《国子监干饭人(美食)》 作者:一时二 【简介】 【正文已完结】【番外随榜更】专栏预收求求收藏。 本文文案:   沈明棠迷迷糊糊胎穿到了一个富庶的朝代。   父亲乃国子监博士,母亲曾经也是富商小姐。奈何家道中落,兄弟姐妹众多,日子突然就过得拮据起来。   沈明棠抡起锅铲开始自力更生。   嗯,就先从早餐开始!   豆浆油条千层饼,煎饼果子八宝粥,五谷渔粉肉夹馍……   沈父每日上值的国子监离家就隔了一条小巷,每日都被自己的女儿花样投喂。而众学子闻香而来,一个个流着口水表示:“真香!”   “吾等也需得干饱饭,才能对这‘孔孟之道’知其所以然也!”   ——   赵屿是国子监有名的纨绔监生,逃学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然而从某天开始,他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同窗们都变得勤勉好学,一个个天不亮就蹲在学堂里开始啃《论语》。   赵屿好奇地揪住一人“严刑拷问”才知道——   只要旬试甲等就能获得沈家那位女郎独家定制的吃食一份。   赵屿甩袖冷笑:“呵,就凭区区吃食还想妄图拿捏我……”   他就是饿死也绝对不会上当的!   众人见他不为所动,一边继续悬梁刺股努力读书,一边直夸屿兄竟如此不重口腹之欲,果然与众不同!   直到沈家女郎要招亲的消息传出——   赵屿跟着连中三元,状元及第,跨马簪花。   众生后悔莫及,捶胸顿足:“合着屿兄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啊!”  【阅读提示】   1.架空朝代,很多私设,请勿考究。   2.关于国子监的设定杂糅了很多不同朝代的,且很多内容都是我编的,请不要太较真哦。   3.女主有金手指,但不是女强文。   4.古代校园日常,慢热,微群像。   5.祝大家吃好喝好!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经营 日常 主角视角沈明棠赵屿 一句话简介:🍗干饭人,干饭魂! 立意:三餐四季,烟火人间。       ──────────────────────────── 第1章 五红汤(一) 既穿瑜何穿亮啊前辈!   汴京城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的晚。风一吹,还带着点刮脸的冷意。   路上来往的行人小贩却还顶着冷风忙碌着,裹着厚厚的夹袄,挑着各色的担子就在各条小巷中穿梭叫卖。开口时,一团团白气就从嘴里呼了出来。   寒风拂过树枝,掠过屋瓦,拐进了国子监后头的一个巷子中,最后落在了那一处小小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海棠树才刚冒出些嫩芽,被这风一吹,又瑟缩地抖了几下。   沈明棠哈了口气在手里搓了搓,就在院子和正屋之间那小小的一块空地上来回踱步着。   她穿着一件红色缎袄,厚厚的毛领围了脖子一圈。按理说应该是暖和的,但如今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被这寒风吹的,手脚却还是冷的。   明棠走到正屋的窗前,踮着脚张望片刻。奈何帘布厚重,遮的严实,一时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她有些担忧地扭头,看着一样在院子里踱步的兄长,问道:“阿兄,里头怎么没动静了?”   沈青松闻言也走了过来,凑着身子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宽慰道:   “别担心,娘都生了这么多胎了,况且稳婆也还在里头,肯定不会有事的。”   沈明棠皱着的眉头松了些,“嗯”了一声,捡起根树枝就在门口的地上随意划拉起来。   沈青松靠了过去,看她在地上写写画画,加加减减,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屋子里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阵的痛呼声。   听着人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沈明棠哪还管的了其他的,“唰”地一下就扔掉了手中的树枝,站起身就要冲进屋子里去。   这时,院外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父推开院门,带着外头的寒气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你们娘亲怎么样了?”他喘着气,跑得急了,额头上还冒出了些薄汗。   “稳婆进去好一会儿了!”明棠应道,“但是到现在还没生呢。”   沈父也有些着急:“怎么这胎生的这么久。”   话音刚落,屋里子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驱散了这满院的寒意。   “生了!生了!”稳婆掀开门口垂挂的厚帘布,喜笑颜开地探出个头来,“恭喜主家,娘子生了个姐儿,母女平安。”   沈父提着的心落下,连忙跟着走了进去。   皱皱小小的人儿缩在襁褓里,沈父仔细地擦了擦手,这才轻轻地接过襁褓。   看着怀里皱巴巴又红彤彤的小脸,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菱荷,辛苦你了。”沈父把怀里的女儿抱到妻子身边,给她看了一眼,“你瞅她这嘴巴,长得真像你。”   江氏冲他笑了一下,又虚弱地阖上眼,一副困倦的模样。   沈父见状,也不哄孩子了,忙把怀里的襁褓交给一旁的张嬷嬷,说道:“我去打几桶热水来。”   说着,急匆匆地又跑了出去。   沈明棠和沈青松看完了妹妹,也被张嬷嬷从屋子里赶了出来:“你们两个也赶紧到外头玩去,让你们阿娘先好好歇息。”   两人眨眨眼,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明棠和兄长坐在屋子外的小板凳上,看着他们的阿爹拎着热水,火急火燎地进进出出。又看着他们那六岁的弟弟就蹲在那颗海棠树下,就拿着明棠刚刚扔掉的那根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   明棠喊了一声:“二郎,你在干什么呢?”   沈二郎抬起头,脸上还沾染了些泥巴。他傻乎乎地笑起来,露出那几颗豁口的牙齿:“阿兄,阿姊,我在看蚂蚁搬家呢!”   明棠和沈青松对视一眼,一同叹了口气。   沈二郎怕是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家里添丁本应也是件好事,但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就等于要多花出去不少银子。   就沈父这么点微薄的俸禄,要养活他们这么一大家子,可不就得又要简衣缩食了嘛。   明棠托腮想着,直到沈父气喘吁吁地出来后,一下子瘫坐在他们身边,一边拭去额上的汗水一边兴奋地说道:“现在咱们家刚好两个哥儿,两个姐儿,真好,真好!”   明棠本不忍打击他这个再次为人父的喜悦,但眼下这个严峻的局面,只能幽幽提醒道:“爹爹,马上又要月初了。”   沈父愣了一瞬,转头问她:“月初怎么了?”   “月初了,我们要交这宅子的租金了。米粮也要买了,就算个七百文吧。还有日常的瓜果蔬菜肉,怎么着也要个六百文吧?再加上娘刚生完孩子,要买点鸡鸭来补补吧?还有等等要打点给稳婆的银子,小妹洗三要准备的红蛋、喜饼,这几笔开销都是省不了的。”   沈父点点头:“你们娘亲这次受了不少罪,是该好好补补。”   明棠接着往下算:“兄长刚刚通过国子监的补试,入学时要缴纳束脩两贯,等学成授职后,还需额外缴纳光学钱一贯作为谢师钱,但咱们家现在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沈父讶然道:“我记得咱们家过年时还余下不少银子呀?都没有了吗?”   明棠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继续算给他听:“今年过年外祖一家进京,您买了许多的好酒好菜招待着,早就剩的不多了。再加上他们走的时候您还买了不少的礼物,就之前那点银两,就是再精打细算也顶不住了。”   沈父听完,方才还带笑的脸庞顿时皱了起来,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咱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银两?”   明棠看了一眼刚刚在地上写着的数字,说道:“除去待会儿要给稳婆的银两后,约莫只有三贯铜钱了。”   沈父急得跳了起来:“那岂不是连大郎的束脩都要交不起了!”   明棠点点头,促狭道:“是啊,再不想办法赚钱,恐怕阿兄连书都要读不起了。”   沈青松上前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就不去国子监了,去旁的那什么岳麓书院读也可以,之前他们书院的院长说只要我去那读,可以给我免去束脩。”   “胡说八道些什么!”沈父气得胡子都抖了抖,怒道,“你当是人人都能过的了国子监的补试吗?大郎这书必须得去读!”   沈青松撇撇嘴道:“这不是家里没银子了嘛......”   沈父起身,拍了拍衣裳说道:“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明棠也跟着起身,问道:“您上哪儿去想办法?莫不是要学隔壁的许学正一样给人抄书吧?”   “我怎么可能跟他一样!怎么说我也是堂堂国子监的博士,岂能干这种市侩之事!”沈父面上挂不住,不欲多言,摆摆手道,“你别问了,我自有办法。”   明棠假模假样地点了点头,附和两句,然后看着沈父又一甩衣袖走了。   待沈父的身影走远,明棠冲着身旁的沈青松招招手:“走,咱俩跟过去看看,爹到底想出了什么法子。”   沈青松“嗯”了一声,蹑手蹑脚地也跟了上去。   ......   沈父走到他平日里放书的一间小屋里翻找了许久,又将一本一本的书取出来,放在桌案上叠成了一小摞。   他小心翼翼地拂了拂封面,又叹了口气,最后不舍地用棉布将它们尽数包了起来。   门外的沈明棠和沈青松瞧见了,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对视一眼,又悄悄离开了。   明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想出来的办法竟然是卖书。   看着这阵仗,她心里也十分不好受。   自从她胎穿来到这大胤朝,沈父沈母还有自家兄长都对她疼爱有加,她也俨然将自己当成了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沈父任着国子监的博士,俸禄虽说不高,但好歹也算是京城的一个小官,加上外祖一家时有补贴给阿娘,一家人生活的也算是滋润。   但前几年三弟沈柏舟出生了,外祖一家在江南的生意也大不如前,给他们的进项补贴也就慢慢缩减了许多。   家里除了他们,还有跟着娘亲陪嫁来的一个嬷嬷。   这一大家子这么多张嘴,慢慢的,这银子也就不够用了。   如今阿娘又生了一个小妹,家里这么多人等着吃饭,爹爹就是再珍爱他那些藏书,也只能忍痛卖了换些银两了。   只不过卖书也只能是权宜之计,长久以往还是得想办法赚钱。   明棠前世也是新某方的优秀毕业生,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操起老本行,想着怎么着也能凭借现代的美食在这里赚些银两。   但没曾想这大胤朝的美食行业竟发展如此之快。   不仅物种繁多,铁锅炒菜更是就在几年之间就风靡了大江南北。   等明棠够得着锅灶,拿起锅铲的时候,她偶然在一间食肆里吃到了熟悉的麻辣烫。   明棠:“......”   不是,你说这儿的人会铁锅炒菜她也认了,怎么还会烧烤火锅麻辣拌的?   就连来往的小贩,手里头也还时常攥着些形似现代的吃食。   明棠认命了。   看来是已经有一个前辈比她更早的开辟了这条美食的大道了,也截断了她发家致富的梦想。   前辈,既穿瑜何穿亮啊前辈!   明棠的创业梦虽然落空,不过他们那会儿家中的银两尚且还算充足,除却平日里必要的吃喝应酬,也就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了。   而沈父对几个子女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等明棠开始识字了,就安排着让她也跟着沈青松一起读四书五经。   慢慢的,明棠也就歇了这份赚钱的心思,干脆躺平当着咸鱼,每日只专心跟着兄长读书了。   现如今家里银两告急,她才又想起了这个曾经搁置已久的计划。   只不过......   开一间食肆没有启动资金不太现实,去酒楼当厨子更是天方夜谭,沈家一众决计不会答应。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靠着自己这一手厨艺,最快的赚到银子啊?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老板们求求营养液和评论! ◆专栏同类型完结美食文《大理寺打工人》可宰。 ◆专栏预收《本官行医,全靠回档》《东宫干饭人》也求求收藏,拜托了!! 第2章 五红汤(二) 小孩子真好哄   沈明棠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她自小喜爱读书,来这大胤朝之前,因着没有钱交学费,她只能去念了技校。   但是即使这样,她也没有放弃学习。   自己一个人就半工半读,上完了学校里的课程后,每日还去隔壁顶尖学府的图书馆里看书。甚至通过自考读完本科后,又继续着手奋战考研。   没曾想,她前脚刚收到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报道,就突然穿来了这里。   初来这大胤朝的时候,明棠一家的生活还算殷实富裕。   母亲娘家的家业颇丰,外祖他们每每来京探望时都会给几个厚厚的红封,时不时还补贴一二。   父亲则是任着当朝最高学府的教授,有地位有俸禄,且他们就租住在学区房中,日日接受知识的熏陶。   明棠觉得这也算是间接圆了自己当年的梦。   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也算过得圆满。   只不过后来又生了一个弟弟,这一应吃穿用度就又多了一份。   加上前两年外祖传信过来,说近来生意难做,府中各项开支都已减半,给他们的补贴自然而然也不了了之。   今年来京探望时,明棠看着两个舅舅身上皆是穿着去年的旧衣,身边的小厮也辞的只余一个,临走之时,给他们的红封也只有零星一点碎银。   她便知道今年大家过的皆是不易。   明棠心里想着事,但该有的礼数却也是没有忘记。   她回屋子里绞了半两碎银,裁了一小张红纸包好。再拿着剩下的红纸包了几块点心、鸡蛋,走到屋子门口等稳婆出来。   等稳婆替里头的江氏擦好身子,又端出一盆血淋淋的水出来后,明棠忙拎着这些东西上前,行了一礼。   “今儿真是辛苦您了。”明棠把东西递了过去,又冲着旁边的沈青松使了使眼色,“赶明儿还要劳烦您再受累,过来瞧瞧我阿娘的状态如何。”   沈青松也起身作揖,冲着稳婆行了一礼:“朔清也谢过婆婆。”   稳婆见着这一家人礼数周全,又都是客客气气的,左右不过再多跑一趟的事情,便也应下了。   待她从明棠手里接过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有些奇怪。   这稳婆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便直接问了出来:“你们家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妹妹在拿主意的。”   沈青松看了一眼明棠,笑道:“棠姐儿自幼聪慧,主意也比我们多,所以家中一直都是她负责管家的。”   明棠也笑着解释:“只不过是家中只有一个嬷嬷,母亲先前既要照顾二郎,又怀着身子,总不好叫她太过劳累。”   稳婆点了点头,觉得这江氏还真是生得极好。   一双儿女皆是出落的水灵,懂礼,最重要的是都还孝顺。   她对着两人回了个礼,收拾一番便准备回去了。   正走着,迎面撞上了一个小孩。   沈二郎“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稳婆忙凑过去问道:“快让我瞧瞧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了。”   沈二郎先是呆愣片刻,随后看到稳婆身后的阿兄阿姊,连忙双腿蹬地,张嘴就开始哇哇大哭。   “呜呜呜......阿兄,阿姊,舟儿好痛啊!呜呜......定是膝盖摔得淤青了,呜呜……我、我要吃阿姊做的酸枣糕才会好!”   稳婆:“......”   这沈家二郎怎么说哭就哭的,还哭得这般假,不会是想碰瓷吧?   而明棠和沈青松早已见怪不怪,两人一个假装看天,一个面露尬笑,就是对沈二郎的嚎叫充耳不闻。   稳婆也算是明白了。   这沈家二郎平日里看来是没少用这招来博取关注的。   她收回刚刚那句话,看来这江氏后面的这个孩子,生得也不怎么样。   稳婆起身拍了拍尘土,也不再搭理沈二郎,就冲后面的明棠和青松告辞了。   明棠见状忙上前,将人送到门口:“婆婆,那明儿您记得再来一趟。”   “记得的记得的,大娘子就放宽心吧。”   稳婆走出门口,还回头张望了一下。   沈二郎坐在地上,一双手把脸遮住了,眼睛又透过指缝在那偷看着。   等他看到明棠转过来后,又开始嗷嗷大哭了。   稳婆:“......”   就知道这小子是装的!   ......   稳婆走了,自然还是要有人来照顾阿娘的。   明棠看着院子里仅有的两人,也没法子。爹爹不在,张嬷嬷要照顾小妹,总得他们顶上吧?   她路过沈二郎时,低头觑了他一眼。   沈二郎被她这么一看,立马就止住了哭声。   哎,阿姊已经不宠爱他了。凶巴巴的。   明棠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后,就开始分派任务。   “现在阿娘虚弱,需要人照顾。二郎,你去外面巷子口的杂货铺买些红枣,花生还有一小把枸杞。花生要带红皮的。”   “阿兄,你帮忙去隔壁找王婆婆,让她带你去集市上看看,能不能买一只鸡回来。”   沈青松立马应下,支了五十文就走了。   沈二郎也跟着“哦”了一声,肉嘟嘟的掌心朝上张开。   明棠:“做什么?”   沈二郎:“你让兄长去买东西给了他银子,怎么不给我啊?”   明棠手指弯曲,照着他的脑门就是一下:“你就跟俞嫂嫂说是买给阿娘的,待会儿我再去结钱。”   沈二郎双手叉腰:“你这是不信任我!”   明棠又刮了刮他的鼻子,说道:“不是不信任你,是你一个小孩子,这银两待会儿被人摸走了怎么办?”   沈二郎不服气:“我不是小孩子,我六岁了!”   明棠:“是是是,我们舟哥儿是个小大人了,可能干了。所以你现在快些去把这些东西给买回来吧,阿姊等着这些东西给阿娘炖五红汤呢。”   沈二郎一听,也不哭了,抬起袖子把鼻涕一抹,立马去屋子里拿了个篮子。   “阿姊,我现在就去买,等等那什么汤给我也喝一口吧!”   “行啊。”明棠心想总算给这个小鬼哄好了,挥挥手道,“我准备生火了,你脚程可得快些儿。”   沈二郎用力地点点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明棠笑着走到了厨房,生火做饭。   虽说这儿如今的美食丰盛,可也没有人日日下馆子的。   沈母出阁前也算是富家小姐,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张嬷嬷倒是会做一些简单的菜式,但那厨艺却实在是难以恭维。   等明棠长大一点,就站在板凳上,操起了锅铲自给自足,想着起码不能亏待了自己。   明棠第一次下厨时,沈家两兄弟只觉得惊为天人,尤其是沈二郎,极尽耍赖本事,哭着喊着说以后只吃阿姊做的饭。   而沈父和沈母则惊讶于她小小年纪竟然无师自通,能做出如此佳肴。沈父后来更是觉得她于算术上聪慧异常,两人便慢慢的商量着,日后都交由她来管家了。   明棠自是应下,也对这份信任动容。   而沈家每日的吃食,也自此一应交由明棠来负责了。   现下阿娘刚生产完,合该做些好克化又补血的食物,好让她能快些恢复元气才是。   灶膛里的火渐渐烧了起来,映得明棠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好在家里是打了井的,不用再专门跑外头去。明棠舀了两勺水,又从厨房的罐子里舀了些红豆出来清洗,浸泡。   家里的红豆也不多了,等这些吃完了,明儿还得再去添一些回来。   刚忙完这些,明棠就听到了院子外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声:“阿姊,阿姊,我回来了!”   沈二郎一路小跑进来,急哄哄地把篮子放下。   明棠看了眼他买回来的东西,俞嫂嫂份量给的很足,还都是挑着货好的给。   明棠看着尚且还喘着大气的沈二郎,说道:“你去外头净个手,把这些东西给洗干净了,再顺便把花生给剥了。”   末了还不放心地交代一句:“就剥个花生壳啊,红皮可不要剥掉了!”   沈二郎瞪着个眼睛,不敢置信道:“啊?!阿姊,我这才刚回来啊......”   明棠:“待会儿不想吃了?”   沈二郎扁着嘴,垂头丧气地又把篮子拎了出去。   明棠:“动作可麻利些,等煮开了先给你舀一碗。”   沈二郎又被哄好了,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了。   等他拎着洗干净的东西再进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也烧得旺起来了。   明棠抓了把红豆还有花生,哗啦一下全倒了陶罐里,又舀了几大勺清水。   饱满的红豆和红皮花生在水里沉浮了几下,就一同沉在了罐子底。   明棠拿起剪子,把洗净的红枣一颗颗剪开,剪一颗扔一颗,黄白色的果肉露了出来,也在这罐子里开始沉沉浮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红豆都煮开了花,变得软烂起沙,明棠才往里头洒了一小把枸杞,又给敲了一小块红糖放进去,用文火继续熬煮着。   红糖一放进去,就在这热汤里慢慢化开了,整罐的汤水都变了颜色,跟红豆混在一起浓稠,明亮。   甜香味也开始越来越浓,混着豆香枣香,布满了整个屋子。   沈二郎闻着这味,鼻子使劲吸了一口,又咽了咽口水,说道:“阿姊,阿姊,说好的要先给我一碗。”   他心里算着呢,就这么小小一罐,要是全家人都吃,肯定不够分!   明棠笑着灭了火,手指弯曲又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一天天的,就知道吃。”   沈二郎嬉笑着应道:“那我吃饱了还能继续帮阿姊干活呢!”   等陶罐上的热气稍散,明棠拿起了两块厚麻布,垫着手把陶罐拿了下来。   她给沈二郎盛了小小的一碗,沈二郎就开开心心地走了。   明棠看着他傻乐的模样,摇头失笑。   小孩子真好哄。   她又盛了稍大的一碗,拿了个汤匙就去正屋里看娘亲了。   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明棠端着木盘子走进正屋里时,张嬷嬷也正把小妹哄睡着。   明棠把东西先放在了一角,又扶着江氏坐了起来。   江氏休息了一会儿,精神倒是比方才要好些了,看到女儿就笑道:“棠姐儿是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吗?我怎么闻着有一股甜味。”   明棠这才把碗端了过来,坐到床边,吹了吹,喂到她的嘴边:“就是煮了些五红汤,好让阿娘补补血。”   江氏闻言,低头仔细地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碗里的软绵的红豆都化成了沙,红枣也糯糯的,混在汤水冒着热气,光是看着就感觉身子暖和了不少。   江氏就着汤匙吃了一口,温润的甜意瞬间从舌尖滑入喉咙,眼睛都亮了起来。   红豆的豆香,花生的油脂香,还有红枣的甜味,全都化在了这一碗汤水里。   她惊叹道:“没想到这汤水看着浓,入口却清爽。”   明棠笑道:“那您慢慢喝,这些喝完了,厨房里还有。”   江氏忙摇头道:“可吃不下这么多。”   明棠笑笑没再说了,只是手里还是一口接着一口继续喂着。   不一会儿,一碗五红汤就快见底了,只剩下绵软的豆沙。   明棠拿汤匙刮了刮,江氏吃进口中,入口即化,又香又甜。   这一碗喝下肚,一路暖到了胃里,浑身的疲乏和寒气都散了些。   她满足地喟叹道:“娘都这么大人了,还要你操心照顾。”   明棠笑道:“你是我娘亲嘛,咱们是一家人,怎么还说这些话。”   江氏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眼眶红红的:“棠姐儿真懂事,要是...若要是......”   明棠连忙顺着她的后背轻拍着:“娘,月子里可不能掉眼泪,不然要落下病根的。”   江氏“嗯”了一声,攥紧了她的手,最后又慢慢滑进了被窝里,沉沉的睡去。   明棠把空碗端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娘亲。   她一定要想办法赚很多很多的银子,让一家人在这个时代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鸡蛋羹(一) 公费留学啊   虽已三月,外头却依旧寒风簌簌。   屋子里生了炭,还算是暖和的。但明棠走出屋子后,就觉得脑袋被这一阵又一阵儿的风吹得都要要僵了。   明棠刚走到厨房准备做今日的暮食,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阵的交谈声。   她算了算时辰,许是王婆婆带着阿兄买完鸡回来了。   明棠把手里头的东西随便往桌案上一搁,就急着要出去看看他们今儿买的这只鸡肥不肥。   还没迈出院子,就隐约看到了一道身着青色公服的身影。   得,不是阿兄。是爹爹回来了。   也不知道爹爹是不是把那些藏书都卖光了,又换了多少银子回来。   明棠心想着,待会儿不管沈父拿了多少银子出来,都定然要夸赞一番,再装作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以免戳到了他的伤心事。   没曾想她刚探出脑袋喊了一声“爹爹”,就看到沈父身后还跟着一道同样穿着青色公服的身影。   咦?   爹爹怎么把他在国子监的同僚带回来了?   沈父应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公孙胜,是我在国子监的同僚。”   明棠忙把手放在衣裙上擦了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公孙叔父好。”   公孙胜这才慢慢走到前面来。   他一手提着篮子,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两下,笑道:“你就是棠姐儿吧,时常听你父亲提起你。”   明棠抬头看了一眼沈父,又大方地笑问道:“哦?父亲平日里都提起我什么?”   公孙胜把手收了回来,又在自己的下巴上抹了几下,哈哈大笑起来:“自然是说他的棠姐儿如何能干,又如何烧的一手好菜,可惜啊,可惜——”   公孙胜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气道:“只可惜我未曾尝过这等佳肴,日后也怕是尝不到咯!”   明棠疑惑地望向沈父。   这位公孙叔父好生奇怪,不说这汴京城里如今有这么多的美食,就算是他真的手头拮据去不起食肆,就单单凭他与父亲的交情,等日后家中富余一些,父亲也总是会寻个机会邀请他来家中一聚吧?   怎么说的好似马上要生离死别一般?   沈父看到了明棠疑惑的眼神,忙替友人解释道:“前段时间那焉耆国宣布今后将臣属我们大胤,所以云诩不日就要代表国子监,前往焉耆教学了。”   “焉耆国人国无纲纪,法不整肃,云诩此番过去,没有个三年五载怕是都不会回来了。”   明棠震惊了。   没想到公孙叔父一把年纪了还能赶上公费留学的热潮,还是被外派去当讲师的!   公孙胜又捋了捋下巴的胡茬,朗声笑道:“无妨无妨,方才我就是跟棠姐儿开个玩笑罢了。”   说着又将手里提着的篮子递了过去。   “刚刚才听闻你们家又添了一个小女娃,就随便从家里拿了些鸡蛋来给嫂嫂补补,可别嫌弃啊。”   明棠接过沉甸甸的篮子,上面用一块蓝色的棉布盖着,但单从重量来说,里头定然是满满当当的。   没想到这位公孙叔父自己都穷得连馆子都下不起了,还想着拿鸡蛋给他们家,真真是个重情义的。   明棠心里一阵暖流淌过,连忙道谢:“多谢叔父了。”   公孙胜摆摆手:“你去忙,我同你父亲去前院再唠嗑唠嗑,不然只怕到了那焉耆以后,每日都是只能说那什么叽里咕噜的鸟语了!”   夜幕低垂,屋子里的烛光都透过窗纸亮了起来。   明棠看着沈父和公孙胜转身就要往前院方向走去,一咬牙,又小跑到他们前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左右父亲都卖书了,应该又能撑一段时间了,在这期间她再好好想想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吧。   但公孙胜即将远行,现下又拿了这么一篮子的鸡蛋来,总不好失了礼数。   公孙胜跟着停下脚步,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问道:“这是…?”   明棠客气地挽留道:“天色这么晚了,叔父不是正好说没尝过我的手艺吗?不如今日便留下来一同用些家常菜吧。”   这回轮到公孙胜愣住了。   公孙胜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言,算不得真,你莫要往心里去。”   明棠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认真地朝沈父眨眨眼:“爹爹,您说呢?”   沈父这才反应过来,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两下:“你瞧瞧,我都忙糊涂了!是该留下来一起用饭。”   说着,沈父言真意切道:“莫说是给你践行,就是你不去那什么劳什子焉耆,也该邀请你来家里吃一顿。”   还是棠姐儿机灵,他这一天忙得焦头烂额,险先都忘了他自己最常挂在口中的礼数了。   既是如此,公孙胜也不好再推辞了。   沈家如今的窘境,他也是了解一二的,于是他说道:“那便做几个普通的家常菜便可,万不要铺张浪费。”   明棠拎着小篮子的手抬了抬,打趣道:“行啊,那就用叔父拿来的这些鸡蛋做几道菜。”   这鸡蛋有什么好吃的。   公孙胜虽心有疑惑,却没在面上显露出来。只同明棠说了声“辛苦了”,就拉着沈父继续走了。   “我同你说,我方才居然在书肆看到一本古迹《九章算术》,只翻了两页便觉得甚是奇妙......还有啊......”   他们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对话的声音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小了。   明棠拎着篮子往厨房走去。   天色也越发昏暗起来,明棠点了蜡烛,又捡了几根稻草塞到灶台里,拿着根烧火棍,把方才刚熄灭的木柴捅了捅。   火星“唰”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灶台里重新生起火来了。   明棠这才空出手来把那篮子上的棉布打开。如她所料,里面的鸡蛋塞的满满当当的。   明棠一个个择了出来,数好了数,又单独拿出了十个当作待会儿的食材,再准备把那些其他的鸡蛋重新放回去。   烛台上的火光摇曳,明棠只觉得眼睛都被这烛火晃的恍惚。   不然她怎么感觉在篮子里看到这么多银子的?难不成是她想银子想疯了,这才让她看什么都像银子?   明棠自嘲一声,把篮子倒扣到桌上摇了摇。   “哗啦——”   似是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明棠把篮子拿开一看,嚯!还真是银子!   薄薄的红封已然裂开,甚至有不少的碎银散落在外,零零散散地堆在了一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明棠傻眼了,手在篮子里使劲掏了两下,又倒过来扣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现篮子确实已经空了才作罢。   这...这这......   好吧,她只要稍稍用脑子想一下,就知道这定然是那位公孙叔父悄悄放进去的。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阿棠,快看我买来的这只鸡肥不肥。”沈青松拎着只被捆得严实的母鸡跑进来,头发丝上还挂着几根鸡毛。   母鸡的翅膀都被反剪着绑在了一起,乍然看见火光,猛地扑腾起来,却因为被捆着,只有那脖子梗着。   明棠只一眼就觉得这只鸡够肥的,都到这处境了还能扑腾。除了给阿娘炖鸡汤以外,刚好也能拿来招待客人。   明棠把碎银都拢在了一起,又重新扯了块棉布包好,塞到了衣服里。   烛火晃了几下,她笑得灿烂:“阿兄,你的束脩有着落了。”   沈青松自然也是看到了方才桌案上的银两。   他敛了神色,板正道:“阿棠,银子是哪来的?”   明棠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是误会了,忙开口解释道:“是爹爹的同僚给的。”   她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青松。   沈青松这才松了口气:“幸好......”   若是要明棠为了让他去国子监念书而犯险,那这书,他不念也罢。   误会解除,沈青松忙去拿了个木盆夹在腋下,手里的鸡抓也得更紧了。   “是该好好感谢这位叔父,我这就去杀鸡。”   明棠把刚刚烧开的水也舀了一桶给他:“记得把毛拔干净些。”   沈青松:“我又不是二郎那傻小子,你就放心吧。”   明棠看着他走到院子中间,视线这才重新回到了锅灶上。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很旺了,锅里最后一点水汽也“呲呲”的冒着白烟蒸发掉了。   明棠拿着双筷子,把碗里的鸡蛋充分打散,又加了些温水搅匀。   等撇去上面的浮沫后,随手拿了一个盘子盖在上面,就放到小锅中开始蒸了。   另一边的大锅里也倒一勺油,撒一点姜蒜爆香,再把切好的肉末放进去煸炒。最后酱油沿着锅边一圈淋了下去,油脂的香气轰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明棠拿着锅铲把肉末拨散,直到煸炒至酥香出油,肉末变色,她再往锅里淋上调好的酱汁。   锅里的汤汁慢慢变得浓稠,明棠撒上一点葱花后就收了汁。   这时,小锅里的水蒸蛋也好了。   明棠用文火让它再焖了一会儿,等拿出来后把肉末浇淋上去,盖上盖子,又重新再放到小锅里焖蒸。   沈青松拎着一只拔的光秃秃的鸡进来时,空气里还满是肉末煸炒后的余香。   “棠姐儿,你这手艺可比外头的食肆好多了。”沈青松打趣道,“这嘴巴都被你养刁了,等我入学后,只怕是吃不惯国子监那里头的吃食咯。”   明棠失笑一声:“国子监那的吃食,好些可都是免费供应的,你还不满足呢!”   “你是说那每日三两的青菜,还是那二钱的酱料?”沈青松叹气道,“罢了罢了,确实有的吃就算不错了,等真去上了学,哪轮得到我挑三拣四啊!”   明棠也没细想,只忙着手里头的事情,随口说道:“左右我们家跟国子监离的近,不如每日我将饭菜做好,让爹爹装进食盒里带给你?”   沈青松忙摆手道:“那倒是不用,我又不是那般娇贵的公子少爷。”   他边说着,边娴熟地把鸡头、鸡屁股还有鸡爪等杂质剁掉,洗去血水后又把明棠早就准备好的红枣、当归等调料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   明棠也恰在此时刚把其他几个小菜做好,径直走了过来,接过沈青松手里处理好的母鸡。   明棠看着干干净净的母鸡,逗趣道:“阿兄的手艺如今是越发娴熟了,改明儿要是等你考上了状元,这鸡就得叫状元鸡了!”   沈青松连连摆手道:“阿棠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这状元哪里是这般容易得的。”   他面露赧然,只帮着洗菜切菜,跟在明棠身旁打着下手。   明棠把锅里的汤水调好味,又给鸡肚里塞了几勺泡好的糯米,满满当当的。   鸡脖子一扭,插到鸡皮里交叉别住,整个鸡就像被缝住了一般,里头的东西倒是漏不出来了。   整只鸡下锅里炖煮后,明棠又小心翼翼地切了些枸杞黄芪扔了进去。随后又切了些人参须备用。   沈青松见状问道:“你这是要给阿娘顿人参汤喝?”   “哪能啊。阿娘如今虚不受补,吃不得人参,这一点人参须是等会儿拿来调味,招待公孙叔父的。”明棠笑了笑,“咱们家里就这么一根存货,可得省着点用。”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沉默片刻,沈青松开口道:“等我去了国子监,我就想办法儿去找份活。”   真不行的话抄书也行!   明棠惊讶道:“我可听闻那里课业繁重,管教也颇为严厉,阿兄可不要误了自己的前程。”   沈青松点点头,带着少年郎特有的自信道:“放心吧,阿兄虽不是最拔尖的,但基础的学问都打得扎实,断不会耽误学业的。”   明棠朝他一笑:“那就等阿兄入学后,我们再一同商议。”   “嗯!”   ......   沈父同公孙胜相谈正欢,一时兴起,沈父就将书柜里的一本书籍翻了出来。   沈父颇为自豪道:“你这本《九章算术》虽然奇妙,但是我手上这本也是不遑多让,你且瞧瞧。”   公孙胜狐疑地接过,双手再抚摸上那崭新的封皮,心里直犯嘀咕。   近来也未曾听说过咱们大胤朝有哪位算学泰斗出书了啊?   公孙胜带着满腔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书籍的第一页,赫然入目几个大字:   第一章:九九乘法表,适合垂髫小儿于算术开篇启蒙之用。   公孙胜:“?”   公孙胜大为不解:“平章兄这是何意?”   难道是嘲笑他的算术水平如蒙童一般无二吗?!   沈父抚须哈哈大笑:“这是棠姐儿顽劣,非要我在编纂时加上这么一句话。”   公孙胜听完,立马琢磨些门道出来了,惊讶道:“这难不成是平章兄自己编纂的?”   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棠姐儿偶然间发现的一本古籍,我只是抄录,再与她探讨着补了些注解罢了。”   公孙胜一听是修补后的古籍,立马端坐身子,更加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后翻了起来,神色也愈发认真起来。   待他翻阅过几页后,甚至猛然起身,当场就要拿出纸笔来进行演算。   公孙胜神色激动道:“平章兄,你这可真是寻到了一本宝贝啊!”   沈父依然放声大笑:“我没有诓骗你吧!”   公孙胜:“多谢平章兄,今日真真是让我开了眼了,没想到这算术竟还有这般的解法。”   两人谈笑间,屋子里飘来了一阵阵的香味。   “什么味,这么香?”公孙胜使劲嗅了嗅,再次感叹道,“这不会就是你们棠姐儿做的吧?”   沈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一双眼睛往入口的方向扫了几眼,神色淡然道:“今儿比较匆忙,想来棠姐儿只是做了几道家常菜。赶明儿再邀你来家中做客,保管香的让你舌头都要吞下去。”   公孙胜:“?”   等他看到明棠和沈青松一同将菜肴端上桌时,公孙胜更是傻眼了。   红绿相间,黄白点缀。就连那锅里的汤都是清澈油亮,散着缕缕香气。   不是,若这些都只算是普通家常菜,那平日里他吃的那些叫什么?   猪糠吗?! 作者有话说: 公孙胜:“可恶,今天又是被沈兄装到的一天。” 注:“国无纲纪,法不整肃”出自《大唐西域记》。意思为:国家没有完整的纲纪,法律也不严明。讲的就是当时焉耆一带。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第4章 鸡蛋羹(二) 先天留子圣体!   明棠和沈青松把菜肴摆好后,公孙胜的肚子也适时的跟着响了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发出笑声。   公孙胜赧然道:“让平章兄还有两位小友见笑了,实在是这吃食太过鲜香,一时没有忍住。”   “都是自家兄弟,哪有这么多讲究。”沈父捋了捋胡须,又转头对着明棠和沈青松问道,“可有给你们阿娘送去?”   明棠布好了碗筷应道:“已经送过去了,张嬷嬷会伺候娘亲用食的。”   如今阿娘正坐着月子,明棠就单独给做了营养餐,让她好好补一补身子。   “那就好,那就好。”沈父一颗心落下,又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问道,“二郎人呢?怎么没瞧见他,又跑哪里贪玩去了?”   沈青松朝门外努了努嘴:“他一闻到香味就赖在阿娘屋子里不肯出来了,索性就让他跟着阿娘和张嬷嬷一同吃了。”   沈父点点头,二郎惯是个馋嘴的,在那边吃也好,省的他那吃相把客人都给吓到了。   妻儿都吃上了,沈父也连忙招呼着让公孙胜坐下。   明棠也趁机找到机会,在沈父耳边耳语了几句,告诉他公孙胜在鸡蛋篮子里藏钱的事情。   沈父再抬头时,看向公孙胜的眼神都变了变。   “云诩,你...你这......”沈父当即举起茶杯,动容道,“我今陷窘境,你这般仗义相济,照拂于我,实在是吾之幸也!只是明日一早还要讲学,我也只能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说完仰头喝了一杯,又认真行了一礼道谢。   明棠和沈青松也有样学样,忙站起身冲着公孙胜行了一礼。   “只是图个吉利罢了。”公孙胜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平章兄往日里也帮助我颇多,这等小事何须记怀。”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眼看着这饭菜都要凉了,明棠忙说道:“爹爹,还是快让公孙叔父先用餐吧。”   “对对对。”沈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只觉得今日的自己屡屡出错,太过于失礼,忙把那碗肉末蒸蛋挪到了公孙胜的面前。   “云诩,快尝尝棠姐儿的手艺。”   公孙胜也不推托,拿起公勺从碗边舀起一勺。   浅黄色的蛋羹上铺着褐色的肉末,还挂着几颗嫩绿的葱花。光是这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公孙胜忍耐不住,一口送入嘴中。   滑嫩的蛋羹包裹着肉末一同滑进嘴中,入口即化,咸香鲜润。   公孙胜吃的眼睛都不由眯了起来,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瓷碗中,发现剩下的蛋羹依然嫩黄,勺子一戳下去,还微微颤动。   来不及感慨,他又舀了两大勺盖在了米饭上,搅拌均匀。   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滑嫩的鸡蛋,只一口,香甜软糯,嘴里都满是蛋香。   公孙胜边吃边叹气:“平章兄,早知道你们棠姐儿有这手艺,我旬假时还去什么樊楼啊!还不如日日跟着你回家来饱食一顿!”   明棠惊讶道:“您还去过樊楼?”   公孙胜也被她问的一愣:“自是去过。”   明棠糊涂了:“您...您......?”   公孙叔父不是穷的连馆子都下不起的吗!?   沈父一看明棠那神情,加上她方才急着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就猜到想来是哪里让她误会了。   沈父忙重新介绍道:“云诩家境殷实,是以常常去樊楼打牙祭。”   明棠失笑。   好嘛,这个公孙叔父原来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富二代。亏她还以为人家生活拮据,省吃俭用才匀出这么几两银子当作贺礼的。   是以一开始发现银子时还怪不好意思的。   公孙胜在他们两个人说话期间,已然将大半碗的肉末蒸蛋舀进了自己碗中,拌着米饭吃完了。末了还不住地感慨:“棠姐儿,米饭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明棠回过神来,忙道:“有的有的。只不过......”   公孙胜:“只不过什么?”   明棠露出她那一口大白牙,揶揄道:“只不过还有这么多菜呢,您等等光吃米饭把肚子填饱了,岂不是吃不下其他菜肴了?”   公孙胜一拍手:“我头一次尝到这般美味,竟一时忘乎其中了!”   大意了,差点只顾着蒙头干饭了!   公孙胜看着满满一桌的菜肴,一下子迷了眼。这个香辣鸡尖看着不错,来两个,那个茄子豆角看着也不错,嗯,也来两筷。   公孙胜甚至都顾不上同沈父再继续探讨先前的学术问题,只一个劲的埋头苦吃。   砂锅里的鸡汤澄澈透亮,还有半只鸡卧在里头,外面的皮都炖得软烂金黄。   公孙胜盛了一碗鸡汤,还未喝下,就闻到了那股人参特有的草木清香。   公孙胜大惊:“这里头可是放了人参?”   明棠点头应道:“公孙叔父真真是厉害,只是这么一闻,便闻了出来。”   公孙胜万万没想到这明棠是真舍得下血本啊,手里端着这碗汤,还有点不好意思喝了。   “这莫不是给嫂子滋补的鸡汤吧?怎么,怎么拿来给我喝了。”公孙胜十分不舍地把碗重新放回到了桌案上。   沈青松也起身先替明棠盛了一碗,解释道:“阿娘的已经给她送过去了,这些是给我们的。若是不喝了,放到明儿怕是就会坏了。”   他这般说了,公孙胜倒是不扭捏了。   一想到沈家为了招待他如此破费,若他还留下剩菜,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他们一片心意。   得喝,必须得喝光!   公孙胜端起热乎乎的瓷碗,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再沿着碗边轻轻啜了一口。   醇厚的鲜香先漫过舌尖,刚咂摸出味道,人参那一点点微苦的回甘紧接着也从舌根泛了上来,恰好将鸡汤里那一丝的油腻也中和掉了,甘甜润口,浓厚醇香,只觉齿间都留有人参的清味。   一碗下肚,真真是生津润燥,回味无穷。   再用筷子轻轻一拨,鸡肉就直接骨肉分离,脱了出来,酥软滑嫩。里头的糯米也吸饱了汤汁,甜糯弹牙,公孙胜只觉得幸好方才没有再多添那两碗米饭,不然现在肚子里哪还能塞得下其他东西?   公孙胜手里的筷箸都挥出了残影,什么都往嘴里送。等盘子里的菜肴都吃得差不多时,他餍足地往椅背上一靠,差点没忍住打出一个饱嗝。   “棠姐儿的手艺真真是这个。”公孙胜眯着眼竖起一个大拇指,再顶着个圆滚的肚子,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等他睁开眼再欲感叹几句时,才发现明棠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咦?棠姐儿呢?”公孙胜抬着个头张望着。   沈青松应道:“哦,阿棠说后厨还煮着东西呢,现在去端过来。”   公孙胜大惊:“啊?还有啊!”   早知道他方才收敛一点,少吃两口呜呜。   明棠虽然只离开了几瞬,但公孙胜却等的望眼欲穿。直到看到那婀娜的身姿迈入,他满心的注意力却全都盯着明棠手上的大陶罐,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哦豁!竟还有这么多!感觉歇息了一会儿,肚子好像又能再塞一点进去了。   公孙胜立马打起了精神。   等明棠将陶罐放下,轻笑一声:“家里头还有不少外祖过年时带来的年糕,所以今儿索性就做了一大锅的年糕菜泡饭。”   陶罐打开,白雾缭绕,热气直往上飘。   白米饭泡的胀胀的,就浸在这汤里头,软糯光滑的年糕半掩其中,还有些剁碎的青菜就浮在汤水上面。   明棠替公孙胜舀了一小碗,眉眼弯弯:“先前怕您吃不饱,所以多做了些主食。”   只是如今看来,好像是不太需要了。   明棠将碗递过去,笑道:“您就尝尝味儿,这是江南的吃法,也怕您吃不惯。”   公孙胜看着这碗里的菜泡饭,比起桌案上的其他菜肴,卖相确实是差了一些。再一听是江南的口味,心里的期待也就更淡了些。   谁都知道江南人惯爱甜食,他可吃不惯那些甜腻之物,齁得慌!   他随意地用筷子挑起一块年糕,轻轻一咬,牙齿突然就陷进那软糯的外层之中,弹牙柔韧,越嚼越香。   公孙胜眼睛一亮,连忙舀起一勺带汤的米饭。   温热的汤汁包裹着绵软的米饭一起送入口中,汤的鲜,饭的甜,还有菜叶的清,都在齿间碰撞,融合。   不一会儿,公孙胜就把这一小碗的菜泡饭吃完了。   什么甜食,那都是偏见!这分明是咸口。他就爱江南口味,他就是江南口味!   公孙胜没忍住,趁着大家还在吃饭的空隙,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吸呼吸呼”地往嘴里划动着。   明棠听见声响再抬头时,公孙胜已经又吃完第二碗,终于满足地把碗筷放下。   公孙胜感慨道:“没想到这般简单的吃食,竟能有如此风味,真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明棠笑道:“公孙叔父吃惯了这么多的山珍海味,没想到居然会对这一碗小小的菜泡饭赞美有加。”   “就是这简单的吃食才更加难能可贵。”公孙胜回忆往昔,“想当初我在外游学,时常就是带几个干硬的炊饼了事,若能有这么一碗热乎的饭菜,那便算是走运了。”   喟叹良久,公孙胜越发觉得这一碗菜泡饭实在是美味,去往焉耆的路途遥远,若是能学会这道菜肴,当真是解决了他一大难题啊。   这般想着,公孙胜也就问出了口:“不知这道菜泡饭的做法可简单?我倒是想学一学。”   明棠“啊”了一声,不明所以:“您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公孙胜哈哈大笑,说明了缘由,又拱手道:“我瞧着也不算太难,万一在那焉耆水土不服,吃不惯那边的饭菜,便准备自个儿下厨解解馋。”   想了想,公孙胜又补了一句:“那肉末蒸蛋也好吃,棠姐儿一并教教我吧!”   明棠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没想到今日这么多道菜肴,公孙叔父竟独独爱上了这两道快手菜,不禁在心里直感慨道:   您还真是先天的留子圣体啊! 作者有话说: 鸡蛋羹拌饭和年糕菜泡饭,浙江省省饭。 贝贝们求点营养液。 第5章 双喜饼(一) “这门亲戚,我不认!”   沈父送走了公孙胜,回来时恰好看到明棠和沈青松在收拾碗筷。   他踌躇几分,最后还是从袖口中掏出了一袋荷包,递给了明棠,神色颇为不自然道:“这里有不少银子,先拿去用着,后面我再想想办法。”   明棠接过数了数,荷包里竟有数十两之多,想来这就是父亲今日卖书得的银子。再加上公孙叔父给的那些银两,给娘月子里滋补的钱是足够了。   明棠和沈青松都默契的没有问沈父是从哪来的银两,只相互对视一眼,又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   明棠把银子收好后,对父亲说道:“后日要给小妹办洗三礼,外祖一家怕是来不及赶过来了,大伯那边......”   明棠顿了顿,又瞧了眼沈父的神色才继续说道:“要不要通知他们来添盆,您自个儿决定。”   沈父听完,脸上顿时青一阵儿,白一阵的。   沈父的爹娘去世的早,是以他和自己的大哥早早也就分了家。   而大伯官拜户部主事,虽与沈父都只是从八品,但那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是藏都藏不住。   每每来到家里时,大伯一家总是喜欢指点江山,一会儿说沈父毫无上进之心,只窝在国子监□□学,不懂得去走动关系。   一会儿又要考校考校沈青松的学业。   但在青松应答自如后,便又转移了炮火,将这股子注意力尽数都发泄到了明棠身上。   “棠姐儿都这般大了,你们怎么还没有给她安排相看的?”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看看你,让一个女儿家读这么多书,到时候嫁不出去,有你们哭的!”   “要我说,嫁妆那些你们也得给她提早备起来了,别到时候太过仓促,来都来不及!”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明棠那会儿还觉得奇怪。   她还尚未及笄,这么上赶着嫁人做什么?   还没等她搞清楚大伯和伯母的意图,就又听见他们替自己抱不平的声音了。   “你们家中怎的连一个婢女都没有?莫不是一家人都把棠姐儿当婢女使唤的吧?”   “可怜见的,棠姐儿这么小你们就让她上灶干活!”   而伯母苏氏也总是挑着她恰好经过时,三番五次不经意般地说起这话,然后又要捂嘴装作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模样,在一旁试探着:“棠姐儿别生气,若是真觉得委屈了,就来伯母家待几天。”   “......”   明棠偶尔也会趁爹娘不在时候,故意朝他们耷拉着眉眼,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还是伯母疼我。”   而后,她就会拉扯着苏氏的袖口,伸出手可怜兮兮道:“伯母,我想吃东大街的蜜枣儿,可是身上没有银子......”   “伯母,那云绣坊新出了几匹布料,我看着好生喜欢,只可惜......”   “伯母,听说珍宝阁今儿上了好几个簪子的新花样,我眼馋的紧,可是爹爹和娘亲又不允我出去,不如......”   苏氏一开始还真以为自己挑拨了明棠与他们几人的关系,正想寻个机会就把明棠接到自己家,再将她许配给夫君上峰做续弦,也好替夫君吹一吹那耳旁风。   直到后面,她再来沈家时,看江氏那身上穿着的新布料越发眼熟,正想着要上前询问——   只见江氏逢人就夸耀道:“我们棠姐儿非要给我做这新衣裳,我都说不要了,架不住这孩子孝顺。”   说着说着,还笑着转了一圈。   “哎呀,她啊,说是做了些零嘴儿卖了,赚了些零钱,全都花我身上了。”   而周围的妇人一个个都围着江氏夸耀,眼里全是羡慕的眼神。   “嗡”的一声,苏氏只觉得天塌了。   明棠这个贱蹄子竟然胆敢戏耍于她!   苏氏怒气冲冲,上前就想要扯下那江氏身上的衣衫和头上的发簪,实在是见不得自己平白替她人做了嫁衣。   没曾想还没来得及动手,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烈日灼心,头顶的阳光被一片阴影遮挡住,苏氏抬头,看着明棠就在那一片斑驳的树影下冲着她笑。   明明只是短短几日不见,她却觉得明棠出落得更加水灵了,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一脸无辜的模样。   苏氏甩甩头,把这人畜无害的模样挥之脑后。   她就是被这般哄骗了大半年,更是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银子!   苏氏恶狠狠地瞪着一双眼睛,问道:“你不是说你同你阿爹阿娘毫无感情吗?那怎得还给你阿娘做新衣裳!”   明棠耸耸肩:“伯母想来是听岔了吧?我爹爹和阿娘待我这般好,我自然也是要孝顺他们的。”   苏氏双眼都要喷出火来了,叉腰怒骂:“我呸,你把我的银子还我,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明棠疑惑道:“什么银子?伯母何时给过我银子?”   是了,除去最早那买蜜枣的几枚铜板,明棠就没问苏氏要过银子。只不过每次都撒娇让苏氏替她买布料首饰,肉脯糖块。   “你...你......!”苏氏抬手对着明棠的脸就要扇下去。   “啪”的一声,明棠先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苏氏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紧紧的摁住,动弹不得,吃痛地呼出声来。   明棠手一松,将她的手甩下,笑眯眯道:“说来也奇怪,伯母为何要避开爹爹和阿娘,这般的讨好我?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苏氏心虚道:“什、什么可能。”   “嗯。”明棠凑近了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若是我没记错,大伯近来常常宴请他的上峰,而他的上峰,前头的那位娘子又恰好在半年前病逝了。”   “也就是说......”明棠眼底的笑意一点点的褪去,冰冷地看着她道,“那位娘子病逝后不久,您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伯母,您说我说的对吗?”   苏氏眼神闪烁,慌乱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说小姑娘家家的,少看些书,你看看你,读书都读傻了!”   “什么读傻了?”沈父上来就把明棠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质问道。   沈父前面看着自家嫂嫂和自己的女儿在巷子口拉拉扯扯,停住脚步听了一会儿。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惊人的言论。   难怪一向瞧不起他的大哥近来时常来他家里走动,这位嫂嫂更是每日都要来找明棠出门逛街。   明明他大哥家自己也有两个女儿,怎的就这般欺负他女儿!   “嫂嫂,我往日里敬重你和大哥,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打的是我们棠姐儿这个主意!”   苏氏支吾道:“没、没有的事,你怎么也听小孩儿乱说。”   沈父能在国子监任教,自然也不蠢笨,哪会被苏氏这么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他攒着一肚子怒气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不是打棠姐儿的主意,那是想做什么?”   苏氏也知这愣头愣脑的小叔这次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神色讪讪道:“夫君的上峰可是户部员外郎,官居六品,棠姐儿嫁过去又不是做妾,是去享福的,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人家也就是年纪稍微大一点,但是年纪大会疼人啊,棠姐儿只要把他哄开心了,你们以后不也跟着享福吗?”   沈父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这么好你怎么不让你家云姐儿嫁?”   苏氏小声反驳道:“那我们云姐儿和棠姐儿能一样吗!云姐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日后定当是要说一门好亲事的。哪像棠姐儿,一天到晚到处出去野,有婆家肯要就要烧高香了。”   沈父忍无可忍。   明棠还没及笄,就盘算着要送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他们这是不把他这个当父亲的放在眼里,如此欺辱他的妻女,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父“啪”地一声,当着苏氏的面直接折断了方才手上拿着的戒尺。   “古有割袍断义,如今你同大哥这般行径,我只叹幸好早早就同你们分了家。”沈父这次显然已是气急,别过头不想再看她一眼,“以后咱们两家也就不要再来往了!”   苏氏瞠目结舌,被沈父这般行为当场吓到,瞬间呆若木鸡,不敢再有任何言语。   甚至看到明棠转身冲她做鬼脸时都没有任何反应。   而后两家人也确实再也没有任何往来,直到沈二郎出生后,沈家大伯和伯母不知道是从哪儿听到了消息,匆匆来添了盆,送了礼,两家人关系才算稍稍缓和了一些。   如今提起这一家人,又回想起这些腌臜的往事,沈父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叫他们做什么,早就说过不会再同他们来往了。”   沈青松也忿忿道:“就是,幸好当初阿棠聪慧,不然指不定就被他们哄骗了去。我现在光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后怕。这门亲戚,我也不认!”   “没错!先前二郎的洗三礼被他们钻了空子,我想着都是亲戚,相互留点颜面,这才没有发作。”沈父同明棠解释道,“但若让我主动邀请他们,那是绝无可能!”   明棠见他们两个如此,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尤其是父亲竟能这般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维护她,这让她心里更加觉得暖暖的。   这才是她的家,是她一心向往,想为之努力的家。   明棠眼眶热热的,连忙转身,生怕被他们二人瞧出端倪。   “我去看看阿娘,这些碗筷,就劳烦爹爹和阿兄来收拾了。”   沈青松:“那你顺便把二郎也叫来一起干活。”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兄总是这般,见不得二郎躲懒。   她应道:“好。”   ......   很快就到了小妹洗三的日子。   沈父告了假,早早就回家来了。   稳婆掀开被子替江氏检查了下.身的伤口,又仔细替她擦洗了一遍,叮嘱了几句,最后出了屋子才对明棠说道:“你阿娘伤口恢复的还不错,就是奶水少了些,最好是能去找个奶娘。”   明棠一听,心里直打鼓。   就他们家现在这情况,哪还请得起奶娘。张嬷嬷都是因着从小伺候阿娘,同他们又有了感情,这才从来不跟他们计较工钱的。   明棠突然想着后世的婴儿都是喝奶粉的,便又多问了句:“那牛乳呢?我小妹能喝吗?”   “牛乳啊......”稳婆思索片刻,说道,“喝倒是能喝,只不过牛乳味膻,怕是她不愿意喝。”   明棠听了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味膻好办,喝了有用就行。就是牛乳也不便宜,还是得想办法多赚钱。   明棠又掏出个小小的红封递给稳婆:“今日多谢您,待会儿还要麻烦您搭把手,一同给小妹准备洗三礼。”   稳婆收了红封,脸上瞬时扬起了笑容。   没想到这户人家的大娘子这般的讲究礼数,到底是书香世家,就是同其他小门小户的不一样。   稳婆点头应下:“正巧今儿也没其他事,我便来凑个热闹。”   说着,她径直去拿了铜盆,又熟门熟路地去拿了艾草煮水。   洗三要备的仪式全家也只有张嬷嬷比较清楚,但她既要照顾阿娘,手里又要抱着小妹,实在挪不开身。   好在现在有稳婆帮忙,他们一家人倒是不用再着急忙慌了。   稳婆端来了槐枝和艾草煮好的水,忙招呼着:“快去把二娘子抱来。”   沈父忙小跑着去里屋:“我去,我去。”   等小小的人儿裹着襁褓抱出来时,沈父那一张脸笑得慈祥。   稳婆小心翼翼地揭开襁褓,正要将小妹接过来放到盆里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声响——   “恭喜啊恭喜。”来人长着一张和沈父六分相像的脸庞,但蓄着长须,身形也要胖上几分。   正是沈父的大哥,沈文翰。   沈文翰和苏氏双脚刚迈进正厅就开始指责道:“当初二郎洗三的时候你不叫我们,怎的我小侄女今儿洗三,你也不叫我们?生分了不是?”   沈父一见是他们,那笑眯眯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不耐烦道:“你们来做什么?”   沈文翰仿若没有听到这质问,转头先看了一眼明棠。   这一瞥,只觉得呼吸都凝滞了两拍。   虽然早就知道他这侄女美若天仙,但几年未见,却未曾想她竟出落得这般清丽脱俗,抬眼间更是顾盼生姿。   沈文翰心想着上回定是苏氏太过鲁莽,这才将他们这一家人都开罪了。   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他们现在自然也是一根绳捆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他这次行事谨慎,再同沈父和明棠好好说道说道。就这般长相,这汴京城不管是哪家的公子哥,都定然会为之倾心,又何愁嫁不进高门大户里去?!   沈文翰打的一手好算盘,凑近问道:“这么多年未见,棠姐儿都这么大了啊,可有许配给哪户人家?若是没有,我这——”   话音还没落下,一道凌厉的拳风直击他的面门。   “砰”的一声。   沈文翰只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淌,而后径直倒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双喜饼(二) 阿姊做的东西就是最好吃……   沈文翰被迎面揍了一拳,径直晕倒在了地上。   他的鼻子还不住地往下滴淌着鼻血,看着红艳艳的,同今日这院子里挂着的红布绸倒是挺搭配。   待他清醒过来,看到沈父怀里空空,手中的襁褓已然交给了一旁的稳婆。还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马上就想明白先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文翰挣扎起身,怒骂道:“好你个沈文畴,我今日是念着兄弟情谊,给你脸面才过来添盆的,没想到你竟还给脸不要脸了。”   苏氏是见过沈父发狠的模样的,一时竟忘记扶自己丈夫起身,只缩躲在他的背后嗫嚅两句。   沈父不语,只是又露出他健壮的胳膊,比划了两下拳头。   沈文翰脸上的血色顿时也褪的一干二净,生怕这个直脑筋再冲上来给自己梆梆两拳。   不敢再多加出言挑衅,只强撑着面子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区区国子监博士,要不是看在咱们两个是亲兄弟的份上,我是断然不会踏进你家的大门!”   沈父冷笑一声,指着大门道:“慢走不送!”   两家人本就只有微薄的交情,早就在几年前被他们一手斩断。当时的他未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如今断不可能再让她遭受欺辱。   “你...你!!!”沈文翰用衣袖随意将鼻间血渍拭去,正准备拂袖而去。转身时正好看到明棠噙笑的眼眸和勾起的唇角。   似春风拂面,初雪消融,沈文翰忽而就停住了脚步。   他稳了稳情绪说道:“哼,今日是给我小侄女添盆的好日子,我不同你计较。”   他这般惺惺作态,沈父却是不乐意了,猛地从角落里拿出个扫帚,不住地卷起一阵阵尘沙:“赶快走,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沈文翰被他用扫帚撵着赶了出去,衣衫不整,狼狈至极。   等他们刚刚踏出门口,“砰”的一声响,大门就被关上了。   沈文翰难堪地理了理外衫,还想再拍门怒骂几句,却冷不丁地发现四周的邻里都探出了脑袋,想瞧瞧方才发生了什么热闹。   沈文翰心里虽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但被这么多人围观,却也觉得是极为丢脸的事情。   在门外啐了一口,衣襟一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昂首挺胸地离去了。   ……   赶走了沈大伯和苏氏二人,沈青松一脸崇拜的看着沈父。   “爹,你刚刚那样真是这个。”说着情不自禁地竖起个大拇指。   他还以为要同他们二人再纠缠许久,没想到沈父直接重拳出击,竟是丝毫颜面都不曾给他们留了。   沈父拍拍手中的尘土,淡淡的“嗯”了一声。   随后有些担忧地看向明棠。   明棠只当看了一场好戏,也跟着差点拍手叫好。   彼时她尚还年少,不清楚自己父母二人对待子女婚姻大事的态度如何,只好将计就计,暂时同大伯和伯母二人周旋。   但沈父后来明确的表态让她安心不少,且在自己及笄后,也只是隐晦地提了提对此事留有阴影,尚且还不想太早嫁人,爹爹和阿娘便留她到了现在,也未曾有过任何不满和催促。   明棠想着这也算因祸得福,至少如今可以安安心心地窝在家中这一方小天地中,免受催婚之苦。   看到沈父担忧的神色,明棠忽然就笑了。   “爹爹,我现在还好好的,犯不上为他们这种人生气,回头反而自己气坏了身子。”   沈父慈祥的目光落在明棠脸上,有些愧疚道:“哎,都怪我当年太过大意,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不轨之心。”   也是觉得都是自家人,这才没有太过防备,以至于明棠到现在都还恐惧嫁人之事,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明棠立刻顺坡下驴,得寸进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嗯,女儿如今哪都不想去,只想陪伴在爹娘左右。”   沈父:“......”   沈父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又觉在此等场合不好开口,再一转眼看到了襁褓里的小女儿也挥动着手臂蓄势待哭。   得,都哭了,他也想心累得想哭。   稳婆先前看着这一家子的矛盾,那是大气不敢出一声。但见着他们自己这一家人依然是和和气气,想来是些不重要的亲戚,便先笑了一声,将话题重新引回正题。   “我看这水温也差不多了,要不先给二娘子洗三吧?”   沈父连连点头,示意稳婆赶紧开始:“我去叫娘子出来。”   稳婆小心地把襁褓中的婴儿抱出来时,张嬷嬷也扶着裹着厚厚袄子的江氏出来了。   沈父同江氏先后抓起一小把铜钱放入盆中,一同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紧接着沈青松、沈明棠也抓了几枚铜钱放了进去,一样说着祝福的话语。   两人转身时,看着身后的沈柏舟还磨磨蹭蹭的,没有任何动作。   明棠疑惑道:“二郎,你在想什么呢?快把铜钱扔进去。”   沈柏舟扁着个嘴角,满脸不开心:“我身上都没有一文钱,凭什么小妹比我小就有啊,哇——”   沈柏舟委屈的就要哭了出来。   明棠和沈青松反倒是被他逗乐了,方才的那点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沈青松作为兄长,只好耐心地解释道:“这铜钱待会儿是要给稳婆的。”   沈柏舟撇撇嘴:“那也还是没有我的份。”   明棠弯腰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我做了香甜松软的双喜饼,待会儿再偷偷多给你一个。”   沈柏舟委屈的声音小了些,犹豫了片刻,理直气壮道:“两个。”   明棠弯眸,点头说好,又在他耳边补了一句:“还有红鸡蛋和牛轧糖。”   沈柏舟再也顾不上计较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唰”的一下,将手里抓的铜钱尽数都扔进了盆里,摇头晃脑地学着他们几人的模样道:“妹妹喜乐安康。”   而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就盯着明棠,生怕她要赖账似的。   沈父和沈母看着都笑了。   二郎这皮孩子,在家里也就只有明棠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命脉。   张嬷嬷在最后也跟着添了勺清水,还有些红枣和桂圆,说了句:“二娘子聪明伶俐,平安健康。”   屋子里的人都添了盆,稳婆就将婴儿抱进盆里开始洗了。   一边洗一边念念有词:“先洗头,作王侯;洗洗腰,一辈要比一辈高......”*   祝词倒还是这么些,沈二郎洗三的时候,明棠就听过一次,如今再听,还是觉得新鲜。   这稳婆也倒是个厚道的,就这么点铜钱,也依然能张口把这么长的祝词完完整整地说完了。   说完了祝词还拿着姜片艾团灸烤关节,又拿了个葱段轻打了三下小妹的屁股,最后将她擦干重新包裹到新的襁褓之中。   稳婆将洗好的婴儿交到沈父手中,江氏小心地把手中的长命锁给她戴上。   这长命锁明棠他们也人手一个,如今还贴着里衣挂着。   想到今天沈父为她出头,还为此揍了沈大伯一顿,明棠觉得贴着她胸口的长命锁好像真的在保护着她。   明棠把方才添盆里的铜钱都捡出来给了稳婆,又把早就备好的喜饼红蛋递了过去:“方才让您看笑话了,这礼是少了些,但也权当是我们一番心意。”   稳婆接过笑道:“这是哪的话,大娘子这来来去去的,给了我老婆子不少东西了。”   明棠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同她再客套两句:“我们姐弟几个都是您接生的,最该感谢您。”   明棠觉得稳婆这职业还是很重要的。   古代没有避孕措施,就她爹和她娘这个腻腻歪歪的黏糊劲,指不定过两年还会再添上一个。   好的稳婆难求,还是得同她打好关系。   稳婆也觉得这户人家的大娘子说话真是悦耳动听,其他她接生的主家,完事了虽然给的红封多,但却颐指气使地把她当下人使唤,好像她合该如此。   虽说这些也确实是她该干的,但谁都喜欢听好话不是。像这位大娘子一般真的心怀感激的,她倒是头一次见。   稳婆被人这般重视地对待,只觉得心情愉悦,便也多说了两句:“你多炖些鱼汤给你阿娘补补,鱼汤下奶。”   明棠眼睛一亮,勾唇道谢:“我晓得了,谢谢婆婆。”   稳婆被她的这笑容晃住了眼,没忍住,一时之间就站在门口同她又絮叨了几句。   明棠一一记下,想着回去先给阿娘煲个鱼头汤喝。   等送走了稳婆,正准备回家里再拿些喜饼红蛋分给街坊邻里,就见着沈二郎左右乱窜,从各处拿东西塞进嘴里,压根忙不过来。   沈二郎两颊像只仓鼠一般塞的鼓起,偏看到明棠的时候又撅着个小短腿拼命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儿含糊不清地说着:“阿姊,阿姊,我的双喜饼呢。”   明棠看着他唇边的食物残渣,扶额长叹。   得亏她把双喜饼和牛轧糖单独放在了另一个盒子里,不然就二郎这个吃法,铁定得空盘。   明棠从后头的柜子里拿出个油纸包,拆开其中一打,拿了两个出来。   面饼烤得微黄,上头还洒着些黑芝麻,中间似是用模子浅浅地压了个红色的“囍”字。   沈二郎舔了舔嘴唇,赶紧上前接住。   饼子尚还温热,热烘烘的面香混着甜香直往他的鼻尖里钻着。   沈二郎咔擦一声,一口咬下。   微脆的表皮裂开,露出里头的红糖馅儿,浓稠的甜味混着零碎的花生粒,瞬间将牙齿绵密地包裹住了,直至咽下去后还觉得满齿留香。   呜呜呜,太好吃了,沈二郎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明棠和沈青松在一旁瞧见他这模样,小声蛐蛐。   沈青松摊手道:“你说这二郎怎么同你我都不一样?”   明棠点头附和:“瞧着不太机灵的样子。”   沈二郎听到声响,也不恼,转过身来嘿嘿地傻笑:“真好吃,真甜啊。阿姊做的就是好吃,比外头买的还要好吃。”   “你净哄我开心呢。”明棠刮了刮他的鼻尖笑道。   沈二郎咽下一大口,连忙表忠心:“不骗人,巷口徐婆婆做的甜饼都没阿姊做的好吃!”   明棠笑眯眯道:“再好吃,你吃完这两块也不允许吃了。”   “啊,哼——!!!”沈二郎挥着个小胖手,气鼓鼓地又咬了一大口。   明棠和沈青松相视一笑,对自家的傻弟弟颇为无奈。   两个人正想再玩笑他几句,就听到门口的敲门声响起。   沈青松的眉头蹙起,心想着,总不会是沈家大伯他们去而复返吧?   他把明棠拉到身后,背身挥了挥手,说道:“我去看看。”   沈青松打开门栓,看到公孙胜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外,顿时松了一口气。   沈青松作了一揖,问道:“公孙叔父,您怎么来了?”   公孙胜压根没想着藏着掖着,提着满满一大篮子,还有两尾草绳穿着的花鲢鱼,特地举高朝里头的明棠示意了一番,毫不掩饰道:“我来学手艺外带蹭口饭吃啊。”   沈青松:“......”   沈明棠:“......” 作者有话说: *洗三的祝词来自百度百科。 第7章 鱼头汤(一) 多她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公孙胜说的如此直白,满脸真挚的笑容又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他一边挤身进门,一边同里面的明棠高呼着:“棠姐儿,我来找你学手艺了。”   饶是明棠上次见识过公孙胜不正经的一面,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豪爽的长辈,嘴角也不由地抽了抽。   明棠拎着手里的油纸包,正准备出门,解释道:“您先坐一会儿,吃些甜点,再喝些茶水。我得先去外头把这些喜饼红蛋分给街坊。”   公孙胜:“应当的应当的。”   他熟门熟路地在正厅寻了个位置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个银镯递给明棠:“这个是给你的,可要收好了。”   明棠双手接过银镯,沉甸甸的,还是实心的。   她讶然道:“这是?”   这位公孙叔父莫不是搞混了,今儿可不是她的生辰,是小妹的洗三礼,要给也是给小妹才是。   公孙胜哈哈大笑,将手里那满满当当的篮子放下,又将手里提着的鱼拿到她眼前晃荡了一下。   “这是给你的‘拜师礼’。”公孙胜逗趣道,又把穿着鱼鳃的草绳递给了一旁的沈青松,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同样是银质的小银锁。   “这才是给你们小妹的洗三礼。”   明棠看了一眼那个小银锁,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银镯,心里泪流满面。   这才是真正的富二代啊。   可恶啊,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再多她一个?!!   明棠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推辞道:“上次您给的银子已经很多了,不好平白再收您的东西了。”   公孙胜又推了回去:“哪是白收的,我都说了这个是‘拜师礼’。”   两人推托间,沈父从里间走了出来。   公孙胜言辞凿凿:“平章兄,莫不是你家棠姐儿不想教我手艺,是以才不肯收下这礼物的吧?”   明棠:“???”   这么孙叔父怎么能这般理直气壮的满口胡话!   沈父点点头,思虑片刻,随后正色道:“长者赠,不可辞。既如此,你就收下吧,赶明儿将云诩想学的那两道菜教会他便是。”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明棠只好美滋滋地收下了。   她瞥了一眼还在后头到处乱窜的沈柏舟,对旁边的沈青松说道:“阿兄,我同二郎去外头发喜饼,你帮着把这两条鱼处理一下。”   又对着公孙胜问道:“叔父可还有什么想吃的菜肴?”   公孙胜笑道:“我不挑嘴儿,什么都吃。”   那就好办了。   明棠把沈柏舟一把揪住,拎到了前头,哄骗道:“二郎,阿姊带你去买好吃的去。”   沈柏舟一听,眼睛顿时都亮了,将手中的红枣一股脑儿地全塞进嘴中:“去,我们快去。”   明棠提着个竹篮,就带着沈柏舟往外头去了。   他们这条小巷里住的几户街坊都已经在这很多年,邻里们平日里相处也都比较和睦,谁家有了喜事都会分些蜜糖油面果,一同热闹热闹。   是以他们也合该礼尚往来,把煮好的红鸡蛋还有双喜饼分给了几户相熟的邻居。   刚走出家门,右手边正好就是许学正的家。   虽说许学正同爹爹一同在国子监任教,又住在隔壁,但来往却并不密切。倒是沈二郎同他们家的三郎年纪相仿,平日里经常一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   两人也因此经常一同受罚,就此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为着赶时间,明棠还要沿着路送给前头那几户人家那里送去。左右许学正家二郎也是熟门熟路的,她就只交代一番:   “二郎,你等会儿送完,再去前头的铺子切块卤水豆腐回家。”   沈柏舟:“啊?阿姊你不一起吗?”   “我还要去另一头买糖块,好回家给你做糕点吃呢。”明棠拾掇着沈柏舟拿了几个红蛋和喜饼上前,警告道:“回头我可是要和王婆婆通气的,你可不准和许三郎偷吃啊!”   许是觉得威慑还不够到位,又添了句:“要是偷吃,待会儿我新做的糕点就没你份了!”   选吃过的喜饼还是待会儿新做的糕点,孰轻孰重,沈柏舟还是分的清的。   沈柏舟现在满脑子都已经想着晚上的甜点了,拍着胸脯保证道:“阿姊,交给我就放心吧!”   他拎着一小包东西,看着阿姊独自向前,敲了门,就乖乖地站在许学正家门口等着。   等门开了,来人看到是他,以为又是来找许三郎玩的,直接就把许三郎给喊出来了。   沈柏舟将手里的东西郑重地递交给许三郎后,又就学着明棠的模样,威胁了他一番:“许三郎,你要是敢一个人偷吃,我就把你前些日子打破你爹砚台的事情捅出去!”   “嘘嘘嘘!”许三郎急得连忙朝后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又把食指摁在唇上,阻止沈柏舟继续说下去。   “我晓得了晓得了,我肯定不偷吃,保证完完整整地交到我阿娘手上。”   沈柏舟满意地点头,然后迈着小短腿去巷子口的磨坊切豆腐去了。   等沈柏舟回到家里时,就看见厨房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炊烟。   他径直掠过正厅的沈父和公孙胜,匆匆往后厨跑去。   沈父瞧见他路过的身影,喊了两声:“二郎,你跑什么?”   沈柏舟捧着豆腐头也不回,生怕慢了一步。   他已经闻到空气中那股香甜的味道了,绝对不能让那位公孙叔父先尝到这味道,不然铁定又剩不了多少份量了!   ……   明棠回来后烤了一小盘的点心送到正厅,就开始准备今日的饭菜。   公孙胜拿来的这两条花鲢身形巨硕,肥得连鱼鳍都撑开了。   好在沈青松已经将鱼剖开清洗干净,又将鱼头也剁开放在一边。   明棠再处理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稳婆说让阿娘平日里多喝点鱼汤下奶,恰巧公孙叔父今日便带来了两条肥硕的花鲢。   拿来炖一锅奶白浓稠的鱼头豆腐汤最为合适。   这鱼想来是刚从河里捞上来,新鲜的紧,还带着一点河水里头的腥气。   明棠热锅下油,将剁好的鱼头放进锅里。“滋啦”一声,鱼皮碰到热油,立马卷起,激起一阵焦香。   沈柏舟恰巧就是在这时候走到了厨房。   他闻着满屋子的香味,献宝似的把豆腐捧到明棠面前:“阿姊,豆腐买回来了。”   明棠接过豆腐放到一旁,就开始赶人了:“二郎,里头油烟大,你先出去玩会儿。”   沈柏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姊,不是说好回来就给我吃新做的糕点吗?!你怎么给忘了啊!”   明棠还真的忘记这回事了,轻拍了一下自己脑袋,这才笑眯眯道:“没忘,没忘。方才爹爹都给拿到正厅去了,你现在快些过去,应当是还有剩的。”   沈柏舟一听,拔腿就跑。   难怪爹爹方才叫住他,原来是把他的糕点一同拿走了。大意了大意了,这次真的是错怪爹爹了!   ......   鱼头煎得两面金黄,明棠就将滚水沿锅边慢慢倒了下去。   白雾腾起,带着点湿润的水汽扑在了脸上,不一会儿,锅里的水也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了。   清澈的白水也开始慢慢变得愈发浓白。   明棠把鱼汤里的浮沫撇去,再把切好的豆腐一块块滑进去,让它们在翻滚的浓汤里慢慢沉浮。   醇厚的鲜香飘荡在整个屋子里,沈青松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他端来一个硕大的瓷盆后,咽了口口水:“阿棠,往日里怎么没见你这般煮鱼汤呀。”   明棠说:“这不是爹爹喜欢吃红烧的嘛。”   沈父平日里最爱吃那红烧鱼,再配些小酒,卤味,当是能一人畅饮至天明。   要不说他同公孙胜交好。   方才听公孙叔父的意思,他也最爱尝这鱼肉。   蒸煮炙烤都尝了个遍,就是不知道这鱼头豆腐汤他可否有尝过。   明棠手上还戴着公孙胜刚给的银镯,想着总要让他物有所值才是。   既然爱吃鱼肉,不如做上一桌全鱼宴吧。   也幸好沈父平日得闲就爱去河边钓鱼,院子里的鱼缸中还有几尾小鱼在里头摇摆游荡。   明棠当即从鱼缸里又捞了一条草鱼,手起刀落,对半剖开,再把中间的鱼骨剔除,抹上酱料腌制。   沈青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家妹子要做什么了,生怕自己的心志不够坚定,做出偷食这等不雅的行为。   那不是平白让客人看笑话了!?   沈青松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将盆中的鱼头汤给阿娘分出一份,而后端着两份吃食,迈着大步,头也不敢回地离去了。   ......   公孙胜已在正厅里同沈父交谈许久,但心思明显已不在话题上了。   先前还好些,同沈父谈经论道时还能捻一块金黄酥脆的糕点品尝一二,只觉得闲情雅趣,怡然自得。   可是方才,沈家二郎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从盘子里拿了两块囫囵吞食,生怕慢了别人一步。   等沈父反应过来时,盘中这等新奇的吃食已然被沈二郎尽数吃光。   沈父额角的青筋都被气得跳了起来:“沈二郎,你看看你这吃相,简直是成何体统!”   沈二郎咽下最后一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悠悠然道:“阿姊说了,这些都是给我的。你们拿走我的甜食,怎么不还知羞的!”   难道是大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沈父被他这一番话噎住,一肚子气堵在了喉咙无法发作,当即也顾不上还有没有客人在,抄起一只鞋底就要往沈柏舟的屁股上招待。   “我让你没大没小,我让你不知礼仪。”沈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追着沈柏舟绕着桌椅跑着,“你给我站住,再不站住,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沈柏舟还有心思转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不吃就不吃。反正我吃了这么多阿姊做的糕点,都吃饱了。”   就在这时,沈青松端着一大盆鱼头锅进来了。   奶白浓郁的汤里卧着个鱼头,雪白的豆腐半浸在汤里,随着热气微微颤动。   最上层的葱花就贴在汤面上点缀,让人看着不由口舌生津,恨不得赶紧趁热轻啜一口,好叫人尝一尝这到底是何等的鲜香滋味。   沈柏舟抬头只看了一眼,突然就停下脚步,伸出双手,视死如归道:“爹爹,你打我吧,我要吃饭。”   不明真相的沈青松:“???”   怎么这个傻弟弟突然还要自己来找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鱼头汤(二) 她家可是有天然的地理优……   正厅里鸡飞狗跳,后院厨房却是岁月静好。   明棠拿了特制的铁网,将剖开的草鱼压在上面,放在炭火中翻烤。   调料粉末落在上面,随着逼出的油脂慢慢渗进划开的刀口里。翻过另一面,紧实嫩白的鱼肉就露了出来,扑鼻的香味瞬间迎面而来。   明棠将早就准备好的铁盘架在了小土灶上,底层铺满了炒好的配菜,最后将烤得金黄焦脆的烤鱼盖在上面,均匀地淋上酱汁。   浓稠的酱香与先前的焦香甫一交汇,就被土灶里的炭火一同逼出了一股更加复杂勾人的味道,   酱汁的咸香,鱼肉的焦香,还有最上层辣椒的辛香一同融合,红绿相交,色泽鲜艳,令人食欲大开。   明棠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朝门口张望了片刻。   正想着兄长怎得还没回来,这么大的盘子还有土灶,她一个人可端不动。   铁盘上的热气直冒,香气也更加浓烈,丝丝缕缕地直往晚风里钻着。   明棠刚将灶台收拾干净,忽然听到了窗户边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抬眼望去,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从窗台后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举着爪子,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是只小猫。   明棠轻轻地“呀”了一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朝着那方向微微倾身,从盘子里拿了条炸好的小鱼干诱哄着:“喵喵,过来。”   小猫迟疑了片刻,终是抵不过鱼干的诱惑,从窗户边慢慢挪了出来。   是只三花猫,个头不大,瘦伶伶的。   明棠瞧着它的爪子轻轻地落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尖翕动,一双眼睛就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小鱼干看着,时而又抬头盯着她的脸看着。   明棠只觉得心都化了。   她穿来这里之前,也曾养过一只流浪猫。   那会儿她时常去A大的图书馆看书,瞧着草坪边上经常有一只孤零零的小猫徘徊,却又总是抢不过其他小猫。她一时心软,每次去的时候总是会备些猫粮喂它。   正巧,也是一只三花猫。   明棠觉得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她不由凑得近了些,将手中的鱼干喂给它,呼吸声也变得更轻柔,生怕把它吓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柏舟一阵风儿似的跑了过来。   “阿姊,阿姊——”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地上剩下的半条鱼干还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猫,猛地刹住了脚步。   沈柏舟:“咱们家什么时候来了只猫啊。”怎么哪儿都有跟他抢食的!   小猫听见声音后浑身一颤,脊背弓起,本就蓬乱的毛发也跟着竖了起来。它甚至丢下了那条咬了一半的鱼干,转身就逃。   那团黄白黑混杂的影子在窗台上一闪,又不见踪影了。   明棠伸出的双手还停留半空,有些失落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户,再转身时看着瞬间缩成鹌鹑似的“罪魁祸首”。   明棠叉腰,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沈柏舟的脑袋。   “沈二郎,你又毛毛躁躁的干嘛呢。”   沈柏舟对着沈父还敢上蹿下跳的,对着明棠可不敢如此。只得老老实实地闷声道:“爹爹让我来瞧瞧其他菜好了没。”   明棠打量了他一二,狐疑道:“莫不是你自己馋了吧?”   这二郎的手心怎么也红红的,像是被爹爹用戒尺打过一般。   沈柏舟委屈巴巴地盯着她,只差举手发誓:“真是爹爹让我来的。”   其实一开始这个美差不是落在他的头上的。   公孙胜看到那锅鱼头汤后眼睛都直了,嘴上直说着要来厨房“拜师学艺”。   只不过虽是这般说着,但沈父哪好真的让客人干活,沈父跟他拉扯间,就被沈柏舟捡了漏。   他一边撒腿狂奔,一边头也不回地喊着:“爹爹,我去看,我去看,去厨房的路我最熟!”   沈父的双手还被公孙胜架着,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就看着沈柏舟的人影越跑越远,直至脱离视线。   现如今,面对阿姊的质问,沈柏舟应的从容自然,丝毫未见破绽。   明棠想想他这胆子也不敢诓骗于她,但就沈二郎这小身板,也端不了这么大盘的烤鱼啊?   她蹲下身子对沈柏舟说道:“你去叫阿兄来,今儿的菜盘有些大,你端不动。”   沈柏舟本还想辩驳一番,但抬头看到那个巨大的铁盘,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不情不愿地踹着腿,又讨好地笑道,“那阿姊做了什么零嘴儿,能先允我尝一口吗?”   真是小馋猫走了,又来一个大馋猫。   明棠随手抓了两条炸鱼干,塞进他的手中。   沈柏舟也不客气,接过后直接“咔擦”一口咬下。   小鱼干酥脆鲜香,咬下去的时候,鱼肉特有的鲜甜味在口腔中炸开,连鱼骨都被炸得酥软,轻轻一咬便能嚼碎。   沈柏舟叼着小鱼干,心想真没白跑这一趟。   ......   明棠静静地看着窗户发了会儿呆,而后把炸好的小黄鱼拨了一点出来,放到竹条编成的纱罩下。   等沈青松过来时,两人再一起合力把菜肴端了出去。   一张方桌上被几盘菜肴填的满满当当的,特别是土灶里的炭火燃着,升起袅袅热气。公孙胜瞧着新鲜,又瞧着周围几人正襟危坐,眼睛却瞪得大大的,一个个蓄势待发的模样。   公孙胜也被他们这般举动弄的紧张起来,左看右看,直到沈父替他斟了杯酒,举杯说道:“云诩,千言万语,都在酒里了。”   公孙胜同他碰杯,一口饮尽:“这几日,你不要嫌我叨唠便好。”   沈父摆手道:“怎么会!你若是想来我家用食,只管说一声便好。”   两人推杯交盏间,烛光也渐渐亮起,照着这满桌的菜色,摇曳晃动。   光是看着,眼睛就不够用了。   焦香,酱香,清鲜,还有酸甜辣香,一股股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公孙胜还没动筷子,肚子就忍不住先叫唤起来了。   举着的筷箸也不知该先落到哪一处上。   沈父笑着起身,先替公孙胜舀了一碗期待许久的鱼头豆腐汤,说道:“还是先趁热喝汤吧。”   方才沈青松端进来时,就瞧着他默默吞了好几口的口水。   公孙胜接过,那副纠结的神色终于舒展开了。   碗里的鱼肉雪白,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低头先是闻到了一股醇厚的鲜香,乳白色的热气喷到了他的脸上,公孙胜也不急,沿着碗边轻啜一口。   鲜香在嘴里停留片刻,顺着喉咙一路滑了下去,豆香,鱼鲜,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尽数都在口腔里交融,迸发。   一碗下肚,公孙胜的额角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从头到脚都暖和起来。   再拿着筷箸夹起碗中雪白的鱼肉,都不用咀嚼,舌尖轻轻一抿,细嫩的鱼肉就在口中化开,只剩下满口的鲜甜。   紧接着夹起一小块豆腐,滑而不碎,吸饱了所有鱼鲜的汤汁,立刻溢满了口腔,不住地在舌尖打转。   公孙胜不住地赞叹:“午食刚尝了国子监那塞牙的青菜,寡淡,发苦,像是嚼了一嘴的草纸。现下可好,这一碗鱼汤下肚,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   明棠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口问道:“昨天阿兄还同我抱怨呢,怎么国子监的食堂真的有这般难吃吗?”   “何止是难吃!”说起这个,公孙胜有一肚子的气要倒,“虽说咱们大胤朝突然兴起了铁锅炒菜之风,可众多署衙间的公厨味道也都差不太多,各有各的难吃。偏偏啊——”   公孙胜突然压低了声音,悄声道:“晁司业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大理寺的陆寺卿,是以大理寺开放的公厨培训班,竟是一个名额都不分给咱们国子监!”   说着,公孙胜又忿忿地戳了戳筷箸:“你说晁司业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陆寺卿。这下好了,众多么厨里的庖厨师傅都学会铁锅炒菜了,就独独把咱们国子监给落下了。”   改革的春风吹到他们国子监,硬是拐了个弯,一点也没享受到啊!   明棠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怎么大理寺还搞上厨子培训班了?   然而,公孙胜只觉得说起这个就是一把辛酸泪,又推了推身旁的沈父,酸溜溜道:“平章兄好福气啊,家里就离国子监这么近,哪像我们,日日尝着食堂里那些腥气寡淡的吃食,份例又少,真真是苦不堪言啊!”   明棠眼珠子一转,问道:“既是如此,那为何您不去外头的食肆用食呢?”   公孙叔父又不差银两,没必要委屈自己才是啊。   公孙胜抿了一杯酒,又夹了一箸早就盯上的烤鱼。   酥脆的鱼皮裹着咸香的酱汁,一丝辣意在舌尖化开。再混着炙烤独有的焦香,鱼肉的多汁,就在唇齿间里徘徊,久久不散。   这才是他们该尝的饭菜啊!   公孙胜感慨一声,又回到了方才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咱们这条巷里,哪有家像样的食肆?就算最近的,那也要过了御街才能看到。”   “是啊,咱们这街巷,多的是书肆和文具坊,食肆倒确实是没见过。”沈父捋须笑道,“不过国子监的那些吃食确实太过于清苦了,我瞧着今年好几个监生都消瘦了不少。”   他说着,又朝着另一头的沈青松问道:“大郎日后不如就回家用食吧,左右咱们家离得近,我明儿就替你去晁司业那办个走学证。”   沈青松突然间被这个幸福的消息砸的快要晕过去了,兴奋起身,连忙行了一礼:“多谢爹爹!”   又朝着身旁的明棠作揖道:“阿棠,以后阿兄的吃食还是要拜托你了。”   而明棠则是嘴唇微张,脑子闪过许多的念头。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她家现在可是在国子监附近,占据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再加上爹爹和阿兄这两个带货达人,何愁赚不到银子!   明棠想着想着就笑了,端起边上的茶碗说道:“公孙叔父,此去焉耆山高路远,务必珍重!”   公孙胜怔愣片刻。   不知道为何明棠会突然朝他敬酒,但她言辞诚恳,又是替自己践行,也就大笑着端起酒杯同她相碰:“多谢棠姐儿。”   明棠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吃的沈柏舟,把他吃得最欢的鱼香肉丝挪到了公孙胜的面前,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都带着笑意:“公孙叔父尝尝这个,配着米饭,当真算是酸甜开胃。”   沈父闻言抬头,朝着明棠解释道:“云诩平日里不太爱吃甜口。”   “谁说的!”公孙胜夹了一大筷这个什么劳什子鱼香肉丝到自己的碗里,就着米饭囫囵吞下,一边替自己正名:“别听你爹爹瞎说,我就爱吃这口甜的,什么都吃!”   沈父:“啊?” 作者有话说: 今日全场最累·到处奔跑·沈柏舟·二郎:哈??我这么一大碗的鱼香肉丝呢! 明棠的金手指正在启动ing...... 第9章 千层饼(一) 谁!!是谁竟敢偷了他的……   夜色朦胧,明棠的脑子里却渐渐清晰起来。   公孙胜不日就要远行,是以沈父也破例陪他多喝了一些。   直至两人醉醺醺的倒在桌上,沈青松无奈地朝明棠耸肩,把两人都扛到了旁边那间小厢房,只能暂且将就一二了。   等沈青松出来后,明棠就迫不及待地想同他说一说方才想到的计划:“阿兄,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沈青松收拾碗筷的手一顿,蹙眉道:“什么法子?你——”   话语间,沈青松侧过身来,认真道:“阿棠,你不用顾及我。我说了,等进了学后,我可以学许学正那般替人抄书的。”   明棠看着他郁郁的神色,就猜到了沈青松心中所想,知道他定然是误会了,忙解释道:“阿兄误会了,我这个法子还需要你和爹爹帮忙才行。”   沈青松一听,还有他的活,顿时松了一口气。   往日里都是自己这个妹妹操持家务,若是将养家的重担还都压在她的身上,那他当真是枉为兄长,羞愧难堪了。   “那便好,那便好。”沈青松忙点头应道,又朝明棠拱手,打趣道,“我们棠姐儿这么能干,阿兄自愧不如。以后还要仰仗棠姐儿给阿兄赏口饭吃。”   明棠戳了戳他的脑门儿,笑道:“贫的你。”   见兄长没有芥蒂了,明棠才开口继续说着她的计划:“公孙叔父今日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家离国子监这般近,何愁没有生意。”   沈青松微微颔首,示意明棠继续说下去。   “再者,爹爹不是说要给你办走学证吗?到时候我每日就做些吃食零嘴儿,再由阿兄带到国子监去贩卖,这般不就能赚到银子了。”   明棠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能去国子监里上学的,大都是些官二代和富二代,非富即贵。况且古往今来,不就是学生的钱最好赚嘛。   明棠抬眸,眼睛亮亮的:“兄长觉得我这个法子如何?”   沈青松被她这大胆的想法一时愣在原地。   也就明棠敢这般想了。   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众多监生为着求学问道,当是日日悬梁刺股,以求来日高中进士还乡。   他们会贪图这么一点口腹之欲吗?   沈青松一开始是觉得这个法子兴许不太可行的。   但转念一想,他自个儿方才还为了日后能继续吃上明棠做的饭菜而兴奋雀跃,其他监生又怎么可能抵挡的了这般美食的诱惑!   再者,国子学那些监生都是不差钱的主,说不定真能赚到不少银子。   沈青松当即拍掌,中气十足道:“我也觉得此计可行!”   “阿兄也这样想的吗!?”明棠见兄长认可这个想法,立马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开始谋划起来。   “只是国子监毕竟是求学的地方,阿兄初来乍到,定然不能直接贩卖食物而引起他人反感,以免误了自己的前程。”明棠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琢磨着,忽然眼睛一亮,狡黠道,“有了!当是让爹爹发挥余热,徐徐图之。”   沈青松立马明白了明棠话里的含义,无可奈何地摇头笑道:“你呀,就知道欺负爹爹。”   明棠理直气壮:“那怎么了,爹爹是家中的顶梁柱,理应扛起大梁。”   沈青松点头附和:“是该如此。”   烛光摇曳,两人低低密语该如何“坑爹”,传出的朗朗笑声抚平了一日的焦躁。   ......   翌日一早。   沈父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却像灌了水泥式的,还带着宿醉的迟钝。   这酒还是得小酌怡情。   许久没喝这么多了,一时还没能适应过来。   沈父挣扎着起床,洗漱一通,又瞥见了尚且还在睡梦中的公孙胜,连忙将人推搡起床:“云诩,得抓紧些了!不然今日上值就该迟到了!”   公孙胜猛地被惊醒,脑袋还是懵的。   “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沈父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一边还不忘催促道:“早就已过卯时,只待齐博士讲完今日的早课就轮到我的学科了!”   公孙胜骤然起身,宿醉后的症状尚还没有减缓,踉跄几步,终是反应过来:“什么!?竟然已经过了卯时。”   他连忙洗漱穿衣,胡乱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最后扶好发冠,慌慌张张地就要跟着沈父一同上值了。   边走还边叹气道:“昨日就不该贪杯的。现下可好,怎么也赶不上去马行街买朝食了。待会儿你我二人也只能去国子监食堂里凑合一二了。”   沈父也无奈道:“我们还是快些走吧,等明日再来我家里尝一口棠姐儿煮的汤饼。”   两人大步向前,推开大门就要往国子监方向走去。   “爹爹,公孙叔父,等等——”   沈父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明棠拿着两个油纸包正朝着他们跑过来。   公孙胜心中生起一丝雀跃,又不敢置信般问道:“这是?”   明棠把东西往他们手里一塞,喘着气道:“这是特地给你们备的朝食,拿在手上,等会儿到了国子监再吃也不迟。”   菩萨啊!   公孙胜只觉得仿佛看到了菩萨现身,金光闪闪。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的酒精还未消散的缘故,顿时泪眼朦胧:“还是棠姐儿想的周到......”   眼看着还要还要一番拉扯送别,沈父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将两个油纸包一同接过,另一只手拽着公孙胜往前大步走去。   还不忘回头招呼着:“棠姐儿,外面天冷,快回去吧!”   明棠看着他们两个渐渐离去的身影,满意地勾起唇角。   回头时,正好看到沈青松探出了半个脑袋问道:“成了?”   明棠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自然是成了。”   而且爹爹和公孙叔父一定猜不到她打的什么主意,只当是她暖心熨帖,考虑周到,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热泪盈眶呢。   没看到公孙叔父方才都险先要落泪了吗!   明棠狡黠地眨眼:“等明儿兄长入了学,便看兄长的了。”   沈青松故意作揖笑道:“一切都听棠姐儿的吩咐。”   ......   沈父和公孙胜连奔带跑,终是在早课结束前赶到了国子监。   公孙胜气喘吁吁,到了博士厅后径直就瘫倒在了椅凳上。   他挥着手道:“平章兄,今日要讲学的内容你当是成竹在胸,可否先行一步,待我休息片刻后再来记录考勤。”   沈父点点头,说道:“恰好你先用些吃食垫垫肚子,等我讲完此堂内容,再回博士厅来享用。”   公孙胜眼含热泪:“多谢平章兄......”   而后看着沈父急匆匆地拿起教案,又囫囵将手中的饼子咬了两口,随手放在了公孙胜的桌案上,就往学舍方向走去。   公孙胜缓了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地撕开属于他那份油纸包的一角,露出了里头的吃食。   边缘的酥皮微微翘起,层层叠叠,金黄暄软。分明就同他们平日里阅读的书籍一般,一页一页地叠加在一起。   公孙胜时常也会去樊楼打打牙祭,自然也是见多识广。但是这般新奇的吃食,倒还真是头一次见。   当即将油纸包又掀开一些,一口咬下。   饼子尚且温热,香酥松软,入口时酥皮就在齿间碎开,甜中带咸,酥香四溢。   公孙胜眼睛一亮,干脆将整个饼子从油纸包里拿了出来。   酥脆的碎屑就跟着簌簌往下掉落下来,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地拢了拢衣袖。   再咬一口,“咔嚓”声响就在博士厅中徘徊,实在是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同坐一室的许学正被这连续的咔嚓声响吸引,终是忍不住频频抬头:“公孙助教,你这吃的是什么呢这么香?”   公孙胜吃的正欢,听到声响抬头一看,许守本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手中的吃食,眼放精光。   公孙胜忙收敛了一些,应道:“只是普通朝食罢了,今日起得迟了,这才垫垫肚子。”   许守本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麦香和葱香,总觉得有些不可信。   他抻长脖子,又清了清嗓子问道:“可还有剩余的?”   这看着听着闻着,就是吃不着,也忒煎熬了!   公孙胜闻言,立马警惕地将手里的饼子护在身前,含糊不清地应道:“没了没了,就这么一个。”   随后又小声嘟喃了两句:“平章兄的这份竟忘带走了,等会儿冷了可不好吃了。”   许守本见他藏着掖着,更是越发好奇了。   待看着公孙胜抿着嘴巴,小声地吃完了手中的东西,最后将手中的油纸包随手扔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时——   许守本已不知何时踱步至前,弯腰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询问:“吃完了?”   “吃完了。”公孙胜下意识应道,随即发觉不对,转头发现一尊砰然大物就杵在自己身后,一张狭长的马脸近在咫尺,猛然吓了一跳,“我说许学正,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说着惊魂未定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许守本闻着空气中残留的余香,探头探脑地问道:“我这不是坐久了起身活动活动,顺便看看你方才吃的是什么。”   公孙胜回过神,没想到许学正竟对这吃食这般感兴趣,刚要同他夸赞这吃食一番,脑子里突然想起此刻沈博士当是已经开始讲学,立马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名册就要往门外冲去。   “许学正,我现在赶着去点名,等课后再来与你谈论!”   许守本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正事要紧。”   等公孙胜头也不回地离开后,许守本“嗖”地一下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桌上凌乱的油纸包,仔细端详。   油纸包与外头那些食肆所用的一般无二,只是在边角处写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再用了一个小圆圈了出来。   莫非这是哪家新开的食肆?怎么没听说过啊!   许守本百思不得其解,眼睛一瞥,看见公孙胜桌案上还有半个油纸包起来的饼子。   咦?这是公孙助教方才落下的?还是分量太足未曾吃完?   香味丝丝缕缕地传入鼻尖,许守本叹气道:“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踌躇片刻,心一狠,径直拿起这份吃食。   管他的,他只是不愿此等美食如此浪费了,绝对不是因为贪吃而食他人剩下之物!   咔擦咔擦——   外皮香酥,内里却蓬松柔软,油而不腻,真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啊!   许守本越吃越有嚼劲,不知不觉就将剩下的这半个饼子尽数吞入肚中,而后满足地拍拍肚皮,随意收拾一番,给公孙胜留了张小纸条就准备去讲学了。   ......   沈父讲完一堂课,那是口干舌燥,腹中空空。   想起他还剩下的半个饼子,只待下课钟声响起,立马将手中的教案夹于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公孙胜也在此刻收拾好了一旁的教具,挤了挤沈父的胳膊,说道:“棠姐儿做的这饼子,看着像是书本纸张一般叠起,但吃到腹中真是个中滋味,令人难以忘怀啊!”   沈父一听,更是暗拍大腿。   方才他赶得急,只囫囵吞了几口,甚至都没尝出什么滋味来。如今讲完学,倒是空出时间来可以好好品尝品尝。   公孙胜还挤在他的旁边,一边同他说着今日课堂上的几处疑惑之处,又同他打听些其他有的没的,只想着将其拖住,等会儿好再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一同回家里用食。   沈父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想着公孙胜不日即将远行,也不差他这几顿饭食了,添一双碗筷的事情罢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扭捏捏。   沈父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说好了这几日都在我家用食吗?怎的突然跟我这般见外。”   公孙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先前都是说些玩笑话,哪好真的日日往人家里跑的。”   沈父“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也没几日了吧?就听我的,这几日就别去其他地方了,吃完好安心上路。”   公孙胜:“......”怎么这话听着怪怪的?   不过好在他也没多想,满脑子只有沈父那句去他家蹭饭的余音缭绕。   公孙胜用力点头,跟着大步迈去。   等到了博士厅,里头已阒其无人,只余工位整齐排列。   想来是其他几位博士都前往各个学舍讲学了。   正好,趁着现在人少,等会儿就算吃起来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两人走到了公孙胜的位置上,凌乱的桌面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沈父自是也看到了这等变化,略感惊讶:“云诩啊,没想到你竟连桌案上的东西都已整理完毕,咱们俩真是聚一天,少一天了!”   公孙胜张合着嘴唇,迟迟没有应话。   沈父摇摇头,想来是他不舍离别,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把方才放在这桌案上那半个油纸包拿起,正满怀期待地准备打开时——   只觉得这油纸包轻飘飘的,直接捏出了褶皱,里头已然是空空如也!   沈父大怒。   谁!!是谁竟敢偷了他的吃食! 作者有话说: 为了压下榜单字数,明天不更后天更。 专栏预收求求收藏啊宝贝们。 第10章 千层饼(二) 你不学,还有其他人要学……   这厢,沈父在博士厅咆哮着,誓要揪出偷他朝食的硕鼠。   另一边,许守本头一次面带微笑地迈进了学舍之中。   俗话说的好,一日之计在于晨。   今儿的朝食味美,当是充满活力,干劲满满。   许守本瞪着双眼,摇头晃脑地同他们开始讲解《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讲的是君子通晓的是大义,小人却只懂得私利......”   他引经据典,讲的头头是道,但下面的监生却也是昏昏欲睡。偶有几个精神的,却也是以书掩唇,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许学正今日是在哪里吃的朝食?怎么胡须上这么多细屑饼渣?”   另一人耸耸肩,摊手道:“我也不知啊!这许学正往日里抠搜,在咱国子监的食堂里一日三餐那是顿顿不落,甚至恨不得连吃带拿。今儿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舍得去外头的食肆买吃食了!?”   “哈哈哈许学正莫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胡须上沾了这么多的饼渣吧?哈哈哈哈——”   一个监生笑得险先喘不上气,用手捅了捅自己的同桌:“屿兄,你学龄长,同许学正相处的也最久,不如你来猜猜许学正今日的朝食是在哪家饼摊上买的?”   只见那位名叫赵屿的监生,瞥了一眼台上正唾沫横飞的许守本,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身子往椅背上一仰。   “吱呀——”   椅子从地面上挪动几分,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赵屿这才懒散地开口:“我怎么会知道这许屑翁是上哪儿买的朝食?”   “许屑翁?”周围几个监生听到这个绰号,又抬头看了眼台上正言至酣处,声如洪钟的许学正,胡须上的细屑随之起伏颤动。   几人不由一同地发出大声:“噗哈哈哈哈——”   “许貔貅变成许屑翁了!哈哈哈哈哈哈!”   许守本方才讲得尽兴,正想抽几名监生来探讨辩论几个准备好的论题,没曾想竟引起了哄堂大笑。   他搁下教案蹙眉。   不应该啊,这地方哪有引人发笑的内容?   再环视学舍四周,只见好几个监生笑作一团,肩膀抖动,一看便知方才没有认真听讲,也不知道在书本底下做了什么小动作,这才引起了这场闹剧!   许守本没想到竟有学子敢这般不尊师重道,实在是太过顽劣!   他气冲冲地一拍桌案,怒目圆视。   笑声戛然而止。   而方才那几个笑得最欢的监生连忙将头低下,隐在暗处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   他们这一躲,就让仰靠在椅背上摇晃的赵屿显得格外突出。   他本就生的显眼。眉若春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那颗小痣也跟着微微晃动,勾人心魄。   何况,在迎上许守本询问的眼神时,赵屿也不加避让,就这么直晃晃地盯着他看着,似有若无地勾起唇角。   许守本那叫一个气啊。   这厮竟还没有丝毫的悔过之意!   每每上课都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左耳进右耳出,旬考岁考皆是垫底!   许守本拿起戒尺走到了赵屿身边,用力地敲打了几下桌案,痛心疾首道:“我说赵屿,怎么又是你!”   “你在这外舍学习已两年有余,若是今年岁考再考出这等末流的成绩,定是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不以为然:“哦?”   许守本手指轻敲桌案,苦口婆心道:“我方才课上所讲的内容都是些通俗易懂的,你只要认真一些,下课后再多写几张经义策论,这次的岁考当是能合格的。”   赵屿:“每逢考试总是要有人欢喜有人忧,若是连我都合格了,那其他未能合格的监生岂不是要抱头痛哭了。”   “......”   许守本:“你管别人作什么?你自己的前程不要了?”   赵屿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袖袍,幽深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随口说道:“我需要什么前程?镇国公府三代簪缨,岁俸千石,田庄铺面多如牛毛,我又何须同他人这般悬梁刺股?”   声音清越,却扎人肺腑。   许守本:“......”   许守本万万没想到赵屿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前程仕途,还冲他炫起富来了。甚至还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带动着椅凳前后摇晃。   “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许守本气得吹了下胡子,恰好戒尺在手,干脆往他掌心招呼了两下,“既是如此,课堂期间也不得喧哗吵闹!若是下次再犯,定然要送你去绳愆厅,好好惩戒一番,以示效尤!”   赵屿满不在乎地吹了个口哨,略带挑衅道:“那地方我早去过百八十回了,也没见朱监丞给我上过什么刑罚啊?”   每回去绳愆厅,朱监丞都会沏壶热茶,同他聊聊人生。这可比如今困在这儿背什么《论语》要强。   赵屿思来想去,觉得这其实是个隐藏的福利。于是偶尔犯些个小错误,把这些个学正博士气得够呛之时,自觉再到绳愆厅呆上几个时辰。   品茗小憩,好不快活。   万万没想到眼下许学正竟还妄想用刑罚来威胁于他?   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许守本瞧着赵屿油盐不进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只在心里劝说自己现在还在课堂上,万不可冲动行事。只好暂且先压下愤怒的情绪,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回讲堂,继续讲学:“其余监生万不要再受他影响,你不学,还有其他人要学!”   “来,大家把书本翻到......”   最后用眼神警告赵屿:给我安分一点!   许守本前脚刚迈上讲堂,赵屿身旁的人就开始小声嘀咕,竖起了大拇指:“牛啊屿兄。”   “能把许学正气成这样的,你还是头一个。”   赵屿仰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瞥了他一眼,不欲再接话茬。   那人自觉没趣,也闭上嘴巴,目视前方,勉强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只不过眼角余光扫过赵屿时,看到他依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枚骰子。   眸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人收回视线,呼出一口浊气   管他在想什么,他跟赵屿可不一样。人家的家世摆在这里,就算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也有人帮着兜底。   他可不一样,还是得勉励读书,早日升入上舍才是。   ......   下课钟声响起,学舍瞬间又重新活了起来。许守本的尾音还未落下,众监生已推开了椅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守本见状,将手中的《论语》合上,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了。   不过眨眼功夫,众生顿作鸟兽散开。   人都走到门口了,许守本又折了回来,对着赵屿喊了一声:“赵屿,你等等!”   赵屿脚步一顿,懒懒地抬起眼皮问道:“许学正还有何事?”   许守本也不知道为何要把他叫住。   虽说这赵屿着实可恶,方才还在讲堂上冲撞于他,但是......   他总归还在国子监任教,实在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守本捋了捋胡子,说道:“后日便是岁考了,你这次万不可再垫底了!”   赵屿不以为意:“垫底又如何?”   许守本吹胡子瞪眼:“再垫底你就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不急,还有一年。”   这回轮到许守本愣住了:“什么?”   赵屿 :“我说,国子监不是有规定,留级三年,才会被逐出去吗?”   许守本:“......”得,算是他杞人忧天,皇帝不急太监急。   既是如此,许守本也懒得再训斥于他,将手中的书本握紧,迈着大步离去。   赵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这才勾起唇角,趁着四下无人之际,翻墙而出。   ......   日光渐盛,沈父没找到盗窃的“凶手”,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到了家中。   明棠听见声响走了出来,只见沈父耷拉着眉毛,坐下后又一言不发地灌了几碗茶水,只好问旁边的公孙胜:“爹爹这是怎么了?”   公孙胜憋着笑道:“也不知是谁,误拿了平章兄的朝食。”   明棠“啊?”了一声,心想着这广告也太快就起效了吧?但转头看见沈父铁青的脸,只好忍住心中的雀跃,问道:“那可知是哪位叔伯拿的?”   “不知不知!”沈父摇摇头,恼怒道:“就是不知是哪只硕鼠,我才这般气愤!”   明棠捂嘴笑道:“只不过一份朝食罢了,恰好我今日炸了些小酥肉,等等就拿来给爹爹和叔父下酒。”   公孙胜连连摆手道:“我后日便要动身了,这酒啊,还是留着来年回京了再喝。”   沈父也点头应道:“等会儿还要回去上值,中午确实不宜饮酒。只劳烦阿棠等会儿多添一副碗筷。”   明棠嗯了一声,知道公孙胜今日还是在他们家里用食的,想着等会儿那得再添一个菜。   走进厨房,炸好的酥肉和昨日那盘剩下的小鱼干挨个摆在了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的刺眼,明棠就这么盯着鱼干出了会儿神。   这小猫昨天被沈二郎吓跑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明棠把小鱼干复炸了一遍,取了几条放在窗前,只当是守株待兔。   而后拿起篮中蔬果,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准备等会儿炒几个快手的家常菜。“笃笃笃”的声响打破了空气中的这份寂静。   明棠忽的耳尖一动。   窗檐下新挂上的铃铛响起。   转身望去,一只灰扑扑的三花猫,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干正准备逃离现场,而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正好同她对上。   明棠朝它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小咪。 作者有话说: 国子监两年留级生·赵屿:留级啊?我最熟了! ↑请记住男主现在这个桀骜不驯的样子。碰到明棠后就要开始变脸了。 这个榜单隔日更哦 第11章 肉麦饼(一) 到底是该有多好吃啊!?   小猫抬起的猫爪尚未落下,听到明棠轻柔的呼唤声,又扭头看了她一眼。   明棠轻轻拍着手,嘴里发出“喵呜”的猫叫,一边冲着它招手示意:“小咪,来这儿,这儿还有很多好吃的。”   小猫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迈着缓慢的步伐,朝着她走了过来。   明棠一时屏住了呼吸,等它真的靠近时,才敢蹲下身子同它亲近,手也没忍住轻轻地在小猫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这只三花猫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的毛发也都脏兮兮的,似是在泥地里摸排滚打了许久,甚至都看不清它原本的颜色。   它就安静地缩在了明棠的手心里,温顺地倚靠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对上明棠视线的时候,明棠的心都要化了。   明棠忙去兑了些温水,又拿了个小碗,放到了小猫面前。   小猫把嘴里半条鱼干放到一边,鼻尖翕动,伸出一条粉嫩的舌头慢慢地舔着碗里的温水。   一口一口,直至小半碗的温水喝完,它才抬头,轻轻地“喵”了一声,脑袋靠在了明棠的掌心里蹭了蹭。   明棠又打了盆水,试了试水温,才将这团小东西放进盆里,轻轻地捋着都已打结了的毛发,替小猫冲洗干净。   小猫终于露出来它原本的花色,比先前那灰扑扑的模样多了丝鲜活的气息。   明棠拿棉布替它擦拭干净,才觉得这只三花猫跟她前世经常喂养的那只小猫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心里那片柔软更甚,像是终于寻到一处慰藉。   明棠挠了挠它的下巴,笑道:“小咪,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小猫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抬了抬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   明棠又笑着给它调了一碗糊糊,轻拍两下它的脑袋:“你先吃着,等明儿我一定买鱼穿柳,给你好好办一个纳猫仪式。”   小猫又“咕噜呼噜”一声,像是答应了。   明棠兴奋地转圈圈,她要有猫了!   一想到这,就开始盘算着还得做个猫窝和逗猫棒,甚至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有猫一族需要配备的东西。   别人有的,她的小咪也要有。绝不能委屈了自家孩子。   等她畅想完未来生活之后,才记起来厨房的目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已经有了猫,而银子,也会有的!   ......   翌日一早,明棠又给沈父和公孙胜装了两份“爱心朝食”,然后就去了前头的菜摊给小咪挑鱼。   沈父也乐呵呵地拎着这两份朝食去了国子监。   今日天色尚早,国子监的博士助教们在食堂用完了朝食,才陆陆续续地迈进了博士厅的大门。   还未到上课的时辰,是以众人都还神情愉悦,身心放松。   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还聊着这几日汴京城内发生的逸闻趣事。   沈父也随着这大流,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沈父和公孙胜的座位挨得近,看见他端坐的身影,直接打了个招呼,将另一份油纸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阿棠说让我给你带一份。”   公孙胜万万没想到他竟也有份。昨日虽没宿在沈兄家中,今早棠姐儿却依然为他备了一份朝食。   心里实在熨帖,对着明棠的好感更甚。   只可惜明日他就要远赴焉耆,不然定是要再厚着脸皮再去叨扰几顿的。   公孙胜望着手里的油纸包,又闻着飘来的香味,不由长叹一声。   对面的许守本听见了,抬头看了过来。   瞧着公孙胜手里捏着昨日同款的油纸包,不由舔了舔唇角,问道:“公孙助教今日可是又买了什么新奇的吃食?”   公孙胜:“尚且不知,待我打开瞧瞧。”   许守本听的奇怪:“怎的你自己上食肆买的吃食,竟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   公孙胜丈二摸不着头脑,一边撕开油纸包,一边应声道:“什么食肆?我近日未曾在食肆里买过吃食啊?”   许守本“嘿”了一声,绕弯走到了他的面前,指着刚撕开一角的油纸包,信誓旦旦道:“这上头不是写了个‘沈’字,不是食肆的名字,难不成还是你别出心裁,自个儿画上去玩的?”   话音刚落,沈父倏地一下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许守本的脸颊看着。   许守本被他这炙热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大着舌头问道:“沈、沈博士,你盯着我看什么?”   沈父嚯的起身,抓着许守本两边的衣袖,质问道:“昨日是不是你!?”   许守本懵了:“什、什么你的我的?”   沈父不依不饶,继续问道:“昨日是不是你偷吃了我那半块饼子!?”   许守本的眼睛闪烁了几下,说道:“什么偷吃,我给公孙助教留了纸条的。”   这下轮到公孙胜愣住了,连打开了一半的油纸包都顾不上,挠了挠头,不知所措道:“什么纸条?我没看到啊。”   许守本走到他的桌案前,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张只有拇指般大小的纸条,再指着上面小到快看不清的字迹解释道:“昨日你走得急,我瞧着桌案上还剩下了半块饼子,丢了实在可惜。再说了,粮食可不兴浪费的,这才帮着给解决了。”   许守本嘿嘿一笑:“怎么着,莫不是沈博士也想尝一尝那饼子的味道?”   沈父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头上。   事情真相竟然是这般,闹了个大乌龙!   原来许学正也并不是故意偷吃他的千层饼,想来是平日里抠搜惯了,看不得吃食浪费。   这,这让他还有什么理由兴师问罪?!   沈父最后只好松开他的外袍,喉咙堵着一口气,吐槽两句:“你这纸条也忒小了,谁能注意到!”   许守本神色认真,同他们计算道:“纸张不要花银子啊?笔墨不用银子啊?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说着,还颇有心得地指点他们两句:“一张白纸大概能裁成五十条这般大小的小条,用于记录日常事务的话,恰好能写满间隙,不会再将那些空白浪费,能省下不少的开支哩。”   他比了比手指:“一个月足足能剩下十文有余!”   沈父铁青着一张脸,是继续指责也不是,不指责也不是。张了张嘴,最后一甩袖,拂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父打开那装的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这才看清今日装的,也是一种饼子。   饼皮焦黄,顶上的外皮略微鼓起,肉馅隐约可见。刚将其拿起,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猪肉的油脂香味,一股脑儿的直往鼻子里钻。   虽然不知道明棠近来为何总是爱做这些便携易带的吃食,但于他而言,却也是极大的便利。   直接揣上一个油纸包便可边走边吃。   今日若不是为了给公孙胜带这一份,想来在途中,他就能将手里的这份饼子吃完!   不再多想,沈父一口咬了下去。   甫一入口,那股麦香还久久未散,温热的肉汁也跟着涌了出来,直接在嘴里爆开。肉馅剁得扎实,肥瘦相间,混着梅干菜的咸香,越嚼,那肉味越浓。   浸满了肉汁的饼皮也变得肥糯酥软,丰腴有劲,恰好中和了以往那些饼皮的干燥口感,真真是皮韧馅厚。   沈父餍足地发出一阵阵“嗯~~”的声音,把一旁的许守本看得是口干舌燥,心急如焚。   许守本焦急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沈父又嚼了两口,肥嫩多汁的肉馅混着麦香和芝麻香的热气在唇齿间盘桓,只觉上瘾。   他赶忙吞下,又囫囵乱应了两句:“等我再多尝两口。”   许守本舔了舔唇角,闻着空气中的香味,不由地口生津液。再看向另一头的公孙胜也一脸陶醉,只专注于眼前的吃食,完全不管他人死活。   许守本忿忿然地跺脚,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   而一旁的公孙胜则是越吃那眼睛越亮。   今日这厚实的饼子馅料充足,比起昨日那个,更多了油脂的香气,实在是深得他心啊!   公孙胜吃着吃着,又想到明日起就再也吃不到这般美味的吃食了,方才那一点喜悦瞬间烟消云散,眼眶发红,险先落泪。   而许守本看到此情此景,更是大为震撼。   这只是吃个饼子罢了,竟能让公孙助教这么一个高壮的大男人落泪。   到底是该有多好吃啊!?   许守本越看越馋,索性一掀衣袍,就在他们旁边坐下。   直至两人都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堪堪抬头,尤其是沈父,差点就要被刚咽下去的饼皮呛住。   “咳咳咳......”沈父猛咳两声,脖颈通红,极为不自然地与他对视一眼,问道,“许学正,你一直盯着我们两个瞧着干嘛?”   难不成许学正还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癖好?   许守本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所以,沈博士到底是在哪里买的这个吃食?”   沈父愣了愣,才想起一开始许守本说的那些话,拿着手里的油纸包疑惑道:“你说这个?”   许守本:“正是。”   沈父一直紧绷的脸松开,笑了起来,略带自豪道:“这是家中小女所做,别处,可买不到。”   难怪那油纸包上写了个“沈”字。沈博士可不就姓沈嘛!   许守本恍然大悟。   不过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就去打一次牙祭,一听到沈父这个回答,心里顿时又有些纠结矛盾了。   既然这个吃食是出自沈大娘子的手艺,外头肯定是买不到了,那他这不是白做这么多心里建设了嘛!   但转念一想,许守本脸上又带了些诚挚的笑容。   他冲着沈父拱手道:“沈博士,算起来咱们两家只隔了一堵墙。”   沈父点点头。   虽然他们两家平日里没什么来往,但他们家沈二郎和许学正家里的许三郎倒是相处融洽。   但今日许学正突然提起此事,是为何意?   许守本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笑得谄媚:“实在是惭愧。今日腆着这张老脸,就想问问沈博士,明日的朝食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沈父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还未等他开口,许守本又紧接着说道:“当然不能白拿你家的吃食,这样......”   许守本从缝制紧实的荷包里掏出十个铜板,移了过去:“这食材的本钱当然是得我自个儿出。”   沈父如遭雷击,久久未能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见他不回话,许守本咬咬牙,又从里头掏了两枚铜钱:“这可已经远超普通食肆里的价钱了!”   再多,他就只能继续捡沈文畴吃剩下的了!   沈父一言难尽地同他对望。   这还是以往那个事事都要先打一遍算盘,抠搜小气的许学正吗?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他主动往外掏银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明棠的金手指进度80%...... 是真的有一个金手指 永康肉麦饼,也是我们浙江的一个美食,很好吃! 第12章 肉麦饼(二) 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   国子监发生的种种,明棠尚且不知。   她昨日特地翻了历书,想挑一个纳猫吉日。没想到竟这般凑巧,最近的一个吉日就是在今天。   明棠当即拍板,备聘礼,立猫契,迎她的小咪回家。   明棠去杂货铺子买了些油盐,拾级而上时,才见河边的柳树也抽出了新芽,在风中摇曳。   她踮脚,折了一根细细长长的柳枝,正准备离开时又想起了什么,瞧着路边几朵牡丹蠢蠢欲动。   牡丹花还未完全开出来,几枚粉色的花瓣裹着花蕊含苞待放。   明棠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折了旁边的一束盛开的桃枝。   阿娘如今还在月子期间,足不出户,但总得给她也瞧一瞧这般美好的春光才是。   剩余的,等出了月子后,再带她出来亲自感受。   一到家,净了手,明棠就往院子里张望着。   小咪还缩在角落里,懒洋洋的。直到看见了她的身影,才慢吞吞地挪步过来,脑袋往她的裤脚边靠了靠。   明棠拿着手里的柳条轻轻拍了它一下,打趣道:“现在才知道来讨好我,晚了!”   这小咪,就算是来讨好她,也都这般敷衍。   小咪喵呜一声,跳到了明棠的怀里,舔了她几下。   明棠瞬间就被哄开心了。   看来不仅仅是沈二郎好哄,她也很好哄。   明棠一只手抱着小咪,另一只手提着柳枝朝它晃了晃。也不管它能不能看懂,自顾自地说:“我没食言吧?这不就买鱼穿柳来聘你了!”   小咪发出几声细小的喵呜声,仿佛真的听懂了她的话似的。   明棠走到院子中间,把小咪放在了昨日临时搭起来的猫窝里,拿着柳枝穿了两条鱼干,又在猫窝前摆了一小捆红线和一张纳猫契。   纳猫契上正儿八经地写了天干地支,小咪的名字花色,甚至正中间还画了一张小咪的画像。   明棠一本正经道:“还请小咪大人审阅,若无异议,就签字画押吧!”   小咪傲娇地抬了抬脑袋,猫爪沾染了些许红泥,“啪叽”一声,恰好落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明棠乐了,忍不住又撸了它一把:“这便算礼成了,待会儿我带你去拜灶王爷。”   就在这时,一瞬间天旋地转。   明棠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一大片白光奔涌而来,头疼欲裂,连带着额角都开始簌簌冒着冷汗。   “喵呜——”   过了许久,直至一连串的猫叫声响起,明棠才慢慢缓过神来,踉跄着后退两步,险先瘫倒着地。   她方才仿佛看到了前世A大的图书馆,每一排,每一列,甚至连上面标记的序号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幻觉吗?   不,她应该不会看错的。   前世她每日都泡着那座图书馆里,对那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的上说如数家珍。   明棠定定地看着这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三花猫,小声呢喃:“小咪,是你吗?”   小咪这次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慵懒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而后才睨着眼睛,高傲地抬了抬自己的脑袋。   所以,是日有所思,还是真的机缘巧合?   明棠弯了弯眉角,那双狡黠的狐狸眼里也跟着露出了点点星光。她伸手,又试探着揉了一把小咪的脑袋。   如她所料,她再一次看到了A大图书馆里的所有藏书,只要意念稍动,便能打开翻阅。   没想到竟让她捡到宝了。   明棠指尖顺着小咪的毛发抚摸着,眼底的笑意骤然漾开。   “现在这般,还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啊——”   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   明棠带小咪拜了灶王,还给它的脖颈系了个小项圈,算是打上了有主标记,这才放心地它安置在搭好的猫窝里。又寻了个空置的小瓷瓶,将早上摘来的桃枝插了进去。端了一碗甜水一同放在了托盘上,去了正屋。   江氏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就连两颊都变得红润起来。   张嬷嬷一看到明棠,就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站了起来,笑道:“大娘子来啦。”   明棠微一点头,忍不住朝着她怀里的妹妹多看了几眼。   短短几日,小妹的脸已经长开了不少,白白嫩嫩的,看得她都想上手捏一捏。   明棠朝张嬷嬷弯了弯眸,道谢道:“这些时日可辛苦您日夜不休地照顾娘亲和小妹了。”   张嬷嬷可不敢居功,忙不迭道:“嗐,也就是你们几个儿女孝顺,老爷也体贴,夫人这才能恢复得这么好。”   她眼睛朝着明棠手里的托盘扫了一眼,略带羡慕道:“大娘子这是又做了什么甜水了?”   一天天都不带重样的,怎的这般心灵手巧的女儿就没被她给碰上呢!   “是木瓜炖奶。”明棠应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稳婆说这个喝了下奶。”   江氏对着自己这个女儿倒是十分了解,光是看着她这幅模样就知道这话定是她胡诌出来的,忍不住笑了,手也跟着撑在床上坐了起来,语气轻松了不少:“真是稳婆说的?”   明棠神色不变:“那是自然。”   江氏有意逗她:“我竟不知,我们棠姐儿什么时候还去干过稳婆这一行啦?”   “噗嗤——”张嬷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娘~~”明棠不知阿娘是怎么发现的,但她只管扯着江氏的衣袖撒娇道,“真是我在一本书里看到的,说是一稳婆口传流下的方子。”   “好好好。”江氏由着她扯谎,不再戳穿她了。左右明棠也都是为着自己好,这才寻了个由头哄自己多吃一些甜水补汤。   江氏被她哄的开心,头一偏,又眼尖地发现了旁边的瓷瓶,问道:“那又是什么?”   明棠差点忘记这一茬。   她掌心托起那个小小的瓷瓶,放在了江氏的鼻尖让她闻了闻:“方才路上偶然瞧见了一树盛开的桃花,折了一枝送给阿娘。”   江氏接过,眉眼都舒展开了,惊喜道:“没想到眨眼间都已经暖春了,连桃花都开得这么好了。”   明棠点头应是,又指了指院子里的满园春色:“阿娘等出了月子,还是得多起来走动走动。”   古人坐月子讲究卧床静养,动辄两三个月都躺在床上不起身。明棠属实接受不了。   躺这么久,搞不好还会引起下肢静脉血栓。   明棠劝过好几次,但是江氏和沈父都不以为然,就连张嬷嬷也不赞成。   说他们这老一辈的都是这么过来的,明棠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娘子又怎可能会懂得这些?   明棠无奈,索性不再同他们辩驳,而是付诸于行动。每隔两日就会寻个理由让江氏起来走动走动,预防静脉血栓。   起初张嬷嬷还以为明棠胡闹,怎的这般不体谅娘亲。   但看着江氏的脸颊逐渐红润起来,精神气也足了,慢慢地,这才开始相信明棠说的话。   难不成她们先前那般都是错的?还真要像大娘子说的这般多起身走动,才能更好地让那什么劳什子的血液循环,面带红光。   是以江氏此刻又听到明棠这般念叨的时候,已经不像当初那般抗拒了,只轻轻一笑:“好,阿娘都听你的。”   明棠见江氏这么容易就应下了,倒是也心安了。   江氏虽对他们温柔,可偶尔那倔脾气上来,愣是谁都劝说不动。于是明棠也早早就学会了旁敲侧击,曲线救国。   现下倒好,江氏自己想通了,就不用再多费口舌,只要安心地给她做营养餐便好。   想起这个,明棠端起一旁透亮的瓷碗,舀了舀。碗里是炖得软烂的木瓜,橙黄明亮,在奶白色的牛乳里分外明显。   碗里的热气袅袅,明棠摸着还有些烫手,只好先轻轻吹了吹,再送到江氏的口里。   江氏倒是嗔怪道:“阿娘哪有这般娇气的。”   话虽如此,心里倒是暖烘烘的,低头轻啜。   入口柔滑香润,木瓜的清甜和牛乳的奶香混着了一起,出乎意料的好喝。   江氏虽不信这个甜水能下奶,但是吃着的时候却倒是惬意满足的。她扯了扯自己脸颊上的肉,同明棠抱怨道:“阿娘这个脸啊,都被你喂圆了。”   明棠一边将木瓜炖奶往她的嘴里送去,一边不走心地张口就夸:“阿娘风姿绰约,貌美如花,简直是天仙下凡,只这一点点的肉,才影响不了阿娘的美貌。”   江氏却被她这糖衣炮弹迷惑住了,晕晕乎乎的。   嘴里是木瓜和牛乳留下的甜意,心里也是甜滋滋的:“阿娘真的还没老?”   “不老。”明棠把一整碗喂完,搁下碗筷,又挽了挽她的手臂,“咱俩要是一起走出去,不认识的人肯定以为我们是俩姊妹。”   江氏又问:“那你爹呢?”   明棠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沈父时常板着的那张脸,外加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黝黑皮肤,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还是差着辈分的。”   这也实在是让她没法违心硬夸啊!   江氏被逗乐了,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蹦了出来。   明棠见她这般高兴,又补了一句:“要不说我爹爹眼光好呢,娶了阿娘这般神仙似的美人回家,就算天天供在家里看着,都让人心旷神怡。”   “不过——”明棠话锋一转,不知死活地继续说道,“阿娘的眼光就不怎么样了。爹爹脸黑如炭,又如算学一般枯燥无趣,还......”   “还什么?”   明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扭头,正好看见她正在背后说着坏话的爹爹,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沈父就同她方才说的一般,脸黑如炭,鼻腔里重重地喷出几声冷哼。   明棠咧着嘴同他打了个招呼,硬着头皮讪讪道:“爹爹,我这是先抑后扬,正想说......”   “您英明神武,对阿娘体贴有加,还写的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文章!”   沈父:“......哼!”   晚了! 作者有话说: *出自陆游《赠猫三首·其二》 金手指已到账。 第13章 肉麦饼(三) 招猫逗狗赵二郎   沈父站在明棠的身后,板着脸,一声不吭。   谁曾想自家女儿竟为了哄妻子开心,竟在背后暗戳戳地编排自己。   幸好被他及时发现!   也不知棠姐儿他们几个以前有没有干过这事?总不至于让娘子真的对他心生厌倦吧!   沈父越想越心惊胆颤,赶紧负手踱步过来,对着江氏解释:“你别听他们这些小孩胡说八道的。”   净在背地里坏他名声!   明棠赶紧朝着阿娘拼命眨眼。   江氏接收到了信号,也笑够了,出声打了个圆场:“棠姐儿就是单纯为了逗我开心罢了。”   沈父哼哼唧唧:“倒是把你逗开心了,我这张老脸都丢光了。”   明棠见爹爹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故意板着张脸,忙起身行了个礼,勾着那似有若无的酒窝撒娇道:“那爹爹先陪着阿娘说话,我去厨房准备些饭食。”   抄起旁边的托盘,二话不说就快步离去。   “诶——诶——”沈父甚至都来不及挽留,就见着明棠一溜烟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只好无奈摇头:“这孩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   明棠溜得快,趁着沈父小发雷霆之前火速逃离了现场。   她撸了会儿猫,就将小咪拎到怀里,准备重新盘算一下她的计划。   只是卖着些吃食,怕是只能稍稍缓解她们家里现在的窘境。但想要过上好日子,怕是远远不够的。   不说铺子了,她们眼下连个摊子都没有。就算有生意来,那也只能是些零散的客人,赚不了几个大钱。   但如今不同了。   她有了小咪,有了这座移动的图书馆,可以换个思路,好好谋划谋划。   正想的出神,门口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明棠只好先起身开了门,瞧着沈父那张板着的脸,差点“嚯”得一下就把门重新关上了。   吓死人了,难不成爹爹还在气自己背后编排他,来找自己算账吧?   明棠定了定神,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怯生生道:“爹爹——”   沈父看出来她的僵硬,轻轻哼了一声,还是什么重话都没说,迈步走了进来。   明棠鹌鹑似的跟在他后头。   等沈父落座后,眼睛自然也就瞥到了跳在桌案上作威作福的小咪,不由皱了皱眉:“哪来的野猫?”   小咪咧嘴,朝他呲了两声,径直跳到了明棠的身上。   明棠将它一捞,连忙把它的脑袋摁在怀里,以免它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爹爹,是我捡来的。”明棠开口解释,又生怕沈父会反对,连忙又将纳猫契拿了出来,言辞凿凿,“我行了纳猫礼的,可不能随便丢了。”   她这幅护犊子的模样,看在沈父眼里,倒是觉得新奇。   沈父捋了捋胡须,嘟囔着:“我这都还没说什么呢,就这么护上了?”   看这猫的地位在明棠心里一跃而升,势有要超过他的迹象。沈父酸溜溜地看着她。   明棠赶忙替他沏了壶茶,转移话题:“爹爹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同阿娘说完话了?”   沈父看了眼这略带苦涩的茶叶,啜了口:“我看你阿娘有些乏了,就没有再打扰她。”   “倒是你——”沈父想起过来的目的,将早上带去的油纸包拿了出来。   油纸包已然皱成了一团,打开的时候还有一股肉麦油脂的香气。   沈父指着上头的那个“沈”字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画了一个记号上去?”   不止是许学正,后来好些个同僚闻香而来,一个劲地朝他和公孙胜打听这“沈记食肆”究竟开在何处。   明棠眼睛一亮,但很快把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装傻道:“什么记号?我不记得了。”   沈父又把那个印了字的油纸包往她眼前戳了戳。   事实摆在眼前,明棠可没法再已读乱回了,想了个借口糊弄道:“哦原来是这个呀,女儿只是觉得这样瞧着好看,也是怕其他人拿错了爹爹的朝食。”   沈父立刻点头赞同。   可不是拿错了,隔壁就有一个许貔貅,还误以为是外头买的,把他剩下的那大半个饼子都给霍霍光了。   见沈父没有再说话,明棠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爹爹,你觉得我们一家人在这儿开个食肆怎么样?”   沈父倏地抬头。   片刻,他蹙眉道:“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   明棠拿出了那套准备许久的说辞:“想着闲来无事,给自己找份活做做。”   沈父当然是不信的,一时没有应话。沉默了许久,终是艰难地开口:“我今日...我今日同隔壁的许学正打听了一下。他平日里替着几家书肆抄书,偶尔还会编排一些话本子,一个月至少能赚得几两银子。开食肆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他身为一家之主,总是要扛起身上的责任,况且,他也舍不得妻女这般辛苦。   先前他还觉得许学正这般市侩,怎的不好好做学问,净想着这些黄白之物。现下想来,大家都是为生活所迫啊——   沈父把话说出来后,心里也舒坦多了。觉得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大郎后日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二郎也要到了去学堂启蒙的年纪,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棠一愣,抬起眼眸看他。   沈父被她看得突然有些不自在,忙解释道:“爹爹不是催你嫁人的意思,哪怕是你一直不嫁人待在家里,爹爹和阿娘也是愿意的。”   说到这个,沈父叹息一声。   想来是当年的事情给明棠留下的阴影太大,以致于这些年他和娘子只要稍稍提起相看之事,明棠就会产生应激的反应。但如今棠姐儿都已年过十七了,若是换作其他人家的女郎,怕是早就已经婚配成家了。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们,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沈文博那一家子的狼子野心!   明棠一看爹爹忧愁的神色就知道他定然是又想歪了,不过她乐于这种局面,举着小咪笑着说:“我呀,现在就想养这么只小狸奴作伴。”   她倒是真心的。   她和阿兄的赚钱计划这才刚刚开始预热呢,哪舍得这么轻易放弃。   况且她现在有了小咪,可以在家里继续读书。这般惬意的日子,她是疯了才会想不开去嫁人。   沈父又重重地叹了一声,最后妥协道:“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爹爹总是会站在你身后的。”   言尽于此,最后还是摇着头,负手离去了。   和煦的暖风吹在身上,沈父却没有觉得有丝毫暖意,跨出门槛后,使劲地抹了一把脸,再没回头。   那离去的背影最后缩成了一点,看起来莫名的萧瑟落寞。   明棠只能在心里轻轻道:爹爹,对不住啦。   ......   被着明棠一打岔,沈父午食都未曾用,神色恹恹地回了国子监。   恰巧碰上了刚刚从食堂回来的许守本。   许守本瞧着他是从自家方向过来的,瞬间了然,冲着他挤眉弄眼:“沈博士这是又回家吃什么美味了?”   沈父原本心里正想着事情也没在乎,听着许守本这般一说,才记起自己只急着赶过来,还尚未用过午食。   肚子里空空如也,不时发出奇怪的声响。   许守本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又想起他这些时日朝自己打听抄书一事,不由问道:“莫不是沈博士最近手头有些紧?”   手头紧怎的还不在国子监多吃几碗!回家那吃的那些可是要自己掏银子的!   沈父微微颔首,赧然道:“家里的大郎马上要来国子监上学了,二郎也准备送私塾启蒙。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难啊!”   “可不是嘛。”许守本深有同感,附和道,“我家那婆娘平日里就知道数落我抠搜。我不省着点花,就以咱们这品阶,这么点俸禄,哪够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   说起这个,许守本就想起今日在讲堂上的事情,正好无处发泄,对着沈父数落道:“沈博士,你来给我评评理。就那个镇国公府的赵二郎,两年了,整整留级两年了!这教他的博士学正换了一拨又一拨,而他呢!整日里还招猫逗狗,游处非类,这次岁考想来还是垫底。我就是掰着脚趾头都能猜到,过两日新监生入学,他定然还是在那外舍待着,都不带挪脚的!”   许守本继续道:“我本想着既然来了这国子监,咱们为人师的多少也该好好劝他一番。你猜怎么的?他竟然在课堂上公然顶撞我,还说自个儿三代簪缨,岁俸千石,就算这科考考不上,也不甚在乎!”   许守本怒发冲冠,拍案而起:“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朝我显摆,戳我的心窝子?”   他越说越气,拿起桌案上的那个大水杯咕咚咕咚灌下满满一大口温水,又满眼羡慕道:“你说人家这命,怎么就这么好哟!”   说着,许守本想起自己为了那一个十文钱的饼子,还心疼了老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真真是气煞我也!”   沈父初听时还蹙着眉头,到了后面,只长叹一声:“许学正慎言。虽然我未曾见过这赵家二郎,但他家中种种我也有所耳闻,他的命啊,可算不上多好。”   许守本方才也是气急了,听着这话,也跟着顿了顿,良久才道:“是我一时气急,失言了。镇国公满门忠烈,赵小将军自小挑起重担,如今还在漠北镇守边关,确实担得起这岁俸的。”   他跺了跺脚,又恨铁不成钢道:“怎么都是一个窝子里睡出来的,偏就这个赵二郎不成气候!”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沈父想起了自家的明棠,不由扶额,“咱们啊——还是不要过多插手小辈的事情了。”   许守本略带赞同地点了点头,末了又想起了什么,对着沈父言真意切道:“沈博士,咱们俩现在也算得上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吧?”   沈父愣了一瞬,不知许守本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个调子的,一时没敢吭声。   许守本虚虚地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泪花,朝着沈父又迈近了一步:“既如此,明儿你那朝食,要不就不要收我银子了吧——”   沈父:“......”就知道这许貔貅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作者有话说: 求求营养液。 接下来都日更啦! 第14章 肉麦饼(四) 大可不必啊兄弟!   国子监的岁考结束,照例放假一日,让诸位监生也好回家休整一番。   休整过后,便是新监生入学,旧监生升舍,堂考,旬考,岁考......再循环往复。   大部分监生这时会略收拾些换洗衣物,只为回家睡顿安稳觉,喘口气再继续来这国子监继续苦读,争取早日高中进士。   更有不少人,便是连这一日休假都不愿浪费,对着考试的内容查漏补缺,好争取在下次考试中再夺取名次。   这日,阳光正好。   国子监大门敞开,诸位监生背着竹笈行囊,三三两两地迈过门槛,由自家书童小厮接过后,再大步踏上马车,亦或是乘一座辇轿,各回各府。   若是些家境贫苦的,也当是有家人等候,一同相携归家。   这里头,偏偏有个例外。   赵屿从国子监散学后没有直接回府,过了御街,打马去了东门里的瓦肆。   瓦肆两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仅达官贵人进进出出,贩夫走卒也逡巡其间。   说书人举着响板,说学逗唱,将下面的听众逗得是一乐一乐,而旁边一条小巷里,亦有不少人群穿梭来往。   赵屿熟门熟路地绕过人群,径直走进了开在巷子里一家茶肆。   比起其他店铺的热闹,茶肆里倒显得冷清许多。   只有些读书人聚在一起品茗论道,针砭时弊,亦或是聊些风流趣事。   赵屿到时,茶肆的堂倌认出了这个常客,直接引着往里头的一个雅间走去。   雅间里共有一台方桌,六张椅凳,现在只余一张尚且空着。   趁着赵屿还未到,一身着华丽锦袍的男人略带嫌弃地扫了一圈周遭的环境,皱眉道:“今儿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也太寒碜了。”   有人应道:“听说是赵小公子选的。”   “赵小公子?哪位?”   “还能是谁,镇国公府赵家二郎呗。”   “原来是他啊,赵家现在有什么了不起的,撑死了——”   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赵屿一推开门,就瞧着里头有几人神色不太自然,像是什么未尽的话题恰好被他打断了一般。   赵屿玩味地笑了笑,视线随意地在他们的脸上扫过。   方才那个锦袍公子见状,一挥折扇,主动笑着朝他问好:“赵小公子,怎么来的这般晚?”   赵屿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未曾解释,径直就在那空着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那人见赵屿不接他的话茬,神色也有些不好看。但顾着还有其他人在场,只好扭头冷哼一声,权当是自己不同他计较。   空气里顿时一片沉闷,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开口。   座位上另一个身穿深蓝直裰,腰间竖着一个黄铜星盘挂件的人起身,打破这个僵局:“屿兄想来也是有事耽误了,既然人齐了,那咱们也就开始吧?”   虽是疑问的语句,却也将桌案上的棋子分发到了各人的手里。   周天罡分好了棋子,朝着赵屿的方向又多说了几句:“我们方才都说今日想改一改这樗蒲开局的方式,屿兄来的晚没听见,我便再复述一遍。今日没有酒,便不按以往那般抽筹行令了。我们直接猜拳,由猜拳赢的人先掷投子,屿兄待如何?”   赵屿颔首一笑:“随意。”   樗蒲这游戏,开局主要依靠于五枚“木片”。投掷入杯,视其黑白朝向而定“采”。采数高者,便可执棋于棋盘上行进,遇敌马时则可击而逐之,令其返回原点。若是能一直投掷到贵采如“卢”,更是可连番掷行,占尽先机。   此玩法于西域流传而来,一经引入,便风靡了整个大胤朝。   不仅是那赌坊里的赌徒爱以此为局,特地设了樗蒲的赌盘供人玩乐,就连文人墨客也爱在闲暇时玩上两局,陶研情操。   赵屿更是玩樗蒲的一把好手。   甚至还曾私下带着樗蒲到国子监与同窗玩乐,最后被里头的博士学正接连没收,写了数页检讨,最后保证日后决不将这等玩乐之物再带进国子监中才算作罢。   倒也不是他怕了,只是这检讨实在难写,又不能重样。   他时常被罚,又是朱监丞和晁司业的重点关注对象。他们二人对他写的检讨自然也是一字不落的看完,甚至还会进行批阅。   赵屿就是再没脸没皮,也在他们这两人的轮番攻势下败下阵来。   起码在课堂上是保持规规矩矩的,没有再犯。   但如今这些人选择玩樗蒲,那也倒真是凑巧了。   赵屿挑眉,看着这一群人跃跃欲试,面带新奇的模样,莫不是有些人还未曾玩过吧?那等会儿要不要放点水?   他刚在心里琢磨着,游戏已然开始,雅间里的几人已经开始轮流猜拳。   结果赵屿今日运气极佳,赢得了第一个掷投子的机会。   他率先将五枚木片拢于掌中,信手投入木杯。   “当啷”几声清响,采数已定。   黑黑黑犊犊。   “卢采!”周天罡眼睛一亮,贺道,“屿兄今日果然好手气!”   赵屿仍是波澜不惊:“尚可。”   樗蒲于他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就算是闭着眼睛投掷,也能扔出他想要的结果。   但旁人却不知内幕,待木杯落下后,满堂皆是喝彩声。   只有方才那位最先朝赵屿打招呼的锦袍男子不屑地嗤笑一声,阴阳道:“想来赵兄平日里时常把玩,能掷出卢彩也不稀奇。”   赵屿不置可否,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人倒是十分的记仇,自己只不过一开始没搭理他,便引得他这般唇舌相讥,冷嘲热讽。   真真是小肚鸡肠啊!   他虽不在意,但在场有人却不乐意了。   周天罡蹙眉,出言维护:“马嵘桓,咱们今日玩这樗蒲的目的本就是想着让大家能最快结识熟悉起来,日后在国子监内也好相互照应,你说这话,可是不想参与?”   那个叫马嵘桓的锦袍男子瞪了周天罡一眼,虽抿着唇角表示不满,倒也没有再口出恶言。   等他接过木片,跟着认真地开始投掷,杯中也随之现出采数。   黑黑黑白白。杂采。   棋子甚至连前行的机会都没有。   马嵘桓倏地沉下了脸,一言不发地把木片传给了下一个人。   几轮下来,棋盘中的棋子彼此缠斗追击,短兵相接,最后终是赵屿凌然压上,拔得头筹。   但好些人是第一次玩这樗蒲,被这新奇的玩法吸引,也未曾把输赢放在心上,只一边赞叹着赵屿的好手气,一边将手里彩头挪到了赵屿的位置上。   其中一人抚掌而笑:“屿兄不仅运气极佳,排兵布局也乃上乘,我输的心服口服。”   “我也觉得最后一轮甚是奇妙,竟不知这樗蒲还能这样玩!”   赵屿拱手,难得心情颇好地回了句:“承让。”   而马嵘桓也铁青着脸地将自己那份彩头递了过去。   赵屿笑着将众人的彩头拢于案前。   不收白不收,何况这都是他光明正大赢的。   “再来!”有人喝了一声,摩拳擦掌,想要再战。   众人也便笑着再次猜拳,重整棋局。   时光匆匆流逝,不知不觉,这一群人就从午时玩到了酉时。   雅间里的博山炉还燃着松香,烟雾袅袅。但茶水都已变得温凉,他们这一行人却沉迷在这樗蒲之中,全然忘记喊堂倌来重新添一壶热茶。   而赵屿今日简直算得上是大杀四方,从开局到现在,全程遥遥领先,面前已摞起了满满的一堆银子。   同桌好些个人却几乎都快要输光筹码,脸色沉闷,萎靡不振。   马嵘桓率先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推,臭着脸道:“不玩了。”   周天罡瞥了一眼,这马嵘桓一整日都垮着一张脸,活该谁欠他似的。他们这一群人哪个不是有名有姓的,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   周天罡自是不惯他的,脱口而出:“玩不起啊?”   “你说什么呢!”马嵘桓愤而起身,掀了桌盘,“谁玩不起了?我就是看不惯我们这群人里有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之辈混在其中!”   此言一出,雅间里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学无术?”赵屿的指尖搭在桌案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枚棋子,忽的笑了声,“是说我吗?”   马嵘桓:“在座的除了赵小公子,哪个不是自幼蒙训,熟读四书五经,未来也是要成为国之栋梁的!”   赵屿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仿佛全然没有听到方才的恶言。   他这般轻慢的态度,更是让马嵘桓恼羞成怒,只觉方才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那些压抑许久的体面和克制轰然倒塌,有一肚子的气想要发泄。   “我们哪能像赵小公子这般逍遥自在,家中长辈关切我们学业,又时常考校,不像赵小公子——”   马嵘桓拖长了语音,嗤笑一声:“听说你明年就要被国子监除名了,如今你府上情况特殊,又无人为你筹谋打算,日后说不定还要仰仗我们在座的诸位替你求情呢哈哈哈哈。”   赵屿依然端坐在椅凳上,虽然还是笑着的,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不知这位——?”他转头,看向周天罡。   周天罡立马领会,应道:“马嵘桓,户部尚书之子。”   赵屿:“失敬失敬,原来是马公子。”   马嵘桓昂头挺胸,右手垂在身侧。   赵屿:“马公子此言,想来定是时常倚仗家中势力,为所欲为了?”   马嵘桓一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赵屿继续道:“他这般横行霸道,若是家中官职低于马尚书的诸位同窗,可得要小心了。指不定哪日有人出头大放异彩时,马公子便要以势压人,绝不允许有其他人优胜于他。”   话音落下,雅间里其他人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充斥着猜测和警惕。   马嵘桓的脸上顿时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屈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交缠,快把他整个人淹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仿佛快要无法呼吸。   “你、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他指尖戳着赵屿,气血翻涌:“你分明就是嫉妒,嫉妒!你嫉妒我们家中有长辈替我们撑持门户!而你,府中除了一个年迈的祖母,还有谁会关心你?!届时等你长兄回来继承爵位后,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纨绔,还有何脸面继续在镇国公府待下去!”   话音刚落,周天罡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揪住了马嵘桓的衣领,一拳头砸了过去。   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马嵘桓被第一拳打懵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同周天罡扭打在了一起。   本是看热闹的几人也不好再袖手旁观,纷纷起身拉架。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来自高门大户,平日里更是讲究礼义廉耻,头一次亲眼瞧见这么一场闹剧,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嵘桓和周天罡被几人拉开后,赵屿也缓缓从座位上起身,目光从下而上地扫过马嵘桓全身,一双桃花眼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马嵘桓却觉得赵屿这个审视的眼神让他遍体生寒,仿佛一条毒蛇,紧紧地缠着他的脖颈,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突然有些慌了,自己不该因着一时冲动招惹他的。   这赵屿可是个混不吝的,真打起来,自己肯定是占不了好的。   再加上这个周天罡,是铁了心的要站在赵屿那一边了。万一这人回去央求他那个司天监监正的父亲给自己画符下咒,那可不就完犊子了吗!   过了许久,马嵘桓踉跄几步上前,强装镇定道:“后日我等便要去国子监进学了,还有诸多事务要去处理。今日这事就此作罢,我不同你们二人计较!”   说着,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发冠:“我便先离去了,诸位同窗可有要同行的?”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尴尬至极。   有两个本就同马嵘桓交好的,倒是与他一起并肩离去了。剩余的几人也坐如针毡,最后也三三两两,寻了几个不同理由告辞了。   雅间里如今只剩下周天罡和赵屿两人,空空荡荡。   赵屿瞧着他脸上的伤痕,蹙眉道:“方才你不该那般冲动的。”   周天罡撅着个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赵屿:“无非是被人嘲讽两句,狗咬你了,难不成你还要咬回去?”   周天罡不吭声了。   本来今日还是他提议小聚的。   想着大家都要一同前往去国子监进学,日后也算是同窗,提前相识一番,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他从小都跟在赵屿身后,事事都听赵屿的。心想着屿兄既然也在国子监,便一同将他邀了出来,没想到竟平白让他遭了顿骂,还被戳了痛处。   周天罡将唇角的血渍抹去,垂首道:“屿兄,对不住了。”   赵屿摆摆手,无所谓道:“这都哪跟哪啊。”   这些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周天罡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满脸认真道:“我决定了,我不去国子学了,我也要去太学,就从外舍开始读起!”   赵屿:“?”   这哥们方才脑子被打坏了?   周天罡神采奕奕,继续道:“等会我回家就去求我爹爹,我就去外舍,平日里由我来辅导你的课业,定会让你下次大考合格的!”   赵屿:“?”   周天罡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他的课业还算优秀,再让他爹爹在考试前替屿兄好好卜上一卦,定能让他顺利升舍的!   说着,周天罡骤然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了雅间。   等赵屿反应过来追出去时,走廊早已空空荡荡,再无半分踪迹。   不是,他来真的啊?   大可不必啊兄弟! 作者有话说: 注:樗蒲,类似古代版飞行棋。卢彩就是相当于一直扔6。 第15章 猪肉脯 我这么大袋的肉脯呢?!   难得的旬休,沈父回家休憩,顺带着逗弄小女。   他还特地起了个早,去城门口送别了公孙胜。   公孙胜泪眼婆娑,极为不舍:“平章兄,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沈文畴亦是不舍,想起明棠的交代,将包裹交到了公孙胜的手中:“这是棠姐儿特地交代要给你的东西,里头装了些干粮酱料,还有一些肉脯,带着路上吃。”   公孙胜心中动容。   当初见平章兄愁于生计,他也只是顺手为之。却没曾想到结下了这份善缘。   他接过沉甸甸的包袱,对着沈文畴行了一礼:“多谢平章兄。”   沈文畴依着回礼,又忍不住上前拍了拍公孙胜的肩膀:“多多保重——”   公孙胜点头,同他告辞。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官道旁的柳树摇晃,枝条上刚抽出来新芽跟着垂了下来。   纵使一步三回头,公孙胜最后还是上了随行的马车。   掀开帘子,只见沈文畴还在挥手大声呐喊:“别忘了那些吃食,可千万不要浪费了!”   公孙胜:“......”   刚刚酝酿完的离别哀愁,被他这一吼瞬间打乱,眼角的泪花也憋了回去。   公孙胜依言拿出一包肉脯,与同行的同僚们一人分了一块。   肉脯色泽鲜艳,香气扑鼻。咬上一口,紧实弹牙,嚼劲十足。   咸香浓郁,蜜汁的香甜也随之涌出,与口腔中分泌的唾液混在了一起,让人彻底沦陷。   公孙胜沉浸在肉脯的香气中久久未能回神,等再次睁开眼时,只见车中众人个个炯炯有神,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   公孙胜:“?”   鸿胪寺的李老大人率先捋着长须拱手道:“公孙助教,不——公孙大人。”   他略带尊敬道:“我平日里牙口不好,只能喝些粥食,今日这猪肉脯却似有磨牙之功效,让我的牙齿重焕新生。老朽只好厚着这脸面,同公孙大人再讨一块。”   原是如此。   公孙胜方才也觉得这猪肉脯富有嚼劲,且越嚼越是入味。听着李老大人这么一说,觉得颇有道理,当即从分装好的布袋中又拿出一片递了过去。   他这么一递,惹得车厢里其余众人皆是摩拳擦掌,如饥似渴,跃跃欲试。   “公孙大人,我一尝到这肉脯,就想起了我刚满三岁的孙女,她往日里最是喜爱这种香甜的吃食,也请再允我一块,让我好以此寄托那思念之情吧——”   公孙胜瞧着礼部这位年轻有为的张大人,似是刚过弱冠之年,没想到竟连孙女都有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随即点头分了他一块。   “公孙大人,我的祖父临终前的愿望就是想再尝一尝那卢记的肉脯,却没曾想直到咽气都未能排上号。我的祖父苦啊,我也想再尝一尝这肉脯的味道,好写封信烧给他,告诉他这究竟是何滋味!祖父啊——”   公孙胜又递了一块,拍了拍这位同为国子监的助教,安慰道:“节哀顺变。”   其余诸位眼见着这布袋逐渐扁了下去,当即是各显神通,摆出了各种借口,只差要在马车上开一场辩论大会。   公孙胜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同他们分食,直至手伸进布袋中,摸到了那最后一片猪肉脯,顿时脸色大变:我这么大袋的肉脯呢?!怎么全都不见了!   ......   沈父送别了公孙胜,略带惆怅地回到了家中,看着家里炊烟袅袅,院中海棠花苞萌动,心情顿时又愉悦起来。   他瞧着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孩子,悄悄绕到他们身后,猛地朝他们后背拍了一下。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   沈青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吓到,不受控制地弹跳起来。   再回头一看是沈父,连连拍打胸口,安抚自己:“爹爹,你这大白天走路也不出声的,太吓人了!”   沈父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大反应,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眯着眼问道:“还说我呢?你鬼鬼祟祟的在干嘛?”   沈青松看了眼明棠,支吾道:“也、也没什么。就是同阿棠商量着明日的朝食吃什么。”   沈父:“真的?”   沈青松用力点头:“真的!”   沈父看着浑身都不自在的沈青松,有些不信,转头问明棠:“阿棠,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明棠笑道:“真没骗您。明日是阿兄第一天入学,我们方才正在商量着要备些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沈父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国子监离家就这么几步路,况且大郎又不住宿,哪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明棠点头应道:“话虽如此——但阿兄总归是要在那待这么多年的,我让他多带些零嘴儿与同窗分享,也可以适当增进感情。”   明棠话音刚落,沈父就想起许学正所求之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瞧瞧我,差点都给忘了!”沈父从荷包里数出十文铜板,递给了明棠,“隔壁的许学正也想尝一尝你那日做的那什么肉、肉麦饼,”   明棠惊喜道:“许学正怎么说的?爹爹你快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沈父瞧着明棠这般的欣喜,只觉得奇怪。不过区区十文钱,棠姐儿怎么兴奋得像是赚了十两黄金似的。   不过他虽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还是将那日的情景复述了一遍。   明棠朝着沈青松使了个眼色,眉眼里的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看来自己的手艺还是受到了大家的认可,明棠昂了昂头。   沈青松立马作揖:“咱们棠姐儿的手艺就是在这汴京城也是能排的上号的!自是一份难求。”   末了,还颇为嫌弃道:“这许学正也太抠搜了些,就十文钱,东大街那素馎饦都要十文钱一碗了!棠姐儿做的这饼子里可是带肉的!”   沈父也随即附和道:“确实抠搜——”   就这十文钱,还掏了老半天,甚至还想赖账!   这个许守本,当真是国子监第一貔貅!   明棠倒是不甚在意,心想着,若是连许学正都愿意花银子来买她的吃食,那还何愁其他人不来?   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应道:“放心吧,明儿保管让许学正也尝上这朝食。”   沈父见她答应,长吁一口,想着总算是能跟许学正交代了。   不然他可受不了许学正那张嘴一天到晚对着他叭叭叭的。   沈父接着又对着沈青松耳提面命了几句,诸如国子监里头的规矩啊,课业啊之类的。   再叮嘱他第一次堂考必须要认真对待,全力以赴。毕竟这关乎着他未来能不能顺利升舍。   沈青松一一应下。   沈父脚步一抬,就要去正屋照顾妻子和小女。   还没走几步,又被明棠叫住了。   沈父转身,看着明棠上扬的眉眼,心里直打鼓。   怎么感觉棠姐儿今日怪怪的。   明棠冲着沈父作揖,扬眉道:“爹爹,明儿你给许学正带这那饼子时,切记要大声宣扬,务必让其他同僚也知道,许学正是自个儿花了银子托您带的。”   沈父不解:“为何?”   明棠同他分析,有理有据道:“虽说公孙叔父给了我们一笔银子,但也只能缓解当下的燃眉之急。长期以往,还是得开源节流。”   “今日是许学正,往后要是齐博士,朱博士,甚至是晁司业托您带这饼子,您是给带还是不给带?”   “您瞧,许学正与我们互为邻里尚且要付银子,若是以后其他同僚也想让您带这朝食,定然也不好意思开口白拿。”   明棠宛若忧心忡忡般叹了口气:“爹爹,咱们家可供不起这么多人日日来蹭吃的!”   沈父大惊。   要不是听明棠这么一说,他都不知给许学正带朝食这事会有这么多的讲究。   明棠说的在理。   一次两次倒还好说,时间一长,他自家都揭不开锅了,哪还能让打肿脸充胖子日日宴请他人。   沈父神色认真道:“还是阿棠高瞻远瞩,为父知道了。”   等沈父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后,明棠才恢复那狡黠的模样,同沈青松对视一眼,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青松:“爹爹要是知道他无形之中替你拉拢了这么一大波的客人,想来晚上睡觉时都要捶胸顿足。”   明棠掩嘴轻笑:“管他的,爹爹平日里吃的也多,合该出这一份力。”   沈青松也笑了:“是当如此。”   ......   闲来无事,明棠又撸了一会儿小咪,给它喂完食,就让它自个儿玩去了。   反正小咪有灵性,也不怕它跑丢了。   小咪起初还跟着她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后来见明棠回屋临字,觉得甚是无聊,就一跃跳上屋顶,自己去寻乐子了。   沈家住的这条巷子可真是热闹。   除了平日里的住户,还有不少货郎时不时会挑着肩担来卖些新奇玩意。   小咪瞅了一会儿,懒洋洋地抬着猫步就跳了下来。   “哪里的野猫,吓我一跳!”   路上有行人被吓到,操起鞋底就要甩过去。   幸好它跑的快,三两下跳过竹筐,跃过竹竿,稳稳地落在了一处街角。   小咪喵呜两声,就有几只猫崽子围了过来。   小咪把嘴里叼着的鱼干吐到了碗里,让猫崽子们挤进来用食。   突然,一大片阴影倾泻而下,将这群小猫们都笼罩住了。   小咪护崽子般炸毛抬头,凶狠地朝来人的方向呲了两声。   只见赵屿拎着一网新鲜的小鱼,再看着吃着正欢的这几只猫崽子,无端生出一种自家孩子被拐走了的情绪。   他看着为首的小咪,脖颈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项圈,想来是已经被人收编了。   又朝那个小破碗里扔了几条小鱼,在这无人之迹,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没想到这只笨猫居然也有人愿意养。   这样也好。   起码以后,它不用再挨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葱肉饼 国子监真的人均富二代啊!   国子监新学期第一日,厢坊嘈杂,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都聚集在此处,来往送学,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沈青松也穿上了国子监特有的青色澜袍,头戴软脚幞头,随意地往身上挎了一个布袋便准备去报道了。   因着离家近,又是走读。沈父没有像其他父母那般语重心长,谆谆告诫,只随便交代两句,喜滋滋地拎着两份朝食先行一步。   沈青松也朝着明棠挥手,又拍了拍自己背着的挎包道:“阿棠放心,阿兄保证完成任务!”   还没等明棠说话呢,沈二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喜形于色:“阿兄去上学了,那日后家中用食是不是就少了一人?那我岂不是能多吃一些了!”   “美得你。”沈青松拽着的背带紧了紧,“我等会晚间下学便回来,那些吃食可记得给我留一份。”   沈二郎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凭什么!爹爹明明跟我说,去了书院后就得在书院用食,留宿,直至旬休方可归家,怎么你能回来!”   好嘛!爹爹居然骗他!   沈二郎怒气冲冲,连手里刚做的弹弓都顾不上了,撅着个小短腿就要去找沈父理论。   只可惜,沈父早早就已离开,去国子监上值了。   沈二郎没找到沈父,只好凶巴巴地瞪着沈青松,将气全撒在他身上。   胖嘟嘟的小手朝着沈青松的胳膊招呼了两拳,而后一屁股坐在了青石阶上,双手捧脸,委屈地大哭了起来。   “凭什么阿兄可以回家用膳,而我就要在书院里啃炊饼?”沈二郎一边大哭一边大叫,“我不管我不管,我也要吃阿姊做的饭菜!”   沈二郎红着一双眼,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擦了擦鼻涕,仰头看着明棠。   明棠只觉头皮发麻。   嘶——好端端的,用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她干嘛?!   这兄弟俩怎么又闹起来了!   为了家庭和谐,明棠只好解释道:   “二郎,你去的那个书院同阿兄的不同。要绕过御街,再转三个弯路往五里河走,一来一回就要小半个时辰了,不值当。”明棠劝道,“不过阿姊到时候提前替你备些方便储存的吃食,到时候你带去书院吃,可好?”   反正明棠正盘算着做些零嘴儿。   搞不好沈二郎也能带货呢。   沈二郎的哭声小了点,小声嘟囔着:“还是阿姊对我最好了!”   沈青松却一把拎起他的后领,一声厉呵道:“沈二郎,你看看你一日日的就知道哭,成什么体统!还是不是小男子汉?以后能不能保护阿姊?”   沈二郎吸了吸鼻子,弱弱地应了声:“能。”   阿姊对他好,他就要保护阿姊。但阿兄抢他吃的,还是要多加防备。   “那你整日里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多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日后上了国子监,一样能回家用食。”   沈青松又呵斥两句,看着时辰不早,才强行息了怒火。   “我得先赶去上学了,等会回来再收拾你!”   沈青松最后警告似的留下一句,朝明棠招呼了一声,就转身往国子监方向迈去了。   而院子里,抽泣声也渐渐小了,沈二郎也不知道最后是被哪句话触动到了,扯了扯明棠的衣袖,肿着一双眼道:“阿姊,我也会好好读书,挣一个功名回来的。”   明棠被逗乐了,看着沈二郎一脸真挚又红扑扑的脸蛋,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我们舟哥儿,可要说话算话。”   沈二郎:“嗯!”   ......   这厢,沈青松依规先去领了自己的生牒,牒文上还额外加了一行小字,“准敕给牒为走读生,故牒。”   他瞬间松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爹爹当真替他办了走读证,下学后便可来往通行回家了。   从此,国子监那些难吃的膳食,还有学斋里难忍的呼噜声,都与他无!关!了!   沈青松心情愉悦,揣着生牒就去寻自己的学舍。   国子监里分了诸多学舍,有专门招收皇室宗亲、世族子弟的国子学,中低级官员及优秀学子的太学,还有以庶民子弟为主的四门学和算学、医学、律学等其他几大类。   这里鱼龙混杂,有跟他一般自己考进的监生,也有靠着祖辈蒙荫,亦或是富商纳捐之辈。   偌大的国子监,兴许到处都是权贵,沈青松捏紧了挎包,终于迈进了太学学舍的大门。   学舍中,齐博士早早已经到了,立于讲堂之上,望着下面乌泱泱的监生们,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诸位监生来国子监进学的第一日,见诸生气象,当知尔等定然也心怀志远。多余的话我也便不再说了,唯望尔等在监期间,勤勉修业,朝夕不怠,早日金榜题名,也好为国效力!”   话音落下,不少学子已被振奋,铆足了劲昂扬抬首,朗诵课本的声音也愈发嘹亮。   “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   “......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   齐博士手拿戒尺,盯着诸生摇头晃脑诵读完一遍又一遍的《礼记》,直至钟鼓声响起,才堪堪挺着那圆滚滚的肚子说道:“今日的早课便先到这,诸生可先前往国子监的食堂用些朝食,我们待会再来继续讲解这《礼记》。”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方才还端坐的监生们腾得一下从座位上弹起,立马勾肩搭背,三三两两相伴而行。   沈青松在这没有相熟的同伴,只伸手往挎包摸索一番,准备带上自备的朝食再行前往。   因着今日初来国子监,是以他东西带的多了些。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油纸包的位置,干脆将整个挎包直接提溜到了桌案上翻找。   动作之大,坐在他旁边的男子倒是看得真切。   那男人方才早课期间就一直时不时地往沈青松的方向看过来,这会儿倒是凑近了,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这位兄台也是江南人士?”   沈青松愣了一瞬,抬头环顾四周,学舍里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他们二人。   他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同我说话吗?”   那人点点连头:“我瞧你这挎包用的是宋锦,所以......”   沈青松顿时了然。   这挎包确实是用的宋锦。   当时外祖一家进京探亲,带了几匹上好的料子。阿娘给他们兄妹三人各做了一身衣衫,多余的碎布就拿来给他和明棠一人缝了个挎包。   所以眼前这人是从江南而来?看着自己用着江南特有的宋锦,特地来打个照面?   沈青松忙笑着摆手:“只是外祖家在江南而已。”   “缘分啊——”男人冷不丁地就握住了他的双手,激动道,“总算也是让我寻到一个老乡了!”   杜琅自来熟地揽着他的肩膀,说道:“咱们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学习,又同席而坐,自然要相互关照。”   出门前,杜琅的爹爹就一直告诫于他。到了这汴京,多的是达官子弟。尤其是这国子监里,跺跺脚都指不定能踩到个京官儿,务必要与人为善,仗义疏财。   反正家中不缺银两,不如就用钱财开路,说不定还能交上三两个显贵的好友,日后说不定还能对自己有所助益。   秉持着这个心态,杜琅当即就决定要先同自己这半个同乡兼同桌打好关系,先套套近乎。   沈青松也正在这时恰好也从挎包中掏出了两个油纸包,甚至还来不及收拾,就被杜琅勾着脖子走出了学舍。   “走走走,早就听闻这汴京的美食众多,令人神往,只可惜我这趟行程赶的慢,昨儿晚上才到,还没找到机会好好品鉴一二。等会儿我做东,想吃什么尽管点,都记在我的账上!”   沈青松还在推托的手瞬间停下,任由对方勾着自己的肩膀往食堂方向走去。   嘿,还真是凑巧。   他这还没来得及开始寻找呢,就先找到一个非常有实力的顾客。   勾肩就勾肩吧,听他这口气,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为他们的大主顾哩!   沈青松被杜琅搭着肩膀走到了国子监食堂门口,放眼望去,还真是挺气派的。   国子监里划了一大块地来专门作为膳堂,供里头的博士监生们用食。   等迈步走进去,才觉里头更是宽敞。   几十条长案整齐地排开,每个打菜的窗口前也都乌泱泱地排着长队,何其壮观!   沈青松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前五个窗口几乎算得上是人满为患,连队伍都拐了好几个弯。里头一点的几个窗口倒是稍稍空一点,但也零零散散地排着几个人。   见他突然停住脚步,杜琅也被迫跟着停了下来,抻着个脖子瞅了半天,愣是没琢磨明白。   这又是咋了?难不成沈兄还有其他相熟的同窗?   杜琅好奇道:“沈兄,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头一次来,好奇这食堂里头的布局罢了。”沈青松恍然回神,应了一声。   毕竟这可关乎着他和棠姐儿的生意能不能开展的起来!   沈青松反手拉着杜琅,选了支人群最为稀少的队伍,排在了后头。而后超绝不经意地将手上捏着的油纸包在杜琅面前晃了晃。   那油纸包上还有些隐约可见的油脂浸透出来,混着浓郁的葱肉香,猛地在空气间炸开。   不少监生抬头张望,想要找寻这股子香气,然而未果,又只好蔫着个脑袋继续在那队伍中缓慢前行。   杜琅倏地把沈青松猛地拉到边上,急促道:“沈兄这是何物?我闻着怎么这么香!”   馋的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沈青松佯装大悟:“你说的可是我手上的油纸包?”   杜琅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这是我家中的小妹替我准备。”沈青松掀开油纸包,露出诱人的金黄,感慨道,“听闻每个监生的膳食份例都是有定数的,她怕我吃不饱,是以特地给我备了些吃食。”   杜琅讶异道:“我瞧着这饼子尚且温热,沈兄这是如何办到的!?”   沈青松:“我家就住在国子监附近,来回约莫着也只要半柱香的时间。”   杜琅:“......”   他就多余问那一嘴,沈兄这也太幸福了吧?就算是每日放学回去,怕是比他们去斋舍的路程还要近些。   他这般想着,也就不自觉地感叹出口:“那沈兄岂不是可以不用住在斋舍?日日放学后走几步就能到家了。”   沈青松微微扬起下巴:“确实如此,爹爹已替我办了走读证,每日放学便可归家。”   杜琅:“???”   不是,他就随便这么一问,没想到竟还真的有人能走读啊?好酸啊!   一想起他远在江南的家乡,还有那千万里之外的家人,不禁红了眼眶。   看到他的泪水都要夺眶而出了,沈青松忙把手上的油纸包分出去一个:“这个饼子分你一个。咱们再去领些清粥小菜,赶紧就着吃完回学舍吧。”   杜琅接过油纸包,闻着这浓郁的葱肉香味,有些陶醉。   谁说来国子监进学定然会生活艰苦的啊?没看到这才第一日,他便吃上肉了。   而且沈兄竟如此大方!   笼统就带两个饼子,竟分了一半给他,杜琅当即饱含热泪,大为感动道:“沈兄,没想到咱们俩竟有如此缘分,一见如故,还一同分食。今能得君为知己,实乃我之幸事!日后沈兄若有何事需要帮忙,伯瑜定然刀山火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青松:“......”戏有点过了啊兄弟。   他听着杜琅这慷慨激昂的演讲,尴尬地扭过头去,匆匆转身迈步,跃过人群,领了一份白粥和两碟小菜。   杜琅也紧着他的脚步,一脸灿烂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杜琅是个直爽的性子,迫不及待地就将油纸包撕开了一大半。   里头的这个饼子比葱油饼更要厚实一些,金黄油润。热气已经没有再往上冒了,但那股子焦香味里,混着微辛的葱香和荤肥的肉香,还萦绕在鼻尖周围。   他实在顾不得吃相,咬下一大口。   酥软的饼皮包裹着弹牙的肉馅,那股霸道的荤香轰然就在口腔中充盈起来,新鲜浓郁,紧实而又有嚼劲。   吞咽下去后,温热的肉汁还在齿间慢慢溢出,余味缠绵,最后才带着油香落进了胃里。   杜琅又咬了一大口,还来不及吞下就开始嗷嗷直叫:“茶馆里的说书人诚不欺我!”   这汴京城里当真是美食众多,就连同窗家中妹子就有如此手艺,更何论那樊楼里的滋味了!   沈青却松早已见怪不怪,慢条斯理地舀了勺碗里的稀汤寡水,就着饼子优雅地咽下后,才略带惆怅地开口:“只可惜午食赶不及回家了,只能将就在这里用食了。”   他叹气间,杜琅已经呼呼地喝完粥食,也将那一个葱肉饼吞咽完毕,再看向沈青松的眼睛里都带上了光亮。   “朔清兄——”杜琅连称呼都不自觉更亲昵了一些,“你方才说,你每日放学后都准备回家?”   沈青松看着杜琅毫不掩饰的眼神,心里憋着笑,面上却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伯瑜可是有什么东西要托我从外头带进来?”   “有,有有有!”杜琅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沈青松会后悔,趁热打铁道,“就这个饼子,明儿你也给我带一份可好?”   杜琅着急忙慌地从荷包里掏出两张交子,啪地一下就塞进了他的手中。   “规矩我懂!这有两张一贯的交子,你先拿着。我这个月的朝食,就有劳朔清兄了!”   沈青松捏着两张交子,不自觉拔高了音量:“这个月?朝食?”   杜琅先说“啊?”了一声,紧接着马上又赧然道:“抱歉,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连忙从荷包里又掏出一张面额五贯的交子递了过去。   汴京城不比江南,物价自然也是会比江南要高上许多。差点就让沈兄亏钱补贴他了。   沈青松这次是真的被杜琅整不会了。   这可是整整的七贯钱啊!   杜琅到底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啊?!   ……   晚间放学钟声响起,沈青松收拾好物品,一门心思都要飞回家了。   杜琅看着他雀跃的神色,又拉着他的衣袖再三强调道:“朔清兄,明儿可千万不要忘了我那一份。”   “我记着的。”沈青松说完这一句,就迫不及待地同他告别了。   走咯。回家吃棠姐儿做的暮食去了。   当国子监的同窗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时,另外有一个身影与众不同,那欢快的身影被夕阳渲染,渐渐拉长,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而去。   沈青松一回到家,就将挎包往椅凳上一甩,大声喊道:“阿棠,阿棠!我回来了!”   明棠正在屋里抱着小咪抄录书籍,听见声音,搁下毛笔走了出去。   她瞧着阿兄一脸兴奋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沈青松早已按捺不住,激动地从挎包里掏出了那三张交子,得意道:“阿兄厉不厉害?”   明棠惊讶道:“我没记错的话,今日只给阿兄装了两个葱肉饼吧?”   而且这还是入学的第一日!   万万没想到阿兄竟有做奸商的潜质,两个葱肉饼卖了七贯钱!   沈青松笑着解释:“是我一个同窗,把接下来一个月朝食的银两都提前付了。”   明棠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国子监里的监生也太有钱了吧?难不成人均富二代?!   这些银两,就算是定一个月的一日三餐都绰绰有余了!   沈青松看出了她的顾虑,说道:“放心吧,这个同窗还是咱们江南老乡,家缠万贯,不缺银子。咱们可算不上黑心商人!”   明棠笑了。   看来攻入国子监内部的计划,成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入v,晚上0点会有万字更新,评论区也会掉落大量红包,感谢宝贝们支持~ 有关国子监的设定都是私设,私设,私设!! *出自《礼记·学记》 —————————— 带一带我的专栏预收《本官行医,全靠回档》《东宫干饭人》 求个收藏 第17章 肉夹馍(三合一) 屿兄莫不是   天欲破晓, 东方既白。   走读生沈青松起了个大早,帮着明棠一起在厨房准备着朝食。   两个人一个和面揉面,一个剁馅儿, 分工明确, 井然有序。   明棠倒了些许油润锅,把糖块倒进锅里炒糖色。   糖块逐渐融化起沫, 沿着锅边加水,炒出来的糖色枣红透亮, 再加进炖肉的锅中, 里面的高汤立马变了颜色。   沈青松看着那锅里的蒸汽冒上来时,不由舔了舔嘴角:“阿棠,这一大早就吃酱肉吗?”   明棠把一个大瓷碗压在了竹篦子上, 而后拍了拍手, 保持一副神秘的模样:“阿兄觉得是什么?”   沈青松瞧着她这幅得意的神情,就知道今儿的朝食肯定差不了。但锅里头飘出的肉味实在太过浓香, 着实让人无法忽略。   但总不至于一大早就吃肉吧?   他将手里头的面团切成了一个个小剂子,沉吟片刻:“莫不是给我准备的午食?!”   定是他昨儿回来时抱怨了一番国子监的午食太过寡淡, 阿棠就此记在了心上!   沈青松还沉浸在这厢感动之中,双眼都亮了起来, 动容道:“阿棠对我真好。”   明棠乐了, 不知道阿兄脑补了什么,不过看他这般感动,自然也是不好捅破,只笑着调侃道:“那阿兄可要记得我的好,等日后高中进士后,还要仰仗阿兄照拂于我。”   沈青松拍着胸脯保证道:“阿棠放心,我的功名里定是有你的一份。”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又各自忙活着手里头的事了。   明棠将锅里早已炖得烂熟的酱肉捞了出来,又往上浇上一勺汤汁。肉块红润油亮,落下时,软糯的表皮还颤颤巍巍,弹润饱满。   一下刀,根本不需要怎么用力,只用刀背轻轻一抿,肉块就已经被抿成碎末,肥肉软糯不腻,瘦肉丝丝饱满。   沈青松一边将锅里的馍翻了个面,一边伸着脑袋张望,早已口水四溢。   “太香了太香了,光是看着这肉,我今儿午食就能干掉两碗米饭,其他什么旁的配菜都不用了!”   明棠把剁好的肉放进盘子中,转头笑道:“阿兄,先收收你的口水,把那烙好的馍递给我。”   沈青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后把烙好的白吉馍装盘递了过去。   馍的外皮已烤的金黄酥脆,明棠接过后换了把干净的刀,在这些个馍的中间划开了一刀口子,将还热乎着的腊汁肉塞了进去,满满当当的,几欲都快要满的溢出来了。   沈青松目瞪口呆:“这个吃食就是这样半裹着的吗?”看着汁都要漏出来了!   明棠点点头:“这叫肉夹馍,阿兄没见过?”   “没,不过听着倒是有趣。”沈青松摇头道,“其他饼子都是包的严严实实的,这个特地露出馅儿的倒是未曾见过。方才要不是你将这馍切开,我还以为是吃一勺肉,再就着一口馍吃呢。”   明棠想起这些年在家中做的朝食花样确实是少了些。   大多都是些包子馄饨,年糕汤饼之类的,图的就是一个便捷快手。   但,如今既然要做这门生意,她还是要多想些个花样,变着法的吸引更多人成为她的食客才是。   她手脚麻利地装好了五六个肉夹馍,又特地舀了一小罐的腊汁肉,盖上盖子,封装好交给了沈青松。   “虽说这肉凉了味道会大打折扣,但想来是要比国子监那些免费的份例要好些。阿兄且先将就几日,等过几日在国子监混的脸熟了,中午也可赶回家来用食。”明棠想了想,又交代道,   “阿兄初入国子监,务必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可千万别因着一些小事与他人起了龃龉,得不偿失。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虽然要赚银子,但可不能辱了你的名声,影响你日后的仕途。”   明棠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既担心他们这一番折腾会没有什么盈利,白白浪费了时间,又担心阿兄最后会忙于赚钱而荒废学业。   真真是求财读书难两全啊!   沈青松却丝毫没有顾忌似的,紧紧抱着那一小陶罐的腊汁肉,用力地点头应道:“我有数的,倒是让阿棠替我操心了。”   身为家中长子,理应是他肩负起养家的重担,如今阿棠替他扛起了这个责任,他这个做兄长的又岂能袖手旁观?   能有如今这般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说着,他将东西收拾整齐,不同于昨日的小挎包,今日还特地背了个书篓,将油纸包好的肉夹馍还有那罐腊汁肉放在最底下,覆了一层棉布,又掩耳盗铃般地在最上头盖了几本书卷。   沈青松朝着明棠挥手告别:“等我今儿回来,保管能带回更多的银两。”   明棠双手放在唇边作喇叭状,再次强调:“阿兄切记先以学业为重!”   沈青松:“……”   阿棠怎的比爹爹还要啰嗦了!   ......   沈青松前脚刚迈出家门,沈父也拾掇好衣襟准备去上值。   他瞧着自家大郎背了个沉甸甸的书篓,心知肚明。   定是棠姐儿怕他吃不惯国子监食堂里的饭菜,又给他塞了不少好吃的。   沈父看破不说破,毕竟自己等会儿也要顺一份朝食走的。   他特地绕到了后厨,对着明棠喊道:“阿棠,我去上值了。”   明棠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冲他摆手:“爹爹慢走!”   沈父愣住了。   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堵得慌。   怎的大郎临走之前还有大包小包的吃食装裹而去,到了他那就只剩下一句慢走不送?   想起前些日子明棠那笑意盈盈的送别,还有那各种热乎的朝食,竟然已成往事。   这份深厚的父女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沈父不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了,转身走进了厨房里头。   看见明棠正在案板上摔揉打拍,踌躇片刻,扁着个嘴试探道:“阿棠......今日这朝食...可还有剩余的?”   明棠抬头,鼻尖还沾染了些面粉,眼睛直愣愣地撞进了沈父那一双期待的眸子里。   再听着他询问的话,瞬间一个激灵。   糟了,光顾着和阿兄商谋赚钱大计,竟忘记给爹爹留一份肉夹馍了!看着爹爹这失落的模样,自己着实有些“用完就丢”的渣男味道了。   明棠讪讪道:“阿兄说午食吃不饱,所以......”   沈父登时气得吹了吹唇角的胡子:“他到底是去上学的还是去吃饭的?!国子监的午食照例也有五两米饭和两碟菜肴,怎的他是耕牛啊?这么多还喂不饱他!”   明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爹爹想来是一时气急了,竟然这般埋汰阿兄。   明棠连忙净了手,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硬着头皮扯谎道:“爹爹别急,锅里还炖着肉呢,怎么会忘记您的。”   沈父闻言,冷哼声轻了些。   明棠手忙脚乱地捞出另一块肉块,剁碎了塞进烙好的白吉馍里,再用油纸包好了递给沈父:“爹爹快些拿着去上值吧,可千万别迟到了!”   沈父也终于从方才那股气闷中回过神来,揣着手里温热的吃食,才发现里头塞了满满的肉馅。   沈父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几日家中的朝食突然开始变着花样做,却总离不开满满当当的肉馅。再一想到家中平日里的那些吃穿用度,明棠莫不是将家里好吃的紧着他了吧?   沈父觉得手中的吃食突然仿若烫手山芋,长叹一声:“我还是等会儿去国子监的食堂用食吧,左右我也是有份例在身的,不吃可浪费了。”   明棠呆愣住了。   爹爹怎么回事。方才一下子气得牙痒痒,一下子又突然开始推辞起来,甚至看着他这架势,大有要效仿许学正之势,准备一日三餐都在国子监食堂里解决了。   沈父又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香气,不舍地将手里头的吃食放在桌案上:“这些你们几个留着吃,我先走了啊。”   明棠瞧着沈父当真将东西放下,忙将油纸包一抄,追了上去,疑惑道:“爹爹这是何意?”   好端端的,爹爹平日里不是最爱吃这一口卤的酱的吗?   沈父搓了搓手,赧然道:“这么多肉呢,够咱们家吃几顿了。哪能让我一个人霍霍了。”   明棠这才明白沈父的用意,“啪”地一声,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进他的手中,弯唇笑道:“这都哪跟哪呀,锅里头还有一大块肉呢,够我们吃的了。”   明棠心想着,这万一爹爹哪个同僚瞧见了嘴馋,同许学正那般向自己买吃食的,也说不定。   不过爹爹方才倒是提醒自己了,这肉夹馍里头的肉多,倒是可以定价高一些。   她如今分着师生两条路一同进攻,总能寻着机会把国子监的生意都争取过来。   光是想着,嘴角都不自觉露出笑容。   沈父看着明棠朝自己温柔地笑着,手里捏着这个厚实的饼子,心里头一阵阵暖流涌过。   还是女儿好啊,担心他吃不饱,又担心他吃不好。   哪像大郎二郎那两个浑小子,每次都竟顾着自己吃。   沈父理了理头上的帽沿,挺直了背脊,朝明棠告别:“家中琐事,就辛苦棠姐儿操持了。”   明棠咧着一张嘴,打着哈哈道:“爹爹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父青色公服微动,沿着巷角渐渐远去。   朝阳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动力和干劲!等今日,他必须得同许学正去取取经,好好学习一下该怎么赚银子补贴家用!   等到了国子监,沈父今日没有早课,点卯后就径直去了博士厅。   博士厅里的不少同僚们这时候也从小食堂里用完食回来了。   他手里揣着的肉夹馍香味实在太过浓烈,模样又引人瞩目,有几个同僚忍不住上前,将他围住询问。   “沈博士,我前几日便想问了,你都是上哪家的早食铺子买的吃食?我在附近寻遍了都未曾发现。”   “就是啊,你这一日日的朝食都变着花样,把我们的馋虫都尽数给勾了起来,我瞧方才许学正那赤.裸.裸的眼神,怕是早课都没心思讲学了。”   沈父哈哈大笑,无比自豪地挺直了胸膛道:“都是家中小女闲来无事捣腾的,别处可买不到。”   一个面庞圆阔,天庭饱满的人瞬时挤进入群,探着个脑袋问道:“可是你家中的大娘子所做?”   沈父循声望去,看到那个圆鼓鼓的额角处有几分稀疏的头发,立马反应过来方才提问的人是谁,应道:“是我家的大娘子,朱监丞是从何而知?”   朱崇礼眯眼笑道:“方才太学外舍有几个监生为着一块饼子起了争执,我瞧着跟沈博士手里的这个模样一般无二,再结合那名学子的说辞,这才推测得出。”   沈父一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甚至都顾不上吃了,急促起身问道:“可是我家大郎惹了什么祸事?”   “沈博士莫慌,已然处理好了。”朱崇礼忙摆手道,“只是有几个监生眼馋沈大郎带来的吃食,全都聚在了一处,发生了几句争执,我路过时多问了两句,所幸也没有人员负伤。”   沈父跌坐回座位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围观的诸位同僚听闻沈父是从家中带来的朝食后,也都纷纷散开,纵使羡慕,也不好意思再打探了。   只余下朱崇礼一人,顶着圆润的大脑袋,凑近了同沈父轻声商榷着:“沈博士,敢问你家大娘子明儿可还会做朝食?能否多做一份?我不白拿你的,你说个数,我现在就把银钱交付于你!”   沈父:“???”他瞧着朱监丞这诚挚的眼神,又瞧着他顶上那稀疏的毛发,总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   朱监丞所言非虚。   太学外舍的几人还真为着这一块饼子起了争执。   这话还要从沈青松进学舍后开始说起。   他今日背的书篓太过于显眼,以致于甫一落坐,旁边的杜琅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朔清兄当真是仁义——”   话还没说完,坐在他们后头的周天罡便将整个脑袋都扒拉过来,朝着他们二人不住地打量着。   杜琅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用书本挡住半张脸,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这、这位同、同窗,你这是何意?”   周天罡没瞧出什么名堂,鼻尖又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嗅了嗅,面露疑惑:“奇也怪哉,我明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从你们这传来,难道是我闻错了?”   不对,他的五感向来异于常人,断不会出现纰漏。   那真真是奇怪了,既不是他们两这里的,那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杜琅闻言,顿时警铃大作。   沈青松昨日也就才带了两个饼子来上学,今日约莫着也不会太多。若是被其他同窗发现,他到底要不要与他们分食?   分食么,他有些舍不得;若是不分......那岂不是来这进学的第二日就与同窗结下怨恨,实在有违爹爹爹的教诲啊!   杜琅纠结万分,真真是难以抉择啊呜呜呜!   他这一纠结,周天罡已然把视线又转向了沈青松,伸手掐诀算了半晌,皱眉道:“不对啊,这卦象显示东西就在我的正前方。”   杜琅浑身都要冒冷汗了。   这个同窗怎么还会算卦的啊?这里到底是国子监啊还是司天监?!他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沈青松倒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回应。面对后方的直视,仍然面不改色,坦然地从书篓上方拿出书本,跟着上头的齐博士一同大声诵读:“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   他越读越响,声如洪钟,激昂的声音在学舍间不停回荡,就连站在讲坛上的齐博士都忍不住频频注视,最后夸赞道:“很好,就是要像这位监生一样,有精神气!”   直至下课钟声响起,齐博士满意地离去,诸位监生也向后一仰,险先瘫倒在座椅上。   坐在他们前方的俞友仁径直转过身来,竖起个大拇指,佩服道:“沈兄真真是好气口,莫不是提前在家中吃了朝食过来的?”   经过昨天一日的相处,不少同窗已都知道他是算学科沈博士之子,家就住在国子监附近,夜间也不住在学斋中,每日走读。   而国子监的食堂向来是上完早课后才会开放的,就算是他们起得再早,也不能先提前用食。   是以他方才的声音这般嘹亮,俞友仁自然就以为他在家中提前用过朝食,才能读的这般铿锵有力!   沈青松合上书本,微微一笑:“与诸位同窗一样,尚未用食。”   俞友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沈兄真真厉害,竟能将这《礼记》读出了战如擂鼓的气势,当真是令我等佩服。”   沈青松从书篓里拿出那几份油纸包,分了一半给杜琅,朝他们笑道:“这便是我今日的朝食,确实是没有提前用过。”   俞友仁瞧着好奇,还未再开口询问,后头的周天罡倒是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我的嗅觉不会出错的!”   杜琅默默在心里腹诽:他不是说自己算卦算出来的吗?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鼻子比狗还灵的。   周天罡没注意到旁人的表情,笑嘻嘻地转了转腰间的罗盘,又抢先问了句:“你这是从哪家早食铺子买的?我这一整节的早课都没心思,净听你念什么嘉肴佳肴的了,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杜琅忙握紧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份,不敢吭声。   沈青松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一般,笑着拱手道:“方才净顾着诵读了,一时太过专注,竟不知打扰到兄台了。”   周天罡连连摆手,只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丰腴的肉汁浸在了白吉馍上,混着那肉香,让人肚子直叫。   周天罡登时自报了姓名,又将那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厚着脸皮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吃食,沈兄能匀我一个吗?”   沈青松面露为难,却将心里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这是我小妹自己琢磨出来的,工序颇为复杂,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周天罡虽然方才厚着脸皮讨要,但也不是那般厚颜无耻之徒。听见这话后,立马从兜里掏出荷包道:“沈兄别误会,我自不是那吃白食之辈,我的意思是想问你买一个饼子。”   沈青松思忖半响,终是忍痛割爱道:“既如此,便匀你一个吧!咱们同窗之谊,姑且就算你...算......”   “六十文吧!”杜琅脱口而出。   “使得的使得的。”周天罡忙不迭地掏钱。   等拿到了那个肉夹馍,他甚至都不愿再去食堂,直接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深深吸了一口。   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让他一整节早课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立即张嘴咬了下去,牙齿咬过那酥脆的饼皮,里头却是绵密松软的,入口时,那温热的肉汁就顺着流进了口中,差点淌到手上。   周天罡忙把饼子合拢,汤汁又顺着白馍往里面流着,只在边缘处渗出了一点诱人的油光。   再咬下一口,醇厚浓郁,肥瘦相间的肉馅混着五香涌进口腔,淹没他的舌苔,一层层地在嘴里交融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咀嚼着咽下去,只觉得酣畅淋漓,无比满足。   他是吃得香了,杜琅瞧着也不甘落后,直接撕开油纸包跟着吃了起来。   管他的,说什么学舍里不能用食,这谁能忍得住?   软烂的肉块红润又有嚼劲,每一口都有肉汁跟着飙出来,油香在这嘴里漫开后,越吃只觉得那胃里越来越实,人也越发精神起来。   杜琅吃的满嘴流油,喜不胜收,想着这一个饼子就要六十文,今儿朔清兄竟给了他三个有余,这么一算下来,今日这一顿朝食就要一百八十文。   再零零散散加上些跑腿费,他那七贯钱简直赚翻了好吗!   没看见前桌俞友仁那羡慕的神色,牙齿都要咬碎了。   杜琅越算越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看来自己是学到了不少爹爹的皮毛!   他笑得灿烂,嘴角裂开时,那枣红色的汤汁还挂在唇角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杜伯瑜,好歹在学舍里,你多少注意点形象!”俞友仁咬牙切齿,转头对上沈青松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沈兄,明儿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杜琅心想,这人怎么还会变脸的?   他囫囵将嘴里那一口吞下,刚拿起第二个肉夹馍,口齿不清道:“朔清兄的小妹好歹也是沈博士的女儿,若是要带这么多份,岂不是要把人家小娘子给累坏了?”   俞友仁当即斥驳道:“杜伯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如今有的吃了就全然不顾同窗情谊了是吧?马上可就要堂考了,你一个靠着纳捐进来的,还是好好温书识字,免得垫底吧!”   杜琅嚯得一下起身,嘿,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公道话罢了,怎么还搞起人身攻击了?   但他脑子尚且还未转过弯来,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扁扁地又咬了口肉夹馍,瞪着俞友仁。   垫底怎么了,垫底他每日也有香香的朝食吃!   俞友仁见杜琅识趣没找茬了,又往后头挪了挪,便是连食堂也不想去了,一个劲地赖在沈青松边上:“沈兄,沈兄!明儿就替我们几个也带一份吧!”   周天罡也探出个脑袋来:“我也要六个。”   俞友仁:“六个!?你莫不是猪精转世,这么多吃的完吗?”   “你管不着。”周天罡舔舔唇角的酱汁,开始数荷包里的铜钱了,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推了过去,“那便有劳沈兄了!”   俞友仁也不甘示弱,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力蹬了出去,凳子“吱呀”一声刺响,重新滑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找抽屉里的荷包。   沈青松扶额。   果然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啊,六十文的朝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但他如今也是深谙套路,若是轻易答应了,恐怕说不定还会惹来其他同窗不快。   沈青松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诸位同窗,非是我不愿意。只是这吃食是我家小妹所做,这一下子要带这么多份,还得先回去问过她的意愿,望诸位见谅!”   周天罡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道:“好说,好说。确实是要征求沈大娘子的意愿!”   他这说着,又凑近了些:“不过沈兄,你可得先紧着我的,咱们如今就分在前后桌,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这样,你再匀我几个,我回头去给你求几个符,保你堂考旬考都能够名列前茅!”   那头的俞友仁也终于翻出了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略为赧然道:“我就暂且先来一个吧。”   实在囊中羞涩啊囊中羞涩。   方才听了一嘴他们的对话,似乎个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哪有一份朝食卖六十文的?都翻了倍了。但他看着杜琅和周天罡当着他的面大口吃着,实在是口生津液,嘴巴张合着,也忍不住吞咽唾沫。   还是得买一个,不买他晚上做梦都得馋这肉夹馍的滋味。   杜琅瞧见俞友仁捣腾了半天,最后才只买一个饼子,眼睛里满是迷茫:“就一个?那还不够塞牙缝的吧?”   俞友仁脸色胀得跟猪肝似的,哼哼唧唧:“我胃口小。”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响起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这两人是吃的爽了!他可还没吃朝食呢!   这国子监食堂里若是迟上个半刻钟便不剩什么好菜了,余下的都是冷了的残羹剩菜。   本来就不好吃,这冷了的菜肴更是令人难以下咽!   俞友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儿地把铜钱都塞到了沈青松的手里,拔腿往外跑:“朔清兄,我先去用朝食了,明儿也不要忘记我那份啊!”   ......   一群学子们用完朝食后,拖着依然疲惫的身躯往学舍方向来了。   “食堂里那几位大师傅人干事否?端上来的馎饦全都糊成了一坨,这到底是馎饦还是糊团疙瘩?”   “莫要再说了,我今儿还特地花了二十文去买了个烧饼想开个荤,结果一咬下去,硬的跟石头子似的,里面的肉粒更是见也没见着,吃也吃不到!”   “你们这都算好的。我今日瞧着后头的档口有鸡蛋豆腐包子卖,便也准备买几个尝尝鲜。人家包子铺里的鸡蛋豆腐包暄软蓬松,豆腐馅儿嫩滑爽口。结果一到这儿?好嘛,到底哪个好人家会跟咱们国子监食堂的大师傅一样,把整个鸡蛋煮熟了同豆腐一起和在里面,这是要噎死我好继承我那未写完的课业啊!”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再过上一个月,我这心就突突的疼!旬考便旬考吧,旬考完,我定是要去那樊楼好好潇洒一通!”   有几人唉声叹气地正要踏进学舍,忽而觉得里头飘出了丝丝霸道的香气。   带头的一人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莫不是被那食堂里的大师傅下了蛊,怎么突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肉香。”   “没错,确实是肉香,难道说齐博士见我们方才的早课诵读认真,给我们带了他们小食堂里的朝食?”有人紧接着开始幻想道。   “你倒是想得美,要是小食堂里的菜肴有这般好吃,怎得那些个博士时常私下在那抱怨的。”   “你又怎知博士们抱怨的?”   “嘘——宵禁时我溜出去偷听到的!”   闻言,他们脸上都出现了疑惑的神情。既然不是齐博士从小食堂里带来的,那这股浓香又是从何而来?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探头趴在了门框上。   只见里头有人正杵着摇头晃脑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另外有一人正埋头苦吃,嘴角都沾上了肉粒。   破案了。竟是有人在学舍里偷吃!   国子监分明有规定,为避免书本卷子沾染上油脂,是不允许在学舍里用食的。   究竟是谁,竟敢这般胆大妄为,将国子监里的《监规》当摆设不成!?   再看着他们这吃相,想必这吃食定然十分美味吧!   都过了这么久了,空气里还有余香缭绕,久久未散。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答案。   遂一点头,“砰”一声,学舍大门打开。   为首的一人当即呵斥道:“好哇,你们竟然敢公然违反《监规》,在学舍里用食!”   “咳咳咳......”杜琅倏地把剩下的一点肉夹馍往嘴里一塞,手中的油纸也揉成一团,欲盖弥彰般地塞进衣袖之中,却也被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通红。   杜琅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周天罡旋即迈步上前,将人挡在了后头:“几位兄台莫要见怪,我一时饥饿难忍,是以随便吃了些糕点垫垫肚子。”   “不对啊,我闻着也不像糕点的味道。”为首那人鼻尖仔细嗅了嗅,试图绕过他的身躯往后探寻,嘴里也不由嘀咕着,“这么浓烈的油脂香味我断不可能闻错!”   再一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排座位上的两人。   杜琅鼓起的腮帮子还没消下去,嘴角开合不断咀嚼吞咽,而旁边的沈青松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拿着本书籍正在安静温习。   察觉到这股灼热的视线后,沈青松缓缓抬头,这才面露赧然道:“家中小妹体恤,是以做了些便携的吃食。”   “那也不该在学舍用食啊!”那人痛心疾首,径直走到了沈青松的面前,遂即瞪着双明亮的眼睛,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沈青松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位来势汹汹,总不至于将此事告到朱监丞那里去吧?   周天罡和杜琅也急着想要上前打个圆场。   要是沈青松被罚了,明儿谁给他们带朝食啊?不行,绝对不能让沈兄受罚,实在不行,情愿他们上去帮着顶包!   “几位兄台,我们万事好......”商量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一群人冲上来挤到边上。   这群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一个脑袋接着一个脑袋探到了前面不停地发问着。   “究竟是何物竟有这般浓郁的香气,沈兄给我们见识见识吧。”   “我听闻沈兄是走读生,不知明日可否......?”   “我,沈兄,我就坐您边上,明儿也给我带一个吧!”   “还有我,沈兄,我就坐在您斜角的前面,我也要一份!”   “......”   众人挤在了一起,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他人一步。   “咳咳......”沈青松咳了两声,看着面前一个个硬挤着笑容的同窗们,摊开一张白纸,慢条斯理地研墨,蘸笔,最后抬头微微笑道:“几位且按顺序排队,我一个一个来记录。”   ......   沈青松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张纸,将每个同窗的姓名及所需数量都一一罗列。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后,他将毛笔搁下,又冲着这些同窗略带歉意一笑:“小妹做吃食向来随心所欲,今日做的是这肉夹馍,明日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种,就是不知几位......”   周天罡第一个表率:“我都行,我什么都不挑,咱家妹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杜琅也点头附和:“我也是。”末了又小声地在他耳边嘀咕两句,“沈兄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其他几人倒是沉默了片刻。   今日这肉夹馍油润丰腴,用料也极其扎实,明日若是换了其他的吃食,倒是不一定有这般美味了。   况且这六十文,确实也不便宜,都可以去那小食堂饱食一顿了。   踌躇之间,有人带头应了一声:“管他的,怎么着也比我们食堂那些冷硬的炊饼好吃!”   是了是了。   能去小食堂里饱食一顿又待如何,顶了天了也只是能少遭些罪罢了。   就赌上一把,若是真能有今日这般浓烈的香味,那就是值了!   后头的几人略一思索,也纷纷应声:“不碍事,想必再难吃,也必不可能有我们食堂里这般难吃了!”   沈青松:“......”   这群人怎么能拿臭名昭著的食堂膳食和棠姐儿的手艺相提并论!   等纸上的墨迹冷却,他才小心折好放进书篓里,又多嘴将前面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几位兄台,我得先回去问过我家小妹的意见。诸位如今也瞧见了,我这书篓就这般大,若是明儿带的份量不够,可要多多包涵,相互匀上一匀。”   话音刚落,周天罡就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惊响。   众人齐齐回头看他。   周天罡终于从间隙中挤了过来,仰头喊道:“沈兄,我可是第一个朝你订的,可不能从我这匀啊!”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吃独食啊?”杜琅不乐意了,什么叫他第一个订的,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慧眼识珠,直接朝朔清兄付了一个月月钱的!   其他几个排在后头的自然也是不满,万一明儿数量不够,又不匀给他们,那他们岂不是白白排队了?   “我方才可看到你名字了,你一人独独订了六个,莫不是想倒卖?”   周天罡:“说的什么话,我替是我兄弟也订了一份。”   “你还说你不是倒卖?别到时候六十文订,一百文转卖是吧?这生意倒是被你研究明白了!”   周天罡急了:“我又不缺这点钱!”   “大家伙都是自己一名一份,你倒是说说你兄弟在哪?让他自己出来认领!”   周天罡气不过,和他们几人推搡起来,言语也愈发激烈,扯着脖子开始激烈地争辩。   就在此时——   朱崇礼刚吃完朝食,闲庭信步地围着国子监各处开始绕圈消食,听见这边的响动,探了探脑袋,一脚钻了进来。   “都吵什么呢?”朱崇礼负手而立,仰着那稀疏的发顶,眼睛在他们几人的脸上巡视一遍。   方才还揪着衣领,争吵不休的几人立马松开了拳脚,跟个鹌鹑似的缩头不语。   毕竟刚刚开学,朱崇礼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到时候让这些监生平白对国子监生出恐惧之心,无法安心念书,所以轻抚长须,尽量用温和的神色朝他们挤出个笑容:“莫慌,莫慌,你们谁先来说一说?究竟是何事这般吵闹?”   他脸盘子本就圆润宽大,这般甫一凑近,又带着那僵硬的笑容,让人更加害怕了。   不少监生哆嗦着腿脚,甚至都不敢直视朱监丞了。   最后还是周天罡硬着头皮上前,随便胡诌了几句:“朱监丞,我们方才...方才是在玩闹呢。”   “玩闹?”朱崇礼虽说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人也未免太能扯谎了。怎么着也得让这群监生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免下次再犯。   他睁着一只眼睛,施施然地问道:“玩的是什么?闹的又是什么?”   “哎呀!”一个监生终是抵不过面对监丞的恐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朱监丞,我们什么都没干啊,要怪就怪周天罡,他一个人霸占了我们六个人的名额啊!!”   周天罡:“......”   朱崇礼终是在这群监生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最后又单独问了沈青松几句。   沈青松对答自如,丝毫不见慌张之色。   他早就熟读监规,除却违反了在学舍中用食这条监规,他又没犯其他的差错。便是这一条,这群监生们也齐齐缄口不言,未曾将他出卖。   是以朱崇礼还以为他们方才是在食堂发生了冲突,又延续到了学舍里。   朱崇礼最后只略略点头,眼睛却不自觉地朝着他那背篓里露出的一角瞥了几眼。而后又想起前先时日沈博士似乎是替他家大郎办了走读证,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究竟是何吃食,竟能让这群平日里最是讲究知礼明理的监生们大打出手!   朱崇礼闻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香气,不住地抻着脑袋想要打量这吃食的模样。   奈何最后只是看了个大概,又碍于面子不好跟眼前这位学生打探。   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最后随意告诫几句,又叮嘱国子监内万不可这般打闹生事,也未多加惩罚,就迈着匆匆的步伐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齐博士后脚也跟着进来了。   他立于讲堂之上,翻开书籍,不多时,上课的钟声便也跟着响起。   诸位监生也淅淅沥沥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各自冲着沈青松使了使眼色,让他万不要忘记明日的约定,便也打开书籍,准备听齐博士讲学了。   “呲啦”一声轻响。   周天罡旁边空着的座位上终于有人拉开座椅落座了。   赵屿以书掩面,用手肘撞了撞周天罡:“方才你们一堆人挤在前面干什么呢?”   周天罡看着这位消失了一整节早课的“祖宗”,鼻腔里先哼了一声,这才压着声音同他说道:“我们前座的沈兄今儿带了自家妹妹做的朝食,那味道香得紧,所以大家伙都拜托他明儿帮忙带几个。”   说着,周天罡不满地撇撇嘴,嘟囔着:“屿兄,你早上怎么又逃学了?亏我还替你也预定了三个饼子,你真是愧对我一番苦心啊!”   他还在心里愤愤然着,决定明日定是要严防紧守,决计不能放屿兄独自一人离开他的视线,让他再有逃学的机会!   赵屿闻言却愣住了。   他假装没听出方才周天罡话里话外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只一脸好奇道:“我们前桌什么来头?竟然这般勇猛?翻墙出去只为了回家拿一份朝食?”   他逃学的时候还偷偷摸摸呢,怎么国子监何时来了这么一位勇士,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翻墙回家,还要帮其他同窗带朝食?   “屿兄误会了!”周天罡小声解释道,“沈兄可跟你不一样,他申请了走读,那生牒上可是盖了印的。”   赵屿:“拿着盖了印的生牒就能名正言顺地随意出入国子监?”   周天罡:“那是自然!”   竟有这等好事!   赵屿当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跟着翻开课本,一同大声朗读起来。   周天罡惊恐地连连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好兄弟,心里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   掌心也跟着紧紧攥着腰间的罗盘。   屿兄怎么突然开始认真读起书来了,这青天大白日的,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明天还有。 明天也是0点更嗷! *出自《礼记·学记》 第18章 手抓饼(一) 沈·主理人   暮间散学的钟声响起, 各门学科的监生们从四处涌了出来,瞬间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夕阳的余晖也给国子监镀上了一层金色。   虽是金光闪耀, 但这群监生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 麻木地摆手提步,宛若行尸走肉。   刚刚开学, 他们每一日的课程也排得十分紧凑。   从早课开始诵读,到博士讲学, 最后还要随堂测验, 只恨不得将那一个人掰成两个使唤,纵使是奋笔疾书,也还是留下了厚厚的一沓尚未完成的功课。   沈青松将背篓收拾干净, 再小心翼翼地将《论语》《礼记》等用棉布包裹好了压在那竹篾的上面。   罐子里的腊汁肉早已清空, 就连罐壁上仅存的几滴酱汁都被杜琅刮的一干二净。   沈青松对着已经空荡荡的学舍长叹一声,今日属实是自己失策了。   就不该被杜琅看见明棠特地给自己准备的小罐子的!   午食的时候, 那会他们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前往食堂用膳。杜琅瞧见他从背篓里掏出这个罐子后,那叫一个眼冒绿光, 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了。   最后当然是可想而知,杜琅自然是厚着脸皮, 从食堂里打了些白米饭, 就连那些个配菜都不要了,专门就着这罐腊汁肉下饭。   杜琅是吃的爽快了,还觉得尤为不过瘾,不断地撺掇着他,不如日后午间也赶回家中打包午食,再赶回国子监的食堂来同他一起用食。   沈青松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这杜琅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他的脸上了。   沈青松将手中的碗筷一搁,面无表情地分析道:“伯瑜兄, 我若是赶回家中直接用食便可,又何必多此一举,再绕一圈打包吃食带到这食堂来用呢?且不说这饭菜凉了后味道大打折扣,便是这时间上,也要浪费许多。”   杜琅看着他脸上变换的神色,暗道不好,眼珠子转了几圈,忙劝道:“不浪费,不浪费!这大中午的,你若是回家用食,一个人吃饭多无趣呀!哪有我陪着你一同谈天说地用着香!”   沈青松认真点头道:“这么说来,我家中有爹爹阿娘,阿弟阿妹,还有一个嬷嬷,确实是比咱们食堂里要热闹些。”   “朔清兄——”杜琅慌了,喊出的声都带着点颤音了。   可不能让沈青松独自回家用食,不然他就是连今日这种边角料都蹭不上了,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成不成,绝对得将自己同沈兄捆在一起,这样才能让自己跟着享福。   杜琅财大气粗地从怀里开始掏交子:“朔清兄你看,我初来乍到,对这汴京城实在是不熟悉。咱们既然同为江南老乡,方不方便我去你家借宿一段时间?”   “这租金我就按这巷子附近的均价来算,等我也去办一个走读证,日后便跟着你一同上下学,你看如何?”   沈青松:“...啊?”   杜琅还折着手指头算着:“你放心,我平日里吃的也不多,你们吃什么,我跟着添副碗筷就成。睡觉也好说,我同你住一张床榻就行,不必替我额外腾一个房间出来。”   沈青松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计划着,额角青筋直跳。   不是,他真打算跟自己回家啊?   还有,杜琅这小子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吃的不多的?一个早上就将三个肉夹馍都吃光了,愣是一丁点肉粒都不曾剩下。   沈青松僵硬地扯出个笑容,搪塞道:“没有正当的理由,晁司业怕是不会同意你办走读证吧?”   “朔清兄这是答应了?”杜琅一脸惊喜,“走读证的问题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但在此之前,还望朔清兄万不要丢下我一人,再陪我一同熟悉熟悉国子监环境吧!”   沈青松:“......”   这小子莫不是是故意装傻充愣的吧!?   ......   沈青松甫一到家,身上的背篓还没卸下来,就看着沈父一脸严肃地站在正厅里踱步徘徊。   他颠了颠肩带,强装镇定地转身就要绕道往后院走去。   “站住!”沈父显然是发现了他的踪迹,怒喝一声,气冲冲赶了过来,“瞧把你能的,跑什么跑。”   沈青松手上的肩带一紧,接着转身讨好地笑着:“爹爹。”   沈父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也有数了,一言不发地又瞪了一眼:“跟我过来!”   沈青松嘴巴一扁,乖乖地缩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到了偏房里。   这间偏房原本是给沈父当书房用的,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如今再进来,已是大变模样。   满满当当的书架上已腾出了不少空间,几本书卷相互斜靠撑着。   有些地方空的多了,甚至还摆上了几个罐子遮掩。   沈父看沈青松一进门后就打量着书架,神色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这才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说说吧,今日你在国子监里干了什么事。”   沈青松泰然自若地坐下回话:“也没什么,就是把阿棠给我准备的朝食卖了两份。”   沈父气得一拍桌案,整条手臂连带着衣袖都抖得簌簌作响:“你才去两日,就给我闯这么大的祸!你到底是去那读书的,还是去做买卖的?!”   沈青松没有辩驳,直接将身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又从里面掏出一个袋子,打开束带,把里头的铜钱碎银尽数倒在了桌案上。   一阵叮呤咣啷声响,桌案一角瞬间被堆起了一个小山丘。   沈父方才那满腔怒火骤然间偃旗息鼓,就连嘴边的唾沫星子都跟着咽了回去。   他瞪直了双眼,看了看桌案上这一堆险先要超过他月俸的银子,又看了看沈青松昂着的脑袋,最后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银钱,一时都忘记方才要说的话了。   沈青松又从背篓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张,“啪”一声拍在了桌案上:“这些都是同窗们托我明日带的朝食定金,若是爹爹不允,我明儿就回绝了去。”   沈父接过写满名字和份数的纸张看了又看,又拨着手指数了几遍:“你莫不是在唬我?这上面才多少份,哪就有这么多银子?”   沈青松点点头,微微笑道:“也不多,就六十文一份吧。”   沈父沉默了,沈父震惊了,沈父向闪闪发光的银子屈服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声音也不自觉地轻柔下来,“这事你同阿棠商量过了?”   沈青松欣然笑道:“那是自然。昨儿我那邻座还给了七贯钱,托我给他带一个月的朝食。”   “七贯钱,一个月的朝食?”沈父恍惚了。   究竟是他听岔了,还是大郎说的话太过于小众,以致于他无法理解?   沈青松倒是早已从昨日那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定神闲地解释道:“可不是嘛。整个国子监又没几个走读生,他们出不去,又馋着这一口吃的,是以只能托我帮他们带上这么一份吃食。”   沈父突然想起,今儿路过晁司业的西厢时,就听到里头似乎就有监生也想要办走读证的,甚至还起了争执。   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引得晁司业大发雷霆。   “你如今宿在国子监都已然敢这般捣乱学堂,目无法纪。若是给你办了走读证,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你定然是要无法无天了!”   “想要我给你办走读证,绝无可能!”   晁司业那会显然是余怒未平,声音响的连他这个站在外头的人都听到了。   沈父被晁司业的吼叫声震得一惊,生怕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届时将沈青松的走读证也一并没收,赶紧脚底抹油溜走了。   思绪回转,他看着大郎扬起的笑容,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日他们起了冲突这事只被朱监丞撞到。朱监丞素来和善,若有监生犯了错的,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算是他们这群人走运,不然要是落在晁司业手里,定然是每个人都要去绳愆厅受一顿责罚的。   沈青松见他不语,又道:“爹爹,国子监的监规中,可没有说不允许走读生外带吃食这一条。”   确实是允许的。就连朱监丞都托自己给他带朝食呢。   沈父把桌案的银钱收拢,重新放到那钱袋中,交还给了沈青松:“带就带吧,但不可耽误了学业。”   沈青松倏然一笑:“您就放心吧!”   他收了钱袋,又将背篓的肩带并作一起,乐得去后院找明棠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明棠正坐在院子中央。   石桌上面摆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她提笔在纸上不知道画着什么东西。   沈青松轻手轻脚地靠近,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家小掌柜,这是明日朝食的定金。”   明棠听着银钱的声音,手中的毛笔搁下,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给我瞧瞧。”   她打开袋子,稍稍数了数,又放在掌心上掂了几下,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阿兄,我们要发财了!”   沈青松也朝她笑着,得意道:“还不算多,等明日我背个更大的背篓去,届时我们学舍的人手一份你做的吃食,保管把其他学科的人也都吸引过来!”   说着,他这低头看向明棠方才坐着的地方。发现石桌上铺着几张粗糙的硬纸,明棠在上头画了不少的食物模样。   “阿棠,你怎么用这种粗纸作画?如今咱们赚到银子了,不必这般委屈自己。走,阿兄去把屋子里裁好的白纸拿些给你。”   “不不不。阿兄误会了。”明棠忙摆手拒绝,“我这是在画广告单页。这种纸张虽然粗糙,但胜在厚实,不容易扯破。便是不小心洒上水了,也不会像普通的宣纸一般晕染破损。”   何为广告单页?沈青松虽不明白,但直接上手摸了摸,发现这个粗硬的纸张确实是比寻常的宣纸厚实一些。再仔细地瞧着上面的内容,这才发现明棠的画技绝佳,用不同的颜色勾勒出来的吃食图案鲜艳亮丽,令人眼前一亮,瞬间食欲大涨。   他逗趣道:“咱们棠姐儿这个小掌柜真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明棠白了他一眼,嗔笑道:“什么小掌柜,听着奇奇怪怪的。”   沈青松:“那不然叫你什么?沈大掌柜?沈大东家?沈大当家?”   明棠想着后世的各种称呼,瞬间挺直了背脊,扬起下巴,傲娇道:“叫我主理人。”   沈青松:“哈?”   ......   明棠将纸张铺开,密密麻麻的人名看得她身心舒展。   只是这么多人,这么多份朝食,银子是赚到了,但让阿兄一个人带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会不太方便?   明棠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听阿兄方才的语气,往后要订食的人只怕会更多。长期以往怕是不太方便。”   沈青松:“此话怎讲?”   明棠:“毕竟阿兄去国子监是读书的,若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去上学,到时候门口的监门官怕是会有意见,也会坏了阿兄的名声。”   沈青松:“那些虚名又有何用?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明棠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却也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先暂时按计划行事。   “这几日就先做些容易方便携带的吃食,等我明日跟着阿兄一同走上一遭,再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   沈青松一口应下。   明棠打小主意就多,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只不过今日是误打误撞,才能让这份朝食卖出如此高价,若真能将这门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价格自然也是要降一降的。   他将顾虑说出来后,明棠笑眯眯地掸了掸方才画好的硬纸板:“阿兄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好了。”   虽说国子监里富二代多如牛毛,但大部分的监生家境普通,偶尔花高价尝尝鲜还成,但若是想要做长久生意的,定价还是要么道些。   六十文一份的朝食,只怕不少人吃了这顿也不会考虑下一顿了。   明棠这些时日也没闲着,绕着汴京城各个大小食肆转悠了一圈,大致了解了现下的市场行情,这才回来画了张菜单,准备届时往上头标上价钱,日后也可以让这群学子们自行选择“点菜”。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送货的烦恼。   正恼着,就看到小咪也跑到院子里来凑热闹了,弓背跳上了石桌。   明棠顺手将它一把捞起,抱在了怀里。   沈青松瞧着,也想过来摸上两把,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明棠赶了出去:“这儿有我,阿兄还是去念书吧。”   她还准备等会再撸会儿猫,好从后世的图书馆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呢。不能让阿兄在这影响到她。   沈青松离开后,明棠抱着小咪又踱步进了厨房,看了眼家里现有的库存,视线落在那两大缸的酱料上,心下一动。   得亏大胤朝的酱料众多,也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酿不出来。   明日的朝食算是有着落了。   她一边用意念翻动着食谱,一边检索着各大高校的校规。   创业起步阶段,总得想办法钻钻空子。   明棠在思索的时候,顺带着打量着家中布局。   其实他们这房子也不算小,若是能改造一番,也能像前头巷子里其他几家一样,开辟个小铺子出来。   最大的难题还是在沈父身上。   虽然大胤朝如今商业发达,商贩随处可见,但沈父任着国子监博士一职,骨子里还是带着些文人的清高。   士农工商,若不是家中捉襟见肘,沈父是断然不会让她和阿兄抛头露面,沾染铜臭之气的。   如今他虽不阻止自己和阿兄卖吃食挣钱,但要把自己住的房子拿来改成经营的铺子,只怕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愁啊。   要不说赚钱的法子都藏在刑律里,赚钱真难。   ......   次日天色微亮,鸟雀在树枝上扑腾鸣叫着,把尚且还在被窝中酣睡的人叫了起来。   沈青松揉着惺忪的眼睛,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清醒过来。   “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五更天都还没到呢,就是隔壁许学正家养的鸡都还没开始打鸣。   明棠给灶膛里添上了柴火,努努嘴道:“这不是今日有这么多份朝食,若按平常的时间起来,到时候定是要着急忙慌,来不及做了。”   沈青松闻言也上前帮着搭把手:“没想到咱们这生意红火起来,还怪让人烦恼的。”   明棠笑着点头。   可不是嘛,说是甜蜜的负担一点也不为过。   锅灶热了起来,她将昨日做好的饼皮摊开,放到了平板锅上。另外空着的边角间隙也利用起来,把淀粉肠,里脊肉等配料放在上面加热。   随着“滋滋”的声响,白软的面饼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明棠拿着个铁铲反复抻压,层层酥皮在白雾中被抓了起来,松软酥脆。   明棠不知这群监生们的口味,为了稳妥起见,还是选择用了甜面酱和豆瓣酱。   炒熟的酱料放置一边,拿起特制的刷子往面饼上一刷,再往里添上生菜、淀粉肠等配料,最后拿铲子往两头一卷,一折,满满当当的一个手抓饼就做好了。   沈青松眼睛都看直了。   没想到今日的朝食竟这能这般便捷,当即也跃跃欲试:“棠姐儿,让我来试试。”   明棠瞧着那一沓的面饼,耸了耸肩,右手拿着铁铲在空中比划道:“你可千万别来添乱了。”   前头炒酱和配菜的这一会儿功夫,天都已经大亮起来了,若再给阿兄来掌勺,怕是要来不及做完这么多份了。   而且手抓饼看着简单,其实也有讲究。   若是烙得久了,酥皮就不是酥脆,而是一股焦硬咯牙的味道了。   本着好好对待每一位食客的想法,明棠严正义词地拒绝了他。   末了还给其中几个饼子都撒上了些特制的肉松。   这得算是豪华版的了,什么料都往里头加了一遍,但算上成本,还是能小赚一笔。   明棠一边继续往平板锅上放面饼,一边指挥着:“阿兄若是得闲,就先帮着把这些手抓饼装袋吧。”   沈青松申请掌勺失败,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只好耷拉着脑袋,将一旁的手抓饼一个个装进油纸包中。   又照着明棠的嘱咐,将那几个豪华版的手抓饼额外做了个标记。   直到灶台上的面饼尽数用完,他也恰好将这些个油纸包整齐地摆放进了一个竹筐里,盖上盖子,再平稳地放进背篓当中。   沈青松颠了颠重量,无比轻松道:“看来还是买的人不够多。”   明棠翻了个白眼:“阿兄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要是人数再翻上一番,到时候可有你好受的。”   “翻上一番?!”沈青松捂嘴作出一副夸张的模样,“那可要把二郎抓来一起干活了。”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   说到底,阿兄就是看不惯二郎闲着吧!   明棠收拾好灶台,把腰间的围裙一解,将人推搡出去:“时间不早了,我同你一道去国子监附近瞧瞧。”   沈青松应了声,背上背篓就带着明棠往国子监方向走去。   明棠走出家门后还频频回头往门口张望一二。   咦?怎么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情被她忘记了。   算了算了,现在就算有天大的事也都得往后排着,谁也不能阻挡她赚钱的步伐!   ......   去国子监的这条路明棠也走过几次。   但以往她都是匆匆路过,压根没有仔细打量过附近的景色。   如今同阿兄一起沿途考察,倒是发现了一些不同的风景趣事。   这一路走来,虽说没有食肆,但却沿街开满了书肆,文具坊,杂货铺子等等,甚至还有几家成衣铺。   成衣铺清一色的青衫垂挂,折扇也跟着摆在旁边,非常符合明棠对古代读书人的刻板印象。   而书肆也是琳琅满目,除却科考需要的四书五经,旁边的书架上也摆着些话本乐调,想来是供这群学子们闲暇时消磨时间的。   文具坊就更不用多说了,各种类型的砚台毛笔按着品质价格,高低错落摆放着。置于最显眼位置上的砚台下方还悬挂着一块小木牌,上头直接明码标价,五百两白银。   “......”   明棠远远望去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咋的?这砚台是金子做的?这掌柜明明可以抢的,却选择了开这么一家文具坊。   沈青松见她看的入神,一时没有打扰,直至发现明棠停下脚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跟着轻笑一声:“阿棠。”   明棠回过神来,这才继续往前走着,但还是被这里昂贵的物价震惊了:“这,这这......这里的物什都这般......”   “珍贵吗?”她委婉地说道。   沈青松来往上下学这么多趟,早已经习以为常:“也就是后面这一条巷子里的街铺比较贵,毕竟离着国子监近,来往的监生们为了图一个方便,缺了什么物品,都爱来这里采买。”   另外一头就是明棠他们住的那条巷子了,巷头那边的杂货铺子比起来明显是算得上物廉价美,同一样的物品与这儿差了足足两倍有余。   明棠好奇道:“那阿兄呢?也是在这里买的吗?”   沈青松摇摇头:“我又不傻,何必在这儿多花上两三倍的银子买一样的东西呢。”   明棠听完又陷入沉思之中。   也就是说,还是有许多监生,是会情愿多花些时间,到别处去采买这些笔墨纸砚的。   但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的必需品,往往一样就能用上许久,与吃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所以她贩卖的吃食定价,还可以再考量考量,不必同其他处的食肆那般要求实惠,最主要的还是要让这群监生们觉得物超所值。   可以利用好这绝佳的地理位置,两相结合,务必让他们觉得自己卖的东西是独一份的存在。   明棠想着,自己也定然要在这里,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然后大赚特赚,富甲一方!   “到了。”沈青松指了指前头的朱漆大门,说道,“再往前,就是国子监的正大门了。”   明棠回过神来,抬头打量起这连绵的青砖长墙。   墙不高,她站着踮了踮脚尖,“咻”的一下,手脚并用就突然爬上了墙头,趴在墙檐处往里望去,登时就看到国子监里头的景象。   里面的人群皆是一袭青衫,头戴展脚幞头,手捧书卷,步履匆匆。好些个还摇头晃脑,眉头紧锁。   明棠扒拉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跳回到了地上,拍了拍手中的尘土。   沈青松看的胆战心惊。   他万万没想到明棠竟这般胆大,二话不说就爬上墙头张望的。   哪家的娘子要像棠姐儿这般顽劣的,早就要被抓回去好好教育一顿了。   沈青松:“阿棠,你爬上去做什么?真是把我给吓坏了。”   做什么?自然是打探地形。   明棠在后世经常兼职打工,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群,自然也琢磨出一些门道。   譬如学生偷摸着点了外卖,外头的人怎么才能瞒着老师将外卖送进学校。   这些她可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   如今瞧着这国子监的管理和地形,她心里已然有了大致的规划。   她沉稳地拍了拍沈青松的肩膀,用力点头道:“阿兄,那我先回去了。”   沈青松:“这么快?不再去大门那瞧瞧了吗?”   “不用了。”明棠朝着他粲然一笑,“明儿再来。”   听着她话里的含义,沈青松眼睛一亮:“阿棠可是想出什么法子了?”   明棠瞧着这片绵延的围墙,眨眨眼:“保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明天还有~ 明天也是0点更哦! 沈父:“人呢?都跑哪去了?我今日的朝食怎么不见了?!!” 明棠摊手:“真忘了。” 第19章 手抓饼(二) 假的,统统   明棠回去后, 沈青松带着满心的好奇迈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也不知道棠姐儿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竟然还这般神神秘秘的。   他一路都在想着这事,甚至没注意到周围同窗的招呼, 直至入座后才纵然回过神来, 朝着同窗们点头问好。   而那些个的同窗瞧着他身后又大了一号的背篓,顿时心生喜悦, 也不想去探究他方才为何走神了,只待急着上前领取朝食。   奈何齐博士的脚步更快, 不多时便已抵达学舍, 立于讲堂之上,俯视下方人群。   吵闹的人群瞬间一哄而散,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跟着诵读。   杜琅从沈青松进门的那刻开始, 思绪便已神游, 飘忽到了千里之外。等齐博士走到另一侧过道开始讲学后,他立马找到间隙, 用手肘戳了戳自己的同桌。   “朔清兄,我瞧着你的背篓比昨儿又大了些, 莫非今日额外又多带了些分量?”   沈青松岿然不动,认真听课。   “朔清兄, 就凭咱俩这交情, 你可万万要先想着兄弟,不能让其他人钻了空子啊!”   尤其是后座的那位姓周的,脸皮实在是厚,他不得不防。   沈青松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先认真听讲。   但杜琅没有领会到他的意图,又用手肘戳了他几下,再一抬头, 瞧见齐博士一个眼刀往这边飞过,只好讪笑两声,不情不愿地拿起书卷。   齐博士这才收回眼神,继续讲了下去。   直到下课钟声响起,杜琅瞬间瘫在了椅子上,心有余悸道:“朔清兄,方才叫你怎么都不说话啊,急死我了。话说齐博士那眼神可太吓人了!”   沈青松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桌案上的东西,一边认真地说道:“伯瑜,我们既在国子监求学,课堂之上,还是要做好学子的本分。”   虽然他确实很想赚银子,但考取功名,仍是头等大事。这也是他答应爹爹和阿棠的。若是课堂之上都不能做到专心听讲,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杜琅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今日是我失态了,下不为例。”   说着,还没等他再把头探过去询问,就瞧着四四方方的人群涌了过来,将他们尽数围住。   “沈兄,齐博士已经走了,我们也是不是可以分一下朝食了?”   “没错没错,天晓得我这一节早课是怎么熬过来的,读一页书籍上的内容,就在想着咱们今日的朝食会是什么。”   “我也是,也不知道谁定的这破规矩,非要我们早课结束才能去用朝食。一大早‘之乎者也’读得我脑袋瓜都嗡嗡的疼,只想着能快些结束。”   “就你们难熬?”周天罡的声音从后头慢悠悠地传来,“我都快把沈兄那背篓盯秃噜皮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一整节早课就端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一点别的心思也没有。这般刻苦学习,倒是把他们都衬托得像是纨绔子弟了。明明他也曾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学子!   周天罡昨日吃了那个肉夹馍后,心痒难耐。以至于到了午食和暮食的时候,吃食堂里其他饭菜都觉得没滋没味。他们斋舍的人甚至还说他夜间睡觉的时候嘴里都在咂巴着,也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他这都想了一整日了,能不走神吗?   周天罡催促道:“沈兄,快些分一分吧,我这肚子都开始咕咕直叫了。”   沈青松见着这群眼冒精光的同窗们,淡定地将背篓里一背,说道:“学舍里既然有规定不能用食,为了避免昨日的情况发生,还是劳烦诸位同窗一同前往食堂,再按顺序来分吧。”   “这个主意好,我正觉得昨日吃的不够痛快。”周天罡蹿到了前面,伸长了脖子喊道,“在学舍里吃点东西还得藏着掖着,还是去食堂里正大光明地吃,那才叫爽快。”   说完了,他扭头朝四周瞧了瞧。   屿兄怎么又不见了?!明明方才早课的时候还在旁边的。   可恶,又被他逮着机会溜出去了。就他这三天两头逃学的劲头,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帮他通过年底的岁考啊!   其他人倒是没注意到周天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只哄叫着达成一致意见,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护送着沈青松往食堂方向走了。   甫一迈进食堂的门槛,他们这群人就近随便找了个空闲的桌案把东西放下。   沈青松不紧不慢地将昨日那张名单拿了出来,而后再将背篓里的竹匣拿出打开,顿了顿道:“今日我家小妹心血来潮,额外做了几份豪华版的手抓饼。”   紧接着,他朝着围着的人群扫了一圈,忍住笑意,又一本正经道:“不过数量有限,豪华版的便多加五文,咱们就按顺序来吧?若是排在前头同窗不要,再继续延后。”   竟还有豪华版的?!   周天罡眼睛一亮,第一个反对:“不成不成,既然这般珍贵,怎么说也要价高者得!咱们还是得来竞拍!”   鹿死谁手也不一定呢。   一旁的杜琅挤进去瞧了一眼,对着他幽幽道:“按顺序我排第一,你是第二个。”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天罡立马话锋一转,语调谄媚道,“沈兄第一次替咱们带吃食,自然得要按沈兄的规矩来办。”   杜琅看着态度大变的周天罡,实在是佩服至极。果然是司天监之子,算计变脸这一块是被他学的透透的!   再细想方才沈青松的话语,不过区区五文,朔清兄这是变着法儿的在给他们谋福利啊?!   杜琅心满意足地点头等候。   反正好赖话都被周天罡说完了,再加上时间紧迫,吃完了还得赶回去上课呢。其他就算有异议的同窗也是敢怒不敢言了,自觉按顺序排着队挪动。   周天罡如愿以偿添钱买了份豪华版的手抓饼,因着一人最多买一份限量的,剩下的几份只能是普通的。   他寻遍周围身影,愣是不知道屿兄又跑哪去了。只暗自叹息屿兄真是没有口福。若是能让他吃上一次,指不定他就不想逃学了!   而一旁的杜琅就没有这么多别的心思了,拿到手就直接熟门熟路地撕开油纸。   金黄嫩薄的酥皮间夹满了菜肴,一口下去,香浓醇厚的酱料裹挟着爽脆的生菜,弹牙紧实的肉片,还有那轻绒酥散的肉松和多汁嫩滑的里脊,嚼着嚼着,各种滋味混在一起,香酥漫的满嘴都是,就连嘴角沾着的酥碎渣都格外的香甜。   他这一开吃,队伍后头的更是催促着前方的人加快动作,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趟了。   沈青松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按着顺序报名字,一边从那筐里拿出油纸包递过去,动静之大,在食堂这冷清的一角格外显眼。   几名国子学的监生瞧见这边的动静,都忍不住扒拉着脑袋探过来看热闹的。   他们太学这么多人围着这一个桌案干什么呢?这儿也没有大师傅的档口可以打菜的啊?   围观的人群一多,人的好奇心也就上来了。有几个嘴巴不够严实的,被旁人一直追问,也就含糊地透露了几句。   这不知道还好,大家伙一旦都知道了,直接炸开了锅。   “什么?!怎么国子监还有人可以走读的?”   “走读也就罢了,问题是他竟然给太学的这群人带吃食!”   “是我们国子学的人站的不够高吗?为什么我们堂堂国子学没有人能站出来也帮着带一带吃食的!”   众生议论纷纷,到了最后还恨铁不成钢起来,只气着为何自己所在的学科中没有人可以也帮忙从外头带点吃食进来的。   听着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太学的人不禁抬头挺胸,觉得倍儿有面起来。   就在这一小撮人愤愤不平的时候,有一人从人群两侧走了过来,拿着根竹签剔牙,略带挑剔地打量着这支格格不入的队伍。   “怎么还有人在国子监做起生意来了?”那人冷哼一声,“你家中给你办这个走读证,莫不是就为了特地让你来这做生意的?”   周天罡正吃得开心呢,听着这阴阳怪气的声调,总觉得有些熟悉,抬头一看。   嚯!原来是老熟人来了。   他狼吞虎咽地吞下一口,将嘴角的残渣拭去,微微侧了侧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不允许别人压他一头的马公子啊。”   “马公子突然大驾光临,怎么还有空指导起我们太学的事情了?”   马嵘桓本来还趾高气昂的,听到有人嘲讽他,定睛一看。瞧见是前段时间刚跟他扭打过的周天罡,顿时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个周天罡抽了什么风,好好的国子学不上,非要跑去什么太学。   简直是自甘堕落,自毁前程!   不过他环视一圈,只瞧见了周天罡,没瞧见另外那个讨人厌的赵屿,心下顿时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何,他只要想起赵屿那日阴沉寒冽的眼神,他就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但好在此人现在不在。再说了,就算在这,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一个家里没人管的留级生嘛,真闹出了事,想来国子监的博士们也是会站在他这一边主持公道的吧......?   想着想着,马嵘桓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晴不定,又抬眼看着眼前这群手拿吃食的太学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马嵘桓顿时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只是看不惯国子监里有如此市侩之人,竟为了些蝇头小利,赚起同窗的银子!”   他这话一出,跟在后头的几个人连忙附和起来。   虽说他们方才瞧着太学这几人手中的吃食也有些心动,但毕竟马嵘桓是户部尚书之子,好些人自开学后就跟在他的后头追捧着,自然是不会错失这个表现机会。   “就是,国子监乃天下读书人一心向往之地,是我们莘莘学子求学之地,你们竟敢再此做起生意,我等实在是不屑与之为伍!”   “如此神圣之地,竟让你们沾染上肮脏的铜臭味,当真是你们一大罪过!”   “你们这般行事,真真是有辱孔孟之道!”   马嵘桓听着身后之人的附和声,心里头也无比畅快。这段时间,他只要一想起那桩旧事,就觉得郁结于胸,愤懑难平。   直至到了国子监中,同窗们的吹捧奉承,卑躬逢迎,才让他重新找回了当初那高高在上的感觉。   想到此,马嵘桓终于又重新露出那傲然的神色,挑衅地看了一眼周天罡道:“你们这些人也实在是太掉价了,区区这等吃食就能高兴成这样。”   他看着这群不敢吭声的太学生,越发得意起来。   这里头除了周天罡家境尚可,其他的乡巴佬想来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更别提说去过樊楼用食了。   毕竟樊楼里的价钱摆在那儿,看着他们这畏畏缩缩的模样,只怕兜里也没几个银钱,是以乍然看见这种不入流的吃食,还当成宝贝了。   马嵘桓假意伸着脖子瞧了两眼,又一脸嫌弃道:“瞧着这奇奇怪怪的模样,你们是怎么吃得下嘴的?就算平日里吃不起樊楼的饭菜,也不至于饿到这般地步吧?”   话音落下,沈青松手上青筋暴起,怒气冲冲地瞪着马嵘桓。   “朔清兄消消气,消消气。”杜琅连忙放下手中吃食,小跑到了他面前,小声劝解道,“朔清兄,咱犯不着同他置气。”   末了又悄悄地压低了声音道:“此人乃户部尚书之子,你看他身后这几个跟班,据说也都是朝中重臣之子,你可万万不要得罪于他们。”   沈青松诧异地看了一眼杜琅。   原以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地主家的傻儿子,没想到这人不傻啊。这才短短几日,便将国子监这些错综复杂的权势关系摸清了。   但那又如何?   就算这人背景雄厚,也不该这般践踏轻视棠姐儿的手艺。   他正欲撩起袖子斥驳两句,周天罡已然冲锋上前,朝着马嵘桓挥舞着拳脚:“好你个马行高,怎么哪哪都有你啊?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惹是生非,信不信我等会儿回去就给你下咒!”   他那一身的腱子肉太过明显,只怕一拳砸下去定然是要出事的,几名太学同窗连忙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劝慰道:“周兄不可啊!你忘了昨日朱监丞才刚刚训斥了我们,咱们可不能再惹事了。”   “是啊,周兄,且再忍耐忍耐,等他一走,我们继续吃我们的朝食,不用分给他眼神。”   嘿!马嵘桓看着这群刚刚还沉默寡言的太学生,突然莫名其妙地对他贴脸嘲讽,顿时气血翻涌。   要说被这周天罡阴阳怪气两句也就算了,人好歹是司天监监正之子,一天天身上都挂着符咒,打起架来也不要命一样,他就吃过这亏。   但其他人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对着他大呼小叫的?   马嵘桓忍不了,嗤笑道:“一群乡野村夫,坐井观天。”   被地图炮到的众人:?   本来大家伙都本着忍一时风平浪静的态度,但如今人都打上门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到底,来这国子监进学的,都是有几分才气傲骨的,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哪能一直无动于衷?!   一时间,喧哗声起,争论不休,沸沸扬扬,惹得不少人都抬头往这边张望。   最后还是周天罡一甩折扇,轻拂衣袖,冷哼道:“既然马公子眼见高,品味又这般独特,倒是也让我等见识见识,带些与众不同的吃食来让我们品尝一二。”   沈青松也反应过来,接过话茬:“只你一个人说的美味可不算,得给我们全太学的人,一人带上一份,须得大家伙全都认可了才行。”   这人如此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不狠狠坑他一笔,实在难消他心头之气。   马嵘桓不以为然。带一份和带几十份,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   他还巴不得多带些好一并收服这群没眼力见的,届时也好看看这群乡巴佬如何摇尾乞怜,哭着喊着要来当他的跟班。   “好,那就说定了。”马嵘桓一口应下,“等过两日,就让你们这群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味佳肴!”   “我们走着瞧!”   马嵘桓一走,剩下那几个国子学的监生便也立马跟在后头离去了。   方才还拥挤吵闹的一角,几息之内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众人义愤填膺地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国子学这群只会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呸。   直到他们的身影都走远了,周天罡又对着桌案上尚未分完的朝食笑道:“莫要让外人影响了我们用食。”   其他人回过神来,神色之中仍是有些愤懑。   “这群国子学的人瞧不起我们太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非是仗着有个好出身和好家世,自觉高人一等罢了。”   “真要到了科考那日,我相信我们太学的人未必会比他们差。”   沈青松自是无意将同窗卷入纷争之中,轻描淡写地摆手,加快速度将剩下的朝食都尽数分完。   其实那个马嵘桓一开始说的也没错,毕竟他也确实是钻了这个空子来赚取银两。方才若不是他在言语中嘲讽侮辱棠姐儿,他定然能忍则忍,不会这般意气用事的。   他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朝着后头的同窗拱手赔礼:“方才让大家见笑了。”   “要不明儿的朝食就算了,咱们还是同其他人一样,来这食堂打饭吧。”   周天罡一听,立马反驳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刚刚可是一直在替沈兄抱不平,其他人可以算了,我的那份沈兄务必得替我带上。”   “什么叫其他人算了?!”杜琅语气也跟着陡然拔高,“怎么就能算了!”   他虽然没有冲在最前头,但好歹也一直站在朔清兄身旁,寸步不离。今日为了他的好兄弟,他可是连父亲往日里的那些教诲都抛于脑后,忘的一干二净!   什么“广结善缘”“乐交益友”,在真正的友谊面前,什么都不值得一提!   杜琅神色严肃,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沈青松看着。差点搞得沈青松以为自己欠了他巨额负债,无力偿还。   “没错没错。咱们太学和国子学的素来不合,何必因着他人的三言两语而平白惹得自己不快。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周天罡点头附和道:“今日若不是担心去绳愆厅受罚时会连累其他同窗,我非得把那马嵘桓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这个马嵘桓,一而再再而三当面挑衅,着实嚣张。不行,他等等回斋舍非后得画几张符祛祛晦气不可。   太学众人瞬间空前团结,连连点头,在这件事上迅速达成一致。总而言之,就是绝不能因为这件小事而不给他们带朝食了啊!   本来他们每日要头悬刺骨地读书就已经很辛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现下好不容易有个盼头,可不能被毁了。   说起来,他们之中还有几人本就准备吃这一顿的,毕竟价钱摆在那里。但发生了今日这桩事,他们又有些动摇了。这国子学的人莫不是见不得他们好,才故意整了这么一出吧?   嫉妒,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等他们气愤地咬下一口手里的这什么手抓饼时——   嫩滑的里脊肉一嚼就散,软乎乎的,一点也不塞牙。尤其是肉片里透出的油脂混着甜味一起渗了出来,与酥脆的饼皮完美融合,而唯一的一点油腻感也被生菜的青味压了下去,舒坦极了。   吃着吃着,他们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这才叫饼子啊!咸香适宜,荤香酥软,哪像食堂里那大师傅做的,每吃一口都感觉硬得要硌掉一颗牙。   众人感动的泪流满面,甚至都忘记他们先前还对这六十文一顿的朝食略带微词。   这六十文值啊,吃完了,待会儿上课都能有劲了。   同窗们各个赞不绝口,有些个会吃的,已然打了些热乎的粥食,一口手抓饼一口白粥,下肚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不少。   沈青松见状,俨然也松了一口气。   同窗们喜爱便好,起码他这银子赚得也踏实些。   “沈兄,若是...若是那国子学的人再来找你麻烦,你尽管同我们说!”俞友仁等人嘴里还没嚼完,却依然含着东西说道,“我们绝对会维护你的!”   沈青松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听闻那马嵘桓背景雄厚,只怕会让你们平白惹上麻烦。”   “我们太学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人群中有人坚定地应了句,见大家将视线看向他后,他更是挺直了脊背道,“若是如此,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   沈青松动容道:“多谢诸位同窗好意,只是......”   他们才认识短短数日,这些人竟就能对自己付出这般信任,着实令人感动。   他定然也不能辜负同窗们的信赖,面对权势也绝不退缩!   沈青松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着方才那个喊着口号的同窗又对着他柔柔弱弱道:“沈兄,你就行行好吧,我们这才刚吃上呢......”   “沈兄,我们今日这般维护你,明儿让你家妹子多做些豪华版的吧,也让我们尝尝鲜啊!”   “沈兄,你要是不给我们带朝食了,我...我就不让你回去了!”   说着,当即还真有人抱住了他的大腿,大有一副他不答应就不松开的趋势。   沈青松:“......”   好吧,原是他多想了,什么感人肺腑的同窗之谊,什么不畏权势的热血少年,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他们分明就是馋明棠做的那一口吃食罢了!QAQ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午夜梦回都要扇自己一巴掌:我到底为什么要答应给太学那群人带吃食?! 评论区留言随机掉落红包~ 因为明天要上夹,所以明天更新时间暂时改为23:00,之后尽量都在19点前更新! 第20章 蒸肠粉(一) 难道他想偷   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   没多久, 太学众人就已吃完了朝食,抹了抹唇角的残渣,意犹未尽。   在回学舍的路上, 杜琅勾着沈青松的肩膀说道:“朔清兄, 让咱们的妹子明儿做些别的花样呗?”   这一日日的,他净吃饼, 这脸都快吃成饼一般大了。倒不是说这饼子不好吃,只是早就听闻这汴京城美食众多, 但现下他被关在这国子监出不去, 却也想见识见识其他的花样。   沈青松:“伯瑜可是吃腻了?”   杜琅连忙松开手腕,三指并拢在额边起誓道:“没吃腻没吃腻。只不过是想着咱们妹子这手艺,只做饼子那不是可惜了嘛!”   沈青松睨了他一眼, 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一口一个妹子的, 阿棠跟他有什么关系?   杜琅见沈青松走远了,一个激灵, 生怕惹恼了他。他算是发现了,这沈青松就是十足的妹控。方才那马嵘桓不过吐槽了几句他妹妹做的吃食, 他就立马翻脸差点还要同他打起来。   现在看着朔清兄脚步飞快,糟了!该不会误会他嫌弃妹子做的吃食, 要与他割袍断义了吧!?   杜琅忙不迭地跟上他的脚步, 边跑边喊道:“朔清兄,你别误会,咱们妹子做什么我都吃的!朔清兄......”   而沈青松听着他一路的叫喊,步伐迈得更大了。都说了,阿棠同他不熟,随便瞎喊些什么!   ......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学舍,里头已有人端坐在座位上, 翻着桌案上的书本温习。   杜琅落座后,还在那喋喋不休地解释着:“朔清兄,我对咱们妹子的心意日月可鉴,天地为证,绝对不是挑剔她的手艺!”   沈青松额角青筋跳的更厉害了,唇角都被他气得抽了抽。   这杜琅到底在说什么东西,日月可鉴是这样用的吗?!   趁着人少,沈青松连忙堵住了他的嘴:“伯瑜放心,我没有误会。你说的那些我回去也会同阿棠商议的。”   杜琅倏地呼出一口浊气,大喜过望。   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旁边那道硬邦邦的声音又了传过来:“还有,阿棠只有我一个兄长,还望伯瑜不要再轻易开这等玩笑了。”   杜琅愣愣的“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   朔清兄这又是何意啊?   难不成是担心他会坏了他妹子的名声?   他正伤脑筋着,看着沈青松那沉下来的脸色又不敢发问,只好硬着头皮,盯着书本上的那些个蝌蚪文字,两眼发直。   就在这时,后头传来了一阵喧杂声。   杜琅如蒙大赦,立马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他后座的人懒洋洋地拉开了椅凳,长腿交叠,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向他望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杜琅没想到偷看被抓包,立马回过头来,又压低了声音对着同桌说道:“真奇了怪了,我们后座那位今儿居然来上学了。”   这人虽长得眉清目秀的,但听说比他们还要年长几岁,还经常逃学,三天两头都见不到他人影的,以至于都这么多天了,他也才见过几面。   不过这人运气是真好啊。逃了这么多课,但每每助教来点名的时候,他又总会如约而至,压根就没被记过过。   杜琅还真有点羡慕他这种锦鲤体质的。   沈青松闻言顿了顿,摇头失笑道:“伯瑜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马上可就要旬考了。”   杜琅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讨好道:“朔清兄,你那些个笔记借我誊抄一下吧,齐博士讲的太快,很多我都来不及记下来。”   沈青松把手中的笔记递了过去,又替他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这些都是齐博士讲学时重点标注的地方,你着重温习这一块内容。”   杜琅大为感动:“朔清兄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免了。”沈青松打断了他的独角戏,“你好好温习,争取不要垫底。”   “嗯!”   他们两人在座位上认真诵读书本时,学舍门口逐渐有人涌入。   有些人刚迈进门口时还冲着沈青松点点头,打了个招呼,顺便还想同他预定明日的朝食。   周天罡从后门挤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他的前座被人围住,不禁捶胸顿足,暗道失算。   明明他离着沈兄最近,怎么就被这群人捷足先登了!   他赌气般地拉开椅凳,发出了刺耳的吱拉声。   赵屿诧异地侧眸:“这一大早的,谁惹你了?这么大脾气。”   “没什么。”周天罡没好气地努了努嘴,又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气是更不打一处来,添油加醋地跟赵屿又说了两句。   赵屿带笑的眸子微凝:“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周天罡:“谁说不是呢,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太学的头上。”   说完了,周天罡好像才想起什么,把揣了一路的手抓饼给他:“别说兄弟不讲义气,特地给你留了一个。”   赵屿挑眉:“一个?”   周天罡梗着脖颈道:“不然你还想要几个?就这一个,还是我从这么多人手中抢来的,知不知道为着给你带这一个,我受了多少气......”   赵屿接过瞧了瞧。   手里的油纸包已然变得温凉,捏着也觉得硬了不少,想来是一大早就做好的。   他叹气道:“我方才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哦。”   周天罡却难得地没有追问他为何跑出去,又跑到哪里去了,只一脸蠢蠢欲动地伸手试探:“吃过了啊,吃过了就好。那这份还我,我还能再吃一份。”   就算真吃不下也没关系,等会中午去食堂让大师傅帮着热一热,他就当午食吃了!   “啪”一声,赵屿打掉他伸过来的手。   周天罡吃痛地叫了一声:“屿兄你做什么!”   赵屿淡淡道:“没什么,虽然这饼子冷了,但闻着还是挺香的,就先放着吧,等会儿我饿了还能当午食吃。”   周天罡:“?”不是兄弟,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啊?!   ......   今日齐博士拖堂多讲了会儿。下课的钟声都已响过许久,他还娓娓不倦地将书中注解都掰开了揉碎了,讲完再算作罢。   一下课,好些人就收拾好书本文具奔赴去食堂用食了。   沈青松倒是没那么急。   他留下来又将齐博士讲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抬头望去,外头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   好在他不用去挤食堂那些冷硬的吃食,伸了个懒腰,才起身收拾东西。   没想到一起身,才发现学舍里还有其他同窗也在。   有一个沈青松倒是眼熟。   那个叫宋樾的同窗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手上握着的毛笔,笔尖松散,时有分杈。   他替其他同窗带吃食的时候,宋樾的视线虽偶尔会停留片刻,却依然执拗地转过身去,从来没有上前问他买过。   哎,想也来是穷苦人家出生,兜里的银子能供他读完书就很好了。   另一位么......   沈青松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后座的那位同窗留在学舍不走是为何意?   总不至于白日里逃学,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点蜡读书,想偷偷惊艳所有人?   罢了罢了,沈青松也不是个爱八卦别人的人,说不定人家是有什么急事没处理完呢。   他轻轻掩上学舍大门便离去了。   到了家中,发现烛光透过窗棂亮起,一片欢声笑语中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声响。   沈青松急忙推开大门,放下背篓,看着正在收拾残局的张嬷嬷和沈二郎。   沈青松:“……”好家伙,他今日不过就晚了半个时辰,怎么连个残羹剩菜都没有了啊?   沈二郎看到沈青松愕然的神色,洋洋得意道:“今日阿姊做了好些个好吃的,只可惜阿兄没尝到啊。”   沈青松:“看看你那鼓起来的肚子,就知道铁定是你吃的最多!”   沈二郎:“阿姊说了,能吃是福。”   沈二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沈青松懒得搭理他,转头找寻明棠的踪迹,但是沈二郎上蹿下跳,一个劲地在旁边挑衅,朝着他说着今日的暮食有多美味,又对着他回来晚了没能吃到这事幸灾乐祸。   沈青松青筋暴跳,差点没忍住操起手边的竹篾揍他一顿。   沈二郎左躲右躲,还不停地做着鬼脸:“你就是打我你也吃不到今日的暮食了略略略。”   最后还是张嬷嬷把桌子擦干净后,才出来打了个圆场,阻止了这场纷争:“大郎可是要找棠姐儿?”   沈青松点点头:“阿棠可是在后院?”   张嬷嬷笑着应道:“在的在的,棠姐儿一下午都在那捣腾着什么新玩意,还特地给你在厨房里温着汤呢,说是等你回来了就能下碗面吃。”   沈二郎见张嬷嬷把老底都透了,撅着个嘴不乐意了:“张嬷嬷,你告诉他做什么啊?他老抢我东西吃,就该让他饿一晚上!”   张嬷嬷无奈道:“你们兄弟俩怎么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的,没个省心。舟哥儿也是,一眨眼都到了要开蒙的年纪了,以后可得帮着娘亲照顾妹妹啊。”   说起妹妹,两人瞬间停下了打斗的动作。   沈青松心中暗道不好:糟了,阿娘都要出月子了,可得抓紧时间再多赚些银子,把她亏空的身子补上去。   沈二郎脑子里也闪过一个念头:糟了,他都差点忘了他有了个新妹妹,那他以后是不是就不再是阿姊最疼爱的弟弟了?!   沈二郎率先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鬼哭狼嚎地:“阿姊阿姊,阿兄又欺负我了!”   被恶人先告状的沈青松:“......”   ......   明棠毫不知情,正爬到了自家的墙头上做实验。   两个齿轮,一根绳子,一个摇杆连在了一起。虽然绳子末端还系着一个特制的大木桶,明棠毫不费劲地就将东西从地上摇了上来。   等沈家大郎二郎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明棠两条胳膊撑在墙头,双腿跨坐,脚尖勾着那墙上的缝隙,用力一蹬,右手不停地划着圈圈,手上那个摇杆就顺着麻绳就把一个大木桶提溜了起来。   等明棠把木桶提到了身旁后,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着暗下来的天空忽然就笑了起来。   春风拂过,墙头的树叶顺着她衣袖飞舞的方向簌簌落下。   沈二郎都看呆了,就这样直愣愣地就站在墙下,抬头望着阿姊像是迎着落叶起舞。微弱的天光在她的脸上一寸寸地往上移动,最后停留在那上扬的眉梢,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这片静谧的暮色之中。   明棠听见下面的声响,探头张望了一下,笑道:“你们两傻愣着做什么呢?”   沈二郎呆呆的:“阿姊好美啊。”   沈青松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只蹙眉喊道:“阿棠,你爬这么高做什么?”   明棠把手里的木桶又顺着齿轮慢慢放了下来,而后拍了拍手,从墙上一跃而下。   明棠勾着唇角,指着墙角边的这个木桶说道:“阿兄你瞧,这就是我今日想出来的法子。”   沈青松接过木桶掂了掂,结实厚重,份量够足。   明棠又指着她装在墙角的齿轮,解释道:“这个叫齿轮,把绳子系紧在这里面,可以通过轮滑滚动,很轻松就能把这些个重物摇上来。”   她本来还尝试过用钓鱼竿,用晾衣架,但是他们要卖的份量太多,一份一份的递过去,怕是要花费不少时间。还是用齿轮好,能直接吊起一个大篮子。   怕沈青松不能理解,说完她又爬上墙示范了一遍。   明棠爬墙的速度太快,一旁的沈二郎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上了:“阿姊,你莫不是趁我们不注意学过轻功了吧!怎么能爬得这么快?”   他和许三郎也爬过好多次墙了,可两个人总得有个人在下面托着才能爬上去。阿姊好厉害啊,咻一下,他都没看清,人就已经上去了。   明棠又跳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想学吗?等明儿你帮我一起把东西推过去,我教你!”   “学,当然想学!”沈二郎眼睛亮亮的,拍手称赞,“我现在就去告诉许三郎这个好消息,等我学会了,我就能教他了!”   等学会了轻功,到时候他想出去玩就出去玩,爹爹要是拦他,他就咻咻咻地从墙上飞过去。   说完,沈二郎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完全忘记方才跟过来的目的。   沈青松看着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弟弟,再一次感慨道:“我真怀疑二郎出生的时候脑袋磕到了哪里。”   明棠哈哈大笑:“二郎多可爱啊,明儿还得给你送这么多朝食呢,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当然要找个帮手啦。”   说到朝食,沈青松轻叹一声,将今天在国子监里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大致告诉了明棠。   明棠起初还听得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听到了后面,差不多也把事情理清楚了。   这古往今来,学校里总会有这么几个混混校霸。只是偏偏他们遇到的是一个有背景有后台的刺头儿,若是处理不好,确实有些麻烦了。   明棠又问:“你说的这个马公子,样貌身高如何?还有身旁跟着的那几个跟班又是何背景?后来可还有再为难你?”   沈青松想了一会儿说道:“马嵘桓这人,脸盘倒是方正,但五官嘛,也说不上特别的,就是一普通长相。若不是他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玉佩首饰,又带着那镶着珠玉的抹额,就是跑到了人群堆中,也不会有人看他一眼。”   明棠悟了,长相普通的显眼包。   沈青松:“不过这人性格冲动,容易被人挑起情绪,今儿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就应下要给我们全太学的人都带一份樊楼的吃食。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明棠托腮,这是钱多烧得慌啊。   “但这人本性应当不坏,今日虽同我们起了争执,却也坏的坦坦荡荡,后面既没有再来寻我们的麻烦,也没有将这事告知朱监丞。”   沈青松又道:“明儿我本想着算了,但今日多亏同窗们替我仗义执言,他们一个个走之前还朝我暗示着,让我明日不要忘记替他们带朝食,棠姐儿,你说咱们明日还要卖朝食吗?”   “卖,当然要卖,为什么不卖?”明棠一听到关乎银子的事情,立马精神起来,“咱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堂堂正正地靠着手艺吃饭,不丢人。”   不过就一个刺头儿嘛?她在后世都不知道教训过多少刺头,有一个算一个。   明棠沉吟片刻道:“明日等阿兄下了早课,就在我们今日分别的那个墙头相见。届时我们约好时间,我就和二郎把朝食像方才这般,把篮子吊下来给你。”   沈青松狐疑道:“能行吗?”   明棠挺胸:“当然能行。”   她试了一下午呢,肯定能行。再说了,就国子监那个矮墙,比他们自家的还要好爬,只要那会儿没有人巡逻,明棠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沈青松看着自信的明棠也没有再说话了。这木桶他方才也试过,份量可不轻。再装上那么多份朝食,能拉过那高高的围墙?   但棠姐儿一般是不会轻易说大话的,她这般自信,想来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明棠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厨房的灶台上还温着些鸡汤呢,阿兄自个儿去下碗面吧。”   忙活了一整日了,她要早些去歇息了。明儿还要早起做朝食呢。   直到明棠的身影从廊下消失,他才恍然惊醒。   该死的,他刚刚不是揍二郎才追到这里来的吗?怎么就被那小子给跑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亮起,氤氲的云雾徐徐散开,街巷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渐渐热闹了起来。   明棠难得地睡了个懒觉,从床榻上起来后伸展腰背,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中间。   反正今儿不急,既是等阿兄早课结束后再送食,就不必像往日那般赶时间了。   明棠随意挽了个发髻,看着院中盛开的海棠花,心下一动,摘了一朵簪在了发上。她看着脸盆中自己的倒影,不禁扬眉笑了起来。   今日的OOTD着实不错。发间的海棠也不突兀,甚合她的心意。   而另一边,沈青松将自己收拾干净,没有再用那个大背篓,只背了个最初的那个小挎包。站在门槛远远望去,见明棠正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沈青松走上前薅了一把她的脑袋。   明棠转身,忙打断他:“别别别,我好不容易盘好的发髻。”   沈青松笑道:“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打扮,怎么今日还簪了朵花?”   明棠:“万一我要是碰到了阿兄的同窗,总不好蓬头垢面的吧?而且,我们爹爹好歹也是国子监的博士,总得梳妆一番,撑撑门面。”   沈青松笑了声:“此言有理。只是担心我那些个同窗要是真见了你这模样,怕是连夜要把自己收拾干净打包来我们家中入赘了。”   明棠豁然被点通了。   入赘好啊,她当初净想着拒绝相亲了,怎么都没想到还有入赘这一条康庄大道。   明棠顿悟了,脸上笑意更甚:“阿兄还是快些出发吧,等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我就在咱们昨日那块墙头上同你汇合。”   沈青松:“......好吧。”   等兄长离去后,明棠利索地把尚且还在熟睡的沈二郎叫了起来。   沈二郎困倦地揉了揉眼睛,问道:“阿姊,这么早喊我起来做什么?”   明棠眨眨眼:“教你学功夫啊。”   一听这个,沈二郎哈欠也不打了,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兴奋道:“学,我去洗把脸,马上学!”   明棠拎了一桶泡了一夜的大米,倒进了那磨盘之中。   等沈二郎精神满满地过来时,明棠指着磨盘说道:“喏,去吧。你就跟着这驴子走,给它前面吊着根胡萝卜,然后鞭策它推着这石墨转圈,先把底盘给练稳了。”   沈二郎恍惚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练个轻功还要跟着驴子推磨的,那他不也成驴子了吗?但是阿姊一向对他最好,总不至于欺骗自己。于是沈二郎将信将疑地拉着缰绳,带着驴一起推动磨盘转动起来。   明棠往磨口加了些清水,催促道:“脚步再快些,对,就是这样跑起来才能更有劲。”   沈二郎跟着跑了几圈,虽然累,但觉得自己的脚步更加沉稳有力了。原来这就是轻功的入门之法吗?他现在觉得浑身都热血翻涌,充满了干劲。   明棠见着桶里的米浆满了,又换了个新的木桶,对着沈二郎说道:“二郎,累了就歇会,阿姊去给你做朝食吃。”   沈二郎乐呵呵地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笑道:“谢谢阿姊。”   阿姊真好,怕他练功辛苦,还给他做东西吃。   沈二郎学着平日里阿兄的模样,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更卖力地指挥起驴子来了。   而明棠到了厨房,生了火,又在那竹簸箕上铺了一块大大的白布。   磨好的米浆浇淋到白布上,摇晃均匀,如挥毫泼墨般铺了整面。直至蒸汽袅袅升起,米浆也凝结成了一大片晶莹剔透的薄皮。   明棠把剁碎的馅料放了上去,起布,推刮,再卷起切块,一份肠粉就蒸制而成了。   她将蒸好的肠粉置于盘中,淋上酱汁,只见这肠粉细腻爽滑,还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明棠拿了一份踱步至院中,看见沈二郎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招了招手:“二郎,来吃朝食。”   沈二郎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缰绳,又拍了拍驴子的脖颈,喜滋滋地走了过去。许是方才太过卖力,一个踉跄,差点来了一个平地摔。   沈二郎也不在意,拍了拍身上尘土,就接过明棠手中的盘子,夹起这薄如蝉翼的肠粉大口吃了起来。   “咻”一下,沈二郎只觉得这东西就顺着舌头滑进了自己的口中,米香四溢,嫩滑丝爽,嚼起来还带着点弹性。   肠粉的褶皱上沾满了酱汁,夹在里头的猪肉更是咸香入味,混着滑嫩的鸡蛋,咬下的瞬间,那鲜味猛然在口腔中炸开,和清甜的米香完美融合。   大约是饿坏了,沈二郎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肠粉都暴风卷入口中,腮帮子鼓鼓的一上一下,不停地咀嚼着。   “慢点儿吃。”明棠轻拍他的后背,夸赞道,“你看,今儿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哪能吃到这么香的吃食啊。”   沈二郎自豪地点点头,拍着胸脯表示:“我还能带着这驴子再跑几圈,保证把这一桶也磨得满满当当的。”   明棠拱手佩服道:“还得是咱们舟哥儿,若是换了阿兄来,只怕他那小身板都跑不了几圈。”   沈二郎身板瞬间又往前挺了挺:“阿兄怎么能和我比,我可是马上要学会轻功的人了!”   明棠附和道:“是是是,咱们舟哥儿最厉害了,那阿姊继续去厨房再做些吃食,等等还要麻烦舟哥儿陪阿姊一同去外头一趟。”   沈二郎挥了挥手,俨然一副大人模样:“阿姊放心,有我在,保管能抵得上两个阿兄!”   明棠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弟弟,满意地走了。   ......   明棠将做好的肠粉都打包放进了竹制的饭盒之中,一摞摞地堆叠码起放到了一个小推车上。   “二郎,快来搭把手。”   沈二郎听到声音,急匆匆地放下手中的推杆,走了过来。   明棠让沈二郎帮着扶好推车上堆叠的吃食,再一使劲,把酱汁也搬到了推车上。   推车被向下压了几分,她看了看时辰,差不多也该到了早课结束的时候了。明棠接过推车的把手,对着沈二郎说道:“走,阿姊教你怎么爬墙。”   沈二郎连忙跟着搭了把手,扶着推车一起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走在路上,沈二郎瞧见什么个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没兴致了,只一心想着待会儿要怎么练那飞檐走壁之术。要是学会了,许三郎指不定要怎么羡慕自己。   他一边想着,一边不经意地咧开了嘴角笑了起来。   等穿过小巷,拐过弯渠,入目一片朱红连绵的砖瓦城墙,更是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忽地,明棠停下了脚步。沈二郎也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街巷的对角迎面走来了三个人影,中间那个身着青色襕衫,腰间束玉,脚蹬乌皮靴,头戴流纹抹额,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暴发户的气质。   明棠伸出去的脚尖顿时收了回来。   不对劲,这人怎么这么像阿兄描述的那位国子学的刺头儿啊?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求点营养液! 预告:下一章小情侣要见面啦! 第21章 蒸肠粉(二) “在下姓赵   明棠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姿态, 驻足停留。   但显然,对面的人不是这么打算的。   马嵘桓昨日回去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啊?太学那群穷酸书生凭什么敢对他指手画脚的?   当即他就去求了晁司业,谎称家中突发急事, 着急要赶回去一趟。   等晁司业给他批了假条, 他就马不停蹄地又指派了两个随身小厮,今日一大早就去樊楼排队, 拎了几十份的吃食过来。   他必须要让那群穷酸的乡巴佬长长见识,不然还一直把那些不入流的吃食当宝贝呢。   直至他们走到了国子监的巷子口, 马嵘桓才回过味来。   他怎么就这么听信了太学那群人的话语, 还真跑去给他们买朝食了?   他又不是这些人的小厮随从,替他们干这等跑腿的杂活干嘛?   马嵘桓气得牙痒痒,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群乡巴佬耍的团团转。   还给他们带吃食?想得美!   马嵘桓转身, 对着两个小厮命令道:“你们待会儿把这吃食拿回府上分了, 就当...就当小爷请你们的!”   两个小厮登时眉开眼笑,拱手应下。   这可是樊楼的吃食, 往日里他们就是想吃,也碍于价钱要踌躇许久。今日虽不知少爷为何派他们买了这么多吃食又后悔了, 但左右白得这一便宜,谁不乐乎!   马嵘桓看着两个小厮眉开眼笑的模样, 心里更憋屈了, 咬牙切齿地准备回去上学,没曾想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小娘子一身藕色窄袖胡服,领口交叠,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双手。明明是极为低调的装束,他抬眼时,却被这小娘子的相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这小巷子里竟还住着这么一位绝色佳人。   马嵘桓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想要给对方让路。没想到刚一扭头,又看到了另一张稚嫩的脸庞,虽然神色呆呆的,但一双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马嵘桓总觉得这小孩看着有些眼熟,莫不是哪家叔伯的孩子?来这国子监游玩时迷了路?   他问道:“两位可是......”   说话间,他垂眸瞧见了他们身旁那推车上的东西。   ——同昨日太学那群人卖吃食时,如出一辙的竹筐和饭盒。   好嘛,他想起来了,这小孩长得跟太学那个沈青松有七分相似,难怪他看着觉得脸熟!   马嵘桓顿时脸色大变,质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明棠将沈二郎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试探道:“郎君又是何人?”   马嵘桓理了理衣袍,正色道:“国子学马嵘桓是也。”   明棠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真的在这个时候碰见了这个国子学的刺头儿。   阿兄还说他本性不坏,但她瞧着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小厮凶狠的模样,只怕这人是昨日见着阿兄他们人多讨不着好,今儿特地来这堵她的!   也忒小肚鸡肠了!   明棠觉得今日是不能善罢甘休了,她低头,对着沈二郎耳语道:“二郎,你先回家去搬救兵,再拿几样趁手的武器来。”   沈二郎也发觉了气氛不对,扭扭捏捏不肯离开。   他可不能扔下阿姊一个人留在这儿!   明棠见他不动,轻声道:“听话,你跑快些,去把爹爹喊来,不然阿姊一个人怕是打不过他们。”   沈二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来人,一咬牙,扭头往回跑了。   见他走了,明棠松了口气。   二郎还太小,留在这也帮不上忙,真要起了冲突,只怕还会碍手碍脚的。如今他回去了,万一打起来,她倒是能放开手脚了。   明棠直截了当道:“怎么?这位郎君把我拦住,是有何指教?”   马嵘桓愣了愣。再转身看了眼他们现下的位置,他和两个小厮恰好把街巷的出口给堵住了。   马嵘桓:“......”   虽然是个误会,但他也不欲解释,只冷哼一声,嘴硬道:“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想走哪就走哪,你管得着吗?”   明棠见他一脸嚣张跋扈的模样,很想揍他一顿。但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就他这性子,同他说理是说不通了。于是明棠干脆又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提起一个盒子打开,朝着他摇晃示意:“这位郎君,火气不要这么大嘛,要不要尝一尝我做的这肠粉?”   马嵘桓:“粗鄙之物,也配我......”   晶莹剔透的肠粉在阳光下折射出了亮光,看着怪诱人的。   马嵘桓咽了口口水。   这女郎做的吃食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精致了!瞧着滑嫩嫩的,他还倒真的想吃上一口。   但眼前的场景,让他承认是绝无可能的。   这定然是她的计谋,是引诱自己深陷敌人陷阱的糖衣炮弹,他必须坚决抵抗!   明棠见他不应,把饭盒重新盖上递了过去。   马嵘桓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神色倨傲地别开头:“我不要。”   明棠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笑了声:“真不要啊?”   “不要不要不要!”马嵘桓气得跺脚,忿忿地走上前去,想把明棠那个推车掀翻来证明看不上她的东西。   但推车上压的东西实在太重,他试了两次愣是没有掀掉,脸上顿时青一阵儿白一阵的:“看什么看,本少爷这是为民除害!嘶——”   明棠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捏紧。马嵘桓吃痛呼了一声,瞬间炸毛,冲着两个小厮吼了句:“你们两个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明棠这会儿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给他脸了。   把东西一收,翻了个白眼。不要拉倒,她留着还能卖三十文钱呢。明棠俯身把东西重新收拾好就要离开。   “站住!”   明棠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的声音传来。她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转身再回头时,眼底的笑意倏地消散,峨眉倒竖,声色俱厉道:“还有何事?”   不是,这女郎怎么还会变脸啊?   马嵘桓不知她为何笑靥顿敛,也一时忘记为何将人留下,抬眸时正好看见那推车上的一堆饭盒,寻了个由头,先发制人道:“莫非你们还不知悔改,妄想继续在国子监里做生意不成?”   明棠看他蹙眉,身后的小厮又挺直了腰板,一副要干架的模样。她不答反问:“听说你昨日在国子监里欺辱我阿兄了?”   马嵘桓瞪大了眼睛。   什么欺辱?他那明明是声张正义,维护秩序。马嵘桓只觉自己一切所作所为被人曲解,还被这么一个小娘子这般质问,脸面尽失,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嵘桓梗着脖子辩解:“我这不叫闹事,我这是在维护我们国子监的规章制度!国子监就该是清规肃穆,无世俗喧嚣打扰,是我们天下读书人的净土,哪能容得下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鼠辈!”   他说着说着,更是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不就是太学那个沈青松的妹妹吗?怎么,你们父亲是国子监博士又怎么了?我爹还是户部尚书呢!也不知道你爹平日里在家教了你们什么,竟敢在国子监里做起生意来,难不成他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嵘桓越说越起劲了,俨然一副正义使者降临的模样,势必要替国子监扫清这等歪门邪道,还一个风清气正的读书环境。   他身后的那两个小厮也一步步逼近,想要砸她的东西,明棠再也不忍了,直接撸起袖子道:“想打架啊?那就来。”   马嵘桓劝说无门,脸上的皮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了紧。这女郎看着俊俏,怎么带给他一股似曾相识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疑惑道:“你想跟我们打架?”   明棠笑了一声,眼睛却冷冷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不是明摆着吗,先是欺辱阿兄,现在拦她的路,还要砸她的东西。不打一架,难道指望着自己坐下来和他们和和美美地商谈,然后相互握个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对于这种油盐不进的刺头儿,她的经验就是要狠狠教训对方一顿,把对方打服了,对方后面才不敢再来惹她。   “真要打一架也行。”明棠活动了一下筋骨,微微抬眸,“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马嵘桓瞳孔地震。   这小娘子怎么敢这么嚣张的?难不成还真当他会怕她不成?   马嵘桓对着小厮示意,右手轻轻向前一挥:“那你们两个就随便给她一点教训瞧瞧,但下手别太狠了。不然到时候还说我欺负女人。”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上前,正准备随便糊弄两招,再让这个小娘子跟少爷认个错就完事了,忽然——   其中一人感觉胸口猛地被人用力踢了一脚,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两步,险先磕倒在地。   正想着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暗算他!抬眸时就看到明棠吹了吹拳头。   好哇,老虎不发威,真当他们是病猫啊!   小厮拍拍尘土,起身就准备还手。   刚握拳要甩过去的时候,这小娘子的身后像长了眼睛,抬手挡住,又朝着他的双腿踢了一脚,把他揍得忍不住发出一阵阵闷哼声。   而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脸颊边有一道疾风划过,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堪堪回正身子后,脖颈的地方又被人用胳膊肘往下顶了一顶。小厮两眼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明棠揉了揉发红的拳头,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马嵘桓,平静的眼神中又带着点疯狂:“你呢,也要来试试吗?”   ......   明棠好久没有这般痛快地同人打过架了。   她在穿来这之前,一个人要打着许多份的零工养活自己。有时夜间回来晚了,总担心会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巷子里尾随。   于是她干脆就找了个时间去学了散打。   她虽然个小,但是胜在够坚持,对自己也够狠得下心。   就算是前一天练的浑身伤痛,第二天她也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里。   就这样,慢慢的,明棠练出了一身的本事。前面她说要教沈二郎功夫,还真不是随便编造哄骗他的。   现在,她学的那些招式也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起码在此时此刻,不用受制于人。   明棠打完了也不后悔,身体还有些兴奋起来。她就这么盯着马嵘桓看着,好像下一秒他若是再说出什么惹人烦的话语来,她就会狠狠地将他也揍上一顿。   马嵘桓哪见过这么凶狠的小娘子,两个小厮都折了,他就算再自不量力,也该先掂量掂量。   但他素来高傲惯了,让他低头,更是比登天还难。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动。   明棠迟迟没能得到答复,见他双目通红,手掌隐隐发颤,似是在憋着一股气。   好嘛,原来还是不服啊。   明棠也不再拖了,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是个花架子,压根不会是她对手。   明棠揪着马嵘桓的衣领往身边一带,又抬起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的肚子上,一拳接着一拳,打得他是嗷嗷直叫。   马嵘桓刚开始还下意识抬手挡了两招,一张脸也憋的通红。每挨打一次,他就心凉一分。   这女郎怎么这么能打啊?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眉清目秀的,打起人来竟这么凶残,简直比他还要恶霸!   而且道上说好的打人不打脸的规矩呢,他现下被揍的感觉脸颊都发开始发烫了,这万一在他这张丰神俊朗的脸上留下什么伤痕,他还要不要见人了啊!?   “别打了别打了!”马嵘桓立马就怂了。抱头鼠窜,蜷成一团举手投降,不敢再动。   明棠看他老实后,就松开了拳头。   其实她都控制着力道,那些招式也就看着唬人。   明棠俯身问道:“现在服了?”   马嵘桓闭嘴不语,把头扭了过去。   明棠也不跟他计较了。她本还想问问,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大义凛然地打着旗号排除异己,甚至还一言不合就欺负弱小。   但看着他现在缩在角落里的模样,明棠就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只是手心不经意间拂过发髻时,忽然一顿。   她发间簪着的那朵海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明棠垂眸,发现那朵花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她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花朵,皱眉轻啧了一声。   花瓣沾了些泥土,明棠放在袖子上蹭了蹭,又轻拍干净。然后抬手,把松散的发髻挽好,将花重新插了上去。   海棠花开得正好,粉嫩娇艳的花瓣衬着她这张秾丽的脸,更加璀璨夺目了。   明棠警告道:“若是你再敢寻我阿兄麻烦,我管你是谁家的儿子,定会每日都在这巷口堵你,总能寻着机会再打得你满地找牙。”   马嵘桓气到哆嗦,终于忍不住大喊大叫道:“我要去报官!我还要去禀告司业!你们沈家一家都不是好人,竟敢当街寻衅滋事,殴打良民!”   明棠顿了顿,又蹲下身来朝着他托腮笑道:“那你就去告诉司业,你们堂堂三个大男人,还打不过我一个小娘子。莫说说出来没人信,就算是他们信了,届时被人传了出去,我想马公子岂不是更会颜面尽失,遭人耻笑?”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直直地打在人的眼睛上,有些晃眼。   马嵘桓怔愣片刻后,竟觉得她说的这话有几分道理。若此事真传出去,丢脸的还是他。是他堵着人家不让她走的,现在还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便是爹爹知道了,指不定还要家法伺候。但是让他就此罢休,他的脸真的好疼啊呜呜呜!   马嵘桓沉思片刻,权衡利弊,最后屈辱和解:“你,我...那我不报官了,但你也不准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那就好。”明棠拍了拍手,又警告了一番,起身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还不走?留在这等着再吃我一顿拳脚啊?”   马嵘桓连忙起身,缩着肩膀就要离去。   双腿正往前迈了两步,就听见那个女恶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等!”   马嵘桓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不是,就算前面他有错,但现在自己这脸都肿的不能见人了,她难道还不解气啊?他又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啊!   马嵘桓委屈,但马嵘桓不敢反驳。   他红着眼睛看向明棠,不知道她又想干嘛。   没想到明棠只是朝着他身后喊道:“出来!”   只见他身后的那棵树荫底下,还真的慢腾腾地钻出了一个人影。   等那个人影走近了,明棠才发现他长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里却叼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明棠撞上他目光的瞬间,只觉得他的眼神中飞闪过许多情绪,却又稍纵即逝,快到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蓦地沉声问道:“一伙的?”   赵屿连忙摆手,划清界限:“误会了误会了,我可不认识这人。”   明棠还没说什么,身后的马嵘桓已然急眼了:“好你个赵屿,我是你马少爷,你给我瞪大你那双眼睛仔细看清楚了。”   赵屿:“哟,这是谁啊?瞧瞧这脸,哦豁!怎么肿成这样了,我不记得我认识你这么一号人啊?”   马嵘桓哆嗦着手:“你...你......!!!”   赵屿:“我什么我?我说这位郎君,可千万别乱攀关系。我是太学的,跟你们国子学的可没关系。还有,你不要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我,在外打架斗殴要是被朱监丞和晁司业知道了,那可是要记过的。你不想好好学习,但不要影响我们这些想认真读书的学生啊。”   马嵘桓:“???”   他这个留级多年的人说的是什么屁话呢?   赵屿:“你方才说你要去找晁司业?去去去,一起去!我刚好还可以帮着做个人证,毕竟我方才可是亲眼瞧见是你先拦下这个小娘子,想要找她麻烦的。”   马嵘桓气到浑身发抖,伸出根手指“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赵屿却还在那喋喋不休:“哦,对了,若是不想把事闹大的话,那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些。不然被晁司业不小心看到你这幅鬼模样,指不定要去跟你府里跟你家老头唠唠你最近在国子监里的表现。”   马嵘桓这才想起自己是撒谎批的假条,瞪着他哼了两声,甩袖而去。   明棠见人走了,也没想过他会再回来报复的事情。   爱面子的人,往往也最怕丢面子。明棠动手之前就想好了。就算这马嵘桓万一真的软硬不吃,铁了心要报复她,那她就充分发挥后世的营销手段,去各大茶肆哭诉他是一个抛妻弃子还家暴的负心汉,营造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只要够豁得下脸,谁怕谁呢!   不过现在看着他灰溜溜逃走的模样,想来是会安分一段时间,也不会再去找阿兄的麻烦了。   人赶跑了,明棠心情愉悦,拍掉手中的灰尘正要往回走,就见眼前这人勾着笑朝自己逼近了。   明棠喉咙一紧,打量起对方。   这个人的身板看着倒是比马嵘桓健壮一些,虽说他刚刚帮自己解了围,但难保别有用心。   这万一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自己得先往哪里出招才有致胜的机会?   明棠心里正盘算着,眼神飘忽。实在不行,就把那桶酱汁浇他身上,再捡根木棍跟他拼了!   突然,一道阴影骤然将她笼罩住了。   微风拂过,她发间簪着的海棠也好似被人轻轻挪动了一下。明棠眼睫微颤,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屿收回手,咳了两声:“还请小娘子见谅,吾有怪疾。方才看你的簪花歪了,不拨正了,浑身都觉得难受。是以一时没忍住,这才上了手。”   明棠愣住了。   我看你是脑子有疾。她心里腹诽两句,这个时候还想着替自己扶正簪花,强迫症能不能好了!   不过等赵屿松开手的瞬间,明棠也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卸下,不是打架也好。今儿已经打过一场了,着实有点累了。   赵屿笑了笑,又揖了一礼道:“在下姓赵,单名一个屿字。”   明棠见他打扮,猜他应该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刚刚好像听到他说自己是太学的,莫不是跟阿兄分在了一个学舍?   她歪头问道:“你认识我兄长?”   赵屿“嗯”了一声,又一本正经道:“沈兄的座位就坐我前面,昨日我还吃了你做的手抓饼。”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是美味。”   原来是她们家的食客啊,误会大了。   明棠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早说嘛,我还以为你也要教训我一顿呢。”   赵屿小声应道:“怎么会。”   明棠也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既然那个刺头儿马嵘桓都能在外面,想来这位也是因着办什么急事出来了吧。   明棠本就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好感,见他一副温文尔雅又彬彬有礼的模样,定然是个勤勉好学的学子。更何况刚刚他将马嵘桓辩的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真挚了些。   两人刚寒暄了两句,就听见象征早课结束的钟声“咚咚咚——”地响起。   得先办正事!   明棠也不同他再交谈了,忙走到了与沈青松约定好的地方,利索地将那一盒盒的肠粉先置于筐中,系上绳索,又三两下爬上墙头,将齿轮挂在墙头固定好后,对着下面的人盈盈笑道:“这位郎君,帮忙搭把手呗?”   ......   许是她的笑容太过炽热,在阳光的照映下,连鬓边飞扬的头发丝都格外耀眼。   赵屿怔怔地看着她张扬恣意的笑容。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女人除了祖母,就也只有一个乳娘。两人平日里都是一副端庄温柔的模样,只有他每每闯祸之际,才会露出一副怒容,却也依然端坐在那,板着脸对着他动之以情。   如今他第一次瞧着这般热烈,鲜活的女郎,和他认知里的女子都不一样。一时之间,竟变得笨手笨脚起来。   赵屿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看着脚下未曾见过的东西,有些茫然地抬头:“怎么帮?”   明棠朝着推车上的东西指了指,又摇晃着刚刚拽上去的竹筐,毫不顾忌地大声喊道:“等会儿还劳烦郎君帮我把推车上剩余的饭盒放到这竹筐里头。”   赵屿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莫名就应下了。   墙角边喧哗声渐起,赵屿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着同窗们的声响,也饶有兴致地把身子往前面侧了侧。   墙角下,沈青松远远地就看到了墙头上的人,先是朝周围打探了一番,见都是熟人,才放心地挥手招呼着:“棠姐儿!”   “这儿!”明棠应了声,把绳索顺着齿轮,沿着墙角,慢慢地放了下来。   才放到一半高的时候,就有人上前,跳起来想接过竹筐。   “小心些,可别洒了。”墙头上传来女郎的叮嘱声,不少刚刚急匆匆赶到的监生们立马一个接一个立正站稳,梳理着装。循声望去时,皆是满眼惊艳,愣在原地。   他们今日初见沈兄只背着个小挎包的时候,只觉晴天霹雳,痛惜扼腕!   若没有香喷喷的朝食,待会儿要怎么熬过这一整日的讲学啊!   等早课结束后,好些人都没精打采的,更有甚者,甚至趴于桌案之上,说是连食堂里的粥食都不想再尝了。   就在这时,沈青松突然起身,对着众人拱手道:“我现在去给大家拿朝食,等会儿还是在食堂昨日那个老位置分食吗?”   此话一出,好些个人就从座位上跳起,又恢复了精神气。   周天罡径直从后座一脚跨到了前面,惊叹道:“此话当真?沈兄可不要唬我们!”   这般噩耗,他可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沈青松点点头道:“诸位放心,既然昨日咱们说好的,我必然不能食言。”   说完,他率先踏出了门槛。身后的同窗们连忙迈开脚步,紧随其后,也想去看看沈兄把吃食藏在了何处。   等他们弯弯绕绕,走到了后院的这一片矮墙时,不禁心生疑惑。   这一片地着实冷清,一般可没人会来这。沈兄带他们来这干嘛?空空荡荡的,看着也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难不成还会有人翻过围墙来给他们送吃食?   可就算人能翻过来,那带着的吃食不得洒一地么?!   众人秉持着怀疑的心态,漫步这林荫大道之中。   忽地——   只见一个竹筐从天而降,凭空出现。众人被这空投的喜悦瞬间冲昏头脑,兴奋之余,竟无人关注周边环境。直到听到墙上之人的叮嘱,这才顺着声音抬头。   明棠今日梳着时兴的高髻,乌发堆叠,发髻边簪着那朵刚摘的海棠,衬得她更是肤如凝脂,清丽脱俗。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似给她笼上了一层薄纱,竟比那画中仙子更为动人。   这一群眼巴巴跟着而来的太学生瞬间傻眼了。   不是,沈兄,你这嘴可真严啊。这么久了,愣是没有透露一点你家妹子长相!   这合着女娲造人的时候光顾着给你们一家人捏了是吧?   失策了,大意了!若是他们早知道今日是沈兄的妹妹亲自来送食,他们定然会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争取博佳人一顾,占得先机!   杜琅在见到明棠的瞬间就已泪流满面,扯着沈青松的袖子哭诉道:“朔清兄,你,我...怪不得!”   怪不得迟迟不肯同意让他借宿于他家中!   众人皆被明棠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呆愣在原地没能回神。   沈青松只好兀自上前,把系在竹筐的绳索解开,往下拉了拉,仰头对明棠说道:“阿棠,拿到了。”   明棠又笑着把绳子收回,正要扔给外墙等待的赵屿——   她垂头,看见沈二郎手里捏着弹弓,后头带着许三郎还有一众伙伴,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赶了过来。就连家里的小咪也呲着牙,迈着猫步跟着一道过来了。   而沈二郎的前头,则是平日里最讲究恭而有礼的沈父,满脸怒容,操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完好的明棠,松了口气,而后直接一棍朝着下面的男人砸了过去。   明棠:“......”   完了,这沈二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当口上带着爹爹过来了。   这下好了,不仅她爬墙被沈父当场抓包,还连累阿兄的同窗平白被打了一顿。   这可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我要告到中央! 赵屿:谢邀,人在下面给老婆帮忙,突然被人闷头打了一棍。这人还是我岳父,我该怎么办? 第22章 蒸肠粉(三) 他屿兄必不   赵屿平白挨了一顿打, 还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马嵘桓寻了帮手回来复仇,绷着一张脸,狠厉地抬头。却没想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赵屿愣了一瞬。   就在这棍棒即将再次落下之际, 赵屿下意识抬手想要抵挡, 却发现这棍棒迟迟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明棠抓着那根棍子,急道:“爹爹, 好端端的,你怎么打人呢?”   “打的就是他!棠姐儿莫怕, 二郎都告诉我了。这人简直丧心病狂!恃强凌弱, 欺负弱小,把你逼得都爬到墙上去了。”沈父气的胡子都吹了起来,转头时又轻柔地将明棠抱在怀里, 拍着她的脑袋安慰道, “现在爹爹来了,咱不怕啊。”   明棠还没来得及解释, 沈二郎也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脑袋顶着赵屿的腰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让你欺负我阿姊, 让你欺负我阿姊!”   等打累了,他才仰着脖子想要一展雄威, 却在抬头的瞬间, 眼神一片茫然。   咦,这个恶霸怎么好像突然换了张脸?   沈二郎怔怔地看着对方。   沈父:“傻愣着干什么?来几个人将他捆了,我要送他去见晁司业!”   明棠扶额:“爹爹,他不是刚刚来找我们麻烦的那位。这是阿兄的同窗,方才还替我解围了。”   啊?   沈父瞬间傻眼了,手里的棍棒“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赵屿揉了揉方才被棍子打到的地方, 委屈地抬眸,发出了轻微的嘶气声。   沈父神色讪讪,尴尬的一把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了。   他躬身行了个大礼:“方才没有问清就贸然伤到小友,实在是对不住。”   沈父连忙撩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势。刚刚气急之下,下手确实是重了一些。赵屿手臂中间有一块已变成了黑紫色,往外一圈都泛着乌青,尤其是肿起来的地方,还微微渗出了一丝淤血。   沈父着实愧疚。   这多好的小伙子啊,都伤成这样了,愣是不吭一声。   沈父心疼了,招呼着:“我先扶你去医馆瞧瞧吧。”   赵屿悄悄看了眼明棠,又看了眼沈父,推辞道:“沈博士,我无碍的。时间不早了,您还是先赶去讲学吧。”   这孩子,太懂事了。明明都疼成这样了,还怕耽误自己上课的时间。   沈父感动地上前抱住他的肩背拍了拍,似乎是又拍到了他的伤口,赵屿疼的闷哼一声,又似努力忍住,咽了下来。   沈父忙收了手,自责道:“差点让小友又受伤了。”   他宽慰地轻拍了几下赵屿的手心,又对着站在原地等沈二郎吼了句:“你也别在这凑热闹了,赶紧回家去吧。”   这熊孩子,真不省心,要不是他虚报敌情,整这么一出乌龙出来,哪还有这事。   沈父又朝着明棠说道:“阿棠,既然是误会,我就先赶去上值了。你回头跟松哥儿也说一声,让他旬假的时候把这位小友带回家来好好补一补,权当是为父向他赔礼道歉了。”   明棠:“...我晓得了。”   赵屿忙冲着沈父鞠躬行礼:“多谢沈博士关爱,有您这般照顾,我这伤倒真不觉得怎么疼了。”   沈父听了一顿吹捧,“你呀你呀”夸赞半晌,才面带笑容地绕过他们,哼了一声,赶去上值了。   而沈二郎闹了一场乌龙,本还有些丧气。但明棠摸着他的头,直夸赞道:“今日多亏我们舟哥儿回去搬了救兵,这才把那几个歹人吓跑了。舟哥儿长大了,是个能保护阿姊的小男子汉了。”   沈二郎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明棠:“当然是真的。舟哥儿以后每天都练武功,保护阿姊好不好?”   “好!”沈二郎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回去把剩下的大米都给磨了!”   明棠:“......”算了,你开心就好。   沈二郎被明棠哄骗着,擦干眼泪,高高兴兴地又带着他那一群伙伴和炸毛的小咪遣散回家了。   刚刚还喧闹的围墙脚下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明棠和赵屿面面相觑。   赵屿心想,方才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可他却还不知道小娘子的姓名。但又觉得冒然发问,会不会唐突了对方。踌躇间,竟觉得局促起来。   赵屿没话找话,随意先问了一句:“对了,方才你那些饭盒,都已经送进去了吗?”   糟了!饭盒!   明棠这才想起来这事。   刚刚看到爹爹突然来了,、她临时慌了阵脚,再忙着解释调和,竟一下子把正事抛之于脑后了!   她忙小跑着把早已遗忘在小推车的那些饭盒装到竹筐里,对着赵屿嘱咐道:“这竹筐太小,还剩下一些没能装完。等我爬上墙后,还是要劳烦郎君一趟。”   赵屿一口应下,末了还有些担心:“我瞧着这围墙还是有些高的,只怕小娘子会摔着了。不如还是让我来吧,你在下面接应我。”   明棠摆手拒绝:“这才多少高啊,想当初......”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不说了,差点露馅。   想当初,她兼职跑腿送外卖时,那些个学生也被困在那高高的围墙里面,她只好爬到树上,再用晾衣杆把外卖给他们递进去。就国子监这儿的,怕是连那些学校的一半都不到。   小意思。   赵屿见她忽然沉默,还有些奇怪。但自己总归是个外人又不好多问,只好柔声道:“那小娘子小心些。”   明棠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这已爬过数次的围墙,正要上前——   只见围墙上有个郎君,一袭青衫,腰坠八卦,手拿符纸,正目露惊恐,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周天罡:“......o.O”   ......   明棠刚刚突然从围墙上跳了下去,外头又起了不小的动静,太学一行人都觉得甚是担心。   一来是就那几份饭盒还不够他们分食的,二来则是怕明棠是惹了什么麻烦。这位可是关乎他们全太学朝食命运的女郎,岂能坐视不理!   各个学子摩拳擦掌,想要来一场英雄救美!   可惜这英雄救美的第一关,就卡在了门禁上面。   沈青松最为焦急,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急着就要往墙上爬去。   关心则乱,越是着急就越使不上劲,他爬了两次都爬不上去,一张脸冷汗涔涔,手脚冰凉。   杜琅见状,也在一旁干着急:“哎呀,这,这谁能帮着搭把手啊!”只恨自己太过墩实笨重,就是想帮忙,也着实是有心无力啊!   周天罡一撩衣袍,将衣袖裤脚卷起,大臂一挥:“我来!”   他往掌心啐了一口,踩在了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废石堆上,使劲蹬了几下。杜琅见状,也上前贡献了自己肩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和其他同窗合力直把他往墙头上推。   周天罡双手刚扒拉住了墙头,好不容易把身子挪动上去,一双眼睛黑溜溜忙往墙外头看——   “周兄,怎么样了?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棠没事吧?”沈青松在下面一连串地发问道。   周天罡翻过墙,伸长了脖子打探着。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乌泱泱的一群人将赵屿围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就知道今日早课没见到屿兄的人影,定然又是翻墙逃学了!自己待会儿非要好好再劝劝他不可!再这般下去,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学业啊!   周天罡正痛心疾首着,突然,就眼见着那沈博士手里的棍棒落下,直直地敲在了赵屿的身上。   嘶——   周天罡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兄弟的脾气他是最为清楚不过了。   虽说赵屿平日里看着一副温和友善的模样,但实际上比谁都凶狠毒辣,睚眦必报。   他曾亲眼瞧见有泼皮无赖当街寻他麻烦,嚣张至极。那会赵屿还只是随意一笑,不放在心上。   结果不出半日,就发现赵屿独自从空旷的街巷缓步而出,而地上躺着无法动弹的那几位,就是早上那群口出狂言的泼皮。   周天罡至今回想起那几个泼皮的模样,都觉得毛骨悚然。   脸颊歪斜,皮肉翻肿,嘴里头还不停地往外吐着血沫。啧啧,那模样,着实可怕!   如今赵屿平白挨了一记打,定然受不了这口鸟气,只怕两人马上就要动起手来。周天罡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不敢再看。   这完犊子了啊!当街殴打国子监博士,回头要是直接把屿兄整退学了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周天罡才心虚地将手掌挪开,微微探头,纠结着要不要跳下去帮着求饶打个圆场。毕竟也是那位博士出手在先,也不是不能解释的。   正想着,突然,就瞧见赵屿一副委屈柔弱的模样,那泪水甚至还在眼眶里打着转,欲落不落的。他非但没有跟人动手,还温和地朝着那位博士鞠躬行礼。   周天罡顿时傻眼了。   谁!这人到底是谁!他屿兄必不可能这般温和有礼!快点从他屿兄身上下去!   周天罡从怀中掏出符纸,念咒起卦,振振有词之际,垂眸对上了赵屿那温柔的视线。   呔!这眼神太可怕了!到底是何方妖邪在此作祟,他只怕自己的道行不够啊!   ......   明棠也看见墙上的那道人影,连忙加快了脚步,跟着三两下爬了上去。   周天罡的神情更加呆愣了。   不是,这墙这么好爬的吗?他们爬的是一个墙吗?   明棠又朝着赵屿招手,手里摇动着摇杆,把东西往上提。   周天罡已经开始恍惚了。   这女郎到底怎么做到的,还指挥屿兄干上活了?想当初他想托屿兄帮着从外县寻几本书籍时,屿兄都嫌麻烦冷然拒绝。   他们可还是认识十多年的至交好友啊!   周天罡越想越觉得离谱,他倒是要留下来看看这个邪祟还能用着赵屿的身子做出多少离谱的事情来。   只见明棠熟练地把那竹筐放下,墙那头的同窗们见着她安然无恙,一个接着一个排队付钱,又从里面取过吃食后,竹筐又落到了墙的另一侧。   赵屿忙不迭地上前,把推车上的东西重新放到里面摆放整齐,又系好了绳索,朝着墙头上的明棠挥手示意。   不是屿兄,你这,我......   周天罡心里十分复杂。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那股子别扭劲。   主要是他这兄弟这些个行为实在有点狗腿到真的没眼看了。   好在,明棠不知道这些。只当是遇上了一个热心助人的国子监监生,等最后忙完了,还让他帮着把那一大罐的酱汁也放在里头,又给运了过去。   明棠对着沈青松交代道:“吃之前记得淋上一勺!”   末了,明棠拍拍手心的灰尘,对着还立于墙上的周天罡奇怪道:“这位...呃,郎君?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周天罡猛地摇了摇头,忽觉不对,又点了点。   明棠眼神疑惑,等着他后面的话。   周天罡急中生智,指着下面的赵屿道:“我找他!”   赵屿:“......”   明棠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赵郎君的朋友啊,方才我碰到那国子学的马嵘桓来寻麻烦,多亏他拔刀相助,这才把人赶跑了。”   “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下去替你转告便是了。”明棠扭头朝他笑了声,“这儿这么高,你还是赶紧先下去吧。此处虽然偏远,但万一被那些个师长撞见了,只怕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周天罡手里捏着的符咒都快被掌心的汗渍浸透了,慌乱地再看向围墙下方无动于衷的赵屿,僵硬地“哦”了一声,随口道:“就,就帮我同他说一声,今日的朝食我也替他买了一份,等会儿回来就能吃上。”   明棠一听,立刻明白眼前这位看来还是自己的大客户啊,对着他粲然一笑:“那多谢郎君了!”   周天罡嘴角依然僵硬:“不、不必谢。”   左右他们都没事,他也就放心了,转身准备爬下墙去时,最后再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   只见赵屿沉着一张脸,对上他的视线后,眼睛也冷的像腊月的冰霜。   奇了怪了,屿兄这什么眼神。刚刚还好好的,简直莫名其妙!   周天罡实在摸不着头脑,脑袋一缩,手脚并用慢慢地爬了下去。   ......   比起周天罡的笨拙,明棠爬墙的身手显然要好上许多。   她手撑着墙,呲溜一下,几步便蹬着滑了下来。   赵屿看着她这熟练的模样,跟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让。心想,说不定这女郎翻过的墙比他翻过的还要多。   但翻墙一事,终归还是有些风险的。   赵屿沉思良久,还是开了口:“其实国子监东墙口有个破洞,经久未修。等等我回去后再凿开一些,再垫上几块砖瓦掩饰一二。日后你便可以在那洞口递食,不必这么危险。”   明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其实危不危险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太扎眼了。这没人还好,万一真碰上个什么人的,她倒是无所谓,爹爹的脸面可就要丢光了!   要是能在围墙里开个小窗口,那可就方便太多了!   只不过眼前这位监生,看着一副谦谦君子又品学兼优的模样,又怎么会知道国子监围墙上有破洞,还这么好心地指点她?   莫不是想钓鱼执法,趁着他们早上交易时,来一个人赃并获,再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明棠眯了眯眼,狐疑道:“郎君怎么知道那东墙有个破洞的?”   赵屿脸上闪过一瞬的慌张。   自然是他翻墙时发现的。这国子监哪面墙最好翻,哪里的人最少,他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但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是不想让眼前的女郎觉得他是那种不学无术之人。   沉默一瞬后,他便神色自然道:“我早起跑圈练功时发现的。”   明棠紧缩的眉头骤然一松,在心里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下放心了。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人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会去向老师告密的马屁精,如今同她透露这个,应当也是看在与阿兄同窗之谊的情份上。   真真是古道热肠的三好学生啊!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郎君还真是勤奋,学习之余也不忘锻炼身体,当真是我辈楷模,卷王在世!   明棠安心之余,又想起方才周天罡托他转告的话语,忙道:“对了郎君,方才你那墙上的同窗托我转告你,说是已经替你买了份吃食了,待会儿你回去就能吃上。”   明棠把那些个绳索还有竹筐收拾好,朝着赵屿又道了声谢,说笑道:“郎君那同窗看着神神叨叨的,但还怪重情意的。见你今日不在,还特地替你留一份朝食。”   赵屿看着她古怪的神情,闻言顿了一瞬,干笑两声:“我与他只是恰好相邻而坐,谈不上熟。”   明棠:“啊?”谁管他们熟不熟啊!?   不过明棠今日赚的盆满钵满,实在心满意足,压根不在意这些小插曲。   她收拾完东西,看着赵屿还站在围墙下一动不动,不免担忧道:“郎君还是快进去吧,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等会儿可别迟到了。”   赵屿摆摆手:“不着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倒是小娘子忙了一早上了,快些回家休息吧。”   明棠确实是有些累了,捶了捶肩膀,同他告辞:“今日多谢郎君了。说好的,等旬休时,你同我阿兄一道来家中,我来掌勺,到时候再好好答谢你。”   赵屿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轻声应道:“恭敬不如从命,赵某便多谢小娘子了。”   明棠挥挥手,推着完全清空了的小推车,哼着歌谣回家了。   赵屿目送着明棠离去,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小巷时,浑身陡然松懈下来。   踩着墙边那棵紫藤树,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围墙上方翻进了国子监中。 作者有话说: 赵屿:不熟,勿cue。 周天罡:?你、你不是人!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自己嘎嘎乐到不行。 明天大概也是10点更。(我努力!) 第23章 蒸肠粉(四) 竟意图垂涎   马嵘桓去医馆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这才慢吞吞地走到国子监大门,两个小厮还替他愤愤不平的。   其中一人揉了揉乌青的膝盖,神色狠厉道:“少爷, 我瞧这女郎着实野蛮, 不如待我等回府后寻上几个武夫,也好报这一箭之仇!”   马嵘桓猛地转身踹了他一脚:“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小厮:“?”   马嵘桓脸色十分难看, 却依然手指着两个小厮,命令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若是被我发现谁在私下里嚼舌根, 我直接将他发卖了。”   “知道了没有!?”   两个小厮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马嵘桓这才冷哼一声,接过小厮手上的包裹,遮掩着走了进去, 徒留下两个发愣的小厮。   马嵘桓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情绪。   说他不恼那肯定是假的。   愣谁被这般揍了一顿, 定然是憋着一口气,一时之间也难以平息怒火。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打过他!就算是他偶尔犯了错, 他爹要揍他的时候,阿娘也总会护着他。   但仔细想想, 今日之事他确实也有错在先。不知为何,那会儿自己的脑袋突然像是被人操纵了一般, 面对那女郎的示好也忍不住出言挑衅。   况且那女郎的拳脚着实厉害, 他们三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再一想起她那笑意盈盈的威胁,马嵘桓顿时浑身发抖,在痛楚的瞬间,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感。   怎么有人可以揍人揍得这般干净利落的?尤其是朝着他挑衅的时候,那双眼睛好像在闪闪发光。   马嵘桓不敢再细想下去,不然被人知道自己被打了之后是这副心态,只怕是会人耻笑。   那他还要不要脸了?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心里忿忿的想着, 又着实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最后只好强行说服了自己。   嗐!他跟一女郎较什么劲啊。赢了又不会多几分脸面,还不如多吃几口这樊楼的吃食,也好让太学的那群乡巴佬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真正的美味佳肴!   马嵘桓怀着这般诡异的心情,得意地走进了食堂。   果然,太学那群人正一个个拎着那熟悉的饭盒,成群结伴走了进来。边走嘴里头也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东西。   看着就烦人。   马嵘桓就近坐下,故意将手里径直的食盒打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他一边状若无意地朝那人群中瞥了几眼,一边又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   只见太学那群乡巴佬一个个落座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上的饭盒。   马嵘桓跟着抬了抬头,斜眼看去。   只见饭盒里装的满满的,跟方才那女郎给他看到的一样。一条又一条皮薄且晶莹剔透的米皮挤在了一起,亮晶晶的。   而后那个沈青松还挨个儿的给他们淋上一勺酱汁,几人笑着拌了拌,张大嘴巴就送了进去,边吃边发出声声赞叹。   马嵘桓伸长了脖子还想再看,只见赵屿凶神恶煞地走进大门,斜睨他一眼:“看什么看?!”   马嵘桓脑袋一缩,跟个鹌鹑似的又扒拉着自己那食盒中的吃食。   明明精致的糕点汤包摆在盒中,可他不知为何,只觉得索然无味。而旁边的欢声笑语,却一个比一个刺耳。   “沈兄,这肠粉真是绝了!呲溜一下就滑进我嘴里头,舌头还没品出味呢,就又化开了。”   “可不是嘛,还不单单是软糯,我嚼着还是有些韧劲的,特别是那酱汁,俨然和这肠粉融为一体,咸淡相宜!”   周天罡更是大大咧咧地呲溜了几口,腮帮子都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我搅拌时发现里头还夹着许多鸡蛋碎和虾米。沈兄,这一份你才卖我们三十文,莫不是自己贴银子了吧?可不能做亏本买卖啊!”   话音刚落,就有同窗出声附和:“沈兄仁义啊!”   这六十文一份的朝食,虽说他们倒也是还能承受。但若时间日久,只怕也有些吃力。三十文就不一样了,可省了一半的银子呢,相当于第二日的朝食都是白送的!   几人又想起今早初见明棠时的惊艳,不由赞叹道:“咱们妹子也真真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我一想到这吃食是出自她手,更是觉得又美味了几分。”   “就是啊!沈兄,我这不得不说你两句,怎么一直藏着掖着的。咱们妹子长得这般国色天香,实在令人难忘。今日一见,只怕是要日日魂牵梦绕啊!”   “少美的你,就你这长相,咱妹子能看得上你吗?”   “就算看不上我,也不会喜欢你这个矮冬瓜。”   “说谁矮呢?”   “谁应了就说谁!”   “......”   太学众人吵吵闹闹,逗趣贫嘴,马嵘桓却独自一人孤坐一旁,倒显得有些凄惨可怜了。   他用纱布蒙了半张脸,现在身旁也没有其他跟班跟着。整一个沉默寡言,低调地缩在一角,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出言挑衅,是以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他,只当是其他学科的同窗而已。   没曾想赵屿从周天罡手里接过两份饭盒后,径直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马嵘桓看到他就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略带颤抖地夹起汤包送入口中,偏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赵屿,心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坐自己对面做什么?难不成还以为自己会找沈青松的麻烦,特地来盯着自己?   马嵘桓越想越觉得来气,但面对赵屿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却又挺直了脊背,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   赵屿看着他装腔作势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冷笑一声,就当着马嵘桓的面夹起了一箸滑嫩的肠粉。   刚送到嘴边,只觉那股米香也还未散去,细腻爽滑,舌尖轻轻一抿,薄如蝉翼的肠粉瞬间化开,又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里头夹着的馅料也隐约可见,扎实的猪肉裹着鸡蛋碎,红黄相交,色彩明艳,透着肠粉露出来时,只让人眼前一亮。   嚼了两口,再往那浓稠的芡汁里滚一滚,芡汁便顺着肠粉的褶皱流了下来,又渗到了馅里,裹着米香,咸中带甜。连带着猪肉的弹,虾米的鲜,还有蛋碎的嫩,都和醇厚的芡汁一起,将味蕾瞬间唤醒。   赵屿吃的慢条斯理,马嵘桓却是万分煎熬。   直至赵屿慢吞吞地将盒中的肠粉吃光,舌尖将唇边的酱汁也卷了进去,摩拳擦掌地打开了第二个饭盒。   马嵘桓看着旁边太学众人浮夸的吃相,又闻着对面时不时传来的香味,只觉度秒如年。   他从樊楼带来的汤包早已冰凉,咬下去的时候,面皮都有些微微发硬,虽味道没变,但口感却和在酒楼堂食时大相庭径。   马嵘桓咬着筷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屿一口接着一口,又尤为享受的模样,险先都要将手中的筷子咬断。   赵屿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索性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挑眉问道:“怎么?马少爷也想尝尝我们这乡下人吃的朝食?”   马嵘桓立马摇头否认:“谁、谁想尝了,我这有吃食,还是樊楼买的!”说完他又用力戳了一个汤包,大口咬了下去。   赵屿呵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又审视般打量了一番他面前的吃食。   马嵘桓一张脸胀的通红,梗着脖子嘴硬道:“瞧什么瞧,你不要再影响我用食了!”   赵屿:“你这叫什么吃食?还汤包呢,瞧着硬邦邦的,跟我们沈兄带来的搁一块比,怕是连狗见了都嫌弃。”   马嵘桓听着这熟悉的调调,愣了片刻。   这不是那天他嘲讽沈青松的话语吗?好你个赵屿,竟一字不落地照搬拿来羞辱于他!   马嵘桓气到手抖,又不敢大声喧哗,生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遥想他玉树临风的形象,可绝对不能被熟人看到,毁于一旦!   而一旁的周天罡见他们两个说话,把脑袋凑了过来,听着这一番惊人的发言后,纠正道:“屿兄,沈兄和我同龄,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师弟。”   赵屿:“?”   周天罡又喋喋不休地问道:“今日你又跑出去做什么了?回来的时候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看你发尾还挂着树叶呢。哦对了,早课齐博士还拿花名册点名了!你不知道,我那会魂儿都快吓出来了。只怕你又要被记过诫勉,只好捏着鼻子替你应了到,差点没当场死在那儿!”   赵屿忽略前面一长串的发问,只拱手道:“多谢!”   “咱们两个说什么谢啊。当初我们可说好了,我来太学得帮你顺利升舍的。”周天罡摆摆手,仿佛只是一件小事,又发问道,“对了,你刚刚怎么不同我坐一块?”   周天罡说着,顺带打量起对面的人。   长相普通,行为怪异。他们认识的朋友里有这号人吗?   怎么还用纱布缠着半边脸,这是受伤了还是故意这般遮掩的?   此人莫不是屿兄先前的同窗吧?这看着也不像啊。   这奇了怪了,屿兄怎么抛下他跟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人坐在了一起,实在是有损形象。   赵屿没回答,只挑眉看着对面的人,一脸挑衅的模样。   周天罡挠了挠头,更奇怪了。而且他觉得屿兄今日的行为太过于怪异,早上那会儿他瞧着,差点还以为他被脏东西上身了!着实想不通,这也没法解释啊!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直头直脑的问了出来:“屿兄,你何时变得这般热心肠了?先不说前面我看着你在外头奔波劳碌的,上心的像是自己摆了个小摊似的。”   赵屿不置可否:“同窗一场,顺便搭把手罢了。”   周天罡:“?那先前我让你去给我寻那几本《三命通会》和《麻衣相法》你怎么嫌麻烦不给我去寻?合着我就不是你的同窗了?”   赵屿奇怪地看着他:“你我之前确实并非同窗啊。”   周天罡“你...你你...”半晌,手指都戳出虚影来了,被气的愣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这是一个理吗?他怎不知屿兄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扁着个嘴,扭头不想跟屿兄再说话了。   而马嵘桓见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全然把他当成了空气,也是压着一团怒火不敢发作。   毕竟现在自己半边脸还肿着呢,这两个人又都是炮仗脾气。等等一言不合上来又是哐哐两拳,他另一边英俊的脸庞可不能再伤到了!   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奈何这汤包冷硬,太过干噎,吞嚼时喉咙不小心被呛住,发出阵阵咳嗽声。   还是周天罡先注意到气氛不对,手肘碰了碰赵屿,眼神示意道:“这人到底是谁啊?”   赵屿简言意赅:“马嵘桓。”   “不是吧?!”周天罡震惊了,屿兄竟然还能心平气和跟马嵘桓坐在一起,要是换了他,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   周天罡倏地变了脸色,语气不善道:“马行高,你又来做什么?还想再打一架?”   周天罡撸起了袖子,秀出了他健硕的肌肉。   “不不不......”马嵘桓连连摆手,舌头都要打结了,“只是碰巧,真的碰巧而已。”   有这么凑巧?周天罡狐疑地看着他。   这偌大的食堂,怎么就往他们跟前凑的?   马嵘桓放下筷箸,又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大口吃饭的模样,不得不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太学这群人没什么见识,但这大快朵颐的神态实在不像作假。   况且他瞧着这吃食比起昨日的也算是精致不少,不仅晶莹剔透的,蘸上那酱汁后也依然清爽,不像那些黏黏糊糊的吃食,看着就没了食欲。   前头那女郎递给自己的时候,怎么就没接呢!   马嵘桓后悔莫及。他现在确实也想尝一尝让太学这群人疯狂着迷的东西味道究竟如何。但那点自尊心作祟,让他先低头道歉,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他心里正纠结着,只见赵屿又抬起筷箸,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饭盒中剩下的肠粉吃完。末了还冲着周天罡说道:“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我们再买两份,待会儿就当午食了。”   周天罡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立马走到沈青松面前,同他交谈几句,最后直接领着人过来了。   赵屿拱手道:“沈兄,我们想问问今日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想再买上几份当午食。”   沈青松将手里的饭盒放下,笑道:“确实是还有三份余下的。”   赵屿:“那我们就全要了吧——”   周天罡立马从袖子里掏出银子递了过去:“多谢沈兄!”   “客气什么。”沈青松收了银子,笑了笑,“我还得感谢你们照顾我们家的生意呢。”   马嵘桓听着他们几人的交谈,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坦荡地收着同窗的银子却丝毫不见羞愧之色。而那些人为什么也同他说说笑笑,没有任何鄙夷之情?   若是...若这是在他们国子学,定然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景的。   国子学的监生们素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以家世论人。   他家世好,不少人愿意捧着他,他也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是以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他看着这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马嵘桓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喉咙也堵得慌。   忽然,周天罡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太学众人哈哈大笑,甚至还有几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顾忌自己的形象,更没有人上前来指责他们这般不合礼数。   马嵘桓偷偷瞄了一眼,再咬了一口甜腻的糕点,却觉得嘴里发苦。   凭什么啊?明明他们这群人一个个家世地位差距如此之大,却还能坐在一起毫无芥蒂的相互交谈。   他们神色自若,完全没有人因为想巴结谁而点头哈腰,更没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搬弄是非。言谈间是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赤诚热烈。   他坐在这群人中间,一言不发,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耳边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逸闻趣事,心里头却想着自己昨日那嚣张跋扈,一脸瞧不起别人的模样,不由心生尴尬,把头又垂下几分。   直至好几个太学生用完食跟他们告别,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周天罡等人也收拾好桌案上的饭盒准备离去之时——   马嵘桓放在桌底下的手指蜷缩几下,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这吃食......”   他说了半句停顿片刻,又抬着个下巴,恢复了那拿鼻孔看人的倨傲模样,语气僵硬道:“明儿我也买一份尝尝味。”   周天罡:“?”   不好,就知道这小子凑过来准没好事,竟意图垂涎他们太学的福利!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小马同学是那个M~ 第24章 梨膏糖(一) 他真是交友   马嵘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方才他见着太学众人相处的模样, 不知为何一时鬼迷了心窍,莫名其妙就开了口。现在回想起来,刚刚自己的声音呕哑嘲哳, 又瓮声瓮气的, 实在难听,简直有损他的形象!   现在这不上不下地被这群人吊着, 更是心里忐忑。   这万一要是被拒绝了,自己这张脸该往哪搁啊?!   太丢人了, 实在太丢人了。马嵘桓真想回到方才那瞬间, 给自己一巴掌,阻止自己说出那句话来。   而沈青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他说话。   眼前这人半张脸微微肿起, 纱布从下巴那绕了上去, 也遮住了一部分的脸颊。   虽然他包的很好,但是沈青松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这人就是昨日讥讽他们的马嵘桓。   沈青松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他今日为何不同国子学那群同窗坐在一起, 而且他脸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想明白, 但对上马嵘桓那渴望的视线, 再瞧着他脸上这伤,实在是有些可怜。   既然都是在国子监读书的同窗,只是几句口舌之争罢了,也犯不着势同水火的。   他想起阿棠常与他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有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   沈青松叹了口气,最后心软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方才也瞧见了, 最后的三份都卖了,若你真的想要,只能明儿再给你带了。”   马嵘桓也没想到他真的能答应,心里长吁一口,总算是保住脸面了。随后他又恢复了那副高傲欠打的模样:“那明日这时我来此处等你。”   周天罡听得一脸懵,刚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不是,你不是瞧不起我们太学吗?怎么还上赶着要来买我们太学的吃食啊?”   马嵘桓嘴硬道:“...只是偶尔想换换口味罢了。”   周天罡:“......”   周天罡:“不行,谁知道你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可别不是到时候冤枉我们给你下毒,伺机报复吧!”   话音刚落,沈青松也警惕地看着马嵘桓。   是了,这人这个时候突然性情大变,定然是发生了什么。自己差点受他蒙骗了,还是周兄考虑周到!   马嵘桓急忙解释道:“不是,诶,我就是单纯想试试这吃食的味道!”   “谁信啊。”周天罡摆摆手,“反正我不信。”   马嵘桓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里建设,还不计前嫌地给他们递了个台阶想缓和关系,却被他们这般曲解。   他要真想报复,单凭自己脸颊上的伤,就能去朱监丞那告状了,哪还会这般好言好气地在这受此屈辱。   只见周天罡一脸护食的模样,横眉冷对,压根不给马嵘桓辩驳的机会,只当是他做贼心虚,被他火眼金睛识破了这等下作的计谋。   僵持良久,角落里一道声音缓缓响起:“若你真是真心实意的,便向沈兄先赔个不是。昨日你出言不逊的事情,我们就当一笔勾销。”   马嵘桓梗着个脖子,唇瓣紧闭。   他这脸都被那女郎打成这样了,凭什么还得叫他给人赔不是?简直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这群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马嵘桓一动不动,心里煎熬难耐。   他也刚刚怎么突然就朝太学这群人示弱了?!莫不是周天罡真给他下了什么蛊咒吧!   赵屿眼睛在他脸上扫视一圈,看着他神情飘忽,又开了口:“不然别说沈兄不答应,只怕我们太学其他人也不会答应的。”   马嵘桓迟迟没有开口,几人就这般站在座椅边上,谁都没有退让一步。   最后还是沈青松开口打破了僵局:“等我回去先问过阿棠的意见吧。她若是愿意,我也便不再计较昨日之事。”   说起明棠,沈青松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同他们几人微微颔首就要离去。   马嵘桓却条件反射般浑身抖了几下。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了沈青松的面前,弯腰鞠躬,一套连招丝滑无比:“昨日之事我做的确实有些过火,望沈兄切勿放在心上。”   沈青松懵了。   马嵘桓见他没有反应,又拱了拱手,继续道:“你回去同你妹子说的时候,可一定要实话实话。我刚刚可没有为难你,还同你赔不是了。”   沈青松:“?”   马嵘桓:“切记啊,可万万不能跟咱们妹子编排我的不是。”   沈青松咬牙切齿:“谁跟你是咱们!”   怎么一个个的,都想来抢他的妹妹的!   ......   明棠今日赚了不少银两,乐得去多割了两斤猪肉。路过果摊时,还特地买了许多山楂和雪梨,准备回家给沈二郎做些零嘴儿吃。   一来今日的肠粉多亏了沈二郎这个苦力,二来嘛......   沈二郎今日为了自己这个阿姊这般拼命,还找了这么多的帮手,可不得好好犒劳犒劳他嘛。   明棠回到家时,就看见沈二郎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怀里抱着那只已经胖了一圈的小咪,一边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水,一边颇有一副老师风范指挥道:   “许三郎,你得跑起来,脚步要稳,不要虚浮。诶,说了手臂也要用力拉,你不用力这驴就不会跑,驴不跑这磨转不起来!”   许三郎:“这也太累了啊,我真跑不动了!”   沈二郎:“你得用力啊,用力!你不用力怎么能学好功夫!”   明棠:“......”   好嘛,沈二郎惯是会融会贯通的。这不是自己早晨时对沈二郎说过的那些话吗?怎么就被他原模原样地用在了许三郎的身上。   明棠咳了两声,上前给许三郎擦了擦汗,问道:“三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家玩啊?”   许三郎老老实实应道:“再过半年我就要去书院念书了,所以爹爹说让我趁着最后几日这闲暇的日子来找二郎多玩玩。”   明棠想着许学正严肃的模样,惊讶道:“许学正居然让你来找二郎玩?!”   许学正往日里不是最讨厌许三郎和二郎在一起玩的吗?说是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没个正形的,性子都玩野了,日后还能怎么静下心来念书。   许三郎:“真是爹爹让我来找二郎玩的!”   明棠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家都当了邻里这么多年了,许学正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明棠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地想到,许学正莫不是为了让许三郎来自己家蹭饭的吧?   明棠试探道:“三郎,许学正有没有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许三郎点点头,没两句话就将自己爹爹卖了个干净:“爹爹说明棠阿姊做的菜可比樊楼的还要好吃,让我在你们家呆到用完暮食再回去呢。爹爹还说了,若是你们家有剩下的饭菜吃不完,再让我向阿姊讨一点,带回去也让他们尝尝味道。明棠阿姊,我都还没吃过樊楼的饭菜呢,你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尝啊。”   明棠:“......”好家伙!她就知道会是如此。   许学正还是那个一毛不拔的许学正!吃完了还要兜着走!   沈二郎此刻还不知道已经引狼入室,翘起大拇指和小拇指并拢,神色夸张道:“阿姊,三郎很可怜的。他跟我说家里面每天暮食就只能吃这么点肉末星子。”   明棠看着二郎比划的指甲盖大小,有些不敢置信:“不是吧?三郎这可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啊!”   “真的!”沈二郎信誓旦旦的说道,而后又俯在了她的耳边悄声道,“三郎都告诉我了,他每天和王婆婆都是早上和午间时多吃一些好吃的。等许学正暮间回来,就端上清汤寡水的,随便对付两口。不然许学正要是看到桌案上出现大鱼大肉,就要一直念叨着铺张浪费,他们耳朵都听得要生茧子了。”   明棠:“......”确实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明棠看着许三郎可怜巴巴的模样,觉得他和小咪当初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着实有些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三郎今日就在阿姊家吃饭吧。”   她顿了顿,指着背上的一筐东西说道:“二郎,你让三郎先歇一会,然后带他一起把这些果子都给洗干净了,阿姊给你们做零嘴儿吃。”   沈二郎一听阿姊又要给自己做好吃的了,眼睛一亮,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跟他个头差不多高的竹筐,跟许三郎一人抬着一边去洗果子了。   等明棠生好了火,这两个小人就迫不及待地扛着竹筐走了进来。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照的两张小脸蛋红彤彤的。明棠本想让他们两个出去等,可沈二郎这个急性子压根坐不住,非要说站在这厨房里帮着打下手。   沈二郎气鼓鼓的:“凭什么阿兄都能每次留在这帮忙,我也要留下来帮阿姊!”   明棠看着沈二郎气愤的表情,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这两兄弟连谁干的活多也要争抢的啊?   她只好妥协道:“好好好,不过这你们两个要小心火,案板上的刀也不要乱碰,知道吗?”   沈二郎一听能留下来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许三郎也跟着重重点头:“明棠阿姊,我们知道分寸的。”   明棠拿了两把小钳子,让他们两个把这些山楂的核先给去了。   自己把雪梨削皮,切块,又加了不少的冰糖,一起放到锅里熬煮着。   锅里的汁水慢慢变成了琥珀色,越发黏稠,明棠才把碾碎的川贝和甘草一起倒了进去。锅里瞬间有一股药草的气味顺着白雾飘了上来。   正在兢兢业业干活的沈二郎眉头一皱,苦着张脸抬头:“阿姊...我闻着怎么有股草药味啊。”   草药苦苦的,他可不爱吃。   明棠看着他们两张苦瓜脸,忍不住想逗逗他们:“是啊,是加了草药呢。你们都不爱吃呀?”   沈二郎立马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许三郎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摇头。   明棠故作惊讶道:“真不吃?”   沈二郎连连摆手:“我不吃。这个苦的就留给爹爹和阿兄吃就好了。”   许三郎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等等能就尝一小块试试吗?”   明棠:“当然可以!”   “许三郎你是不是傻了啊!这里头可是加了草药的,肯定很苦!”沈二郎指着盆里的山楂说道“要吃就吃这些,阿姊等等肯定是要给我们做糖葫芦吃!”   明棠笑道:“这些山楂可不是拿来做糖葫芦的。”   沈二郎愣了:“那是做什么?”   明棠想了想,好像从来没给二郎做过类似零嘴儿,决定还是给他保留一些期待感。   她眨了眨眼:“待会儿就知道了。”   ......   明棠看着锅里的梨膏已经熬成黏糊状,收了火,倒到了案台上的一块方盘里放凉。   琥珀色的糖丝儿挂在了勺子上,黏答答的,倒进盘子里后,才慢慢开始往四周流淌。   明棠拿了个木铲子,干脆把缓慢流动的糖浆直接抹平。糖浆还带着热气,看着软软的。沈二郎虽然嘴里一直说着“不吃不吃”,手却很实诚地戳了戳。   而后兴奋地跟明棠说道:“阿姊,这怎么是软的呀?”   说完了,他没忍住把手指头把嘴里啜了两下。   川贝的苦和甘草的甜混在了一起,还带着雪梨特有的清甜,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但总觉得这味道有点怪怪的。   许三郎把脸凑过去,鼻尖嗅了嗅,又不好意思跟沈二郎一样厚着脸皮用手去蘸,只盯着沈二郎看着,问道:“二郎,好不好吃呀?”   沈二郎咂巴了一下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趁着明棠不注意,又伸手戳了戳方才被他按下去的那块软软的糖浆,把手指塞到了许三郎的嘴里。   许三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伸出舌头顺着舔了舔。   回甘过后,只觉得嗓子里清清凉凉的。   明棠抬眼就看到了方盘里扁下去的一角,叉腰怒道:“沈二郎,你不是说不吃吗!这还没做好呢,怎么又偷吃啊!?”   沈二郎祸水东引:“是许三郎,是他等不及了说想尝尝味。”   莫名背了口黑锅的许三郎不敢反驳,瓮声瓮气道:“...甜。”   明棠弯起手指,给他们各自的脑袋都来个爆栗,说道:“这个得等它凉透了才好吃,现在都还没成型呢。”   沈二郎摸摸脑门,不明所以,傻乎乎地笑了起来:“那我和三郎继续剥山楂核去。”   明棠“嗯”了一声,交代道:“等等剥完了,你们两个就一起去屋里看书吧。”   明棠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沈二郎说道:“阿姊屋子里有几本小人书,你和三郎刚好去瞧瞧好不好看。”   “是阿姊之前给我看过的那种小人书吗?”沈二郎兴奋地手舞足蹈,“我们马上能干完活的!”   沈二郎很小的时候,明棠给他画了一本小人书,他到现在还当着宝贝一样供着,每天晚上都要翻上几遍才能入睡。   只不过明棠后来嫌弃麻烦,就只画了这么一本就没画了,沈二郎求了她好长时间都没有松口。   沈二郎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又有零嘴吃,又有小人书看,嘿嘿。   难道是他的诚意都感动了上天,竟然让他美梦成真了!   沈二郎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后,干起活来都更卖力了。   不停地催着许三郎一起把满满一大盆的山楂核都去掉了,两人还颇为贴心地又合力去给明棠打了一桶水,最后连晾着的梨膏糖都没心思偷吃了,着急忙慌地就跑了出去。   看着沈二郎迫不及待地飞奔去自己屋子里的模样,明棠笑着摇摇头。   二郎还真是小孩子脾气,没看到许三郎就比他步履沉稳多了嘛!   ......   幸好近来天气还不是特别炎热,明棠在等待梨膏糖放凉的时候,把去了核的山楂倒进了锅里。   水没过山楂,等到火开,锅里就这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山楂的酸味可比方才的草药味要浓郁的多,不一会儿整个厨房都飘满了这股子的酸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着。   明棠换了个铲子,在锅里试着戳了戳。觉得山楂已经煮的够软烂了,这才尽数捞了上来,拿着个杵臼反复舂捣,直至打成泥状,才重新装了回去。   明棠本来还想让沈二郎帮着去巷口俞嫂嫂那的杂货铺买些竹签的,转身时才想起来沈二郎刚刚被自己打发去看小人书了,只好提着把刀,又走到院子里,自力更生,削了几根签子出来。   他们这个巷子里的小孩子多,平日里吃东西最害怕积食了。像是那些个糕点虽然好吃,但是不好克化。久而久之,大人们就情愿不给他们吃零嘴了。   先前斜对角的小石头还因为贪吃杏仁酥,差点吃出个好歹来,可把他阿娘给吓得够呛。从此之后更是三令五申,除了在家中的一日三餐,便不允许他再偷吃零嘴儿了。   也正是如此,明棠才想着做些好克化的零嘴儿,小孩子喜欢吃,吃了还能开胃健脾,想来婆婆婶婶们也会愿意来买。   捣烂的山楂泥重新倒回锅中,加了些白糖,红的白的混在了一起,慢慢搅成了棕红色的果浆。加大火力继续熬煮,慢慢沿着锅边打着旋画圈,直至果浆越来越浓稠,噗嗤噗嗤地起着泡,又一个个渐渐破开。糖香混着果香,把先前那点酸味和草药味都压了下去。   直到山楂泥渐渐凝固,变成了固装,明棠才收了火,把锅端了下来。   明棠从柜子里挑选了一会儿,最后选了几个带着动物样式的模具。   这些个模具还是之前做月饼时留下的,个头都偏大一些。若是以后还要拿来做棒棒糖,还是要再去找俞嫂嫂,帮着再寻个靠谱的工匠。   不仅仅是模具,她还要打上些新柜子。   今日之事,也算是给了明棠一个警醒。他们先前太过顺利,以至于没有考虑到学校里总会有这么一两个刺头儿来捣乱的。   再说了,老是靠着送外卖的方式,只能赚些毛头小利。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有像马嵘桓这样的监生前来找他们的麻烦。   就算不是看不惯他们行商贾之事的人,也会有其他眼红的人来暗中捣乱。   此计不通,那就再换一计!   明棠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她向来对事情都看得很开,不就是赚钱大计遇到阻碍了?那就再重新规划一遍!   她对自己有信心,也对美好的未来也有信心。   国子监这么好的地理位置是肯定不能放弃的,明棠那日随阿兄走了一道,便心心念念地想开个自己的铺子。有了固定的客源,才能赚到更多的银子。   届时那些个博士监丞,也不用再央求爹爹带饭了,直接走几步就能到他们家来用食,吃完回去权当饭后散步。   到时候再雇个跑腿儿来帮着给那群学生送外卖,这样就算再看不惯他们的,也赖不到阿兄身上了。   明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可行!   左右爹爹现在心里的底线一降再降,等阿兄回来后再从长计议一番,再让阿娘帮着吹吹耳边风,明棠有九分的把握,爹爹会同意她改造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屋子的。   启动资金有了,张嬷嬷也空了下来可以帮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棠觉得这就是上天给她最好的机会。   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棠把自己哄好了,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又继续开始做手里的活儿。   把山楂泥倒进模具的凹槽里,然后拿起竹签,一根一根插了进去,直到最后一根插完,她甩了甩手腕,看着剩下的山楂泥,最后索性全都倒进另一个方盘里铺好,等等拿来搓山楂片也行。   ......   沈二郎和许三郎正一起靠在明棠屋子里的躺椅上,完全沉迷在了小人书的世界里。   许三郎从来没见识过这般有趣的画本,一时忘乎所以,脑袋也越挨越近。   可偏偏,沈二郎比他壮实许多,那圆滚滚的脑袋挡住了半边画本暂且不说,还没等他看完呢,二郎的小胖手又翻到了下一页。   许三郎有些委屈,但是这书是二郎阿姊的,现在又是在二郎家里,只好瞪大了眼睛又往前凑了凑,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画面。   明棠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个场景——   沈二郎跟个大爷一样的靠在躺椅上,而许三郎半个屁股都被挤了出去,扒拉着脑袋跟二郎靠在一起,时不时还急得伸出手阻止二郎往后翻页。   明棠嗔笑一声:“二郎,你是不是又在欺负三郎啦?”   沈二郎一听,立马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辩解道:“才不是呢,三郎看书太慢了,我每回都得等他好长时间。”   明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翻出两本崭新的小人书:“你们两个也快别挤在一起看了,这儿还有呢。”   沈二郎马上飞奔过来。   阿姊竟背着他偷偷画了这么多本新的小人书!   那他就大发慈悲地让让许三郎吧,毕竟许三郎家里可没有。   身边挤着的肉团骤然消失,许三郎感觉宽阔不少,胸口都能舒气了。   许三郎捧着书,小心翼翼道:“明棠阿姊,我明儿还能来看吗?”   “当然可以了。”明棠想了想,狡黠地笑了起来,“不过嘛,三郎到时候也要来帮阿姊干活,好不好呀?”   许三郎一口应下:“明棠阿姊,我很会干活的!”   沈二郎也不甘示弱:“阿姊,我也很会干活的!”   “好好好,都会干活。”明棠各自揉了一把他们的脑袋,“都是阿姊的好帮手。”   只听过卸磨杀驴的,没听过牛马互相攀比,主动请缨的。   明棠眯着眼睛笑了。   都来都来,毕竟在古代雇佣童工可不犯法。   两个小朋友尚且还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但眼前的小人书还有马上能吃到的零嘴儿才是最重要的。   沈二郎表完态,小脑袋瓜一直往明棠身后看去。瞅了半天,发现阿姊的双手空空如也,忍不住问道:“阿姊,我们的零嘴儿呢?”   明棠故意“哎呀”了一声,拍了拍脑袋:“差点给忘了,刚好,那就劳烦我们的舟哥儿还有瓒哥儿一起来帮忙搓山楂片吧!”   山楂片是什么?那圆滚滚的山楂还能做成片吃吗?   沈二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许三郎已经抢先一步迈出门去,也不追问了,忙迈着小短腿一起跟着跑了出去。   这个许三郎也太过分了!怎么就这么爱在阿姊面前表现啊?   他真是交友不慎,识人不清!以后再也不给他偷偷带零嘴吃了!   沈二郎挥舞着他的小胖手,张牙舞爪地往前冲去。   ......   桌案上的梨膏糖还有山楂早已经放凉了。   整块糖整整齐齐地铺在了盘子里,颜色也比刚出锅那会儿深了许多。琥珀色的糖块透过阳光,还怪好看的。   明棠沿着盘子周边按了按,糖块已经很硬了,干脆拿了把刀,把这整大块糖扣了出来,翻了个面。   沈二郎瞧着这么大一块糖,眼睛都直了。虽然他觉得这个糖的味道怪怪的,但它毕竟是糖啊!   看着阿姊手起刀落,咔擦咔擦,把整个糖面切开。一块一块亮晶晶的,还有丝丝细细的纹路。   沈二郎咽了口口水,正想捻一块放进嘴里尝尝这糖块是不是变好吃了,就看着许三郎献宝似的拿了个小竹盒,把切好的糖块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摆了进去。   许三郎一边摆一边说:“明棠阿姊,我能尝一小块吗?”   明棠直接捻起一颗,塞进他的嘴里:“尝。来,告诉阿姊味道怎么样?”   许三郎觉得入口就是一阵清甜的梨香,旋即被另一种淡淡的草本气息覆盖,如风掠过,丝丝凉凉的,那股凉意就顺着嗓子眼一直往下流淌,整个胸口都像是被清泉涤荡了一遍。   许三郎还从未尝过这般独特的味道,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舒坦了许多,回甘气爽。   他舔了舔嘴唇,还舍不得把糖嚼碎,鼓着腮帮子应道:“凉凉的,甜甜的,很好吃。”   沈二郎急了。   他还没吃到呢,怎么就被许三郎抢先了。   墩实的身躯瞬间挤到了阿姊和许三郎中间,差点没把许三郎那个小身板给撞飞了。   明棠瞧着他撅着嘴的模样,也给他塞了一块:“二郎尝尝看。”   沈二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顶升起,刚想吐出来,又觉得怪甜的,舍不得吐。   纠结的脸都胀红了。   明棠眯着笑问道:“好吃吗?”   沈二郎点点头。   虽然这味道和其他的糖块儿不一样,但还是好吃的。   沈二郎也扒拉着手来帮着明棠装盒了,可不能让许三郎一个人把功劳都抢走了。   他性子急,又毛毛躁躁的,叠的没有三郎整齐,经常又要返回去重新把糖摆正。正愁着呢,突然听到阿姊问道:“三郎,如果是你,你会愿意来买这种糖吃吗?”   这回,许三郎认真想了许久,才摇摇头:“明棠阿姊,如果我有了零钱,我还是想先买那种亮晶晶的糖珠吃。”   这样啊。明棠头一回遇到挫败,手掌托腮思考着。   沈二郎看出了阿姊的烦心事,一把把许三郎撞开,说道:“阿姊,我买!等等我就找阿娘拿些零钱来找你买这个糖。”   明棠被他逗笑了。   他的钱和自己的钱不都是一样的吗?左手捣腾到右手,兜兜转转,到头来只有沈二郎一个人吃到了糖,其他人可半点好处都没有。   明棠又拿了一根还没完全凝固的山楂棒棒糖,弯腰递给了许三郎:“那三郎,你尝尝这个,愿意花银子来买吗?”   许三郎接过来,发现竹签上头是一个可爱的小兔子的图案。还没入口,就闻到了一股独属于山楂的酸味。但是这个酸味又不刺鼻,还带着些许甜香,让人闻着食欲大开。   许三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酸甜交织,却又恰到好处,绵密软糯,口齿留香。许三郎舍不得咬,就这样一口一口地舔着,看的沈二郎在一旁干着急。   这许三郎实在是卑鄙无耻,工于心计,邀宠献媚!   怎么让阿姊有好吃的都先紧着他了!   沈二郎捏着他的小拳头恨恨地想着。   许三郎倒是咧着嘴笑道:“明棠阿姊,这个好吃这个好吃!等我回去找我阿娘要些零钱,我就来找你买!”   沈二郎更是急得直跺脚。   到底是什么味啊?他也想尝尝。   忽的,嘴里有一块软糯而又紧实的东西塞了进来。   阿姊朝着他眨眼笑着。   沈二郎想着,确实,这个山楂棒棒糖真好吃啊。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可千万不能跟咱们妹子说我坏话啊!我怕她又打我! PS:评论区开放点菜啦!有想吃什么菜的宝贝在这章评论区下面留言哦! (叠个甲)最好是一些常见的菜肴,因为如果我没吃过的话可能写不出来! 第25章 梨膏糖(二) 棠姐儿这是   沈青松放学后回到家里, 没看到明棠,反而是先看到了沈二郎那圆溜溜的脑袋从门缝里扒拉出来。   “阿兄,你今儿怎么这么早放学啊?莫不是逃学了吧?”   沈青松:“?”这沈二郎难道当真脑袋被门缝夹了, 怎么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的。   沈青松深吸一口气, 问道:“阿棠呢?”   沈二郎突然嘿嘿嘿笑起来:“阿姊在给我做零嘴吃呢。”   怕沈青松没听清楚,沈二郎又大声强调了一遍:“是只给我做的!可没有你的份!”   沈青松忍无可忍, 随手抄起一根鸡毛掸子:“沈二郎,我看你是在家里吃饱了没事干, 皮痒痒了吧?”   沈二郎梗着脖子叫喊着:“你就知道仗着比我高比我大欺负我!许三郎的阿兄就从来不会打他, 还会给他买好吃的!”   沈青松一愣,刚撩上去的衣袖又滑了下来。   见兄长愣在原地,沈二郎继续喊叫这:“阿兄坏, 抢我吃食还要打我, 阿兄大坏蛋!”   喊着喊着,沈二郎真心实意地涌上一股委屈。阿兄每天都是凶巴巴的, 爹爹也是,两个人老是揍他。   沈青松看着二郎这委屈巴巴的劲儿, 思索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扔了,学着明棠以往的模样揉了揉他的脑袋:“二郎, 这次是阿兄不对, 阿兄不该随便凶你。你说,你想要什么,阿兄补偿你。”   沈二郎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吸了回去,瞪着双明亮的眼睛,终于又重新笑了出来。   沈二郎伸出他的小胖手道:“那阿兄给我二十个铜板吧,许三郎都攒下二十文钱了。”   沈青松:“......”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他呢。看这熟练的样子, 排练了不少遍了吧!   ......   沈青松自然没有给他那二十文,没有暴打一顿沈二郎已经是自己忍了又忍   没想到沈二郎扭头就嘟着嘴去跟明棠告状了。   沈二郎今日同这群伙伴一起玩了半天,问了一圈才发现,整条巷子里就只有他没有一文零钱,简直是太不合理了!   看到其他小伙伴都有零钱可以支配,他却一个子都掏不出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他支支吾吾地把这话跟明棠说完后,明棠倒是愣了愣。   没想到二郎也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交际圈了,小朋友还都爱攀比,二郎会委屈也不奇怪。   明棠思索一会儿,笑眯眯地就匀了二十文给他。   但沈二郎这铜板拿到手还没热乎呢,就听到明棠又说了一句:“既然二郎如今有自己的零钱了,那以后阿姊做的零嘴也得用你自己的零钱来买。”   沈二郎两眼一黑,天塌了,哆着嘴喃喃道:“为、为啥啊!”   明棠理直气壮:“那人家许三郎想吃我做的零嘴还要拿他自己的零钱来买呢。何况,阿姊做这些东西难道不用花银子吗?”   沈二郎转头一想觉得也有道理。   但刚刚许三郎还算了一笔账来着。山楂片要十文钱一小包,山楂条也是十文钱一包,山楂棒棒糖也要十五文一根,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果丹皮,阿姊说这个做起来麻烦一些,所以要贵一点,小小的一条就要十文了。   沈二郎手里捏着这二十文,大惊失色。   那他岂不是买完一根棒棒糖就不够了!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沈二郎仔细又算了一遍,忍痛把二十文还了回去:“阿姊,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还是不要这零钱了吧。”   这钱拿着实在烫手,还是无限畅吃比较合算!   明棠笑眯眯道:“真不要了?”   沈二郎疯狂摇头:“不要不要了!”   明棠“唔”了一声,还是拨了两个铜板给他:“二郎乖,这两文钱给你拿着,等明儿起,你若是帮着卖了阿姊做的零嘴,还另外重重有赏!”   沈二郎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呢,乐得接过了铜板,又抬着下巴用鼻孔看自己的兄长,重重“哼”了一声。   沈青松:“......”   沈二郎这脑子一定是刚刚被门缝夹到了!这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   明棠看着天色尚早,也疑惑着沈青松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爹爹都还没回来呢。   明棠让二郎先带许三郎再去院子里玩一会儿,自己则同沈青松坐在了花厅,沏了壶茶,准备边喝茶边等爹爹下值回家。   明棠轻抿了一口。   爹爹这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的,怎么有点涩口。   放下茶杯,明棠直接开门见山:“阿兄,我想把家里的屋子重新装潢一番,这间花厅加上前头的院子,都改成一间铺子。”   沈青松诧异道:“为何?”   明棠:“上次同你走了一趟后,我便有了这个打算了。咱们这一条巷子里,有杂货铺,文具坊,有书肆,还有成衣铺子,可独独没有一间买食肆的。所以公孙叔父当时恨不得日日能来我们家中用食,阿兄这些日子的朝食也能卖的如此顺利。”   “虽说你们只有旬休的时候才能出来,但那些个博士们也总是能出来觅食的。不说他们,还有这街坊邻里,其他铺子的掌柜,总归都是要用食的。”   明棠见沈青松一直没有说话,心里琢磨着他许是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将养家的重担压在了她的身上。   明棠忽而笑道:“阿兄,我如今闲坐在家中,觉得甚是无趣,开这个铺子也是想着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沈青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爹爹和阿娘会同意吗?”   明棠笃定道:“阿娘已经同意了,爹爹也会同意的。”   “你确定?”沈青松狐疑地看着她,但是却见明棠坚定的眼神,想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不再劝了,日后趁着闲暇时多帮衬帮衬明棠便是了。   沈青松又给自己添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想起来今日匆匆赶回来的原因。   他问道:“今早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瞧着你突然跳下去,外头又吵吵闹闹的,可把我急坏了。”   沈青松后来也问过周天罡,但周天罡支支吾吾,一直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搪塞他。   沈青松虽然心存疑虑,但后面又确实是见到明棠完好无损,这才没有多加追问。一放学,就立马收拾好物品飞奔回家,想要问个究竟。   明棠想起今日之事就觉得属实荒谬,一笑置之:“也没什么,只是有只恼人的苍蝇一直嗡嗡嗡的,赶苍蝇来着。”   沈青松“哦”了一声,倒也没再问了。最近天气渐渐转暖,蚊虫增多,确实有些恼人。   “对了阿棠。”他搁下茶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对着明棠说道,“今日我碰到上次来寻我麻烦的那个马嵘桓,也不知摔哪去了,半张脸都肿的老高,还用厚厚的纱布缠着,差点没认出来。”   明棠默默垂眸,不敢吭声,吹了吹杯中的热气。   沈青松还在乐着:“他先前不是还在那吹捧樊楼的吃食如何如何,还明里暗里嘲讽我们太学的人见识短浅,你猜怎么着?临走之时,还托我明日也帮着带上一份。”   这些有钱的公子哥还真是奇怪,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的?   明棠抬了抬眼皮:“你答应他了?”   沈青松:“本来不想答应的,想着总得回来问过你的意见。但是他突然朝我鞠躬道歉,把我整得骑虎难下的。”   明棠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原还以为马嵘桓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怎么着也要想办法给他们寻一些绊子。   没想到这就被揍老实了?   她笑道:“既然阿兄答应了,明儿给他带一份便是了。这送上门的银子,岂有不要之理?”   “不过看在他先前挑衅闹事的份上,这吃食,得加钱!”   明棠眼珠子转了转,又把上好色的菜单拿了出来,她指着后面的价格说道,“阿兄日后可以让你的同窗向你预定,想吃什么,依照后面的银子支付定金。等第二日一早,我会把吃食都送到国子监的东墙,我们依着名单取货。”   沈青松:“东墙?”   明棠泰然自若:“对啊,你们国子监东墙破了一个缺口,这你都不知道?”   沈青松懵了:“不知道啊......”   谁会没事关注哪个方位的围墙有缺口啊?   明棠觉得自己的兄长还是没有卷过今早的那位赵郎君,读书之余还抽空健身。再想到他板正的身姿,也不知道内里有没有八块腹肌。   不敢想,再想下去就要带点颜色了。明棠不由啧啧了两声,拍了拍沈青松的肩膀,叹息道:“兄长还是要多加勤勉才是啊!”   沈青松:“?”   说到后面,明棠又饶有兴致地问了沈青松在国子监里的乐闻趣事,各位授课博士的性格特色,不免有些怀念。   若是...若是她没穿到这里来,现在是不是也依然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着教授们上着昏昏欲睡的课程?   明棠也不想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只是对于她一直想读书的执念来说,这终究还是成为了她最大的遗憾。   她还没来得及惆怅多久,沈父就踏着晚霞回府了。   他看着早已端坐一旁的沈青松,拢了拢衣袖:“你们两个是专门在这花厅等我?”   沈青松看了眼明棠,理了理衣袍正要起身——   却在起身的那一瞬间,被明棠用力按了下来。   明棠说了声“爹爹等等”,就小跑到里屋去了,剩下沈父和沈青松两个人坐在椅凳上大眼瞪小眼。   沈青松不知道明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一时也不好贸然开口,只神色讪讪地替他斟了杯茶,嘴角僵硬道:“爹,先喝茶。”   沈父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都去国子监这么多日了,怎么还是这么脸色红润的,看来阿棠平日里没少给他开小灶。   连他自己这个父亲有时都没能蹭上几顿,还偏偏被那些个同僚阴阳怪气的,以为自己天天在家里吃香喝辣呢!   沈父越想越气,把茶水当成酒水,仰天连蒙了三杯,才让自己胸口的郁结散了些。   不一会儿,明棠就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摞书册。   沈青松忙上前搭了把手,把书接过。   沈父本来还端坐在椅凳上岿然不动,直到沈青松把书册“哐当”一声放到了桌案上,他只虚虚瞥了一眼。   这一眼,立马就坐不住了。   沈父从座位上惊起,激动地喊道:“别动!都别动!”   他小心翼翼地拂过这些书本的封面,双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这、这些都是...?”沈父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敢置信。   明棠点头笑道:“我和阿兄这些时日赚了不少银子,就想着先把爹爹先前当掉的书本给赎了回来。只是有些价格高的,一时半会儿还凑不齐这么多银子。”   沈父嘴唇动了动,眼皮子都有些红了。   良久,长长地呼了口气,喟叹一声:“阿棠,你这、你们这......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父当初虽然不舍,但是把这些藏书当掉的那一瞬,就没想到还能再赎回来。   如今看着这些曾经视若珍宝的书籍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心里头的震撼久久不能平静。甚至都没仔细去想,他们两个是怎么知道自己把书当了的?   明棠看了眼他的神色,又继续道:“爹爹,正好有个事想同你商量一二。”   沈父:“何事?”   棠姐儿现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要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明棠:“我瞧着咱们家离国子监这么近,您又有这么多珍贵的藏书,指不定哪天你的同僚们亦或是阿兄的同窗们想来家中一叙——”   “我想着这前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稍稍修缮一番,改成书肆,届时那些个博士啊学子们来了,既有地方可以坐着品茗论道,咱们又有进项补贴,岂不是一举两得?”   “妙啊,妙啊!”沈青松鼓掌赞道,“正巧我那些个同窗们时常念叨着,想趁着旬休之日来我们家中做客,我正不知如何拒绝。这下可好,也不怕伤了同窗情面。”   明棠:“既是谈论学术,想来还是需要备些茶水甜点的。若是可行,爹爹先前当掉的那几本也能赎回来了!”   沈父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心里哪还想不明白这两人昭然若揭的心思。   虽说他心里有十分的不愿,堂堂国子监博士家中变成了盈利的铺子,说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   但好在是书肆,比起其他那些铺子,也算是稍稍能令人接受一些。   沈父纵使再抗拒,但垂眸看到桌案上这些个书册,那些抗拒就也所剩无几了。   大郎和棠姐儿也都是为了这个家,不然也不至于绞尽脑汁想这些赚钱的法子。   沈父揉了揉额角,无奈答应道:“无论如何,切不可唯利是图,招摇撞骗,变成那等利欲熏心的商人!”   明棠笑道:“爹爹放心。”   沈父不自然的咳了两声,把桌案上的书册都拢在了一起,准备重新放回到偏房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先去收拾一下,咱们也好用食了,总不好让你们阿娘等急了。”   明棠点点头,却伸手挡了一下:“咱们的书肆开张在即,爹爹这些藏书就暂且先拿来充实一下门面吧!”   沈父:“...???”   合着他白感动了?棠姐儿这是一箭双雕啊! 作者有话说: 未来的某一天,沈父看到家里的“书肆”坐满了人,啃着鸡腿,嘴里嘬着奶茶,大惊失色:这不是书肆吗!这群人怎么一个个都吃上了!? 求求营养液。 第26章 梨膏糖(三) 明棠阿姊实   用过暮食, 许三郎抱着一小罐的梨膏糖回家了。   明棠想着这些时日一直麻烦王婆婆帮着买鸡给阿娘滋补,正好不知道怎么谢她。   许学正平日里嗓门大,有时候和王婆婆吵起来, 隔着墙都能听到两人嘶吼的声音。   梨膏糖滋阴润肺, 又提神醒脑,正正合适。   许三郎虽然更喜欢那个山楂做零嘴, 但是明棠阿姊说,这是给他的爹爹和阿娘的, 许三郎不好替他们拿主意, 只好就抱着梨膏糖回家了。   一回到家中,许守本看见他的身影,就冲着他招了招手。再瞧见他怀里的小罐子, 神色惊喜道:“三郎这是打包了些剩菜回来了?”   哎呀呀, 这可如何是好。今儿的暮食还吃的怪撑的。也罢,既然三郎都打包回来了, 总不好浪费,摆上碗筷, 再吃一顿便是了。   许守本碗筷都拿出来了,就听到许三郎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阿娘, 这是明棠阿姊托我拿给你的, 说是这段时间谢谢你帮衬他们。”   王婆婆“哎呀”两声,怪不好意思的。先是一巴掌把凑上来的许守本摁了回去,又兴致勃勃地打开这个小罐子。   一股清甜的香味飘了过来,王婆婆眼睛亮了:“哎哟,这沈大娘子还真是讲究,我也就搭把手顺便的事,还特地送了礼来。”她又闻了闻, 捻了点碎屑尝了口,“这是糖吧?!”   许三郎连连点头:“是糖,是糖。明棠阿姊说是还加了些草药,可好吃了。”   王婆婆一个眼刀飞了过来:“你偷吃了?”   许三郎急忙解释:“不是,是在阿姊家的时候她给我吃的!真的!”   王婆婆暂且信了,又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对着一旁的许守本蛐了两声:“去去去,你拿着副碗筷守在这干什么?难不成还要一口气把这糖吃完?美得你。”   许守本冤枉啊。   莫说他根本舍不得吃这么些糖,就是给他,让他掰碎了拿来做菜还差不多!   许守本有些失落,把碗筷收了起来。又听到自己的儿子还在旁边念念叨叨的:“阿娘阿娘,明棠阿姊说准备卖些零嘴儿,都是用山楂做的,好克化,你给我些铜板让我也买些来尝尝吧!”   王婆婆顿了顿,问道:“这罐糖本来也是准备卖银子的?”   许三郎:“是啊,阿姊说了,这个吃了嗓子凉凉的,很舒服,国子监的那些博士一定会喜欢的。”   许守本闻言咳了两声,又凑了上来,腆着脸道:“娘子,既如此,还是给我一颗尝尝味吧?不对,半颗就行,咱省着点吃。”   王婆婆白了他一眼,又把罐子打开直接掏出一颗递给了许守本,啐了一口:“抠死你得了!你当真是比那话本里的严监生还要抠搜!”   许守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没想到自家娘子还看起话本子来了,攥着这颗琥珀色的糖块走了。这一块还是太大,他去后厨切一切,能吃好几日呢!   王婆婆看着丈夫乐呵呵地走了,随后又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儿子,那不悦的心情总算散了些。她摸了摸许三郎的脑袋,抬眼笑道:“给,娘多给你些。你明棠阿姊一个人捣腾这些不容易,你去多买些来,也分给大郎和二郎尝尝。”   许三郎闻言没有了方才那股子高兴劲了。明明说好的是给他买的零嘴,怎么还要分给大哥和二哥啊?   ......   翌日一早,许三郎就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敲开了沈家的大门。   张嬷嬷开了门,招呼着他近来后,又指了指里头的一间屋子笑道:“三郎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二郎现在怕是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   这都什么时辰了,沈二郎竟还赖在床上不起来,真真是好吃懒做!   许三郎在心里鄙夷了一下自己的好兄弟,又对着张嬷嬷拱手道:“我不是来找二郎的,我是来找明棠阿姊的。”   “你找棠姐儿?”张嬷嬷诧异了一瞬,但又想着明棠向来招这些小孩子喜欢,侧开了身子让许三郎走了进来。   “棠姐儿现在怕是还在厨房忙活着,你找她可是有什么急事?”   许三郎一听明棠在厨房里,嘴里的唾液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了。昨日那一顿暮食,是他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   明棠阿姊炒菜舍得下料,不像自己家里,爹爹什么都只让放一丁点,清汤寡水的,索然无味。   许三郎忙应道:“张婆婆,是我阿娘托我来找明棠阿姊来买些东西,我认得你们家厨房的位置,我自己去就好了。”   说话间,许三郎又匆匆向张嬷嬷行了个礼,就跟泥鳅一样滑进了后院,甚至都没给张嬷嬷反应的时间。   张嬷嬷笑着摇头:“这孩子,难怪跟二郎处的好,两人的脾性简直一模一样。”   许三郎一路小跑到了厨房,看着上空炊烟袅袅,一阵又一阵的香气从里头传来,喉咙“咕噜”地咽了一口,脚步踌躇,一时不敢迈进去。   明棠把锅铲放下时,正好瞧见了门口这个瘦瘦小小的人儿,忙招呼着:“许三郎,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啊?二郎还没起床呢。”   许三郎把衣袖都拉整齐了,这才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我是来找阿姊的。”   “找我?”   明棠笑了一声,觉得稀奇。莫不是许三郎昨日看了那小人书,觉得心痒难耐,这才一大早就过来了?   许三郎连忙把阿娘给他缝的小布袋掏了出来,摇着里面的铜板道:“明棠阿姊,阿娘说谢谢你给的梨膏糖,让我再来买点回去。”   明棠这倒是真的没有想到。   昨日给王婆婆的那些梨糖膏纯粹是谢礼,她并没有想着能做成生意的。但看着许三郎如今目光炯炯,想来说不定是他回去后缠着王婆婆闹了许久。   明棠笑道:“昨儿那么大一罐呢?这糖放久了可不好吃了。”   许三郎急忙解释:“不是给我一个人吃的!阿娘说还要分一些给大哥还有二哥,还有昨天爹爹也吃了!”   明棠:“许学正也同意买了?”   许三郎:“阿娘说要买的,爹爹才不敢反驳。再说了,他自己也吃了啊!还把一块糖切了好几份,说是要省着点吃,阿娘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说让我买多些。”   许三郎一下子把许学正卖了个干净,明棠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抠搜的许学正还是个惧内的,明棠在他身上只赚到了这么十文钱,没想到峰回路转,在这个时候又重新补了回来。   她去拿了一罐装好的梨膏糖给了许三郎,说道:“这一罐我原本打算卖六十文的,但三郎昨日帮了我不少忙,就算你五十文好了。”   许三郎认真地数了一百五十枚铜板出来,递给了明棠:“那我要三罐!”   大哥一罐,二哥一罐,他当然自己也要一罐!   还没等明棠开口,许三郎又数了三十文出来,说道:“明棠阿姊,我还想要三包山楂条,回头我阿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跟他们说这个梨膏糖是六十文一罐的好不好?”   明棠:“......”这许三郎,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也是个鬼灵精的。难怪和沈二郎能玩到一起去。   她语重心长道:“三郎,小孩子撒谎可不好。”   “我也没撒谎啊......明棠阿姊本来就是卖六十文一罐的。”许三郎理不直气也壮,“那我这三包山楂条,是阿姊看着我买的东西多了,饶给我的添头。”   明棠:“......”   她看着许三郎一脸神气活现的模样,心想着不愧是许学正的儿子。一碰到钱财的事情够精明,够能算,不像他们家二郎,傻乎乎的,就算是被人卖了还会帮别人数钱。   明棠转念一想,冲着许三郎眨巴眨巴眼睛道:“三郎,阿姊想跟你做一笔生意,好不好?”   许三郎懵懂的点点头,想也不想地应下:“好啊。”   ......   刚过辰时,许三郎就背着一个小背篓,手里捧着两罐梨膏糖和山楂条,拽着刚刚起床的沈二郎沿着街巷叫卖。   一开始,他也觉得像货郎一般沿街叫卖有些丢人,但明棠阿姊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他只要卖出去一样零嘴儿,明棠阿姊就给他一文钱的抽成,每卖十样,还额外再送他一根棒棒糖。   许三郎实在经不住这般诱惑,生拉硬拽地把沈二郎从床上拉起来一同去卖吃食了。   沈二郎却奇怪了。   阿姊昨日不是说只让他一个人卖吗?怎么许三郎这小子也有份了。他越看许三郎越狐疑,总觉得他趁着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定然是不知道做了什么讨阿姊欢心的事情,哄得阿姊近来看到他都是笑眯眯的。   真是大意了!他竟然没看出许三郎的狼子野心,引狼入室了!   沈二郎一路上都在嘟囔着,直到看见许三郎在小喜鹊家门口停了下来。   许三郎朝他一点头,就径直敲了小喜鹊家的大门。   小喜鹊是他们这一条街巷有名的富家小姐,家里在东市和西市都有好几间铺子。她的父母更是远近闻名的乡绅,两人年到中年才得了小喜鹊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向都是拿她当眼珠子看待的。   小喜鹊听家中仆从说门口有她的朋友寻来,顶着满头的珠花就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许三郎拿着捧着罐子说道:“这是二郎的阿姊做的,味道可好吃了,别处可买不到!但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这才紧着送过来给你尝尝。”   小喜鹊听着这话很受用,捻了一根山楂条放入口中。   软软糯糯的果肉入口即化,清冽的酸意裹着外层的糖霜,酸酸甜甜的味道就一同在齿间化开,吃完了却也不粘牙。   许三郎眯着眼问道:“好吃吧?”   小喜鹊:“好吃好吃。三郎,你再给我一根吧。”   许三郎坚定地摇头:“这一罐可要六十文呢,我和沈二郎凑了好久的银子才买了这么一小罐。”   小喜鹊扁着个嘴,微抬下巴:“不就是银子吗,你等着!”   说完,她提着裙摆直奔里屋。   不一会儿,小喜鹊就又跑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管家,拎着个布袋,跑得满头大汗。   “小姐,小姐,可慢些儿!”   小喜鹊冲着沈二郎和许三郎抬抬下巴,又朝着管家使了个眼色:“都给他们!”   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拿着一袋沉甸甸的布袋手足无措。   小喜鹊干脆直接拿了过来,拿出两锭银子摁在了许三郎的手中:“这些,这些,还有你背后的那几样......”   她的手指点了一圈:“我全都花银子买下来!这总可以了吧!”   许三郎满意地点点头,把身上的背篓径直卸了下来,递了过去:“那都归你了。”   小喜鹊哼了一声,捏着根山楂条,朝他们两个吐了吐舌头:“两个小气鬼,以后我再也不要跟你们玩了!”   “啪”一声,大门缓缓合上。   许三郎掂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只这一趟就把这些东西都卖完了,明棠阿姊肯定会高兴地再饶他几个添头的!   而一旁的沈二郎,呆呆地看着许三郎这一番操作,直到最后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身影往自家方向跑去时,才反应过来。   好你个许三郎!不仅抢了他的阿姊,现在小喜鹊也不理他了!呜哇——   ......   明棠拿到银子的时候都愣住了。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零嘴儿居然全都卖了出去。   等沈二郎回来叽里呱啦又添油加醋地描述着方才的事情,还同明棠告状,说许三郎现在害得小喜鹊都不理他了。   而明棠看着许三郎洋洋得意的笑脸,更加坚定了要继续雇佣他的想法。   还是抠点也好啊,抠搜的许学正培养出来的小孩儿做生意简直无师自通,分毫便宜都不会让人占了去。哪像他们家二郎,一天天的净知道吃。   明棠依言给许三郎分了提成,又拿出了一小包新做的芝麻糖递给他。   “三郎,芝麻糖粘牙,你少吃一些。”   许三郎嘿嘿嘿地笑着,哪管什么粘牙不粘牙的。赶紧将这包东西收好了,又塞到衣襟里去,决计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明棠瞧着他这贼兮兮的模样,不由乐了。   这小孩子也有自己的社交圈,他们里头定然也有几个是富家子弟,惯爱买这些零嘴吃的。   除了山楂和雪梨,她还能做山药饼,茯苓膏等等好克化的糕点,亦或是烘烤些地瓜干和土豆片。   既简单,也能小赚一笔。   明棠仔细算了算手里头的现银,是时候把装修店铺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人参茶(一) “什么?咱   明棠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每日都要做些新鲜的零嘴给许三郎和沈二郎拿出去贩卖。   又是找俞嫂嫂帮着寻一个靠谱的木匠, 准备把后院和里间隔开。还要抱着小咪搜索现代各式各样的装潢风格,想要搞一个古代版高逼格的“会所”。   当然,朝食的生意也还在继续。毕竟这可是他们现在的主要收入来源。   自从那位赵郎君告诉她东墙的漏洞后, 明棠便每日早晨和张嬷嬷一同去送一趟外卖, 而每日预定的监生也越来越多。   除却阿兄太学的同窗,还有国子学的一些监生也跟着马嵘桓一道来买了。   起初马嵘桓见了明棠还有些畏畏缩缩的, 但见明棠对他一切如常,甚至连赠品都一视同仁也分了他一份, 吊着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但马嵘桓身边那些个跟班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兄平日里不是最看不上这等腌臜的吃食吗?   怎么一夜之间, 说变就变的。还正色严令地撂下话来,不准他们再去找太学那群人的麻烦。   他们这群人中好几个监生都是有些门路的,稍稍去打听了一二, 私下又偷偷地跟其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兄弟们, 实在是太恐怖了!太学里竟然有个监生是司天监监正的长子!听闻那日,阴云密布, 只见他手拿八卦,掐诀念咒, 一瞬间金光四起,符咒自燃, 众人俯身跪地膜拜。”   “然后咱们的马兄就成了这样了......”   有人不信:“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是跟我们唱戏呢还是说话本呢?”   那人赌咒发誓, 言之凿凿:“真的!这还是我特地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太学的同窗口中打听出来的!”   虽说如此,但还是有几个人将信将疑的。这司天监的儿子真就有这么玄乎?   等今日他们一同排队领食之际,好几个人还偷偷觑了一眼排在队伍中的周天罡,想看看他究竟是有何独特之处。   没曾想没看到周天罡施法,倒是看到了国子监那个有名的纨绔,赵家的赵二郎。   赵屿在他们这一代不可谓不出名。   镇国公世代忠烈,到了这一代, 最后只生了两个郎君。   赵家大郎赵峻十四岁入军营,十六岁代父执掌三万铁骑,镇守边关,十几年如一日地保卫着大胤朝边疆不受外敌来袭。   而赵家二郎仿佛基因突变,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天到晚招猫逗狗,不学无术,还偏爱流连赌坊这等末流之地。   好不容易家里的祖母替他求了恩典,蒙荫入了国子监,却依然是我行我素,逃学打架自不在话下。   据说这国子监里教过他的博士学正一个个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只等这赵屿在国子监留级的三年之期一过,就能按照监规逐他出去。   如今算来,今年就是赵屿在国子监留级的第三年了吧?   国子学的众人都伸着个脖子,也好仔细瞧瞧这位博士们口中时常念叨的反面教材究竟是何模样。   只见队伍首端那人彬彬有礼,脊背挺直,接过吃食的时候还拱手作揖,言行举止之间颇有大家风范。   众人:“???”   不是,这赵屿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这也不像博士们口中那个纨绔啊?再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位——   嘶——   腰系罗盘,身坠八卦。破案了,这个司天监监正的长子,他是真的会妖术啊!   ......   明棠如今这外送是送的越发娴熟了,和张嬷嬷收了摊后,就去找了俞嫂嫂介绍的木匠。   宋木匠家里住的离他们这条巷子不近,过了御街,还要绕过西水门,直至走到外城墙那的一个犄角疙瘩里,才算是找到了他家。   据俞嫂嫂说,这宋木匠家虽离得远,但胜在做活精细,价钱也公道,是以他们这条街上很多人都慕名而去,会找他打一些日用的柜子。   明棠第一次找上门时,带了厚厚的一叠的图纸。而宋木匠看了半晌,也没说话。   明棠的心里直打鼓。   莫不是觉得她这些物品做工繁琐,要求颇多,就不给她打了吧?!   但明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其他人,只好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候。   直到宋木匠将所有的图纸翻完,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道:“小娘子这图纸画的别致,做大约是能做的,就是这价钱约莫是不便宜。”   这话反而让明棠松了口气。   她摸着如今已经鼓鼓囊囊的钱袋,愈发成竹在胸。   明棠笑道:“只要是能做出来,价钱好商量。”   宋木匠把一直弓着的脊背挺直了些,说道:“小娘子放心,我也不会漫天要价的。这样,你先付五十文的定金,等我把第一个样式打出来了,你再来验货,看看成不成?”   定金才五十文?俞嫂嫂果然没有说错。这宋木匠还真是个实诚的人,看着这般繁琐的设计竟也没狮子大开口。   明棠当即就跟他签了契,又定好了时间,让他抽空来家里一趟,按家中的布局丈量一下尺寸,最后再按着实际划分空间,重新进行隔断。   宋木匠这才看清契约上写着的住址,笑道:“原来小娘子家住国子监附近啊。”   明棠眨眨眼:“宋伯怎么突然提到了国子监?”   宋木匠笑道:“我家大郎今年过了国子监的补试,如今正在里头念书呢,还说要努力挣个功名回来。”   说起自家儿子,宋木匠满脸自豪。   他们家里条件不好,他自己早年丧妻,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了,没想到宋大郎竟有这般出息。   明棠听着听着,想了想阿兄曾与她说过国子监里各门学科的区别,立马福至心灵道:“宋小郎君可是在太学的外舍?”   “正是正是。”宋木匠应道,抬头再仔细打量明棠时,才注意到这女郎长得极好,穿着也颇有讲究,再想起她写的住址,不免多想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娘子家里可是有人在那国子监任职?”   明棠点点头:“我爹爹是国子监的博士,兄长也在国子监读书,正巧,和宋小郎君在一个学舍里。”   宋木匠一听,脸上的堆着的笑容又大了些。他又拿起明棠带来的图纸,仔细摩挲了许久,客气道:“没想到竟与小娘子有这等缘分,你放心,这趟活儿我一定给你打的漂漂亮亮的,工钱也绝不会多收你的。”   能省钱固然好,但明棠看着这宋木匠家中也是家徒四壁,生活清苦,一时还真不好意思应下来。   劫富济贫她自然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若同样都是穷人,就不要为难穷人了。   她想了想,委婉说道:“我阿兄每日散学了都会回家中宿一晚,第二日再带上家中的吃食去上学。若是宋小郎君不嫌弃,日后这一月的朝食我便顺手替他捎上一份。”   宋木匠自是喜出望外。   他是听说过国子监里头的生活艰苦的。   据说那膳堂里免费供应的都是些白菜梗和豆腐渣,虽说他们家里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起码的吃食总是有保障的。因此也一直忧心着大郎吃不惯里头的吃食。   这下可好了,虽说只是一份朝食,但好歹也能让大郎吃的饱一些。   宋木匠笑道:“那便谢过小娘子了,等我手头上这些活计做完了,就先来忙活你的,保证给你打得漂漂亮亮的。”   明棠颔首:“我信的过宋伯的手艺。”   明棠又问过了宋木匠的儿子姓名,忌口,没曾想宋木匠只笑着摆摆手:“我家大郎这小子,不挑嘴,好养活。”   敲定了最大的一笔开销,明棠心满意足。又同宋木匠闲聊两句,说了想用的料子和价格,这才放心地离去了。   艳阳高照,高悬空中。   明棠走在回家的路上才想起来,好像也到了阿兄他们旬考的日子了。   是时候为她们的食肆开始预热了!   ......   国子监第一次旬考在即,晚间回家后,沈父就给沈青松开了个小灶,帮他一起辅导课业,查漏补缺。   旬考本是每满十五日便要测验一次的。但考虑到新生刚刚入学,是以国子监的博士们也约定俗成,各门学科的外舍生第一次旬考,皆是定在第一个月的月末。   除却他们平日里的随堂测验,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测试他们这群新生这一个月以来在国子监的学习效果。   所以既是旬考,也算得上是一次月考。此次成绩自然也会记录在年末升舍的考核之中。   不仅沈青松重视,沈父也是铆足了劲替他去同僚那寻了些经验笔记。   起初,沈父还会叫上明棠一起来听课,说虽不求她有经纶济世之才,但身为女子,多长长见识也是极好的。这样不管是日后嫁人,亦或是交友,起码都不会轻易被人诓骗。   明棠听着这些“之乎者也”“学而时习之”却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虽喜爱读书,但这等骈文律诗实在是晦涩难懂,又远在她兴趣之外。   沈父抑扬顿挫的音调在此刻仿佛变成了催眠曲,让明棠听得昏昏欲睡。   偏偏沈父讲到关键之处,手指还会在桌案上戳戳点点,考校完沈青松后就要来问她此题该做何解。   明棠打了个哈欠:“爹爹,这个真学不会。”   也许日后生活会欺骗她,但策论绝对不会。因为策论不会就是不会。   沈父恨铁不成钢道:“明明你的算学无师自通,怎么到了这个最简单的策论上却是一窍不通,一塌糊涂!”   明棠无奈摊手。   这就是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了。谁让她天生爱财,前世一份钱也要算着三份花,导致她天生就对数字敏感。若只是普通的语文倒是还好,可这些个四书五经,实在是看过就忘,还要让她引经据典,破题辩论,这不是为难她吗!   沈青松在一旁也帮腔道:“爹爹就莫要为难阿棠了,她平日里既要忙活着做吃食,还要忙着重新装缮屋宅,已经很劳累了。”   明棠小鸡点头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沈青松继续吐槽道:“再说了,爹爹你一个算学博士,就算以前考过科考,想来也忘的差不多了吧......”   意思就是这半吊子水平,就不要为难他人了。   沈父一下子被噎住了,瞪了沈青松两眼。   这臭小子,怎么净揭自己老爹的底!   沈父咳了两声才正色道:“...怎么说我也白日里也时常与同僚们交流,彼此间的学科也都耳濡目染,教你们两个自是绰绰有余!”   “你们继续,”明棠实在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因困顿还闪着泪花,“我去厨房看看,给爹爹和阿兄做些宵夜补补身子。”   说完就朝着他们两人挥挥手走了。   明棠脚步刚刚迈出门槛,才想起来这几日整理了一份历代状元文集选录,正搁在里头的桌案上忘了拿出来。   她瞧了一眼灯火明亮的书房,却果断地转身离开,不带丁点犹豫的。   只是简单的抄书还行,但若真要让爹爹看到了这份东西,定然会怀疑她其实对策论爱得深沉,让她继续研学苦读。   明棠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毛骨悚然,脑海里循环播放“子曰...”,浑身的鸡皮疙瘩也都竖了起来。   打住打住,再想下去,只怕今天晚上孔圣人就要来入梦了!   明棠加快了脚步,还是先赶紧逃离此地!   ......   旬考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明棠一早就准备好了一沓不同口味的汉堡包和三明治,还特地炸了许多的小酥肉。   考试的时候可和平常读书不同。考场纪律严格,往往要考上一整日,期间的饮食自备,国子监的食堂里也会趁机推出旬考套餐,庖厨师傅们每每在这个时候就相当于提前休了旬假,只需要准备些馒头等易饱易带之物便可。   比起那些个干噎之物,汉堡包和三明治暄软蓬松,一个呈方状,一个呈圆形。中间夹着一层煎熟的薄肉片和脆生生的青叶,咬一口,那淡淡的咸香便混着麦香在口中盘桓。   明棠还特地切了些人参须,熬煮了一大锅的人参茶,装进竹筒之中,当做是额外的赠品。   凡是预定了今日的朝食之人,皆赠送一杯人参茶。   起初沈青松还担心着会不会亏损,直到明棠掰着手指把成本算给他知道后,沈青松瞳孔地震:“这吃食的利润竟这般大吗?”   明棠笑道:“哪能啊,人参须不值钱的。左右也就是耗些煤炭和柴火钱。”   沈青松觉得颇有道理,又对着明棠拱手道谢:“这些时日多谢棠姐儿精心替我抄录了这本例卷,读完只觉得茅塞顿开,一通百通。许多先前不知如何下手的论题已然是胸有成竹,更是能看罢题目就知该如何破题。”   棠姐儿可真是聪慧,明明这般不喜策论,竟还是能融会贯通,编出了这么一本例卷。若是被齐博士亦或是其他同窗知晓,只怕是要将抢着誊抄此书。   明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她前世也算是在应试教育这条大道上厮杀过来的!   什么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黄皮书肖秀荣等等等等,她已然不知道刷过多少遍这类试题了。   明棠虽实在不喜策论,但好在她可以作弊。拿到了历年状元的真题后,她便参照前辈们的编纂理念,再附上阅读理解的解题思路,自是能让看这些参考答案的学子豁然开朗。   她还准备日后把这些书籍都摆到前头的院子里去。等食肆开业了,买了吃食的客人就可以在店里借阅誊抄书籍,届时定然皆大欢喜,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明棠已经开始幻想着日后的美好生活,不由催促道:“阿兄别再行这些虚礼了,还是快些赶去国子监准备旬考吧!”   沈青松憨笑两声,带上明棠抄录的秘籍大步离去。   到了国子监,沈青松照例先招呼着几位同窗一同去东墙领了朝食,而后收拾好笔墨等文具准备旬考。   周天罡甫一拿到手后就开始大呼小叫:“咱们妹子真是大气啊!知道今日旬考,竟然人手赠送一份人参茶,给咱们提神醒脑!”   赵屿闻言抿了一口。   竹筒里的茶汤金黄,端起时果然带着一股淡淡的人参独特的草木香气,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好像还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茶水淌过舌尖流进喉咙,虽是温润回甘,却没有人参特有的微苦。赵屿眉头微蹙,而后轻笑了一声才舒展开来。   只怕这里头压根没放多少人参,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煮出这般浓郁的人参味道。   周天罡见他喝了一口,忙挤过来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这人参茶味道如何?苦不苦啊?”   赵屿重新将盖子盖回,笑了一声:“味道极好,入口甘甜,回味悠长,一丝苦味也没有。”   周天罡骤然眼睛亮了起来。   往日里熬夜复习,家里人也会给他备上一杯人参茶滋补,但是那味实在是太苦了。周天罡每每都是捏着鼻子喝下,纵然后头泛上了回甘,却也觉得一开始喝下去那味着实不太好受。   如今听屿兄说这人参茶味道甘甜,自然是满心欢喜。这沈兄一家人未免也太好了些,等旬考结束,他定是要找爹爹去替他们一人求一道符来,保佑他们一辈子平安顺遂!   周天罡想着想着,满意地将东西一卷,微笑落座。   杜琅也将吃食收好,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屿。   他方才也轻啜了一口,怎么觉得没有赵屿说的这般夸张啊?但以他的家世,总不会尝不出人参的好坏吧?!   不过杜琅仔细思索了一番。   赵兄虽说平日里在行事顽劣了些,却也不是真的那等纨绔之徒,兴许只是这味道甚是合他口味吧。   杜琅想通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放好了笔墨,趁齐博士还没到之前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的其他同窗。   大家伙也都大差不差,一人拎着一份那或圆或方的吃食,再配上一筒人参茶,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温书了。   咦——   杜琅探了探脑袋。   前头那位不是他们学舍里那名寒门宋樾么?他们先前托朔清兄帮忙带朝食时,他也依然面不改色地前往食堂用食,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起初他们还以为宋樾是沉迷学习之中,无意浪费任何时间。直到后来某次看到他缝补的棉被和浆洗的有些发白的外衫,才知晓他家境贫寒。因此他们在吃东西时亦不会刻意提起吃食的不同,就像平常一般交谈说笑。   但,宋樾今儿是转了性了?!   这桌案上怎么放着跟他们如出一辙的吃食还有竹筒杯的!   杜琅着实想不明白。   正想扭头询问一下沈青松,就看见齐博士抱着一叠的考卷进来了。   杜琅连忙回头,其他众人也调整好坐姿,端坐在椅凳上,等待齐博士发放。   直至钟声响起,众人奋笔疾书,埋头破题。赵屿也咬着毛笔开始乱涂乱画,环顾一圈,发现他前座那个江南来的杜琅亦是皱着眉头,摇头晃脑苦于不知如何落笔。   这小子,方才还有心情东张西望地看戏呢,到时候要是垫底可有的他哭了。   赵屿想了想,又看了眼考卷上的内容,最后又随意添了几笔。   罢了罢了,这小子虽然方才打量他的眼神让他不喜,但瞧着他这般痛苦的模样。   还是由他大发慈悲,来替他当这个垫底的考生吧!   ......   暮鼓钟声响起,考试时间一到,所有监生也搁下笔墨停止作答。   旬考总算是结束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旬假了!   几人听着讲堂上的博士摇头晃脑说了一堆旬休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布置了许多的课业后,便大手一挥,让监生们自行安排旬假了。   得了准信的众人顿时作鸟兽般散开。   好些家就住在汴京城的,早已收拾好行囊,临走之时还来同沈青松告别。毕竟这些时日多亏了沈兄,不然早就已经被这国子监的食堂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刚走到他旁边,就看见沈青松还在收拾桌案上的书籍。有一人瞥见放在最上面的书册,顿时大为震惊,颤抖着双手问道:“沈兄这书...是从何而来?”   沈青松瞄了一眼,淡定地把其他东西塞进挎包后才应道:“是我小妹替我寻来的。”   那人又问:“可否见我细细一看?”   沈青松做了个“请”的手势,任由他翻阅着。   没想到这一翻就翻了许久,这名监生显然已经沉浸在书籍之中,无法自拔。直至后头的人都挤进脑袋询问,才慢慢回过神来。   “沈兄这本书籍着实精妙,我方才读罢几章,只觉拨云见雾,豁然开朗。平日里我最愁苦这破题之法,没想到这书籍中竟将历代状元的思路都掰开了揉碎了,缓缓道来却又行文老辣,见解之深,言辞之切,令我顿悟!”   沈青松笑着附和道:“我当时也是觉得如此,看完只觉得脑海里那团迷雾都被驱散了。”   这名监生失魂落魄地将书合上,又依依不舍地还给了沈青松,停顿许久才敢红着脸问道:“不知沈兄,可、可否将此书借我誊抄一遍。”   怕沈青松不答应,他又举手发誓:“我定然小心抄写,绝不会将书籍弄脏的!一日,只需一日便好!”   沈青松摇头拒绝:“这恐怕不行。”   那人顿时垂头丧气,唉声叹气,但又不好对人妄加微词。   虽为同窗,但他们届时也是科考路上需要共同竞争的对手。有此秘籍,大家也定然是藏着掖着,暗自温习。   方才沈兄这般大方地借他看了这么久,已然算是慷慨大方了。   但他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感悟,却只能回去慢慢再尝试了。那人正摇头准备离去——   只听见沈青松的声音又在耳畔响了起来:“阿棠说这本书得放到家中的食肆中去,届时俞兄若是想看,只要来我们家的食肆买了吃食之人,就可以随意借阅翻看了。”   “当真?!”俞友仁瞪大了双眼,“还有这等好事!”   剩下的其他同窗,方才虽没有看到书籍内容,耳朵却一个比一个尖着,迅速捕捉到了沈青松方才话里的含义。   “什么?咱们家要开食肆了!?”   “何时开业,又于何处营肆?吾等可否前去捧场!?”   “沈兄,沈兄,还是咱们妹子掌勺吗?除了朝食还卖其他吃食吗?是不是就在咱们国子监附近啊?”   有人立马附和道:“那定然是在咱们附近,沈兄家不就住在这附近吗!我决定了,我等等回去也央求我爹爹替我办一张走读证,到时候就在沈兄家附近租上一间!”   其他人也若有所思,当真也一起在思考这话语间的可行性。   沈青松:“......”   不是,你们方才不是还在讨论今日考卷上的策论该如何破题吗?!怎么话题还能偏到这里去的?   再说了,要是大家伙都走读了,晁司业去哪儿收住宿费啊!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谁,到底是谁在造谣!!来人,我要发律师函! 今日国子监旬考餐食由蒲公英的卷卷特约赞助! 第28章 人参茶(二) 准备试营业   太学众人插科打诨, 跟个连珠炮似说个不停。沈青松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同他们一一解释:“食肆就开在我家的前院,阿棠如今已经找了木匠在重新装缮了,想来等下一次旬考之际便能开业了。”   “除了朝食自然还有其他售卖, 譬如午食, 暮食,还有些许零嘴儿, 甜品等等......”   “诸位同窗放心,等食肆开业, 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大家!”   沈青松说完后又再三保证, 方才聚在一起的众人才慢慢散开。   这时,沈青松又想起明棠的交代,邀请赵屿和宋樾二人一同回家用个便饭。   宋樾谢过他的好意, 又谢过他近来的关照, 但却拒绝了同他一道回家的邀请:“今日我爹爹尚且在家中等我,况且他既然接了你们家的单子, 我还是在家中帮爹爹多干些活吧。”   沈青松只觉结识了一个同道中人!   太学诸位同窗大多都是家境阔绰,而他们二人, 一个要回家帮爹爹做木工,一个要回家也要帮衬家务, 身上皆背负着家养的重任, 事务繁杂,却又甘之如饴。   沈青松拱手道:“那便等宋兄日后闲暇之余,再邀你和宋伯一同来家中做客。”   宋樾回礼:“一定。”   两人一来一回,把旁边的杜琅看的是一愣一愣的。他们二人其余那些旁的客套话语他没听进去,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语:家中做客。   杜琅思忖一二,眼珠子转了转,勾着沈青松的脖子说道:“朔清兄, 正巧明日旬休,我在这汴京城无依无靠,太学中又同你最为相熟,但这么长时间过来,却还未曾到你家中拜访,实在是说不过去!”   杜琅以手掩面,装模作样地痛斥自己两句,等再挪开手掌时,又已是满面笑容,言辞灼灼道:“朔清兄,今日是来不及了。等明日,明日我定然备好薄礼,再上门拜访!”   沈青松:“......”   他又不是傻子,杜琅这么明目张胆的意图,难道真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吗?   不过其实就算杜琅不提,他也会邀请杜琅来家中一叙。只是方才先紧着明棠的嘱托,这才还没来得及同他说道罢了。   但他如今瞧着杜琅一脸严肃的模样,同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的形象完全是两模两样!沈青松生怕与友人生了嫌隙,忙应了下来,又微微一笑道:“伯瑜何需如此客气。”   “应当的应当的。”杜琅语气坚定地像是要去参加起义,“咱们就这般说定了,你可万不可反悔!今日便厚着脸皮先去叨扰一番,等明日一早,我定然再携礼来家中拜访!”   杜琅说完,再没给沈青松回话的机会,随手抓了两本桌案上的书籍,就一溜烟地跑去收拾东西了。   沈青松无奈摇头失笑,却也习惯友人这般跳脱的性子。再转身看向后座的赵屿时,不免心生疑惑。   他不知道明棠何时与此人有了交集,即使是细问之下,明棠也只是随口说了句赵屿曾帮了她一个小忙便缄口不言。   沈青松自也不好再多加追问。   起初他还以为是赵屿故意而为特地接近明棠。但后来明棠来国子监送朝食过来的时候,两人也未曾有过逾越的举动。   这倒是令他放心不少。   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赵屿方才居然应下了他的邀约。   在太学的这一个月,沈青松自然也是听闻过赵屿的大名和他流传的诸多事迹。   不学无术,还时而逃学。上课时,沈青松偶尔转头放松脖颈之际,经常还能看到后座另一个位置空空荡荡。   但虽说如此,几位授课博士却都好像早已习惯一般,只是每每在齐博士拿花名册点名之时,赵屿却又总能掐着时间赶到。   真真乃太学一大奇人是也!   不过沈青松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不再担心明棠会被此人蒙骗,心悦于他。   主要是他太了解明棠了。   明棠往日里常常同他们戏谑着要娶一个状元郎回家养着,即使偶尔捧着个话本子,也会同他调侃这书中纨绔百无一用,若换做是她,定然是要先查看对方品行和学问的。   当然,沈青松也旁敲侧击问过。   但无一例外,明棠的审美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她就是偏爱长相俊美且学识渊博之人。   这赵屿虽皮相上等,兴许勉强能入得了阿棠的眼,但这成绩却实在是不堪入目。   沈青松偶有一次路过他的座位,只见他课业上满是鲜艳的红叉,属实醒目。   而他的邻座兼好友周天罡更是偶有调侃,说他不仅不近女色,还不解风情!   曾有一貌美女郎对着赵屿暗送秋波,而赵屿却口出直言,劝那女郎眼睛若是有疾便及早前去医治,与其在他这儿眨眼拖延时间,不如去外头寻个医馆好好瞧瞧,以免耽误病情。   周天罡将此事当做趣闻说与他们听时,众人皆是被逗得哈哈大笑,赵屿却也不反驳,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莞尔一笑,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太学众人原本听到外头那些传闻时,面对赵屿时总是战战兢兢,生怕他一言不合就会如传闻那般拳脚相交。   后来听着周天罡时常说他们之间相处的趣事,而赵屿又总是一笑置之,并无半分不悦,诸位同窗也因此莫名觉得与他亲近不少。   沈青松也因着他时常预定的吃食份量比他人要多一些,与他也渐渐熟识起来,但最多也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如今他开口相邀,本以为以赵屿的性子当是会拒绝的,没想到他却是一口应下。   沈青松一时没想明白,愣在了原地。   正当他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周天罡已然勾上了他的肩膀,咬牙威胁道:“好啊沈兄,你竟背着我偷偷邀请他们两个!你说,到底是咱们俩这同窗之谊淡了,还是你其实心里头对我有意见?!”   沈青松百口莫辩,一时间都顾不上思考赵屿的行为有何怪异之处。   沈青松解释道:“我只是遥记得周兄曾说过,旬考后便要同令尊去会灵观举行法会,这才不好打扰。”   周天罡:“......是吗?”他近来挑灯夜读,温习书册,竟忘了此事。   周天罡挣扎一番,最后道:“明日才是旬休,今日还是得空的。沈兄这般相邀,我是万不能推辞。再说了,这万一咱们妹子准备了一桌盛宴,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寒了她的心,又白白浪费了她的一片心意!”   简而言之,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今日这饭,我是蹭定了!   沈青松:“......”   赵屿听见后面那句话,觑了他一眼,最后也没说话,随意松松懒懒地拎起挎包道:“走了。”   沈青松看着他这般懒散的模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稳了,阿棠定然是不会看上赵屿这般纨绔的,是他杞人忧天了!   ......   经过明棠的不懈奋斗,沈家的格局有了重大的改变。   整个宅子一分为二,将前院全部都打通了,一进门,就能看见敞亮的厅堂。   进门左手边就摆着一个长桌案柜台,台面宽厚,还立着一块小木板,以及一摞裁剪整齐的卡片。   再往里走,厅堂里摆着十余方桌,每张又配着四条长凳,桌案中央也立着一块更小的木板,上面标记着壹,贰,叁......等序号。   厅堂的右手边额外用绘着花鸟图案的屏风隔出了三间雅座,虽是用着同样的桌案,配的却是扶手座椅,亦有一方靠垫搁置于座位上,比起厅堂的简陋,属实算得上“雅致”二字。   最惹眼的还是绕过厅堂后那打了满墙的通顶书柜。一直从地面通到房梁,一格一格的,早就按区域做好了木牌指引,譬如“科考大全”“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小说戏曲”和“连环画册”等五大类。但如今上头却只有零星几本书籍摆着,尚且还未填充完整。   书柜的前面还额外贴心地配了两张长桌,几条高脚长凳,倒是方便了那些取了书籍就想翻看的客人。   因着时间紧,那些个桌椅明棠都是买的现成的。虽样式简单,却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亦是少了些木料的刺鼻气味。   明棠看着已经大致完成的布局,拍了拍手,格外的满意。   虽然她们家中的宅子没有那么宽敞,但好在不用额外再付租金,于成本而言,可以省下一大笔银子。   再说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国子监的监生大多都是住宿,上学期间都是宿在斋舍中出不来,平日里大约也就那些个博士学正的会来逛逛,这些桌椅想来是足够了。   她又巡视验收一番,脸上也勾起一丝笑意。   等日后赚够了银子,定然要将现下这间宅子买下来。毕竟这可是她两世来第一次创业的地方。   明棠越想越兴奋,打来了一盆水,把桌椅书柜全都又擦了一遍,看着明亮整洁的厅堂,那颗躁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股兴奋劲刚刚过去,她才一拍脑袋,记起了今日便是国子监旬考的日子。   糟了糟了。   她前几日还特地嘱咐了阿兄,等旬考结束后便邀请他几位同窗来家中一聚,也好趁机让他们提提意见。没想到一忙起来,自己就把这事给抛之于脑后了!   幸好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她尚且还来得及准备。   明棠打开院子里新建的小门,朝着里屋喊道:“二郎,二郎出来帮忙了。”   沈二郎正窝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呢。   阿姊近来不知为何,突然大发慈悲给他画了许多的小人书,而且还都是连环画!   沈二郎像是一只钻进了米缸里的老鼠,日日捧着书记啃读。偶有几次被沈父撞见了,还甚微稀奇,以为自己这个小儿子终于开窍了!   正要上前关心一二,就见他眼神闪躲,拔腿就跑。   沈父还奇怪呢,这二郎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想要赞扬他一番,结果跑的比谁都快!   沈二郎自然是怕被沈父瞧见自己在偷偷看着这些连环画的。   上次差点被他撞见后,他就变得愈发小心谨慎,现在都是窝在阿姊的屋子里头看着。   今日他看得正乐呵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了阿姊的声音。   沈二郎赶紧把手上的连环画藏到了抽屉里,这才打开了房门,循声走了出去。   等沈二郎走到了前厅,顿时被眼前这些摆设惊到当场愣在原地。   他是知道阿姊准备开一间铺子的打算的,这些时日也经常听到外头有“叮铃咣当”的敲打声传来。   但阿姊三令五申,这些时日就是出门他都是从侧边的小门过的。虽偶尔会跑到前头去找阿姊,但还真没完完整整地瞧见这最后成型的样子。   沈二郎张大了嘴角,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阿姊,我们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棠抬了抬下巴,得意道:“二郎觉得怎么样?”   沈二郎立马狗腿道:“不愧是阿姊,我还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的布局。方才我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儿了,这么大一面的书柜,只怕是国子监里的藏书阁都没那么大的!”   沈二郎看到书柜最右边那栏上挂着的小木牌写了“连环画册”,更是蓦然瞪大了眼睛,兴奋地手舞足蹈,语无伦次:“阿姊,这,这些,都是准备放那些小人书的吗?”   “是啊,知道你爱看,我这些时日就忙着画这些呢,光是颜料就花了好些银子。”明棠说完,又略带苦恼地看着沈二郎道,“只是等阿兄今日旬考结束,届时定然有三五同窗来咱们家中做客,但厨房余下的食材不多,我还得先去一趟菜场,采买些蔬果才是。”   沈二郎一听,又是阿兄坏了他的好事,咬牙切齿道:“怎么阿兄净要劳烦阿姊的,都这么大人了,还学不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呢?”   明棠听他在旁边骂骂咧咧的,忍住笑意说道:“如果二郎能替我去杂货铺跑个腿买些香料,再帮着帮阿姊洗菜生火,阿姊就可以节省下不少的时间,继续替你画小人书了。”   沈二郎立马站直了身子:“阿姊,你尽管吩咐,我一定把你交代的事情都办的妥妥帖帖的,你只管着安心画画就好!”   明棠弯眸笑了笑,顺口应了下来。又把需要采买的东西一一交代给沈二郎,等他走后叫上了张嬷嬷,一同帮着杀鸡宰鸭,誓要让这第一次“试营业”,众人乘兴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麻辣烫(一) 来都来了,   等他们这些人浩浩荡荡地拥着沈青松到了沈家的时候, 全都愣住了。   无他,实在是沈家在这条略显古朴的街巷中,太过显眼。   一眼望去, 首先看到那扇宽阔的大门。   比起旁边那几间房子, 沈家的大门做了些许改动。门楣和两边门柱都往上提了几分,檐角上翘, 让整个大门看起来更加敞亮霸气。而大门的中间绘着一副鱼跃龙门的图案,鲤鱼摆尾, 浪花翻涌, 逼真的像似真的要跃出门来。   这里的都是读书人,看见这副场景,登时心潮澎湃, 想要立马迈入这龙门, 好早日金榜题目!   回过神后,他们才发现沈家的外墙也重新刷了漆, 比起旁边的显得尤为光鲜亮丽。高啄的檐牙上更是挂着一对缠枝牡丹图案的木灯笼,灯烛燃烧之时, 灯壁中的人影缓缓转动,投下华丽的光影。   虽说他们平日里读的是四书五经, 但也都是看过不少话本子的, 自然是向往才子佳人携手相爱,百年好合的爱情故事。如今看着这旋转的木灯中就上演了这般缠绵悱恻的画面,不由心生荡漾,波澜涟漪。   杜琅第一个回过神来,大着舌头问道:“朔、朔清兄,这是你们家宅子?”   看着怎的感觉比他在江南的宅子还要精致几分?!   沈青松虽日日归家,但也是第一次瞧见门口这木灯亮起的模样, 流光溢彩,绚烂夺目,一时不知该用何言语表达。   他愣神片刻,轻轻应了一声,方才将门锁打开,引了他们进去。   等他们几人正儿八经踏入沈宅时,更是连连称赞。虽说里头布局还未完善,但也装潢别具一格。花瓶装饰,不一不透露着风趣雅致。   还没等他们赞赏完时不时透露出的小巧思,又看见那一堵满墙的书柜。   周天罡瞧见了,调侃道:“沈兄莫不是也想把家中改造一个藏书阁出来?”   沈青松颔首应道:“确有此意。”   嘶——   众人听完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周天罡神色讪讪,尴尬地开始找补:“我方才是开玩笑的沈兄......”   沈青松:“我知道,但是我们确实是想建一个藏书阁,阿棠现下已经在寻觅各种书籍孤本,等正式营业的时候,这里的空缺定然都会填充完整的。”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人敢继续接茬了。   藏书阁啊......   这得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   不少书籍的孤本都是留存在那些个老学究手中,更是千金难求。   但听沈兄这口气,似乎又胸有成竹。   众人摇摇头,长叹一口。   兴许只是放些较为珍贵的古籍,供往来食客闲暇时打发打发时间,这便已然也是极好的了。   左右沈家也就这么点大,不一会儿他们就已尽数参观完了,眼看着天色也晚了下来,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装傻充愣,谁都不好意思先开那个口子。   最后还是周天罡用手肘推了推赵屿,朝着他挤眉弄眼:屿兄,你倒是代表我们问问什么时候开饭啊?   赵屿充耳不闻,岿然不动,还趁机理了理衣襟。   他方才特地抽空去换了身月白色暗纹的窄袖袍衫,袖口处绣了一圈银线,腰间一块玉饰束带,贵气又不张扬。   周天罡看着他的好兄弟在旁边摆弄,翻了个白眼。   瞧他这孔雀开屏的模样,怎么着?他打扮的再好看沈兄不也一样一视同仁,又不会多匀给他一份吃食!   周天罡气呼呼的,但看着大家都不说,那他也不说。   反正都这个点了,沈兄总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他时不时往后方张望着,后方的小门也突然“吱呀”一声,轻轻探出了半个脑袋。   少女的脑袋一边梳着一个圆圆的发髻,上头却没簪珠花,只系了两根粉色的发带,又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显得她娇小的脸庞更为俏皮可爱了。   明棠听到外头的动静,就猜到是沈青松带着同窗回来了。她净了手就直接往厅堂走去,一来是想问问这几人的忌口,二来嘛,她也想看一下这些人对她精心的装修如何点评。   等到她刚推开门扇,就看到这一群熟悉的面孔端坐于座椅上,左顾右盼。   明棠:“......”怎的都干坐着不说话啊?   她上前一步,主动笑着同他们招手问好。   和煦的夕阳恰在此时斜斜地照了进来,明棠那双狡黠的狐狸眼微微上挑,阳光落在她的眼里时,像是把整个屋子都点亮了。   方才还急着想要干饭的周天罡也在此刻失了神,张合着嘴角愣在原地,最后才轻声喃喃:“咱们妹子来了啊......”   话音落下,其他人也回过神来,纷纷朝着明棠拱手道谢,感谢她这些时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又向她打听食肆的消息。   在得知食肆开业后仍然会派人给他们送外卖后,几人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明棠指着这周边的布置问道:“几位郎君觉得这里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完善的吗?”   杜琅抢先答道:“我觉得甚是完美!”   赵屿点头附和:“我也觉得十分雅致。”   剩下的周天罡自觉落后一步,立马举手表明忠心,说完了还问出方才困惑他许久的问题:“倒是想问问小娘子,方才沈兄说日后会展出的孤本中,可有《三命通会》和《麻衣相法》?”   他真的四处搜寻这两本书许久未果,以至于念念不忘。虽说问出口后也不抱希望,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问问而已,又不会吃亏。   万一呢。   明棠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郎君会执着于看相之术,但既然顾客提出要求了,她自然是要尽力满足的。想着回头等小咪在外头野回来了,她再好好搜索搜索。   明棠挽了挽落下的发丝,应道:“我尽量替郎君找一找。”   周天罡喜不胜收,连连拱手道谢:“多谢小娘子!”   说起来沈兄这个妹子真是全能的,不仅有一手好厨艺,没想到竟还有这种路子,还能买到古籍孤本的。   他只要一想到有可能能找到那两本书,便是心痒难耐,恨不得他们这食肆能早早营业。   明棠做完了市场调研,就准备转身去后厨备食了。灶台上还吊着高汤呢,沈二郎的香料也买回来了,她只要稍稍炒个底料,就能把吃食烫熟了端出来了。   这样想着,明棠又点了点人数,问了忌口,这才发现宋木匠的儿子没有来。   沈青松朝她耳语两句解释了一番,又朝着诸位同窗拱手致歉:“这么多人呢,棠姐儿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我得去后厨帮着搭把手。茶水都在这了,诸位同窗随意。”   赵屿一听,心下微动。   那日,他只记得她头上簪了朵海棠,原来她的名字就是这个。   他垂眸轻笑一声,又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她还是那副热烈明媚的模样,同她的兄长说笑时,听到什么不高兴的,偶尔还会赌气又亲昵地拍打他的肩膀。   那双狐狸眼被夕阳映得透亮,如春风拂面,带来一阵光亮,又携着暖阳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渐渐离去,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赵屿的胸口像是被人撞了一下,才慢慢把视线重新挪了回来。   ......   明棠到了后厨时,看着这满灶台的食材犯了难。   她原以为阿兄至少会喊上个三五好友,没曾想就只有这么几个,是以方才采买的食材有些太多了。   明棠正想着,要不就干脆趁现在炒个火锅底料,做火锅得了。   但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在她的脑海时,就被她否决了。   大胤朝如今许多食肆里都在售卖火锅,俨然刮起了一阵热潮。但热潮过后,每家的火锅底料也都大差不差,其他人再吃,也就没那股新鲜劲了。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试营业,若是端一锅火锅上来,只怕是显得略为简单了。   再说了,这群人看着一个个也都是身份显赫的,只怕是普通的山珍海味平日里也吃惯了,还是得另辟蹊径才是。   这时,灶台上尚还吊着的骨头汤咕噜噜地冒着泡,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浓郁的香味。   明棠一拍脑袋,有了!   除了火锅可以涮很多吃食,还有麻辣烫呀。   高汤都是现成的,醇厚浓白的汤底配上鲜香麻辣的调料,吃完了佐料还能喝一口汤汁,比起油腻火锅又更加清爽过瘾。   明棠决定好做什么后,反倒没有先前那般急迫了。   当务之急是要根据每个人的口味把菜择出来。   她也也撸起衣袖,对着旁边的沈青松叮嘱两声,让他把食材按荤素分开,再分门别类地排好。自己则另起了一个锅灶,热锅准备炒底料。   葱姜蒜扔进油中,“刺啦”一声,香味就窜了出来。   明棠舀了一勺豆瓣酱进锅,红油慢慢地从锅底渗了出来,再撒上辣椒末,还有二郎新买的花椒、八角等调料,辣味,麻味瞬间混在了一起,呛得人直打喷嚏。   等底料炒好了,再放到一边发酵,明棠瞧着那边的食材也分的差不多了。   各种类别的食材堆在碗里,肉类自不必说,五颜六色,看着就顶顶饱了。青菜那些绿色蔬菜更是嫩得掐尖,清澈的水珠就挂在叶上,碧绿发亮的。   明棠扭头对着兄长说道:“阿兄可以拿几个大的空碗,让你的同窗们自行挑选食材,到时候在碗上贴个纸张做好记号,再拿给我来烫煮就好。”   沈青松诧异道:“可是跟那火锅一样的吃法?”   “是也不是。”明棠把骨头汤里的骨头捞了出来,又把炒好的底料装进纱布袋中,沿着锅边挂着,底料的残渣就被阻隔开来,只剩纯粹的浓汤。   麻辣鲜香的底料慢慢透过纱布袋慢慢浸在了锅里,清亮浓白的汤中慢慢荡开了一圈圈的红油,醇厚的香气直往人的鼻间里钻着。   明棠笑着解释道:“我先前见过其他食肆中有卖麻辣烫的,都是将底料直接加入汤中,最后便是食客被这香味馋着想喝一口汤,嘴里也是一股料渣留下。”   “今儿我们的这个可不同——用大棒骨炖出来的浓汤本就醇厚,料渣也都用纱布包着浸在里面,便是将里头的食物都吃光了,还能再呷一口汤汁,别提有多舒坦了。”   沈青松似懂非懂,但明棠说的一定是对的。   他把这灶台上的盆碗拢到一起,又去把刚回来不久窝在屋子里看小人书的沈二郎抓了过来,把这些个食材依照明棠所说,拿到前厅去给同窗们自行挑选。   这群饿狼转世的同窗们起初看到这些夹生的食材端出来时,还有些失望,以为今日便是在沈兄家涮火锅吃。   这火锅都一个味,来沈兄家吃不是纯纯浪费了吗?何至于他们这般大费周章地特地跑来这儿吃。   但紧接着,沈家二郎那个小胖墩,推着一个上下三层的手推车出来了。   这手推车倒是新奇,每一层上都铺着一块木板,最底下那四个轮子更是灵活,便是沈二郎随意推着,都不会随意打滑亦或是拧住。   但沈二郎摆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他看书看得正津津有味,就被沈青松抓来干活了。再一看这屋子里的人,全都是阿兄的同窗,心里更来气了。   一日日的,净给阿姊添麻烦。要不是他带了这么些人来家中做客,阿姊早就能画更多的小人书给他看了。   沈二郎气鼓鼓的,没好气地把手推车一停,又指了指沈青松摆好了的盆碗说道:“碗在这,菜在那,阿姊说吃什么就往碗里放什么,到时候做好标记,等烫熟了再来认领。”   话音落下,众人愣住了。   不是火锅吗?怎么锅没端上来,倒是端上来这么多空碗的。   一时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没了主意。   沈二郎心里还惦记着他的小人书,急躁地催促道:“可快些,要是有吃不了辣的,也尽早说一声。”   他话刚说完,沈青松就赏了他一个毛栗子,又朝着众人拱手解释道:“棠姐儿说今日的菜备的有些多了,为了不浪费食材,就给大家做麻辣烫尝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连汤也能一起喝下的麻辣烫。”   这麻辣烫是何物?杜琅可没听过。   便是他们方才嘀嘀咕咕的火锅他也没尝过。   不过麻辣烫好啊,听着就好吃。   杜琅嘿嘿地笑了,率先拿起空碗,选菜去了。   得多选肉,这儿几个都是能吃的主,他得抢先一步,把肉食都给抢了!   周天罡看着乐呵呵已经在往碗里夹菜的杜琅,也终于反应过来。   管他吃什么呢,总比国子监那要淡出鸟来的吃食要好吃。   来都来了,他先吃为敬!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屿兄,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 第30章 麻辣烫(二) 又准备坑爹   几人按顺序排好了位置, 赵屿排在最后,随意选了一些。不像其他几人一般,碗里都堆的冒尖了还在拼命往下压着, 生怕自己拿少了吃亏。   偏周天罡看到他这悠闲的模样, 更是恨铁不成钢道:“屿兄,你要是真胃口小吃不下, 等会煮好了再捞出来分给我,我来替你解决。”   赵屿看了一眼他满满当当的大瓷碗, 意有所指:“短短一月, 玄晷倒是结实了不少。”   “是吗?”周天罡没听出画外音,摸了摸自己手臂道,“这些时日虽宿在国子监, 但我亦没有忘却强身健体, 每日晨起时都会活动筋骨,扎扎马步, 偶尔也会练几套拳脚。”   周天罡朝他比划两下,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咱俩还经常切磋比划, 怎么?屿兄这是怀念从前的日子,想跟我再比划比划?”   赵屿:“......”   他无法接话, 走到另一侧无人角落, 又随手将碗搁在了沈二郎挪过来的手推车上。   沈二郎看清了他的长相,咿呀咿呀半天,最后惊恐道:“你、你,你不是那日那个......?!”   “那日哪个?”沈青松听见响动也走了过来。   赵屿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只是那日外出时,我们恰好碰到了。”   沈二郎也不想那么糗的乌龙被阿兄发现,连忙跟着点点头, 板着的脸松了下来,对着赵屿会心一笑。   沈青松明显不信。   自己家的弟弟是什么德行他自是一清二楚,每每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总是在心里憋着坏水,亦或者是做了什么错事不敢言明。   但好歹还有外人在场,沈青松只是略瞥了沈二郎几眼,没有当众发作,而后照着明棠的嘱咐做好了标记。直至转身去厨房时,才凶巴巴地对着沈二郎做了个口型:“等会儿再收拾你!”   沈二郎也不怕他,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又兴冲冲地继续回屋看小人书去了。   而沈青松再一次踏入厨房时,明棠已经调好了底料。   一勺芝麻酱和一勺蒜泥置于碗底,再浇上一小勺滚烫的浓汤,芝麻酱化开后,空气里都是香喷喷的味道。   另一个锅沿边上挂着一排排的笊篱,长柄就挂在锅边,随着汤水滚开时起起伏伏。   明棠接过瓷碗后,把几样耐煮的肉食先倒了进去,锅里的汤水漫上来后还不停地翻滚着,白雾也跟着袅袅升起。   她手里的长筷在不同的笊篱里划拨两下,等煮的差不多了,再把一些容易熟的青菜豆芽放里面稍稍烫一会儿,提起笊篱,在锅边轻轻磕了两下,最后哗啦一下全倒进碗中。   明棠煮的麻辣烫与其他食肆油油腻腻的汤水不同。她吊的汤水清亮,碗里也只有上面浮着一小圈红油,但端起来时,麻辣的热气却也扑了满面。   总共只有几人的分量,不一会儿就全部煮好了。明棠正把这大瓷碗端到木盘子上,就瞧见厨房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一身月白外袍在着白雾弥漫的热气中,显得格外的雅致挺立。   明棠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心想着莫不是这位郎君饿急了,特地赶过来瞧瞧有没有做好?   只见他跨过白雾,信步而来,近在咫尺时,还能看到他眉眼里含着的水光。   明棠惊讶了。   这腾起的雾气竟还能让人的眼底朦胧的,看着还怪勾人的。   沈青松端起木盘,瞧见来人后笑着揶揄道:“赵兄莫不是等急了?都亲自来这厨房催促了。”   赵屿抿着唇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明棠:“郎君难不成于庖厨之事也略有精通?”   赵屿顿了顿:“...略懂。”   他没有再给对方继续发问的机会,只帮着上前一同将木盘端了出去。   明棠看着他大步走去的身影,满意地点点头。   还得是读书人,清俊疏朗,彬彬有礼。明明是来他们家做客的,却还特地赶来帮忙。   不愧是学霸。还是懂礼貌的学霸。   哪像他们家二郎,让他干个活都得拿来哄骗的。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厅堂时,周天罡眼睁睁地看着赵屿与他们同行着从那扇小门里钻了出来。   顿时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他就说方才怎么又没瞧见屿兄的身影,敢情人早先行一步,直接去后厨品味佳肴了。   怎么回事,说好的浅尝辄止呢,说好的胃口小呢,敢情这个时候又避开他们偷摸着去觅食是吧?   周天罡刚想阴阳怪气两句,就看着他手里端着的是自己做了标记的那个碗,话都到嘴边了又收了回去,扯着笑容道:“屿兄辛苦了,怎么还劳驾您给我端碗呢,我来,我来!”   赵屿冷哼一声,把木盘交给他了。   剩下的杜琅和俞友仁见状,也立马上前接过。   刚一落座,杜琅就叫了一声,手指也被烫到,连连摸着耳垂降温道:“呼呼~好烫好烫。”   他以往在江南吃的都是那些什么龙井虾仁,西湖醋鱼,皆是讲究清甜雅致。   如今看着这么一碗看似大乱炖的什么劳什子麻辣烫,抗拒之心还未生起,就闻到了一股接着一股麻辣的鲜香混合着芝麻的浓香,一层又一层地往他鼻子里钻着。   杜琅舌根里忍不住开始泛起津液,口水直冒。   哪还管他雅不雅致的,这香味可骗不了人,做不了假!从今儿起他就是要做一个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士!   杜琅先嗦了一口覆在最上面的粉丝。汤汁挂在粉丝上面,呲溜一下就吸进了嘴中,爽滑韧道,又烫又麻又辣。   杜琅辣的嘶哈嘶哈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捞起一块冻豆腐咬下,豆腐吸饱了汤汁,在嘴里瞬间爆开,舌尖立刻被一股强烈的麻意占据。杜琅的脸颊骤然转红,额上的汗珠也随之簌簌滚落下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咕噜咕噜灌下一大杯,眼睛都因着这麻辣的刺激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   杜琅一边流泪一边吃着,红油翻滚,麻辣咸香,明明嘴唇都被辣得红肿起来,可这筷子却压根停不下来,一口接着一口,越吃越辣,越辣又越过瘾。   他再观其余几人,一个个也都是吃红了眼,嘴角沾着油渍。更有甚者,已经端起了碗筷开始喝汤了。   这汴京城的人,也没多大见识嘛!还不如他这个江南来的。他这般想着,跟着端起瓷碗开始喝汤。   他这可不是贪图喝这一口浓汤,只不过是入乡随俗,学着这些个京城人士的习惯罢了!   吃饱喝足,众人皆是仰靠在椅凳上,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无比满足惬意。   这日子才算过得通透,之前他们在国子监食堂里吃的那都叫些啥啊?   但,沈大娘子开了这个食肆后,以后会不会忙得没时间给他们送食了?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刚刚冒出来,方才那股舒坦劲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无助的慌张涌上心头。   这不完犊子了嘛!这吃惯了这等美食,再让他们回去吃那大师傅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猪糠,这谁能受得了?这学没法上了!   几人长吁短叹,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睛偷偷地四处乱飘。若真是如此,也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的事,还不如像沈青松一般,办一张走读证,在这附近租一个宅子来的痛快。   办走读证啊......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都有此打算,但面上却依然不显,故意将话题转到了国子监里头的八卦上。   周天罡与杜琅相互指摘对方睡觉打呼,为着谁打呼更响影响到了他们睡眠而不停争论,差点都要动起手来。   后来杜琅觉着他们两个争论声属实有些大了,衬得旁边都静悄悄的。   眼看这气氛越来越不对了,这万一在朔清兄家闹起来可不好,杜琅眼珠子一转,在脑海里寻着各种八卦事情,连忙又换了个话题。   他趁着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透露朱监丞平日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偷偷往发顶上抹生发水。   周天罡闻言大惊:“就朱监丞那几根稀疏的毛发,便是抹什么都没用了吧?”   杜琅:“谁说不是呢,朱监丞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江湖骗子手里买的,我看他是越用,那头发掉的越多咯——”   “我就说他怎么最近那幞头怎么戴得这般牢,就连吃饭也不曾摘下来,原是如此啊!”   他们几个说完又一同“咯咯咯”地笑着,前仰后合,险先都要扑倒在地。   唯一一个端坐着的赵屿瞥见这群瘫在椅凳上的同窗,不由扶额摇头。这群人平日里看不出来,没想到也是没个正形的,背地里竟敢这般编排朱监丞,若是被他知道了,定然是又要手写千字的检讨了。   赵屿正想提醒他们几句,这可是沈博士家中。万一要是被沈博士听到他们这些人编排师长,只怕是会心生不悦。   突然间——   方才还松松垮垮的众人瞬间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活像一副是课堂上被博士点到名字的模样。   赵屿福至心灵,蓦然转身,目光沉沉地看向了后门。   果然,垂挂在门楣上的帘子被掀开,穿着一件杏色窄袖流云纹襦裙的少女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赵屿:“......”   ......   暮霭沉沉,众人也不好在沈家待太长的时间,帮着一起收拾干净后就同他们告辞。   毕竟今日刚考完旬考,还是得先回家一趟,免得家中父母着急。   杜琅同他们不一样,他是江南来的,只带了两个书童小厮,守着他新买来的宅子打扫着。   只是他现下无比后悔。   当初来汴京的时候,为了方便行事,一掷千金,买了个宅子落脚。他反正也不差钱,要买当然也是买最好的,就选了御街附近。   御街自然是热闹的,但热闹顶个啥用啊?杜琅现在心里想着,还不如当初就选在沈兄附近,方便他来往国子监不说,更是能时时尝到美食。   可惜啊可惜,杜琅离开前还再三打量着这街巷的周围,明儿定要再去找个牙人打探打探,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闲置的宅子可以入手的。   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最后狠下心离开时,发现其他两人也与他一样,皆是伸长了脖子打量四周。   尤其是他后排的那个赵屿,平日里一声不吭,今日倒好,大家都穿着国子监的青色襕袍,就他格格不入,一身月白长袍如朗月入怀,更显得鹤立鸡群似的。   可给他显摆坏了,也给杜琅气得跳脚。   最后哼哼唧唧地离开了。   ......   送走了阿兄这群闹腾的同窗,方才又听他们谈了一些关于食肆装修的意见,明棠摩拳擦掌,恨不得明日就能快进到装修尾声,将牌匾一同悬之于门楣之上。   但现在书柜尚未填充完整,答应给二郎他们特制的零食专柜也没打好,计划虽然美好,但实践起来,任重而道远啊!   生活不易,明棠叹气。   沈青松倒是没她那么急迫,揉了揉她的脑袋宽慰道:“阿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今整个家都靠你一个人撑了起来,如今家里也添置了不少物什,比以前可精致多了。”   明棠点点头,视线落在那空荡荡的书柜上,停留许久,才开口说道:“方才着急忙慌的,倒是忘记问了。爹爹今日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沈青松:“旬考结束,爹爹身为国子监博士,自是要忙着批阅考卷,等旬休结束还要么示名次等级,今日怕是有的忙活了。”   每到旬考的时候,沈父总是要加班的。若是碰到一些好学的监生,还总是会缠着他,请他答疑解惑。   但是明棠今日光记着阿兄的同窗要来,倒是把爹爹给忘了。她还指望着爹爹也能出一份力呢。   “国子监其他的博士也都像爹爹一样家中收藏着许多孤本吗?”明棠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沈青松应道:“那是自然,身为国子监博士,更是要以身作则,勤学不辍,才方能教出优秀的学子。”   明棠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   忙活了一日她也累了,伸了伸懒腰,又冲着沈青松摆手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屋子看话本子去了。等爹爹回来了,就有劳阿兄将爹爹的宵夜替他热一热。”   明棠脚步刚迈出门槛,又回头交代了两句:“务必要同爹爹言明,我等了他半宿,实在熬不住才去睡的。”   沈青松:“...好。”但他怎么觉得,明棠又憋了满肚子坏水,准备坑爹呢? 作者有话说: 杜琅跳脚怒骂:赵屿你个显眼包! 约了几张可爱的画稿,宝宝们可以点插画活动抽哦~ 第31章 八宝粥(一) 微什么?喂   国子监第一次旬考结束, 所有的博士学正监生都给累到了。   这次旬考也不知道是哪个博士出的题,每个学科都净选了些刁钻的题目,以至于不少监生的考卷上都是一片胡言乱语之词。   更有甚者, 甚至在考卷上面涂涂画画, 简直是成何体统!   但在这一众之中,却有一张考卷极为突出。   卷面整洁, 破题角度精准,就连答题的内容都是简洁却又不失精准。   除此之外, 另有一张也同样出彩。   字字珠玑, 文采斐然,如椽巨笔,气势恢宏。   最后几位博士商议之下, 将这两张分别选为这次旬考的第一甲第一名和第一甲第二名。   等最后公布姓名时, 好几个博士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这两个监生都是来自太学外舍的?   咦, 有一个人的名字怎么还这么眼熟呢。   等沈父批阅完算学的考卷后,手臂夹着一叠资料信步而来, 不少人才反应过来,那个第二名不就是沈博士家的大郎嘛!   不少同僚们纷纷拱手道喜, 又向他取经讨教育儿之法。   沈父统计好了名次, 回到了博士厅后才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也顿觉自豪。   说起来,大郎近来也算勤勉,能取得这个成绩当然也有他这个做父亲的日夜教导的一份功劳啊!   他一边摆手说着“哪里哪里”,都是这个孩子自己勤勉好学”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另外一颗心都差要飞回家中,当是要好好总结他近来辅导大郎的内容, 争取汇集成册,编纂成书!   等沈父回到家中时,夜已经深了。   外头繁星点点,周围一片阒静无声,就连簌簌的脚步声都在这片寂静中格外的明显。   沈父看到原先的厅堂漆黑一片,只余书房一盏微弱的烛光亮着,不由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加快了脚步。   许是棠姐儿在等着自己。   她总是这般熨贴,纵使自己回来的再晚,也会给自己留一晚宵夜,哪像其他两个臭小子,一点也不体贴他这个当爹的辛劳。   沈父推开书房的大门,脸上挂着的笑容还未消散,就看见了自家大郎半趴在桌案上,提笔不知道在抄着什么。   看到不是明棠,沈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副稍微严肃的面庞。但介于沈青松这次旬考发挥出色,拿到了第一甲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沈父决定还是要和蔼一些,免得打击了孩子的学习积极性。   他僵硬地扯了个笑容:“大郎啊,这么晚还在......”   “温习功课”四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没说完,垂首就看到了沈青松正在一本空白的纸上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沈父勃然大怒:“好哇你!亏我还以为你正废寝忘食地彻夜苦读,万万没想到你竟玩物丧志,荒废学业!”   “不要以为你这次旬考侥幸拿到名次便可以放松警惕了,我可特地去打听过了,压你一头的那名监生,平日里可是日日都通宵达旦的,齐博士说那人手上的书卷,都快被他翻烂了。”   沈父实在担心沈青松学坏了,又耳提面命,苦口婆心道:“大郎啊大郎,我知道国子监里是有这么些监生家世好,就算不用读书回去也能一样继承家业。可咱们跟他们不同啊,爹爹就是一个八品小官,每个月月俸也就这么点,你可不能跟那些个纨绔一样,还是要把重心放在读书上,晓得吗?”   沈青松不过是打了个哈欠的功夫,一抬头,就看到了满脸怒容的沈父站在了自己的身边,一副痛心疾首,愕然惋惜的模样。   沈青松:“......”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儿?   沈青松顶着昏昏欲睡的脑袋,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大呼冤枉。   但沈父现已经认定他不务正业,他也只好委婉地换了个说法:“阿棠近日来忙着重新装缮屋子,二郎也每日带着许三郎出去奔波卖零嘴儿,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想替咱们家的书肆尽一份力。我手上这个抄完了也是要放到那书肆里去的。”   ——言外之意就是:爹爹,全家只有你一个人没在干活!   沈父一听,果然立马就变得窘迫起来。   这、这这,怎么小辈们一个个都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开始努力干活,这一对比,显得他特别游手好闲似的。   明明他也从隔壁许学正手里头接了几份抄书的活儿啊!   虽说赚的不多,但好歹多少也有十几文铜板的。   沈青松不置可否,想起了明棠的交代,瞬间清醒过来,咳了两声道:“阿棠还体恤您今日批卷辛劳,特地在厨房给您备了宵夜。”   顿了顿,才违背良心继续说道:“她等了半宿都没等到您回来,实在乏得厉害,只好先回屋睡觉了。”   沈父动容了。   他就说,棠姐儿怎么可能不在,定是这些时日忙坏了!他这个做爹爹的,不仅没有帮到上面忙,反而还让子女替自己操心,真真是有够不合格的!   沈父开始深刻反思自己,痛定思痛。决定等明儿一早就去找明棠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自己也能帮的上忙的。   桌案上的微弱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沈父那张羞愧的脸面明明灭灭。   沈青松:“......”他算是服气了,明棠真的是料事如神,将爹爹拿捏的死死的。   ......   翌日,明棠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既不用操心今日做什么朝食,也不用担忧明日国子监旬考放榜。   她俯身给小咪添了猫粮,又拎着个逗猫棒陪着它玩了许久,这才换好衣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沈父一大早就起床了,神采奕奕的,丝毫看不出昨日的疲惫。瞧见明棠出来后,精神百倍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明棠打着哈欠回应道:“早啊爹爹。”   沈父兴致勃勃地对她说道:“棠姐儿,我这些时日让许学正替我接了些活儿,赚了约莫有半钱银子。你阿娘也出月子了,你帮我瞅瞅,该给她送个什么物件比较好?”   明棠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阿娘最近日日都吃着她做的汤汤水水,脸和身子都圆润了不少,先前的衣衫穿着怕是有些紧凑了。   明棠道:“不如给阿娘做一身衣衫吧,恰好春天都来了,给阿娘选一匹花色亮一些的,也好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   沈父就知道问对人了,点点头表示赞同,忽而又想到这些时日明棠每日叮叮咚咚,敲敲打打地修缮外头的厅堂,也不知道她身上的银子还够不够。   他担忧道:“阿棠,咱们家的银钱可还够?有什么爹爹要帮忙的你就告诉爹爹,可千万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硬扛着。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的,但怎么也能赚到一口吃的。”   明棠闻言,委屈地垂眸点头,轻声呢喃了一声:“没想到还是被爹爹发现了...眼下确实是有一桩难事......”   沈父大惊。   他是有多粗心啊,竟一直没发现女儿心里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沈父无比愧疚道:“棠姐儿你说,只要爹爹能办到!”   明棠轻轻“嗯”了一声,又一副怕沈父为难的模样。   “是这样的。”她扭捏许久,终于支支吾吾道,“咱们家这个书肆的格局也弄的差不多了,现下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我只寻到一些孤本充盈,那书贩子同我说,最珍贵的古籍啊,都藏在国子监那些个博士手里,您看这......”   沈父听出来明棠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这是书肆开张在即,却没搜寻到足够的书册!   这个好办,明棠还真是找对人了。   且不说他自己的藏书大多都是外头寻不到的的孤本,国子监其他同僚们家中更是!尤其是那朱监丞,据说家中藏书万千,还都是世间仅存的,有许多怕是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过!   沈父拍着胸脯表示道:“这个就交给我吧。我去同几个交好的同僚们借一些孤本,再跟大郎两个人轮换着抄写,赶一赶,应当是能赶在你这开业前抄上个十几本出来!”   明棠一改方才那忧愁的模样,弯眸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谢谢爹爹,我就知道爹爹一定能想出法子的!”   沈父捋了捋胡须,显然十分受用,又被她的快乐感染到,嘴角的笑容也不由跟着弯了起来。   就这点小事,竟愁眉苦脸这么些时日。若是早早跟他说了,说不定这书都能抄出个五六本了!   ......   旬休结束,又到了沈父上值,沈青松上学的日子了。   明棠今儿特地起了个大早,厨房的灶台上也摆开了阵仗。   糯米,粳米,芸豆,赤豆,还有红枣,花生,薏仁莲子等等等等,摆了一盘又一盘。   八宝粥又叫七宝五味粥,相国寺等诸多寺院会在腊八那日以七宝五味和糯米熬制成粥,而后分发给门徒和信众。   今日虽不是腊八节,但好歹也算是放假后返学的第一日,明棠忽然就怀念起了八宝粥的味道。   以前她读书读累了,在饥饿交加之时,总会开一罐八宝粥填填肚子。   香甜软糯,量大管饱。   简直是学生党的平价之神!   明棠偶尔还会别出心裁地往八宝粥里加一些燕麦奶,直接就变成了燕麦粥。饱腹清甜,不输给那些加了诸多小料的奶茶!   只不过想熬一锅好喝黏稠的八宝粥可不容易。   且不说要准备的各种用料,提前泡发,就连那些个莲子也得把里头的芯先给去掉。   明棠把那些个花芸豆啊黑豆全都倒进锅里,舀了一勺水漫过。等水咕噜咕噜烧开后,拿着锅铲不停地搅动慢煮。   等豆子的水分尽数被烧干后,芸豆也慢慢变成了红褐色,锅里的豆子也都被炒得泛起了沙。   等另一锅的水都烧开了,再将炒好的花芸豆下进去,锅里头的颜色立刻变的鲜艳起来。   再加入配好的粳米,糯米,盖上锅盖,看好火候,坐着等就行了。   明棠捧了一卷书坐在灶台前边等边复习一下以前学过的知识,一时之间看得入迷,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涂涂画画。   而沈父瞅着外头升起的白雾就知道明棠定然是在厨房里头忙活了。等他在门口远远地看过来,发现明棠正捧着书卷认真地读着,特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身子,凑近了想瞧瞧她看的是什么。   沈父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抬起了下巴,瞪大了双眼看了过去——   只见书卷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什么贝塔函数、伽马函数,傅里叶变换、拉普拉斯变换......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啊?他怎么感觉文字只短暂地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流走了啊?   ......   明棠本还聚心会神地在演算着公式,突然察觉到身后蹿出来一个人影,猛然转身,瞧见沈父伸着个脑袋,跟个教导主任似的在偷看她手上的书卷。   好嘛,看来古今中外的老师都一个样儿。都喜欢偷偷抓学生的小辫子。   明棠光明正大地摊开书籍,任他检查。   沈父有些赧然地挠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刚刚那堪称是怪异的行为,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阿棠在看什么书啊。”   明棠面无表情:“微积分。”   啥?喂什么?喂鸡粪?棠姐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想不开要去喂什么鸡粪!?   沈父面露古怪,一言难尽地看着明棠。   这倾脚头的工作可不好做。   一大早就得起来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收集那污秽之物。既能从百姓手里赚一笔,还能再将粪便卖了换钱。虽说赚的银两是多,但那身上也难免会染上污秽之气。   自家女儿莫不是一天天想着挣钱想魔怔了吧!竟还打上了鸡粪的主意。   “棠姐儿......”沈父说的结结巴巴的,委婉道,“爹爹不是都答应你去借书了吗?你可千万别再想那些七七八八的,再去整什么别的东西。再说了,咱们家也没养鸡啊......”   明棠:“?”   她好笑地看着眉头都揪成一团的沈父,解释道:“微积分,是来自于西洋的一种高等算术。”   哈?沈父自知误会了,神色讪讪。   再一听是来自西洋的高等算术,登时眼睛亮了,急哄哄地接过书卷认真看了起来。   ∫ab f(x)dx=F(b)??F(a)   沈父:“?”   这是什么玩意?歪歪扭扭的,像是蝌蚪在爬。   明棠总不至于故意编这么本书籍来逗他开心呢吧?   沈父看着这一堆鬼画符,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求助明棠:“阿棠,这些都是些什么?”   明棠歪头看了一眼沈父指着的公式,随口应道:“这是牛顿-莱布尼茨公式,可以应用于计算天体在引力场中的位移,不仅可以观察天文变换,亦可以为航海提前做好精密的计算。”   沈父听得迷迷糊糊。明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但是合在一起他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但最后一句话他倒是听懂了。   就是这一串字符数字既可以助他们观相测斗,亦有利于舟舶往来!   明棠说这本书既是自西洋远渡而来,想必定也是由他们那边的语言翻译而成。这么一想,沈父豁然开朗,不再纠结其理,合上书页说道:“既是高等算术,那借为父研究两天可好?”   明棠从他手中抽过书本,摇头拒绝:“不好。这可是我们书肆的镇店之宝,爹爹若是拿去了,届时还怎么吸引别人来我们这?”   沈父神色一僵,尴尬地摸摸鼻梁:“就借我研究几日,等你那书肆开业时定会还你的。”   明棠可太知道她这个爹爹的性子了。一碰到算术就跟失了智似的,整个人都会变得魂不守舍,全身心都扑在了这串数字上。   若真借了他,定然是会为了演算验证而废寝忘食,到时候别说几日,只怕是没个一年半载都拿不回来。   明棠铁面无私地把书籍重新塞到了衣襟里,而后揭开锅盖,拿着锅铲搅了搅,再把剩下的红枣和果干倒入。   沈父见明棠一心又扑在了吃食上,对他的问题装傻充愣,避而不答,无奈地上前帮忙,又小心翼翼地同她商讨:“明棠,阿棠,棠姐儿!”   “你就让让爹爹吧!”   明棠本想继续铁面无私下去,但转念一想,爹爹答应帮她借的孤本还没到手,可不好在这时候卸磨杀驴的。她假意思索片刻,最后勉为其难地应下:“好吧,那就等我们的书肆正式开业后,便给爹爹第一个来登记借书吧!”   沈父:“?”啥,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倾脚头:宋朝挑粪工。 PS:(叠甲)我的微积分也就学了个皮毛,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的那一定是我错了! 第32章 八宝粥(二) 沈兄,你瞒   锅里的八宝粥越发浓稠, 米粒都煮开了花,色泽红亮,黏稠丝滑。   明棠用铁勺捞出来时, 清甜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就连满肚子牢骚要发的沈父, 也是深吸一口,将其他心思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今天这锅八宝粥属实有点多了, 明棠装了满满两大桶后还有不少剩余。她将这两桶八宝粥交给了沈父,让他光明正大地带进国子监。   这些八宝粥纯粹是为了感谢那些博士们的借书之情, 还有一桶也是答谢老顾客的福利, 又没有收银子,怎么着也不算违反国子监的监规吧?   沈父一想到往日里那些同僚艳羡的眼神,还有时不时的明示暗示, 当即欣然应下。有道是吃别人手软, 这群老家伙吃了明棠做的吃食,届时借起书来也总是会方便许多。   沈父叫来了沈青松一人提了一大桶, 头一次跟他一道往国子监方向前行了。   到了国子监门口,监门官看到一个博士还有一个监生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本应例行好好检查一番。   但好在沈父还有几分薄面,只打开了盖子让两人瞥过几眼, 便算通过了。   要不说沈父这个博士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他们这一个月各种花式躲藏带饭,到头来还不如沈父同监门官点头示好的。   只可惜沈父迂腐,对着他们做生意的事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但若真的让他帮着一起卖食,他绝对是搁不下这张脸面的!   父子两迈进国子监大门后便分道扬镳。   沈父自然是前往博士厅方向,而沈青松则往自己太学外舍的方向走着。   还没走进学舍大门,就瞧见外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大张红纸墨书, 不少同窗们亦是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相互挤在一起抬头张望。   沈青松也在此刻反应过来,这外头贴的定是这次旬考的名次,立即也加快了脚步,把东西先搁置在桌脚边,随后也挤进入群中查看。   果不其然,从最右边开始,写着第一甲第一名:宋樾(太学),第一甲第二名:沈青松(太学),第一甲......   而后密密麻麻地还穿插着国子学几人的名字。   沈青松伸着脖子研究名次的时候,杜琅被挤到了他的身边,一眼就看到了最上头醒目的名字。   杜琅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祝贺道:“恭喜啊朔清兄,我万万没想到原来你竟是这般厉害,能与你坐在一起,实在是三生有幸,沾了你的光了!”   可不是沾光了吗,朔清兄不仅借他笔记誊抄,还给他带朝食。真真是令人动容的同窗之谊!   沈青松拱手客套了一番,看他喜上眉梢的模样,心中也替他松了口气。杜琅平日里虽较为勤勉,但他毕竟是捐纳进来的,根基不够牢固,是以堂考时作答都大多都是牛头不对马嘴。   这次旬考时,他还着实替杜琅捏了一把汗。如今看他神色轻松,想来这次旬考的名次当是不会太差。   沈青松问道:“不知伯瑜这次可有所进益?”   “幸好幸好。”杜琅拍着胸脯,惊魂未定。方才他是直接从中间开始看的,但一直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越是往后越是心惊,总不至于是他垫底吧?   虽说他本就是捐纳生,但真要考了个垫底,他该有何颜面写家信回去向家里要银子啊!   直至扫到了最后一排,杜琅甚至都闭眼不敢再看。最后一咬牙,才堪堪眯了条缝,从上到下找寻自己的名字。   而后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两个名字上。   杜琅——合格。   赵屿——不通。后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杜琅瞬间轻松下来,呼出一口浊气。   好险好险,差点要成为太学最后一名了。幸好还有他的后座给他垫底了!心里一直背着的包袱可算是能放下来了。   等会儿回学斋了就给他的老爹写封家书!就算是他来了这国子监,也没有辱没他们杜家的名声。他好歹也算是考了个合格,还排在了这自小在汴京长大的少爷前头!   众人看完名次后也依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心里纷纷扰扰,悲欢喜乐各不相同。   有些名次尚在前头的自是兴奋鼓舞,满脸喜色。而有些本是天之骄子,却突然掉落到了中游,一时还难以接受这般打击,闷闷不乐的。   周天罡觉得这次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虽不是名列前茅,但也考了个第二甲的名次,也算是心满意足。但等他在这张红纸上搜寻许久,眼睛盯着这榜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黯然伤神。   他总觉得赵屿不像是考出这等名次的水平。   小时候他们两家交好,两人也时常相互往对方的府里跑动。明明屿兄那会儿十分聪慧,无论是吟诗作对还是作论写策,都应的头头是道。   当时他爹还一直夸赞,说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赵家兄弟二人,一个从武,一个从文,也算是能告慰赵老将军一家的在天之灵了!   如今周天罡看着他的好兄弟变成了这般,心里属实有些难过。   他用脚拖开了椅凳,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赵屿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打了个哈欠,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问道:“又怎么了周大少爷?”   周天罡恨铁不成钢道:“明明在旬考前我都特地给你把齐博士上课时讲的要点划出来了,你不是也一直说记住了记住了,怎的还是考了最后一名?”   合着全都是敷衍他的是吧?   周天罡越说越觉得屿兄真是白费他一片苦心,到最后化作一句轻声惋惜:“我记得你以前明明博古通今,不管是经解、史论还是诗赋,样样精通,怎么现在突然成了这样......”   赵屿微微挑眉,没想到他还记着小时候那些事。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道:“那玄晷可曾听过‘伤仲永’的故事?小时候那些小聪慧都是小打小闹,做不得数的。这世间有多少的少年英才,长大后又都泯然众人了。”   周天罡本只是随意感慨了一通,听到赵屿所言反而怔住了。   顿了许久,周天罡认真看了看他桌案上的书本,才不敢置信道:“屿兄你竟然还知道‘伤仲永’?!你方才说的头头是道,像模像样的,我险先还以为你是故意装傻。”   还好,他刚刚翻了一下屿兄的书籍,纸白如新,连个折痕都未曾留下。才明白应当是自己近来走火入魔,思虑过重了。   周天罡继续道:“屿兄,其实我觉得你只要再努力一把还是有希望的。你看看,你方才都能用上成语了,还是很有进步的嘛!”   赵屿:“......”谢谢,他只是成绩差,但是并不是真的是傻子!   ......   旬考后的第一堂早课倒是比以往轻松。   今日齐博士家中有事告了假,请了许学正来帮忙代课。许学正就将他们旬考的考卷发了下去,然后逐字逐句地开始讲解。   他在上首讲着,过了许久,下面就有几个监生开始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俞友仁:“听闻这个许学正最是抠搜和啰嗦,一句话翻来覆去解释这么多遍,还不如上齐博士的课。”   “谁说不是啊。”旁边之人附和道,“这齐大熊虽说常年板着张脸,但是他讲学倒是真有一套。我这回旬考能取得这等名次,全靠他替我们圈了重点!”   好几个人听见了也加入到了说小话的行列。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   许学正讲了许久,嗓子也有点哑了。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梨膏糖塞进嘴中,又灌下一大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再一抬头时,就瞧见下首好几个学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许学正猛然咳了两声,瞪着一双眼睛扫过底下这一群乌泱泱的脑袋。众人瞬间端坐好身姿,学舍里又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许学正满意地点头,转身之际,瞥见他曾经教导过的那位赵屿,手撑着脑袋,身子半仰半靠在椅凳上,摇摇晃晃。   竟又是这个小子!   许学正停住步伐,抬手指着赵屿说道:“赵屿,你给我站起来。”   赵屿也不知道这许学正又突然抽什么疯,好端端的,叫他做什么?   无奈起身,还是那副懒懒散散,没骨头的样子。   许学正看着他这幅松垮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忍住怒气问道:“你来说说对这些内容有何见解。”   赵屿睁着惺忪的睡眼:“啊?”   许学正:“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你来跟我们分享分享,这句话是何含义?”*   赵屿摊开了考卷,大声回答道:“吃马的人不知道这匹马能跑千里,所以才把它吃掉了。”   学舍里忽地一静,随后哄堂大笑。   许学正:“......”说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憋着气,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地继续问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此句又作何解?”**   赵屿站直了些,随口应道:“春天到了,衣服也做好了,当是叫上五六个青年,六七个小孩,先去沂水里洗个澡,再到舞雩台上吹吹风,最后再哼着首小曲回家。”   话音落下,学舍里的笑声更大了些。不少人已然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差点把桌案上的墨汁都要打翻了。   许学正气得吐血,举起戒尺就往他掌心里用力招呼了两下。他本以为赵屿这等纨绔的手掌定然是细皮嫩肉的,这一尺下去,当是会皮开肉绽,留下血痕。   没曾想这赵屿倒是皮糙肉厚,手掌却满是茧子。尺子落下时竟没有半点反应,过了许久对上他的眼睛时,才装模作样的痛呼两声:“哎哟手红了手红了!许学正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许学正更气了,额头青筋暴跳,却仍然不死心,选了个众人皆知的典故问道:“公与之乘,战于长勺!这句呢,又该何解?”***   赵屿突然往前挺了挺腰背,顿了片刻,满脸认真道:“鲁庄公给了曹刿一辆车,让他拿着长勺去前方跟敌人作战!”   许学正怒不可遏,直接把他从座位拖拽到了讲堂之上,公开处刑:“...来,你来给我们大家伙演示一下,在战场上要怎么用那个长勺作战,你到那战场上到底是去打仗啊还是去干饭啊?”   他算是明白了,赵屿这小子是彻底没救了!亏他还是赵将军后人,竟连这最为人熟知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出处都尚且不知,又岂能理解其他文章内容!   无知小儿,无知小儿啊!   他两眼一黑,险先就要被气得晕倒在地。最后堪堪用手扶住讲坛边角,这才撑住了身子。   太学其余众人却皆是笑得乐不可支,就连周天罡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竖起了大拇指直呼道:“屿兄,你真是人才啊,人才!”   而前座的杜琅更是长吁一口,彻底放下心来。   这把稳了,以后的旬考也稳了!他必不可能被赵兄超越了!   ......   早课结束,几人将修订好的考卷收拾整齐,而后准备同往常一般跟随着太学外卖大部队前去东墙口排队领朝食。   但今日众人都已自觉地排好了队伍,却见沈青松还坐在座位上迟迟未动,不禁心生疑惑。   沈兄莫不是糊涂了?怎么还没动身的。   杜琅正准备要提醒他一二,忽地,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大木桶,上头还盖上了盖子。   这是何物!   方才一直沉浸在以后都不必垫底的喜悦当中,竟没有注意到脚边还有东西放着。   沈青松把桌案上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两只手提着那大木桶就站起来了。其他人见状忙围了上来准备搭把手——   “今儿的朝食在这儿,阿棠说为了感谢这些时日诸位同窗的关照。”沈青松笑了声,又拍了拍桌案上的木桶继续道,“今日的朝食她特地起了大早起来熬制的,不收银子。”   话音落下,一阵欢呼声响起。   “沈兄大气!咱们妹子大气!”   “我就说沈兄不会平白无故带这么一大桶的东西,原来竟是我们的朝食!”   “是什么是什么?快打开让我们看一口!”   在这些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震惊的声音:“这么大一桶,沈兄是怎么通过监门官的检查的?”   “许是像之前一般,咱们妹子从外墙递进来的吧?”   “杜伯瑜,你自己说说这合理吗?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小竹盒,这玩意都快有你半人高了,就那个小洞递的进来吗?”   被嘲讽到的杜琅扁着嘴。他只是随口一言的玩笑话罢了,怎么还有人当真的?反正东西带进来了不就行了,还非要寻根溯源,那么较真干嘛?   杜琅看着这东西,想来定是装满了许多的汤水。那日他在沈兄家中吃了那么一碗麻辣烫后,简直是魂牵梦绕。后面他不是没去其他食肆觅食,但总觉得都不是那个味道。汤汁残渣过多,一口下去,嘴里都是那些调料味。   第二日他再拎着礼物去沈兄家拜访时,恰巧又碰上明棠外出了,只跟着蹭了一顿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杜琅越想越觉得后悔,那日怎么没打包一碗回府呢!   如今看到朔清兄突然带那么大一桶,说不定就是他惦记了许久的麻辣烫。   他就怀揣着这般美好的愿景,跟诸位同窗齐心协力,轮流将东西抬到了食堂。   食堂里已有不少监生在各大档口排队了,甚至还有不少的博士们今日也是喜形于色,纷纷踏进了食堂的大门,寻了个位置坐下。   众人还奇怪呢,这些个博士们往日里不是都去二楼那个专门给他们备的小厨房吗?怎么今日来这里跟他们挤这个大食堂的。   没曾多想,就看见早课间刚骂完他们的许学正,已经同沈博士一同扛着跟他们一模一样的木桶进来了。   原来这些个博士也有份。   众人相互眼神示意,掩护着沈青松到了边角的另一处放下。   绝计不能让这些个博士发现,不然日后他们还怎么偷摸着托沈兄带吃食啊?   沈青松掀开了盖子,一股清甜的香味就传了出来。   红褐色的八宝粥浓稠细滑,红的白的,各种料子也露了个头,蹭蹭地往上冒着热气,光是闻着味就让人不由地口舌生津,想要来上一碗。   众人去拿来了碗筷,自觉又排好了队伍,蠢蠢欲动。   唯有杜琅,哈喇子本都已经挂在嘴边了,看到是粥食后露出了一脸失望的模样。   他失落道:“怎么不是我们那日在沈兄家中吃的麻辣烫啊!”   他这话一出,赵屿和周天罡立马捂脸扭过头去,装出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   而其余众人,瞳孔震惊——   什么!?你小子什么时候还偷摸着去沈兄家蹭饭了?!怎么都没人通知他们啊?   沈兄,你瞒的我们好苦啊!! 作者有话说: *出自韩愈《马说》  **出自《论语·先进》  ***出自《曹刿(gui)论战》  我这一段在写大纲的时候就乐得半死!  再分享几个网上看到的考卷给大家乐呵一下:    老翁年八十,卒。  老头八十岁了,然后当兵去了。  “吾用韩休,为社稷而,非为身也。”  “我用韩休,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贪图他的身子。” 第33章 八宝粥(三) 编排皇室,   杜琅这个大漏勺看着诸位同窗的哭诉,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捅了个大篓子,忙摆手想要解释。   “不是,是因为沈兄他们家的食肆开业在即, 我们这才帮着试一试菜。”   “我们?试菜?!”俞友仁咬牙切齿, 竟还不止一人!   好小众的词语,好满的仇恨。   他现在整一个肠子都悔青了!明明他就坐在沈兄前座, 那日要不是因为急着回家,怎么着也有他的一份!   沈青松看着杜琅越描越黑, 只差要上去将他的嘴捂住。   他虚虚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解释道:“伯瑜一个人独在异乡,旬假时无处可去,甚是孤独, 我这才邀请他来家中做客。”   杜琅闭紧唇瓣, 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沈青松又笑道:“我估摸着下次旬假就能开业了,届时还需要诸位同窗来帮忙撑撑场子。”   “好说, 好说!沈兄家的食肆开业,我必定是要第一个到场!”   “不说别的, 就凭我们这日日的吃食,也得去给我们妹子助助威!”   “确实如此, 理应如此!”   阵阵附和声恭喜声响起, 沈青松也松了口气,总算是把方才那个小插曲给掀了过去。   木桶里的八宝粥尚且温热,他正准备分食的时候才发现,早上出来的急,只顾着带吃的了,舀粥的工具倒是给落下了!   沈青松忙跑到前面档口的大师傅那借了一个铁勺,那大师傅看着他们一群人围着一起时还愣了愣。   怎么都太学这群人感情这般好?日日早上都要围在一起用食的。   不过好在他也没有多想, 下一个来打饭的学子重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大师傅又面无表情地抖了抖,盖在了那学子端来的碗盘上。   而另一边,众生看到沈青松举着大铁勺过来时,刚欢呼了两声,就看到旁边国子学的马嵘桓也探头探脑地跟了过来。   这个马嵘桓,他们简直都不想说了。   一开始明明看不起他们的吃食,如今却又跟苍蝇一般,日日都要黏过来想让沈兄匀他两份。   果然,他贼头贼脑地拿着碗筷走过来时,遭到了众人的冷嗤。   “马嵘桓,你们国子学的怎么一日日的净往我们太学的旁边凑啊?难不成是想转来我们太学?”   “就是,你不是看不起我们吗?怎么如今反而要腆着脸来求沈兄了!”   马嵘桓捧着碗筷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剩下两个国子学的跟班更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沈青松看他们几个起了争执,最后还是上前解了围:“今日的朝食不对外出售,是阿棠为了感谢太学诸位同窗一直以来的支持特地熬制的。”   周天罡冲着他抬了抬下巴,拉长的语调:“听到没有?不,对,外,出,售!”   马嵘桓委屈道:“那我也一直支持你们啊。”   “谁要你支持了?”周天罡不爽道,“还不是你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马嵘桓难得地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被他激两句就走,反而气鼓鼓地站在一边,眼睛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在舀粥的沈青松。   沈青松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指了指前方同样在派粥的沈父,祸水东引:“我这儿确实是匀不出了,要不你去前头问问?都是一样的吃食。”   马嵘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堆博士学正脸上带笑,正开开心心地在那排队领粥。知道的这是在国子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了什么大型施粥现场!   马嵘桓不说话了,立马转身离去。他是疯了才会去那群博士里头自找没趣!   他一走,太学众人则是皆大欢喜。端着手中的碗筷就近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比起食堂里那种稀得半碗都是水的白粥,他们端着的这碗八宝粥可谓是诚意十足,稠得都能挂在碗壁上。   舀一勺,红褐色的八宝粥慢慢地往下淌着,整个空气中都充满了甜腻的味道。   吹了吹送入口中,细腻绵滑的红豆瞬间就在口中化开,莲子的清香,饱满的花生,还有香甜的红枣全都混在了一起,那股子甜味就顺着喉咙流淌至了心里。   旬假结束的第一天,就能吃上这般甜滋滋的吃食,大家伙不免心中雀跃,就算是接下来的讲学再过枯燥,想来也是能咬牙坚持下去的。   而那些原本考砸了心情沮丧的学子们,也都被这一碗暖烘烘又甜津津的八宝粥抚平了心中的不甘。   不就是一次旬考吗,大不了下次再战!   ......   太学这边众人喜气洋洋,前头那些个博士学正反倒是没这个耐心。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排到的?   这一个月来沈父日日都变着花样拎着各种吃食来上值,他们早已是两眼发红,垂涎欲滴。   更别说偶尔还会看到朱监丞和许学正两人偷偷摸摸地往沈父跟前凑着,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今日沈父照样拎着朝食来了博士厅,可这朝食,也太大了些吧?   整整一大桶,他一个人吃的完吗?   有些心思活络的同僚早已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揍到了沈父的跟前,装若无意地问道:“沈博士,你这拎的是什么啊?这么大一桶。”   沈父笑呵呵地应道:“嗐,都是我家棠姐儿!做了一大锅的八宝粥,让我带些来给诸位同僚们尝尝。”   他们说话间,不少人虽都是低着头看书,但耳朵却个个都竖了起来。   听到这话,也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的,直接把书卷一合,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问道:“沈博士这意思是——这是给我们带的?”   沈父点头应道:“是啊,等会儿早课结束了,诸位若是想尝尝的,便来那大食堂,我们一同分一分。”   “尝,必须尝!”有人捋着长须笑道,大方承认,“这些时日我早就馋你那一口吃的了,等会儿务必替我留上一份!”   “沈博士,我也要尝尝,记得替我也留一份。”   “还有我!”   沉寂的博士厅突然炸开了一道道声响,不少同僚纷纷举手报名,唯恐晚了他人一步。更有甚者那是一步三回头,再三叮嘱道:“我这现在急着赶着去上早课了,说好的,等会儿我们在大食堂门口不见不散!”   沈父一一应下。   左右这么大一桶呢,万一真不够了,他就去大郎那再倒些来匀一匀。就他们那几个小身板,想来胃口也不会很大。   诸位博士们就这么熬到了早课结束,突然都像说好了一般,没有一个在今日拖堂的,最后再同学子们告诫两句,迈着飞快的步伐往大食堂方向走去。   大食堂里果然已经有不少人早早的到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占了一个离大门口最近的地方,好方便沈博士待会儿分食的。   刚刚坐下,就瞧着一群学子们鬼鬼祟祟围成了一个圈往里头走去。   不过他们今日实在没有心思再管其他,只焦急地蹙眉抚须,又不得不耐心等待。   终于,沈父姗姗来迟,同旁边一个新来的助教一同将木桶抬到了桌案上,拱手道:“让实在不好意思,诸位久等了。今日被几名学生缠着多问了些问题,是以来迟了些。”   听此一言,众人皆是摆手表示何须在意这等小事。本就是白蹭人家的吃食,哪好意思还抱怨的。   等真的喝上这香甜软糯的八宝粥时,更是心满意足,连连点头。   这些年来他们也不是没尝过其他的八宝粥。不说寺庙分发的,纵使是家中自己煮的,那味道与今日这碗大相庭径。   且不说今日这腊八粥用料扎实,除却一些熬煮八宝粥所需用的芸豆花生红枣,更是加了不少的果干。   鼻尖萦绕着的香甜气息也久久不散,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真真是粥香枣红杏花天!   吃饱喝足,博士们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唇,有些还特地又跑了一趟同沈父道谢。   尤其是朱监丞,他旬假前刚同沈父说,近日常有宴请,吃得有些油腻,就是莫名地想尝一尝那些香甜的吃食。没想到沈父竟这般上心,将他随口之言全都放在了心上。   朱监丞动容道:“万万没想到沈博士竟这般有心,吾等实在是受之有愧。今后若是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管看开口!”   他还曾听闻沈博士家中刚刚添丁,因着生活拮据,前段时间还和许学正一同抄书赚钱。如今他还时常蹭着沈博士的饭食,属实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此言差矣!都是同僚,何须这般客气。”沈父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对着朱监丞拱手道,“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确实有一件事想要叨扰诸位同僚们。”   俗话说吃人家手软,众人吃了沈父带来的朝食,自然也是拱手说了些客套话,最后才问道:“沈博士可有何事需要相帮?我等定然尽心尽力!”   沈父右手握拳,抵在唇角边轻咳两声,最后厚着脸皮道:“吾家书肆开业在即,若是诸位愿意,沈某想借诸位的藏书誊抄一二。”   书肆?   几位博士们皆是愣了愣。   且不说国子监藏书万千,就是他们自己,府中也都是收藏个各类孤本。沈博士这好端端地开一间书肆,只怕是要亏的血本无归啊!   有人本还想好心劝说一二,但看着沈博士一脸坚定的模样,最后只是张了张嘴,说出口的话语就完全变了:“沈博士放心,回头我给你列个清单,你若是有哪些看中的,只管问我来借!”   朱监丞也保证道:“平章若是有属意的,也可以趁闲暇时来我府中自行挑选。”   “此等小事,沈博士何须客气!”   诸位同僚们都相继应下,给了沈父肯定的答案。   沈父也倏然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成了明棠交代的任务。不然当时他放出豪言却未能办到,那才真的是老脸都要丢尽了!   沈父弯腰行礼,拱手感谢道:“多谢诸位,我会尽快誊抄完还给你们的。”   “不急不急,还书一事不急。”朱监丞勾住沈父的肩膀,那稀疏的头顶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折出了一道亮光。   “平章啊——”朱监丞嘿嘿一笑,“我们这般慷慨借书,明日,明日你可否替我们再带上份朝食?”   “我们可不白吃白喝,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他们上次也是听到连许学正都给了银子的,自然不会赖账,只是前提是得沈父愿意给他们带啊!   许多人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朱监丞最后代表着众人发言,不给沈父反驳的机会,一锤定音:“那我们就这般说好了,届时那些个书籍,便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了!”   沈父:“......”他还什么都没答应呢!   ......   晚间回家,沈父回来的比往常都要晚一些。   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要批改考卷。一下值,他就跟着诸位同僚挨家挨户上门收书去了。   沈父眼光毒辣,挑选时又同他们拉锯许久,最后装了两大箱的书籍,租了辆驴车拉回来的。   明棠看到这些早已在市面失传了的孤本,两眼放光。   她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轻拂过这些书籍的封面。   这些都是历代的读书人一本又一本流传下来的经典,是他们的传承,只是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慢慢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窗外的晚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吹起一页泛黄的纸张。   明棠盯着这些古籍看了许久,眼眶也有些微微发酸,最后起身把新买的纸笔拿了出来,收拾好情绪后对着沈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沈父看着她这奇怪的笑容,倒是觉得有些瘆人,心里隐隐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明棠把新买的纸笔推到了沈父面前,眨巴着那一双恰好雾蒙蒙的眼睛,唉声叹气地开始卖惨:“爹爹,你也知道我这字迹,练了这么久还是有些不够端正......”   “可怜阿兄现在还在屋里头点烛温习课业,二郎又是个傻乎乎的,平日里只知道吃,连毛笔都握不好。”   明棠一边用帕子遮着眼帘擦了擦压根不存在的泪花,一边又偷偷觑了沈父两眼。   沈父正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棠又可怜兮兮道:“二娘最近十分闹腾,稳婆说阿娘的奶水不够,我正琢磨着托人去定一些牛乳来。但这牛乳价高,咱们这些时日虽赚了不少银子,但大多又被我重新投到修缮宅子里头了。”   果然,沈父抬眸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   明棠继续循循善诱:“白日里我又要盯着这修缮的进度,夜间还要备第二日贩卖的食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她叹了口气,最后才把话题引到正道上:“爹爹,这誊抄孤本的重任,便只能交托于你了。”   沈父没想到明棠铺垫这么久,竟只是为了这点小事。   他作为一家之主,养家的重担总不好叫棠姐儿一个人扛着。   不就是抄书吗!来,他就是抄个通宵,也要把这些个孤本抄完!   沈父卷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   “不急。”明棠又重新去书柜上拿来了一摞早已准备好的本子递了过去,那双雾蒙蒙的眼神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意。   “爹爹,这些个孤本倒是不急,到时候可以让阿兄也帮着抄一抄,权当是巩固知识了。眼下还是这几个话本子比较急一些。”   沈父:“?”   他狐疑地随手拿起一本,顿时瞳孔地震。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啊!   这什么《霸道王爷爱上我》是什么鬼!《灵鹫佛子的红尘往事》又是什么脏东西?   这这这...《修仙界第一厨修》又是什么啊?   还有这个什么《东宫干饭人》怎么也敢放上来?!   编排皇室,这可是要杀头的死罪啊!   简直是胡言乱语,污人眼球!   沈父两眼一黑,险先要晕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嗯,我光明正大地夹带私货哈哈哈! 求求了,给我的预收点一个收藏吧呜呜呜! 第34章 下午茶 这恋爱脑是   时间一晃而过, 一下子又到国子监第二次旬考。众人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局促不安,惊慌失措了。   等他们一个个从考场里走出来时,沈青松随口扔下一个惊雷:“今日我家的食肆开业, 若诸位同窗得闲的话, 可以过来坐坐。”   什么!?这才短短半月过去,沈兄家的食肆竟然就要开业了?   这一道惊雷平地炸起, 本收拾好行囊准备归家的监生们又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重新聚了过来, 纷纷拱手道:“沈兄这些时日拯救我们于国子监食堂的水火之中, 我等却未曾言谢,实在是太过失礼,亦非圣人所为!”   “既然今日沈兄家食肆开业, 那我等必须要前去捧场。”   “没错, 不说别的,沈兄这几日还将他的笔记借我温习, 我若不上门致谢,只怕实在说不过去。”   “不说沈兄如此仁义, 就冲着咱们妹子又日日来回奔波,也该当面致谢一番, 不然纵使旬休, 我也寝食难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历数沈青松兄妹二人对他们这些时日的关照,又在言语中表示对着他们家食肆的期待,最后达成一致协议:现在,立刻,马上,必须先同沈兄一道回家, 好仔细瞧一瞧这关乎他们未来吃食的食肆究竟是怎么样的!   沈青松:“......”   好吧,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好在他们家离国子监近,也不怕耽误,这么多同窗愿意来替他们捧场倒也是个好事。   沈青松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太学这一群人也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一起走着。路上还碰到了国子学的几人,一打听,听说是沈家的食肆开业了,立马也相互转告,偷摸着加入到了这长长的队伍之中。   沈家果然离国子监很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已走到了。   初来乍到,赵屿他们几个来过沈家的倒是还算是镇定,但其他几个没来过的,皆是发出了一声声赞叹。   与上次不同,如今的大门上已挂上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沈记”二字。端的是笔走龙蛇,刚劲有力,和宅子俨然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若不说这是他们家开的是食肆,便只说是普通的宅子,亦或是其他布坊,书肆,也是有人信的。   许是刚刚开业,里头尚且还有些冷清,更多的是一些在外面探着脑袋瞧热闹的邻里街坊。除此之外,还有一群孩童,叽叽喳喳地跑进跑出,一手拿着根红褐色的吃食放嘴里舔舔,另一只手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粗纸张四处叫唤着。   “开业了,开业了!沈记开业了!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啦!”   “沈记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外头都买不着的书册话本,新鲜出炉的零嘴甜食!”   “今日开业大酬宾,全场的吃食都有优惠,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   国子监众人觉得有趣,驻足停顿着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跟着迈过门槛。   一走进去,才发觉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比起尚且只有几张桌椅的厅堂,如今已经是焕然一新。屏风隔开的那几座雅间旁,疏疏落落地种着几竿青竹,风过时青叶微动,满室都是茂林修竹般的雅趣清香,更添了几分文人墨气。   前头的长桌柜台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猫咪形状的陶瓷,右爪举到了耳旁端坐着,脖子上还挂了“招财”二字。   众人还不知何意,就瞧见一只三花猫慵懒地跳到了桌案上,两猫并排端坐,这才了然道:“原来这只猫叫‘招财’啊!”   小咪闻言咧嘴朝那人呲了一声,直至被一只大手捞到了怀里这才算作罢。   明棠翻了历书,选了个黄道吉日,恰巧今日又是国子监旬休的日子。是以前一天晚上,沈青松便提前同她打了招呼,询问她是否可以将那些个同窗带来撑撑场子?   对此,明棠自是拍手赞同。   这送上来的客户,当然是不要白不要啦!   为此她一早就出去采买食材,还特地叫沈二郎去帮她雇了几个童工,早早地就备好了些甜品糕点,就等着国子监这群富二代上门了。   她笑着朝众人招手,准备引他们入座再行介绍。   但众人刚走到那堵书柜墙前,便再也迈不开步伐了。尤其是先前来过的几人,瞧着满满当当的书墙,无比震撼。   周天罡想起自己当初还曾戏言他们是不是想开个藏书阁,没想到竟真的一语成谶。   哈哈,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原来他才是那个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更有不少人已忍不住上前,探着脑袋想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书籍,定睛一看,更是大为震惊,集体傻眼。   为什么这里全都是连国子监藏书阁都找不到的孤本啊?!!为什么还有失传已久的乐曲杂谱!!?还有,这些个神神秘秘的高等算术又是何物?!   所有人为之疯狂,脸色通红,兴奋地挥舞双臂,更是激动到语无伦次:“沈、沈兄,你们这、这些书籍,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棠淡定地拿着之前敷衍沈父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我曾遇见一个自西洋而来的书贩子,他精通多国语言,更是有着海量的藏书。因着投缘,我们后来又书信往来了一段时间,这才托他帮忙寻了这些书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说到底他们都还是读书人,面对这满墙的孤本书籍,很难不心动。   明棠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情,发现一个个脸上都是蠢蠢欲动的模样,心下安定许多。再回眸时,看见那位赵郎君却是面无波澜,只有眼睛似乎闪烁了几下。   还真是学霸啊,够淡定。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他饱读诗书,定然也是见多识广,说不定家中的藏书也并不比这少呢。   明棠还没开口,就听见有几道询问声从纷杂的人群中传了出来,尤为恭敬:“沈家小掌柜,这些书籍我们都可以随意翻看吗?”   明棠看向那人的眼神充满了赞赏。   总算是问到正题上了。   明棠:“只要在本店消费的郎君,皆可以借阅书籍一册。不过须前往柜台登记,也请切莫带离本店。”   毕竟明棠还是要开门做生意的,若是书籍都被人带走了,那她这铺子还怎么吸引别人前来?   但国子监众人听到这话却全都开始欢呼雀跃。   这到底是什么菩萨啊!竟只要在这随意消费一些银两便可以免费看到这等孤本藏书,沈家大娘子当真是菩萨下凡,仙女在世啊!   诸位监生纷纷去寻了座位坐好,当即就要开始点菜。   他们正准备询问他们家食肆有何招牌菜时,就看到桌案上的放着一块木板画,上面画着各种吃食的模样,就连那红烧肉都油光红亮,像是真的一样。   他们中有些人平日兴致来时偶尔也会泼墨作画,山水景色,人文风俗,主要讲究一个意境。从来没有人见过可以将一道吃食画的这般逼真,就跟他们往日里瞧见的那菜肴一模一样。   震惊之余,才看到上面还有好几样精致的糕点,茶水圈在了一起,几个红色的大字就写在上头。   “下午茶套餐”,两百文,划掉,一百八十八文。   杜琅虽从小跟着他爹爹来往商铺,也算是耳濡目染,却也依然不解地问道:“小娘子,这是何意?”   明棠循声而来,瞥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本店特供的午后茶点套餐,内有数道甜点,一壶清茶,外加几碟小食拼盘。几样凑在一起,额外打了个折。”   说完,明棠又高呼一声,同众人说道:“若是不想点这整套的,也可单点其他吃食。另外,凡事在本店点了茶水的,酉时之前皆可免费续水,无限畅饮。”   竟还有这等好事?!   众人眼睛亮了,纷纷振臂高呼开始点单。   点完后便有一小童上前给了他一张盖了戳的木牌,说是可凭此物去那书墙选书,而后前往柜台登记借阅。   书墙前拉了一条红色的长绳,沈二郎和许三郎两个人,一人带着个红色袖套,牢牢地守在前面,维护秩序。   周天罡早早就点好了那什么劳什子套餐,带着木牌直奔“天文地理”的区域。   他还记得明棠曾答应帮他寻那两本古籍的,也不知道寻到没有。待他至上而下搜寻许久,还未找寻到他想要的那两本古籍,眼睛却被上方一本《星座大全》牢牢锁住,再也挪不开视线。   星相之术变幻莫测,实在是太难测算。即使是他的父亲已是司天监监正,却也只能说的上是略懂一二,不敢自言精通。   但这儿竟然有一本自称是《星座大全》的书籍,万象变幻,难不成他都尽数搜集于此?   周天罡不信邪地将木牌递了过去,指着这本大言不惭的书籍说要借阅。   许三郎利索地爬上扶梯,将书籍取了下来。   周天罡拿到书籍后就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愣是没看到编撰者的名字,不由心生疑惑。   待他再往后翻去,发现目录中将不同月份出生的人分为了十二种类,又称什么太阳一年之中要经过“黄道十二宫”,根据日月与黄道十二宫的位置划分了十二星座。   周天罡从未见过如此说法,一时之间竟看的入迷。   直至蒙头走到柜台时,沈青松连唤了他两声都未曾有任何反应。   “周兄。”沈青松又敲了两下桌案,说道,“请先把手中的书册拿给我登记一二。”   周天罡终于回神,应了一声,递了过去。   这本书甚是奇妙啊!   以往他只觉得自己府中的观星书籍应是汴京城中最为齐全的,却未想到天外有天,万万没想到竟在沈兄他们家这间小小的食肆里看到了这等令人心潮澎湃又新奇的观星解读。   沈博士不愧是国子监任教的博士,想来这才是真正的书香世家,博学多才啊!   周天罡在心里刚感叹完,又想着这等宝书定然是要拿回去给爹爹也学习一番才是。   但...前头沈大娘子特地强调这书籍不允许带离出去。   真真是太过纠结了!   明棠恰好在此时送来了第一份下午茶套餐,看到周天罡拧眉站在柜台前,便走过去多问了一句:“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   周天罡面露尴尬,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人刚告诫了他们,要是被知道他竟想着将这书籍带回家中,指不定他马上就会被人拿着扫帚撵了出去,日后也别想再踏进这食肆一步了。   明棠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籍,又满脸纠结,抿唇不语,立马猜到了他的意图,忙指着柜台上厚厚的一刀白纸和笔墨说道:“郎君若是想要推演或者是抄录的话,本店另有上好的宣纸出售,亦有笔墨可以租用。”   “什么?”周天罡浑然被这么一个巨大的惊喜砸懵,满脸不敢置信,“随便什么书籍都能抄录吗?”   明棠:“自然。”   周天罡顿时掏出身上一张大额交子,拍在了柜台上:“笔墨纸砚全都给我来一份,都要最好的!”   沈青松收了银子,默默地给明棠竖了个大拇指。   棠姐儿还是太过聪慧,连租借笔墨这个赚钱名头都能被她想了出来。   明棠勾了勾唇角。   也就是第一次来的监生,或者是像这等完全不在乎银两的世家子弟才能被她薅到羊毛。等下次再来,绝大部分的监生定然会自带纸笔了。   不过能薅一笔是一笔,赚钱嘛,不磕碜。   而花了额外开支的周天罡却是如获至宝,还试探着问道:“小娘子,你这书也是从西洋寻来的?”   明棠摇摇头道:“是一四处云游的世外高人所赠。”   周天罡失落地“哦”了一声,但看了一眼怀中的书籍后,又跟打了鸡血似得重新走到先前的座位上坐好,铺开纸张,对着这本《星座大全》开始奋笔疾书,竟连放在桌案上的甜食茶水都未曾来得及多看一眼。   ......   周天罡本是想坐在那屏风围住的雅间后面,谁知赵屿已抢先一步,寻了一张正对着沈家后门的桌子坐下。   如今瞧着明棠和一个嬷嬷从那个门里端着吃食进进出出,周天罡恍然大悟。   没看出来啊,屿兄竟是个这般爱吃的。竟连片刻都等不及,一双眼睛就盯着那吃食一动也不动的。   不一会儿,明棠经过他们这边,将端着的木盘放下,朝着赵屿倏然一笑:“郎君慢用。”   赵屿颔首接过:“多谢。”   木盘上摆着两个瓷碗,两个竹编小篮,外加两个小碟。   瓷碗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酸酪,雪白稠厚,上面还撒了一层五彩斑斓的水果和焦黄酥脆的馓子。酸溜溜的奶香中夹杂着一丝甜味,一勺下去,混着清冽酸甜的果子,再加上酥脆的炒米馓子,送进嘴里时像是含了口绵密的云朵,直至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奶香味。   竹编小篮里则是码着几个炸得金灿灿的蘑菇。   最外面的面衣包裹着里头的蘑菇,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咔擦”一声,酥脆的面衣在齿间裂开,蘑菇鲜嫩的汁水也随之在口腔里爆开,外酥里嫩,清爽可口,香的直冲脑门。   周天罡方才忙着看书,一时没注意到桌上的吃食。直到听着耳边时而响起的咔擦声,这才抬头看了过去——   赵屿单手托腮,时不时从那竹篮子里捻一块炸蘑菇放入嘴中,而后又停顿片刻,拿着汤匙在瓷碗里搅动几下,抿唇品味,一脸享受的模样。   不是,这么多孤本典籍摆在眼前,屿兄怎么还有心思吃的?   周天罡大为不解,正想苦口婆心地劝说一二,便看着赵屿又拿起一块烤得焦黄的蛋挞送入嘴中。   那股烘烤过的奶香和麦香都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了,只见他轻轻一捏,外面一圈那酥脆的挞皮便簌簌掉落,蛋香和奶香混在一起送入口中,空气里只余下丝丝香甜的余味。   周天罡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   方才眼不见为净还好,如今饱受诱惑,这还让他怎么静的下心来看书!   索性夹了页书签放到一边,还是先不要浪费这满桌的吃食吧!   他拿起汤匙,跟着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还偷偷瞄了两眼赵屿。   只见赵屿心无旁骛,安心地吃着手里头的东西,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   唉,看来这么些年过去,屿兄是真的不爱读书了。   周天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个劲地吃着。没一会儿,他就将桌案上的这几碟小食尽数吃完了。   他伸手,朝着来回奔波的几个小孩伸手,唤了一声:“我们这儿再加一份!”   赵屿默默地斜睨了他一眼。   不说那碗酸酪里头加了许多的小料,吃完已十分饱腹。光是其他那两样小食,也都是顶顶饱的。   自己怎么不知道他这个好友何时变得这般能吃了?   而周天罡却浑然不知,再度投身于那星象推命之术中,宛如游鱼归海,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之中。   他俨然已经拿起刚买来的纸笔开始推算起来,结合自己的五行八字,照着上面的归类一一对了过去。   周天罡得出结论后,惊喜地将这纸张摊开指给赵屿看:“屿兄,你快来看!”   “依照此书所言,我竟是那劳什子射手座,上面所言的性格特征,竟尽数都能对上,真是奇哉,妙哉!”   见赵屿放下手中吃食,他又开始喋喋不休道:“你看,此书记载,吾等射手座之人最喜探寻神秘之物,又天性追寻自由,偏爱冒险。对了,太对了,真是一本奇书,奇书矣!”   周天罡简直是爱不释手,先前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两本古籍早就被他抛之于脑后,有此宝书,还要那些做什么!   旁边的杜琅听见此言,也凑着脑袋挤了过来,问道:“什么奇书?快说与我听听。”   周天罡平白被打断,白了他一眼,但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拿出历书式盘,替他排了排八字,然后分析道:“你应是白羊座。”   杜琅径直坐了下来,而后好奇道:“不知白羊座,又是有何什么特征?”   周天罡往前翻了几页,而后指着上面几行文字道:“热情直率,易交友,也亦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他每说一点,杜琅就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是我!”   周天罡瞧着他一脸自豪的模样,最后冷哼一声,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还有冲动易怒,有勇无谋,心无城府,不设防人之虑。”   怕他听不懂,周天罡还特地补了一句:“简而言之,就是没脑子。”   杜琅:“你...!!”   杜琅被他气得面红耳赤,两颊鼓起,活像一只河豚一般,气鼓鼓地拂袖而去。   周天罡又俯身趴在桌案上,贼兮兮地看着赵屿,说道:“屿兄我方才替你排了一下八字,发现你竟然是双鱼座的!”   赵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好友捧着书籍继续往下说道:“这上面说你心思细腻,至情至性,还有什么恋爱脑。这恋爱脑是为何意?”   赵屿:“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翻翻。”周天罡往后翻了一下,跟着念了出来,“说是缺乏面对现实的勇气,容易困囿于过去的伤痛无法自拔......”   话音落下,周天罡急忙捂住了嘴,神色慌张地看了过去。   赵屿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我无事。”   周天罡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今日实在被寻着这宝书的兴奋之情冲昏了头脑,竟差点往屿兄的伤口上撒盐。   唉,说来屿兄也是身世坎坷,太过悲惨。   他刚出生的时候,赵府收到了从边关传来的讣告。   赵家满门因着敌方细作告密,在战场上不幸牺牲。赵屿的母亲当时正生完孩子,得知后当即吐出一口鲜血,也跟着去了。   屿兄刚一出生,便先后没了爹娘。   后来,赵家长子主动请缨,替父镇守边关。而赵屿,便留在了祖母身边,从小由着她抚养教导。   许是赵家祖母对着当年的事情心有余悸,对着赵屿三令五申,绝不允许他再舞刀弄枪,平日里只让他读书习字,修身养性。   赵屿依言老实了一段时间,而后不知怎么知晓了当年发生的事情,愣是闹着要弃文从武,被祖母狠狠打了几顿才算作罢。   思绪回潮,周天罡想起这些个往事,只觉得愈发替屿兄难受。   本该是少年英才,如今却成了这般不学无术之徒,可悲,可叹,可怜啊!   ......   不止周天罡一人觉得这些书本神奇。   在座不少人都是听说过沈青松那本考前秘籍的,再加上他也不藏着掖着,是以今日好几位监生直奔“科考大全”一栏,待拿到手里翻阅后,更是惊叹声阵阵响起。   柜台上厚厚的宣纸眼看着就要见底了,明棠抽空去屋子里又抱了一摞过来叠在了上面。   厅堂不大,桌椅上却坐得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看起来倒略显拥挤了。   但眼下场地有限,明棠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抽出两条长凳摆在了柜台旁边,让暂时没抢到位置的学子暂且坐着排队等候。   不少等急了的,还会时不时朝里面几个相熟的同窗吼两声:“你们怎的还没出来?这么能吃,上辈子莫不是猪精投胎转世了!”   “我说你们国子学的几位,别以为混在最里头我们就认不出来了,这都多少时辰了?怎么还好意思一直赖着不出来的?”   “就是啊,你们国子学没有人了吗?非要来我们太学同窗家开的食肆里博人眼球!”   已然坐下的人却一个个岿然不动,面对恶言充耳不闻,只顾自己一边捧卷读书,再夹几份小食零嘴塞入口中。   除了在这儿,哪里还能享受到这般神仙似的待遇?着实是舒坦啊!   而国子学几人俨然以马嵘桓为中心,紧紧围成一圈,也是寸步不让。   这、这这......   果然马少爷的眼界就是同他们不一样,先前还不明白为何他要同太学群人交好。   原来这太学里竟有这般藏龙卧虎之辈!且不说这些吃食新颖别致,味道远胜樊楼,光是这满墙的书籍,便是让人眼花缭乱,心生澎湃。   嗐!什么国子学太学矛盾积压已久,那都是老黄历,过去式了!他们既都在国子监里读书,那便都能称得上一声“同窗之谊”,何必计较这些!   面对某几个太学同窗那虎视眈眈的怒视,他们还咧嘴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因为慢了一步而没抢到位置的几名太学生:“......”好气啊!国子学那群人是不是故意在挑衅我们!?   ......   日头一点点地从屋檐挪过,壶里的茶水也渐渐凉了。   张嬷嬷和沈青松两人当了回跑堂,一直给他们添着茶水。虽然累,却也高兴着。   明棠见着时候不早了,想着难得旬休,约是有不少学子也要归家了,稍稍歇了口气,从后院走了出来。   甫一掀开帘子,便瞧见这些个监生学子拿着本书籍,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争论着什么,实在是聒噪不休,吵得人头昏脑胀。   又瞧了一眼赵屿和周天罡那头,一人埋头奋笔疾书,一人轻啜茶水,时不时捻着盘中的零嘴尝上一口,俨然一片祥和安宁,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才该是古代读书人的模样,青衫襕袍,执卷低吟,拱手间衣袖垂落,自有一身书卷气,端方雅正。   明棠欣赏了一会儿,推了推身旁的兄长问道:“阿兄,那位郎君成绩如何?”   沈青松茫然抬头,顺着明棠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恰好对上赵屿含笑的眼眸。赵屿朝着他微微颔首,以示问候。   沈青松收回视线,面色古怪道:“我先前就奇怪了,为何你同爹爹都叮嘱我,要邀他回家做客?”   明棠捂嘴笑了声:“那日我送朝食来的时候,碰到了国子学的那个马嵘桓。”   “他将我拦下痛斥了一顿,还想跟我动手。”明棠视线扫过他们这群人,看到马嵘桓时,马嵘桓还僵硬地同她扯了扯唇角。   明棠没有再多作停留,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又继续说道:“然后我把他打了一顿。”   沈青松顿时大惊。   原来那日马嵘桓那伤是明棠打的。   不对,这小子竟然想跟明棠动手!?现在怎么还敢来他们家食肆的!   沈青松登时满脸怒容,想要冲过去再揍他一顿。   明棠忙眼疾手快地拦住了:“阿兄做什么呢。人家现在是我们家的客人,再说了,他之前不也还找你买朝食吗?想来是已经洗心革面了。”   沈青松:“我那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他曾把你拦下闹事,必得揍得他满地找牙!”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放心吧,他伤不了我。”明棠弯眸笑着,又重新把视线落在了赵屿身上。   赵屿似有所感,也抬眸望了过来。明棠带着笑意的眼神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了那漆黑的眸子里。   两人对视片刻,明棠才转过身来,回答了兄长先前的问题:“那日多亏了赵郎君巧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地把那马嵘桓打发走了。”   “赵郎君真真是一表人才又文武双全啊!”明棠推了推沈青松,揶揄道,“阿兄不是说这次旬考位列第二吗?这第一甲第一名,莫不是被这位赵郎君拿走了?”   沈青松:“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茶里的炸蘑菇是呱呱大王赞助的! ps:无意冒犯,上述星座性格特点都是根据人物加了一点调整。如果不对那一定是我的错! 第35章 卷凉皮 “阿兄看,   沈青松的目光一言难尽地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徘徊。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明棠解释, 她口中的品学兼优赵郎君其实是国子监各位博士口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   听明棠所言,那日还是赵屿帮着解了围。他要是反过来在背后嚼舌根,论其长短, 倒显得不是君子所为了。   明棠看沈青松突然沉默下来, 还以为是戳中了他的伤心事,笑着宽慰他道:“阿兄莫要气馁, 暂时位居第二也无妨的。你只要向人家这般,多加勤勉读书, 日后总是会能超过他的。”   沈青松:“......”   他尴尬地笑了笑, 实在太过扎心了!   明棠竟还让他加把劲,让他赶超全太学吊车尾的这位。他便是把眼一蒙,胡乱填上几笔, 也断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沈青松委婉道:“棠姐儿, 是谁同你传的这些谣言的?”   总不能是赵屿这小子自己在背后胡言乱语,好博取明棠的关注吧?   一想到这, 沈青松立马严肃起来,生怕明棠被人蒙骗了。   他问道:“可是那赵屿自己大言不惭, 同你说他考了第一甲第一名?”   他真是太过疏忽了,竟不知道明棠什么时候与赵屿有了私交!   “阿兄你想什么呢!”明棠忙摆手澄清道, “都说了只是那日他替我解围, 我见他言辞犀利,说起国子监的各项监规起来又头头是道的,自己才这般猜测罢了。”   沈青松自知是自己误会了,神色讪讪,正准备同她解释一番,就听着明棠拉着自己,兴致勃勃地聊着近来街巷里的八卦。   诸如没想到俞嫂嫂家里的儿子竟是武学的, 长得还人高马大的,那一身腱子肉看着还怪吓人的。   又同他叨叨着这些时日许学正竟然愿意掏银子,偶尔会让许三郎也来买些吃食零嘴的。还有前些时候沈二郎和街巷那头的小喜鹊闹了矛盾,硬是将自己的零嘴省下来好些,尽数拿去哄她开心了。   明棠这些时日一直太过忙碌,如今总算是找着机会同人好好絮叨絮叨,纾解心情。   果然,这些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后,那些个奔波劳碌途中的所见所闻,都变成了她此刻的谈资,更衬得她愈发鲜活。   沈青松也被明棠这股油然向上的生气所感染,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好几次想同她继续说起有关赵屿的事情,话都在嘴边了,又给咽了回去。   罢了,只要这小子老老实实的,不同明棠去做什么眉来眼去的勾当,他又何必打断明棠此刻的好心情,平白给她添堵呢。   两人又驻足聊了一会儿,忽地,沈二郎一个箭步上前,挤开了沈青松,又伸出胖嘟嘟的掌心,讨好地朝明棠笑道:“阿姊,天色不早了,小喜鹊他们要赶回家吃饭了,你说好的工钱——”   明棠这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两世以来,这是她头一次有了一间自己的铺子,一时太过兴奋,竟忘记给这几个小童工结算工钱了。   她去取了几袋山楂棒棒糖,一人发了两根,看着他们几个亮晶晶的眼神,一身的疲惫都被净化了。   明棠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又冲着他们笑道:“今日多亏几位侠女义士们啦,若是明儿得空过来,阿姊给你们煮奶茶喝。”   “好诶好诶!”这里面就数许三郎最开心,他仰着头问道,“明棠阿姊,什么是奶茶啊?”   奶茶啊......明棠想了想,说道:“就是把牛乳煮好了,再加些饴糖或者蜂蜜,甜滋滋的,保管你们喝了一杯还想再喝!”   她这般一说,这些个小孩们瞬间就赖着不想走了,恨不得齐刷刷地留在沈家直接呆到天亮。   最后还是沈二郎站出来把局面控制住了。   沈二郎一副大人模样,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们傻不傻呀,还不赶紧趁着现在回家,再去找你们的爹爹阿娘要些零钱。那奶茶是喝的饮子,阿姊肯定还会做其他好吃的糕点零嘴儿。到时候你们总不能光喝那什么奶茶吧?”   众人一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难得沈二郎聪明了一回,拿好了手中的棒棒糖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明棠看着沈二郎这忽悠人的模样,不禁摸着下巴沉思。   二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聪明了?竟还知道给自己家里揽客了。那以后还能不能哄骗他给自己干活了?   明棠正想着,沈二郎就嘿嘿嘿地扯着明棠的袖子,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阿姊,你看我把他们都喊回家了,还让他们明天都来买我们家的吃食呢!等你煮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奶茶,能不能先给我第一个尝一口啊?”   明棠:“......”好嘛,沈二郎还是那个沈二郎,只要用吃食就可以一直收买他当自己忠心耿耿的弟弟。   ......   暮色四合,乌雀归巢。   国子监的众生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书卷,又同明棠询问了今后营业的时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去了。   而有些本就路途遥远的监生,以往每到旬假都是独自宿在斋舍里,羡慕着这些可以归家的同窗。   但这次倒是反过来了,他们满脸喜悦地同那些回家的同窗挥手告别:“这次的旬假可是足足有三日呢。只可惜我家住中原,定然是赶不回去了。这几日只好来沈兄这多看几本书卷,再替你们多尝些美食,尔等可万不要眼红!”   “现在突然觉得咱们这离乡远的学子也挺好。”杜琅更是乐呵呵地附和道,“我前先时日还在这附近瞧中了一个宅子,刚好这回可以趁着旬假了去买下来,日后来往可就更方便了。”   ...瞧中了一个宅子,买下来?好小众的词语,好令人羡慕的财力!   明棠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人,直至沈青松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七贯钱。”   明棠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们家当初最大的那位VIP啊。听着这财力,她隐隐都想针对这位郎君专门推出几个豪华套餐了!   明棠忙上前套个近乎:“敢问这位郎君是江南哪个位置的?说不定我们还真是老乡。”   杜琅自豪地往前挺挺胸:“华亭县青龙镇。”   明棠差点没忍住跳起来同他握手。   原来这个时候的沪爷就已经这么有钱,还这般豪爽了吗?   她克制地同杜琅聊了些上海的人文风情,还有风俗地貌,才发现这会儿的青龙镇因着发达的水上交通,已经开始做外贸了。   明棠对着古代的外贸往来本就十分感兴趣,现下恰好有这等机会,自然是想再深入了解一二的。忽然,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赵屿一边品茗,一边看着她同众人言笑晏晏,又招呼着与其他同窗道别,只觉得这口中的茶水都变得苦涩。直至看到杜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逗得她眉开眼笑,神色激动。   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放下手中的瓷杯,一时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径直挡在了他二人中间。   这沈兄也当真是太没有一个兄长的模样了,竟由着自家的妹妹险先羊入虎口!   明棠看着突然笼罩的阴影,抬头时却瞧见了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庞。   她疑惑道:“郎君可有什么事?”   赵屿清了清嗓子,一把上前勾住了杜琅的脖子道:“我只是恰好想起来有件事要跟杜兄请教一二。”   杜琅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更是一脸茫然地被架着走了。   直到离开了明棠的视线,他才从赵屿的双臂中挣脱开了,喘着气问道:“赵兄找我是有何事?”   看着明棠的身影又重新钻进了那大门之中,赵屿“哦”了一声,摊手道:“现在没事了。”   杜琅瞪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屿气定神闲地又紧随明棠的步伐走进了食肆之中,徒留下他一人在门口咬牙切齿,无能狂怒。   我可去你的!耍我玩呢!   ......   沈家的食肆里头吵吵闹闹的声响一直往外传着,直到月亮高悬才渐渐冷清下来。   一开始街巷里的邻里路过时,还会好奇地探着脑袋进来打探一二。   但见到一群国子监的青衫学子捧书阅读,时而又传出琅琅的议论声响,甚至还有人去前头拿了笔墨纸张誊抄书本的,一个个更是好奇了。   先前他们只听着沈家叮铃咣当的修缮屋宅,又日日见着菜场小贩送来一大筐新鲜的菜肴和时不时飘来的香味,还以为沈家要开一个食肆呢。   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开了个书肆。   再往前走一点的那条街巷可是有好几家书肆了,纵使沈父是国子监的博士,那也毫无竞争优势啊。   众人着实想不通其中关窍。   好几个人又驻足看了一会儿,而后看着这群青衫郎君们一个个捻起手边小食,眼睛虽牢牢地盯着书卷上的字,嘴巴却也是一刻也不曾停歇的。   众人:“......”   破案了,原来沈家大娘子是开了间能卖吃食的书肆!   兴尽而归后,明棠笑着将人送走。而后一家人收拾完桌椅,尽数瘫在了椅子上。   明棠歪头枕在手臂上,笑了一天的脸也有些僵了,感慨道:“国子监的这些个监生们也忒能吃了吧!”   沈青松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现下知道累啦?当初是谁不听劝,非要开这么一间铺子的。”   “是我是我。”明棠换了个姿势,手撑着脑袋道:“但这是累并快乐着!”   眼下赚的每一文银子可都是自己的,等攒够了多多的银子,她还想环游大胤,看遍这世间的风光地貌。   明棠想了想,长吁了一口气:“好在明日你们旬假,铺子也总归会冷清一些。”   沈青松幽幽道:“你想多了......”   以他对这些个同窗的了解,他们明儿说不定还会呼朋唤友,带着众多发小一起过来。   明棠讶异了,国子监的同窗都这般勤勉好学吗?短短三日的旬假不赶紧疯耍玩闹,还要来她这食肆里来看书苦读?   但她转念一想,毕竟这儿同后世不同。   在这儿,可没有那么多的娱乐产品,文人墨客闲暇时除了读书就是作画吟诗,再多的,也就只剩下投壶、蹴鞠等运动了。   这般一想,那她可得趁着阿兄尚且还能带客的时候可劲的赚钱。   明棠不过只颓废了一瞬,又打起精神了:“既如此——那明日便推出新套餐吧!”   人果然是相由薪生的啊!只要钱给的够多,那便算不得辛苦!明棠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喜悦代替。   管他什么旬考,什么旬假的,都是她用来赚钱的噱头。   前有疯狂星期四,今有疯狂旬假日!   明棠决定了,从明日起,每逢旬假,她便推出旬假套餐,保管让日后这些个国子监们一到了旬假,就心心念念地想着来她的铺子里点一份旬假套餐!   ......   晨曦微露,鸡鸣声声。   菜场的小贩将约定好的食材送至门口,明棠去点了点数量,照着他们之前谈好的价钱付了。   沈父昨日忙着批卷,是以回来的晚了,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们那书肆昨日的生意如何,反倒是先看到了小贩帮着把这一筐筐的食材搬了进来。   沈父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谁能告诉他?只是短短一日,棠姐儿买这么多的食材是做什么?   等小贩一走,沈父就迫不及待地要上前询问,正巧江氏抱着二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透气。   沈父瞧见了,哪还管的了别的,忙上前抱过二娘,挨着她的脸蛋“咯吱咯吱”地逗她笑。   明棠见了,偷偷地冲着阿娘眨了眨眼,又一本正经道:“我跟城东的农户定了许多牛乳,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便会送过来,等煮一煮,去了膻气,就让二娘喝这个吧。”   江氏闻言眼睛一亮,看过来的眼神却带着些心疼:“最近瞧着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这都瘦了一圈了。左右阿娘现在身子骨也利索起来了,以后有什么活,我也能顶上。”   明棠看了看浑身紧绷的爹爹,又看了看尚且还有些浮肿的阿娘,揶揄道:“爹爹已经帮了大忙了。”   江氏倒是觉得稀奇,自己的夫君如何她可再清楚不过了。   不阻拦明棠做生意便也罢了,万万没想到他竟还有这等觉悟,还会帮着女儿干活了?   江氏眯着眼朝沈父笑着:“真没想到临到这把年纪了你才想通这些,来,跟我说说,你帮棠姐儿干什么了?”   沈父想起这些时日抄的那些个话本,实在是不堪入目,辱他英名!再看着明棠明显带着看戏的神色,转身尴尬地朝妻子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嗐,我也没干什么,纯粹是顺手罢了。我们还是快一起去瞧瞧这个牛乳应该怎么煮吧!”   明棠压根都不用藏着掖着,不过短短一瞬,沈父就已经不想在这里继续久留下去,寻了个借口就带着江氏急匆匆离开了。   明棠笑够了,就把新晋牛马沈二郎叫了过来。   沈二郎如今对帮阿姊打工一事异常亢奋,十分积极,昨日甚至还发动了这条街巷所有的小伙伴们一起前来帮工,自然也是得到了明棠丰厚的报酬。   而他那些个朋友直到回家前都还在夸着他厉害,竟替他们谋了这般的福利。沈二郎俨然已经成为这条街巷的群童之首,晚间走路的时候都昂头挺胸,脚下生风。   这不一大早,明棠轻轻一叫,他便立马爬起来盥洗完毕。   等沈二郎走到院子里时,发现厨房今日没开火,阿姊带着一双薄手套,不知道在卷着什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明棠自己也想尝一些清爽开胃的吃食。   本想拌一碗凉皮,但看到她特地打好的平底锣锣已经送过来时,又改变了主意。   把盆里的面粉加水搅和调成面浆状,给锣里刷一层油,倒上面浆后摇晃均匀,再放进滚水里转上一圈,蒸透了,立马再放到凉水里放凉。   这般蒸出来的凉皮比往常的都要透亮许多,拿来做卷凉皮正正合适。   卷凉皮讲究的就是要皮薄透亮,软和却又劲道。   往上抹了炸好的辣椒油和芝麻酱,将焯水的豆芽,还有黄瓜丝摆到上面拌上调料,最后洒上一层酥脆的馓子,向里头卷起。   紧紧实实的卷凉皮便做好了。   沈二郎瞧着这凉皮透出来花花绿绿的颜色时就觉得口舌生津,偏阿姊说这个太辣,小孩子可不能吃。沈二郎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阿姊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地咬着这个洁白透亮的吃食,酸辣的鲜香和那股芝麻的酱香轰的一下就在他的鼻尖炸开。   呜呜呜这也太香了吧,这谁能忍得住啊。   沈二郎就这样委屈巴巴地看着明棠。   好在,明棠吃完了手中的卷凉皮,伸出舌头将嘴角残留的酱料卷了回去,给沈二郎单独做了一个不辣版的卷凉皮。   沈二郎咬下去的第一口,就被那凉爽软糯的口感征服,醋香裹挟着芝麻的焦香,黄瓜的清爽,还有面筋的软糯,和凉皮本身的爽滑弹牙交织在了一起,各种丰富的口感越嚼越是上瘾,在这初夏之际带来了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   不一会儿,沈二郎就把这一个卷凉皮吃完了,嘴角全是芝麻酱留下的痕迹。   明棠又卷好了两个,沈二郎还想再拿,就看到沈青松走了过来。   沈青松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个,看到沈二郎嘴边还挂着黏糊糊的芝麻酱,忍不住笑了一声:“二郎,你这吃完了,怎么嘴角的污渍也不知道擦一擦。”   也幸好此刻没人,不然若是被其他人瞧见了,定然又要被笑话了。   沈二郎听到兄长同自己玩笑,也没有像往常一般大声反驳,眼珠子一转,挪动着脚步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沈二郎又靠近了一些,抬着头问道:“阿兄,你想看月牙吗?”   沈青松用着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二郎这大早上的又是闹的哪一出?   见他没有应话,沈二郎扯着他袖子,小声道:“阿兄,你就说想不想看嘛?”   沈青松头一次见二郎对着自己撒娇,倒是觉得新鲜。想着兴许是他琢磨出了什么戏法,总要给他几分薄面,略一颔首:“既如此,那便演来给我们看看吧——”   沈二郎踮脚,张嘴,找准时机直接朝他手里的卷凉皮咬下了一大口,甚至还没来得及咀嚼,就鼓着腮帮子,指着上面的缺口说道:“阿兄看,月牙!”   沈青松愣了一瞬,而后看着手上的吃食平白缺了一个大口,再抬头时,沈二郎已经拔腿跑到了五里开外。   “沈、二、郎!”   可千万别让他给抓住!不然这虎口夺食之仇,非要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旬假餐(一) 疯狂旬假日   刚过辰时, 明棠把正门的门栓打开,俨然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庞正在门口徘徊踌躇,对上他们的视线后, 还有一瞬的错愕闪过。   这才几点啊?难不成这么早就来蹲着她开门?不能够吧......   犹豫间, 只见那几名国子监的学子已然佯装路过,左顾右盼, 东张西望,往前头走了几步停下后又回过头来瞥几眼。   这几人的演技实在太过于拙劣, 所有的心思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很难让人忽视。   明棠忍不住抿唇笑了声,也只好装作没瞧见他们,又招呼着阿兄出来张贴昨日连夜赶制出来的广告。   广告最后贴在了一块定制的画板上。浓墨重彩的画布上写着“疯狂旬假日”五个花体字, 外面一圈还特地用红色的波浪圈出, 尤为醒目。   而后整个画布被一圈各种样式的吃食所包围。画布的左边画着炸鸡芋条梅子饮等油炸物,上面写着三百文, 但是又用一条横线划掉,重新写了一百五十文标在上方。   另一边又画了蛋糕布丁酸酪碗等甜食, 上面写着五百文,同样也用了一道横线划掉, 而后在上方标了二百六十文。   最后一个就是在画面的正中央了。   比起两侧的色彩鲜艳又逼真夺目的吃食, 中间这一块画面明显有些朴实无华了。   只有一壶清茶,同那些个花团锦簇一对比,看起来倒是孤零零的。当然也没有再用横线划掉的噱头,只在上面简单地标了:五文,于酉时前可免费续饮。   起初,沈青松不明白为何这在这最显眼的位置反而是价格最为低廉的,且免费续饮的话, 甚至说不定还要他们倒贴茶水钱。   明棠当时只笑了笑,回答道:“虽说这国子监里大部分都是富家子弟,官宦世家,却也总有一小撮人是平民百姓,他们许是历经千辛万苦才从边缘的小山村里脱颖而出,亦或是举全家之力才勉强供养着这么一个读书人。”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才继续缓缓道:“阿兄,我虽做不到大庇天下寒士,但哪怕是有人只点得起一壶清茶,我也愿让他来借阅书籍的。”   这何尝不是当初的自己呢?   明棠一直觉得小咪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诚然她可以利用这些先进的知识赚到很多银两,譬如贩卖给书肆,亦或是高价卖予某些个想要取得功绩的大人。   她想着如果是这样,甚至他们可以马上就获得一大笔银子,她也不必再这般起早贪黑地开这间铺子,赚这么几个辛苦钱了。   但她还是选择了最简单,最纯粹的一条路。   因为当时的她,正是因为各地图书馆里那些可以免费借阅的图书,电脑上无私录制的网课,才让她能有机会一步步从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走到A市,最后顺利地考上研究生。   如今,她也想将这种机会同样分享给其他尚且还没有银两,于科考路上苦苦挣扎的寒门子弟。   沈青松万万没想到明棠竟有这等胸怀天下的想法。从震惊,赞叹到佩服,不过一瞬,他便欣然接受。   他早该想到的,若是只开一间简简单单的食肆,她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过了许久,沈青松才喟叹一声:“阿棠,若你能入朝为官,定然能造福于民,流芳百世。”   明棠却笑了:“可是我并不想入朝为官,更不想流芳百世。我只想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沈青松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焕然一新的厅堂,眉眼都舒展开了。   “阿棠放心,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这张大画板一经张贴,方才还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人瞬间又迈步过来,假装只是不经意间路过,又故作松弛地跟沈青松打了个招呼:“朔清兄早啊。”   “咱们家食肆这么早就开业了啊?”   沈青松拍了拍手,明知故问道:“伯瑜怎么也这么早就来此处闲逛了?”   杜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哦,我就在你家后头买了一处新宅子。”   沈青松:“?”   杜琅:“但就是要得太急了些,只买到一个两进的宅子,感觉都有些转不开身子,忒小了些。”   什么叫两进的宅子转不开身?沈青松看了看自家这个不过一进的宅院,突然生出了一种名为仇富的心理。   而杜琅浑然不知,还在喋喋不休地炫富道:“那牙人甚至还跟我漫天要价,开口就是八千贯?他是当我傻吗?当然,虽然我确实有这个银子,但是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我的气质太过突出?所以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至于啊——”杜琅疑惑地转了个圈,他身上也没佩戴什么贵重的配饰啊?   沈青松看着他这一身一看就是名贵料材的绸缎,不禁扶额长叹。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杜琅的脸上写满了几个大字:有钱,好骗,可以狠狠宰一顿。   沈青松生怕再聊下去就要告知他事实真相了,最后一把拽住了杜琅的衣袖,将人拉进了大门里。   杜琅和俞友仁甫一踏进,就瞧着里面也同样贴着跟外面一样的画板。方才大致晃过的字画,如今倒是终于能看清楚了。   万万没想到沈娘子竟然还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旬假套餐。看着上头画出来的图案,感觉每个都怪好吃的。   杜琅大手一挥,豪气道:“都来一份。”反正这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这么多的书籍消遣,他准备今儿一整日都待着这儿不走了。   沈青松:“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杜琅:“这不是还有俞兄在嘛!没事儿,真吃不完我晚间的时候打包带走,当宵夜也成!”   俞友仁立马拱手道谢。   谁曾想他早上只是随意出来溜达一圈,竟就碰上了杜琅在街巷闲逛。两人一合计,发现对方跟自己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索性就一起在门口等候。   等进了门,又听着杜琅这一番财大气粗的发言,心中无比艳羡。   难怪他昨儿在斋舍里没有看到杜琅的身影,却又在这里碰上他了。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这江南大富商竟然就在他的身边?!   落了座,俞友仁便迫不及待地寻来了昨日未抄完的《历代状元真题答卷》,接着提笔逐一阅读誊抄。他在这边奋笔疾书,转头却看见杜琅正夹起一根炸芋条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又“咯咯咯”地笑着。   杜琅手里的芋头条与之前他们尝过的薯条不同。金黄的香芋外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筷箸夹起时还带着一条条的糖丝。   俞友仁也忍不住夹了一根。   琥珀色的糖浆包裹在芋头的表面,却又互不粘连。一口下去酥甜绵密,入口即化。脆爽的糖衣裂开后就是芋头本身的绵粉的口感,淡淡的,又有些糯糯的,甜而不腻,直呼上头。   不一会儿,一盘炸芋头就见了空。而食肆里也在此刻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几名同窗,看到那画板时同样先是一惊,而后有跟他们一样点了疯狂旬假套餐的,亦有思索片刻后,赧然地只点了一壶清茶的。   明棠却都是一视同仁,没有任何的区别对待。   俞友仁也终于放下心来,安心地蹭着杜琅那一桌的吃食。   他放下筷箸后继续将书本往后翻了一页,正想好好同旁人探讨分析这破题思路,耳边却又接连不停地传来那“咯咯咯”的笑声。   俞友仁被这魔性的笑声环绕,实在是憋不住了,终于转头想看看这杜琅到底是在看着什么,竟就有这般好笑?   若是如此,等他誊抄完毕后倒也想借来消遣一二。   只见那本书册里画着几只形状各异的绵羊,还有一只被平底锅击飞的大灰狼。而后便是狼追羊,却又被这群羊折腾得灰头土脸的画面。   俞友仁:“......”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如此幼稚的内容,究竟有何好笑的!?   ......   约莫过了未时,沈家的食肆里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好些人就连午食都未曾回家,看着桌上放着的什么菜单点了些吃食。   而街巷里的好些个孩童也吃完了午食后过来了。   经过昨日的一宣传,不少孩童都知道了沈二郎家里开食肆了!只要帮着明棠阿姊跑跑腿,或者是站在那帮着维护秩序,就有棒棒糖吃,还有很多好看的小人书可以免费借给他们观看。   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孩童们都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就连好几个不差钱的都跑来了。   倒不是说他们买不起那几根棒棒糖的,主要还是沈二郎他们这食肆里有好多小人书看啊!他们以前可从来没看过这么有意思的书。   后来明棠阿姊告诉他们这叫漫画,他们看的那几卷后面还有好多内容,得等她腾出手来了才有时间继续画。   几个小孩子立马自告奋勇,组成了打工小队,约好了时间前来报道。   明棠今日看着比昨日还要多出一倍的小孩子,不由计上心头。   她悄悄拉了沈二郎到一角,这些孩童她只认识个大概,但二郎平日里时常跟他们一起嬉戏玩耍,一个个都很熟稔。   她让沈二郎点了几个品性好,家境又比较一般的人,而后单独对他们问道:“不知几位郎君娘子,可愿意以后长期来阿姊这帮忙,赚些零钱使使的?”   那些个孩童自然愿意,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个举手往前挤着,生怕落后了一步。   他们只知道来沈二郎家中跑腿有好吃的零嘴吃,哪曾想还真有银钱赚呀?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明棠又唤来了许三郎,对着他道:“瓒哥儿,你就由你带着这些个弟弟妹妹沿着街巷,跟之前那般卖这些个零嘴可好?”   许三郎拍着胸脯应下。   他这些时日靠着帮明棠阿姊卖零嘴,都攒了好几十文银钱了,再攒一些,都能去俞嫂嫂的杂货铺买他眼馋了好久的那一整套的木制刀剑了。   正兴奋间,又听到明棠阿姊继续说道:“不过这次可跟上几次不同。瓒哥儿还得带上这本小册子,若是有人愿意参加团购的,可以先记在本子上,等下次再送货上门。”   许三郎不解:“团购是为何意?”   明棠同他们解释道:“团购就是可以好几户人一起拼起来买一件东西,买的多了,折扣也多。就比如这个山楂棒棒糖,单卖是十五文一根,若是有两户人家愿意合起来买个一百根的,那便可以以十二文一根的价格卖给他们。当然啦——”   她怕几个小孩子被人骗了,又叮嘱道,“若是要参加团购的,可得先付一半的定金。还得同他们说清了,若是后头不想要了,这定金可也是不退的。”   几个小孩子都懵懵懂懂地点头,唯有许三郎听明白了,又刨根问底道:“那他们定了东西,可是要留有什么凭证?”   “三郎真是聪慧!”明棠从兜里掏出来画好的纸券,递给了许三郎,“这张是提货券,还劳烦三郎收了定金后,在这张券上写上他们团购的物件数量,这般,便不怕搞错了!”   许三郎被夸了一番,忽视一旁沈二郎快要喷火的眼神,开心地挠了挠脑袋。   明棠又俯下身子递了一叠的广告单页给他们,说道:“这团购可比之前沿街叫卖要麻烦一些,所以我出的工钱自然也要往上提一提。这样,若是谁谈成了一单超过五十份的团购单子,我便奖他五文钱。每个月业绩最高的前三名,我再按谈成的银两抽半成利给他,除此之外,还额外再送他一份零嘴大礼包,如何?”   明棠开出来的条件已经是很丰厚了。   且不说赠送的吃食价钱几何。除却工钱外,还有额外的提成。若是有大人在场,想来也会十分心动。   果然,她话音落下,这些个小人儿一个个都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领了东西走马上阵。   好在,几个人小归小,却也是懂得礼数的。   还是等明棠说完了注意的事项,又一个个都奶声奶气地保证绝不会与人起了冲突,这才在许三郎的带领下出发了。   许三郎一经出发,沈二郎就凑了上去,一张脸憋的通红。   “阿姊,你怎么不让我去,反而让许三郎带他们去啊?”   明棠看着他清澈又愚蠢的眼神,弯眸笑了。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二郎呀。”   沈二郎一听,果然也不闹了,乖巧地站在一旁,等待着阿姊的吩咐。   明棠想了想,俯身悄悄跟沈二郎说道:“今日来了这么多你的伙伴们,你得给他们一个个都分派好差事,哪个跑堂,哪个维持秩序,若是有识字的,便可以跟着阿兄一同在柜台那边负责登记。”   “还有,若是你这些朋友们也想看书了,也得等铺子里稍稍空下来后才可以借阅,不然全都挤在了一起,铁定得乱套了。”明棠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瓜,问道,“二郎,你说你的活是不是更重要呀?”   沈二郎连连点头。   许三郎那个四处瞎跑的活也太简单了,哪像自己,还要负责统筹协调全场的。许三郎就是再怎么像阿姊邀功献媚也没有用,阿姊果然还是最看重他的!   沈二郎满意了,立马起了范,学着大人的模样把这些街巷里的孩童都叫到了一起,一个一个分派任务。最后还跟小大人似的告诫他们:“可都听好了,你们得等铺子里的客人都走了,才能去书墙拿小人书看!要是有偷懒的,不仅今天的零嘴不给他,以后也都不带他玩了!”   “好!”诸位童工们一一应下,而后各自走到了沈二郎分派好的位置,开启了他们打工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旬假餐(二) “那就同诸   食肆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些人吃了午食便回去午休了,还有些倒是从早上过来后便再没回去过。从朝食到午食尽数都是在明棠这里解决的。   左右她这儿什么吃食都有,何必多此一举, 还要回去吃那些个难以下咽之物。   而后面来的几个监生, 在看到新推出的“疯狂旬假日”套餐,更是觉得此名别致新奇, 再一看价格。   哦豁!直接便宜了一半有余!实在是太过划算,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偏爱这些个小食的, 因着这一半多的优惠, 更是毫不犹豫,大买特买。   他们趁着明棠端着吃食过来之际还同她打趣道:“沈家小掌柜,这‘疯狂旬假日’的套餐, 莫不是只有我们旬假这一日才能买?”   “自然是只有这一日才能享受这般优惠——”明棠笑道, “往日里可得原价买呢!”   几人又痛哭流涕道:“以往我日日都盼着这旬考迟些来迟些来,如今可倒好了, 只怕是又怕着这旬考,又盼着他可快些来。”   “谁说不是呢。”杜琅听到他们几个的讨论, 声音也幽幽地从一角传来,“这里的这些个画本也太好看了, 我竟是头一次瞧见。昨儿去好几家书肆里寻, 愣是一本都没找的。”   幸好他已经在这附近又买下了一处宅子,只等旬假结束后,再找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去办那什么劳什子走读证,也好日日可以跟朔清兄一同上下学了。   不过看着周围这些个同窗如狼似虎的眼神,杜琅这个管不住嘴的人头一次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   事以密成,事以密成啊!还是得等他拿到那走读证后,再行炫耀!   几人说话间, 日头也渐渐开始热了起来。   杜琅又点了两份果饮和酸酪碗准备解解暑气,也不知道沈家小娘子怎么这般舍得下本钱的,这么多冰块,得耗费多少银两呀?能卖的回本吗?   杜琅在心里仔细盘算着这些成本盈利时,门口悬挂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他抬头,看见又有自己相熟的几个同窗掠过风铃已然走了进来。   看到赵屿的身影的时候他倒不是这么惊讶。   虽然赵兄平日里不怎么同他们言语,但每每买沈家吃食的时候,却都是头一个排在前面的,一买还都买上好几份,美其名曰吃不完可以充当夜间宵夜。   但杜琅很想吐槽他骗鬼呢。他在斋舍里就没几次看到赵屿身影的,多少次典学前脚检查完就寝情况后,他后脚就趁着夜色翻墙出去了。   不过杜琅同他又没什么矛盾,相反两人因着就坐在前后桌,而赵屿旬考垫底又给了他莫大的自信。逃学好啊,逃学就能一直给他垫底了。   是以赵屿偶尔逃学时,杜琅偶尔还会帮着打一打掩护。   如今看到赵屿过来,倒还主动挥手同他招呼了一声。然后就瞧着赵屿落座点了不少的吃食,又去书墙前驻足片刻,取了本书回来。   杜琅心下还紧张了片刻。   赵兄总不会突然转了心性要好好学习了吧?   那日后万一要是赶超他可怎么办?他要不要也意思意思,借一本科考相关的书籍趁着旬假好好温习一番,也好巩固巩固齐博士讲课时的内容。   他正纠结着,门口的风铃声又再次响起,一个龇牙咧嘴的脑袋从后面钻了出来。   周天罡今日身穿紫色对襟大袖法衣,前胸和后背皆绣着日月星辰和八卦云纹等图案,行走间衣袂翻飞,金线流转,不像是一名来这吃饭看书的食客,倒像是哪位高人前来做一场法事的。   不仅是国子监的同窗们,就是明棠从后院刚走出来时也当场愣在了原地。   不是,难怪这人一直神神叨叨的,原来他副业还真是一个道士啊?   周天罡从容落座,以手扇风,说道:“我刚从会灵观下来,帮着我爹一起办了场法事,可把我给累坏了。”   他说着,又朝着明棠解释道:“沈家小娘子,昨日自从在你这看了那本《星座大全》,我就感觉收获颇多。这不,法会一结束,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回府换了,直接就奔这儿来了。”   明棠闻言弯眸笑了起来。   有人对她的食肆这般念念不忘,明棠自是高兴的。   她想了想,又同他介绍了《MBTI性格测试》,说是可以通过做几道试题就能测算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若是他感兴趣的话,届时倒是可以研究一二。最后想起他托自己寻的那两本书,拱手道:“郎君说的那两本古籍我已经托人寻到了,再过些时日就能摆上来了。”   周天罡只惊讶一瞬便又不甚在意了。   先前他那般急迫是因为市面上有的几本关于看相之术的书籍都已烂熟于心,只这两本是曾在幼时翻过一二,后来不慎遗失,便一直挂记在心,念念不忘。   如今他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天文地理,星象大全,一门心思全都投在了其中,哪还能分出别的精力看那些古籍啊。   周天罡笑道:“实在是多谢小娘子!只不过那本有关星座的书籍着实精妙,我昨儿抄录了一些带回府中,就连我父亲都大为震叹,说此乃一大奇书是也!”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   没想到这个时代的人竟对这星象占卜这般感兴趣,再瞧着他这一身道袍,想来自是从小耳濡目染,是以才这般热衷于这些推命之术。   她沉吟片刻后,眉梢带笑道:“正巧那西洋来的书贩子前些日子托人带了信来,说是又寻了些西洋之外占卜之术的书籍,等过几日书到了,我便可以上新了!”   “当真?!”周天罡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没想到他竟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西洋的占卜之术,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小娘子可说好了,我今儿回去就让我父亲去给我办那什么走读证,再在这附近租一间宅子,以后只要一散学,我就守在你这铺子里不走了!”   明棠朝他眨眼道:“好啊。”   这都是今日第三个同她说要去办走读证然后在附近租房子的人了。万万没想到她只是开了一间食肆,竟还能带动周边的房地产涨价的。   不过还有好些个客人在,明棠这会儿也腾不出时间再同他闲聊了。她同周天罡摆摆手,就往后厨去了。   周天罡今日赶得急,什么都没带,又去柜台买了一套新的笔墨,准备再将那本《星座大全》的后半部分抄录回去。重新落座后,又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轻抿一口,瞧着这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食肆,竟生出一种危机感。如今便已这么多人?等日后这食肆名气再大些,总不至于要日日排队了吧?   周天罡环视了一圈,也想看看到底哪些个同窗都这般勤勉,旬假还窝在这食肆里读书的。   一转头,没想到在最里头的一个角落看到了赵屿的身影。而赵屿恰好也正朝他这边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真是奇了怪了,屿兄怎么也会在这里?   不说赵府离这儿隔了有好几条街巷,更是还隔了条护城河,这好好的旬假他竟不去玩樗蒲,竟跑来沈记看书?   周天罡忙端起桌上的物件,又朝着来往厅堂跑腿的小童招呼了一声,手指了指赵屿的那个方向:“我换个座儿,待会我点的吃食就上到那一桌来。”   小童点头,从兜里拿出一根炭条和一本小本子记下,又急忙跑到后厨去通报了。   周天罡挪到赵屿身边后,发现赵屿反而不搭理他了,盯着手里的书籍认真品读,时不时还提起毛笔在本子上记录一二。   周天罡被他忽视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甚至欣慰。   果然读书使人进步啊!不成想有朝一日,屿兄又重新捧起书籍,面对外界嘈杂响动充耳不闻。只要他能这般用功下去,定然是能将成绩提上去,也免得被国子监除名了!   周天罡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伸着脖子想去看一看他如今正在读的是哪位名师的大作时——   只见赵屿悠然自得,就着芦苇做的管子吸了一口杯中果饮,而后惬意地点头翻页。周天罡定睛一看,那本子的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冷面将军俏厨娘,我靠厨艺拿捏夫君》。   周天罡:“......”这么一长串字都是什么玩意啊,他怎么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啊!   ......   周天罡一言难尽地看着赵屿。   就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他怎么能看得这般开心?还时不时奋笔疾书,在另一本空白的本子上连连记录。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糟粕值得抄录学习的!?   奈何赵屿只一心扑在了这话本上,心无旁骛,全然没有看到他的迷惑,无助还有彷徨。   周天罡长叹一声,最后还是摇头坐下。   罢了罢了,只要屿兄愿意重新开始读书,管他读的是什么东西,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周天罡这般想着的时候,明棠已经把他点的吃食都端上来了。   他方才看着那画报上的图案时便已忍不住垂涎欲滴,只觉得这里的每一样都想尝一尝,是以点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   现下可好,他自己一个人坐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挪过来和赵屿拼桌后才发现,赵屿也同样点了满满的一桌。这么多吃食可摆不下了啊!   周天罡偷偷觑了赵屿一眼,正想将他那边的只剩一半的吃食都给叠在一起好腾出些位置。一双手刚刚伸出——   赵屿仍然是眼不离书,却似乎又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腾出一只手按在了盘子边缘。   周天罡拽了两下,盘子纹丝不动,只好瘪着个嘴,又往旁边看去。   旁边坐着的两个倒是熟识的。   杜琅从早上起便待在这里了,食肆里该点的该吃的,差不多已尽数尝了一遍,如今桌上倒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两杯果子饮摆在桌上。   周天罡眼珠子转了一下,撩起他那宽大的衣袖,凑过去捏了个手诀,轻声俯到杜琅的耳边嘀咕道:“伯瑜啊——我方才瞧见你印堂发黑,似有不祥之兆。咱们同窗一场,我实在不忍你遭受不测。”   杜琅心中大骇,忙起身拱手道:“还望周兄替我卜算一二。”   周天罡正要说话,听到响动的明棠忙端着木盘也凑近了,笑道:“这是要占卜?巧了,我正好也得了一套西洋的占卜物件,也想来试上一试,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也来凑个热闹的?”   左右现在的客人都自顾自地或看书或用食的,明棠也略微空闲下来,听着他们的话语,倒是真想试一试她新学的塔罗牌占卜。   周天罡一听明棠竟是自己的同道中人,立马站直起身,激动地比划着,然后“刺啦”一声,径直把两张桌子拉过来,拼在了一起。   没想到抬头间,又对上了赵屿那冷冷的视线。   咦?屿兄方才不是还一心一意地看书吗吗,怎么这会又把手头的书合上了。难不成这么点时间就把手上的书看完了?   不过他眼下正急着想看一看这西洋占卜之术,也没时间多想,对着明棠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她先来。   明棠把一副塔罗牌拿出来洗好摊开,让杜琅抽牌。   她一副上扬含笑的眼睛看着桌上的众人,事先声明道:“我才刚开始学呢,要是算的不准,你们可别笑话我。”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周天罡第一个摆手,心想着待会儿不管明棠算得准不准,也会对她稍加鼓励一二,绝不能下了她的面子。   他神色激动道:“我从未见过西洋的占卜之术,这还是头一次,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而一旁杜琅按明棠所言抽了三张,翻过卡面来后,忐忑地看着明棠。   周天罡方才说他面堂发黑,恐有不祥之兆。他现在心下着实有些紧张。   毕竟周天罡可是司天监监正的儿子,平日里说话做法都颇有门道。更何况他如今还穿了件紫色的法袍,看起来更加唬人了。   正在他惶惶不安之际,耳边传来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我怎么瞧着,这位郎君今日运道很是不错呢?”   明棠把牌重新拢好,抬眼看着他笑道:“郎君今日定然有好消息传来,只管等着便是。”   杜琅眉眼张开,雀跃的同时还有些将信将疑。   这可是占卜一道。朔清兄的妹子这刚入门新学的,算出来的能信吗?另一位说他要大难临头的,可是正儿八经学过这一行的。   他犹豫之际,周天罡也拿出三枚铜钱替他卜了一卦。   “怎么样怎么样?”杜琅急道。   周天罡尴尬地抬眸,看着明棠的眼神变了又变,而后挠了挠头,干巴巴地笑了声:“哈哈,确实如沈小娘子所言,你今日的运道还算不错。”   杜琅闻言,怒气上涌,“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怒骂道:“那你方才怎的说我印堂发黑,似有不祥之兆!”   周天罡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怕杜兄近来太过逍遥,所以才提点两句,让你凡事要务必要小心谨慎。”   杜琅:“我可去你的吧!”   他算是知道了,这周天罡跟那些江湖骗子也没什么两样的!   ......   占卜完毕,周天罡十分好奇明棠的那一套卡牌,想要问她借来参阅一二。没想到桌上一直沉默的赵屿却突然发话了:“小娘子不知能否也替我卜上一卜?”   周天罡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屿兄...你、你不是一直不信占卜之术的吗?”   赵屿斜睨了他一眼,转头时却对着明棠笑了一下:“只是我见这物什稀奇,倒也想见识一二。”   没想到明棠却收了牌,笑眯眯地摇头拒绝:“不行哦。我功力有限,一日只能占卜一次。”   “不过——”她拉长了语调,瞧着这一桌子贵客兴致盎然的模样,神秘兮兮道,“不日本店就会出售这个塔罗牌,到时候还会随这份卡牌出一份详细的注解,若是几位郎君感兴趣的话,届时可以买一份回去把玩把玩。”   “此话当真?!”周天罡双手颤抖,激动地站了起来,“沈家小娘子,你可万不能唬我!只要你愿意出售,这什么劳什子的塔罗牌,不管多少银两我都愿意买!”   此术这般神奇,若是能学会,回去还能同爹爹一同探讨一二,也免得总挨他的责骂。   明棠点头“唔”了一声,歪头笑道:“那就同诸位郎君说定了哦——”   “一言为定!”   明棠走后,一桌子的人各怀心思。   周天罡还沉浸在那激动的心情里无法言语,俞友仁则是平静地盯着手上的书卷,寻思着能不能找着机会让沈小娘子也替他卜上一卦。   杜琅则是在想着待会儿他会有什么好消息传来?是出门能捡银票还是他闲暇时投的几个庄子能盈利?总不能是这次旬考他上了甲等吧?   唯有一人,神色怪异。在明棠方才替杜琅翻牌算卦之时,就绷着张脸,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竟然拒绝了他。   而且还同周天罡这小子约定好了下次的占卜之事!   赵屿的脸拉的老长,看着笑逐颜开的周天罡更是来气。   而周天罡兴奋之余,只觉得旁边有一阵阴沉沉的冷风吹过,瑟缩地抖了一下身子,再转身时就对上了赵屿略带幽怨的眼神。   周天罡:“?”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便听到自己好兄弟那硬邦邦还带着点赌气的声音传来:“玄晷,你说我若是从现在开始学占卜之术,还来得及吗?”   周天罡:“啊?” 作者有话说: 乐子人·周天罡 第38章 毛血旺(一) 沈娘子真是   周天罡最后也没教赵屿相卜之道。   他起初还以为屿兄转性了, 想着读书无果,学一门看相占卜的手艺傍身,想着这也未尝不是一条好路子啊!   还未等他细细同屿兄科普这八卦之术, 就见他的眼眸又已恢复那清明之色, 闭嘴不提,仿佛方才那个小插曲只是他无意间的戏言。   不过周天罡却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屿兄难得对一件事情表现出了兴趣, 自己作为他的好兄弟,总要支持他。他打定主意, 等会儿回去了就将他这些年的所学心得整理成册, 好赠予自己这个兄弟。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又觉得方才明棠所演示的那套卡牌太过奇妙。怎么就能凭借几个图案来测算出一个人今日的运势的?   他越想越是入迷,心痒难耐, 恨不得时间马上就能到飞逝到明棠要上新的那日。   但明棠此刻不在厅堂之内, 尚且还在后头忙活着,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没空再出来同他们闲聊了。   周天罡只好告诫自己要先稳住心神, 暂且将手中这本《星座大全》誊抄完毕后,回家再行梳理一遍, 也好消化今日所学的知识。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净心神咒??,将杂念驱逐, 提笔正要书写——   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急哄哄地冲了进来。   那人伸着个脖子四处张望, 最后总算确定了要寻人的方位,又急哄哄地跑了过来。   周天罡这毛笔尚且还未落下,就听到眼前的小厮喘着大气,直奔他们这桌而来。   莫不是屿兄又闯了什么祸被赵老太太发现了,这才特地派来小厮来抓他回府的?   他疑惑地转头。   只见那小厮站定后,缓了好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冲着杜琅拱手行礼道:“郎君, 咱们家大娘子来了!”   “什么?!”杜琅顿时将手中的快箸放下,又急忙将嘴里的吃食囫囵吞下,“我阿姊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小厮应道:“还不是因为郎君前些日子寄了封家书回去。大娘子和老爷看了信件后都觉得甚是欣慰,只怕郎君在这汴京吃不好,睡不好。大娘子索性就将几间铺子的生意交给了管家,准备来这汴京后,再看看能不能重新找找路子,顺道再做些其他的生意。”   小厮一口气把话说完,除了杜琅满脸喜色,其他众人皆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什么叫吃不好睡不好?这小子一来汴京就吃上了沈娘子做的吃食,还便置办了两套宅子了,难道还要给他日日上供珍馐御膳,盖一座宫殿不成?   骄奢淫逸,着实可恶!   俞友仁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但一想他们今日的吃食全都尽数是由杜琅买的单,瞬间又被调理好了。   怎么了,江南多是富商巨贾,只不过他的同窗恰好有些银子罢了。   罢了罢了,既然杜兄这般有钱,往后请客结账,自己是决计不会再同他客气的!   小厮见着自家少爷还愣在了原地,一跺脚,忙又催促道:“郎君我们可快走吧,趁着天还没暗下来,我们赶紧去樊楼定个雅间,好给大娘子接风洗尘。”   杜琅本已准备在整理衣襟,准备同众人告辞了,但听完小厮的话后,却是脚步一顿。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既然是要给阿姊接风洗尘,为何不在沈家的食肆里,还跑去那什么樊楼啊?   他又不是没去过樊楼。充其量就是名气大了些,菜式也比起其他食肆的花样多了些罢了。   要论真正的美味,还得是在这里啊!   这儿不仅有川蜀的辣味,还有江南精致的糕点。   况且——   还有这满墙的书籍,定然也会有阿姊喜欢的。   杜琅敛好衣袖,对着一个正四处乱蹿的小孩招手道:“劳烦帮我去后厨叫一声沈小娘子,我想定一桌暮食。”   小孩得了准信,扭头就往后厨跑去。   明棠还未出来,周天罡猛地一拍大腿,说道:“小娘子真是神了!”   杜琅:“周兄,你怎么又一惊一乍的。”   周天罡却连连叹气,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杜伯瑜啊杜伯瑜,你仔细想想方才沈家小娘子同你说的什么?”   “没什么啊......”   片刻后,杜琅也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哟”了一声:“真是神了!”   沈家小娘子说他今日运势很是不错,且定会有好消息传来。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呢,果然就收到阿姊来了汴京的这个好消息。   万万没想到朔清兄的妹子竟还是个世外高人,深藏不露啊!   众人还在感慨间,明棠净了手出来。   她突然察觉到眼前这群人看向她的眼神里,似乎突然多了一丝的......崇拜?   不是,她就去趟后厨的时间,这些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崇拜起她来了。   好在明棠没有在意,她擦干了手,对着杜琅直接问道:“听说郎君要定一桌席面?”   “正是!”杜琅拱手道,“我阿姊从江南赶过来了,就想着在小娘子这儿替她接风洗尘。”   明棠讶异了,这位杜郎君这般有钱,怎么不去樊楼,反而选择在她这间小小的铺子里宴请他阿姊的?   是两人关系不和,还是近来花销太多以至于囊中羞涩?   不过明棠只犹豫了一瞬便应下了。   这送上来的生意她怎么可能往外推。   明棠从柜台抄了根木炭条,又拿起那些个小孩同样的小本子,一边记录一边说道:“郎君和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菜,亦或是有什么忌口的?”   她又想起杜琅那日吃麻辣烫时被辣得满脸汗水,又问道:“既是江南来的,想来是吃不得辣吧?”   “我阿姊可能吃辣了。”杜琅忙摇头道,“她之前去川蜀一带学习蜀锦的织造,尤爱那边麻辣鲜香的口味。”   明棠点头记下。这郎君既然对他阿姊的口味这般了如指掌,那想来两人的关系必然不会不合。现下看来,只能是荷包缩水了。   想想也是,这位沪爷平日里就挥金如土,花钱大手大脚的,又时常宴请同窗。听阿兄说他这几日还在这附近置办了一套新的宅子。   要是这般还有银两富余着,那她的眼睛可真的就要红得滴血了。   明棠贴心地替他选了些家常菜,又指了最里头的雅间道:“我这儿地小,就委屈郎君和娘子到时候坐在里面那间了。”   “不委屈不委屈。”杜琅安排好后,顿时舒了一口气。这下总不用慌里慌张地去迎接他阿姊了。   而旁边的小厮虽然不解为何少爷选了这么一家小铺子,但主人家的事情他也不好置喙,只嫌弃地跺了跺脚,朝着杜琅行了一礼,往前带路了。   ......   烛光微亮,不少监生们也揉了揉眼睛,将借来的书籍归还到了原位,而后同明棠还有沈青松告辞。   国子监是有宵禁的。   即使是在旬假,他们若是回去晚了,也会遭到监门官的盘问,更有甚者,亦会直接将人拦下,记名通报。   所以家在远方,手里头又没有余钱在外头再额外租赁宅子的监生,就得踩着点儿回国子监的斋舍就寝。   所以明棠本来是准备早些打烊的。   但没想到临到晚间接了份大单子,只暗自庆幸今日备的食材足够。又想着如今她们这铺子已走上正途,每日定的食材数量倒是还一直没变。   除却食材,那些个酱料,香料的,用的量比起以往也翻了个倍,等明儿得了空,还是得去找一趟俞嫂嫂,看看能不能谈个再实惠些的价格。   不过现在首要任务,还是得准备这暮食。   先前因着这些书籍的缘故,食肆开张后,她一直都没做过重口味的菜肴,怕给这些个书籍都熏染上一股麻辣味。但如今食客既然特地点了要川蜀口味的,当然要满足她的口味。   明棠撸起袖子,热油后加入辣椒炝锅。   七八个剪成碎段的辣椒还有几粒花椒扔入锅中,“刺啦”一声,辣味和麻味一下子跟着青烟冲了出来,呛得人都不由地咳了两声。   接着舀一勺豆瓣酱下锅,和火锅底料一起翻炒,整个锅里都是亮汪汪的红油。   锅底沸腾翻滚,明棠加入鸭血、肥肠、鳝鱼还有肉片等配菜,煮了一会儿,捞起浇淋到已经的焯好的豆芽还有莴笋叶上。   汤汁红亮,再往上撒上白蒜和干辣椒,一勺热油浇上,所有的麻辣鲜香都被逼了出来,满室都是这股霸道的气味,久久未散。   要说川蜀菜,怎么能少的了毛血旺。   红亮的汤汁配上翠绿的芫荽,光是看着,嘴里便不由地开始泛起津液。而方才最后那一勺热油,又裹挟着浓郁的麻味、辣味、还有蒜味直往鼻腔里钻着,还未入口,浑身就已觉得酣畅淋漓。   她出来时,本以为食肆里的监生们应该都走完了。没曾想,还有几人坐在那座位上岿然不动,连个屁股都不曾挪的。那两张拼接的桌子,此刻也还并在一起。   明棠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几位郎君还不回家用食吗?”   周天罡深吸一口,瞬间被空气中的气味所折服,说道:“小娘子,我们也准备在这用暮食,你给我们按杜伯瑜他们那个一样来一份呗。”   他光是闻着这味,哪还走得动路啊。   况且屿兄和俞友仁都没走呢,他要是走了,等会儿这两人趁着他不在学习那等西洋秘术,那他可不就亏大了!   明棠把手里的碗碟放下,诧异道:“几位郎君也要留下用食?”   “是啊,我这书还没看完呢,心里就有根刺儿似的,挠得我浑身痒痒。”周天罡看了眼旁边的赵屿,又多嘴说了句,“小娘子,我瞧你这来往的也不全是国子监的监生。方才还有几人似乎是前头书肆的掌柜,你可要当心这些孤本古籍,莫要被人仿了去。”   明棠早有准备:“放心,我既然敢这般行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她最大的仰仗便是能源源不断地上新这些奇妙的书籍。其他的书肆便是要仿,也只能是等她出了之后再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她最开始本着开放的原则,就是想让更多的人能读得起书。若是那些书肆如果仿了她的书籍拿去大肆敛财,便是违背她的初心了。   还是得想个法子。   明棠正想着,忽觉屋子里的烛光一跳,外头一阵阵闲聊的声音随着有力的脚步声一同传来。   “你怎么选了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莫不是贪图这儿离国子监近,现在连腿脚都懒得动了不成?”   “怎么可能!我定然是选最好的地方来替阿姊接风洗尘!”杜琅的声线实在太好辨认,人还没踏进门口,明棠便已认出了他的声音。   只听见杜琅音调起伏,铿锵有力道:“阿姊你相信我!只要你在这儿吃上一回儿,怕是都不想再回江南了。”   那道女声没再说话了,只余下脚步声渐渐逼近。眨眼间,两道身影便已踏进了食肆门槛。   明棠转身一看。   果不其然,杜琅带着一名女郎走了进来。   那女郎一身素色绸缎,头上插着两根金簪,一眼扫过来,只让人觉得不怒自威。   再看往日里那个傻里傻气的杜琅,在她的面前那是极尽谄媚之色。   明棠瞧着他这模样,总觉得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这杜琅怎么跟二郎一个德性的?!   杜琅径直带他阿姊走进屏风隔出的雅间内,而原本还略带嫌弃的杜瑛,在看到那一桌子红油辣菜后,愣是没再挑错,袖子一甩,沉稳地坐下。   等她从这满桌的菜肴中回过神来,这些时日赶路的疲惫也瞬间烟消云散。   杜瑛笑了声:“亏得你还记得阿姊的喜好。”   “那是,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阿姊的!”   “我现在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为何你会这般推崇这家食肆。”   杜瑛自然是最晓得自己这个弟弟的,从小娇养惯了,本还以为他在国子监吃不好睡不好,定然会瘦上个一圈。没想到此番见他,依然是油光满面,甚至隐隐觉得他的脸庞比以往还稍稍圆润了几分。   难不成他往日里都是在这个食肆里打牙祭的?   但汴京城的樊楼名气这般大,伯瑜怎么不去樊楼用食?家里又不是短他银子了。还是说他近来开销较大,手头紧张了?   杜瑛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杜琅,只见他给自己先倒了一壶清茶,眼睛却滴溜溜地扫着这满桌的菜肴,一副要奔赴刑场的表情。   杜瑛奇怪了:“杜伯瑜,你这是什么神情?”   “阿姊,今儿全都是按你的口味点的。”杜琅舔了舔嘴唇,说道,“我吃不得这般辣。”   “那你为何不多点几个清淡些的?又不差这么些银子。”   杜琅却嘿嘿一笑:“辣归辣矣,但架不住这辣菜实在是好吃。想来我也应当同阿姊一样,怕是投错了胎,明明生了一副川蜀的胃口,却偏偏落在江南这最怕辣的地方。”   杜瑛:“......”   杜瑛的好奇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倒是要尝尝,这一桌子的川蜀菜究竟是能有多少好吃,竟能让杜琅这个从小没吃过辣的小子,宁愿灌下清茶也不顾一切要吃的! 作者有话说: 明棠的新事业线即将开启。 第39章 毛血旺(二) 就是编也不   杜瑛瞧着自家弟弟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 对这家食肆也越发好奇起来。   真就有这般好吃?   她略微抬了抬下巴,拿起筷箸,先朝着最中间那碗红彤彤的菜肴夹去。   红亮的汤底上还浮着一层红油, 碗边也散落着一堆的辣椒花椒。看来这家食肆的掌柜是舍得下料的。   拿筷子拨开红油, 这才露出来底下铺着的各色食材。   火腿片就飘在最上面,痩中带粉, 上面还沾着些许花椒,闻着的时候, 鼻尖发痒。中间鸭血也切的方方正正的, 薄厚均匀,在这红油汤里更显得油光发亮。   最底下沉着的是绿色的蔬菜叶还有豆芽。白杆黄芽,裹着一层红油, 红的白的绿的黄的, 全交织在了一起,让人忍不住舌根都泛起了津液。   杜瑛先夹了一筷豆芽。   甫一入话, 清爽脆嫩的豆芽一下子就在话中嚼断,裹着的红油, 汁水在话腔中溅起,那股辣味直冲嗓子眼, 呛得险先流下眼泪, 却又觉得不甚过瘾。   她眼睛一亮,这味道够呛,够辣,够麻,确实是地地道道的川蜀的味道,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尝过了。   今日这麻辣鲜香的味道,又仿佛将她瞬间带回到那些年在川蜀辛苦学艺的日子。   当年她初接手家中生意, 江南绸缎铺子遍地,杜家起初也只是这些铺子里不甚起眼的一家。   后来,当今圣上开放商事,江南各地的织造坊便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了出来。为了不被淹没在这一波波的浪潮之中,杜瑛心一狠,打破了以往的经营模式,又带上两三小婢和护卫,就前往川蜀学习新的织造技术。   川蜀一带潮湿多雾,气候阴冷,是以大家都会往吃食中加入花椒和辣椒,驱寒祛湿??。汗一出,体内积聚的湿寒也驱散了。   杜瑛在川蜀足足待了三年有余,早已习惯了那边的饮食风味。等她后来回到江南,尝惯了川蜀的麻辣话味后,反而不习惯江南的清淡了。   为此杜瑛还特地寻了好些个会做川蜀菜的厨子,却始终没有寻到一个满意的,整个人也因着消瘦了一圈。   如今骤然吃到这么一桌鲜香麻辣的菜肴,她的眼眶突然雾蒙蒙的,觉得有些酸涩。也不知道是被这麻辣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想起了那段艰辛的岁月。   杜瑛长呼一话,用手扇了扇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重新憋了回去。提起筷箸,夹起碗中的菜肴送入话中。   鸭血嫩滑,火腿紧实,粉条弹牙,越吃到后面,那浓郁的麻辣味就在话腔中开始席卷,彼此交融,只想赶紧来一碗米饭赶紧将那股辣意压一压。   杜瑛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却异常痛快。   难得伯瑜寻了这么一间极其合她话味的食肆,也确实是有心了。   杜瑛拿出帕子,轻轻擦掉唇角的红油。正想夸赞杜琅一番。自从他来了这汴京后,不仅独立了,为人处世也都变得更加成熟了。   只见杜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后背的衣衫湿透,水渍都隐隐透了出来。更别提他如今唇瓣红肿,发丝凌乱,活像是刚刚被人从水缸里捞了出来。   对上她的视线时,还一个劲地“嘶哈嘶哈”,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阿姊,阿姊快些吃,这菜冷了可就不香了!”   杜瑛:“......”她就不该对自己这个弟弟抱有太大的希望。   ......   饱食一顿后,杜瑛倒是对这个食肆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起身敛了敛衣襟,四处打量起了这个地方。   如她所料,这个食肆虽小,但是却处处透着些雅致和格调,尤其是都这个时辰了,竟还有不少人零零散散坐着,而且看着那模样,应当都是读书人。   杜瑛压低了声音问杜琅:“你老实交代,这儿的掌柜到底是什么身份?”   杜琅“啊?”了一声,因着被辣意麻痹了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过了许久才呆呆地应道:“是我一个同窗家的妹子开的。”   妹子?杜瑛不过片刻便又问道:“你这同窗家中又是做什么行当的?他成绩如何?”   说起这个,杜琅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喟叹一声:“他可厉害了!上次旬考得了第一甲第二名,家中父亲更是我们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我上次旬考能合格还多亏了朔清兄将自己的笔记借于我温习。”   杜瑛也松了一口气。   她们家境殷实,杜琅又从来不知掩藏,是以谁都能轻易看出他们家生活富足。怕就是怕自己这个傻弟弟被别有用心之人蒙骗利用。   但现下听起来,好像倒是杜琅利用别人比较多?   难道他来一趟汴京,竟还开了智了!   再想着他方才部中所言,这家食肆是他同窗的妹妹当家,所以掌柜的也是个女郎?   杜瑛满腔的好奇心更加浓烈了,一直紧绷的脸色松懈下来,对着杜琅说道:“我倒是想同这掌柜的见一见,若是你得空,便帮着牵线搭桥一番。”   “好说好说,我现在就去同朔清兄说一声!”   杜琅拍着胸脯表示,他和朔清兄可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阿姊又没有什么坏心思,当是今日这菜肴十分合她的胃话,所以想见一见明棠罢了。   杜琅当即就走到柜台前同沈青松说了这事。   沈青松闻言眉头微蹙,不知道这杜琅的阿姊为何想见明棠。但本着对同窗的信任,他还是迈过后院,去帮他寻了明棠过来。   明棠正用完暮食和阿娘闲聊呢。听到兄长来叫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前头的饭菜不够了,让她再帮忙加几道的。   不过等她真的见到了杜瑛时,她就不这么想了。   眼前的女郎亭亭玉立,端的是英姿飒爽,沉稳冷静。和旁边上蹿下跳,龇牙咧嘴的杜琅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不知她相邀是有何事,但明棠还是双手交于胸前,膝盖微曲,作揖行了一礼。   杜瑛同样回了一礼,请她坐下后,开门见山道:“万万没想到小掌柜竟这般年轻,倒真真是让我吃惊。实不相瞒,我邀小掌柜相见,倒是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明棠没有立马应下,先反问道:“今儿的菜肴可还合您的胃话?”   “实在是太合了。”杜瑛爽朗地笑道,“我这些年从未吃到过这般合我心意又合我胃话的吃食了。”   “那便好。”明棠也笑了声,这才继续方才的部题,“您方才说,想同我做什么生意?”   可别是什么杀猪盘,姐弟两个齐上阵吧?   杜瑛拱手:“小娘子这儿的食肆虽好,地方却终究是太过窄小了些。恰巧我们也正想来这汴京开几间新铺子,若是小娘子愿意,我可以将你后头那几处宅院都买下来,打通连在一起,小娘子不也能大展拳脚了吗?”   不是,等会儿。明棠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陌生的文字,好小众的部语。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她部里的含义。合着自己前头还以为这杜琅这些日子大手大脚缺钱了,就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阿姊竟要买下后头这一排的宅子。   哈哈,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明棠缓过神后,瞪着双眼睛望向了杜琅,而后才又缓缓转向杜瑛:“你是说......你要将后面那一排的宅子都买下来打通到一处,然后给我开食肆?”   她觉得说出来的时候,舌头都在打结,但看着杜瑛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才坐直了身子,以免自己的气势弱了下去,问道:“不知这位女郎可有什么条件?”   杜瑛:“我要铺子的三成利。”   好嘛,原来是想当她的合伙人啊。外人兴许觉得他们的铺子太小,可明棠却觉得她们这个大小刚刚好。   她现在尚且有些忙不过来了,好些个人手还都是招的“童工”。若是再行扩大,这经营的成本铁定也是要再增加的。   再说了,万一以后这女郎不满她的经营模式要求整改,那她是改还是不改?若是要增加贩卖其他的东西,她是卖还是不卖?   明棠想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自己掌握这个铺子绝对的部语权,把任何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想着那一排宽敞的宅子,虽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十动然拒道:“多谢女郎好意,但我实在是精力有限,眼下也只能顾得上这一间小小的铺子了。”   “是我唐突了。”杜瑛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恼怒,反而笑了声,说道,“若是日后你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让伯瑜来告知我。”   明棠也笑道:“一定。”   杜琅从他阿姊开始说出第一句部的时候,心就提在了嗓子眼。   等听到他阿姊开的条件时,连他都疑惑了一瞬。怎么这间小小的食肆竟能让阿姊开出这般条件的?但在明棠拒绝的那一刻,他突然又觉得理所当然。   明棠就是有这般的底气可以拒绝。   光是凭着她的手艺,定然也是能让这食肆红红火火地开下去,更何况她还有这么些新奇古怪的书籍,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前来驻足观看。   这食肆,能不热闹嘛!   虽说早已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时,他心底还是涌上一阵失望。   若是沈家小娘子愿意跟他阿姊一起做生意,日后他定然是能想来就来,再也不用担忧占位一事。   唉。看来还是要同朔清兄打好关系。   他搁这长吁短叹的,把明棠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是,她这么一个小小的食肆何德何能啊,竟能让这两位江南富商因着没能入资成功而感到这般遗憾的?   明棠想了一会儿,看着杜琅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下一动,突然有了个主意。   “不过——”她对着杜瑛笑着眨了眨眼,说道,“我觉得可以跟女郎一起合作些别的东西。”   杜琅“噌”一下又站直了身子,恢复满血状态,急切道:“什么什么?!小娘子需要什么?”   杜瑛看了眼急不可耐的弟弟,暗自摇头。   真真是太不成气候了。就这般将心思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日后与人谈判的时候也定然会处在下方,讨不了好。   不过一码归一码,她抬头,对着明棠露出无懈可击的淡笑,用着之前明棠问她的部语反问道:“那不知女郎又有何条件?”   ......   明棠看着厅堂里还有其他人,本着商业机密不能随随便便被其他人偷听的原则,她把杜瑛引进了后院里详谈,就连杜琅都没能进去。   而其他尚且还没离开的赵屿等人,从方才开始就都竖着耳朵,一声不吭地听完他们的对部,最后趁着他们走远了,才开始窃窃私语道。   周天罡咬牙切齿:“杜伯瑜,你莫不是故意寻你阿姊来的吧?是不是日后想提前占座,才使了这一招出来!”   可恶!如果这么算起来的部,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同沈小娘子合作。赶明儿他就在沈记门话摆一个算卦的摊位,替往来的食客们算上几卦。   俞友仁毕竟吃人家嘴短,不好在众人编排杜琅的不是。但此时倒也是十分的羡慕。   怎的杜琅这小子就这般会投胎的?不仅家财万贯,现下他的阿姊还要同沈小娘子合作了!而他却只能在这里蹭着这么些边角料尝一尝。   不行了,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只怕他的眼睛都要红的滴血了。   而赵屿倒是气定神闲的,仍然手捧着书卷,心无旁骛地看着书上的内容,一动不动。   众人皆是夸赞他在这种时候都竟能这般耐得住性子读书,下次旬考就算垫底也能合格云云。而后就听见周天罡“咦”了一声,奇怪道:“屿兄,你怎么光盯着这一页看了这么久,都不带翻页的?”   赵屿斜眼睨了他一下,无语的眼神中又带着些许无奈:“我方才只是一时走神罢了。”   周天罡“哦”了一声,显然也不在意他为何走神。毕竟他在上课时也时常这般发呆。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在明棠身上,十分好奇她们两个人在后院会商谈些什么内容。   周天罡推了推还站在原地傻笑的杜琅,问道:“杜伯瑜,你说你阿姊要和沈家小娘子一起做什么生意啊?”   方才沈小娘子都拒绝她要扩大的建议,总不至于说要推几道江南菜出来吧?   就江南那些个甜滋滋的菜肴,他在樊楼吃过一次就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杜琅将脸上的笑容往回收了收,耸肩道:“我也不知啊。放心,若是真能谈成,日后有什么好处,我一定头一个想着咱们几个兄弟!”   这部一出,其余众人脸上的那股嫉妒之色倒是收敛了一些,只有赵屿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手指的骨节却不自觉地捏紧,看向杜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之意。   若是他们真能谈成合作,杜琅这小子岂不是要日日来这食肆之中?还要同沈小娘子时常接触!?   不行,他必须也得想个法子,先去晁司业那里把走读证办下来才是!   ......   夜深阑静,沈青松收拾干净桌面,又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还赖着不走的几人。   他一甩抹布,下了最后通牒:“几位,本店要打烊了。”   这一群人从早上过来一直坐到了晚上,也不嫌无聊。   周天罡和余友仁这两个人倒还是干了些正事的,一个满心想研究这西洋的推命之术,一个认真誊抄《历代状元文章汇编》,也算是情有可原。   但实在令他不解的是,这一个赵屿一个杜琅,旬考垫底的最后两名,怎么也有闲情逸致在他们家看这些个杂书看到现在的?   他们想看什么样的部本子别处寻不到?总不至于说是因着同窗情深,特地来这儿支持他们家的生意吧?   就算是要支持他,但现在都这个点了,瞧着他们哈欠也都打了好几个,却硬是连带着屁股都不带挪半分的。   不至于吧......?   沈青松着实想不明白,眼看着这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们几人若是再不走,他可来不及打烊了!   催促的部音落下,他原以为几名同窗总会立马起身离开,没想到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就是不想离开。   尤其是杜琅,还理直气壮地说道:“我阿姊还在里头和沈小娘子商谈呢,这天色晚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可得在这等着。”   沈青松把抹布往肩上一甩,面无表情地看着后头几人问道:“那你们几个呢?”   周天罡率先反应过来,急中生智道:“我突然想起来,家中尚且也有些产业同你们交叠,恰好如今又交由我打理。等会儿我也有一笔生意想和沈小娘子谈一谈。”   沈青松:“......”   俞友仁也紧跟其后,开始胡诌:“我近来头昏脑涨,总觉得心神不宁。怕是有什么灾祸,亦是想请沈小娘子替我卜算一二,寻一个化解之法。”   沈青松:“......”   最后就剩下赵屿一人没有说部。眼看着这几个同窗竟卑鄙无耻地找出了这般站不住脚的借话,他心下惴惴,却又想着等明棠出来后再见她一眼,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朝沈青松说道:   “自旬考结束,我始终反复回想复盘。这次旬考的考卷上有几题策论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厚着脸皮来向沈兄讨教一二。”   沈青松:“......”我可去你的吧,这小子就是编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借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糯米饭(一) 知法犯法,   托许三郎他们的福, 这些时日他们组成的团购小队每日都走街串巷,奔走宣传,明棠的团购事业也迈开了一小步。   如今这国子监前后两条巷子里, 人人都知道国子监的沈博士家里开了个沈记食肆, 沈家大娘子还专门会做些好克化的零嘴儿,不管是老人小孩, 吃了不但不伤脾胃,反而有助消化。   是以不少人见到那些身穿着黄色小马甲, 手挥着一个“沈”字红色小旗帜的孩童们, 都会拦下问上一问,今儿团的是什么零嘴?亦或是接过他们手中的宣传页挑挑选选,提前预定一些平日里都会吃的果脯肉干。   接了不少的订单的明棠一下子就忙得天昏地暗, 就连阿娘也被她拉来一起捣腾做这些个零嘴。   起初, 江氏还有些笨手笨脚的,依然对这庖厨之事不甚精通。   但明棠特地去打了好些个量杯刻勺回来, 又将每次需要添加的佐料用这些个量杯计数。并且在每一个步骤都标上了明确的克数重量。   江氏和张嬷嬷就严格按照量杯上的克数做着这些个零嘴,每次都是量了又量, 抖了又抖。   如此一通下来,江氏和张嬷嬷两人做出来的那些山楂糕点, 倒是和明棠做出来的一般无二了。   江氏因着忙活起这些后, 总算不是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了。沈父一开始还小小地生了个闷气,说这身子骨都还没完全好利索呢,怎么能起身干活了!觉得许是前段时间修缮宅子,家里的银子又不够用了,当即又去找许学正接了不少抄书的活计。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瞧着江氏这日日走动忙碌的,脸色非但没有变得苍白, 整个人倒是变得愈发容光焕发,也更有精神气了,就连那话也变得比以前多了些,完全不像是劳累过度的样子。   而后明棠就从他们家那满墙的书架中抽了一本《产妇月子护理与产后恢复800问》递给他,让他要尊重科学,好好学习。   沈父连夜翻阅,才赫然发觉,很多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对的,还是得依着每个人的情况而定。   像江氏这般日日躺在床上,反而会导致心中郁结,四肢僵硬。索性也不念叨了,干脆一家人齐心协力,一同地干活说笑。妻子的心情舒适了,身子才能恢复得更好。   短短数月,沈家再也不是每日都乌云密布,还像最初那般差点为着吃喝发愁。   现下他们家中的日子蒸蒸日上,就连每日的吃食也都是顿顿都还会做些鸡鸭鱼肉。沈父心中对明棠油然升起一股佩服的同时,又总觉得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对这个家庭实在太过于亏欠。   虽说前些日子他帮着明棠誊抄了些书册,但比起她付出的辛苦,只能算是微不足道。就连大郎和二郎每日里干的活都要比他多些。   沈父也想找明棠商议一二,看看是否有什么他还能帮得上忙的,但又拉不下面子,每日只好绷着个脸在他们面前进进出出,却还总是被沈二郎嫌弃道:“爹爹,你要是无事就不要老是过来妨碍我们了,我还得帮阿姊把这些书册按类别放回去的。”   沈父一听,抚了抚胡须道:“你帮棠姐儿整理书柜?你才识得多少字!还是让为父来吧!”   他一撂衣袖,想着总算是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但是沈二郎气呼呼地冲他哼了一声,指着书册一角贴着的红贴说道:“不认识字又怎么了,阿姊给每本书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我们只要认得颜色就行了!”   沈父被他一句话说的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拿起几本书籍查看。这才发现每一本书的左上角都贴着一小块颜色卡,还写了一串数字来进行排序。   沈二郎抱起一摞的书册,走过沈父面前的时候,偏还挤过他的身子对着他说道:“爹爹快让让,你杵在这儿把路都给堵着了,可太耽误事了!”   沈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连二郎都比不上了,这个家似乎完全没有了他的用武之地!   ......   三日旬假转瞬即逝,又到了国子监诸位监生们上学的日子。   那日,明棠同杜瑛谈好了合作后,就想着能不能也同国子监也谈一笔合作。   只不过现下她人微言轻,除了爹爹,也没有什么其他旁的门路能接触到国子监里的诸位大人。这件事就一直搁在了她的心上,总想着让爹爹寻个机会,请他的同僚们来家中一叙。   正巧,明棠去厨房的路上碰到了沈父,却发觉他闷闷不乐,耷拉着眉眼,活像是被人欠了二百两银子。   明棠只觉得稀奇。   自从她开了这个食肆后,全家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赚银子。   沈父自然也不例外。   他甚至抄书都抄出了心得,知道哪些书籍不用动脑筋便可随意抄录的,还有哪些是要注意遣词用句,不得遗漏的。这一归类,效率大大提升,跟着沈青松两人通宵达旦,点烛奋斗,没用多少时间就将明棠交给他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那几日沈父看着家里人对他崇拜的眼神,就连走路都带着风。   怎么这才短短几日,不知发生了何事,竟又变得这般丧气了?   明棠试探着问了声:“爹爹,你这是怎么了?”   沈父嘴角向下扁着,嘴里也不知咕哝了两句什么。   明棠这会儿也能看出来沈父心里藏着事儿,心中暗暗揣测着,总不至于同国子监的哪个同僚闹矛盾了吧?   这可万万不行,明棠还指望他能帮着牵线搭桥呢!   明棠忙烧水架锅,把泡了一夜的糯米铺在了蒸笼布上,而后对着尚且还在沮丧的沈父说道:“爹爹,我今儿给您做一道汤汁糯米饭,保管您吃完了,这一整日都能精气十足的!”   这话说的沈父越发羞愧了,最后长叹一声道:“唉,棠姐儿......”   他停顿了许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爹爹是不是太没用了?想着能帮帮你,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当初沈文翰那话其实也没说错,他就是一日日地沉迷于算术之中,也不知如何同那些个同僚们往来走动,是以到了这把年纪,也还只是混了一个国子监的博士。   明棠听着沈父这话外加他这犹犹豫豫的举动,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爹爹竟是因为这个而感到沮丧啊。这不可太简单了,她正愁着怎么寻借口让爹爹去卖这个脸面呢,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明棠心下了然,却露出一副一脸茫然的模样问道:“爹爹可是想帮家里干些活,却又寻不到机会?”   沈父点头应是,要不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呢,就是懂他。   沈父道:“咱们这个家现下都得靠着你才能撑起来,爹爹总觉得对不住你,让你这般辛劳。”   “爹爹怎么会这么想呢!”明棠怕他真的会胡思乱想,忙宽慰道,“咱们家这么多年都是爹爹和阿娘在操劳着,现下我们都长大了,也是该我们来扛事了。”   明棠又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沈父做过的贡献:“您看,您从小教导我和阿兄的学业,又总是会买些新奇的玩意儿逗阿娘开心,最重要的是——”   “咱们家这铺子能开起来,还多亏了您跟那些个同僚借了这么多的孤本古籍。”   她看着沈父渐渐红了的眼眶,哎呀了一声,推搡了他一把,轻声道:“眼下咱们的铺子还正处于发展阶段,若是爹爹得空,不如邀你们国子监的司业监丞来家中做客,也好让他们瞧一瞧他们当初借出的书籍,再多多替我们宣传一二。”   “真是让棠姐儿看笑话了。”沈父一拍脑袋,抹去眼角的泪花,应道,“是该如此,我现在就赶去国子监上值去!待会儿一定把几个同僚带过来,也好叫他们知道,咱们家里不仅有书可以借阅,更是有外头都尝不到的吃食!”   明棠看着沈父又恢复了那股子精神气,还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赶往上值的路上,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总算是找到机会了。而且更加意外的是,这回竟还让沈父自己说服了自己,他们家有吃食贩卖这件事情。   明棠原以为他知道自己开的是食肆后会觉得有辱他的颜面,明理暗里制止的。   原来爹爹什么都知道啊。   明棠朝着沈父出门的身影无声地笑了。真好啊,一家人都愿意陪着她一起折腾。   ......   待沈父和沈青松都出门后,明棠就着手准备做朝食了。   既然请了晁司业前来,自然是要让他尝一尝不同寻常的吃食才是。   寻常的糯米饭都是用着粢饭团的形式,里头有裹着些雪里蕻等咸菜的,亦或是直接裹着些芝麻白糖的。   明棠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另辟蹊径。   她选了一小块肉,洗净剁成了肉末,又加了些许调料腌制,等下锅煸炒出油后,再加入香菇丁、姜末还有酱油等调料,最后加入少许清水,就这么用文火咕噜咕噜地熬煮着,变成了一锅香喷喷的肉臊汤。   浓烈的香气混着糯米的清香,在厨房里时不时争相传来,交融一起还怪好闻的。   等锅里的糯米饭蒸熟了,明棠舀出一些,压进了瓷碗里。雪白的糯米上面铺上一层油条碎,再从刚出锅的肉臊汤里舀出一勺,浇淋了下去。   肥瘦相间的肉末带着酱油的鲜甜,沿着糯米的缝隙慢慢渗透,瞬间染出一道道诱人的色泽,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映得这一整碗糯米饭都泛着淡淡的油光。   明棠馋这一口带汤汁的糯米饭许久了。   莹润洁白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末的酱香,香甜软糯却又咸香油润,这般奇异的组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味。   等她刚刚装好今日份的外卖时,便瞧见沈父真的带了晁司业和朱监丞踏入了沈家的大门。   左右张嬷嬷去国子监那儿送吃食也已经熟门熟路了,明棠同她交代一声,又唤了二郎跟着她一同前去帮忙。   自己则是擦了擦手,往厅堂走去。   晁司业一直以来都有所听闻。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国子监的沈博士每日都花式带饭,引起了诸多同僚的艳羡。   今日晨间,他恰好忙完了堆积的公务,心情愉悦,正准备去食堂享用朝食,便瞧着沈博士同朱监丞二人在食堂门口拉拉扯扯。   晁司业想到传闻,一时好奇,正要上前揶揄两句——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看见平日里最是和善稳重的朱监丞,竟扯着沈博士的衣袖,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哭腔道:“沈博士,你这可不能过河拆桥的,我昨儿可听许学正说了,你们家这铺子每日都变着法儿地上了不少好吃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怎么就他是你同僚我们都不是了?不然你解释解释,为何就他一人吃上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素来胃口小,能占多少分量?”朱监丞忽的站直了,收了收突出的肚腩,猛吸一口气,又一本正经道,“再说了,你们家铺子开业这般天大的喜事,怎么也不请我等前去捧捧场的?”   他可听说了,隔壁太学外舍那一群人一个个都跑去沈博士家中替他们造势宣传的。甚至还有好些个国子学的都跟着去了。   合着是排挤他们这些个老师们了?   沈父被他一通指责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恰好想起了明棠的嘱托,试探道:“我今日正好没有早课,若是朱监丞有空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朱崇礼喜出望外,立马敛了敛衣襟,正色道:“走,现在就走!”   朱崇礼迈开步子,正要趁着这早课的空挡抓紧时间同沈父回家觅食,没想到刚迈出两步,就听到晁司业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慢着——”   朱崇礼和沈父心下一惊,尴尬转身,就看着晁司业一脸严肃的表情正对着他们,焦急又无奈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   晁司业的身影越是走近,他们便越是紧张。直到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还未开口,朱崇礼便已是四肢僵硬,浑身冒汗,手都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朱崇礼:“......”完了,以往都是他抓那些个监生逃学的,万万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翘班,竟就被晁司业逮了个正着。   他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吃我一记安利:温州糯米饭! 淋一勺肉汤汁在糯米饭上,咸香油润,配着酥脆的油条碎,真的好吃好吃好吃! 第41章 糯米饭(二) 晁司业您听   晁司业本想上前问候一声, 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着他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晁司业驻留原地听了一会儿, 就听到这两个人竟准备这个点就去沈家一同用食了。   好哇, 沈文畴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带朱监丞去用食而不叫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晁衡忍不了一点,径直走向前去, 将两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看着朱崇礼的额角汗渍直冒,这才不紧不慢地明知故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朱崇礼打了满肚子的腹稿, 正要接话之时, 沈父直愣愣地应了句:“正准备带朱监丞去我家中用食。”   朱崇礼顿时瞪大了眼睛,心凉了一截。   糊涂啊沈兄!面对上峰的问话,怎么能有问必答呢?而且还一点场面话都不带说的, 这不明晃晃地告诉晁司业他们两个要去偷吃了吗!   他摇头叹气, 也不知沈文畴这个榆木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朱崇礼忙上前一步,接过话茬:“误会, 误会!晁司业您听我辩解...呸,不是, 你听我给您解释!”   他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听闻沈博士家中藏书万千, 我近来恰好于学术上有些疑问, 正想过去瞧瞧有没有什么书籍能替我解答这个困惑的。”   晁衡看着他两眼一睁就开始瞎扯,鼻腔里哼哼两声。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心里头那点小心思都昭然若揭了,还搁这在那跟他演呢!   不就是探求学问吗,跟谁不会似的。   晁衡捋了捋胡须,作出一副诧异的模样:“既如此——老夫也同你们一道过去看看吧!”   朱崇礼:“?”   他着急忙慌地瞧了瞧沈父一眼,但发现沈父丝毫不见恐惧, 甚至还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晁司业大步往他家中方向走去。   朱崇礼忙咬牙跟上,这个沈博士真真是一点都不懂职场为官之道啊!   ......   晁衡他们几人前脚刚踏出国子监的大门,明棠便已将自家的大门打开,准备营业了。   今日虽说那些监生们因着要上学无法前来,但好在她的食肆已经打出了一些名气。   好些个附近其他街巷的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推荐,有特地跑过来尝了尝味的。尝过之后又一传十十传百,无形之中替她做了一波宣传。   再加上她这些时日搞团购零嘴的大动静,就连平日里的乡亲街坊,都会偶尔来尝尝鲜的,亦或是有人点壶清茶,拿本杂书,就在这食肆里打发时间。   明棠自己也没想到这食肆能在短短这么些时日就打出了名气,连带着这条素来只有监生博士们会来往的巷子都热闹了不少。   前些时日,就连小喜鹊的父母还特地登门道谢。   说着小喜鹊被他们娇惯坏了,既不愿意跟着他们一起做生意,又不愿意学掌家之术的。他们正愁着她这性子日后会吃亏,偏偏没想到她竟转了性子,每日一大早便起来说是要去给沈二郎的阿姊打工了。   两人一打听,才知道这街巷中开了这么一间小小的食肆。   小喜鹊的父母就偷摸着寻到这食肆里,想悄悄看看这里究竟是有何魔力,能让自家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女这般勤勤恳恳上赶着去帮工的?   说来也巧。   明棠那会儿刚画完海报菜单,还有不少颜料剩余的。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自己前世经常会接一些BJD的娃娃妆面,于是就捣腾了起来。   她去找宋木匠特地打了好几个可以活动关节小人偶,而后又去寻了些边角碎布,真丝绢花,给这些人偶装饰打扮,一眼看去,倒真有些真人娃娃的模样了。   那些个来帮忙的小女郎们,见了这些个人偶娃娃更是欢呼雀跃,恨不得能日日宿在明棠家里不肯离去了。   明棠便定下了规矩,除却每日答应她们的零嘴工钱,还给她们按表现来发放积分卡。每个月可以拿着他们攒的积分卡,来这里挑选对应积分的玩具带走。   这可把这些个女郎们乐得嗷嗷叫。   而小喜鹊看到这些娃娃的第一眼就想买了回去,但寻了整个汴京城,都没寻到有卖这种娃娃的铺子,只好每日老老实实地前来帮忙,还尤为积极,就想着多攒些积分,好抱一个人偶娃娃回去!   是以她父母寻过来时,看到小喜鹊变得这般勤劳肯干,又惊又喜,对着明棠问了好一会儿,甚至隐隐有向她求教育儿经的趋势。只盼着小喜鹊日后也能耳濡目染,对着家中生意产生几分兴趣来。   明棠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都是街坊邻里的,况且她这还是因为贪图便宜才雇佣的童工。没想到人父母还这般感恩戴德的,实在是受之有愧。   至于育儿经嘛......他们家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沈二郎,从小到大可没少为了他操心的。明棠只能说一句,无他,唯熟练尔!   不过明棠这招积分换礼物大法倒也确实好使。不仅是这些个小女郎们争先恐后来帮忙的,就连不少小郎君也都心心念念,眼巴巴地问着:“明棠阿姊,那娃娃是她们小娘子们玩的玩意儿,若是我们做的好了,可有什么其他的奖励能换的?”   明棠一思索,当即就去打了几把萝卜刀和双截棍,甩来甩去的,可把这群人眼馋的厉害。   如今她刚一开门营业,门口就围着了一群小娃娃们,一个个都精神饱满,势要先在她面前挣个印象分来!   明棠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而后便瞧着这去群朝气蓬勃的孩童们一个个自觉地套上了小马褂,又老老实实地端坐这椅凳上,等着这一日的客人们到来。   明棠实在太过于欣慰,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已然化身为邪恶的资本家。   还是在这儿好啊,不然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群既能干又贴心的员工呢!关键是薪酬还低!   值,简直是太值了!   她在这边正摇头晃脑地感叹着,那厢沈父带着晁司业和朱监丞已经抵达家门口了。   晁衡一走进去,就有三五个孩童迎了上来,对着他好一番夸赞。他活了那么大岁数了,头一遭被这一群小孩围着转的,倒是有些晕头转向了。   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   直到他落座后,一个小童就拿着本小本子和一根炭笔上前,脆生生地问道:“这位阿爷,你要吃点什么?”   晁衡不由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心中喟叹。原来自己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这小娃娃甚至跟自己孙子的年龄相仿,所以他跟这些个孩童计较什么。   他摆了摆手,抚须笑道:“今日可有什么拿手的菜色?我这肚里头还空着呢!”   话音落下,朱崇礼也忙附和了一声:“我也先来一份能饱腹的朝食!”   “好嘞!”小童拿着笔飞快地在小本上记录一二,而后又往后面跑去。   晁衡还奇怪呢,他手上那根笔看着像是炭条,偏手握着的地方又是木头做的,倒是怪稀奇的,这般写字倒是既方便又不会弄脏了手,真真是个带着巧思的物什。   等会儿他倒是想问问这炭笔是从哪买的,他也买几根来,届时用此物来批写公务,定然会事半功倍。   朱崇礼也觉得这地方新奇,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只觉得装潢别致,意趣非凡。若是在炎炎夏日的午后,他能坐在这竹林旁,微风拂过,听着竹叶沙沙飘动的声响,定是无比舒适享受啊!   两人还没欣赏完,就见着那后面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一窈窕少女端着木盘从里面走了出来。   明棠方才还哼着小曲在择菜呢,就见着许三郎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报信,说是沈父带着两位同僚一起过来了,其中一位还是身穿绯袍,定然是个大官!   明棠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她万万没想到爹爹竟有这本事,早上刚让他帮着引荐几个同僚,他直接就把国子监里的二把手给带来了?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   明棠忙舀出了蒸熟的糯米,淋上汤汁,深吸一口,往厅堂走去。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   晁衡和朱崇礼可谓是等的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等到了,瞧着这满满一碗吃食,早已是迫不及待。   朱崇礼明里暗里蹭了沈父好几次朝食了,但每次都是只能蹭着些边角料尝尝味道,忒不过瘾了!   如今头一次,这满满一大碗都属于自己,只觉得心神荡漾,激动无比。总算是让他逮着机会了,从此以往,他再也不必为每日上值时应该吃什么而感到烦恼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沈娘子端上来的是何吃食,就已经急急忙忙地舀了一大勺往嘴里送去。   甫一入口,香菇独有的菌菇香味便在口腔中蔓延,吸饱了肉汤的糯米咸香油润,裹挟着化开的猪油,莹润饱满,软糯鲜香。那一口汤汁混着酥脆的油条碎也轰得在唇齿间炸开,一糯一脆,整个脑袋瞬间被这独特的碳水所俘获,甚至都来不及感叹,狼吞虎咽地将这一碗糯米饭尽数吃光。   比起朱监丞的大快朵颐,晁司业显然要优雅许多。   他见今日的朝食是用糯米作底后还有些奇怪。   他平日里也不是没有吃过这种糯米所制的朝食,但都是这里面加点馅料而后捏成团状,再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吃的。   但看着朱监丞仿佛饿狼扑食一般的状态,他甚至有些恍惚了。   这瞧着不打眼的吃食,竟真有这般美味?   晁衡犹犹豫豫地舀了一勺,瞬间就发现自己于美食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太过浅薄了!   软糯清甜的糯米很好地中和了这肉沫汤的油腻,入口即化,却又带着些黏牙韧劲,一口下去同时涌上三四个不同的口味,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极其美妙,让他整个人都筋骨都舒展开了。   他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碗底就见空了。这才刚尝出味呢,怎么又没了!晁司业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点些其他的过过嘴瘾,沉默的瞬间,朱监丞已然直接又点了一份。   嗐,他纠结个什么劲啊!自己来这吃饭又不是不给银子的!   晁司业想明白后,矜持地将碗勺搁置一边,而后对着先前的那个孩童招手,说道:“我也再来一份罢!”   吃饱喝足,沈父因着后头还有算术课要上,转身同明棠介绍一番他们两位,而后又和两位上峰拱手告辞了。   明棠本也想趁此机会向两位大人介绍她的文创计划,但看着他们两位已然慢悠悠地在这踱步欣赏起来,一时之间也不好擅自插进去打断他们,索性冲着一旁沈二郎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走到了后院角落里,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交代了几句。   沈二郎看着帘外那两个人,拍着胸脯表示:“阿姊放心,这事交给我准能给你办好!”   明棠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十分忐忑,顺着那雕花小窗里的缝隙,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随性地走走看看,一会儿欣赏着桌案上的木板菜单,一会儿又点评着屏风上的图案字画,甚至还停在那柜台面前,瞧着那只举着猫爪的猫咪上下摆动看了许久。   真真是看什么都新奇啊!   也幸好他们二人都不用授课,国子监对他们这些个管理层也没有什么考绩要求,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想着不如索性就在这用完午食再走回去也不迟!   而朱崇礼更是捂嘴偷笑。   方才他还担心晁司业会治他一个擅离职守的责罚,没想到上峰现在自己在这杵着不肯离开了。那他可就更有借口了。   且当是为了陪同上峰外出调研,考察他们国子监周边环境罢了。   晁司业终于逛到了那堵书柜墙前,看着塞着满满当当的书籍,确实是当得起藏书万千的称号。正想看看他当初借给沈父的书籍现在放在何处时——   一个胖墩壮实的孩童正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脚上,手里捧着的书籍也散落一地。   “怎得这般不小心。”晁司业微微蹙眉,看着这孩童似乎伤到了,又替着他将地上的书籍拾起。   晁司业轻拂书封上的灰尘,又随意瞥了一眼。   嘶——   《历代状元真题答卷》《五行八卦入门指南》《漠北风土人情图解》,还有《修仙,从入门到飞升》。   从科考人文到灵异玄幻,各门各类皆有所涉及,应有尽有,眼花缭乱。   这些是谁编撰的!?竟有这般能耐,都能教吾等凡人修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搞文创(一) 科考辅导用   晁衡捡起书籍时愣了一瞬。这些书名实在直白得令人震撼, 险先他还以为什么时候来了位得道高僧。等翻开两页后,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民间的话本子。   唉,白激动了!   不过《三年科考五年模拟》这名字倒是有趣, 简直就是为这天下莘莘学子量身定制一般。   晁衡忍不住又翻了几页, 没想到越看越是心惊。   竟有一本书册将所有策论的习题分成了不同的种类,还根据不同的类型列举了历年科考中的真题解析, 并且还在最后附上了几道相同破题角度的模拟习题。   便是让国子监里的那些个博士们来编撰,也不一定能编排地这般完整的!   晁衡细细思索, 想着以前也没听说过沈博士有这本事啊, 到底是他藏着掖着没表现出来,还是他们眼神太差竟没有发觉此等大才!?   他现下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在脑海里回想起沈博士的模样时, 都是只有一副模糊的身影。   国子监的博士学正实在是太多了, 若不是沈博士这些时日带的吃食太过瞩目,恐怕他临了致仕, 都不一定能记得起这号人。   晁衡绞尽脑汁细细回想,沈博士似乎确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痴迷的算术研究。莫不是这书是翰林院哪位编修??典籍,趁着闲暇之时编撰而成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 那个小胖墩就拍了拍屁股起身了, 径直抽中他手中的书册,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阿爷,要借阅书籍的话可是要先去登记的。”   晁衡还没有完全回神,但手中如今空空荡荡的,还真的有点怅然若失。   他指着满墙的书柜问道:“你可知这些书籍都是从哪里来的?”   小胖墩抬了抬下巴应道:“那你可得问我阿姊了!”   阿姊?晁衡眯了眯眼,再瞧这小胖墩的眉眼确实和沈父有五分相像。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书籍是沈家大娘子从外头的书贩那里收来的?他们大胤何时出了这么一位能人啊!   晁衡想着,就朝他试探道:“难不成这些个书籍不是你爹爹编撰的?”   沈二郎立马应道:“怎么可能是我爹爹, 他除了研究那些个算术还知道做什么?”   哦,还知道揍他。   沈二郎翻了个白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姊让他要捧着这些书在这儿摔上一跤,再说上这么一番话的,但是他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是时候回去领赏了!   他正欲大步往回走去,就见那个奇怪的阿爷拉着他,说道:“小郎君,我们是你爹爹爹同僚。能不能麻烦你去请你阿姊出来一叙?”   沈二郎停住了脚步,又定睛打量了一番他们,最后点头应下了。   沈二郎前脚刚刚迈过门槛,明棠便已经在帘子后面等着了。等她看到沈二郎时,甚至都不用他再说什么,就将早已备好的零嘴塞到了他的手里,而后理了理发饰,悠悠地走了出去。   她朝着两位大人福了福,说道:“早就听爹爹提起过两位伯父了,今儿总算是见到了。”   “哦?”朱监丞来了兴致,“沈博士平日里还会在家里提起我们?他都说我们些什么了?”   明棠想了会儿认真道:“他说朱监丞为人和善,对监生们就如同对待自己家的孩儿一般,即便是他们偶尔犯了错误,也总是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原话是:“这朱监丞到底能不能行了?就他这老好人的脾气,能治得了哪个监生的!不管是谁进了那绳愆厅都能喝上两壶茶,再同他唠唠嗑,这到底是惩戒啊还是嘉奖啊?!”   朱监丞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没想到他平日里这般低调,那爱护监生的美名还是被他们传了出去,唉!   “晁司业嘛——”明棠顿了顿,眉眼弯弯地看了过去。   晁衡骤然挺直了脊背,端坐起来。   明棠继续说道:“爹爹说晁司业自然是国子监最博学多才,学富五车的人,为人更是端方持重,凡事皆循古制,一丝不苟,实在是令诸位同僚们佩服!”   ——原话是:这个晁司业实在是古板迂腐,完全不懂的变通啊!国子监修订监规,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套,简直是浪费笔墨,毫无新奇!   晁衡理了理衣襟,“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原以为他平日里对待下属们会稍稍严苛了些,没想到诸位同僚们对他却还是相当认可的。   两人都被明棠这一番话说得嘴角微微上扬,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又只好按耐住内心的雀跃,努力往下压了压。   还是晁衡率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把话题重新引回到了正题上:“方才听那个小郎君说,这里的那些个书籍都是你一手操办的,能否告知我们是从何处收来的?”   “哪儿的话,二郎许是听错了。”明棠露出了一丝职业假笑,张口就来,“这些都是我兄长同他的一位友人一起编撰的。”   晁衡大惊:“你兄长?!”   他也曾听说过,上次旬考的第一甲第一名和第二名皆是被太学外舍的两名监生所囊括,其中一位还是沈博士之子。没想到竟还有如此之才,编撰出了一本连他们看了都自愧弗如的书籍。   实在是天资卓越,年少有为啊!   晁衡颇为欣赏道:“你兄长如此勤勉好学,高中也不过是指日可待。就是不知——”   他顿了顿,才略带赧然地开口道:“不知这等书籍,可否借我们也回去研究一二?”   明棠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杯饮子,而后大方落座,缓缓道:“当初几位叔伯借了我们这么多孤本古籍,我这儿的书籍自然也是可以随意由君翻阅的。只不过嘛——”   她从容地从将早已备好的其他几份书籍摆了出来:“两位叔伯不如看看这几本,可也需要么?”   ......   晁司业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几本书册,什么《金榜题名速成三百天》《八股文金句大全》《论如何让批卷主司第一眼被你的策论标题吸引》......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晁司业原以为方才手上两本已是惊为天人,没想到桌案上摆着的每一本,他光是看这封面,便有了想一读到底的欲望。   他神色激动,站立起身时双手还隐隐地颤抖着。   “小娘子,这些也都能借我们拿回去研究的?”   “自然。”明棠点头应道,“若是这些书籍能帮助到国子监里的诸位监生,成为国子监指定的科考辅导用书,那也是我们沈家之幸。”   晁衡拱手道:“万万没想到你们竟这般慷慨大方,往日里别的些监生若是琢磨出这般有用的方法,定然都是会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将自己比了下去。如今若是能有这些书籍,想来不少资质稍逊的监生,在日后温习课业的时候,定然是能轻松不少。”   明棠拱手回礼,又不经意般地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敢邀功,只不过是帮着阿兄一同熬了个把月,挑灯夜战,通宵达旦的,又耗了数十斤灯油,这才整理了些资料罢了。”   晁司业对他们兄妹二人的行径愈发敬佩,就连朱监丞都已被感动地起身抚掌,悄悄抹泪。   朱崇礼道:“那可不能让你们白忙活这么些时日!这样,这些书籍我们就按市面上的售价算于小娘子,而后再拿回国子监刻印,不知可好?”   明棠摇头道:“我们兄妹二人绝无以此书敛财的意思。”   “好孩子。”朱监丞拍拍她的手心说道,“我们都明白的,你们辛苦搜录这些个资料,想必定是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如今却这般毫不藏私,将其分享给国子监众人。若是不收下这一点微薄的银两,我等才会觉得心中有愧!”   晁司业也点头表示赞同:“就只这些银两我觉得还有些少了。小娘子可还有什么事情是我等能帮得上的,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尽心竭力!”   “我......”明棠踌躇半晌,支支吾吾了几声,抿着唇瓣,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   她这般扭扭捏捏,晁司业和朱监丞两人倒是有些着急了。   他们两个本就对着她这般明事理又慷慨的性子十分欣赏又心怀愧疚,如今看着她明明有事相求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更是觉得于心难安啊!   晁司业做主道:“沈家小娘子,你只管说便是,我绝不推辞!”   朱监丞:“我也是绝无二话!”   “好吧。”明棠深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般,赧然道:“前些时日同一个江南来的娘子捣腾了些小玩意,皆是笔墨纸砚,亦有些算筹荷包等物。”   明棠把几个打好的小样拿了出来给他们两人把玩。   与普通的毛笔不同,明棠特地在每支笔的顶端雕制了十二生肖的卡通形象,一个个就这么乖巧地伏在了笔头上,甚是有趣。   又如平日里抄录所用的纸张,乍看一片空白,却能隐隐约约透出些许图案。待阳光映照之下,那上面的图案变清晰可见了,俨然就是按他们国子监正大门的形状绘制而成。   还有就是那日常佩于腰间的荷包。正面用细密的针脚,同样绣出了国子监的图案,门楼飞檐,朱墙石阶,一应俱全,虽缩于这方寸之间,却依然栩栩如生。   ......   晁司业赞不绝口:“我瞧着这些个玩意着实精巧,又都是于我们国子监有关,若是能够成批贩卖的话,我倒是也想买上几样。”   朱监丞也拿起一把书尺,比划了两下,无比喜爱。   明棠瞧着他们两个这般感兴趣的模样,这才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想着,来这食肆的大部分都是国子监的监生们,这才心血来潮做了这些小玩意。可毕竟是借用了不少国子监的图样和名号的,就是不知道......届时拿来贩卖,是否会不太妥当?”   晁司业应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借了个国子监的名头嘛!你都将手头上这些个‘秘籍’贡献出来了,区区样式和名头罢了,我这就回去同荀祭酒说一声,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卖!”   朱监丞也替她作保:“荀祭酒不会介意这些的,便是礼部和户部到时候问起来了,我们也是会替你兜着的!”   明棠想着这便是过了明路了,但好歹也算是借用版权了,怎么着也得付一些版权费吧?   她朝着两位大人福了一福,大方道:“若是此事行得通,我便着手去办。还望晁司业和朱监丞同我签一份契约,届时无论贩卖多少种此类带有国子监标识的物品,我皆会分国子监两成利。”   明棠前些时候同杜瑛谈的便是国子监的文创产品开发的生意。   自古以往,只要是学生,就总是会被各类文创产品所吸引。   后世那些个有关于博物馆亦或是各大高校的文创产品,一经开售,所有学子们都是趋之若鹜,怎么着也都会买几样回去留个纪念的。   而杜家的产业众多,除去绫罗绸缎,亦是有笔墨纸砚。恰巧杜大娘子来汴京后看中了几处庄子,径直买了下来,而后又带着从江南来的伙计重新整顿,准备在这儿也闯出一番天地。   明棠一想,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供货商吗?!供货渠道还相当稳定。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按明棠设计的图案打出了第一批样品。杜家的伙计做工仔细,打出来的样品也甚是精致,就连她自己都爱不释手。   只不过样品是有了,两人却也担心怕冒用国子监的名号还有标识,会被国子监的这些个大人们告上衙门,说不准还有蹲大牢的风险。   利润虽大,但这风险也实在太大。本想着把上头那些个图案模糊处理,也当能卖不少银子。   但不试试的话,明棠总觉得不太甘心。   是以她特地安排了这一出,就是想能光明正大的贩卖这些文创产品。   没想到晁衡听完她的话后,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国子监的财政向来是仰仗国库拨款,再有多的,便是些捐纳生缴纳的银钱。是以分发给每个监生的衣食都是有份例的。   如今这沈娘子什么都不用他们做,却平白要分他们两成利,能行吗?   晁衡觉得受之有愧,说道:“我们也没做什么,这银子拿着还觉得烫手哩!”   明棠却恨不得当即就同他们签订契约,再盖上官印,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只好朝着两位又行了一礼,坚定地说道:“这利钱您得收着。既然您愿意让我们在这些物件上再加上国子监的名号,那便算是我们同国子监一同合作的开发的,所以理当收下这银两。”   明棠见他们神色动摇,再接再厉道:   “您想啊,若是我们这些个物件卖的好,届时国子监也有银两可以修缮一番。就往小了说,那些个脱落的墙漆总归可以补一补吧?天气冷了,杂役和监生们的被褥总可以买些厚实的吧?还有最最重要的,国子监那个大食堂总能多采买些更好的蔬果鱼肉,也好让诸位大人们平日里过的不必这般清苦。”   明棠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过去,好似他们已经靠着这这笔银子赚得盆满钵满,而后幻想着将国子监大肆修缮了一番的场景。   晁衡已然被卷入她编织的美梦之中,不由频频走神,开始畅想未来。   就连朱崇礼也开始心旌荡漾,一个劲地拉扯着晁司业的衣袖,恨不得自个儿就替他应了下来。   过了许久,明棠终于说完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国子监这两位大人。   而他们二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脸上还隐隐带着激动的红意。   “卖!必须卖!”晁衡一锤定音,“我现在就回去同荀祭酒好好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搞文创(二) “都别挤,   殷文彦是国子监附近一家书肆的掌柜。   这些年因着这个天然的地理位置优势, 几乎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   就算是前几年受了灾,普通百姓们手里没余钱的时候,别的书肆就想着靠薄利多销, 压低了书价, 多少赚些银子。但他家的书肆,可就从来没愁过生意。   就算那价格再高, 也总是会有学子来他这买书的。   无他,只因为他背靠着国子监。   里头的监生们有时候嫌去外头采买书籍脚程远, 浪费时间, 也会来他这买上几本。而其他书院的更是,凭着国子监的大名,不少学子们总以为他这儿的书籍皆是与国子监里头那些监生用的一样, 还会特地赶过来, 选上一选,买上一份。   是以殷文彦一直都是过着那种光是在家里抠脚, 就能等银子自动入袋的日子。   只不过最近他发现这种好日子突然消失了。   先不说书肆变得愈发萧条了,每日来铺子里的人也跟着骤然减少了许多。就连路过的狗来了, 也都是扭头就走,连门槛都不带迈一脚的。   殷文彦觉得着实有些奇怪, 他都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铺子了, 从来未遇见过这等怪事。   好不容易某日有个穿着青衫襕袍的监生来他的书肆挑挑选选,最后还不甚满意,问他有没有那种全都是图画的书籍。   殷文彦突然好像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疑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位郎君可是从哪儿看到了您所说的这个图画书?”   “前头那个沈记食肆啊。”杜琅随口应道,“不是我说,你们这儿的书籍也太少了些,什么都没有还开什么书肆啊。况且你这定价也忒高了些, 一本书的价钱都足够我在沈记点一个套餐了!”   说着说着,杜琅失望地摇摇头,背着手离开了,徒留殷文彦还傻傻愣在原地。   什么玩意儿?什么一会儿食肆,一会儿书籍的。难不成那一家食肆还卖着藏书不成!   可笑至极,实在是可笑至极!   殷文彦发了一会儿的脾气,而后慢慢冷静下来才开始琢磨着那个郎君话里的含义。   直到过了几日,他收拾好了心情,准备自个儿去那什么沈记走上一遭,倒是要去亲眼见识见识,这所谓卖书的食肆究竟是何模样!   殷文彦乔装打扮了一番,怀着忐忑的心思来了这家食肆。   毕竟他在这条街上也可谓算是小有名气,生怕届时被人认了出来,再被这家掌柜的扫地出门。   刚走进去,就发现里头几乎可以说是人满为患。他好不容易挤了个位置钻进去,还没见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书籍,倒是先被里头的那些各色各样的吃食先迷花了眼。   他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一头扎在了这些个吃食当中,每每吃得觉得有些饱腹了,旁边的跑堂又总会适时地来添一些有助消食的山楂水。歇一会儿,总觉得又能再多点两份吃一吃了。   直到夜幕降临,人家的店铺都要打烊了,他才想起来这会儿是要来干嘛的。   殷文彦:失算了......这家掌柜的果然是诡计多端,竟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拖住他!   ......   殷文彦连着去明棠的食肆里呆了将近一个月,回来后他的书肆里就跟着上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书籍。   那个小娘子还是太年轻了,完全不懂得怎么经营铺子。   怎么能就将书籍借人免费抄录呢?这不就白白便宜了其他开书肆的掌柜的。   就算他不抄,其他旁的书肆也肯定会抄了摆自己的铺子里贩卖的。   殷文彦得意洋洋地在书肆门口挂了块“新书到”的牌子,尤为瞩目。   不少其他书院的先生们照例来他这儿翻阅采买时,就看到了这块牌子。   走进去一看,发现里头种类确实比之前齐全了不少。更是有《历代状元真题考卷》等科考大全。   好些个先生心下一动。   莫不是国子监里的博士们整理归档时,又被着里头的监生偷偷流了出来?   买,必须买!别的都可以缓缓,但事关科考大事,必须要买一本回去给院长还有书院里其他的学子们好好参考一番!   待他们正掏兜袋准备付银子的时候,就听到旁边有两位衣着打扮皆是读书人的郎君疑惑开口——   “咦,这本怎么像沈记里头的书籍?”   “确实有些像,但乍一看还是有些区别。不说别的,单就是这例题讲解,这本书籍上就少了许多。”   “确实如此。想来是誊抄后又偷偷拿来刻印了。”那人言辞义正道,“不问自取乃是偷!竟偷到了我们读书人的头上!沈娘子体恤我们平日里读书花费多,都是免费借阅的,没想到竟有小人以此盈利贩卖,实在是令人唾弃,我为之不齿!”   “正是!偷也不偷个好的,竟还漏了这么大一段,简直是误人子弟!”   那位先生一听,忙又把掏出来的手缩了回去,问道:“诸位郎君,你们说的沈记可是在何处?”   莫不是这儿又开了间新的书肆他不知晓的?而且听他们这话里话外的含义,似乎这家书肆还是仿的那沈娘子的。   两人见其打扮似乎是一位年长的先生,立马拱手,又引他到了门口指了指,说道:“就在前头那沈记食肆,只要您在里头点壶清茶,便可免费借阅里头的书籍,真真是我等读书人的福地啊!”   说罢,两人一撩衣袖就要出去,临走之际还朝他问了一句:“您可要跟我们一道儿走?”   那人忙快步跟上:“走,我也去这沈记瞧瞧!”   ......   待几人到了沈记时,发现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   一位青衫郎君说道:“这还没到国子监旬休的日子啊?怎么今儿竟有这么多人!”   另一人附和道:“许是沈娘子又出了什么新鲜的书籍亦或是美味佳肴,引得大家又争先恐后地前来观摩了!”   等真的挤进门槛时,只见里头还有几张桌案尚且还是空的,更是愈发疑惑了。   怎么回事?明明还有这么多的空位,这些人到底在排队做些什么?   很快,他们就排到了队伍的中间,定睛一看——   柜台前摞着约有半人高的书籍,不少人一口气直接捧个十几本,用下巴尖尖抵着往回走。   离得近了,他们才看清楚书籍封面上的大字:《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   众人:!!!   国子监竟然真的编了本科考的资料大全,这可真是造福天下的莘莘学子啊!   轮到几人的时候他们匆匆上前,翻开第一页时才发现,里面还有印有国子监特有的印刻标识,更是说明这本书籍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这沈记可真是了不得啊!竟然有着国子监的第一手资料。有了这个,他们还去什么旁的书肆买那些个仿品啊!?   那名先生更是热泪盈眶:“这回将这本资料带回书院,定能让这些学子们有望高中了!”   ......   明棠没想到国子监的效率如此之高。   这才不过短短半月,就已经同她签好契约,又将先前编撰的几本书籍摘录合成了《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第一册》。   明棠拿到手后,便想在自己的铺子里售卖这本书籍。   晁司业欣然同意。   他说这书籍本就是他们兄妹二人齐心协力编撰而成,他们没有理由占为已有。   明棠朝着他眨眨眼道:“只是要麻烦晁伯父了,我对这汴京城的印刷坊不甚熟悉,亦怕被人坑骗。不知能否请国子监的典籍厅里的刷印师傅帮着印一些,我定按市价付他们工钱还有墨钱。”   “没问题,回头我把人带来,你自己同典籍厅的几名匠役商量着就行。”   明棠谢过之后,又得寸进尺,问他能否在书籍里头印上国子监的标识。   晁司业二话不说,也应了下来。   他当初怎么没想到在书籍里留下一两个国子监的标识的?若是此书能流传开来,不论是百姓还是考生,往后都会念着几分国子监的好。   更何况——这可是送上门的功绩啊!   此事若是传到了陛下的耳中,说不定他们国子监还能得到一番嘉奖!   晁衡光是想着,便觉得胸口都要兴奋得跳出来。   他倒是要看看,日后谁要是还在背后说他古板执拗,不懂得变通创新的,他就把这本书甩到对方的脸上!   这可是他一手促成的!   而明棠得了准话,惊喜万分。   不过寥寥数日,晁司业就派人将印刷好的书籍运了过来。   明棠核验过后便付了尾款,又雇了一群孩童去沿街宣传,不出一日,食肆里便出现了如今的盛况。   她乐呵呵地收着银子,还要转头应付着外头来询问的书商。   抽空的时候,还特地拿了两本摆上了她的书柜上。   沈青松原先还以为明棠这次印了这么多的书籍,总是要砸一部分在手上了。毕竟他们国子监早已人手一份,哪还会有人来买的?   等他放学回家后,就看到一群人挤在家门口不断地推搡,还以为是被人眼红自家生意,特地寻了人来闹事。   一溜烟地从侧们跑了进去,正准备撩起袖子同他们拼了——   转眼就看到沈二郎眯着眼在那笑着数银子,一边示意他的小伙伴们分发书籍,一边还颇有章法地维护着队伍秩序。   沈青松:“......”   他万万没想到这国子监的名号竟就有这般响亮,吸引了万千其他书院的学子前来买这册书籍的。   在场好些人不仅自己购买,还会替同窗再捎上一本,真真是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同窗之情啊!   好吧,确实是他目光短浅了。他怎么能质疑棠姐儿做的决定。   没看到沈二郎最近都越发圆润了,在家中的地位隐隐还有要超过他的趋势。   沈青松撂下挎包,手一伸,径直挤进了柜台之中,大喊一声:“都别挤,都上我这儿来买!”   ......   汴京城最近各大书肆销量最好的书籍就是《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第一册》。   起初大家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还以为又是哪个书贩子杜撰了这么一本书籍,竟敢冒充国子监的名号,还闹得这般人尽皆知,真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等后面真正拿到手里时,才惊觉封面后居然有国子监特有的印刻标识。   众人:“???”   不是,这么像盗版的名字,你竟然跟我说真是国子监出品的?   买,必须买,大买特买!   所有书院的采买都疯了似的大肆采购,更有周边市县的人,特地雇了辆马车,抱着一摞又一摞的书籍往上搬着。   国子监典籍厅里的几个匠役都要把那印刷都快抡冒烟了,才堪堪又加急印了三千册出来。   明棠当即就拿了一半的利润出来,主动上交给了晁司业,又拿了一成利,好好犒劳了一番那些个匠役的。   晁衡也着实没想到这书籍能有如此利润。   当时他同沈娘子签的契约里可没提过这书籍要收取利润的。答应她借用国子监的印刷坊也只不过是看在他们之间的几分情面。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沈娘子竟这般的实诚,同他道谢,说是多亏借了国子监的名气才能让这些书籍卖的这么好,甚至还拿出了一半的利润。   晁衡自然知道是因为此书质量过硬的原因。以往国子监印刷的那些个书籍,可也没见得能卖到这般数量的。   感动之余,他又将此事上报给荀祭酒。最后几人商定,大笔一挥,在那辅导书册的首页,将“沈记”的名字也加了上去。   等后面再版时,沈记的大名已然出现在了编撰人一行。   诸多学子拿到这崭新的书籍时,怀揣着满腔的热血缓缓翻开。   嗯?编撰人这一行怎么有“沈记”二字?这听着怎么那么像一家食肆的名号?   不管了,想来是国子监哪位博士的尊称吧!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将此书深学细悟,争取在来年的春闱取得佳绩!   ——   不过半月时间,沈记的名号传遍了汴京城及其周边的城市,众生翘首以盼,望着她能早日编撰出辅导教材的第二册,也好让他们能够知晓,这天底下最好的学府里的那些监生们,究竟是如何破题的!   就在这本辅导书冲出汴京,即将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沈记又开始悄悄地在柜台边做了一处新的展示架,一格一格地将这些展架分开,倒像是个微型铺子。   格子里尚且还没摆上物件,但瞧着这阵势定然也不会太小。   好些个熟客来时还揶揄明棠:“沈家掌柜的,你这儿是准备又做些什么新玩意了?可别是国子监那青衫襕袍都答应给你贩卖了?”   明棠笑着掸了掸格子上的灰尘,不经意道:“兴许也说不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肉蛋堡(一) 耳边似有战   国子监因为近来贩卖教科辅导书, 小赚了一笔银子。   想起之前明棠说的那些个话,他们国子监的围墙经久不修,连外漆都有些脱落了。   晁司业大手一挥, 刚好将这些银两先行拨付, 从外头请了些工匠来重新补修围墙。   恰好,这些工匠们刷了几道外漆后发现, 这东墙那儿竟破了一个大洞,只用了几块砖瓦掩盖遮挡, 若不是此次修建, 只怕是都不会有人发现。   没想到这国子监竟这般简朴。学子们也是艰苦卓绝,一心只知道读这圣贤书,也不讲究贪图享乐。工匠们感叹了几声, 就将这个漏洞补好了, 还又额外加固了一道,生怕再出现裂缝。   次日, 国子监太学众人早课结束走到熟悉的位置时,骤然发现那几块可移动的砖块竟然被人堵上了!   天塌了啊!   他们早已习惯每日在早课结束后吃上一份沈记的朝食外卖, 这才能让自己恢复些许精神气来应对接下来枯燥又繁忙的一日。   如今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家干的,竟让他们唯一的希望都给破灭了。   天杀的, 若是让他们找出此人, 定然要将他口诛笔伐,公之于众!   几人沉默一瞬,正愁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屿挺身而出,上前一步道:“还是我来跑一趟吧。我翻墙出去同沈娘子说一声,若是今日的朝食是方便趁手的,我便直接带回来,到时候里头再来几个人帮忙接应一二。”   周天罡这些时日对着赵屿可谓是严防死守, 生怕他翻墙逃学。但现下他却眯着眼拱手笑道:“还是屿兄仗义啊!那我等的朝食便拜托屿兄了!”   赵屿斜了他一眼,又在心里呵了一声。   果然人的底线原则都是可以拿来打破的。   其他众人也因为这一声话音打破了沉寂,顿时纷纷拱手道谢:“还得是赵兄舍生取义,心系同窗啊!吾等感激不尽!”   “多谢赵兄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日后若是课业上需要帮助的,在下定当在所不辞!”   “赵兄威武!多谢赵兄!”   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奉承声响起,赵屿险先都以为自己是做了件什么救国救民的惊天大事。看着同窗们激动的神色,最后摆摆手,三两下爬过墙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另一边,沈家。   这几日生意实在太过火爆,明棠都是一大早就做好了要售卖的朝食,而后请张嬷嬷还有沈二郎去国子监送外卖的。   好在印刷的书籍昨日的时候就被人一扫而空,明棠也终于算是能喘一口气了。   想起来她也好些时日没有自己去送过餐食了,正好就趁着今日送食的这个机会,再沿路走一走,权当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松心情了。   今日她做的朝食是鸡蛋汉堡。   刷好的油在特制的圆盘模具里滋滋作响,每个圆盘里都敲了个鸡蛋,打散加入调料,一面煎熟了就翻过来,再加上满满的肉馅,面糊,不断地翻动按压,让面饼和鸡蛋贴得严严实实的。   等火变大了,刷了的热油还在滋滋地响着,面香,蛋香,肉香瞬间混着那葱花和芝麻的香气,霸道地往空气里飘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跑了出来。   明棠没忍住自己先尝了两个。   小时候贪嘴,看到路边有人摆着摊卖鸡蛋汉堡的时候,总想着尝一尝。但是她身上没有钱,每次都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再多吸两口飘来的香气,就当是解馋了。   后来她去了技校学了厨艺,自己复刻过几次,再尝的时候,却总觉得没有当年的那个味道了。   时过境迁,明棠如今再尝到这久违的鸡蛋汉堡,只觉得果然软嫩滑口,咸香油润的汁水在口中层层爆开后,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变成那个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小摊贩们摊着鸡蛋汉堡的小姑娘,带着这一丝温暖,治愈了小时候的自己。   明棠咬下最后一口,整个人都觉得暖乎乎的。   而后将做好的鸡蛋汉堡两个两个的用油纸包装好,又放进了用棉絮和稻草包裹着的“保温箱”里。   她想着今日的吃食轻,自己一个人就能背着竹筐送到国子监,也不用沈二郎和张嬷嬷帮忙了。   趁着晨光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清晨的街巷尚且还带着一丝薄薄的雾气,街巷两头的铺子也开始渐渐卸下门板营业了。   远处的国子监就在那棵紫藤树下若隐若现,两只鸟雀掠过枝头,又飞到了墙头上休憩停留。   明棠就这般背着一个高了她半身的背篓赶往国子监。   没想到正走到半道上,她就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棠停住脚步,松了下捏着的背带。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背篓被人拎起,而后脱离了她的肩膀。   “今日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你那个胖胖的弟弟呢?”   明棠瞧着他十分自然地将竹筐背在了自己的肩上,朝着他弯眸笑了一下:“他在食肆里帮着收拾书柜呢。”   晨光打在她浓密的眼睫上,给她本就如梦似幻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滤镜。   赵屿看了许久,喉咙滚动,最后强迫自己扭过头去,语气僵硬道:“他们都还在等着,我们快些走吧。”   ......   明棠同他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疑惑道:“郎君怎么在这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日国子监没放假吧?他是怎么出来的?   赵屿轻轻应了声:“国子监不知为何,近来将那些破损的围墙都尽数修补了一番,东墙的那个破洞,自然也是被堵上了。”   明棠脚步一顿,大脑突然闪过某个片段。   “我们方才发现那洞被堵上后,都十分焦急。”赵屿跟着停了下来,继续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个子高,又......又会些武艺,所以就翻墙出来,想着先告知娘子一声,怕你到时候在外头手足无措。”   明棠欲哭无泪。   哪曾想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还是她向晁司业提议可以拿赚来的银子修缮国子监的,哪知道他的行动力竟然这般的强!这才几日啊,就给补好了?   她讪笑两声,又想着还让人一个三好学生特地违反监规翻墙出来,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到底还是郎君仗义。”明棠也朝着他微微一笑,又靠近了些,歪头轻声道,“以后我一定给郎君单独做一顿好吃的,悄悄的,可别让他们知道了。”   轻风拂过,许是他们两个彼此离得太近,风带起明棠的一尾发丝,又擦过赵屿的手背。   赵屿浑身都僵住了,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用力压了下来,绷着一张脸应道:“嗯。”   两人走到了那处熟悉的墙头。   如今这片连绵的朱墙被加高了许多,再也不是随意几下就能攀爬上去了。   明棠摸了摸身子,发现最初用的齿轮也忘记带了,正愁着该怎么办,赵屿往前走了几步,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杈,自告奋勇道:“反正今日这背篓轻巧,不如我先爬上去,再劳烦娘子用这根树杈把东西递过来。”   明棠瞧了瞧,也觉得可行。   这树杈跟晾衣杆似的,刚好叉在那两根绳带上,也不会让东西掉出来。   两人达成一致,赵屿朝她颔首,踩在门墙外垫着的几块石头上,脚尖轻点,不过须臾就纵身爬到了墙头上。   明棠险先看呆了眼。   她没想到这个赵郎君身手竟如此矫健,这爬墙爬的似乎比她还要熟练。   当初她可是因为生计所迫才练就了这一身本事,那这位赵郎君又是为何?   难不成他是文武兼修?   明棠还没来得及深思,就看着墙头上的赵屿在朝她招手。   红墙灰瓦,映着他的影子摇曳,露出了那宽肩窄腰的轮廓。   明棠看着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仿若一个模特一般在那搔首弄姿,终于忍不住朝他喊道:“郎君,你往下蹲一蹲,不然够不着。”   赵屿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又朝墙头外的同窗们比了个手势,这才慢慢俯身去够那个背篓。   就在他那修长的手指刚好够到那两根肩带时,突然一声怒吼从墙下传来,带着那满腔的怒意,就连墙外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屿,你这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爬墙逃学,你给我下来,我今儿非得好好罚你一顿!”   “听不见是不是?你自己说说,次次旬考都是排在最后一名,我要是你,我都觉得羞愧难堪!一日日的不好好读书,净想着逃出去玩,你到底是来这国子监读书的,还是来挑战翻墙的乐趣的?!”   “你还不给我快些下来!?等会儿,你手里头拿着的是什么东西!?赶紧给我交出来!”   “好你个小子,东西扔了也没用,我今儿非得去一封书信到你府里,还要亲自登门拜访,也好跟你祖母仔细数落数落你这些年犯下的‘罪状’!我教不了你,总有人能治你!”   “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可就派人上来抓你了!一、二......”   赵屿只觉大事不妙,幽幽然地转身,正好对上了晁司业那满脸怒容。   晁司业一张本就常年板着的脸已然是气急之相,嘴里的唾沫星子横飞,伸出的手指头恨不得能戳到他的脑门上。   赵屿尴尬地回头,再看着墙下的明棠,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讶地盯着他的身影。   一瞬间,他脑子飞速地转动着,闪过无数个可以编造的借口,想着要如何同她解释。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照刺了过来。赵屿抬手挡了挡,再挪开时,只看见明棠突然朝着自己弯眸大笑。   赵屿就被她这灿烂的笑容钉在了原地,胸口猛烈的撞击声甚至超过了晁司业的咆哮声,一下又一下的,撞得他险先喘不上气来。   耳边嘈杂怒骂的声音尽数都化作风声呜咽,却似有战鼓擂鸣。   咚咚——咚咚咚——   最后他在一片恍惚中,被两名同窗架着从扶梯上慢慢爬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肉蛋堡(二) 她如此恣意   赵屿恍恍惚惚地从墙上下来后, 就被晁司业一顿痛骂。   晁司业那是痛心疾首,引经据典,将一口怒气尽数宣泄出去后, 才恨铁不成钢般的将人拉到身前。   赵屿唇瓣紧抿, 两眼失神,一言不发。   晁司业发完怒气后才仔细想着刚刚的情景。   赵屿似乎是蹲着去够什么东西, 不像是要翻墙逃学的模样。更何况下面还有这么多同窗在,以往就算他再胆大妄为, 也从未干出过这般出格的事情。   再看他现在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想来是被自己刚刚那狠厉的神情吓到了,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晁司业在心里长叹一声,若真是如此,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尚未问清就冤枉了对方。   他平复了一番心情, 缓声道:“赵屿啊,只要你老实交代方才爬那墙头上究竟是为何事, 若是情有可原,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屿的瞳孔依然还涣散着,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聚焦回了一处, 盯着他诡异地笑了起来。   晁司业:“......?”   好好的孩子, 莫不是被他吓傻了不成?   晁司业忙拍了拍赵屿的后背,猛地一用力,击得他咳了两声。   赵屿缓缓转头,看着晁司业紧张的模样,又露出了那副诡异的笑容:“晁司业,您方才问我什么?”   晁衡忍了又忍,最后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问你方才爬在那墙上做什么呢!”   赵屿“哦”了一声, 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没什么,我就是看着上头的桃花开得艳丽,想靠近了仔细瞧瞧,就爬上去了。”   晁衡:“......”   他显然被赵屿这一番回答气到手指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若不是要维护他在其他监生面前的形象,甚至都想一脚踹过去了。   晁衡:“那你倒是来说说,你看出了什么名堂。”   赵屿心想着,反正明棠刚刚都听到了,也懒得装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没看出什么。主要咱们国子监实在太过破旧了,一眼望去花没怎么瞧见,倒是只看到了一片灰扑扑的屋瓦。”   “那你吃饱了撑着爬上去做什么?”   “晁司业,我还没吃朝食呢。”赵屿无辜又无耻地说道。   “好好好,好你个赵屿。”晁司业问了半晌,被他一通插科打诨,愣是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他方才究竟意欲何为。   一怒之下,当即准备杀鸡儆猴,势要让赵屿当着国子监全体师生的面前做一次检讨,以儆效尤!   不过好在他这将火力全都吸走了,晁司业一时都没注意到太学众人为何会一同聚集在这一片偏僻的东墙口,满心满眼都是赵屿这幅吊儿郎当又不屑一顾的模样。   他又训斥了一番,,最后同赵屿撂下一句:“明日早课结束后,你就站在那孔圣人像前,给我严肃,认真地检讨一番你近来的所作所为,若是再这般屡屡违戒的,日后也就不用再来国子监上学了!”   晁司业一甩袖袍,鼻腔里重重地发出一道哼声,最后再朝着围着的太学众人扫视一眼,留下了警告的眼神。   晁司业一走,太学众人纷纷瘫倒成了一团,抹去额头的虚汗,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晁司业问我们这一群人堵在这里做什么。”   “谁说不是啊,晁司业最后那个眼神真的太可怕了,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觉魂儿都去了半条,今夜定是要做噩梦了!”   “唉,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这般偏僻的东墙边,偏偏今日撞上了晁司业。现下是也不知是说我们倒霉,还是该庆幸他未曾责罚我们。”   周天罡也过了许久才从这个噩梦中惊醒过来,握着赵屿的手一通嗷嗷乱叫:“屿兄,你没事吧?你也真的是太仗义了,宁愿当着众人的面做检讨也始终没有把我们供出来,大恩大德,玄晷记在心里了!”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也才反应过来。方才正是因为赵屿为了他们才冒险爬上墙头去拿那朝食,也正是因为赵屿独自承受了晁司业的怒火,才让他们这些人免于责罚。   刚刚一时紧张,都差点忘记这一茬了。一个个鬼哭狼嚎地感谢赵屿的救命之恩。   “赵兄这般忠义,愣晁司业怎么威逼利诱都始终未说我们一句不是,独自一人替我们扛下了这顿责罚,实在是令吾等动容,又觉愧疚。”   “赵兄不仅仅是义气,更是我辈楷模。晁司业那一瞥我就吓得浑身发抖了,但赵兄却始终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若是日后能高中参加殿试,这等气魄定然也能夺得头名啊!”   杜琅也颤颤巍巍地同他竖起了大拇指,拱手佩服道:“这次我可算是心服口服了。万没想到赵兄竟能顶住威压,真真乃当之无愧的太学英雄!”   “赵兄威武!屿兄仗义!”劫后余生的太学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用力放声大喊,将刚刚紧绷压抑的心情排解出来。   赵屿则是满不在乎地同他们摆摆手:“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反正他已经被责罚了无数次,犯下的监规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了。   只不过方才一时手滑将竹筐掉了下去,今日的朝食想来是没戏了。   众人皆是耷拉着个脑袋,垂头丧气地往食堂方向走了,末了还拍了拍赵屿的肩膀安慰道:“今日大食堂似乎有肉包,我们抓紧过去瞧瞧吧。若是晚了,只怕那肉包也硬咯——”   待众人散去,周天罡才慢慢地凑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屿兄,你跟我说实话,方才你站在墙上的时候怎么突然愣在那里了?总不是想到什么了吧?”   他刚刚看到赵屿站在墙上目光呆滞,眼神涣散,生怕他会突然想不开要跳下去。   赵屿耳廓倏然一红,绷着张脸摇头道:“我只不过是在想......”   顿了顿,随口扯了一句:“该怎么样才能保全你们罢了。”   明明还是那副散漫又玩世不恭的语气,周天罡却好似感觉到了一丝真挚,心里不由涌上一股热流。   屿兄还是他的屿兄,纵然现在学业不精,却一直怀有一颗侠义心肠。   他饱含热泪,正想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同自己这位好兄弟再交交心,转眼一看——   赵屿已然大步向前,甚至都没再看他一眼。   周天罡:“......”这多年来的兄弟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   赵屿一路向前走着,耳尖弥漫的红意还未消散。   方才的场景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徘徊,那张灿烂夺目的笑脸比之桃花更加艳丽,似是像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赵屿想着,为何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学无术之徒后却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反而笑得这般恣意大方。   难道是在嘲笑他吗?   这个想法只出现一瞬,赵屿就下意识否决了。   不会的。   沈娘子不是这种人。   她为人坦荡,洒脱不羁。直到现在他还会时常想起那日初见,她干脆利落揍人的身影,还有捡起掉落的花朵又随手簪在发髻上的一幕。   她活得如此恣意潇洒,打破了他对寻常女郎所有的刻板印象。好似在告诉他,不管是谁,人就该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活,而不是困囿于所谓的偏见之中。   亦是可以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就像那朵曾经沾满泥泞的海棠。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从地上捡起来,轻拍尘土,再次戴上。   哪怕是有些许不完美,可那又如何?   那今日呢?她方才朝他那般毫不掩饰地大笑,又是因为什么?   赵屿在心里不断地揣测琢磨的时候,明棠已然光明正大地背着她的竹筐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起初,她只是试探着在门口徘徊挪动了几步,监门官自然也是将她拦住好好盘问了一番。   后来一听她是沈博士之女,二话不说,立马放行。   开玩笑,这位可是他们国子监的财神爷!   不说他们如今一人新发了一套衣衫,就连带着睡了十几年的被褥都给全部换新了。   国子监现在上下谁人不知,沈博士的一双儿女编撰的书籍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盈利。若是他们要是真这么没眼力见,把他们的财神爷拦在了外头,日后想起来这事都得给自己一巴掌。   明棠看着他们如此谄笑的神情,倒也是愣了一瞬,寒暄客套了一番才慢慢走了进去。   算起来,这还是明棠第一次迈进国子监的大门。若不是刚刚那场闹剧,想来她也没想着进来瞧瞧。   她又想起方才那位郎君慌里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合该这样才对嘛。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完美无缺的学霸呢。害得她也跟着偷偷内卷,深夜苦学了好一段时间。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现在想来,明棠只觉得太过好笑。   当初怎么会想着要拼命卷过别人的,他们两个都不是一个赛道的。   兴许是自己当时鬼迷了心窍,觉得别人能做到的,她也应该做到才是。   笑了自己一会儿,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办。背上的竹筐还在提醒着她不要耽搁,毕竟鸡蛋汉堡得趁热才好吃。   明棠寻了个杂役带路,面不改色地说着已经同晁司业约好了,就直奔晁司业的衙署去了。   而晁司业方才满肚子的怒火尚且还无处发泄,连朝食都没有用就气鼓鼓地回了衙署。   如今是又饿又气。   气的是赵屿这个监生怎么都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了,愣是没有一点长进,还愈发变本加厉起来,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没救了!   他越想越气,随着肚子里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响,那股子的怒火越烧越旺。想去大食堂里垫垫肚子,又想着都这个点了,就算去了食堂也打不着什么好饭菜了,索性就瘫坐在椅子上懒得动弹了。   还不如等会儿那些个博士开始讲学了,他再去沈记巡视一番,看看他们加印的书籍卖的怎么样了,顺便再吃一顿工作餐。   嘿嘿,晁司业想到沈记那些个新颖美味的吃食,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他正想着待会儿是尝那香喷喷的糯米饭,还是甜滋滋的小蛋糕,就听见衙署的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烦人,肯定是又有什么事务要他处理了。   他只好慢慢端坐起来,又忍着腹中饥饿,无奈叹了一声:“进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丝明亮的光线闯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脸庞正歪着脑袋站在那束光里朝他招手。   晁司业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他只不过是没吃朝食罢了,怎么竟还能饿出幻觉来的?!   ......   晁司业再三确认,才发现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竟然真的是沈娘子过来了。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莫名地觉得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咸香的味道,腹中的饥饿都明显了许多。   晁司业三两步上前,看着明棠身后的背篓,突然不由自主地口生津液,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唇角。   “今日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到晁司业了吧?”明棠拱手行礼,面露赧然道,“只不过今日家中爹爹和阿兄赶得急,忘带朝食了,我这一着急,才慌里慌张地追了出来。”   晁司业听见这话却眼睛一亮,无比热忱地将人往里引着:“什么朝食?你带来了?可还有多余的?”   他几乎都不带喘的一连发出好些个问题,说完了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明棠,像是要把她那背篓盯出个洞来。   明棠笑了一声,转身掀开背篓上盖着的棉布,又从里面拿出两个油纸包来,递了过去:“随意做的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合的合的!”晁司业激动地接过,才觉得这油纸包上还隐约带着一丝温热,肚子的咕叫声震耳欲聋,他忙尴尬地咬上一口,赶紧先垫垫肚子。   外皮松软酥脆,包裹着滑嫩的鸡蛋和弹牙的肉馅,每一口下去,都混着碳水的快乐,真真是太令人满足了。   晁衡还从未想过这小小的一个肉蛋饼竟能这般令人上瘾的,现在便已如此美味了,若是能在刚出锅趁热吃,那到底又该是何等美味啊!?   唉,真真是可惜了。这国子监的掌勺师傅也太不争气了些。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幅德性!   烧的难吃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是谁出去传了谣言,还硬说是他得罪了隔壁大理寺的陆寺卿,以至于他们各大公厨去进修厨艺之时独独把国子监落下了。   不是,这些人编排谣言的时候怎么也不先核对一下年龄的?陆寺卿才几岁,他又几岁?他这一大把年纪了,至于跟那些个毛头小子争吵吗!   硬生生将这么一口大锅就扣在了他身上,以至于荀祭酒都曾来旁敲侧击地问他们究竟是闹了什么矛盾。   呵!他还说指不定是郝司业同人家闹了矛盾呢。不能因为人家郝司业姓郝,又天天摆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他们就不怀疑他吧?!凭什么呀!   晁司业越想越气,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咀嚼的也越来越用力了。   不一会儿,他就将两个鸡蛋汉堡尽数下肚。填饱了肚子,就连怒气都被平息了不少。   晁司业看着明棠还站在原地,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她银子。   他擦了擦嘴角,边掏着荷包边问道:“险先忘记付你银子了,方才这两个肉蛋堡可要多少银子?”   明棠思索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他的银子,反倒是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显得尤为天真无邪。   她问道:“晁司业,听闻国子监有一条监规,不准将吃食带入学舍之中?”   “有吗?”他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条监规,一下子甚至忘记了当初设定监规的本意。   似乎是某个监生将吃食带入了学舍之中,又在博士讲学之际,当着他的面大肆啃咬,发出了簌簌声响。以至于众多学子无法安心听课,国子监才出了这么一条规定。   晁司业看着明棠期待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   好嘛,敢情人沈娘子生怕他还会因为这个监规责罚她的兄长,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他破例。   真看不出来,她还是个鬼灵精的。   不过嘛......   晁司业想了想,若是学舍里能带吃食的话,那日后他岂不是也能光明正大地将吃食带入国子监之中,也不至于这般藏着掖着了?   他假装掩面咳嗽两声,特地掩饰住自己隐隐激动的神色,再回头时已然又恢复了那副板着的面庞。   “这监规嘛......”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不能改。”   他看着明棠毫不掩饰的喜悦,再看自己还在这拿着端着,只觉相比之下实在不够坦诚。   晁司业收了收衣襟,也不端着架子了,干脆直接把话挑明白道:“沈娘子可是想着日后来国子监给你兄长送食?”   其实每天都有在给他们送外卖。明棠在心里腹诽道。   但转头却换上了一副茫然无辜的神色,点点头道:“兄长是走读生,每日要比旁人多花费些时间在路程上,我只是想着若是能携带外食的话,想来他也不必日日都这般着急忙慌地在家中先用食了。”   晁司业眯了眯眼。   等会儿?她说沈青松路程要花费许久?就他们家到国子监的距离,跟斋舍去学舍有区别吗?   再说了,国子监大食堂的朝食不是在早课结束之后才开放的吗?沈家大郎何至于还要在家中先用完再赶过来的?   还没等他深思明棠话里的漏洞,只听见她又说道:“若是晁司业应允,我就先将今日的朝食送去给兄长了,也免得他等急了。”   晁衡挥了挥手,点头应道:“去吧。”   眼看着明棠背着背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才恍然察觉——   不是,你给你兄长送朝食至于背这么一大箩筐吗?沈家大郎究竟是有多能吃啊!?   ......   太学众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大食堂里排队打饭了。   一个个如今垂头丧气,长吁短叹的,若不是待会儿还有这么多的课业要完成,他们都想着干脆饿着肚子撂挑子不吃了!   吃惯了沈娘子亲手做的美味珍馐,再尝这大食堂里黑乎乎的大锅饭,愣谁也接受不了这等落差啊!   罢了,还是快点囫囵吞咽一些,填饱肚子就算了事。   正想着,已有两位同窗打好了饭食落座了。   国子学的马嵘桓今日等了他们许久,好不容易看到他们身影时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再一看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心里咯噔一下。   马嵘桓还不知死活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怎么这群人今日手里没拿着吃食啊?莫不是找了一个新的据点,偷摸着吃完了吧?!   随后而来的周天罡听到声音,一个箭步上前将他隔开,不耐烦道:“你又瞎打听我们太学的事情做什么?”   马嵘桓一看到来人就闭嘴了。   这么些时日的相处,他也算是了解了。太学里最不能惹的就是沈青松,不然他不仅吃不到朝食,还会被沈娘子暴打一顿。其二就是赵屿和周天罡两人了。   这两个人一个面色阴冷,一个会偷摸下咒,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好人!   他扁着个嘴,转身就往回走,不同他们计较!   眼看着这群人蔫蔫地排着队去打粥食,他才骤然发觉,原来今日沈娘子没给他们送吃食啊!   马嵘桓心里瞬间平衡了,跟着端了个木盘,紧随其后,随意吃点罢了。   正在他们在慢慢向前挪动之际,宋樾已然用完朝食起身离去。路过时还朝着沈青松颔首示意。   托他们兄妹俩的福,他爹爹接到了不少的工匠活,而这两人还时不时地对他多方照拂,时常给他带一份吃食。   宋樾不好意思总是白拿人家的吃食,除却最初几次,后面也就谢过他们的好意,摇头拒绝了。   “我乃读书人,自是要懂得礼义廉耻的。若是一两次还行,时间久了,怕是会影响我同沈兄的情谊。”他认真地说道,“如今我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同等价值之物可以回馈给沈兄,你们的好意,唯通心领了。”   明棠听到兄长的转述后,自然也不勉强了。   推己度人,若是她当初被同学这般对待,也怕是会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甚至可能还会产生一点点自卑的心理。   所以她听完宋樾这一番话后,只觉得这位郎君如清风朗月,自有自己的一番傲骨,不免也起了钦佩之意。   恰巧她今日来时,跟着杂役的指引到了这太学外舍的学舍门口。在门外踱步许久也未见来人。   总不会都去大食堂用食了,一个人都没有吧?   如今她背着这么大一个背篓,四周无人,两眼茫然。国子监里头这般大,若无人带路,她也找不到呀。   正在此时,明棠看到一个清秀的身影慢慢朝她所在的方向靠近。   等他走近了,明棠只觉得瞧着他的脸庞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还未开口,便见着眼前之人先停下了脚步,对着她拱手问道:“可是沈娘子?这是有要事来寻你的兄长吗?”   明棠心想神了。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谁的?再仔细一打量,总觉得隐隐有些熟悉,过了片刻才拍了拍脑袋道:“你是宋木匠家的郎君!”   “是。”宋樾朝她笑了声,说道,“前段时间多谢沈娘子照拂,让宋某也有幸尝到了同窗们口中那赞不绝口的吃食。”   明棠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她还没好好谢过宋木匠呢,替她打的柜子物件都是又结实又便宜,这才真真给她省了不少银子。   两人相互谢完,宋樾就转身带她往大食堂的方向走去:“我方才在看见沈兄他们还在里面排队,我带沈娘子走一趟吧。”   明棠欣然应允。   都去食堂排队领餐了,她再不送过去,可就真耽误事了。   明棠同他一道走着,脚踩在青石阶上,才发觉国子监连绵的朱墙似乎真的都重新刷了漆。   厚重的围墙里是三三两两并肩而行的监生,看到她的时候不过诧异了一瞬,而后又自顾自低头行走了。   毕竟国子监里突然来了个女郎,愣谁都会驻足看两眼的。   比起他们的惊讶,明棠想着宋樾倒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了。不仅独来独往的,就连刚刚初见她时,也丝毫没有惊讶之色。   她正想着,突然就被树上落下的花瓣撞了满怀。   蜿蜒垂挂的紫藤花穗透过枝桠晃动,似被轻风卷起,簌簌落下,飘落到了她的肩上还有衣袖上。   紫色的瀑布花海如梦似幻,肆意飞扬。   明棠伸出手接了几朵,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   “到了。”宋樾将人送到,指了指前头的建筑。   颀长的檐柱勾叠着连绵的灰瓦屋顶,徐徐相叠,高耸入云。   明棠没想到阿兄日日吐槽的国子监食堂竟是这般气派,心下暗暗咂舌。   不好吃归不好吃,但就这排场,谁来了都不能说一句“破食堂”吧?难得她竟还真的以为这国子监食堂真如他们所说一般是个老破小呢。   明棠朝里面走了几步,穿过连廊,门口有一群少年郎正相互勾着肩走了出来。   她停住了脚步,望了过去。   她的阿兄跟那些同窗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人就兴奋地手舞足蹈,还有两人更是直接兴奋地跳了起来。   而方才还爬在墙头朝着她伸手的少年,透过光亮,也恰巧不经意间看了过来。   一瞬间,视线交错,对方慌乱地低垂下脑袋,又忍不住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她。   明棠笑着同他,还有他们招手:“郎君,又见面啦。”   ......   太学众人怎怎么着也没想到竟会在他们国子监的食堂门口碰到了明棠的。   好些人揉搓着眼睛,不敢置信般地看向她的身影。   似是金光闪闪,浑身都散发着耀眼光芒。   沈娘子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先前吃的那碗粥食尚且未垫饱他们的肚子,以至于现在还迷茫恍惚?   正在他们尚且还犹豫之际,赵屿已然撒腿奔向了前方,接过明棠身上的背篓,又挤进了她和宋樾中间,一气呵成。   硬生生将她和宋樾二人从中隔离开来。   宋樾:“?”   明棠:“......” 作者有话说: 赵屿的恋爱脑在养了 第46章 可丽饼(一) 这修仙之术   明棠被赵屿挤到一边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他有病吧?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方才的站位也没什么问题啊。难道是他那什么强迫症又犯了?   明棠左思右想,怎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双眼眸流转, 疑惑地盯着赵屿, 似乎是在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赵屿刚刚看见明棠和宋樾两人并排站在廊下时,也不知是不是阳光正旺的缘故, 他觉得属实刺眼。   正巧他今日被晁司业坐实了不学无术的身份,心里正直打鼓呢。又看到了宋樾这个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独行侠竟就站在了明棠的身旁, 面露微笑。   赵屿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那宋樾可是真正的翩翩少年郎, 不说他站姿挺拔如松,一看就是那种读书人的气质,更何况两次旬考还都拿了货真价实的第一甲第一名。   赵屿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觉得心里一直隐隐叫嚣着, 不想让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于是也没深思,脑子一热就冲了过去。   直到他接过明棠的背篓时, 其他众人才恍然回神,终于反应过来, 也跟着拔腿狂奔到了他们面前。   沈青松更是猛地一拍大腿,警惕地盯着这两个人, 不住地打量。只觉得他们两个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   尤其是这个赵屿,跑得竟比他还要快些,甚至自然而然就接过了明棠身上的背篓,可给他显摆坏了!   沈青松咳了两声,眼睛不断示意着明棠,总算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了过来。   沈青松问道:“棠姐儿,你是怎么进来的?”   明棠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地走了一圈:“就这么进来的啊。”   沈青松:“......”   明棠笑了声, 又看着他后面还有这么多同窗在,想着总要给兄长留几分面子。瞬间收起了逗他的心思,敛了敛衣襟,说道:“我来找晁司业,顺带着给你们送吃食。”   她的视线从赵屿身上瞥过,停留片刻,又故意拉长了声线道:“刚刚可没给郎君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周天罡也挤上前来,探着一颗大脑袋说道,“晁司业只罚了屿兄一人,我们几个倒是都给平安躲过去了。”   赵屿立马冷冷地飞过去一个眼刀。   周天罡浑然不觉,又朝着那背篓望去,语调夸张地说道:“哟,沈娘子这是给我们带什么来了?方才在那大食堂里我就食不下咽的,只喝了半碗粥食便觉得索然无味。你这一来,可真是来给我们救苦救难来了!”   他就说屿兄怎么“嗖”得一下就从他身旁掠过去了。还得是屿兄眼神好,不然他一时都没注意到沈娘子竟给他们送吃食来了!   明棠忙示意沈青松把东西拿出来。   这群人如愿以偿地拿到手里,拆开油纸包,皆是心满意足地点头啃咬,再感慨一句幸好他们赶上趟了。   这吃食如今已经有些温凉,但那浓郁的酱料依旧渗在里头,更别说每一口咬下去时那些个真材实料,连肉都是满满当当的。再想起方才口中稀得只有水的白粥,两厢一对比,更是要感动得落泪了!   沈娘子,离了你,我们可该怎么活啊!   看着他们这群人陶醉的模样,明棠捂嘴轻笑一声,说道:“再过几日,大家伙吃这些个吃食的时候,兴许就不必这般躲躲藏藏了。”   “什么?!”众人几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惊呼道。   明棠又道:“晁司业说往后可以带些吃食去学舍,只要别在博士们讲学时用食,亦是要保持学舍整洁,不可随处乱扔便好。”   他们还是没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不是,沈娘子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晁司业这么古板守旧的人居然能同意他们将吃食带进学舍之中?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沈青松实在忍不住问道。   明棠朝他们摇头晃脑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   “棠姐儿,你才是这个!”沈青松竖起大拇指,佩服道,“往后该是我叫你一声姐姐才是!”   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了,她还要回去继续忙活呢。他们的文创产品刚刚出货,明棠还要回去布置货架,可没有时间跟他们再闲聊了。   她同众人挥挥手:“各位郎君,下次旬假再见。”   众人捏着手里的油纸包皆是一顿,就看着明棠甩着衣襟边上垂挂的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啊,话还没说清楚呢,沈娘子怎么就走了!他们依依不舍地看着明棠离去的背影,又发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吃食。   呜呜呜,真香!   ......   明棠回到家里后,发现张嬷嬷和阿娘正有条不紊地给客人们上着小食。沈二郎则带着他的一群伙伴们拿着炭笔写写画画,也算是井然有序。   明棠扒拉着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们这群小孩子手上的小本子上面线条抽象,还有很多的只写了个偏旁没有写完另外半边的。   这都是什么鬼画符啊!   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这些童工虽然好用,但确实也有很明显的短板。   他们认识的字实在是太少了!   若是只是帮着维持秩序亦或是应急顶上还行,但长期以往,还是得要雇个手脚麻利的长工。   先前她不是没有同爹爹阿娘他们商量过。眼下他们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除去每日来用餐的食客,也来了好些个来采买书籍的客人,甚至还有外县特地赶来的书商。   日后还要上架文创产品,亦或是等他们真的扩张店面后,人手确实是不够一些。   最起码还得雇两个跑堂的和一个洗碗工。   这样阿娘和张嬷嬷日后就只要负责帮着收收银子,顺带着做些个零嘴,能轻松不少。   只不过想要寻到合适的人,这件事就这么一直耽搁了下来。   现下食肆里越来越忙,明棠又惦记起这件事来了,便开始托隔壁王婆婆还有杂货铺的俞嫂嫂帮着留意一二。   没想到许三郎听见这事后,倒是提了一句:“明棠阿姊,不如你将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人写在纸上,等明儿我们几个去跑团购单子的时候,顺带着挨家挨户问一问。”   明棠眼睛一亮。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要不说许三郎的脑袋瓜好用呢。   她完全可以贴一个招聘公告的。这些个街坊婶婶嫂嫂们若是有意,自然会上门来询问。上门来面试的,可比花钱请人的要靠谱些。   明棠同许三郎一击掌,说道:“我回头就去写几张单子,这件事就拜托三郎了!”   许三郎每日带着一群小孩子走街串巷的,已然成熟了许多。他挺了挺腰板,颇为稳重地应道:“小事一桩。”   好在沈二郎当时没看到他这幅故作姿态的模样,不然铁定又要在一旁同他比较一番。   思绪回转间,明棠看着沈二郎如今干的也是有模有样的,比起以前真真算是稳重了许多,正觉得欣慰之时——   突然,她就看到沈二郎就开始追着小喜鹊满屋子乱跑,一边跑还一边乞求道:“好喜鹊,你就给我尝一口吧。我今日的份例都吃光了,阿姊肯定不会同意再给我的。就一口,一口就行了!”   “你骗人!”小喜鹊不知将什么东西尽数塞进了嘴中,气鼓鼓道,“上次你就骗我说只吃一口的,结果那一口把我大半个山楂饼都给咬走了!我再也不要信你了,哼!”   在一旁围观的明棠:“......”   好吧,比起许三郎的能干,沈二郎到底是心智未开。还是将他就放在身边先看着吧,不然一不留神,说不定就把他们全家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   明棠刚把新做出来的那些个文创摆好时,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又来食肆里晃悠了。   一过立夏,外面的日头已经开始变得愈发毒辣起来。   尚且还没到午时,街巷里来往的行人比起以前已经算是少了许多。毕竟这会儿出门,定是会被太阳晒得热汗淋漓,就连外衫都会印出一层的汗渍,着实不雅。   但他们二人显然是不觉得热的。尤其是朱监丞,在听闻晁司业早上一个人偷摸吃了沈记的朝食后,更是当下决定,必须要来这儿用一餐午食,也好掰回一局。   两人甫一进门,正准备落座时,就看到了柜台旁新打的货柜里头,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沈娘子这是又开始准备卖什么新玩意了?   两人好奇心一上来,挤着个脑袋就在那看起来了。   除却一开始他们看到过的毛笔、纸笺、荷包等物,这格子里又摆上了不少他们从未见过的新玩意。   一套素色的茶壶,杯身上刻着“国子监”三个大字,端然雅正,旁边还特地贴了张纸条注明,若是杯中倒入热水时,这三个字还会慢慢变成金色。   旁边那格里面摆着不少的娃娃。   娃娃身上穿着的娃衣,皆是按他们监生们平日里常穿的青衫襕袍式样裁剪的。如今就套在那些个娃娃身上,倒是衬得娃娃们个个都眉清目秀的。再戴着那小小的幞头帽,隐隐间也有了三分读书人的气质。   再旁边一格是一款布袋,做得颇为巧妙。叠起来不过巴掌大小,拢共折了三折,待解开束口展开时,却层层分明。   每折里头都衬着一层软布,还有几支毛笔插放其中。待合拢系好细带后,外面同样露出“国子监”三个字的绣文还有朱墙楼阁的图案。   诸如此类,还有装订而成的精致小本,那些个小童们之前手中所拿的炭笔,还有下雨天常用的罗伞......   无一例外,只要是有空缺的位置,都刻上了“国子监”三个大字。   就生怕别人第一眼看不见似的。   晁司业在国子监任职了这么多年,骤然见到这么多带着他们国子监名字图案的物件,头一回对自己上值的地方产生了一种自豪感。   倘若日后他致仕了还用着这些物什,只怕也会是睹物相思,念念不舍啊!   这些年碰到过的监生,同僚,一个个的都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又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每每回想起来,总还觉得恍如隔世,真叫人难以忘怀。   罢了,还有好些年呢,何至于现在就开始这般伤春悲秋的。   他轻轻拭了拭发红的眼角,衣袖一挥,大声呼道:“沈娘子,点菜!”   明棠听见熟悉的声音,撂开帘子一看,果然是晁司业他们又来了。   刚好她做了一锅的打卤面,淋上浇头,给他们二人也上了一份。   最后淋上来的浇头焦香,热气扑了满面。两人微微朝后仰头,躲开了这腾起的白雾,只略拌了拌,就开始大口地吃起面来。   这一碗打卤面浇头醇厚,勾芡的浓汁就顺着面条的缝隙留了进去。挑一筷子吸进口中,挂满卤子的面条滑溜溜地就从舌尖滑了过去。   肉片软烂,木耳爽脆,还有那鲜香的口蘑,全都搅在了一起,稠而不腻,将面条裹在里面,嚼起来更是咸香滑润,留下满嘴余香。   不一会儿,两人呲溜呲溜地把一整碗面扒拉完了,忍不住吧唧着嘴巴,又伸出舌头把嘴唇边上残留的卤汁都给舔干净了。   纵使是烈日炎炎,他们吃出了一身的热汗,却只觉得浑身舒爽,连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活络开了,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有人上前将桌案收拾干净,两人也不急着走。   皆是挑挑拣拣各买了一些文创,又各自选了一本杂书,点了一壶清茶继续坐下休息。   不急不急,尚且还未到上值的时间,先看会儿书,再回去上值也不迟。   晁司业看的是一本关于修仙的话本。   别的不说,这话本子还怪勾人的。他上回正看到主角闯入秘境,要夺取秘宝功法的那部分,心痒难耐,恨不得连夜就能知道结局。   奈何沈娘子说这后卷还没出呢,得过个几日再去书贩子那进货。   他这一等就等了一周,咬牙切齿,恨不得就守在这著书者之人的家门口,日日拿着把刀就盯着他写完。   怎么就这么不勤快?不知道他们等的抓心挠肝的吗?!   也不知道现下有没有写到那主角成功晋升金丹修为。   书卷一页一页翻着,时间也一点点流逝。   一晃而过,眨眼间就已日落黄昏,天边都染起了绯红的云彩。   晁司业终于看到主角成功闯过秘境,夺得了一堆的天材地宝,满意地合上了书页,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看到窗外落日熔金,红霞漫天,顿时大惊!   怎么回事,他只不过就是打了个盹儿,又翻看了几页书籍的功夫,怎么这一眨眼,太阳就已经下山了?!   这修仙之术害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可丽饼(二) 这一个两个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为看书而忘记其他事情。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全身心地投入做一件了。   书中所描绘的皆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看入迷了也属正常,毕竟那可是他一直心向往之的仙界!   况且也不止他一人,没看到朱监丞也一样傻傻地愣在这里吗?   晁司业惊慌了一瞬, 又镇定地敛了敛衣袖。   罢了罢了, 反正都已经快到了下值的时间,他索性就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等暮鼓钟声响起时,再迈进国子监也不迟。   朱监丞显然也是这个打算的。   要怪就怪这沈记的书籍太过令人着迷了。怎么一会儿的功夫, 时间便已悄然流逝了。   偏沈娘子还定下了书籍不可带离铺子的规定。他尚且还有一半没看完呢, 这勾得他心痒痒的,就是连暮食都不想吃了,只想着一页一页地看到结尾。   两人就这般坐着, 岿然不动。   明棠恰在此时端出来一盘甜食, 正想着好好犒劳她的小员工们,眼睛向旁边瞥过的时候, 发觉晁司业和朱监丞两人竟还在这坐着,不由惊叹道:“两位大人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   两人神色讪讪, 实在不好意思说他们是因为在这里看话本看得入迷,差点都忘记上值这回事了。   好在他们二人不用授课讲学, 荀祭酒又向来宽待下属, 郝司业更是每日只知道捧着个书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跷班一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回去后加个班,将今日的公务处理完便是了。   这般想着,他们二人又安心地坐下,晁司业随口应道:“我们想同沈娘子商议些事情。”   明棠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让沈二郎将里头的吃食分了去。又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上前问道:“不知两位大人可有何吩咐?”   晁司业想了想, 眼下还确实有件怪事。   自从他给沈青松办了那走读证后,他这案头上莫名多了好几份的申请,皆是有各种理由也想来办这走读证的。   譬如周天罡那小子,说是家中父亲时常会让他去参加法会,若是他经常穿着道袍法衣在国子监里游荡,只怕是会引起其他监生的恐慌非议。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又譬如那靠着捐纳进来的杜琅,说是他阿姊千辛万苦特地从江南赶来了汴京,路途颠簸以至于身体抱恙,他作为唯一的亲人,理应前去照顾。   确实也是有理有据。   但他收到的呈文实在太多,仔细翻阅后,没想到还在最后又翻到了赵屿那小子的呈文。这让他火冒三丈,同时也起了疑心。   这些个监生们莫不是沉迷了外头什么不着调的东西,这才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找借口往外跑吧?   方才不过随口搪塞明棠的话语,此刻却真的对她说了说来。   毕竟他可听说沈娘子那一手卜算神鬼莫测,可是连周天罡都甘拜下风的。   明棠听完后诧异了几瞬,又想起那些个监生曾经对她所说的豪言壮语。   敢情还是她招惹出来的这桩麻烦事啊。   明棠哭笑不得,想了想应道:“不如就按国子监的监规来办?或者依着下次旬考的成绩?须得考得多少名次内,再可应允此事,如何?”   “不可不可。”晁衡摇摇头道,“既是监规,便理应一视同仁,岂能以成绩优劣来将监生划分三六九等!若我真这般做了,只怕那些落在后头的监生,更是会生出不平之心,从而郁郁寡欢。”   明棠听完他一席话,肃然起敬。   前世她的老师们就爱以成绩来区分好学生和坏学生,对待好学生更是几乎是有求必应,她差点便以为世上的老师皆是如此。   如今听完晁司业所言,他才是真真正正的为人师表,理应受人尊敬,称得上一声“老师”。   明棠深深行了一揖。   难怪爹爹说起晁司业时对他是又恨又爱。虽偶尔会说他几句古板守旧,却依然尊敬有加,更是夸赞他对待下属皆是一视同仁。   晁司业今日提出的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多了一分考量。若是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定然只会大手一挥,尽数拒绝批复。   但近来他屡屡破了那些个以往的规矩,推陈出新,如今再处理起这等公务起来皆会斟酌再三。何况这次更是有不少监生求到了他的面前,略有心软罢了。   他愁眉苦脸地想着法子,明棠也尽数看在眼里。   算起来这国子监的监规也确实太过严厉。   除却丁忧、省亲、婚假,亦或是家中有急事需要处理的,其他借口皆是不允批假。   就算是生病了,便请医学官们前来把脉,若是诊断小毛病,也只是允许监生在斋舍休息一天。   明棠先前听兄长提起这些监规时都暗暗咂舌。   都说国子监是整个大胤朝的最高学府,科考时监生更是发挥稳定,历代状元皆是从国子监里出去。就这般严苛的监规,监生们每日除却读书,想来也分不出别的心思做其他事了。只怕时间久了,对他们的身心亦是会造成巨大的损害。   难怪晁司业这般头疼,想来也是纠结于此。   她突然灵光一闪,歪了歪脑袋,说道:“我这还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晁司业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但说无妨。”   “若是晁司业有意通融,便先制定一套相应的流程才是,往后监生们想要请假或是办理走读证便皆按流程来办。”   明棠说道:“第一,需得家中长辈亲自手书一纸担保,按押指印。第二,只批家在城内的,若是离国子监太远的,每日晨钟未响便要赶路,只怕不少监生学业都要荒废在了半道上。且办了走读的监生,每日早课前必须出现在学舍之中,万不可迟到早退。”   她说了这两点后,顿了顿,眼睛看向晁司业,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   晁司业却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三,提交的申请事由必须合情合理且于事实相符,并酌情严查。若是有查到走读的监生在外游荡闲逛的,立即收了他的走读证,日后也不准再办。”明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晁司业若是不想以名次成绩来划分,那便只瞧他自个儿的名次。若是前后两次旬考名次相差不大的,便可由着他继续走读。但若是因着给监生自由后,却被那外头的赌坊瓦舍迷了眼,导致成绩一落千丈的,那自然是不能应允的。”   说来说去,既不能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以成绩来评判。却得拿规矩约束着他们,还要拿成绩吊着他们,拴着他们。   不然真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外头天大地大的,谁知道他们会干些什么?   晁司业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般想来,似乎倒是真的可行。   毕竟堵不如疏,让他们自个儿先同家中长辈商议去。等过了他们长辈那一关再来烦他。   他豁然开朗,一扫先前愁眉满面的模样,只觉得连空气都变得香甜了许多。   晁司业正想朝着明棠拱手道谢,一扭头,看见一旁的沈二郎拿着块松软的饼子正往嘴里塞着,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就像一只仓鼠一般不停地咀嚼吞咽,唇角边上还沾了不少白色的奶油。   这又是何物?远远瞧去软糯香甜,好像里头还裹着不少新鲜的果子,一口下去,汁水四溅。   晁司业跟着舔了舔唇角,方才的那些个烦心事瞬间被他抛之脑后。   管他们的,还是先尝一份甜食来安慰安慰他最近过的苦日子吧!   “...沈娘子,他们嘴里那吃食给我们也上一份。”   明棠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沈二郎他们正好吃完那饼子,伸出舌头舔舐着碗底漏出的奶油。   如此丢人的一幕又被外人看到了,明棠扶额长叹,忙应了声遮掩过去。   路过时恶狠狠地瞪了二郎一眼,以示警告:那哈喇子都给我收收,实在太丢份了!   ......   明棠把端上来的时候,盘子里的吃食还丝丝冒着凉气,似是特地冰镇过的。   饼皮就这么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   拿筷子轻轻一挑,绵软的饼皮顿时散开,露出了里头包裹着的香蕉和奶油。   一口下去,凉丝丝的,口腔里也瞬间被香甜软糯的味道充斥着,混着浓郁的奶香慢慢化开。   晁司业吃得不禁啧啧出奇,便是在那些个糕点铺子,也没尝过这般冰凉爽口的甜食了。   他越尝越是舒畅,整个人仿佛都被这丝凉意包裹住了,暂时忘却了周围的燥热。   晁司业还沉浸在这香甜的吃食之中,朱监丞已然吃完又抹干净嘴唇,大声呼道:“沈娘子,这个我打包两份带走。”   晁司业回过神来:“你竟还能再吃下两份?莫不是待会儿拿来当暮食的吧?”   朱监丞摇头:“我只是想起我家娘子素来爱吃这一口甜食,想着也给她带一份回去尝尝罢了。”   说完,朱监丞还颇为不耻地看着晁司业指指点点:“我记得你家夫人跟我娘子不是手帕交吗?两人的口味合该差不多才是,你怎么不给她也带一份。”   晁司业被他点醒,恍然大悟,拍着脑袋喊道:“我也打包两份带走!”   明棠隔着帘子,笑着应下。   她将冰镇后的可丽饼装到了精致的食盒之中,方方正正,盖子上自然也是印刻着“国子监”三个大字。   她拎着盒子递给他们二人时,弯眸一笑:“两位大人来的巧,这盒子今儿恰好到了,拿来装着甜点正正合适。你们这般关照我,这两个盒子便当是赠予两位大人的。”   “不可不可。”晁司业摆手拒绝,“这盒子要多少银子?我一并买了。”   朱监丞也不愿意白拿人家的,附和道:“沈小娘子经营这个铺子亦是不易,我等又岂可白占你的便宜。”   若是传了出去,他们更是要没脸了!   明棠思索了一番,取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便当做是借二位大人的吧。等明日早上,我再来国子监取便是了。”   这回两人倒是欣然同意了。   主要是这食盒本就是专门为了拿来装甜品糕点的,是以规制格外小了些,他们二人若是买去,只怕也是会放着闲置。   明棠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身影,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新想法。   看来得尽快去寻一个合适的帮工了,不然等晁司业真的批了这么多的走读证后,她这间小小的铺子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可丽饼(三) 国子监文创   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是恰好踩着暮鼓钟声的点踏进国子监的大门的。   恰逢下课时间, 许多监生们从各个学舍之中涌了出来。   国子监里的其他博士们因着肩负教学任务,几乎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二人从午时起就溜了出去。   唯有许学正,平日里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看着他们二人形迹可疑, 鬼鬼祟祟的,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不对劲, 实在太不对劲了。   现在已到了下值的时间,按理应该是收拾物件回家才是。为何他们二人会偏偏是从大门的方向朝着衙署方向行走的?   只有一个理由尚且能够说通, 便是方才他们一直不在衙署之内, 这会儿正刚从外头回来的!那他们手上的东西定然也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许学正觉得自己还是略有些探案的本事。也不知道这两位上峰是去买了什么,竟还偷偷摸摸的做贼一般。   许学正假装不经意间瞥过他们手中提着的盒子,上面“国子监”三个大字赫然醒目。心下一惊, 难道是他猜测错了?   两位上峰实则是外出办事, 这才回来的晚了些。   他正在心里暗暗揣测着,只见晁司业朝着他们拱手道别, 抬手间,就露出了腰带旁的一个荷包。   许学正瞪大了眼睛。   不是, 难道是他年纪大了,看花眼了?   他怎么隐隐觉得这荷包上绣着的是他们国子监阁楼的图案纹样呢。   他再细细看着, 朱监丞那腰际间也挂着些可疑的物品, 怎么还插着个鼓起的布袋的?还有那精致的册子,怀揣的玩偶,更别说手里还拿拎着个别致的茶壶。   他们两位上峰莫不是趁着他们讲学之时,特地跑到西市进货了吧!   许学正还没来得及询问,只见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早已忍耐不住将手上的东西拿来与他们炫耀。   甚至指着上头的图文样式同他们分享道:“日后沈记里便会贩卖这些个带有我们国子监标识的物什,制作精巧,俭用得宜, 我瞧着甚是喜欢,自己也忍不住买了些把玩。”   好几个同僚围成了一圈,拿起他们手上的东西细细查看。   确如晁司业所言,每一样物品都印刻着国子监的标识亦或是图案,让人瞧着,怪与有荣焉的。一想到他们日后办公或闲暇时拿出此物,岂不是会引起其他衙署同僚艳羡的目光?   光是想着,这整个汴京城只有他们国子监有这么一份殊荣,还怪爽的。   好些人已经迈开脚步,准备奔赴沈记先购得这些个物什赠予尚且还在开蒙的小辈,也好勉励他们日后勤学不怠,早日来国子监进学。   也有人心下也开始琢磨,若是下次同其他文人墨客品茗论道,他便端上这个国子监的茶壶,少说也会让这些个人高看他一眼,无形之中便能拉高他的身份地位。   这般一想,方才还井然有序的人群突然拥挤了起来。不少人已经随意寒暄两句,拱手告辞,头也不回地朝大门的方向迈去。   这些大人们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买,还得尽快买!趁着这些同僚们人手一份之前必须抢先用上!   他们健步如飞,矫健的身影也被夕阳拉长。一个个脸上却带着激动的神色,怀揣着即将被其他人羡慕的满足感,奔向了沈记。   ......   齐峙齐博士在国子监任教多年,为人忠厚老实。   因着身形壮阔,往日里那些个学生们背地里常常喊他齐大熊,他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笑置之。   齐博士也没什么其他的爱好,平日里就爱吟诗作对,偶尔还会去一些诗会上与同好相互交流。   但齐博士平日里为人实在太过低调,长得又是一副熊腰虎背的模样,是以在场的不少文人墨客皆以为他是一名武将,言辞之中亦是隐隐有些贬低之意。   齐峙又是个本分人,自是不好意思自报家门,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其实是国子监的博士。偶尔言语中提到了国子监时,还会被某些自诩才子的人从中插话,一言带过。   齐峙只觉得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诗会竟不以交流诗词对仗为主,一个个的竟争相追捧着某个在昭文馆任职的正字,说是既是被选进昭文馆,那自然是满腹礼乐才华,无人可及啊。   昭文馆一个正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还是国子监的博士呢!   齐峙憋了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慢慢的,也就懒得去那什么劳什子诗会了。   还不如在家待着多看些诗册,多写些诗句。只是深夜之际还是会感慨着,这世上竟无人能懂他细腻的内心,可怜可叹之时还着实也觉得有些寂寞。   直到今日,他讲完学准备下值之时,看到了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带着笑容,满载而归。   他们二人手中的物品新颖,桩桩件件还皆是印刻着国子监的名号。   齐峙顿时爱不释手,便问他们这是从何而来。   难道前些日子的传闻竟是真的不成?   传言国子监凭着那本科考辅导书籍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上下所有的博士监生,就连杂役都一人发了套新衣裳。   那本书籍齐博士也看过,编撰得确实精妙,将各类破题之法融会贯通编在了一起,只要认真研读,定然也是能举一反三。   最初想到这个法子的人一定也是个妙人。   只不过他现在看着晁司业和朱监丞手里头这些新奇的物件,也分不出心思想旁的事了,心里更是越发好奇。   这些难道也是发给他们的福利?   还没等他开口,两位上峰便是将此物的来历倒了个一干二净。   齐峙心里头登时就闪过一个念头。   他若是端着这印有国子监名号的茶壶,再同那些个只知道溜须拍马之辈论诗,定能找回一番颜面!   届时他们定然会震惊于他国子监博士的身份,再也不会随意打断他的讲话,说不定还会将追捧的对象换成他。   谁说老实人就该本本分分,与世无争的!把老实人逼急了他也想装个大的!   齐博士当场就有了个主意,趁着其他同僚们还在观赏之际,第一个拔腿冲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他现在就去沈记把每样物什都买上一遍,等下次去诗会的时候就尽数挂在身上。   到时候等那些个有眼无珠的人问起来,他再状若随意地搭把扇子,波澜不惊道:“唉,没想到竟还是被诸位发现了,我确实是国子监的博士。诶,打住打住!休要再夸。咱们今日既然说好的论诗,自是不论职务。也不知道方才我所作诗词如何,可有同好帮着点评几句?”   光是想着,齐博士都觉得那股子憋屈的劲浑然消散了。   爽,实在是太爽了!   也难怪他教过某些个监生,明明考了个好名次,却还总是要装作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终于了然了,这股装腔作势的感觉确实是能让人头皮发麻,爽破天际啊!   等他在一众同僚中脱颖而出,率先到达沈记之时,却发现沈记的门口已然排起了长队。   齐博士:“!!!”   唉!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   汴京城的沈记食肆又迎来了新一波的热潮。   有些人起初不屑一顾,说着一个小小的食肆有何与众不同的,顶天了就是吃食可口了些罢了。   不少人当即就会反驳,若真以为沈记只是一个普通的食肆的人,那他真是大错特错了!   且不说他们同国子监联合编撰的科考辅导教材如今各个州县的学子们皆是人手一份,就单单是里面的藏书,更是包罗万象,令人叹为观止。   那一段时间,沈记门口排队的长龙便是没停过的。   好不容易等到科考辅导教材的热潮稍稍褪去,各大书坊也摆上了从沈记买去的书籍了,人们想着这下沈记的生意总会萧条些许了吧?   没曾想,不出几日,沈记又新推出了国子监文创周边产品。   好些个刻有“国子监”名号的物什摆了上来。   有些个眼红的掌柜想着总算逮到了她的小辫子,立即将此事禀报给了官府衙门,说沈记竟胆在外借着国子监的名号贩卖物什。   官府收了状纸,核实过后,却也没有来沈记拿人,直接将一张告示贴在了衙门口。   告示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记所贩卖之物皆是与国子监一同设计产出,更是过了礼部的明路的。   这告示一出,众人哗然。   什么?!在沈记竟然可以买到与国子监监生规制一模一样的物什?   听到这个消息的百姓们再一次涌了过来,都想见识见识那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平日里用的东西都是什么样的。   更多人也趁着热闹想买些回去,想着沾一沾这些高材生们的福气。   到了沈记一看,果然又是人来人往,街巷里堵得连马车都没地方停了。   尤其是当初揶揄沈娘子的人如今是悔不当初啊。谁能想到沈记还真的开始卖国子监的青衫襕袍了啊!   当初他明明早早就发现了端倪,若是能在那时抢先一步,何至于现在还在这里跟他们挤一个位置啊!   等真正迈进沈记后,瞧着那琳琅满目的货架,更是移不开眼了。   这个毛笔上趴着的雕刻甚是可爱,买了。   这个荷包上绣的图纹也甚是精致,买了。   还有这个茶壶,拿在手上看着格外的有面子,买了买了!   “......”   众人纷纷抢购,尤其是那些没能在国子监上学的其他书院的学子们,更是大买特买,瞧见什么都要抓在手里买上几样。   国子监可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府,往日里他们总觉得它高不可攀,心向往之。   如今可算是寻着了一个机会,能让他们也有机会用上带着国子监名号的物件,四舍五入,这相当于他们也在国子监里头读书了啊!   买,必须买。不买枉为读书人!   再一细看,就连国子监监生们身上的青衫襕袍都有缩小款的。他们穿不到的衣衫,难道还不能给他们的玩偶买上一件吗?以后日日就将这玩偶摆在自己的案头之上,挑灯夜读的时候瞧见了,都觉得还能再拼命几分。   人国子监的监生现下就坐着这瞧着你呢,你看看你还要不要再学个几页?题目做不出来了再瞧上几眼,想一想那本辅导书里的内容,若是换做国子监的学子,此题又该如何破题?   有些学累了,学困了的,抬头一看。想来国子监的人此刻应当也还在读书吧?他们都尚且没睡,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安睡的!?   学,铆足了劲再学一个时辰!   用着这国子监出品的毛笔写字,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不过一日,沈记货架上的物品便被一抢而空,就连张纸笺都未曾剩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五一快乐呀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第49章 悔过书(一) 谁,是谁给   翌日, 众人端坐于学舍之中,看着早早就到了的博士们,交头接耳地开始轻声讨论起来。   “你瞧齐大熊今日手里怎么突然拿了个茶壶?”   “谁知道啊?他今日好像还特地捯饬过了, 连这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不仅如此, 我瞧他今日腰间还系了个荷包。啧啧,这般招摇, 莫不是好事将近了?”   “俞兄,你瞪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周天罡直接翻了个白眼, “齐大熊这把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还好事将近,你乱传谣言,小心他到时候给你告到晁司业那去!”   俞友仁讪笑两声:“咱们这不是想着早课太过枯燥, 这才同大家玩笑玩笑。”   俞友仁自知这个玩笑开大了, 迅速又寻了个由头转移了话题:“你们说齐大熊怎么今日突然变了性子,居然这般捯饬起自己来了。以往他那身衣衫可都凌乱褶皱, 便是被人说邋遢也不屑一顾,懒得搭理。哪会像今天这幅精神抖擞?”   杜琅压低了声音, 悄声道:“我听说他今日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劳什子的诗会,这才特地打扮了一番。”   “诗会?即使是诗会那他也不必这般费尽心思打扮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要去见心上人了!”   他们在下面窸窸窣窣地议论着, 直到晨钟声响起, 齐博士用力“咳”了两声,缓缓将手中的茶壶转了过来,打开盖子灌下一口热茶。   茶壶上面的图案和文字也赫然露了出来。   方才还在激烈讨论的监生们瞬间齐齐闭了嘴巴。   什么玩意?齐大熊手上这茶壶怎么还印上了国子监几个大字的?   他们国子监什么时候还瞒着他们悄摸着做了茶杯的?   正当他们震惊之余,齐博士又从他腰间解下那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块梨膏糖,扔进嘴中,任凉爽的感觉在口腔蔓延后, 他才得意地收紧束口,重新挂回到了自己的腰间。   这一番操作下来,饶是几个离的近的学子全都已经看清了。   齐博士身上那个荷包绣的就是他们国子监藏书阁的图案,他们每日都能从那路过,绝对错不了!   还没等他们解开疑惑,齐大熊那声如洪钟的朗读声已然响起,众人也只好暂且按压下心中的好奇,一起诵读。   念至中间,周天罡突然想起一件大事,面露慌张,忙用手肘推了推赵屿。   “屿兄,昨日晁司业罚你今日要在孔圣人面前检讨这事,你可没有忘记吧?”   赵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天罡却依然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生怕他在孔圣人面前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轻声同他确认:“你那悔过书可写完了?给我先瞧瞧。”   他得先替屿兄把把关,免得到时候胡乱说话,犯了忌讳,别给晁司业气出什么好歹来,直接给他罪上加罪,直接一纸给他退学了。   赵屿愣了一瞬,扭头看他:“还要写什么悔过书的?晁司业也没提啊。”   不是随便说两句就好了吗?   周天罡瞳孔地震,简直是被他的好兄弟气到哑然失声。   难不成屿兄真以为自己能出口成章,上去就一顿声情并茂到朗读吗?!简直是无法无天,太过随心所欲了!   看着赵屿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更是气到肝疼,满肚子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找谁诉说心中苦闷。   周天罡将书卷立起,遮掩着摊开白纸,提笔疾书。   他真是上辈子欠了屿兄的!   ......   象征着早课结束的钟声终于敲响,然而太学的诸位监生今天却没有了以往的欢快气息。   自从昨日发现他们的秘密据点被砖块堵上之后,他们整日里都是神色恹恹的。   今日一大早看到沈兄也没有再背上那熟悉的背篓,更是无精打采,双目无神。   杜琅还不死心地又问了几遍:“莫不是待会儿沈娘子会和昨日一般将吃食送进来?”   沈青松摆摆手道:“阿棠说且让我们再耐心等待几日,届时定能每日都能正大光明地吃着我们沈记的吃食。”   这话说的,大家神情更落寞了。   再过几次便是旬考了,沈娘子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等旬考结束后再大大方方地去沈记用食吗?   那些美好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啊。   日后他们只能又回到大食堂里,啃着发硬的馒头,吃着腥臊的肉食,还有稀的只有清汤的白粥。   他们是越想越失落,越想越觉得不是个滋味。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由奢入俭难啊!   更何况他们等会儿还要一同聚集在孔圣人面前,既要聆听晁司业的教诲,还要听昨日替他们众人挡下一灾的赵屿做检讨声明。   苦矣,灾矣!   届时这么多监生齐聚,他们太学定然会颜面尽失,更是要被国子学那群人所耻笑了!   不过最苦的还是赵兄啊。   马上就要新一轮的旬考了,昨日若不是为了他们铤而走险,又何至于被晁司业抓了个正着。   就这般想着,太学好些个同窗都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挪动到了孔圣人的雕像面前。   晁司业显然已经恭候多时。   一根教条拿在手上,想来是要趁着这次机会杀鸡儆猴,肃清国子监的风气,以防止其他的学子再犯。   赵屿慢悠悠地走出来的时候,看着孔像面前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路过国子学那群人的时候还懒洋洋地斜视他们一眼,随口道:“都在这儿呢?”   “啪”的一声,凌厉的风声凭空响起。   晁司业看着他这狂悖无礼的模样,气得那叫一个牙痒痒。用力地挥着教条,硬生生在空气中都挥出了几道声响。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遛狗呢?”晁司业怒斥一声,“难不成你还以为今日是来表彰你的?这是为了提醒你日后不要再犯,这才特地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孔圣人面前悔过。”   晁司业越说越气,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心情又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毁灭,脑袋疼的嗡嗡作响,忍不住扶额长叹。   他在国子监里都快几十年了,临到了这把致仕年纪的时候,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晁司业眼下是看着他就火冒三丈,偏在这么多师生面前还要按捺住自己的性子,生怕一不小心忍不住,那根教条就抽到了赵屿的身上。   日头越升越高,炽热的光芒照在这片空地上,渐渐开始蒸腾。   人群中慢慢有人开始躁动起来。   在这般炎热的光照之下,光是人站在这儿,就觉得浑身发热,后背和额头皆是渗出了淋淋汗渍。   晁司业就这般看着赵屿终于走到了孔圣人面前站定,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薄纸,心里一颗大石总算是落下些许。   算这小子还不算太过顽固,知道要提前先写好悔过书,起码还是知道廉耻的,也还能试着拉他一把,让他往后不要再陷入泥沼之中。   他正欣慰地想着,就听见赵屿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学生赵屿,于昨日早课后行径途中时路过东墙,见墙外桃花灼灼,忽生狂狷之心,竟一时忘记圣人和师长的教诲,鬼迷心窍,翻墙而上。未曾想正逢晁司业巡至此处,被擒获后,学生实在惭愧,当场悔悟,只恨地上无缝可以钻入。”   他声音琅琅,不疾不徐,倒是像松间雪落,清朗如泉,若不是此刻是在此做检讨,倒是悦耳动听。   晁司业也颇为满意地点头抚须,他就知道没有教不好的学子,只有不用心的老师啊。   就算是这个混世魔王,现在在他的谆谆教导下也是诚心悔过了。   只听着赵屿继续念道:“学生日夜思过,回想先贤遗风,子路虽穷,不忘冠冕;庾亮不跨横门,是为守礼。《礼记》有云,欲不可从,乐不可及。孔夫子更是教诲‘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而今学生却屡屡违戒,更是违背??庠序之规,实在有辱斯文,愧对先贤......”   声音越发激昂慷慨,煽情动人,只令人觉得此刻他是真心悔过。   赵屿还在念着,但晁司业和几个博士的眉头却是越夹越紧,摇头苦思。   不对劲,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且不说以赵屿的水平完全不可能写出这等言辞诚恳的悔过书,便是里面引用的那几个典故,只怕单独拿出来拷问他,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啊!   他怎么会突然开窍,将悔过书写出这等文采的?单单就以他这悔过书上雅致的辞藻,还有这工整的对仗,何至于次次旬考垫底!   晁司业越想越觉得诡异,疾步上前,将赵屿手中的纸张抽出来准备仔细端详——   只见那纸张字体飘逸,不同的段落之间更有端正的楷体小字仔细标注着:【读到此处需注意情绪起伏,务必声音洪亮。】   【论及先贤要有尊敬之心,需站直身姿,不可虎背熊腰。】   ......   【结尾处可适当落泪,以增加大家的同情之心。】   ......   晁司业看着一脸无辜的赵屿,方才那些欣慰、同情,还有惊讶,尽数都在此刻化为虚烟。五指不自觉地将纸张捏紧,揉成一团,大声怒喝:“谁,是谁给你代笔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站出来!”   周天罡头上冷汗直冒,终是顶着烈日缓缓而出。   “好样的,一个个真是好样的。”晁司业显然已是怒极之兆,骨节捏的“咯咯”作响,光是看着便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当你是诚心悔过,万万没想到竟连这悔过书都是找人代笔,还在上头标注这些莫名其妙的注解!你们到底是来这上学的还是唱戏的?!”   他字字珠玑,唾沫横飞,骂的众人是大气不敢都不敢出一声。   国子学行列之中尚且还有几个抬头张望着要看这一场好戏的,亦有马嵘桓几个如今与太学交好的几位跟着愧疚低头,为之叹息。   而太学之中不管是外舍还是内舍的监生,皆是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生怕在此时惹恼了晁司业,以免也受到牵连之责。   唯有赵屿摊着手朝周天罡耸肩叹气,以口型示意道:你瞧,我就说这招行不通吧。   还不如让他自由发挥呢。   周天罡也欲哭无泪,恨不得回到刚刚提笔疾书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多此一举写下这些标注的。   他哪里知道晁司业竟还会检查这“悔过书”的!   也都怪屿兄,前头在学舍里朗读的时候一点感情起伏都没有,全都是一个音调。不然何至于需要他这般操心!   唉,为时已晚,为时已晚啊!   晁司业揪着赵屿的衣袖还要再行批判几句,忽见几朵乌云飘过,似有下雨的征兆。   乌云蔽日,将心头的燥热却遮挡了几分。晁司业忍了又忍,终于平复好心情,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再也没有了让其他师生留下来听他糊弄大家的心情。   索性大手一挥,便让其他师生先行前去食堂里用食,以免耽误了后头的课程。   晁司业拉过赵屿,又瞪了一眼周天罡,怒喝一声:“你也跟过来!”   三人就这边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阵型,正要一同往绳愆厅方向走着——   刚过廊下,便见到有一少女正站在拐角处,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正在努力憋笑。直到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朝着他们叉手行礼:“晁司业好,郎君们好。”   晁司业怒容骤散,理了理衣襟,拱手回礼道:“这两个学生实在太过顽劣,倒是让沈娘子见笑了。”   赵屿再次见到明棠那揶揄的眼神,脑子轰得一下瞬间空白。   完了,怎么每次都是他最丢脸的时候被沈娘子看到啊。   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悔过书(二) 小狗狗赵屿   晁司业也没问明棠来做什么的, 但每每觉着她过来的时候总是会有好事发生。   想着他们待会儿还要上课,而这两位学生尚且也还没用食,又对着他们耳提面命, 好生警示了一番。就让他们先去用完朝食, 等午时休憩的时候再来他的屋子里好好检讨!   周天罡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正要溜之大吉的时候, 看到赵屿还在旁边扭扭捏捏,一动不动的。   糊涂啊, 屿兄!   晁司业这明显是要放他们一马, 屿兄怎么愣是听不明白。   周天罡情急之下,猛地将他用力往外一推,又拽着他的胳膊就跑了。   赵屿的目光还停留在明棠身上, 尚且还没来得及同她打个招呼, 就被周天罡连拉带拽地拖到了二里开外,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   实在是交友不慎啊!他怎么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   明棠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 想起他方才站在那孔像前检讨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当初怎么就会被他那身皮囊迷惑的?   晁司业见她笑了, 倒是被她感染,不由卸下了绷着的肩膀, 问道:“沈娘子因何事笑得这般开怀?”   明棠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看着他最后那委屈的模样就莫名地觉得心情愉悦。   许是他那张脸太过优越了,眉若远山,目如朗星,尤其是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又给他增添了一股潇洒风流。   偏偏他言行举止端方有礼,却又总拿着那双水汪汪、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同他这张秾丽惊艳的长相实在不搭。倒像只小狗似的, 让人看着心里怪怜惜的。   明棠每每看到他的眼神,就想起刚刚捡到小咪那会儿。也总是这么湿漉漉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投喂。   不过面对晁司业,明棠收敛了笑意,随口应道:“只是突然想起了我养的那只小猫咪,每天张牙舞爪的,将我好不容易画好的东西都给抓破了。刚刚看到晁司业教书育人的模样,倒是想着可以回去学上一学,总要教它不要再乱咬东西了。”   晁衡被她夸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那哪是教书育人,分明是在训人!   这些学生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不过好在明棠马上又将早已备好的话本递了过去,接着换了个话题。   “先前见晁司业独独喜爱这卷话本里的故事,如今我又从那书贩子寻来了最新一卷,特地送过来给晁司业解解馋。”   晁衡接过手中的书卷,顿时喜不胜收。   他上回正被这作者那钩子卡的抓心挠肝的,每日都想知道这故事后续发展如何。奈何寻遍了汴京各大书肆也没寻着这个作者的其他作品。   只当是哪位大拿高人,特地用了化名而著。只好日日夜夜地盼着他能快些儿更新,也好让他早日看到主角大杀四方。   没曾想他这一等又是等了一周,每日去沈记晃悠一圈,也没找到新卷的半分踪迹。   罢了罢了,只要那著书人不是草草收束亦或是中途辍笔的,他尚且还等得起。   只是他却没想到沈娘子无意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还亲自去书贩子那催促新一卷的内容。   晁司业略感动容,心里熨帖的同时,倒是也记起沈记那条明文规定:不可擅自将书籍带出店铺。   沈娘子这是,为自己破例了?   这这这,这实在是令他受宠若惊啊!   晁司业眼眶微微发酸,感叹着沈父那个榆木脑袋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可心的女儿。这要是他的女儿可多好啊!   正感动着,只听见女郎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流水潺潺,悦耳动听。   “晁司业是我们沈记尊贵的VVIP用户,日后这话本只要一出新的,我便替您送过来。”   喂喂什么?!   他似乎有些没明白。但是不重要,后面那半句话他听懂了!   沈娘子这意思是以后只要这话本出了新卷,他就能第一时间拿到手翻看,而且还是能带出店铺的!   他懂了,他悟了。   这就叫做特殊待遇。沈娘子将他和其他人划分开来,区别对待了!   晁司业笑得都快合不上嘴了。   明棠嘴角微勾,又给他递了块小木牌。   这回晁司业顺手就接住了。   这木牌不过巴掌大小,四角也被磨成了圆角,拿在手里的时候还觉得沉甸甸的,摸着却又觉得温润顺滑。   细扁的铜丝勾勒出了连绵山峦,山峰层峦叠嶂,深谷幽涧错落有致。青绿色的釉料填充这曲折蜿蜒的铜丝里,深浅起伏,似是真的让这千里的山峰江水都印刻在了这块小小的木牌上,微微晃动间更是流光溢彩,让人挪不开眼。   “这是珐琅?!”他忽觉这玩意烫手,急着要还回去,“这东西可太贵重了,不能收不能收。”   “这可不是什么珐琅,只不过是用一种像珐琅的釉料做的。”明棠手一推,又指了指右下角那一排数字还有名字,解释道,“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会员卡,每一块都是单独定制的,世间独一无二。”   “眼下每日来沈记的人确实有些多了,就光是排队就要等上不少时间。我琢磨来琢磨去,想着不少人来沈记就是为了看那些外头看不着的书籍,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办了会员卡的人,不仅点单可以享受折扣,并且每个月还可同时借阅三本书籍,也可带离铺子,只要按时归还即可。”明棠眨了眨眼,说道,“晁司业,您可是我们的第一位会员。”   晁衡听罢,重新将木牌置于掌心,仔细端详。   这才赫然发现右下角确实刻有“001”,外加一个“晁”字。   他这下才安心地将木牌收了起来,欣然接受:“多谢沈娘子,也算让晁某沾了你的光了。”   沈娘子也实在是太有心了。   虽说这里头的釉料不是珐琅,但只怕也不便宜吧?光是看着这做工就觉得实在是精巧,尤其是这副千里江山奔腾起伏,青山绿水之间更是烟波浩渺,说是一副传世名画也不为过。   只可惜,只有这小小的一块,若是画在那画卷之上,定然会引起世人轰动的。   他心中觉得可惜,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着明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惜才的意味。   可惜啊可惜。   这般有才华的女郎只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食肆时都尚且知道不断学习,而那些不学无术之辈每日不想着思取上进,只在国子监里惶惶度日,虚度光阴。   直到明棠最后同他告辞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不在焉,只觉一口郁结之气闷在胸口,迟迟未能消散。   ......   晁司业送走了明棠,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听见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日日的,这活干起来没完没了了是吧。他连朝食都还没吃呢!   他沉声道:“何人?进来。”   只看到朱监丞推门而入,手里还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晁司业皱眉,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公务!   朱监丞将纸张放到了他的桌案上,长吁短叹道:“晁司业,您看看,自从您说允许监生们申请办理走读之后,不过一日,这些全都是他们交上来的申请资料。”   “怎么这么多!”   晁司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虽说先前就有不少监生求到他的面前,可何至于这般夸张。   再加上他说那些个要求的时候设置了这么多的条条框框,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严苛。怎么他们都不嫌麻烦的?   “不仅如此,”朱监丞又继续说道,“好些个监生也不知道是怎么传了信回家,连夜托着家里人签了字,又按了手印,今儿一大早,还好些个人特地来寻我,问我是怎么回事!”   朱监丞还在那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若是说他们离家近的还好,好几个家都隔了老大远了,还非要申请走读。尤其是那走读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门。有说只认自己家中的床榻,一到国子监就辗转难眠;有说斋舍里呼噜震天,实在是难以安寝;还有说只习惯听自家公鸡打鸣声而起的,听不惯国子监里头的更鼓钟声......”   “更离谱的是那太学的周天罡,前些日子我刚将他上一份申请给退了回去,这下倒好。见您松了口,寻着了机会就蹲在我衙署门口胡言乱语,说自己略通阴阳,而他那斋舍正冲煞方,阴气太重,便是请十八道符都压不住那邪祟。”   “实在是危言耸听,鬼话连篇!”   朱监丞越说越气了,最后直接一拍桌案起身:“依我而言,都别给他们批了!我瞧着他们一个个都鬼鬼祟祟的,定是商量好了有事瞒着我们!”   晁司业看着朱监丞头上越发稀疏的毛发,心想这些年来他也着实是有些辛苦。   平日里那些个监生们犯了错的,无论大小,都是朱监丞亲自了解询问,又耐心交谈开解的,是国子监公认的好脾气。甚至还有些个监生因着旬考名次落后了,不去找自己的讲学博士,却蹲在朱监丞的屋子门口嚎啕大哭的。   他这一个明明是执掌绳愆厅,又负责稽察师生过失的监丞,每日给这些监生们又当爹又当娘的,也难怪这次他们又求到了他的头上。   晁司业看他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想着再这般下去,朱监丞头顶的毛发怕是连一根都保不住了!   本着还是要爱护下属的想法,他实在不忍看朱监丞在不惑之年就变成了一个光头,强行抿嘴憋住笑意,思考起朱监丞方才所言。   这些监生们明知自己的借口错漏百出却还想着走读,一来应当是真的有些睡眠浅的,确实是受不住那鼾声。二来嘛......日日被关在国子监这“笼子”里头,只怕也真是会憋出病来了。   晁司业想着那日明棠同他说的那些话,若单纯就只为了出去透个气而把时间都花费在了赶路上,那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过了片刻,晁司业才缓声道:“等等我们一起瞧着选些理由正当充分的批了,余下的暂且先放一放。等这次旬考结束,我再去同荀祭酒禀告,看看能否在每日酉时和戍时之间让这些监生们出去放放风。”   与其让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出去,不如每日都允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自由活动。   那些个想留在学舍里读书的可以自己留下,若是想出去透透气的,便也随他们自己出去走动闲逛,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准时回来即可。   晁司业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也不知道都哪些人在背后说他不知变通的!真该让他们来瞧瞧,他多懂得变通!   “咕噜——”   他正得意着,空气里响起了一阵咕噜声。   晁司业想起来自己这一早上忙完这个忙那个,尚且还未用朝食呢,随便去大食堂里对付一口吧。   “咕噜——咕噜噜咕噜——”   这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比起方才还更响了几分。   饶是他再厚脸皮,这屋子里还有朱监丞在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起身赧然道:“今日事务繁杂,现在空下来才想起忘记用食了。”   朱监丞颇为理解道:“晁司业日理万机,实在是我等楷模啊——”   话音刚刚落下,那阵声音像是钟鼓声一般交叠响起,此起彼伏。   朱监丞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自己也尚且未用朝食。   两个尴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而后又一同朝外头指了指,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点了点头。   既然事情都已解决了,那就先去沈记用个餐吧! 作者有话说: 会员卡的样式参照千里江山图。 某宝好多这种掐丝珐琅的。 第51章 蛋包饭(一) 这可是文昌   五月的大雨倾盆而下。   雨后初霁, 这些时日炎热的气温总算是稍稍降了一些。屋檐下还缀着几颗雨水滴答,落在这片湿润的大地上,抚平了干涸的裂缝。   鸟儿们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凉爽而兴奋地扑腾着翅膀, 飞上了国子监的树枝枝头, 叽叽喳喳地鸣叫了起来。   国子监又一次旬考结束,监生们如鸟兽出笼, 一个个都疯了似的开始放飞玩耍。   好些人听到了近来的风声,听闻晁司业有意放宽走读证的名额, 不少人甚至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去这附近瞧一瞧有没有可以租赁的宅子了。   斋舍里的鼾声实在震耳欲聋, 日日这般下去,别说去参加科考了,只怕是头疾倒是要先行发作了。   人来人往间, 赵屿偷摸着溜到了国子监后院, 敲响了朱监丞衙署的房门。   门打开的时候,朱监丞的头顶微微反着光, 让他不由地抬手遮了遮。   朱监丞看到来人,还有些好奇。   这赵屿怎么最近老是往自己这里跑的?每每过来也不说什么, 就坐在那同自己谈心聊天。时不时又整出一副忧伤的模样,说担忧家中祖母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反省着自己以往的行为实在太过顽劣, 如今想多留点时间陪陪老人。   朱监丞还以为他终于洗心革面了,想着此子竟还有悔过的一天。   莫不是赵家祖坟显灵了?!   赵屿就这般同他聊了一段时间,觉得他虽说没有把心思花在读书上,但礼仪孝义却丝毫不输给他人。单单就他对赵老太太的这幅孝心,多少人都是比不上的。   如今他开门看到又是赵屿,倒是一副意料之内的神情。   朱监丞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让赵屿走了进来。   想着今日刚放旬假, 赵屿不像从前那般一到点就溜之大吉,而是来找自己谈心,当是有什么困惑需要自己帮忙开解吧。   他耐心地泡了壶茶,给对方也斟上了一杯。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亦或是有什么棘手的事需要我帮忙的?”   赵屿五指捏着那个茶杯摩挲许久,最后一扭头,长叹一声道:“先前就同朱监丞说过,我家祖母年纪大了,又常常念叨着我。那日听闻晁司业有意放开走读的名额,我这才想着能不能......”   朱监丞脸色倏地一沉。   怎么又是为了这个事。   这些时日来寻他的人不计其数,来来回回最后车轱辘话说了一堆,最后都能绕到走读这个事上去。   他还以为赵家这小子终于改了性子,没想到最后弯弯绕绕,跟那些个监生打的都是一个主意!   但朱监丞看着他清澈的双眼无比认真地看向自己,又怕是自己误会了他。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问道:“我记得你家离国子监距离尚远,应当是不符合晁司业所提的条件之中的吧?”   赵屿立马挺了挺胸脯,应道:“虽说家中离国子监确实有一些距离,但只要我早上起得早些,再一路跑马过来,倒是用不了多少时间”   生怕朱监丞不信似的,赵屿又连忙补上一句:“我先前跑过几次,约莫着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朱监丞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现下想办走读证的人太多了,还得一个一个批复。等旬假结束我会再同晁司业商量一二的。”   赵屿一听,顿时警铃大作。   怎么有这么多人办这走读证的?他们难道都不要读书了?   他忙起身,拿起茶壶替朱监丞杯中的茶水加满,又旁敲侧击地说道:“最近天气愈发炎热,想来是诸位同窗们皆是睡不惯斋舍里的硬板床,又因着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觉得有些不适应吧。”   赵屿顿了顿,瞧了眼朱监丞愈发黑沉下去的脸庞,又不知死活地补了一句:“毕竟他们平日里都有仆人小厮小心伺候着,哪能受得了这般艰苦的环境啊!”   “怎么就受不住了?”朱监丞手指敲了敲茶几,不满道,“想当年我们考科考的时候,那才叫一个苦啊。平日里吃的是发硬的馍馍和糠咽菜,就是连夜间读书,都是要好几个人合点一根蜡烛的!哪有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还能在考场里吃汉堡包和方便面。这搁在他们那时候,是想都不敢想。   朱监丞觉得他们如今这些个监生实在太过矫情了,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享福的?当即心下一动,就准备将那些个写了不适应床榻还有嫌斋舍环境不好的,全都尽数驳回!   赵屿看着朱监丞脸色的变幻,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朱监丞,也不知道我们太学可也有哪些同窗也想办那走读证?”   朱监丞哼哼两声:“就属你们太学的人申请的最多,一个个的,我倒是要看看你们今年岁考后能不能升到内舍里去。”   赵屿点头哈腰应和:“我也自知自己学业不够精进,这才想着,若是能自己宿在外头,夜间也能挑灯夜读,当是能将自己的课业补一补,争取下次旬考时能进步些许。”   朱监丞听罢高看了他一眼。   若赵屿真是有意改变,他觉得倒也不是不行。不如就趁此机会试上一试?   他摆摆手道:“你今日所言我已知晓,既然已放了旬假,你们也早日回去休憩,一切事务等旬假后再行商议。”   赵屿没讨到什么好,但多多少少也给他那几个同窗上了些眼药,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拱手行礼告退,合上房门的时候,还略带伤感地朝里面又看了一眼,轻轻留下一句:“有道是‘卧冰求鲤’,‘割股奉亲’,还望朱监丞也能成全我这一片拳拳之心啊!”   朱监丞:“......”这些个典故是这么用的吗?啊!?   真真是太丢人现眼了,若是被人听见传了出去,还当真以为他们国子监都是这么些不学无术之徒了!   ......   许是一场大雨刚刚下过,街巷上的道路还有些泥泞。路上来往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好些监生撑着伞沿着熟悉的路走到了沈记时,才发觉已经是恍如隔世。   谁能告诉他们,门口为何这么多人撑着的罗伞上印着“国子监”三个字?看着他们的身形打扮也不像是他们国子监里的人啊?还有这些个物件怎么看着跟那些博士学正们手上拿着的这般眼熟的。   桩桩件件,都是带着国子监的标识。一眼望去,倒以为是他们国子监今年扩大了招生,以至于在这一条街巷上闲逛的都是他们的人了。   思来想去,铁定跟前段时间那些博士们口中议论的事脱不了干系。   唉,沈兄也真是。他们家出了这么多新奇好玩的物件,竟也没有跟他们透露分毫!   怀揣着满腹的疑惑和好心,他们又迈进了沈记的大门。   这下可好,甚至还没来得及点单,就被里面这一排的花花玩意迷住了眼。   他们竟不知道,国子监竟又联同沈记出了这么多的文具!而且一想到外头那些人的模样,定然是其他书院的人来此采买的!   他们正儿八经国子监的人竟然被其他书院的人抢先一步用上了国子监出品的物件!   这说出去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不能忍,实在是不能忍!   杜琅领头从旁边提了个竹篮,看到什么都往里头扔着。不一会儿里头就卧着四五根毛笔了。什么,你说买这么多毛笔做什么用?   他一支拿来写字,一支拿来画画,一支拿来誊抄,还有一支拿来无聊时转着玩,不行吗?   反正他有的是银子。   再看周天罡,手里捧着一个转盘已然挪不开眼了。   转盘不过手掌大小,正中央印着的是文昌帝君,头戴璞头帽,身穿一件蓝色圆领长袍,一手持着如意,另一只手托着一本簿册,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转盘被分成了八格,每一个格子上头都用金色的墨水写了字,分别是:金榜题名、好运连连、步步高升、学业有成、逢考必过、前程似锦、功成名就和状元及第。   用手轻轻一拨,转盘就飞速地转了起来,停下的时候,上面的箭头停下来就会指着某个词。拿在手上,似乎就是文昌帝君冥冥之中给予的指引。   这谁能不动心啊?这可是文昌帝君的祝福!   他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所求的不就是金榜题目吗?当然,万一拿了个状元及第,便更是意外之喜了。   周天罡一口气往篮子里揣了三个,心想着家里放一个,学舍里放一个,平日里身上也当放一个。   嗯,妥了!   其他的那些也随便再来一点,瞧着顺眼的都往篮子里扔几个,待会儿一起结账。   他在这里买得正欢,一扭头,发现赵屿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本来他还准备替屿兄买一份的,但又想着这些个东西就算是买给屿兄也没什么用,他反正也不喜读书,还是不要浪费了。   省下的银子刚好等会还可以买些零嘴儿,回头学累了,砸巴上这么一小块肉脯果干的,浑身又都重新充满了干劲。   总算轮到他结账的时候,他把手里的小竹篮放到了柜台上,哗啦啦倒出了满满一大堆的东西。   周天罡左右也是等着,随口问道:“这篮子瞧着也怪别致的,能卖吗?”   明棠还在那拨着算盘,听到声音都抬头看了一眼,无情地拒绝了他:“篮子可不卖哦,还劳烦郎君把这个篮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好吧。周天罡只好把篮子放回去,但看着篮子上头系着的毛毡布偶,真是越看越喜欢。   可惜了,这么精致的篮子,怎么能不卖呢!   明棠最后把他买的东西尽数都堆在了一起,又拿出来一个布袋询问道:“一共三两七钱,郎君可有装东西的袋子?若是没有本店可提供特制的布袋,一个十文。”   区区十文,周天罡大手一挥:“买了。”   “好嘞,给您都装好了。”明棠把东西都装进了印着“沈记”二字的布袋之中,又掏出了一张小小的木牌问道:   “这是我们这儿新制的会员卡,一次性充值五十两即可成为本店的优质会员,以后用食、买书亦或是买些其他的物件都可以享受八八折扣。郎君可要来上一块?”   周天罡听她说了一大堆,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什么都没听清楚,但他倒是听明白了一句话,买了这木块,就能成为沈娘子他们这个店里的优质会员,往后不仅能打折,还能借阅书籍带离铺子。   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办,必须办!不办不是大胤人!   他大气地掏出一张交子,摁在了柜台上,坚定道:“我办!” 作者有话说: 出门在路上,明天争取多一点 愿文昌帝君保佑所有宝宝们工作顺利,学业有成! 第52章 蛋包饭(二) 武学生来了   明棠笑着收了交子, 又在登记簿上写上了他的姓名,还有余额,而后悠悠道:“郎君可真是赶巧了, 我们这第一批会员就只有二十个名额, 郎君恰好是第二十位。”   周天罡瞪大了眼睛,有点惊叹自己的这个运气。   就二十个啊......幸好他一放假就直接奔这儿来了, 若是被他那些个同窗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羡慕他呢。   周天罡理了理衣襟, 又咳了两声, 状若无意地问道:“这木牌可能借给其他人?”   “自然是不可的。”明棠翻到木牌的背后示意他看,“这上头可都刻着郎君们的名字,一人一卡, 实名制的。”   “一共收您五十两, 那这次的消费便直接给您从卡里扣除。”明棠说着又拨了下算盘,在那本子上抄抄写写, “打完折后一共是三两一钱八分八,第一次消费给您抹个零, 就收您三两一钱,扣完后卡里还剩下四十六两九钱。”   周天罡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这一来二去, 一下子就省下了六钱十文,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他那根毛笔还有袋子都是送的。   这可给他赚到了啊!   他这个会员卡办的可太值了!还没等他再多加感慨,又听到明棠跟他解释着这块小小的木牌的作用。   “您花的每一笔都银子记在账上的,随时都可以来查阅。”明棠合上了方才的登记簿,又递给他一张盖了印的纸张说道:“因着这些个木牌都是定制的,郎君等明天凭着这张单子再来取吧。等您下次再来直接出示您的会员卡就可以直接消费,不用再额外付银子了。”   周天罡听着边点头边满意地离开了。   如此这般, 那他这张卡属实算得上是独一无二了。嘿嘿嘿,等回头告诉屿兄一声,他以后可是沈记尊贵的会员了,屿兄知道了定是要捶胸顿足,看他下次还会不会再随意乱跑了。   周天罡拎着新买来的一大堆东西寻了个位置,今日也不急着抄录了。左右他等会儿可以把这书籍带出店铺。   一想到待会儿出门时那些同窗们艳羡的眼神,他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不知不觉,食肆里又坐满了人了。   明棠推销完她的会员卡,把登记的本子一收,招呼着沈二郎和小喜鹊两个人来柜台收账。又仔细地叮嘱了一番:“你们两个要是有拿不准的,就去找阿兄,或者是来后头寻我,知道了吗?”   沈二郎点头应道:“放心吧阿姊,我们两个现在对这些玩意的价钱那简直是倒背如流!你放心,我们两个一定记好账。”   明棠想着都这么久了,沈二郎也成长了不少。别的不说,就收收银子总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吧?   她放心地去后头一同准备吃食,刚掀开帘子,就听到门檐悬挂的风铃响起,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也从门槛处传了进来。   “这就是那个跟国子监一同出了本书籍的食肆?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莫不是特地花了大价钱,请国子监帮着造势吧?”   “应当不是。前些时候我还瞧见了好些国子监的博士都买了他们里头的物什,有佩在身上的,也有拿在手里的,远远瞧着怪有趣的。”   “有什么不同的,不就是几根加了雕刻的毛笔还有那些个香囊挂饰吗?瞧着娘们唧唧的,也就他们这群书呆子喜欢。”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群里有个人小声地反驳道,“我瞧着这些物什倒觉得新奇,尤其是那炭笔,拿在手上也不会将手弄脏,且随时随地就能写字,也不用蘸墨了,可比以往方便了许多。”   “我说阮千里,你别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就这种小物件你也瞧得上眼?你阿娘不是开杂货铺的吗,这种小玩意还没看够啊?”   被点到名的男人还想再反驳两句,但见着同伴皆是一脸不屑的模样,顿时也就歇了心思,闭嘴不谈了。   明棠听着耳边嘈杂的议论声,眉头一皱。   半掀的帘子迟迟未能落下,她仔细看了几眼,那几个身形健硕,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已经先后迈了进来。   这群人既然不喜欢她这儿的东西,难道是来闹事的?   瞧着他们这幅模样,明棠心里有些忐忑。   就他们这一个个的体型,真要打起来,她倒是没有什么把握啊。   “掌柜的——”   甫一落坐,这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开始招呼了起来。   明棠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自己走出去瞧瞧他们想干些什么。   她堆起一个笑脸,问道:“客官们可是想用些什么?”   为首的一个男人身量颇高,眼窝微陷,袖口挽到胳膊肘的时候,露出来两条结实的臂膀。   他朝着四周落座的人打量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桌案,嗓音粗犷而又响亮:“掌柜的,来一份你们今日的招牌,要吃的饱的又有特色的,然后再给我们一人上一份饮子。”   明棠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之间扫过,瞧着他们也不是那些个世家公子,那些价钱高的吃食先被她给否决了。   她想了一会儿,试着将桌上的菜单挪了过去,同他们介绍道:“若是几位客官想要既精致又饱腹的吃食,倒是可以试一试这蛋包饭。软嫩的蛋皮盖在那炒饭之上,筷子轻轻一划,蛋液就会流动下来,混着酸甜的酱汁还有鲜香的菌汁,定然是既开胃又能饱腹,也是我们这儿的一大招牌。”   她说得极具有画面感,几人听着便不由得泛起了津液。   只见明棠顿了顿,又用手指着上面的图片还有价钱,继续说道:“这蛋包饭做好了就是这个模样,一份五十文。这儿是饮子的价钱,不同的饮子价钱各不相同。最贵的是奶茶,用的都是上好的茶叶和牛乳所制,一盏就要五十文。但其他的饮子大部分只要十几文,二十几文。”   明棠介绍完,就看着几个男人有些坐立不安,挠了挠头。   为首的那人显然是诧异她这里的价钱,扭头同其他几个人小声商量起来。   明棠身形微微往后撤了一步,方便他们之间交谈。   “这食肆价钱怎么这么贵?一盏茶竟要五十文,这都快赶上樊楼了,确定不是家黑店?”   “难说啊,她们都能跟国子监扯上关系了,指定背后有什么高人坐镇,背景深厚啊。咱们要不就别试了,还是悄摸着直接走了得了?”   而先前那位的郎君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方才仔细瞧了一眼菜单,里头也就是几样新颖别致的吃食贵些。这奶茶是用牛乳所制,价钱高也能理解。而那什么蛋包饭,也是用了火腿,鲜菇所制,五十文属实不算贵了。”   他话音刚落,其他几人也停止了讨论,同样拿起那张所谓的菜单认真端详起来,这才发现,竟还真的如此。   最便宜的清茶更是只要五文钱,而且只要在酉时前,还可免费续饮。   原来是他们误会了。   为首的大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就要这蛋包饭,一人一份,再一人上一壶清茶。”   明棠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见声响就走了过去。   好在他们没有什么不满,也依照规矩点了菜,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兴许是哪里听到了他们食肆的名气,略带好奇,只是前来用食罢了。   明棠点了人头,转身正要离去,突然一道声音轻轻传来。   “我就不要这吃食了,我现下还不饿。”   明棠循声望去,正是先前帮她说过几次好话的那个男人。   比起在座的其他几位,这位叫“千里”的可是名不副实。虽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明显,但身板比起其他几位看着可是要单薄许多。   明棠看着他明显局促地缩了缩手,又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心下了然。   自从她开了食肆后,倒是见过不少这般手头有些紧张的学子。   只不过她也不是多事之人,冲着几位郎君行了一礼,转头往后院走了。   蛋包饭的制作说起来简单,难就难在要做好外面那层流心的蛋皮,火候和力道难以控制。   炒好的饭菜压在模具里头,又翻转扣在了盘子上,摆成了一个月牙状。   明棠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开始准备做蛋皮。   等平底锅都烧热了,明棠往锅里倒进蛋液,拿着双筷子不停地使劲搅拌着。   底部微微凝固之后,她再将锅拿到一边,趁着尚且还有余热的时候将一边的蛋皮叠了上去。   再拿着锅铲用力一翻,总算是将蛋皮翻过来定型了。   她将同样是月牙儿型的蛋皮盖在了那扣好的炒饭上,又挤了点番茄酱,在上面画了个笑脸,红黄相交,端起时鼓起的蛋皮还会微微颤动。   成了!   明棠又依样做了几份,叫上张嬷嬷帮忙,一同端了出去。   张嬷嬷眼尖,刚掀开帘帐,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位置上那几个人。她悄悄地推了一下明棠,压低了声音道:“在那坐着的不是俞娘子家的大郎吗?”   俞娘子?俞嫂嫂!   她的儿子怎么会跟这群人混在一起的?明棠探着脑袋看了看,好奇道:“哪个哪个?”   张嬷嬷指着其中一人说道:“就那个看着比旁边的人都要瘦一些的,他不是去上了什么武学?今儿怎么过来了。”   明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这不是巧了么。   正巧就是刚刚一直帮着自己说话的那人。难怪她看着这群人个个都孔武有力,满脸横肉的,原来都是武学生啊。   明棠想了想,对张嬷嬷耳语了几句,又示意着她先把木盘上的蛋包饭先上上去,自己又悄悄往后厨方向走了过去。   张嬷嬷把木盘里的蛋包饭放下后,又笑着同他们几位说道:“几位小郎君用之前,可先用筷子或者勺子在中间划开,里面的蛋液会顺着流下来把这米饭包裹住,味道会更香哩。”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摆摆手道:“方才那个小娘子已经说过了。”   张嬷嬷看他们不耐烦的神情,点点头不再说了。只不过离开的时候又往他们之中看了一眼。   等她走了,这群人搓搓手,拿着筷箸和勺子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黄澄澄的蛋皮卧在了饭上,上头还用红色的酱汁画了两道弯弯的眼睛和一个翘起来的笑脸。   他们几个本都是行为粗犷的老爷们,骤然看到这盘子上有个小人对着自己笑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也难怪常常听他们提起沈记时,总说这吃食这般的精致可爱,倒是有些舍不得吃了。   此刻他们倒是觉得国子监平日里总是“之乎者也”的文化生有些用了,若是他们,想必会当场将这道吃食临摹下来,日后再同他人描述的时候,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不像他们,吃了就是吃了。   好不容易欣赏够了,他们终于按着那女郎和嬷嬷所言,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轻轻一碰,里头的蛋液就哗啦一下从上而下流淌下来,热乎乎的还冒着白烟。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半熟的蛋液裹着炒好的米饭,滑嫩咸香,里头的火腿和菌菇混在一起,满口都是鲜味。而外头的番茄酱也搅和着拌进了米饭之中,酸、甜、咸、鲜,全都裹在那一口嫩滑的蛋液里,都不用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只余下满嘴的蛋香。   几个人吃着吃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难怪这附近的街坊邻里都在吹捧着这家食肆,他们先前还以为是花了银子请人造势的。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他们太过浅薄,愚昧无知啊!   他们拿着个勺子,一勺又一勺地往嘴里舀着,连嘴角残留了几颗饭粒都浑然不觉。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风卷残云,只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需要注意形象。不然铁定直接将盘子端起来往嘴里头扫荡了。   而那个叫阮骏的少年,则是看着他们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吞了几口唾沫,而后略带窘迫地将自己的视线挪开,盯着门口人来人往的身影,灌下一杯清茶。   过了一会儿,眼见着自己的几个同窗都快将盘子里的吃食吃了大半,空气里全都充斥着这食物的香气,让人实在忍不住吸上两口。   阮骏使劲地吞咽了几口唾沫,想着日后若是等自己高中了,定然也要带阿娘来这里尝尝到底是什么美妙的滋味。   突然间,他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抬头,看到那个时常来他阿娘杂货铺里买东西的女郎,正弯眸同他笑着。那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如皎皎明月,比外头炽热的太阳还要明亮。 作者有话说: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的我,不影响我们明棠能做出漂亮的蛋包饭!(握爪) 第53章 蛋包饭(三) 沈娘子这里   阮骏一时愣在了原地, 直到明棠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明棠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笑道:“郎君怎么愣神了。”   阮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又看着她端到自己面前的饮子, 连连摆手,说话时差点都要结巴了。   “这、这是何物?沈娘子是不是上错了, 我并没有点这个。”   他说完还有些赧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沈娘子家的食肆装潢的很好,一看就是下了不少本钱的。   再加之她做的东西新颖, 再看其他同窗们的反应也知道味道也定然是极佳的。这般手艺, 收这个价钱也确实合理。   只不过......   他在心里计较了一番身上的银两,又想起今日来这儿的目的,还是决定应该跟沈娘子说清楚, 以免有了误会。   明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笑了笑:“恰好今日是国子监旬假的时日,当初我便定下了个规矩, 旬假时有着额外的‘旬假餐’可以购买,亦是会在旬假这日做一些活动, 来给诸位学子们庆祝一番。”   “您刚好是本店今日第一百位客人,便赠您一盏奶茶。”明棠眸中带笑, 将手中的茶盏推了过去, 收了托盘,又道,“郎君不必有负担,权当是你今儿运气好,也聊表我们一番缘分。”   阮骏受宠若惊,正要告谢一番,拱手行礼, 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就挡在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他抬头,疑惑地看着气势汹汹又面露不善的来人,问道:“这位郎君是...?”   明棠看着她身旁突然窜出来的身影也倏地被吓了一跳。   不是,这位赵郎君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一个没留神就又出现她面前了。   不过想起他的出手大方,还有一直以来的关照,明棠还是同他招呼了一声。   赵屿带笑轻轻应了一声,转头打量起座位上这个小子的时候,那张脸忽的就沉了下来。   就是眼前这人,看着完全平平无奇,傻头傻脑的模样,沈娘子怎么会说同他有缘分,简直是杀人诛心,气煞他也!   阮骏被赵屿盯了片刻,顿觉身上有些发凉,不觉中气焰都消了大半,只好弱弱地问了一句:“郎君可有何事?”   赵屿冷冷道:“无事。”   转头看向明棠的时候,又重新带上了笑脸,解释道:“今日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这才来的晚了些。”   明棠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完全搞不懂他的行为。   他在跟自己解释什么?他来晚了也没耽误自己做生意啊。   明棠尚且还没能理解,只见着赵屿又从怀里掏出了厚厚一叠交子,引着她边走边说道:“我方才听几个同窗说你这出了什么会员卡?可还能再办的?沈娘子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明棠瞥了一眼交子上写的数额,一千贯,一千贯,还是一千贯。   靠,我要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   怎么随便一出手就是一千贯啊!   明棠看着他手上这么厚一叠,在心里大略估算了一下。他这是相当于把好几套宅子都带在身上了啊。   明棠此刻仇富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哼唧了两声,说道:“郎君来晚了,这第一批的会员卡都办完了。郎君若是想要,得等下一批了。”   赵屿急道:“我真的是有急事才耽搁了,沈娘子便通融一二吧!我可以多往里头存些银子的。”   他言辞恳切,神色焦急,似乎是真的很想要成为他们沈记的会员。   明棠有些纳闷。   她前日回家便问了阿兄关于这位赵郎君的事迹。   没想到兄长闻言神色古怪,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前段时间你时常同我说起这位赵屿,还说他勤勉好学,让我以他为榜样多加学习,我差点还以为你是神志不清了。”   明棠自知自己闹了个乌龙,神色讪讪:“那阿兄当时怎么不同我说明的......”   害得她误会了这么久,想起来还有些汗颜。   她竟也会被一个人的皮囊蒙骗,以至于判断失误的。   明棠回想起兄长当时的脸色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一下子黑,一下子红的,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拎到一边再三告诫:“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同他少些来往。”   末了还补了一句:“跟那个宋樾也不要来往密切。”   明棠没得到答案,又没有熟人可以打听,就将这事抛之于脑后了。   如今看着这位赵郎君这般急切地想要办这个会员,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他既不喜读书,拿这会员卡又有何用?   她看着赵屿那粼粼的眼神,一时晕头转向,就问了出来。   “沈娘子此言差矣。这会员卡除却可以将书籍带离店铺,不是还可以打折吗?我们屿兄胃口大,定然是想着,有了这会员卡后,每次来这儿便可以多点几道吃食,又能再多买上几件物什罢了。”   赵屿还未开口,他的好兄弟周天罡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并且勾上了他的脖子,大喇喇地同明棠解释了一番。   他最是了解屿兄了。方才他同屿兄言语炫耀了一番,没想到屿兄竟这般不禁激的。当场就撇开了他,直奔沈娘子这里来了。   明棠看着他们这一对活宝,忍住笑意,问道:“真的吗?”   她怎么感觉这位赵郎君在他好友说完话之后,浑身都散发着一丝冷气呢。   “不是。”赵屿立刻否认,“我只是、只是尤为喜爱你们这的吃食,还有你这里不管新出了什么物件,我也都想珍藏一份。”   他又不是饭桶,何至于像周天罡说的,一日日的来这儿好似只为了吃一般。   明棠听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还是这位赵郎君会说话。瞧这话说的,俨然是他们沈记的头号粉丝一般。谁会不偏心几分自己的忠实粉丝呢?还是长得这般赏心悦目的粉丝!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好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轻声解释道:“郎君便再等上几日吧,等着第二批的木牌做好了,我一定给郎君算上一份,可好?”   “嘿嘿,屿兄,我就说了,没戏——”赵屿还没来得及应下,又被周天罡这小子插进去接了话,“你就且等着吧,就是再羡慕我也没有用。沈娘子可说了,这一人一牌,上头都会印有我们的名字,造不了假。”   周天罡还在不知死活地说道:“你也别生气,谁让你一天到晚逃学的,方才大家都散学了,也没瞧见你的身影,你看看,这就错过了吧。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教训,让你以后老老实实地完成课业,不要再想着偷奸耍滑,一日日逃出去玩耍了。”   周天罡:“看在你没办上这会员卡的份上,我今日便做东请你一顿,反正我能打折,能省下不少银子。嘿嘿嘿。”   赵屿听着这聒噪的声音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还一直不停地揭他的短,终是忍无可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闭嘴!”   周天罡看着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瞬间噤声。   不是,屿兄今天是吃炮仗了?怎么他随便说两句就给点炸了啊?   ......   暮色四合,食肆里的人渐渐开始少了许多。   明棠把今日的账簿合上,正准备回后院准备些暮食,就见着俞嫂嫂家的大郎跟着起身走了过来。   那群武学的人在吃完蛋包饭后就差不多都散了。   他们既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书籍,也对那些个文创产品没兴趣。   之所以选择来沈记这吃饭,纯粹就是因为常常听周围的人吹嘘夸赞,这才本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尝一尝。   现下饭菜吃过了,确实是卖相极佳,味道上等,自然也是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但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他独独留了下来,总不至于说因着那盏奶茶而特地留下来道谢吧?   明棠等了一会儿,果然便听到有人叫她:“沈娘子——”   她一转头,果然看到了阮骏站在了她前头,有些扭捏地说道:“沈娘子可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可以顺手一起干的。”   明棠有些疑惑。   不过是一盏奶茶罢了,何至于他这般记挂,还要留下来帮着干活?   她不过是想着俞嫂嫂一直帮助他们良多,不忍看着他在一众同窗面前这般窘迫,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明棠想了想,决定还是同他说清楚,毕竟都是街坊邻居,日后免不了常常来往,总是会有经常碰面的时候。她叉手直接说道:“郎君不必这般客气的,俞嫂嫂平日里很照顾我们,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   她以为点明关系后,阮骏便会明白,然后离去的。   没想到她说完后,对方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连带着说话都莫名多上了两份自信。   他问道:“沈娘子知道我阿娘?你见过我?”   明棠摇摇头,笑道:“我并未见过你,是我们家嬷嬷告诉我的。”   阮骏失落了一瞬,又重新打起了精神,问道:“我先前听瓒哥儿说你这食肆要招人手,可是要招几名?主要是做些什么事,工钱又是如何?”   明棠这才反应过来。   俞嫂嫂家的这位郎君,该不会是想来应聘的吧?   但她是想招个长期工。方才她也听到了,阮骏是武学生,平日里定是要上学,训练,最多也只能是来兼职帮忙的,哪能一天到晚都在她的店里忙活的。   她咬了咬唇角,甚至都不准备跟他详谈就要拒绝——   只听见那阮骏没有了方才那股的别扭劲,又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你认识我阿娘,那应当是了解她的为人的。我阿娘踏实本分,手脚利索,甚至还会主动找活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许久才道:“若是沈娘子招人的话,您能不能优先考虑考虑我阿娘?”   “啊?”明棠愣住了,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没想到他竟是替俞嫂嫂来求职的。   但,俞嫂嫂的杂货铺子不是开的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不准备开了?   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阮骏解释道:“前些时候我阿娘为了理货,腰一闪,就从扶梯上摔了下来,养了大半年才把骨头养好。但郎中说总归是留下了病根,让她日后不要再像以前那般跑跳或是爬高了。”   阮骏说着叹了口气:“我阿娘的性子我也知道,她定然是不会听郎中所言的。但前些时候她却特地问了瓒哥儿,你家食肆招人有没有招到?又同我在闲暇时念叨了几句,我便想着,她兴许是想来你这儿做工的。”   “我也没有旁的本事,但总归是有这一身力气的。若是沈娘子愿意让我阿娘来您这做工的,只要是闲暇时,我便也来这儿帮着干些杂活,绝对不会让您觉得亏的。”   明棠听完了前因后果,倒是也明白了。   她早些年也听爹爹和阿娘在闲聊时说起过俞嫂嫂家里头的事。   俞嫂嫂的丈夫好些年前便从了军,后来便随军去了漠北,这一去便是十年的光景。   但阮家家里有两个老人,外加阮骏那会儿年纪小,去漠北的路途遥远,加上那会漠北还不够太平,俞嫂嫂一咬牙,就选择留在了汴京,不仅独自抚养阮骏长大,还要再肩负起照顾两个老人的起居生活。   但阮父也时常会托人寄来信件和家用。俞嫂嫂每每收到的时候,总是眉开眼笑的,还会偶尔同他们这些邻里也分享在那漠北的趣事。   他们这般相隔两地的过了好些年,信件往来却从来未断,甚至比那些尚且还在热恋期的未婚夫妇还要黏糊,信件也是越写越长。   但在去年,从漠北来的信突然就断了,一断就是大半年。俞嫂嫂到处托人打听,却始终没打听出什么消息。   直到到了去年的年底,传出漠北突然出现了遮天蔽日的沙墙,卷走了许多的百姓,就连驻军的将领士兵也有不少以身殉职的。   俞嫂嫂之前托的商队也终于传来了口信。   有人说阮父失踪了,也有人说他既然是被那沙墙卷走,自是生死难料,且多半是已经尸骨无存了。   朝廷倒是体恤,给这些失踪了的士兵家里人都发了一笔抚恤金。俞嫂嫂收下后,却是一言不发,也没有给阮父立衣冠冢。   只是做起活来更加卖命,那杂货铺子便是从早营业到晚上,就连进货都是自个儿推着车,鲜少去租牛车了。   明棠知道,俞嫂嫂一定是还怀揣着希望,想着能等阮父回来的一天亦或是想找机会亲自去一趟漠北,亲自寻他回来。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麻绳专挑细处砍啊。没想到俞嫂嫂这日子刚好上没几天,就出了这么档子事,现如今还把脚摔断了。   若是俞嫂嫂真的能来她这食肆做活的,她高兴都还来不及。   她这般重情重义,又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邻里街坊,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手脚还勤快,没有人比她还要更合适了。   她还怕自己这儿店小,亏待了她。   明棠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她认真地行了一礼,说道:“若是俞嫂嫂愿意来,郎君只管让她过来便是了。月钱我便按一月三贯算给她,每日包她的吃食,住宿便让她自理了。左右我们两家离得近,嫂嫂晚上回家也方便的。”   明棠说完后,心里还好一阵唏嘘。想当初她为着自己家里只余下三贯钱而发愁,没想到这才半年光景,她竟也能眼睛也不眨地给别人开出了三贯钱的月薪。   而阮骏闻言也是欣喜万分。   对他们家来说,一个月三贯钱虽说不算太高,但日常家用是足够了。阿娘也不用再日日起早贪黑,进货理货这般辛苦了。   更何况沈娘子还会提供吃食,阿娘也不会再偷摸着自己再吃那些个腌菜了。   等他再过上两年便也能参加武举,若是能考上功名,就该由他来撑起这个家了。   他感激不尽道:“阮某便替阿娘先谢过沈娘子了,我这就回去告诉阿娘这个好消息。”   明棠更是眉开眼笑,她也没想到竟能招着俞嫂嫂来她这做工,真真是她的幸运。   “若是俞嫂嫂的伤养好了,随时都可以上我这儿来。若是还要养一段时间的,便是先来做些简单的活计也行,工钱照付。”   她想着俞嫂嫂识字,又会算账。来帮着坐在柜台前登记定然也是把好手,反正什么都能做。   阮骏应了声,又朝她拱手道谢,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带着一脸喜色走了出去。   明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笑了笑,然后去前头把张贴着的招聘单页撕了下来。   她前脚刚撕,后脚转身就看到自己身后站了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上的纸张,又异口同声地问道:“沈娘子这可还要招人的?”   明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蛋包饭(四) “谢谢你,   明棠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大为震撼。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怎的她招人招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招到合适的,今日却突然一下子来了三个。   俞嫂嫂因着受了伤, 没办法独自一人再开着铺子, 这才不得不出来寻新的生计。   但谁能告诉她,这宋郎君和赵郎君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尤其是这位赵郎君, 身上随随便便掏出来的交子都是一千贯面额的,他难道会少自己这每月三贯钱?   明棠无法理解, 她觉得要么是他们两个人在同她开玩笑, 要么就是他们两个的脑子被雷劈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脸上还带着那股不信任的神色打量起他们。最后皱着眉,狐疑道:“两位郎君莫不是闲着无聊, 特地来寻我的开心吧?”   “自然不是。”宋樾率先开口解释道, “我只是想借阅沈娘子这铺子里的书籍,但实在囊中羞涩, 又不好每次只点那清茶一壶白占您的便宜,便想着能否以工抵债。”   明棠这才想起来, 这位宋郎君确实时常会来他们这儿看书,但每次总会只点一壶清茶, 一坐便是一整日。   不过她倒是不太介意。   毕竟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 便也是想着能让那些寒门子弟也能有机会一同学习的。   不然她也不至于把价格定的这般低。   想起这,她又把视线转向了赵屿。   这位财大气粗的爷总不至于是因为想省下几文钱而来自己这打工吧?   赵屿看到明棠望向自己的时候,没由来地觉得心慌。   他想着方才那人寻的理由,眉间微蹙,这借口都被他们找遍了,只恨方才自己没有抢先开口。   他在心里咒骂一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 大言不惭道:“我近来翻看了沈娘子编撰的那本辅导用书,于学习上颇有些心得,想来应当再接再励,再来这儿加倍勤勉,才不愧于沈娘子的一片心意才是!”   明棠:“?”   不是,他骗鬼呢。   就他三天两头被晁司业批评的劲头,竟还能改过自新,开始认真读书?   她反正不信。   还有,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真的开始勤勉读书了,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啊。   她狐疑地打量赵屿半晌,却看着他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有些怀疑是不是她自己想岔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这间小小的食肆也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最主要的是,她也付不起这么多的薪酬啊!   想了一会儿,她委婉地拒绝道:“多谢郎君们的好意,我方才已经招到了合适的人手了。”   赵屿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   他本还想着若是能来食肆这儿帮工的话,自然是能多些同沈娘子相处的时间。但没想到竟被人捷足先登,实在是失策了!   但他见旁边的人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心里总算是又平衡了一些。   赵屿“嗯”了一声,看着旁边尚且还杵着的人,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又上来了。   本来他都准备离开了,但瞧着这个宋樾还没走,于是又把迈出去的腿脚收了回来。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活像是被人丢弃的大狗狗,湿漉漉的眼睛就跟随着主人的动作移动。   但明棠话已说清,压根没看到他那欲语还休的眼神,径直绕过他们走了过去。   她边走还边摇了摇头。   想来是晁司业已经松了口,是以他们一个两个的都盘算着能在闲暇时来自己这里打工。   不过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先前她倒是有想着,有国子监在这儿,只要监生们愿意出来走动,她们这条街巷也定然会愈发红火起来。   但她没想到,如今已经有许多书生在这附近租了宅子,每逢旬假便人来人往的,连带着整条街巷都热闹了许多。   现在就连挑拣的货郎来他们这里贩卖的频率都高了许多。   清晨鸡鸣时,偶尔还会从窗户里飘出一阵阵琅琅的读书声,充斥在这条街巷之中。只要路过的人都会感慨一句,不愧是在国子监附近,这读书的氛围确实比其他地方都要浓烈许多。   而每逢旬假,明棠的食肆里就更不用说了。全是挤满的监生,好些人排队等久了,明棠便给他们端上一杯加了些许薄荷的白水,不仅解渴,还怪提神醒脑的。   若只是来看书的倒还好些。   明棠在那片书墙前面又增加了一张长桌案和几张高脚凳。在铺子里消费完,就能领着借书票去挑选心仪的书籍,然后径直伏坐在长桌之上细品慢读,亦不会担心耽误了后头的客人。   但那些食客便挑剔一些。   排队的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便有了怨言。   有说她店大欺客的,也有说明棠靠得是炒作造势,这才刚开业没多久便是这般拿乔,等日后时间久了,看她能留得住几个客人。   明棠那会儿听多了这种话语,却也是有心无力,大呼冤枉啊!   不过现下好了。   之前那本编撰辅导书和文创的爆火确实是让她赚了不少银子。现在她手里头的余钱充足,就盘算着再将后头的院子再包一半进来,这般倒是能将门面扩充不少。   她都计划好了。   就等着过几天去找宋木匠再多打一些桌椅,单独将书吧和食肆两个功能区分隔开来。看书的在一起,用食的又在另一头,两边也能互不打扰。   等她以后赚了更多的银子,就把对面的宅子都给盘下来,做到吃喝、阅读、文创一条街。   明棠怀揣着美好的愿景掀开帘子往后走了,自然也没有注视到背后两道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影被夕阳渐渐拉长。   ……   翌日一早,明棠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起床时,沈青松便敲响了她的房门,说俞嫂嫂在门口等她。   明棠这才想起来昨日的事情,没想到俞嫂嫂竟这般迅速,昨日刚刚同她的儿子说好,今天一大早便寻上门来了。她梳洗了一番,麻利地簪了个发髻便到前厅去了。   俞嫂嫂的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但见着明棠过来了,忙起身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道:“棠姐儿,昨儿大郎同我说他自作主张来寻了你,可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快先别站着了。”明棠忙扶她坐下,缓缓道,“阮大郎同我说您想来这儿做工,可是真的?”   “我...我......”俞嫂嫂结结巴巴半天,愣是没把话说完,一双手绞着衣服不停地揉搓,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明棠:“俞嫂嫂是知道的,我先前也同你念叨过,现下铺子里忙得都腾不开手,确实是需要一位手脚麻利的帮工,若是您不嫌弃我这儿小,我自然是随时欢迎的。”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话音落下,俞嫂嫂便接过了话语,急切地说道:“我现在这样,腿脚倒是没有以前方便了,只怕是你不要嫌弃我才好。”   明棠伸出手盖在了她的手心上,用力地将她握住。   俞嫂嫂的手都布满了茧子,握起来更似是如老树皮一般,皲裂粗糙,铁定是从来没有好好保养过。   明棠想起她的经历,独自一个人抚养着儿子,还要赡养两个老人,就是靠着这双粗糙不堪的双手硬生生撑起了这一个家,顿觉得她这双手充满了力量。   握得久了,俞嫂嫂的手也终于有了些温度,明棠才朝着她笑着开口,认真道:“嫂嫂你能算账,又熟知各类物品的进价,还总能同来往的客人们聊上两句,一个人真真能抵好几个人用,你能来这儿帮我,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俞嫂嫂被她逗笑了,握着的手紧了紧,朝着她笑着笑着,便无声落下泪来。   明棠就静静地等着她,等她眼泪掉完了,一只手递上一条帕子,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心,轻声说了句:“嫂嫂,我们得往前看,只要往前,就都还有希望。”   俞嫂嫂努力将眼泪收了回去,鼻尖还是红红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对,我得往前看。大郎还没及冠呢,我得等看着他高中,再看着他成家立业。”   只有这样想着,她才觉得这日子还有些盼头。   阮大郎小时候生病,家里两个老人家瘫在床上,压根也帮不上忙。她一个女人,只能忍住眼泪,抱着他硬是一路跑到医馆去把郎中的大门敲响。   等大郎烧退了,终于又能对着她笑了,才发现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脚后跟也跑出了血泡。   这样的事情在这十几年里发生过无数回,每一次她都是咬牙一个人解决了。好在有着邻里帮忙,相互搭把手,才把阮大郎慢慢养大了。   可之前的信件里她却从来没有对丈夫诉过苦,说的都是些生活的趣事。大郎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打架,甚至还有些街坊邻里的事情她也会偶尔写上告诉他,就好似他也是在这里一同生活的一般。   明明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阮父甚至准备就等着今年年末,将军回京述职的时候,跟着一道回来,解甲归田,就好好地守着他们的小家过日子。   谁能料到他没有战死沙场,却反倒是被沙暴卷走了。   俞嫂嫂心里头的难受,憋屈,还有那长久以来压抑的苦痛,不知道可以跟谁诉说。在家却每日还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生怕被阮大郎看出了端倪。   方才不知道怎么的,明棠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总觉得那股子暖流就淌到了她的心里。   看着明棠这双澄澈的双眼,她再也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   俞嫂嫂将湿润的脸颊擦干,这才抬头看着明棠笑了声:“倒是让棠姐儿见笑了。我真是、真是太久没有敢掉过眼泪了。”   明棠轻拍着她的手心没有说话。   她太能理解俞嫂嫂了。   在她来这儿之前,何尝又不是一样的?每日只能拼命的学习,打工,旁的事情是一件也不敢想的。甚至就是一口气都不敢松下。   俞嫂嫂虽然年长她许多,但是她看着她于这世界苦苦挣扎又努力拼搏向上的模样,就觉得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拼命拉她一把,决不能让她沉溺于那些痛苦的往事之中。   泪也掉完了,话也说好了,明棠起身,带俞嫂嫂熟悉了一番环境,又给她排了任务。   “俞嫂嫂你看,太阳又重新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俞嫂嫂轻轻“嗯”了一声,倏然笑道:“我晓得的...”   “谢谢你,棠姐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红豆冰(一) 邪恶资本家   俞嫂嫂毕竟是开过杂货铺的人, 上手起来比谁都要快些。   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将这食肆里头的账目还有每日要做的事情都尽数搞明白了。   甚至因着她卖了许多相关的同类物品,还跟明棠建议, 货架上的物品摆放也有讲究。例如, 她说并不是把那些个卖的最好的摆在最中间最合适,反而应当是把那些价钱高质量好, 但又没什么人问津的摆在最中央,能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而那些个本来就是监生们用惯了的必需品, 例如笔墨之类的, 可以放在顺手好拿但又不用太起眼的位置。只要看到了就会想起来拿上一两件。   还有一些只要几文钱的小物件就干脆摆在柜台上,等结账的时候,便顺口问上客人们一句。不少人瞧着顺眼了, 想着找零麻烦也会顺手捎上几件。   明棠听得连连赞叹。   关于开铺子的经验俞嫂嫂可是比她丰富多了, 她一边听一边记着,还会同俞嫂嫂探讨一些以前她拿不准的问题。   俞嫂嫂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恨不得将自己的经验都能像倒豆子一样全部倒出来。   还是明棠说不急于一时,反正来日方长, 她说可以在以后跟着俞嫂嫂慢慢学,这才止住了那话头。   明棠越想越是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又想着区区三贯的月钱就能让俞嫂嫂这般能干的人物来替自己打工, 简直是大材小用, 心里反倒还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俞嫂嫂倒是接受良好。   她因着这次受伤后,人反而比起以往看开很多。   以前这条街巷的人都叫她“拼命三娘”,现在她也应该慢慢地放慢脚步,不能真的再拿命去赚那几两银子了。   明棠眼见着俞嫂嫂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甚至跛着个脚在那开始帮着整理货架了。   她本还想劝上两句,但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明棠瞧着她活力满满的模样,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物,俞嫂嫂能自己找点事情做也好,起码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不会再去想着那些苦痛的烦恼了。   她就顺势交代了一些小事,准备先回后院让俞嫂嫂先适应一段时间。没想到她前脚刚要迈出去,江氏和张嬷嬷也抱着二娘出来了。   江氏她们昨天听说俞嫂嫂要来自己家做工时还惊了一惊,不过想着她现下的处境,又全都了然了。   她在旁边一阵唏嘘:“俞娘子也不容易,前段时间咱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每去买东西的时候还会给我们饶不少添头,现在她困难了,咱们也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街巷里头就这么几户人家,大家也都是这般帮衬着过来的。   就连隔壁抠搜的许学正,偶尔也会帮着给对门几个不识字的老大爷老大娘写几封家书,虽说写的时候老是会念叨着笔墨费钱,但却是一文钱也没有收过。   明棠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条街巷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有本事的人,却也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是以阿娘昨日同她说的时候,她还笑话着,自己又不是黑心资本家,怎么可能会压榨俞嫂嫂的。   再说了,上回二娘出生的时候,俞嫂嫂还特地送来了不少红糖给阿娘,她都记着的。   如今一转眼,二娘都已经长牙了。   俞嫂嫂看到二娘的时候,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响逗她。   二娘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也不生分,握着个小拳头在空气中挥舞,也跟着“咯咯咯”地朝着她笑着。   俞嫂嫂笑道:“这才半年光景,二娘都长这么开了。上回我来瞧你的时候,她还只有这么皱巴巴小小的一个呢。”   她边说着边比划起来,回想着起那时候沈家一家人焦急的模样。   那会儿她还想着真好,纵使一家人日子过的清苦一些,但好歹全都聚在一起,做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也都能相互搭把手。   不过她现在也好。   自己虽然开不了铺子了,也算是找到了一份如意的活儿。大郎再过两年也能下场去参加武举了,只盼着他日后不要像着他爹一样,能平平安安地留在这汴京就更好了。   江氏也好久没见她了,如今见她笑了,话倒是也多了起来。   “我刚生完的时候奶水少,可把我愁的。还是棠姐儿上你那买了好些个东西,天天给我炖那些个甜水,后来挣着些银子了,又给二娘订了牛乳,这才把她给喂成现在这胖乎乎的模样。”   这二娘比起前头几个,可是算的上文文静静。就算现在会爬了,也都是一个人趴在床上捏着床单玩,丝毫不像她的兄长阿姊,闹腾的厉害。   现在抱在手上,就瞪着一双圆溜溜地眼睛四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也不吵不闹,就朝着俞氏笑着。像是同她格外有缘。   江氏说着,把怀里的二娘抱给了张嬷嬷,仗着自己年长几岁,直接就拉着俞氏的胳膊坐下:“你这脚现在可得好好养着,阿棠都同我说了,到时候你家大郎旬假了也会来这儿帮忙的。你现在可别急着干活,等你好了有的是你忙的。”   俞氏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了。看着他们对着自己真诚关切的模样,浑身都暖了起来。   她顺着江氏的话语应下,又同她露出了个笑脸,揶揄道:“你们现在可是我东家,哪有东家反过来让伙计少干活的。”   江氏:“旁的我不管,但这些费腿脚的活,你就让我们家二郎去干。等再过上几个月他去书院启蒙了,你想干什么,我都不拦你。”   俞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好嘛,既然东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又都是知根知底多年的交情,她也就安心地坐在了柜台上,帮着开始盘点账目。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这般清闲过。   江氏见完人了,也聊过了,就抱着二娘去屋子里了,前厅就留着俞氏一个人在前面看着铺子。   大门敞开着做生意,有几个街坊路过瞧见俞氏在里面,还会走进来问上一句。   俞氏也不扭捏了,大大方方地告诉来人,自己以后就在沈家这里做活了,还请着那些熟识的客人多来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   众人惊讶之余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这沈家这段时间的火爆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呢,更何况还跟国子监都搭上关系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沈家是怎么做到的,但好在这一家人平日里为人和善,邻里街坊也没起过什么冲突,眼见着巷子里热闹起来了,大家伙也都是乐呵的。   如今看到俞娘子都跑来沈记做活了,有些熟稔的,自然也不好空手回去,顺带着来买些平日里常买的果脯肉干。   俞氏收银找钱都是做惯了的,迎了个开门红,更是劲头十足了。   一如当初风风火火的模样,如今在这儿也是算盘拨得飞快,眉眼间尽是干脆利落。   阮骏一觉醒来就发现阿娘不在家中,想起昨天夜里同她说的事,马上就赶到了沈记。到了门口一时还没敢迈进,只瞧着阿娘似乎已经完全融入进去,就连带着精神气都之前好上了许多。   他就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过了许久,才用力地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使劲揉搓了脸颊一把,才跟着前头的客人慢慢走了进去。   ......   明棠从后头再次出来的时候,还给俞嫂嫂也端了杯饮子。   天气热了,走在大街上都会捂出一身的汗水。明棠顺势就推出了凉饮还有沙冰。   不仅在绿豆汤、乌梅饮、甘草水等酸酸甜甜的饮子里加了冰块,更是直接在红豆沙里混了不少做的冰屑,在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舀着吃的时候当是冰爽沁人,清甜爽口。   许是今日太过炎热,铺子里来往的客人比前几天少了些许。明棠正准备趁着这个空当去寻一寻宋木匠,没想到一扭头,就看到了宋樾手里拿着一叠纸张站在了她的身后。   巧了么不是。   明棠笑着对他说道:“我正想去你家找你爹爹再打些桌椅,如今你来了可正好,也省去我再跑一趟的功夫。”   宋樾“嗯”了一声,应道:“沈娘子将你需要的样式和数量告知于我,我晚间回去的时候同我爹爹说一声就好。”   图纸明棠早就备好了,去屋里头翻找了一会儿,又付了定金给他:“那便有劳郎君帮我再捎上两句,我还想把这后头的院子再隔出一小间来,若是宋木匠近期得空,还劳烦他再跑一趟量一量尺寸。”   宋樾一一记下,手里捏着纸张尚且还未离开。   明棠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模样,疑惑道:“郎君可是还有其他事?”   宋樾又“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纸张递过去。   “昨日你说已经招到人了,但我瞧着那书墙上的连环画册已经许久没有上新了。”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回去后翻到了些许往日所画的作品。你手上这些皆是出自我手。虽不敢比肩名家,倒也尚且能算得上生动有趣。不知道可还能入得了沈娘子的眼?”   明棠一张张翻着,发现这些画上自水墨山水,下自人物塑像,每一张都算得上是栩栩如生,意趣斐然,什么不敢比肩名家,这就是大家之作啊!   甚至她翻着,还能看到临摹她所画的漫画人物,应当就是这些时日翻阅了回去特地画的?   明棠佩服他的画技,更是佩服他的记忆力。不过他拿来这么一叠的作品给自己,又回想起昨日所言,莫不是还想着来求职的吧?   果然,下一秒宋樾说出口的话就是她意料之内。   他说道:“若是沈娘子应允,日后闲暇我可以替你作画,不求报酬,只望能够借阅您这儿的书籍。”   明棠一听,立马应下了。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学生啊,便宜好用。哦不对,是零薪酬的大学生。   她立马放弃了先前的言论,化身黑心资本家,恨不得还能再来几个这种清澈的大学生能来免费给她打工的。   明棠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几分掌柜的架势:“那日后我也给你管饭。”   正巧,她准备将答应那些监生们的塔罗牌上一上。现下有了画师,她可省了不少功夫。   明棠看着宋樾的目光,就像是在打量着准备宰杀猪羊的屠户,磨拳霍霍,   宋樾被她盯到久了,抬头看到的就是笑得一脸邪恶的明棠,突然觉得身上泛冷,捏紧了手上的纸张,说出来的话都有一丝自己尚未察觉到的紧张:“沈娘子,你、你这是准备干嘛?”   明棠特地给他腾了一个位置,拿出来早已制好的卡片和笔墨,指着空白处语重心长道:“宋郎君,这纸张狭小,极为考验画工,要在这上头画上文昌帝君可不是件易事,如今全靠你了啊......”   宋樾看着她突然一脸认真托付于他的模样,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嗯”了一声,捏了捏手掌,顺着座位坐了下来,提笔蘸墨。   “沈娘子放心,宋某绝不会砸了你的招牌的。”   明棠伸了个懒腰,满意地看着正在努力工作的员工们。   真好,她的小铺子如今也总算是走上正轨了。 作者有话说: 明棠:我们不缺人啊。 下一秒,还是明棠:啊,免费的啊?来,都来! 第56章 红豆冰(二) 沈记第一届   明棠眼下有了俞嫂嫂这个得力的干将, 又有了宋樾可以帮着作画,还有二郎、兄长和爹爹这三个长期的苦力,总算是有了些资本家的做派, 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她给自己也端了一份红豆沙冰, 就坐在高脚凳上,看着来往的客人在货架前挑挑选选, 晃荡着双腿,好不惬意。   香甜软糯的红豆覆在牛乳做的碎冰沙外面, 如同雪白的冰山上盛开了朵朵红梅。   舀上一勺, 碗里的冰沙便轻轻往中间塌陷,入口后雪花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凉爽丝滑, 浑身的燥热都仿佛被这股子的凉意抚平了, 带着那淡淡的奶香,绵密细腻, 每一口都透着冰凉的舒适感。   每到夏天,能抱着这么一碗红豆沙冰一边吃着一边吹着热风, 真真是忙碌一天后最惬意的时光了。   没想到今天她还没开始忙碌呢,就已经提前享受到了这份舒适惬意。   赵屿来到沈记时看到的就是眼前一幕——   明棠双眸含笑地坐在书墙前, 一会儿津津有味地在碗里一勺一勺地挖着冒着凉气的吃食, 一会儿又托腮时不时往旁边的人看去。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发现宋樾正在专注地低垂着脑袋,提笔作画,另一侧还有那个黑瘦小子在那吭哧吭哧地帮着卸货,收拾货架。   赵屿顿时警铃大作。   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沈娘子不是说不缺人了吗?怎么这一个两个竟抢先在这儿先干上活了。   心中的疑惑,酸意杂糅在了一起, 胸口被这燥热堵得更加闷闷的,脸色也跟着一寸寸地变差。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本能的抗拒告诉他,他不想让沈娘子的目光停留在其他人的身上。不要看别人,只看他,只看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浮现时,赵屿骤然发现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手足无措之际,脸色更差了。   一瞬间,他有些害怕自己这幅失态的模样被其他人看到,惶惶四顾,却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原地。   比起其他人,好像他也只是明棠一个比较熟稔的客人,亦或只是她兄长的同窗。   仅此而已。   “郎君,郎君——”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赵屿终于回过神来。眼前一张放大的笑脸似乎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缓声应道:“沈娘子。”   明棠方才瞧他一个人傻傻地愣在原地,时而青筋暴起,时而又眉眼忧伤,生怕他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困境之中。   是以在他眼前挥手,试图将他的理智拉回。   好在,他还没有完全的走火入魔。   明棠再开口时也没有询问他,只晃了晃手中的冰沙笑道:“郎君可要来上一份?先前还答应过你,要单独给郎君做一份可口的吃食。”   赵屿方才尚且凌厉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声音也轻轻的:“多谢沈娘子。”   明棠引他坐下,给他端上来一份红豆牛乳沙冰,份量也额外的足。   赵屿眼睛又恢复了最初那种亮亮的状态。   他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恼这些人干嘛?不过就是来沈娘子这里替她做活罢了。若是他想,日后自然也能寻找机会来这儿帮忙。   可现下,沈娘子只给自己上了这一份红豆冰,这可是用牛乳做成的冰屑,指不定多少珍贵呢。怎么没见她给旁人吃呢。   赵屿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拿起勺子的时候,看向碗里的红豆,手却一直停在半空。   红豆相思啊,这个寓意太好,他舍不得吃。   日渐中天,照得大地干涸,暑气蒸人。   不少人走进沈记时甚至都不用看那菜单,开口便是一句“来一份冰爽的乌梅饮。”   周天罡挥汗走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   他的乌梅饮还没上来,倒是瞧见了赵屿一个人傻傻愣愣地坐在一角,手里拿着个勺子就盯着眼前之物发呆。   周天罡上去勾住他的肩膀:“屿兄你在干嘛呢。”   定睛一看。   好家伙,暴餮天物啊!   乳白色的沙冰正在慢慢融化,开始往下淌着水。   “屿兄,你是不是身体抱恙吃不了冰?”周天罡炯炯有神地看着他,“若是如此,就让小弟来替你解决吧!”   他伸手想夺过赵屿手中的勺子。   赵屿忽然回头,盯着他露出了一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赵屿冷哼一声:“休想。”   然后小口小口地开始往嘴里送去一勺雪白的沙冰。   沙冰入口,满足地“啧”了一声,周天罡仿佛都能看到有凉气从赵屿的嘴里冒出来。   他实在忍不了了,对着沈青松喊了声:“沈兄,我也来一份跟他一样的。”   沈青松走过来看了一眼,看着赵屿慢条斯理地正在吃着碗里的红豆牛乳沙冰,眼神倏然一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周兄,今日我们没有做这个吃食。”   “没有?!”周天罡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地指着赵屿身前的瓷碗说道,“没有屿兄怎么在这儿吃上了?沈兄,我也是你同窗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一顿鬼哭狼嚎的,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沈青松扶额,无奈地解释道:“每日的菜单都是阿棠定的,今日确实是没有这道吃食。”   且不说每日定的牛乳都是有限量的,就是够,也不敢拿这么多牛乳霍霍糟蹋了呀。   是以沈青松看赵屿的眼神都带着丝审视的意味,颇有几分不太友善的打量。   赵屿倒是镇定自若。尤其是听到沈青松那一番话后,整个人豁然开朗,神情放松,心里带着一丝隐秘的,不为人察觉的愉悦。   沈娘子当真是为了他做了独一份吃食。不仅那两个人没有,其他的所有人都没有。   一想到这个,他方才那些愤懑都骤然消失,若不是碍于旁人太多,他甚至都想起身打一套拳来抒发他内心的欢快。   完全无视沈青松那审视的眼神,他垂眸,接着一勺又一勺地将碗里已然快要化开的沙冰往嘴里送去。   牛乳醇厚香甜,红豆绵密软糯,随着那沙冰的慢慢融化,变得像丝绸一般细腻顺滑。此刻,沙冰的凉爽,红豆的甘甜,都在口中化为丝丝凉意,在口腔里回荡蔓延。   他是享受了,但旁边看得到却吃不到的人满脸焦急。热汗顺着周天罡的脖颈往衣领里滑去,他在等待自己的乌梅饮的同时,只能干瞪着眼,眼睁睁赵屿嘴里含着冰块,望冰解热。   屿兄也实在是太过小气了。   就匀他尝一口又怎么了?!他平日里难道会少屿兄一口吃的吗!   直到沈青松将他的乌梅饮端上来后,他还是气鼓鼓的,最后当着赵屿的面掏出了新领的“会员卡”,高呼一声:“再来一杯其他冰的饮子,那什么奶茶也来一盏,也要加冰的!我卡里有银子,就刷卡!”   他哼唧两声,略带挑衅的看着赵屿。   而赵屿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冷傲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他还颇为好心地指点了两句:“玄晷怎么只点些喝的?不仅吃不饱,万一要如厕也不方便。不如再点一些精致甜品,配着这饮子一同食用,才算是不虚此行。”   周天罡还是气呼呼的,恶狠狠来了句“要你管!”,等看到赵屿将瓷碗中的吃食尽数吃完,起身踱步到了书墙后,才对着那些个小童小声说道:“再给我加一份旬假餐。”   他这回儿可算是看清楚了。   屿兄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屿兄了。肯定是背着他同沈娘子进行了些偷偷摸摸地见不得人的勾当。指不定将自己也卖身在沈记了!   呜呜呜,要不然为什么沈娘子独独就给屿兄做了这么一份诱人的冰沙啊!他也好想吃啊!   ......   明棠收拾好碗筷,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牛乳沙冰刮到了碗里,拿去给沈二郎吃了。   沈二郎砸巴着嘴巴,得知阿姊只给他准备了手里这一份,阿兄他们都没有的时候,他就捧着那一小碗的红豆牛乳沙冰躲在房门后面,眼睛都笑得快眯成一条缝了。   嘿嘿,阿姊对他真好。他就知道阿姊是最爱他的。多亏他每日这么卖力地替阿姊干活,没看到现在就连兄长都撼动不了他在阿姊心中的地位吗?   沈二郎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阿姊给他的特殊待遇,就偷偷地窝在一个角落里,挖着沙冰放到嘴里含着。   甜,真甜。他从来不知道那腥膻的牛乳变成冰后竟能变得这般好吃。   沈二郎躲在后头吃着沙冰,前头自然少了一个望风的哨兵。   昨日那群武学生吃完了蛋包饭回去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之后更是吃什么都觉得不得劲。看到端上来一坨坨的面条觉得不满意,吃着那光秃秃的炒饭也不满意。   总觉得就是少了点什么味道。   好几个人一商量,这就又往这沈记来了。   按照以往,沈二郎老早就会跑到后院去告诉阿姊这群人又来了之类的云云。但今日他急匆匆跑到后头来了,都没来得及跟其他几个伙伴交代。   是以这群武学生大喇喇进来的时候,大家都还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看小人书呢。   这群人瞧着厅堂里已经坐满,加之外头的天气炎热,他们都不想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干等着。   他们转悠了半天,也没见着个来指引的人,一时火大,正要发作——   忽的,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人马上挥手高呼道:“阮千里,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阮骏早上帮着把新到的货物都搬进来,一样一样摆到货架上整理了一遍。忙完了又看到明棠给他阿娘上了一杯饮子,想起了那日喝的那盏奶茶,喉咙咕咚一声,心想着总不能白喝沈娘子的。   又撩起袖子,干脆帮她把桌案上那些客人吃完剩下的空盘都收一收。   他干得正起劲呢,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阮骏转身一看,看着自己的那些同窗一个个都杵在门口站着,烈日灼灼,他们有些人还抬手以袖遮挡。   阮骏把手上的抹布一收,走了过来,坦荡道:“我阿娘如今在这沈记做活,我们今日不是旬假嘛,我也来搭把手。”   “那可赶紧的吧。你赶快收拾一桌出来,正好也让我们好进去凉快凉快。”   “今日可太热了。”有人接嘴道,“这里头那些个书生怎么一个个都磨磨叽叽的,吃完了也不走,就捧着本书卷在座位上看着,白白占了位置,腐朽酸臭,简直是浪费大家伙的时间!”   “可不是嘛?我就不明白了,这群人一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光顾着看书有什么用,还老是大谈什么《孙子兵法》,简直是莫名其妙,纸上谈兵。真到了两军对战的时候,只怕他们连裤子都要尿湿了,哪还有时间让他们去翻什么兵法!”   说完,其余几人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武学生和那些个只知道读书的监生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便是朝堂之上,武官和文官都是日日争论不休,誓要辩个你死我活。   朝堂之上的战火蔓延到了学院,自然就是加剧了武生和秀才之间的矛盾。是以国子监的武学生每每看到这群国子学和太学的人,都是鼻孔朝天,嘲讽拉满。   就如今日一般,他们看到沈记没了空位,而那些个青衫襕袍的监生学子一个个却不紧不慢地捧着书卷,一时间就怒从心来,开始口不择言。   他们这群人的嗓门本就响亮,一嚷嚷,里头好些人也听到了。   阮骏就是急着想堵住他们的嘴也来不及了。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自然是有着一身文人的傲气。   周天罡听到这些话,扯着赵屿的胳膊就走了出去。   “都在说些什么呢,一个劲地在外面叭叭叭的,吵的我耳朵都疼了。”   周天罡掏了掏耳朵,眼神不善地看着门口的这群人:“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嫉妒我们能在里头,怎么着,先来后到不知道啊?合该你们就得顶着日头在外面呆着。”   “瞪什么瞪,再瞪也变不出位置给你们来。还好意思说我们,怎的,你们武举不用考兵法?有本事你们就把那些个兵书给我扔咯——”   “你——!”   论起辩论,武学生哪会是这群每日同经义策论打交道的国子学和太学的监生对手。三两句就被他们辩的哑口无言,一个个脸胀得通红,只差要撩起袖子干架了。   “一群酸儒书生,跟个弱鸡似的,我一只手就能把你们拎起来。”有武学生忍无可忍,最后憋出一句道,“有本事我们现在就去演武场来比划一场,就看你们敢不敢?”   “比什么,你们莫不是想同我们打一架吧?我们可是读着孔圣人的书卷,聆听博士们的教诲,哪能像焉耆那般蛮夷之人靠着武力解决问题。”   武学生:“那便比蹴鞠,蹴鞠总会吧?到时候别说我们不让你,就看看你们这群瘦猴能踢进几个球!”   “比就比,谁怕谁啊。”   “走,现在就走!”   周天罡当即点了人数,又跑到屋子里振臂一呼,添油加醋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番,将不少太学同窗的怒气点燃。还有些个不会蹴鞠的监生也将书卷一合,说是要去给同窗们加油助威。   明棠听见外头的动静小跑了出来,和沈青松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就吵起来了?   沈青松长叹一声,将身上的围裙卸下:“阿棠莫急,这儿先劳烦张嬷嬷来照看一二,我跟着去瞧瞧情况。”   总不好真让他们为了这件小事而闹起来,在国子监外聚众斗殴,到时候朱监丞和晁司业知道了,没一个人能讨的了好。   明棠瞧着兄长步履匆匆,追着那两拨人往门外跑去,也是急得团团转。   不是,谁管他们斗殴不斗殴的!她刚刚可听到了,他们这群人要进行蹴鞠比赛,那她可就要来当这个第一届的冠名商了。   等回头传出去了,她就再组织他们踢上第二回,光是卖票就能赚不少银子吧?   明棠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狠狠赚上一笔,立马去寻了一块粗布,提笔开始写字。   沈记第一届蹴鞠比赛!就这个名儿,响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香藿饮(一) 这小子怎么   国子监的后头辟出了一大块的空地, 平日里就作为武学生每日训练的演武场。   演武场约有十几亩,方方正正,但一眼望去, 空旷寂寥, 光秃的就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   四周的围墙上挂满了靶子,墙边还立着许多个稻草人, 整整齐齐,跟站岗似的。再往边上就是几个大沙坑, 沿圈踩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马蹄印。   往东边, 就是一排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高低错落地横着几把大刀,刀身宽厚, 刀柄磨得乌黑发亮。边上的枪架箭筒里头也插满一捆捆的箭矢和红缨枪。   前面的地上还放着好几块举重石, 最小的一块青石墩子也有半人高,少说也有三百来斤, 光是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一般人哪能举起来?   太学众人头一回来这儿, 看什么都新鲜。扫过一圈后发现这儿一片都是空旷的黄泥地,风吹过的时候, 却连树叶的簌簌声响都没有听到。也难怪那会儿他们这一群人踏步而过的时候还扬起来阵阵尘土。   这时, 三两个武学生从廊下穿过,拿着个圆润的鞠走了过来。   恰好演武场的两头各放着一个球门,武学为首的宇文虎单手拿鞠,往空中抛了抛,问道:“怎么样?我们这儿可比你们平日里的蹴鞠场要大上不少吧?”   另一人附和着哈哈大笑:“那可不,咱们可是每日都要在这校场训练跑马的,就是不知道他们这群文弱书生能在这儿跑上几圈, 可别到时候刚上场就喘不上气了。”   他们几人捧腹大笑,只差要笑出了眼泪,最后还是一人上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这就去将两个球门拿近些,省的到时候他们输球了还要在那喋喋不休,找上一堆的借口。”   太学众人看着他们这般明晃晃的嘲讽,本来皆是憋着一股气。但真的到了这演武场内,看着他们平日里练习的用具后,那股气越憋越气,还带着点恐慌,不敢轻易发作。   瞧着他们这群黑黝健壮的武学生每日高强度的训练内容后,一时谁都不敢再说大话了。   他们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七个人出来。   赵屿看着参差不齐的几人,甚至好几个站出来的人,平日里在那蹴鞠课上都只是随便跑跑应付了事,这会儿既然是跟这群武学生比赛,真就这么随便,那岂不是必输无疑?   他长叹一声,说道:“让我来吧。”   周天罡狐疑道:“你行吗?”他瞧着屿兄上蹴鞠课也不怎么认真啊,都是随便勾两下脚踢着玩似的。   赵屿右脚轻轻踩住球,瞥了他一眼,说道:“看好了。”   他抬脚往球底下一铲,将整个球踢飞到了空中。紧接着身子一转,右脚又从身后绕到了左边,脚尖内侧将球兜住往前一送,球又重新落到了他的肩上。   颠球,勾球,顶球,他一连表演了好几个招式,眼花缭乱,让人直拍大腿。   周天罡显然是愣住了,他惊叹道:“屿兄,你这般厉害,为何我之前每次约你去蹴鞠你都不去啊。”   赵屿默了默,说道:“那会儿没空。”   说起来,他的蹴鞠还是当年兄长回家探亲时亲自教他的。兄长偶有几次年末归家,总爱拉着他踢上几局。为了能与兄长踢得畅快尽兴,他自是日日苦练,从未懈怠。   “那说好了,下次我再约你可得去。太厉害了。”周天罡大呼小叫,“你那招‘斜插花’到底怎么练的?我怎么一直都练不好这个。回头你可得教教我。”   赵屿:“......”   他们说话间,武学的几人已经将球门搬了过来,挂好绳网,只有网中央留有一尺的圆孔。   为首的宇文虎挑衅地看着太学的几人,发现赵屿拿着球被围在了中间,抬了抬下巴:“怎么,选好球头了?”   蹴鞠开场后球必须经由球头传出,全场也只有球头才能踢球射门,射中风流眼记一筹,未中则不计分。如此循环往复,通常为五场三筹为胜。   赵屿“嗯”了一声,看着他们一个个粗壮的身形,不退不让,反问道:“败者如何?”   “便按规矩,鞭打对方球头,再将其全员脸上抹上白粉,绕着我们这演武场跑上一圈。”说着,那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小白脸们抹小白粉,倒是也瞧不出来什么区别。”   “话别说早了。”赵屿系好抹额,又拿了根捆带将垂下的衣袖和衣摆扎起,神色认真地招手道,“来吧。”   武学生们早已摆好了架势,气焰嚣张,威风凛凛。   太学众人瞧着他们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心里倒是隐隐有些后悔了。   他们方才就不该中了这群人的激将法。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群武学生们一看就知道个个都是浑身蛮力,他们同这群人比什么蹴鞠?要比也该比作赋和策论才是!   虽说他们平日里也有蹴鞠一课,但毕竟只是齐博士让他们偶尔踢上几局,为的是强身健体罢了。哪能跟这群日日操练的武学生比的。   就算赵屿刚刚露了一手,可这些个纷繁复杂的花式,只怕是在场上也使不出来吧?   未能上场的甚至也在旁边默默长叹一声,心想着这回倒是真的要丢脸面了。等会儿受罚的时候,他们要不要也抹粉跑圈啊?   抹的话实在太过丢脸,不抹的话,这同窗情谊岌岌可危......   实在是太难抉择了啊!   正踌躇间,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谁当裁判?”   太学众人眼睛倏地一亮,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是了,就算他们球技略差一招又当如何。如今最该做的应当是抢得这裁判之位,也好见机行事!   若是那群武学生犯规了,裁判还能多罚几个犯规,最好能将他们的球头也罚下去。   这般想着,不少人举起手高呼道:“我来!我来!”   正值未时,烈阳高照。   两拨人僵持不下之际,就见着廊下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推着个轻便的推车过来了。   明棠看着他们诧异的神色,笑着打了个招呼:“不是说要裁判吗?我来如何?”   ......   沈青松本都热了身准备上场了,看到突然出现的身影,忙一路小跑上前,问道:“阿棠,你怎么来了?”   明棠指了指旁边的茶桶,说道:“我听见你们说要来蹴鞠,想着天气炎热,便煮了些饮子来,也好给大家伙解解渴。”   她说着,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块长长的粗布悬挂到了两个球门之上,上头写着“沈记第一届蹴鞠大赛”。   众人:“......”   沈娘子这是何意?   明棠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模样,赶紧解释道:“诸位郎君因着我们沈记结缘,既是切磋,自然也不能伤了和气。等赛完这一场,我们还可以互相往来,再约着下一场的比赛时间,长长久久,权当是认识一群新的朋友。”   太学和武学的人听完却皆是不屑地“嗤”了一声。   谁要跟他们做朋友?   “无论是太学还是武学,亦或是国子学算学医学,在我们这儿,都是一样的。”明棠又继续说道,“日后只要凭着你们的生牒,凡事来食肆里用食,我都会额外赠送一份茶水和小食,这样可好?”   明棠在心里算了算,一杯柠檬水外加一盘炸花生米,怎么着也要不了几个银子。但若能换取这群学子们的关系缓和,日后在她的铺子里都能和和美美地相处,倒是也值了。   明棠见他们都没出声,直接一锤定音做主道:“那就这般说好了。既然这次蹴鞠赛是我们铺子举办的,那我便出一些彩头。胜者一方能来食肆里免费享用一桌席面。输的人也不要受那什么鞭打抹粉的惩罚了,就罚他们来洗刷胜方的碗筷,如何?”   这回她说完,好些人都动摇了。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尤其是那些武学生,心潮澎湃。   沈娘子做的吃食味道他们是知道的,奈何有些吃食价钱实在太贵,他们都是饭量大的,实在舍不得点。   这回倒好,若是赢了比赛,就能吃上整整一桌的席面,还能看这群粉面小生来给他们洗碗刷盘,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便不由热血沸腾,一股爽意直达天灵盖。   而太学里有几人也是面面相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洗碗还好,到时候人到后厨一坐,谁也瞧不见。总好过扑着白粉绕着这偌大的演武场跑上一圈。   若是被外人瞧见了,那才叫做没脸!   两拨人群里慢慢地就有人起了附和之意,各自商量了一会儿,又派出了代表出来立誓。   见大家都同意了,明棠便寻了个就近的位置,双手一挥,大声喊道:“蹴鞠赛,正式开始!”   比赛一经宣布开始,那球便好似长在了赵屿腿上。   不管其他人怎么拦截追赶,球都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脚半寸。赵屿带球过人,顶球,弓背,临近要将球射入球门时,他转头看了眼正聚精会神看向他们这边的明棠,又一连几个华丽的转身,顺着颠了会儿球,耍了几个华丽的招式后,才将球射.了.进去。   明棠虽然不懂球,但瞧着倒是挺过瘾的。   她原以为这群武学生会技高一筹,却没想到赵屿这般厉害。那球在他的脚下便好像活了起来,再加上踢球的招式行云流水,神乎其技,配着他颀长的身形,倒是赏心悦目。   球既已射入,明棠发挥了她裁判的作用,手掌并拢指着这群青衫襕袍的郎君用力往下一挥,高声道:“太学,记一筹。”   记号牌上太学的后面也随之写了个“壹”。   “好!好球!”场外的太学同窗终于反应过来,齐声喝彩道。   他们方才一直看着,紧张地将拳头都放进了嘴里。他们甚至都做好打算,就算待会儿比赛输了,也不能灭了自己的气势,定然回去全员都好好练习一番,下次再战。   哪曾想屿兄这般厉害,从一开始的焦灼到后面的碾压,开局便拿了头筹。   怪不得他次次旬考垫底,原来他那些个天分都长在这蹴鞠上了。   而那群武学生也万万没想到,竟因一时大意被他们拔得头筹,气急败坏之时,更是对着赵屿严防死守。   第二局一开始,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地将赵屿围住。   赵屿脚尖点地,又轻轻松松带球突破了他们的包围,而后又朝着一直看着他的明棠灿然一笑,将球在他背上滚了一圈后,才让球滑下来,往前一踢,又进一球。   武学生:“......”不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假动作的?花里胡哨,晃的他们眼睛疼。   连进两球,太学众人士气高涨,其他几人也努力地接球传球,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便一鼓作气,再拿一筹。   明棠拍了拍灰尘,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这么快就结束了啊?”   她看着这群武学生一连萎靡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宣布结果了。太惨了,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三比零啊。   就算是国足来了也不至于连球都摸不到吧...?   一开始瞧他们一个个身形威武健硕的模样,她还以为武学生会吊打太学生呢。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想着能保全阿兄他们的颜面。   没想到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赵郎君瞧着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踢起球来却这么凶猛,就连个半分机会都不曾留给对方。   不过兄长他们赢了,明棠自然也是高兴的。碍于败方也是她的客人,她压下心头喜悦,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宣布道:“那本次蹴鞠赛便是国子监太学获得胜利,还请武学的诸位郎君们履行诺言,待会儿记得来洗刷碗筷。”   他们沉闷地应了一声,看着中间那个出挑的少年郎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愈发来气。   宇文虎将发间的抹额扯下来扔在地上,用力地踩了两脚,恶狠狠地瞪着赵屿,以示不服。   “手下败将。”赵屿比着口型懒懒道。   宇文虎看到了他的口型,一时气血翻涌。   “来,有本事再来比划一场。”他上前,双手擒住赵屿的臂膀,冷哼一声,“我们便在这儿摔上一跤,倒是让我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正欲将赵屿提起来一个过肩摔,却发现不论他怎么用力,却都挪动不了赵屿半分。   宇文虎惊讶抬头,眼里多了一丝探究:“你会武?”   赵屿没有回答,余光瞥见一个粉嫩的身影跑来之时,瞬间卸了身上的力道,又恰到好处地顺势晕倒在了来人的怀里。   宇文虎:“......”   靠,他方才压根都没有使上劲,这小子怎么这么能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香藿饮(二) 将他的衣扣   赵屿晕倒的角度着实巧妙。   在场大多数人甚至都没看清他们两人的动作, 就瞧着赵屿突然在一瞬间骤然倒地。   偏偏宇文虎的手还抓在赵屿的肩上,是以在旁人的角度里,只以为是宇文虎输了球, 恼羞成怒将人摔倒在地了。   宇文虎本就生得魁梧, 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尚未收敛,在场的人都产生了一种微妙感。   太学众人自是愤愤不平, 纷纷指责道:“你们就这般输不起?不就是输了几个球,怎么还出手伤人, 这般行径, 你们与那些蛮夷又有何异!?”   “今日谁也不要拦我,我要跟你们这群蛮不讲理的悍夫蛮卒拼了!!”说着当真有人作势要冲了过来。   宇文虎的武学同窗们也跟鹌鹑似的缩着个头,一个个面面相觑, 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底气不足:“谁说我们输不起的, 刚刚不就是切磋吗,那谁知道你们太学的人这么柔弱啊?宇文兄肯定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罢了......”   太学生:“你们听听说的这是人话吗?还没控制好力道,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暗中使什么坏了!”   宇文虎也终于回过神来,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眼里一片茫然。   他方才有使这么大劲吗?他好像一点力气都没使上吧?明明一开始都没将人挪动半分。   真真是奇了怪了。   再说了,这小子前面踢得这么凶狠, 瞪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片杀气, 怎么就能这么弱不禁风,一推就倒呢!   他狐疑地看着倒地的赵屿,只觉心中一团乱麻,更是有口难言。   赵屿紧闭双眼,一言不发。方才他算好时机,稳稳地倒在了明棠的臂弯里。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响,他用力咬唇, 试图让自己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直至缓缓睁眼,看到一张张关切的面孔。他才虚弱地以手撑地,气若游丝道:“我没事......”   明棠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瞧着半靠在她身上的赵屿连唇色都有些发紫了,鼻腔里的呼吸又急又喘,胸腔也起伏得厉害。   她赶过来看到时还想着,方才都明明说好,为何这武学生又出尔反尔的?   她看着罪魁祸首,质问道:“方才我们既已说好彩头和惩罚,郎君为何会言而无信?不过是一场比赛罢了,怎么你们输了比赛就想反悔,还出手伤人的?”   宇文虎只觉百口莫辩:“我、我没有......”   他方才当真没有用力。再说了,他也不是那般市井无赖,刚刚也只是看这小子动作敏捷,又出言挑衅,这才想同他切磋一二,哪想到他的身子骨这么弱。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个叫赵屿的定然是在装蒜,好让他平白背上一口黑锅。   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像。   哪有男儿会这么不要脸的。再看他的面色潮红,就连耳尖都红到耳根了,总不至于说是因为羞愧吧。瞧他方才那得意的劲,一点都没觉得他有什么好羞愧的。   宇文虎只好扁着嘴站在原地,默默地忍受着太学那群人和明棠的指责。   明棠看着赵屿的脸色越来越红,再仔细打量他身上穿着的衣袍。他今日穿着一件领口高耸的襕衫,袍边塞进腰里,但那劲瘦的腰线却依然格外明显。   宽大的衣袖被他用捆带扎得严严实实的,尤其是领口的扣子也系得紧紧的,看着倒怪勒人的。   她心想着,别不是中暑了吧?   想来也是,方才全场就属他跑的最多,又一直不停地耍着各种招式,定然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明棠一只手穿过他的肩背忙将人扶坐起来,另一只手径直伸到前面,将他的衣扣和捆带尽数解开。   赵屿忽的手脚颤抖了一下,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发热发烫了。   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喷出的气息热得几乎快要灼人。   此刻,他的脑袋已然是一片空白,努力压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只想着,不管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保持镇定,绝对不能乱了阵脚,被沈娘子看轻了去。   就这般想着,他微微将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定定地看着托着他的人。   突然,身旁的人猛地挥动着手臂,朝着人群里急切地喊道:“你们谁快来帮忙搭把手,赵郎君都开始抽搐了!”   赵屿:“......”   他看着明棠脸上毫无旖旎之色,又匆忙将他交给赶过来的同窗,宛如一盆冷水从上面泼下,将他浇了个湿透。   赵屿悬着的心也从空中急剧坠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怀揣着那颗破碎的心,他还想着再挣扎一下,特地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棠,略带期待道:“我没事的。”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这脸红的。”明棠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还一脸颇为有经验的模样道,“你等一会儿啊,我去给你拿解暑的饮子。”   说完,她就往先前来时的方向跑去。   等赵屿被四五个人手忙脚乱扛起来的时候,终是再也忍不住,中气十足地怒吼一声:“我真没事,你们快放我下来!”   周天罡:“那怎么行。定是你方才太过拼命,这才中了暑气,没事,我们这么多人呢,铁定能扛得动你。”   赵屿:“......”   ......   赵屿被一众同窗架到了阴凉的地方,领子敞开,脸色铁青。好些人尚不知情,还安抚他道:“屿兄来,深吸几口气,慢慢的,别着急啊。我等会儿就去给你寻些水来,你休息一会儿,当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他无奈地照做了几下,就伸着脖子寻找明棠的身影,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少倾,直至听到那轻快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就盯着那个远处的粉色身影渐渐向前而来。   明棠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大碗的褐色的饮子,撇开围着的人群挤了进来。   许是跑的累了,额角的发丝都沾了一丝汗水,黏在了她的鬓角上。   她毫不在意地将发丝挽到耳后,将茶碗递了过来:“这是香藿饮,最是能缓解湿热中暑还有胸闷头疼之症的。我方才见郎君面色潮红,胸口起伏,就猜测你许是中了暑气。”   “恰好我煮了整整的两大桶,本就是特地带过来给大家喝的。你快些将这碗喝了吧。”明棠指了指廊下推车上的木桶,说道,“现在烈日当空,正是暑气最重又最闷热的时候,其他的郎君也去那儿自己打一碗喝了,权当是预防解暑了。”   赵屿看着她扬起的笑脸,又垂眸看了眼碗里的茶水,皱着眉一饮而尽。   浓郁的芳草香滑过喉咙,紧接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迅速蔓延整个口腔,直至那强烈的味道慢慢散去,舌根才留下一丝薄荷的麻凉爽感。   这一碗下去,赵屿不仅是嘴里充满着苦味,就连心里也泛起带着麻意的苦涩感。抬头怔怔地看着明棠。   而明棠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还颇有成就感的拍拍他的肩膀。   看来这香藿饮还是蛮有用的嘛,只一碗就能让人恢复过来。况且她特地加了不少的甘草,煮完还过滤了一番。这可比后世的藿香正气水味道要好上不少。   明棠起身道:“比赛嘛,总是有输有赢,有得有失的。既然我们说好的,那郎君们好好收拾一番,便同我一道回食肆吧?我既答应给大家备一桌宴席,也断然不能食言。”   话音落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剩下那群身形魁梧的武学生捧着茶碗欲哭无泪。   天杀的,这碗苦涩的茶水就如同他们现在的心情一般,苦啊,实在是太苦了!   他们抱着必胜的心态同太学这群人赌了这一局,却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尤其是等会儿不仅要眼睁睁地看着太学那群人趾高气昂地吃着美味的吃食,还要留下洗他们吃剩下的碗盘。   想想都觉得心酸,想想都觉得自己命苦。   阮骏全程都没上场,如今看着他的这群同窗们萎靡不振,只能劝慰道:“沈娘子说的对,比赛总是有输有赢的,这次输了亦是可以下回再战。”   他们看了他一眼,扁着个嘴,心想说他们伤心难受是因为这个吗。他们难受的是待会儿看得见却吃不着!   但木已成舟,他们就是想说再赛一场也说不出口。   明棠看赵屿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招呼着兄长记得把推车推回去。   沈青松手还没握上把手,就被人抢先了。   阮骏本就在一旁看着,见到明棠的眼神示意后,立马自觉地将把手握住,用力往下一压,一边推着车一边问道:“这是回去了?我就把车推回去就行了吗?”   明棠眉眼弯弯:“是啊,那便多谢郎君了。”   他们一行人往回走着,明棠不知道被谁逗得发笑,一双狐狸眼弯弯的,在太阳下也闪着光。   赵屿这会儿是真的觉得胸口有些闷痛了,捂着心口起身的时候,其他人见了还来搀扶他。   周天罡有些紧张地问道:“屿兄可好些了?要不我陪你先去医馆瞧一瞧?”   赵屿摇摇头道:“不用。”   他的欣喜和苦涩皆是因为心系于一人身上。如今闷闷不乐,自也是因为她的目光并未只为他停留。   赵屿看着明棠旁边那个瘦黑小子,长呼一声,将浊气尽数吐出。一双眼睛瞬间亮的惊人,将衣领上的盘扣重新扣好,敛好衣袖,快步跟了上去。   周天罡:“......”见鬼了不成,屿兄怎么突然又生龙活虎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赵屿:我都做好准备了,怎么不对我那个啊。🥹 第59章 打投榜(一) 第一届蹴鞠   一群人吵吵闹闹回了沈记。明棠虽然一开始只说着胜者才有彩头, 但最后也还是心软地给这群武学生一人上了一碗翠缕冷淘。   槐叶汁和的面自带着一股青气。用笊篱将煮好的面条浸到凉水里过上一圈,绿色的面条在凉水的浸泡下变得更加劲道弹牙,装在白色的碗中, 码上鸡丝、青瓜丝、蛋饼丝等菜码, 淋上酱汁,拌一拌, 冷爽的口感瞬间席卷整个口腔。   他们方才正踢完球,浑身都是热汗淋漓的。若是这时候再吃一碗热面, 怕是鬓角的发丝都要黏糊糊的了。   但冷淘就不一样了。   碧绿的面条如同清风拂过草木, 光是看着便觉得整个人都清凉了下来。   略微拌了拌,一口下去更是经齿冷于雪,带着那股凉意, 一碗下肚, 丝毫没有燥热感,就连额角的汗水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们往日里吃的冷淘都是用着普普通通的白色麦面, 哪有沈娘子这般讲究,还特地给他们做成了碧绿色的   武学生们吃完了这么一碗精致又凉爽的冷淘, 再看着太学那群人坐在那一大桌宴席前面,也没一开始那么气愤了。   不就是一桌宴席吗?他们方才吃的也一点也不输给这些!   甚至有好事者还催促着:“你们几个可快些吃, 我们等着刷盘子洗碗呢。怎么你们这些个文人, 做什么都这么磨磨唧唧的。”   但太学众人又岂会理会他们。手下败将,不足挂齿。依然是慢慢悠悠,说说笑笑。   倒是周天罡手中的快箸停顿片刻,又开启了他的嘲讽:“哎哟,我闻着怎么这么酸啊。”   他故意夹了一片肉鲊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享受道:“原来是这个肉鲊啊。倒是酸鲜可口, 肉质嫩滑,就是我闻着空气中全都是醋味了。”   偏一人还同他一唱一和地捧着哏:“哪是这肉鲊的味道,我看是有些人眼红咱们,那酸味都要冲天了。”   周天罡:“到底是哪些人这么酸啊?好难猜哦。诶,你说等旬假结束回了国子监,其他学科的人知道了,咱们太学可真就要出名了。”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蹴鞠赢了武学生,定是要发出阵阵惊讶之声,这一波可真就被他们装到了。   他光是想着其他同窗们一个个震惊的神情,感觉还能再吃下三碗米饭。   武学生们听着他们阴阳怪气,懊悔方才为何挑起话头,以至于让他们又重新炫耀起刚刚的战绩。他们只不过就是赢了这么一场蹴鞠而已,说着好像他们之中出了一个武状元似的。   但偏偏他们又无法反驳,气得牙疼。   唯有阮骏路过时听见了,淡淡道:“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方才全场不都是靠着赵兄一人得分吗?”   武学生们恍然大悟。   是啊。刚刚其他人可没出什么力,好几个都压根没有上场,他们怎么能说的这般天花乱坠,好似全都参与了一般?   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辩驳之际——   明棠从外面探了个脑袋,弯着一双狐狸眼,朝他们笑道:“诸位郎君可用的习惯?”   “习惯,当然习惯。沈娘子的手艺就是这个!”周天罡第一个反应过来,竖着拇指夸赞道,“沈娘子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吃的。”   他一通马屁拍完,其余众人才纷纷反应过来,紧跟着而上,就连武学生们也不甘示弱。   “沈娘子这手艺真然是没话说,就连刚刚那苦涩的香藿饮我都觉得泛着甘甜。”   “可不是嘛,先前我们第一次旬考的时候,沈娘子还给我们一人送了一杯人参茶,真真是太大气了。”   “什么!?人参茶!”武学生初来乍到,不明真相,暗自咂舌。   怎么连人参茶都能送的,沈娘子也太大方了吧。   不少人还隐隐有些后悔,怎么他们到现在才知道国子监后巷开了这么一间食肆的,平白落后了旁人一步。   他们以往一人一碗白米饭就能吃得喷香,现在见多了沈娘子做的“漂亮饭”,再看着其他的大锅饭全都没了兴致,这可如何是好啊!   “要我说,沈娘子就是那仙子一般的人物,以后要是谁欺负了她,那就是跟咱们国子监所有人为敌!”   “对,没错!我们一定要守护最好的沈娘子!”   “守护最好的沈娘子,守护最好的沈娘子!”   明棠听着他们的连环彩虹屁,饶是一开始再厚着的脸皮,在听到后面那莫名其妙的口号时,却也羞耻得要脚趾抠地。   不是,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他们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本着不能只让她一人尴尬的原则,目光扫视过他们一圈后,想到了一个主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儿是我们第一届蹴鞠赛,日后肯定还有第二届,第三届......”   “不如这样吧,我现在就去外头做一个蹴鞠赛明星球员鲜花榜,每消费满一百文的食客便有着三张投票权,届时排名前三甲的郎君就可以获得本店特制的甜点和饮子一份,如何?”   周天罡来了兴致,问道:“可是每个人都能上榜?”   明棠连连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这一次比赛还是小打小闹,只有他们几个内部人员参加,不少人都还尚被蒙在鼓里。等第二届的时候,她定然要好好谋划,争取能再多来点队伍,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明棠光是想着后世体育场里人满为患的场景,就已经浑身热血沸腾。   就得从这个打榜开始。   让他们先攀比起来,为了上榜使劲砸钱,球踢的不好怎么了?还不能允许一支队伍里有个什么门面担当吗?还不能凭着人格魅力赢得观众喜爱吗?   虽然她没追过星,但这些个饭圈套路,她还是略懂一二的。   明棠当即拍板,摩拳擦掌道:“郎君们且耐心等待片刻,等明日,我定然将这榜单给做出来。”   说完,明棠就匆匆离开了,徒留下一群太学生和武学生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沈娘子说的这个什么鲜花榜到底是什么玩意?他们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但又一想到明日他们的名字皆是会出现在沈娘子所说的这个什么榜单上面,又觉得浑身兴奋。若是真真不小心当了榜首,那岂不是要被众人熟识,万众瞩目?   一想到这个,还怪不好意思的。   正当他们想入非非之际,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声音。   “沈娘子方才是不是说,前三甲会有特制的甜点和饮子?我没听错吧?”   周天罡循声望去,杜琅一副神色激动的模样。   不好,这位可是江南来的富户,论财力,他还真不一定能敌得过对方。   周天罡含糊其辞,装傻充愣道:“有吗?没有吧,许是杜兄听错了。”   其他在座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明白了周天罡话中含义,接嘴道:“我也不知啊,方才好像没听到沈娘子有说这个。”   “许是杜兄听岔了吧,沈娘子说的是前三甲买饮子可以打折吧?”   “好像确实如此,应当说的是前三甲买饮子买一送一。”   几人插科打诨,想一同将此事糊弄过去。   杜琅的神情果然瞬间低落下来。   他才不需要打折,就这么点银子,他才不在乎。唉,若是没有特制的吃食,他拿这榜首也毫无意义啊。罢了,还是等沈娘子下次想出了什么新鲜的玩意,他再来参与一二吧。   周天罡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得回去找爹爹要点银子,明儿再叫府中几个小厮伪装成食客的模样,假意给自己投上几票。   他正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倏地余光瞥见赵屿把玩着手中杯盏,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怎么把屿兄给忘了。   就他这一日三顿不落的模样,铁定也是想要与自己争那前三甲的。   唉,若是屿兄也像杜琅那个傻小子一般好糊弄就好了。   ......   翌日一早,一张硕大的纸张就贴在沈记进门的那整面墙上,上面金光闪闪的字迹大老远就晃着人的眼睛。   纸张正中间用着金色的墨水写着“沈记第一届蹴鞠赛球星鲜花榜”。   大字底下,从中间开始一分为二。两边皆是用着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长排的人名。人名的旁边还都画了一副人物小像,每个人都画的有鼻子有眼的,看的出来这个画师画技了得,只用了寥寥几笔就将这个人的特征勾勒出来了。   最特别的倒是每个人像的右下角。皆是印了一个小小的红戳子。左边的盖了“太学”二字,右边的则是盖的“武学”,加上人像上左右两边各自画着不同色系的衣衫,让人也一目了然,清清楚楚,这左右两边分别就是太学和武学两科的学子。   每一个人像的下方还都挂了两个空空荡荡的小筐,就是尚且还不知道用处。   有些不明真相的食客走进来,倒是问了几句。   明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锣,“铛铛铛”敲了三下,绘声绘色道:“昨日我们沈记组织了国子监武学生和太学生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蹴鞠赛,两侧最上头的数字,就是昨日最后的比分。”   那人闻言抬头一看,只见太学那一行人像的上方写着个叁,武学的那一行......   等等,莫不是他眼花了?   武学的怎么是零啊?   这莫不是沈娘子一大早拿他们寻开心呢?   “铛~”   又一声锣响,明棠继续道:“各位看官没看错,昨日正是太学众人经过一番鏖战,冲着那球门的风流眼连射三球,夺得了胜利。这上面画着的第一个人像的郎君便是那太学的球头,亦是本场的最佳球员。但我们今日评选的可与那赛场上的规则有些不一样。”   “今日这上头的榜单,比的是蹴鞠赛场外的人气。只要在本店消费满一百文,便可得绢花三朵。您要是喜欢谁,觉得谁踢得好,亦或是看着谁顺眼了,都可以把这花扔在他人像下方的这个小筐子里。谁得到的绢花最多,谁就是这一届当之无愧的最佳人气‘球魁’!”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地。   尤其是其他书院的那些个学子一听,全都傻眼了。怎的国子监里的监生,平日里书读的好也就罢了,这蹴鞠还能这么厉害的?竟还能赢了那群力大如牛的武学生!?   这可是给他们读书人大大地争光了!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是谁说他们只会纸上谈兵的?以后谁还敢说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如今就是他们这群文人书生,胜过了那些日日骑射练武的武生!   必须得给同样是文人的师兄们投上他们的一票。   好些人当即就选了几样文创,又点了几份吃食,凑了个几百文,得了十几朵的绢花。   但是要投谁呢?他们左看看右看看,倒是犯了难。   这国子监里头的监生,他们也不认识啊。   这时,人群里有人起了头:“方才沈娘子不是说第一个是球头吗?一人连中了三球,自然是要投给他的。”   “一人连中三球?!”有人惊呼,“这可不得了,就算是武生也很难做到吧!?”   “不错。”另一人也适时接话道,“我瞧这位郎君眉清目秀,丰神俊朗,定然也是我等文人楷模,我也投他!”   “那我也投他一票。”   “......”   短短半日,在太学和武学其他人尚且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赵屿便不知不觉获得了几十朵来自其他书院的学子们,名为惺惺相惜的绢花,遥遥领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打投榜(二) 莫不是吃了   临近午时, 国子监好些个监生终于绕了大半个汴京城到了沈记食肆里。   甫一迈入,集体傻眼了。   门口这张榜单到底是什么意思?上面怎么好些都是他们国子监同窗的名字和人像的,莫不是在沈记吃了霸王餐, 被沈娘子通缉了吧?!   这也太丢他们国子监的脸了。众人怀着惶恐而又复杂的心情, 慢慢挪步到了张贴的榜单面前。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睁开眼睛一看——   咦?这人像下面的筐筐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绢花的?   心中疑惑更甚, 再仔细打量起这墙上的榜单,顿时大惊。   什么?!昨日太学怎么和武学进行了蹴鞠赛?什么时候比的?他们怎么不知!   再加上旁边有一早就来了的食客同他们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昨日的场景时, 更是热血沸腾, 激动不已。   他们日日都被困在国子监里头,每日都是学着这些个、那些个的东西,早就觉得枯燥泛味了。怎么太学和武学就能另辟蹊径, 自己偷摸着组织了一场蹴鞠赛的?   着实可恶!   还想让他们给投绢花, 砸几个臭鸡蛋还差不多!   偏沈娘子路过时看到他们,还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言语间温温柔柔地说着,等下次旬休的时候, 找机会再组织他们其他学科的也来一场蹴鞠赛。   不少监生瞬间呆若木鸡,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沈、沈娘子怎么知道他们几个是算学的?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算学科的某位监生当即就糊里糊涂地按照指引买了东西, 领了绢花, 看也没看,一股脑地全往一个筐子里砸去。   末了,还看着明棠,略带羞涩道:“那便劳沈娘子费心了,下场蹴鞠赛,我一定参加!”   明棠满意地点头,看着篮筐里越来越多的绢花, 心里美滋滋地算着今日的营业额,这波赚大了!   ......   周天罡鬼鬼祟祟地蒙了半张脸,又特地叫上了府上的两个小厮赶到了沈记的门口。   他躲在门口的角落认真地交代着:“等会儿你们进去就将那笔墨纸砚都装一点,完事了再点几道吃食打包回府,拿到了那绢花全都只投给我一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厮们应道。   周天罡看着穿着一身普通棉布衣的两人,不放心地又嘀咕了两句:“你们两个可伪装的好一些,若是有人问起来了......”   “我们晓得的,一定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您派来的!”其中一个小厮抢先应道。   “去吧去吧。”周天罡终于放下心来,挥了挥手,就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两个大步向前迈去,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的时候,才重新理了理发冠,慢慢悠悠地往沈记走去。   恰好现在是午食的时间,食肆里头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天罡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已暗生雀跃。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自己就已经如此筹谋布局,定然是能领先其他同窗一头。   光是想想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的蹴鞠赛他尚且没能出多少力,全靠了屿兄一人。如今却要力压他成为榜首,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就这样吧,届时他不管得到了什么吃食,都匀屿兄一半,也算是兄弟情深了!   周天罡颇为自信地昂首挺胸,从门槛踏进。   门口的墙壁上挤着不少的人,周天罡一眼就看到了他安排的两个小厮也挤在人群里,往那墙上某个小筐里扔着绢花。   他顺着他们二人丢绢花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小像,里面的小筐已是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半。他余光瞥见自己名字旁边的其他几位同窗人像前面的小筐,皆是空空如也,一颗心更是安定下来。   这把稳了。   他等会儿也顺便再买些吃食,得了几朵绢花丢给屿兄吧,总不能看着他光秃秃地立在上面。   周天罡这般想着,面带笑容地往前走去。哪曾想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后面新来的几人站在那墙壁前那议论着。   “快看,听说昨日国子监太学的几位读书人蹴鞠赢了那一群武学生!”   “真的假的?那群读书人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哪有这本事?且不说别的,就单论体力他们也比不上武生吧?”   “自然是真的,你没看到这上面排在第一位的那位郎君吗?说是他一人连进三球,愣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留给别人。”   “那群武生一开始还想围堵他,哪曾想一点也堵不住。只见他脚下生风,起跳飞跃,‘咻’一声,整个人就从空中划过,将球就射.入了那风流眼之中!”   “可不是嘛,听说那群武生后来输了球不服,想找人单挑也没有打过他!为此觉得理亏,昨儿还帮沈娘子刷了好一会儿的盘子哩!”   “国子监何时竟出了一个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有人又是惊讶又是赞叹道,“也难怪他稳居榜首,等会儿我得了绢花,也给他投上几朵!”   “理应如此!赵兄如今可是我等莘莘学子的榜样!”   周天罡听着听着,愈发觉得不对劲。他们这群人口中谈论的人,怎么越听越像是屿兄啊?   什么稳居榜首?   周天罡脚步一顿,转身又往门口的那片墙壁走去。   这回他倒是自上而下看了个仔细。   赵屿的名字就排在了第一排第一个,那旁边的人像自然也是画得剑眉星目的,精致的画风跟他们好似都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再看他名字下方的小筐,已然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柜台上一直坐着的婶子刚刚还特地又给他加了一个新的。   周天罡只觉得浑身如遭雷击。   明明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怎么还是让屿兄抢先一步了呢!   他摇摇晃晃地寻了个座位,一口气点了一大堆的吃食。   沈青松记在本子上的时候,还朝他揶揄道:“周兄,你这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周天罡含糊应道:“吃得完!”   沈青松点点头,边走边嘀咕了两句:“也是,你同赵兄关系好。等会儿他来了倒是可以一起吃。”   周天罡听罢身形一僵。   谁说要给他吃了,他就算是拿去喂杜琅那小子,也绝不会给屿兄再吃一口!哼!   ......   明棠将这张鲜花榜就贴在了门口那一大片墙上,只要是有人进来,就能一眼瞧见。   再加上名字右边有人像,下方还放了个小筐,刚来的客人心生好奇,都会问上几句。   都不用明棠再出来解释,在场好些人都会自发地将那日的场景又重新描述了一遍。甚至有些昨日都未到场的,说起来都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   只因这场比赛的结果实在太过令人震惊,匪夷所思。   还有人也不是没怀疑此事的真伪。但武学生这么多人的名字和相貌都被画在了这榜单之上。这食肆里可坐着不少武生呢,若是假的,他们瞧见了难道不会怒而揭发?   但此刻看着他们噤若寒蝉,一声不吭的模样,就知道这事定然做不了假。   武学生们当然也是看见了。   一开始看到这个榜单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和画像,还觉得与有荣焉,竟也榜上有名了。   不少人甚至还买了些先前看不上的那些文具,又点了几份吃食,凑上了几朵绢花悄悄地给自己投了几票,显得自己也有这么一两个追随者。   但后来渐渐的,食肆里人多了起来。   大家伙都纷纷讨论起昨日那场蹴鞠赛,先是夸赞那太学的赵屿如何如何英勇神武,又如何力压他们武学众人连射三球,最后他们这群武学生又是怎么胡搅蛮缠,依依不饶的。   总之说来说去,那是将他们这群武学生贬得是一无是处,又将赵屿吹得是天花乱坠。   好似那赵屿就是一位多么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还说什么若是让他去参与武举,铁定能一举夺得武状元之名,还是个文武双全的状元!   武学生中有几个自然也是昨日就去找人打听过赵屿。如今听完此言更是恨不得在心中破口大骂。   还大胤朝第一个文武双全的状元呢。呸。   若不是他们已然知道赵屿是个什么样的人,险先都要被这些市井谣言所蒙骗了。   明明是国子监里有名的纨绔留级生,据说那旬考是一次都没合格过的,他们这群人到底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也就是赵屿长得这么一张蛊惑人心的脸,要不然画一张宇文虎一样的脸上去,看他们能不能一样夸出口来!   武学生们愤愤不平地戳着眼前的吃食,瞪着一双眼睛盯着那些来来往往又不明真相的客人听完赵屿的事迹后,就给他扔上几朵绢花。   眼睛里的火星子都要喷涌而出了,恨不得立刻就要上前戳穿这个拙劣的笑话。   但有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若是此刻上前,定然还要被人嘲讽一句他们是嫉妒心作怪,那一声的英名,可就不保了。   唉,难啊。   正当他们愁眉苦脸之际,明棠喜笑颜开地拨着算盘。   除却绢花的成本,只这么半天时光,她便已血赚了几十两的银子。   明棠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小筐里的绢花尽数清点一遍,又在赵屿的名字下方写了个五百朵,就将那里头的绢花重新回收利用了。   这可不能浪费,指不定下次再办蹴鞠赛的时候还能用呢。   她一边重新理着那绢花上的褶皱,一边感谢着这突然声名鹊起的赵屿。   奇了怪了。这位赵郎君每到旬休就雷打不动地就在她这儿从早待到晚,险先都有了长住的趋势。   怎么今日这么热闹的场面他竟然不出现?   明棠心中疑惑。   不管怎么说,赵郎君虽未出现,却是实实在在为她冠名的这场比赛贡献了最热门的话题度。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从未见过的面孔。但讲起昨日的那场蹴鞠赛却是绘声绘色,如同亲自参与了一般。   不过明棠还来不及细想,就看着门口又踏进了几位新客,提起柜台前摞着的篮子直奔文创区的货架而去。   他们似瞧也不瞧,随便选中什么就往那篮子里扔着,垒了满满一篮后就径直走到柜台付银子,又领了绢花,像是随随便便就扔在了第一个人的筐子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棠觉得十分怪异,这群人就这么赶时间吗?   “掌柜的,来一份旬假餐。”   “掌柜的,我也再加一盏奶茶!”   “掌柜的,再来一份打卤面!”   明棠听着厅堂里此起彼伏的呼唤声,终是放下心中疑惑,快步赶去后厨。   管他们赶不赶时间,反正最后都是她赚银子。   ......   被明棠“惦记”着的赵屿此刻正在沈记对角的一家茶馆包间里,隔着窗看着门口的人进进出出。   过了许久,他的包间里头终于有了些动静。   包间里来了一人,拎着一大堆的东西,哐当一下搁在了茶桌上,伸出手道:“嘿嘿,这位少爷,都按您的吩咐已经全部说完了那些话儿,又给您投了十二朵的绢花,这是方才为了拿绢花买的东西,再加上跑腿费,一共五钱银子。”   赵屿随手掷过一锭银子,说道:“也不用你找补余钱了,等会儿你去门口再替我高声喊上那么两嗓子。”   “得嘞~”   那人眉眼带笑地离开,包间里又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好些个人,排着队地同赵屿算钱。   赵屿看着手上渐渐减少的银子,心里却愈发地兴奋和激动起来。   呵,他倒是要看看,这魁首,谁能争得过他! 作者有话说: 论两个水军和一群水军,谁更胜一筹。 第61章 冰汤圆 屿兄至于这   沈记第一届蹴鞠赛球星鲜花榜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的, 赵屿以断崖式的领先获得了排行榜第一名。   第二名是全场都没什么动,当时上场完全就是上去凑个数的杜琅。   排名出来的时候,周天罡简直是要咬牙切齿。   明明午时的时候还是他第二名, 怎么一不小心就被这小子抢了去。是以他碰到杜琅的时候还没好气地问他:“你不是说不参与的吗?”   杜琅摊了摊手, 又理直气壮道:“周兄此言差矣,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再说了, 我只是一不小心买东西买的多了些,这才多得了几朵绢花。我投给自己有错吗?”   平日里每每旬考结束后放榜, 他和赵屿二人稳稳地占据了最后两位, 都不带挪位的。这次好不容易可以凭借财力将自己送上前面,他会少这么些银子?   再说了,往日里他和赵屿的名字都是排在一起的, 眼见着赵屿都蹿到第一去了, 那他不也得加把劲,也让自己爽上那么一回。   若不是赵兄那日这般的英勇神武, 他才不会将难得当榜首的机会拱手让人。   杜琅的一番言论说的周天罡愣是无法辩驳。   大家本来就是公平竞争,只不过他技不如人, 略输一筹,也是着实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在, 前三甲都享有优待, 他也算是擦边能蹭上了。   周天罡这般想着,就坐着一角等着沈娘子稍后给他们颁发奖品。   晚间暮食时分,明棠又再次敲响了那个锣。   “铛铛铛~”   周天罡挺了挺胸,立刻端坐起来。   目光扫视的时候,骤然发现屿兄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就坐在他的前首。   看着赵屿气定神闲,十拿九稳的模样, 周天罡不禁叹了口气。   虽说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他昨日看到了屿兄如从前般的那一身少年意气,带着刀剑出鞘的锋芒,不免由衷地在心里高兴着。   这才应该是他认识的赵屿,那个从前会跟他一起纵马清谈的好友,好像又重新回来了。   他欣喜地上前一步,同他招呼着:“屿兄你今日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我跟你说,你这次可是大出风头了——”   话音戛然而止。   明棠朝着在座的所有人拱手道:“沈记第一次举办蹴鞠赛,尚且有些仓促慌忙。但好在有诸位客官的鼎力支持,这才得以圆满落幕。”   她又说了一通,最后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道谢。   “得诸位客官投选,也评出了我们这第一届最受欢迎的三位郎君,他们分别是:来自太学的赵屿——”   她面向赵屿的方向,微微抬手,又笑着继续道:“还是来自我们太学的杜琅——”   同样朝着杜琅的方向抬手示意。   “最后一位——”   周天罡理了理衣襟,已然准备好稍后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起身。   只听明棠顿了一顿,垂首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最后一位,是来自武学的宇文虎,恭喜三位郎君。”   语毕,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厅堂里响起。   周天罡悬着的手骤然往下一垂,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正在欢呼雀跃的那一群武学生。   他右手一撑,跟着纵身一跃,径直从桌面上跃了过去,急切地跑到了明棠的面前,问道:“沈娘子,莫不是数错了?”   他方才还特地又数了一遍,明明他才应该是这第三位。   明棠将手里的纸张拿到他的面前,指给他看:“每一个人的绢花都是当着大家的面数的,决计不会错的。”   周天罡定睛一看。   自上而下,纸张上面标注了每一个人所获得的绢花,而他,恰好就排在第四位,与前一名只差上了这么一朵。   明棠颇为同情地看向他:“或许...郎君等下次,找你的亲朋好友们拉一拉票...?”   还拉票,拉什么票。   周天罡此刻都想杀人了,恨不能将那位武学生当场手刃。一票之差啊!换算一下也就是三十文钱!   他会缺这三十文吗?!   他就是看不惯此人竟然在最后的时刻偷袭!   明棠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解释道:“主要是那几位后面来的武学生,尽数都将绢花都投给了同一位。”   武学生们看着他们在榜上落后,心想着本就已经输了比赛,若是这什么劳什子的鲜花榜连前三甲都进不去,那才叫做丢人。   总不能让太学这群人既赢了比赛,又赢了排面。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吧!   好几个人一商量,就决定将手中的绢花都拢到一起,只投给他们其中一人,确保能顺利进入前三甲。   果然,如他们所料。   饶是任其他人怎么争斗,他们依然岿然不动,直至时间快要截止的最后一刻,将绢花尽数投出。   周天罡听完了前因后果,更是异常懊悔。   他怎么就没有守到最后一刻,这波可亏大了。   他还跟在明棠周围寸步不离,想要软磨硬泡的。没想到还没磨到明棠松口,倒是被人重新拎回到了座位上。   “你一直挤在沈娘子面前絮絮叨叨什么呢?”赵屿漫不经心道。   “还能有什么!?”周天罡正苦于无人倾诉,将满肚子的苦楚都倒了出来,“屿兄你是不知道啊,这群武学生阴险狡诈,先前一直按兵不动,等算好了票数,竟赶在那最后一刻突然出击,防不胜防啊!”   “我看他们定是平日里读那些个兵法读魔怔了,就为了对付我,什么招都使上了?!”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吐槽着,丝毫没有察觉好友神色的变化。   过了许久,周天罡才瞪着失神的赵屿问道:“诶屿兄,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啊?”   “听到了。”赵屿眸光微沉,看着前方忙碌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再转头对上周天罡的脸庞时,笑意又消散了。   “纵使他们那群人不讲武德,胜之不武,那你巴巴地跑去扰人家沈娘子清净做什么?怎么,你与她很亲近吗?”   周天罡:“?”合着他刚才说了半天,屿兄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吧!?   而且这话里话外怎么都带着一股酸意啊?   他懒得解释,盯着赵屿看了半晌,总觉得他这个兄弟有些不太对劲。   莫不是怕自己拿了前三甲夺了他的风头?   想来也是,屿兄这旬考次次都落后他人一头,自当也是想要有这么一个机会能长长脸的。   周天罡这般想着,倒是情有可原。心想着只能等下次,他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定然不能再被他人偷摸着超越了。   他正想着入神,就眼见着明棠端着木盘走了过来。   木盘里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还有一个白瓷碗。   琉璃杯壁透亮,清楚地看到里头透着梦幻般的紫色。底下熟透的葡萄浓得像墨一般沉在下面,越往上颜色渐淡,直到杯口的最上面顶着一层乳白色的奶盖,像是落了一片的雪在这琉璃杯上。   周天罡眼睛都瞪直了。   明棠冲着赵屿示意道:“说好的这是前三甲的奖品。别看它瞧着没什么新意,郎君喝上一口便知,尤其是里头的小料,可费了我一番功夫。”   这脆啵啵的制作繁琐,下一次明棠都准备换其他的吃食了。   赵屿矜持地应了一声,又指着旁边的白瓷碗问道:“这个呢?也是给我的吗?”   明棠“嗯”了一声,悄悄地压低了声音:“郎君是魁首,自然是要比其他人多一份的。这是冰汤圆,特地搓成了这种小小的丸子,甜甜糯糯的。”   她想起什么,又交代道:“不过我里头加了不少冰,郎君昨日刚中了暑气,浅尝辄止便好,若是吃不完,可以给您多拿一个小碗,与友人分食。”   “多谢。”   待明棠走后,赵屿盯着那碗冰汤圆出神,自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周天罡突然消失。   直至那琉璃杯中浓郁的葡萄味混着奶香味传来,他才轻轻拿长管搅了搅,吸上一口。   那层名为奶盖的东西绵密柔软,混着葡萄味的冰沙,又凉得他牙根发颤。   那水晶球更是奇妙,牙齿轻轻一咬,就听见“啵~”的一声,一股甜汁从里面爆出,汁水四溅,就像是一颗水球在口腔中轰然炸开,脆脆爽爽的,咬起来更是弹牙冰凉。   赵屿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沈娘子说这杯小小的饮子费了她不少功夫。   光是这深深浅浅的颜色晃着,就像是一番水墨在水里化开,如梦似幻。   他刚刚尝了两口,就将这个琉璃杯端在手上欣赏。   他家中亦有不少的琉璃杯盏,但色泽浓重,只有在阳光直射之下,才能透出那般流光溢彩之感。   他手中这等颜色透亮的琉璃杯倒是寻常不可多得,想来沈娘子找人烧制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杯子转着圈,已然听到身后的一阵阵喧闹声响起。   那群武学生拿到这琉璃杯时一个个都舍不得下口,各自拿在手上端详许久,才一人拿了个杯盏,每个人都浅浅地分到一些。   另一位杜琅则是满脸惊喜,甚至还不知道获得前三甲后竟还有这般待遇,忙用手护住,丝毫不让其他同窗靠近。   赵屿淡淡一笑,再转回身时,看到桌案上那碗冰汤圆亦是加满了佐料,最上头还洒了几片花瓣点缀。   他几不可查地一顿,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正要去够那汤匙——   周天罡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拿着一个白瓷碗冲着他嘿嘿笑道:“屿兄,我记得你不爱吃这汤圆,恰巧沈娘子又交代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些个冰的凉的自是要少吃一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我就不同了,我身强体壮,力大如牛。你这些吃不完的都交由我来处理,定然是不会浪费的。”   “毕竟这么精致的吃食,你说浪费了多可惜是吧?”   他伸出一双魔爪,跃跃欲试。方才还愁眉苦脸,耷拉着眉角的人,现在脸上兴奋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就在他趁着赵屿不备,狠狠地舀了两大勺冰汤圆到自己的碗里之后。   赵屿骤然回神,一双眼睛冷冷地瞥过,拿起折扇敲了他的手背一下,凌厉道:“放下!”   周天罡双手一抖,瓷碗应声而落。   眼看着瓷碗就要落地而碎,眨眼间,赵屿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即将掉落的瓷碗,又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身前。   周天罡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至于么,他就舀了这么两勺,差点把他的魂儿都要吓出来了!   赵屿随手搅了搅,瓷碗上还沉浮着一些细碎的山楂片和果干酒米,色彩鲜明。勺子触碰到的时候,糯叽叽的小圆子混着些许酒酿的微香,如坠入这一片琥珀色的琼浆里。   赵屿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尝过汤圆的味道了。   自父母走后,府里就从未再过过元宵节。每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府里都是一片沉寂,哀伤。而祖母看向他的眼神时都不自觉地带着怜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是怨恨吧?   他的出生便带来了那不祥之兆,呱呱坠地的瞬间,却带来了至亲尽数离世的消息。   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了一双眼也无济于事。而兄长也因此不得不在独自撑起门楣,自此待在北地,有家不能回。   他也想去北地,想着起码能同兄长并肩作战,想着,若是他也死在了那里,是不是大家都能痛快一点?   可是祖母独自抚养他长大,却是一点刀枪拳脚都不许他碰。   小时候他尚且还不懂事问起时,祖母总是别过头去,红着眼眶安抚他道:“鹤年啊,这可不是好东西,拿起来后,可就再也放不下了。咱不玩,乖啊。”   赵屿懵懂地点点头,等长大了知道真相后,便是想再去碰,也没有机会了。   再后来,只要看到汤圆,赵屿总会想起祖母殷切的期望,还有那一双总是含泪的眼眸,他便干脆再也不尝了。   如今他看到这一碗冰汤圆,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涌现。   胸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鼻息,闷得他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喉间窒息般的轻喘。   忽的,他好似闻到一股带着酒香,却又酸甜的味道。   赵屿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瓷碗,不知何时将它端了起来。   冰爽清甜的汤水如山泉流淌,化作一缕清风,带走他心中的苦涩。   赵屿咬了一口久违的汤圆,一滴眼泪也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意的神色,懒懒散散地靠在了椅背上。   而一旁一直流着口水看着的周天罡,则是心中大骇。   不是,这至于吗?他不过就是偷偷舀了两勺这碗里的甜汤,屿兄至于这般小气到落泪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麦虾面(一) 保管鲜得人   每次旬假结束后, 国子监里总是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嚎叫声。   学舍,斋舍,食堂, 甚至就连某个角落的树林里都能偶尔听到一阵阵鬼哭狼嚎。   路过的博士学正每每听见了, 都要脚步一顿。又抬头看了看烈阳,心想着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闹鬼了吧?!   但这一次的旬假结束, 他们刚张贴完此次旬考的榜单,却发现那阵阵鬼叫声少了些, 就连站在榜单下讨论的人也冷清了不少。   真真是奇了怪了。   以往这时候总是有不少监生立足于此处, 仰头看着比自己名次高的,想着要怎么赶超努力。亦是有考的好的,也会驻足停留, 蹙眉思考着于前后之间的差距。   怎么今日都这个点了, 竟是毫无动静?   他们心生疑惑,走进学舍时, 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不少的监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改在学舍里头谈论了。   想来也是,近来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在外头便是什么也不做也要出那么一身的热汗, 浑身都黏糊得难受。   在学舍里头倒是要在比外面凉爽一些。   瞧着他们这般激动的神色,想来对这次的旬考都有所感悟,正在说着自己的见解吧。   等脚步踏进了学舍之中,耳边的那些议论声也变得清楚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这一次那太学的赵屿位列榜首,拉开了第二名足足有一大截。”   “听说了听说了。现在谁人不知,昨儿晚上就连我远在岳麓书院的表兄都来问我了, 说赵兄这回可太替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争脸了。”   “嘿嘿,我昨儿还给赵兄投了三票,这榜首,也有我一份功劳。”   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其实我也偷摸着把绢花都丢给了赵兄。以后也别说什么咱们国子学的和太学的势不两立了,在那群武学生面前,咱们可都算是读书人,都是同仇敌忾的一份子。”   “没错,一想到这次咱们将武学的人狠狠地压在下头,恨不得沈娘子能快些组织第二场蹴鞠赛。说起来我都有些心痒难耐,想下场踢上一把了。”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兴奋,甚至有不少人已然激动地站起身来比划着。   唯有刚刚踏进学舍的博士们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方才说的是什么玩意?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都出现幻听了吧?   太学的赵屿夺得了榜首??刚刚也没听到老齐念叨此事啊。   齐博士在门口听到此等言论更是虎躯一震。   他自是最清楚不过这位赵屿的秉性,讲学时能安安静静坐着不添乱便已是谢天谢地,还指望他旬考能夺得榜首?还是在睡一觉在梦里比较快能实现。   这群监生也真是的,竟这般编排同窗,拿人家来寻开心。   齐博士摇摇头,走了进去。   只见一群人将赵屿团团围住,面露喜色,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赵兄,那一招‘风摆荷’可太飒了,回头得空了你教教我!”   “风摆荷算什么,最后那一招‘燕归巢’才叫做绝杀。我这回算是对咱们赵兄彻底服气了,以后您就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小弟做的,您吩咐一声就行。”   “赵兄赵兄,我是坐在您前座的前座。小弟俞友仁,曾跟您一同在沈记坐一桌用食过,不知你可还有印象?”   赵屿听见“沈记”二字,低垂的眼眸总算是抬了抬,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流光。他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口的齐博士张大了嘴唇,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着围在他桌案前的同窗们一一拱手道:   “诸位同窗,齐博士来了。若是我这走读证能办下来,日后闲暇时定当与诸位同窗们一一切磋。”   说完,他还站起身来对着大家拱手致歉,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文人墨客的风范。   齐博士:“......”   他在门口看了这么一出,那是一言难尽。   这群人怎么还当着他的面演起来了。   齐博士走到讲坛之上,一甩衣袖,手指用力地敲了敲讲坛上立着的桌案,说道:“一个个还杵在那做什么呢?没听到早课的钟声都响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他们谈论得实在太过热烈,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学习赵屿那几个招式,喧杂声阵阵,竟将早课的钟声都盖了去。   眼看着齐博士沉着脸站在上首,自是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弯腰躬身,迅速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齐博士这才翻开书卷,瞪着下首这群无法无天,莫名其妙的崽子们开始讲学。   直至快要临近早课结束,他缓缓合上书本,咳了两声道:“前段时间咱们太学外舍有不少人向朱监丞提交了走读证的申请.....”   下方的众人一听,方才还困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挺直了腰背,将身姿也坐得正了一些。   “经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共同研究稽考,以下念到名字的几位监生,待会儿早课结束后,便去绳愆厅去领你们新的生牒。”   齐博士顿了顿,慢慢地拿起手上的纸张。   下面的监生们皆是深吸一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樾。”   第一排的宋樾起身,朝着齐博士鞠了一躬。   “杜琅。”   “是我吗是我吗?”杜琅“噌”地一下就跳起来,激动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在对上齐博士眼神的瞬间又连忙张地站定,学着先前宋樾的模样鞠躬感谢。   “周天罡。”   周天罡缓缓起身,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起身朝着齐博士微微颔首。   “俞友仁、汪全、关奇文......”   齐博士每念到一人,那人都会激动起身,激动地表示感谢。   直至念完十个名字后,他将手上的纸张往桌案上一搁,说道:“你们十个人,还有沈青松,虽说现在等暮间时便可归家,但还是要切记,明日早课,万不可迟到!谁要是耽误了,我便上报给朱监丞,收了他的走读证,以儆效尤!”   “其余的那些人也都给我收收心!”齐博士冷哼一声,“你们那些申请的借口都什么乱七八糟一大堆,晁司业可没同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晁司业也松了口,日后若是真得了风寒了,倒是不用再像往常一般一人关在斋舍之中。只要提前在‘感风簿’上登记注明,便允你们半日假去医馆或者是回家休息,待病好后再来销假,可知道了?”   他说完,原本没被点到名字的监生倒是眼睛跟着一亮,皆是响亮地应道:“知道了!”   齐博士摆摆手,让他们各自散了去食堂用食,自己也收拾好书卷准备回去。   赵屿双眼微怔,瞧着他周围这几个人一脸兴奋的模样,整个人都跟泄了气似的瘫在了桌椅上。   他前段时间明明每日都去朱监丞那与他谈心谈话的,怎么独独把他给落下了。   他叹了口气,听着周天罡和杜琅谈论着等会儿就要约着去沈记吃那暮食的时候,眼神艳羡。   而领了新生牒的众人显然是兴奋得不得了,拿在手里是看什么都新鲜。   尤其是周天罡,甚至还将生牒和沈记的会员卡放到了一起比对,末了还推了推赵屿,说道:“屿兄,你瞧沈娘子做的这木牌可比我们的生牒精致多了。”   赵屿瞥了一眼就扭过头去,懒得再搭理他。   这两个他一个都没有。周天罡是不是因着昨日没选上前三甲,故意往他胸口上撒盐的?   周天罡浑然不觉,还兴奋地搓着手:“我刚才可打听了一圈,不仅是咱们太学的。隔壁国子学,算学,还有那武学的,都有不少了换了新的生牒。晁司业这是突然想通了?”   “我早就说了,一日日地帮我们关在这里面,于身心皆无益处,好歹也要放我们出去透透气的嘛。”   赵屿翻了个白眼。   看着眼前这群得意洋洋的人,他暗自咬牙。   得想个主意出来,不然他们这群人日日围着沈娘子打转,就他一人被困在了这国子监里头,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他捏紧了手中的毛笔,眼底似有星火跳动。   ......   暮间时分,国子监的一群监生们提着挎包,纷纷高昂头颅往沈记跑了。   监门官们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果然从这群人里揪出几个没有走读证却又试图浑水摸鱼想溜出去的监生。自是将名字一一记下,警告道:“晁司业可特地交代了,若是有闲杂人等想趁机偷摸溜出去的,一律记过处理,并入岁考评价。”   他们几个凶巴巴地瞪着后头尚且还排着队等着查验的监生,这一个个的,忒不让人省心了。   这晁司业也是,好好的把这群小崽子们放出去干什么?总不会是平日里时常吐槽他不懂变通被他听去了,这才特地搞一个大的吧?   监门官们想了半天没想通,但看着这群监生们脚踏出国子监的那一刹那,眼睛都放出光来。忽的双脚绷起,一下子就蹿到了五里开外。   监门官们简直叹为观止。实在是搞不懂,他们不过就是出去睡觉罢了,明儿一早还不是得回来读书的?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而一大群放飞自我的监生们一路小跑到了明棠的食肆里,趁着她还没打烊,一人点了份吃食。   明棠看到这么一群人涌来时还有些诧异,但看到后头跟着的兄长后又了然了。   她忙招呼着这群监生们入座。   俞嫂嫂正在这时也拎了两大筐东西进来了,乍然看到这么多人还愣了一瞬。   明棠同她解释道:“国子监允了好些人办了走读证,想来日后他们都会时常来咱们食肆用食了。”   “这敢情好啊。”俞氏喜不胜收,“正巧,我今日回头将我原先铺子里剩下的东西理了理,整了这么两大筐好东西出来。”   她把竹筐递了过去,随便捡了里面的两个东西出来:“可里头可都是些海货,先前托人好不容易从南边进来的,但价钱太贵了,一直都没卖出去。我本还想着拿过来,大家伙今晚上一同炖了吃了。”   她这些时间日日都在沈家一同跟着他们用食。虽说明棠一开始就同她说好了,这一日三顿全都包圆了。   但真每日跟着大鱼大肉的,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好今日得空,就回去略微收拾了一二。理出这些海货的时候,她瞧着形状色泽尚可,应当是还能吃的,就一并拿了过来。总好过日日白吃人家的。   明棠盯着这一筐的干贝,蛏干,还有蛤干,一下子就乐了。   这些东西现在在这儿可不好买,得托好几层关系才能买到一些,价钱还高。   她随手从里面拿出了几个闻了闻,味道倒是都还新鲜着。   俞氏忐忑道:“我都放冰窖里存着的。但这算起来也有个把月了,还能吃吗?”   “能吃。”明棠将东西拎到了手上,笑道,“还算是新鲜,本来都是晒干了的,只要没潮没发霉都能吃。”   俞氏:“那便好了,我还怕放久了浪费了,那就太可惜了。”   明棠看着屋子里坐满了的客人,心下一动。   她对着俞嫂嫂说道:“这些我全要了,到时候再给您算钱,不能白拿您的!”   俞氏:“诶,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棠冲着她眨眨眼,而后朝着里头高呼道:“今日特供麦虾面。里头都搁了正儿八经的海货,那一口汤保管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若有郎君要尝一尝的,可以直接点菜时告知。”   “这菜是临时加的,菜单上可没有,要尝的郎君可抓紧了。一百文一碗,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食肆里方才还和谐尚且算是安静地氛围突然沸腾了起来。   海货啊!他们去那樊楼里想尝着海鲜,那一般少说得要四五百文的。一听这儿一碗一百文,虽说也不便宜,但那些个本就不差钱的当即就喊着想要尝尝。   有些手头紧的,便别过脸去权当没有听到。到时候其他同窗们吃的时候,他们顺道跟着闻闻味儿就成。   沈二郎和几个小伙伴是看着这群位置上时不时高呼的人群,一双腿跑来跑去,恨不得能连轴转了。   直到日落,他已然力竭,看着桌上大快朵颐的人,不禁扁着嘴,满脸都是不高兴。   明明都没到旬假呢,这群人怎么就被放出来了。一个个的都跟阿兄似的,吃的都还特别多。   他哼哼唧唧两声,闻着空气里传来的鲜味,不由地口舌生津。   不说不知道,这一下子他也有些饿了。   他去求求阿姊,也想尝一尝这什么麦虾面,闻着也太香了。   人还没跑过去呢,就听着门口的风铃响动,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之前被他误伤过的那个郎君正闪着一双亮亮的眸子,却在环视了一圈他们的食肆后,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来。   只见他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轻敲桌案,举手招呼着:“沈家二郎,给我来一份他们那几个人吃的面。再来个......”   沈二郎抬头,盘算着剩下的食材数量还够不够他自己吃的。随后朝着他扯了个僵硬的笑容,斩钉截铁道:“哎呀,可真是不赶巧了。那麦虾面已经售罄了——”   沈二郎眨着眼睛劝说道:“您不如来一份其他的?”   正在这时,后头的帘子掀开,沈青松端着一个木盘穿梭其间,走到了一桌面前,将盘中的碗筷放下:“周兄,您新加的麦虾面来嘞——”   沈二郎:“......”   赵屿盯着满脸心虚只能尴尬地讪笑的沈二郎:“......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麦虾面(二) 他这钱袋还   沈二郎尴尬地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这让他怎么同面前的人交代嘛。   阿姊明明说了这麦虾面限量,这万一要是被人点完了,他还吃什么?可不得提前说售罄了。哪想到会被阿兄不经意间揭穿的。   赵屿看着他撅着嘴, 手指轻点, 问道:“这麦虾面可是用鲜虾熬煮的?”   沈二郎这会儿倒是摇头解释道:“不是的。阿姊说了,这里头没有虾。再说了, 都这个点了,菜场里哪还有活虾卖——”   只不过这汤倒是实打实地用了好些个海货熬出来的, 闻着就一股的鲜味, 香,实在是太香了!   赵屿心里倒是越发好奇了,既是叫麦虾面, 为何又没有虾?   他正想问个清楚, 就看着沈二郎唇边的口水都流下来了,嫌弃地拿出一条帕子:“擦擦。”   “哦哦。”沈二郎接过帕子, 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蹭了几下嘴角, 又拿着他的帕子将桌子擦了一遍。   这郎君简直莫名其妙,还非要拿自己的帕子来擦桌。他们的抹布有这么脏吗?   沈二郎委婉道:“客官, 我们这儿的抹布每擦完一桌都要去洗干净的, 一点也不脏。”说着还特地将手上的抹布展开给他看。   赵屿:“......”   他就多余说,还白折进去一条帕子。   空气中满是大海的鲜腴味,赵屿抬头看着他的同窗们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汗淋漓,转头对沈二郎说道:“我就要这个。方才我可都听到了,你要是不给我记上去,我就告诉你阿姊去。”   “别别别。”一句话掐住沈二郎的三寸, 撅着嘴,愤愤道,“我这就给你点下去。”   他一跺脚,鼻腔里又重重“哼”了两声,走到了后厨。   沈二郎先发制人,开口就告状道:“阿姊阿姊,阿兄的那个同窗真的好生无赖!他偏要点那个麦虾面,方才还凶巴巴地威胁我,说什么‘小爷今儿就要吃这个面,你若是敢不给,小爷今儿就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沈二郎张开双臂,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抡着手比划着,那架势将市井恶霸的那些派头都学了个遍。   明棠停下手中的事情,微微蹙眉道:“哪个同窗?”竟耍威风耍到她地盘上这来了?   沈二郎撇撇嘴,扭捏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就是那日爹爹误伤的那个。”   明棠愣了一瞬,但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立马就想起了那日的场景。那双桃花眼如春柳濯濯,带着三分疏懒不羁,替她扶正发髻的海棠。   明棠曲手朝着沈二郎的脑门轻轻敲了一下,警告道:“沈二郎,你要是胡编乱造的话,等等这面可就没你份了!”   沈二郎立马闭嘴噤声,不再说了。   明棠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刚刚定然又是在那夸大其词了,问道:“说说吧,人家郎君的原话是什么?”   沈二郎甚至都不知道阿姊是怎么发现他扯谎的。   他翻了个白眼,含糊道:“他说要吃这个麦虾面,若是我不给他点上去,他就要找你告状。”   沈二郎提起这个就来气,扁扁地咕哝着:“都多大人了,还告状。我这年纪都不告状了,幼稚。”   明棠哭笑不得。   她拿手指戳了戳沈二郎的额头,说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   那位赵郎君她可不是再熟悉不过了么。虽然先前闹了个大乌龙,但人家是他们家食肆的常客,每每过来的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可能会做出沈二郎方才所说的那种恶霸行径。   再说了,这次蹴鞠赛他还不经意间促成这般热门的话题,让她能趁着这次机会赚了个盆满钵满,明棠如今看他,就像看一位财神爷。   她思索了一番,结合着沈二郎刚刚说的话,问道:“所以,那位郎君也想尝这麦虾面?”   沈二郎:“......”合着刚刚他说的话,阿姊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又扯着明棠的袖子道:“阿姊,这面的份量还够不够啊?我也想尝一口。”   明棠笑道:“够,自然是够的。你想吃多少阿姊给你下多少。正巧,我多煮上几碗,你出去瞧瞧,你还有哪些个小伙伴在铺子里忙活的?阿姊给他们也下一碗。”   沈二郎忙不迭地应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明棠摇头失笑,重新将案板上的菜刀拎起来,另一只手端着和好的面团糊稍稍倾斜,刀刃翻飞间,将面团削成了一条条尖尖的圆长状。削尖的团疙瘩尽数跃入锅里,在滚烫的浓汤里翻滚着,沉下去又浮上来,似小虾一般游来游去。   麦虾面本没有虾,汤底一般都用着老母鸡和大骨头棒熬制的高汤。但明棠今日加了不少的干贝,蛤干,还有香菇和白萝卜丝,光是闻起来就有一股浓浓的鲜味。   汤色奶白浓郁,明棠最后又在碗里加了些切成丝的鸡蛋饼和胡萝卜,给这碗麦虾面增添了不少色彩。   她拉了拉摇铃,许久不见人进来,怕时间长了这面冷了可就不鲜甜了。干脆自己端了个木盘走了出去。   赵屿正坐在位置上耐心等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才短短数月,他只觉得这食肆的格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好似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厅堂又宽阔了不少,里里外外多出了不少的桌椅,就连间距也宽了不少。   而书墙的前面也多了一整排连在一起的长桌案和数十条高脚凳,正好围成了一圈,不少人此刻正坐在上面提笔誊抄。   虽说没有特别大的改动,但倒也是将食肆和阅览分隔成了两端。   这样也好,不然这头偶尔吵吵闹闹的,喧嚣声不绝于耳,总是会打扰到了想安静读书的人。   他手撑着下巴,正想着入神,就看到了明棠缓缓而来。   赵屿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明棠把面放下,指了指尚且正在忙碌的沈青松和沈二郎,说道:“跑腿的都不在,只好我自己给郎君端来了。”   她微微俯身,在他耳畔轻笑一声,揶揄道:“毕竟,我要是再不给郎君端过来,我怕郎君回头不知道要找谁告我状了呢。”   赵屿的脸颊倏地一下红了起来,他别过脸,支吾道:“没、没告状。”   明棠朝他笑道:“逗你的,快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赵屿忙坐了下来,指尖触碰到瓷碗的边缘时还被这股热气烫到,“嘶”了一声,双手摸着耳垂,神色紧张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明棠。   幸好明棠方才正转身往柜台走了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他这才松了口气,拿起筷箸,捞了半天,发现这面竟是一条条的圆条状,光滑柔软,与他以往吃的那些都不一样。   原来这面条除了细长绵软的形状,还有这般像小虾一样乱蹿的,滑溜溜的样式。   外面一层被汤汁浸得光滑柔软,筷箸夹起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往下掉,等真的一口咬下去时,才发现这麦虾虽然滑嫩,却筋道弹牙,越嚼越觉得有韧劲。   汤汁浓香醇厚,呲溜吸上一口,滚烫的,鲜甜的,各种食材混合的那种香味在口中尽数炸开。尤其是那鲜甜的海货更是占据了主位,似是要将人的眉毛都要鲜掉了。   等麦虾在嘴里打滑的时候,口腔里只余下久久的回甘。   如此美味,如此鲜香,这一百文真真是值了!   他啧啧两声,甚至将整个瓷碗端起来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汤,却突然觉得身前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阴森森的,让人觉得瘆得慌。   赵屿还以为是周天罡看到他了又要来指责他翻墙逃学了,将手中的碗筷放下正要解释一二。   只见着朱监丞瞪着一双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掌在桌案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质问道:“赵屿,你怎么现在这个点在这儿吃起暮食来了?”   赵屿身形一僵。   “瞧你刚刚那模样吃得可香呢吧?汤也没少喝吧?”朱监丞咬牙切齿,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刚刚还说什么自己感了风寒要回家歇息,你就是这么歇息的?这汤我闻着里头还加了不少海鲜呢吧。怎么?你风寒了还能吃这些海货?”   朱监丞头一次面露凶狠:“你现在就给我回国子监去写一份悔过书,日后就算你真的感了风寒,我也绝对不会放你出来了!哼!”   说着,朱监丞将人从座位上拎起,又轰了出去。   赵屿再次被朱监丞当众抓包,满脸羞愤。怎么他和晁司业两个人就这般阴魂不散的?   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不回家用食,跑沈记里来做什么?。   赵屿长叹一声,垂头丧脑地往门口走去。转身时,正好对上了明棠扬起的眼睛,她双手撑在柜台上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却又实在忍不住笑得浑身发颤。   赵屿:“......”   早知道他就一个人坐那包间里头去,看谁能发现他。   ......   翌日一早,明棠照例开门营业。   只是今日大门刚一打开,就瞧见对面那常年紧闭的房门也敞开了。   明棠犹记得,对面这户人因着家里的大郎远赴青州任职,一家人都跟着搬到青州,宅子也已经闲置很久了。   怎么这会儿突然有人来了?是新租客,还是直接把这宅子买下来了?   也不知道新邻居好不好相处。   明棠张望了一会儿,只见门口只有两个小厮丫鬟在打扫着,主人家倒是没露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瞧着那两个人总觉得有些面熟。   明棠摇摇头,许是最近忙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若是相识之人,定然早早就前来招呼了,哪会都要搬进来了还不露面的。   明棠脚步往门槛迈去,就瞧见隔壁许学正也收拾好东西去上值了。   “许学正,早啊。”她同对方招呼了一声。   自打她开了这个食肆后,许三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还时常来她这儿蹭饭吃。   但许三郎继承了许学正的优点,实在是太能打算了。一张嘴吧嗒吧嗒,哄的这街巷里的婶子们都愿意掏银子跟他买些零嘴。   不仅如愿以偿地将那明棠准备的奖品换了回去,更是靠着提成,偷摸攒下了一个自己的小金库。   现在许大郎和许二郎每月的月钱都不一定有他多呢!   也因着这个,本来不怎么来往的两户人家突然多了联系。沈父和许学正甚至偶尔还会聚在一起小酌两杯。   明棠这一大早瞧见了许学正,自然也是礼貌地同他问好。   许学正脚步一顿,看到明棠后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身上的钱袋。他每次碰到沈家这个大娘子就会莫名其妙地花出去不少银子。   先是买些朝食,吃了一段时间后又忍不住买了几杯饮子尝味,甚至上次喉咙不舒服,还找他家的三郎帮忙团了那梨膏糖。   但三郎那臭小子连一文钱都没给他便宜!   许学正没想到这一早又碰上明棠了,为了不让攒了半个月的银子又花出去,他本想随便应一声就快步离去的。   但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实在忍不住舔了舔唇角,问道:“沈大娘子今儿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也没什么。”明棠转身看了眼后厨升起的炊烟,笑着应道,“也就是我爹爹昨儿晚上吃了碗打卤面,觉得没吃过瘾,央着我这一大早也给他再做一份。”   许学正握拳跺了两脚,心里泛酸。   都是国子监的同僚,又互为邻居,怎么就这个沈父这么好命,生了一个这般会做吃食的女儿的。   都有的吃了还提要求,都吃了一碗了还没吃过瘾呢?   他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去食堂里吃那已经坨了的面条心里才叫那个难受。   不过比起面条,他更喜欢吃江南那糯糯叽叽的年糕。一口咬下去,既能饱腹又有嚼劲,可比软烂的面条口感更甚。   这般想着,倒是能保住自己的银子了。   许学正玩笑道:“原来是面食啊,想来是沈大娘子这汤底调的好,我在这儿都能闻到香味了。”   明棠摆了摆手,笑道:“哪能呢,我今儿做的是小锅卤饵丝,将猪油熬化了,又将肉末煸炒出了香气,这才飘到这里来了。”   似是想起什么,明棠转头对着许学正说道:“对了,许学正有尝过饵丝吗?用大米捣成团切丝,就像切年糕一样。柔滑软弹,嚼起来也糯糯的,特别有嚼劲,和普通的面条可不一样哩。您要不要买上一份尝尝?”   许学正:“......”   糟了,这是不是故意冲着他来的?他这钱袋还是不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卤饵丝(一) “今儿早上   许学正根本忍不住, 最后还是咬牙掏了银子,买了一份那什么饵丝。   他也不急着去上值了,干脆就坐在里头吃起来。   果然同沈大娘子所言, 这饵丝虽瞧着细软, 但吃进嘴里却是软糯弹牙的。每一根饵丝都浸满了卤汁,油亮红润, 酸辣开胃。   一口下去,饵丝黏糊入味, 吃进嘴中的时候还有淡淡的米香。许学正扒拉着筷箸, 只觉得这吃起来比年糕还要更有嚼劲,却又不会黏牙,值了, 实在是太美味了!   吃到后面还剩下一点卤汁, 他就夹起几根豌豆尖往那浓稠的卤汁里一滚,连着剩下的几粒肉末一起带进嘴里。   咸鲜爽口, 混着豌豆尖的青气,一碗下肚, 通体舒畅。   许学正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打了个嗝, 起身准备去上值。眼见着就要迈出门槛, 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身形。   许三郎没想到一大早能在明棠阿姊这里看到爹爹。   他将人上上下下仔细一打量,这才发现许学正唇角还挂着些许卤汁没有擦拭干净。   好哇,爹爹竟然瞒着他们偷偷来沈记用朝食!   许三郎立马大义灭亲,趁着许学正还没反应过来,就冲出门去高呼着:“娘,大哥,二哥, 爹爹独自去沈记用朝食啦——!!”   许学正甚至连他的衣襟都来不及抓住,就看着自家的三郎像个泥鳅一样滑了出去,还高喊着败坏了他的名声。   可恶,等他下值回来定然要抽他一顿,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这般编排他亲爹了!   ......   太阳刚爬上枝头,燥热的长巷里落了满地的槐花。忽然,从巷口涌出了一群青衫学子,一个个背着个书袋穿过槐树荫下,步履匆匆。   国子监好些个监生们早就已经在沈记附近租了宅子。   一大早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来沈记吃一口热乎的朝食。   等明棠端上了热乎尚且还冒着热气的饵丝时,他们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才是他们为何非要死皮白赖地让家里人替他们申请担保走读的意义啊!早上起来能吃上这么一口美味的朝食,待会儿才有力气去熟读背诵那孔孟之道。   他们几人甫一落座,才发现周围都是相熟的同窗,索性并在了一起,边吃边聊。   周天罡点了两份,又劳烦明棠再替他打包了一份,打着哈欠道:“真真是奇了怪了,昨儿我睡得倒是挺早的,也没有了斋舍里那聒噪的鼾声,怎么今儿起来精神这般差。”   明棠想着他这人的身份,随口玩笑道:“怕不是屋子里有什么脏东西吧。”   没想到她话刚一出口,周天罡猛地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道:“沈娘子,你是同我说笑呢还是认真的?”   他可记得这位沈娘子也是同道之人,莫不是看出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了?   明棠哭笑不得,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我随口胡言的,郎君可莫要当真。要相信科学。”   周天罡更懵了:“何为科学?”   “嗯...”明棠顿了顿,随即脱口而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周天罡跟着重复吼了几句,人突然也精神起来。他道:“可真是神了。沈娘子这几句莫不是什么咒语?我喊了后只觉得人都精神起来了。”   明棠嘴角抽了抽,尴尬地笑了一声,深藏功与名。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可镇住一切妖邪。   再说就他嚎那么响两嗓子,自然给自己也嚎精神了。   但周天罡看在眼里,只觉得沈娘子愈发地神秘莫测了。   她刚刚不经意间还指点了自己两招,回头得记下来,回府后同父亲再研究讨论!   周天罡付了银子,冲着明棠拱手道谢:“沈娘子若是得空,我是真想请您去府上一叙。”   明棠尴尬地扯了个笑容。   这就免了。她充其量就是一个玄学爱好者,况且她这么一大摊子呢,实在是抽不开身。   她忙摆手拒绝,末了想起什么,同他说了声“稍等”,便去前头的货架上取了两个用布袋装好的东西。   她见缝插针,趁机推销道:“不知郎君可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为杜郎君一同测算?”   周天罡:“自是记得,那日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也正是那日,他才对着沈娘子充满了好奇,觉得她无所不能。   明棠点点头,将布袋打开,继续说道:“这便是我那日所用的塔罗牌,前几日总算是等到了那西洋商人,便问他又买了几副,还特地请人将其使用方法编撰了出来。可算是没有辜负郎君的委托。”   周天罡立马端详起附带的那本小册子,如获至宝,逐渐沉迷。   直至周围的同窗们纷纷吃完收拾好东西全都走空的时候,俞氏前来收拾碗筷,看到他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翻开册子,这才出言提醒道:“这位郎君,你怎么还在这儿?瞧你这装扮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吧?再不抓紧,怕是要赶不上早课了!”   周天罡蓦然回神,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急得一拍大腿。   糟了,都怪这册子太过勾人,险先都要忘了去上学一事。   说着,他匆匆扔下一锭碎银,抱着两本书籍一路狂奔,终于在早课钟声响起前赶到了学舍。   等他喘着大气安然入座的时候,正欲同赵屿好好分享他刚刚买到的宝贝——   看到赵屿一脸青色,眼睑乌黑地走进来时,他才记起来——   方才急着跑过来,答应给屿兄捎带的朝食倒是给忘在桌案上忘记拎来了!   算了,就假装自己也没来得及去沈记吧。   周天罡迅速擦了擦唇角的油渍,微笑着同赵屿打了个招呼。   赵屿看着他两手空空,挑眉问道:“玄晷,我的朝食呢?”   周天罡讪讪一笑:“今日起的晚了,一时没来得及。”   赵屿:“……”这兄弟着实不靠谱。赵屿想着明儿还是托别人给他带吧。   他甫一落座,就瞧着周天罡手伸在抽屉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难得瞧着他这副入迷的模样,便开口问道:“你在捣腾什么玩意?”   周天罡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早上在沈娘子那得了一件宝贝,实在心痒难耐,想着尽快就弄明白来。”   “早上,沈娘子,嗯?”赵屿琢磨出味来,一字一句问道。   周天罡浑然不觉,还对他介绍道:“就沈娘子拿来算命的那副卡牌,我眼馋许久了,这会儿终于有的售卖了。说起来沈娘子人还怪好的,我本来都没发现,还是她同我说完,我这才知道铺子里已经上新了,不然可要被其他人抢走了!”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全然没有注意到赵屿愈发阴沉下去的脸色。   “…呵。”赵屿盯着他许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难为玄晷还记得我了。”他凑过去闻了一下他衣衫上的味道,酸溜溜道,“今儿早上吃的不错吧?”   “还成,沈娘子说是什么饵丝,吃着跟那年糕的口感差不多,但却比年糕更丝滑。”   “…是吗?你今儿不是起晚了,怎么这会儿又吃上了?”   周天罡双手一顿,猛然回神,对上赵屿似笑非笑的眼神,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唇。   该死的,都怪他太得意忘形,竟一不留神将实话说了出来!看着屿兄这神色,他该如何解释啊!   ......   时至未时,沈记里头的客人也都回去了,总算是空闲下来。   明棠给大伙儿煮了些茶水,也捧了一本书卷去里屋休息了。   而江菱荷将沈二娘哄睡着,见着食肆里现在也正好清闲着,索性起身,决定出门去逛逛。   自从生了二娘,她都没什么时间出门。再加上家里现在开了这个食肆后,有不少事要她帮着忙活,那是更是抽不出空闲了。   以前她还会同隔壁几家婶子嫂嫂聚在一起唠唠嗑,亦或是相约着去逛一逛。现在倒好,每日都忙得晕头转向的,哪还有时间闲聊的,便是出门的机会都少了!   眼看着他们家的食肆走上了正轨,家里的日子也好过起来,江菱荷换上了沈父前段时间刚给她买的新衣裳,也想着跟以前的姊妹们再走动起来。   刚踏出门,恰好就碰到了隔壁的王氏也走了出来。   江菱荷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王婶,正说好久没跟你们一块聚了,还准备来找你们一起去外头逛逛。”   “可先别唠了。”王氏焦急道,将人往屋里推着。   江菱荷又被她拉扯回了屋里,还没反应过来,问道:“诶?我这刚走出来呢,您这是要来买什么东西?”   “我说大妹啊,婶儿比你大这么些岁数,我家三郎现下每天还来你家做活,我这也是就跟你掏心窝子了。”王氏说着,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也不知道是谁眼红你们家的生意红火,这些时日没少在外编排着。有说你们家每日都这么多外男进进出出的,你们家大娘子同他们勾肩搭背的,实在是不知检点。那话说的难听,还说大娘子活、活该这个岁数了还没个人相看过。唉,你、你说这,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造谣抹黑棠姐儿,我早上听了一耳朵,那些个污言秽语,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给你听!”   王氏快人快语地说完了一长串话,扭过头,惴惴不安地看着江菱荷的反应。   江菱荷从她第一句话开始,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疯了似的就要冲出去:“是谁在外头乱嚼舌根,是谁编排我们棠姐儿的不是!看我不去拔了他的舌根,撕烂他的嘴!”   王氏连忙将人拽住,生怕她一时冲动做了什么傻事。   眼下沈父去上值了,沈家大郎也读书去了,家里头没个男的,可不敢随便出去跟人掰扯的。   王氏安抚道:“大妹你别急,这不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你现在这样冲出去,可不就正着了他们那些人的道儿了吗?”   “我不管,谁敢在外头造谣我们阿棠的,我就要跟他去拼命!”   江菱荷气急,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加上暑气熏蒸,整个人额上都迸出了许多的虚汗,整个人的身形剧烈起伏,险先晕倒。   王氏连忙将人扶到阴凉处,又熟门熟路地去倒了茶,递了过去。   她拍了拍江菱荷的胸口,好让她舒服一点。而后抬了抬下巴,轻声道:“你们对门新来的那位是什么来路,可有没有什么消息的?”   江菱荷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是一脸茫然地摇摇头道:“那户主人家到现在还没露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王氏不说话了,只让她日后要是万一听见了这些话不要往心里去。谁家生意红火了不遭人嫉妒的,更何况她们家那些个新鲜玩意和吃食都层出不穷的,别人纵使想仿,一时半会儿也仿不去。   王氏劝慰道:“你且放宽心,棠姐儿是个有本事的,你只要等着享福便好。就连我们家老许啊,回去都一直夸着她。只恨家里生了三个男孩,没一个有你们家棠姐儿这般贴心又能干的。”   可别说,连她都有些羡慕。瞧着江菱荷这气色红润的,哪像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再加上江菱荷这一身新衣裳用料裁剪都是极佳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银子。要不是沈家真的挣着银子了,哪敢这么花?   江菱荷气了一通,本来心里都还憋着气的,被她这么一夸,那股子糟心感淡了些,脸上也挂起了淡淡的笑容。   明棠确实能干,自小就开始掌家了,若不是她,自己哪能享这么多年的清福。   她索性也不出去了,去里头沏了壶茶,又拿了些糕点,拉着王氏到里屋继续聊着。直至日落,壶里的茶水差不多也快喝完了,江菱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问道:“王婶,方才您突然问我对门的人家,可是怀疑是他们在外头编排我们家阿棠的?”   王氏叹了口气:“咱们这条街巷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处了下来。你瞧着俞妹子家里出了这等事,但咱们街坊里有谁说过她一句闲话的?还不都是可怜她一个人又要管大的又要照顾小的不容易,相互帮衬一把,但哪有传出来闲言碎语?”   她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嘴,笑道:“不过这些都是没影的事,只是我胡乱揣测。也指不定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眼红你们,这才特地编排了这些,好让你们顾忌着棠姐儿的名声,把这铺子关了了事。”   “这些人就活该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烂发臭,你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谁说咱们女人不能抛头露面的?这条巷子里有多少都是女人出来撑起门面的?你就说俞妹子,若是她顾忌这些,她这一家老小还要不要活了?要我说,咱们女人就该手里有银子傍身,有了银子才有着底气。”   “你说的对。”江菱荷认同道,“我等会儿就把这事跟阿棠好好念叨念叨,她主意多,我让她多留意。要是真是对门这家,我还要喊上孩子他爹一起过去,定饶不了他们!”   江菱荷平日里鲜少同人发火,是这十里八街出了名的好脾气。   近年来唯一一次就是知道沈父的兄嫂二人打了明棠的主意后,忍不住对着他们两个破口大骂。   这回竟还有人当着面搞这些龌龊的事情,她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半点委屈!   王氏说了一大通,见她心情平定下来,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将那满是褶皱的手心张开,掏出了一小块碎银,说是要买几罐梨膏糖回去。   她笑道:“我家那死老头平日里抠搜惯了,让他买些个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买,就连这梨膏糖都得一块切成三小块吃,那罐里全是糖碎。反正今儿来都来了,我便再买点回去,省的那地上都是那糖沫子,害得我怎么打扫都打扫不掉。”   她虽然一直说着许学正的不是,脸上却扬起了笑容。   就是这么一个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一文钱都恨不得要掰成三份使的人,昨日破天荒的突然给她买了盒什么雪花膏,说拿来擦脸擦手,能让人这皮肤会滋润上许多。   王氏心想着自己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还用的了这小女郎家的东西。   但许学正咕哝着,说昨儿是他们成亲四十年的日子,还梗着脖子嚷嚷着:“那沈博士都给他娘子裁新衣裳了,我给你买盒霜膏怎么了?我这个月可替他抄了不少书,到时候他还少不了要结工钱给我,我还能再给你买两朵绢花去!”   王氏一琢磨,原来还是托了沈家一家的福。他们又是给自家那抠搜的丈夫找活干,又是点醒他晓得给自己买东西的。   今日既然过来了,她想着许学正都给自己买了礼物,自己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再买一罐这梨膏糖回去。再说了,这糖买回去了,大郎二郎三郎都能吃,也不会浪费。   临走之时,王氏还说了句:“妹子,咱们两家都是文人,但有时候啊他们就觉得越是讲理的人越是好欺负。你们若是查清了真是那户人,到时候便尽管让你们家二郎来知会一声。道理讲不通咱就不讲了,我们家老许别的不行,那些个酸诗倒是会做一些,还有国子监这么多同僚呢,论编排,咱们这么多人在呢。看他们到底能不能顶得住这些文人的口诛笔伐!”   江菱荷心下动容,拍了拍她的手:“多谢了,王婶。”   她深吸一口,急匆匆地就跑去前头找明棠商量对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卤饵丝(二) “我要做阿   江菱荷急匆匆地找到明棠, 发现她正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只猫咪,悠闲地看着书。   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倒是将人心中的焦躁都缓了下来, 时光静好,好似日子就该这般慢悠悠的地过着才对。   江菱荷想起自己刚刚火急火燎的模样, 笑着摇摇头,连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这个当娘的又岂会不知。明棠这些年以来, 每每提到让她去相看一事便是装聋作哑, 只怕是心里还没迈过那道坎。   江菱荷看在眼里,心里就算再着急也没有用。索性跟沈父商议着,只要棠姐儿不愿, 就不催她, 总归家里都会有她一口饭吃。   但没想到她竟这般能干,如今已不是她和沈父两个人养着明棠了, 反倒是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么一大家人的生活。   江菱荷远远地看着她,只觉得一颗心更软了。   这些年可真是苦了这孩子了。跟着他们不仅没有享到福, 反而被他们拖累了。   就这么看了许久,江菱荷想起了王婶说的那些话, 还是迈出了脚步。   现在倒不是明棠想不想嫁人的问题了, 而是有人在外头故意败坏她的名声。本来这事倒是不该让明棠知道,让她徒增烦恼的。但江菱荷就是觉得明棠比他们都有主意,她知道后,当是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正在她踌躇犹豫之间,明棠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   墙角边露出的一截湖绿色百褶叠云纹的裙摆,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了。明棠合上书卷, 从躺椅上起来,朝着那头喊道:“阿娘。”   江菱荷听到声响,终是长舒一口气,走了出去。   明棠瞧着阿娘今日梳妆打扮地这般鲜亮,还特地换上了新做的衣裳,还以为她要出去串门呢,没想到竟在这儿看到了她。   她揶揄道:“阿娘打扮得好生漂亮,今天难不成又是跟爹爹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惯会逗你阿娘开心。”江菱荷轻轻拍了一下她,拉着她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长叹一口,将方才那些话同明棠说了。   没想到明棠倒是不着急,反而笑着宽慰她:“阿娘莫急,这事我前些时候便知道了。”   江菱荷:“你怎么会知道——”   话还没说完,看到外头俞氏忙碌的身影,倒是想到了缘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呀你,你知道了也不同阿娘说,害得我方才还着急忙慌的,险先都想去外头寻着那些嚼舌根的人,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明棠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怕你和爹爹担心嘛。”   她走到阿娘后面轻拍着后背,让她缓了气,才继续开口道,“俞嫂嫂前几日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便已经替我骂过一遭,现下既然都传到了您的耳朵里,想来是他们不仅没有收敛,还愈发变本加厉了。”   “幸好这条街巷的邻里咱们都处了这么多年,咱们家也一直为人和善,这一时半会儿的,这传谣的人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江菱荷还是有些担忧:“就怕是那些个杀千刀的不死心,时间长了,总是有那么一两个人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平白坏了你的名声。”   流言就是这样的。今天有人信三分,明天就有人信五分。再到了后天,指不定就有这么一小撮不明真相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算是一潭清水,也会被流言越搅越浑。   所以江菱荷才这般担忧发愁。   名声什么的,其实明棠也不是很在乎。但被人这般空口造谣,这性质她确实忍不了。   俞嫂嫂当时听到这等谣言后,立刻就告诉了她。还问她要不要同家人商议一二,直接去报官。   但一来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谁是幕后凶手。二来嘛,她越是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就越中了那奸人的计谋。到头来旁人还会以为她气急败坏,真的心虚了。   明棠也是真想亲手抓住这个人。也好瞧瞧到底这造谣生事的人长得是怎么一副丑陋的模样,以至于内心阴暗到了这种地步。   如今看着阿娘担忧的模样,她实在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   明棠:“阿娘不用担心,我已有了应对之策。”   江菱荷:“怎么应对?”   “天机不可泄露。”明棠神秘兮兮地冲着她眨眨眼,又交代道,“你可千万替我瞒着爹爹和阿兄,不然我怕他们两个一时冲动坏了事。”   这种事竟还要瞒着沈父和大郎?这怎么能行!   江菱荷皱着眉,一时拿不定主意。莫不是明棠怕着他们担心,随便编了些胡话来诓骗自己的吧?她正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明棠冲着自己撒娇的眼神,最后没忍住应下了。   “那你可得答应我,这事解决完后总要告诉他们爷俩。咱们是一家人,不管是阿娘,还是其他人,永远都是会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的。”   风带起了枝叶,落在了江菱荷的身上。而她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在明棠身上,神色紧张。   明棠轻轻将她身上的树叶拂去,却发现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长出了几道淡淡的皱纹,一瞬间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阿娘,我都知道的。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明棠声音轻轻的,依恋地俯在阿娘的脖颈上,紧紧地贴着,感受着阿娘身上传来的温暖。   江菱荷双手拂过她的发间,轻笑道:“都多大人了,怎么比二郎还会撒娇呢。”   明棠:“我要做阿娘一辈子的女儿。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当阿娘的女儿。”   “好好好,那我们可就说定了。下辈子,你还当阿娘的女儿。”   ......   明棠确实没有骗阿娘。   她原本就雇了许三郎几个小孩子每日替她跑腿,如今便加了些工钱,让他们沿着街巷走动的时候,多多注意有没有什么未曾见过的又有些奇怪的人。   许三郎开始还不明白,直到明棠叹着气同他说道:“三郎啊,有人在外面诋毁阿姊,你们若是听到了万不要冲动,只要记住他的长相,住址,然后来告诉阿姊就行。”   许三郎当场就怒了,生气地挥着小手,恨不得马上找到这人。   怎么有人敢诋毁他们的明棠阿姊的!自从明棠阿姊开了这间食肆后,他们每日都能来这儿干活,有饭吃,有书看,还有工钱!   他可是凭着自己赚了不少的零钱出来,平日里看见什么喜欢的,再也不用央求爹爹阿娘啊,自己就能买下来。   其他的小伙伴也都同仇敌忾的,眼里冒出火星。   许三郎拍着胸脯保证道:“阿姊你放心,我们几个一定把这人给揪出来,绝对让他讨不了好!”   明棠看着他们几个小孩子,还是不放心地再三交代:“你们可千万别打草惊蛇,知道了是谁就立马回来告诉我一声,记住了吗?”   都是些小孩子呢,万一动起手来,他们几个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万一被伤着了可是大事。   明棠盯着许三郎说道:“三郎,你如今可是他们的头头,可得记得阿姊的交代啊。你们能寻到是谁,便是帮了阿姊的大忙了,剩下的阿姊还有旁的打算。”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走卒贩卖,许三郎早已成熟稳重了许多,点着头应道:“明棠阿姊,我们晓得轻重的。”   一群稚童心里揣着这个秘密,走街串巷的时候更是上了心,一双眼睛盯着周围的环境不住地打量,见着了可疑的人,就将其的位置还有说的话记了下来。   他们本就随身携带着小本子和炭笔,走走记记的倒也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   直至过了两日,许三郎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喘着大气地对明棠喊道:“明棠阿姊,找着了,找着了!”   明棠闻声出来后,先递给了他们一人一杯果茶:“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沈二郎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瞪着眼睛问道:“许三郎,出什么事了?找着什么东西了,可别不是你将阿姊做的零嘴弄丢了吧?”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许三郎翻了个白眼,缓了口气说道,“我们几人这几日将这几条街巷都跑遍了,今日正巧在那对街的卢婶子家碰到那坏人了。”   沈二郎一脸茫然:“坏人?什么坏人?”   许三郎诧异道:“你还不知道啊?有坏人最近在外头一直诋毁着你阿姊,就连我阿娘都同我说了,若是碰到了那坏人,回家得告诉他们一声。”   沈二郎愣愣地喃喃:“...不知道啊。”他猛地转身去看阿姊,发现她神色平静,似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沈二郎气得握拳,用力地砸在桌案上:“是哪个王八蛋在外面编排我阿姊呢,看我不揍得他这个瓜皮满地乱爬!”   沈二郎心里还有些难受。阿姊遇到了这事,竟是半点没有透露给他,而且还去找许三郎帮忙。难道他在阿姊心中就这般不可靠吗?   正委屈着,沈二郎只觉得头顶被人轻轻地揉搓了几下,耳边也传来了阿姊轻柔的声音:“好了二郎,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连爹爹和阿兄都不知道。二郎可要替阿姊保密呀。”   沈二郎抬头,对上了阿姊那亮晶晶的眼睛,懵懂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拼命地摇头道:“阿姊,那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也叫我一起啊?我也想能帮上阿姊......”   明棠对着他笑了声:“好啊,那后面可要我们的小英雄们出场了。”   沈二郎带着一群伙伴们用力地点点头,齐刷刷地说着:“阿姊放心,我们一定一起把坏人打跑!”   明棠看着这么一群最天真单纯的孩童,纵使有什么不快也被他们治愈了。慢慢扬起唇角,又去磨了墨,拿了纸笔,照着许三郎他们描述的,将人像画了出来。   明棠将画摊开,问道:“你们看清楚了?那人真长这样?”   许三郎连连点头:“是这样,就是这样!”还不忘又吹捧两句,“明棠阿姊你可真厉害,我们随便说说,你就将他的样貌画了个七八分像。”   一旁的虎子看完也附和道:“我瞧着也长得一样。这人贼头贼脑的,半个身子都躲在那门板后面,要不是我听到他嘴里说着明棠阿姊的坏话,就要被他逃过去了!”   明棠看着画里的人,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许三郎接着道:“我们又顺着那人的行径,跟了他一路。明棠阿姊,你猜最后他回的地方是哪儿?”   明棠想着阿娘她们的琢磨,脱口而出道:“莫不真是我们家对门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吧?”   “阿姊真真是料事如神!”许三郎说完又忿忿道,“但我们估摸着那人也就是个小厮,那背后真正的主谋是谁,还得再蹲两天看看。”   明棠豁然想了起来。   这人就是那日她开门时看到的其中一个小厮,看来还真是这户人家干的。   但他们素未蒙面,无冤无仇的,怎么至于让他们这般在外头编排自己?   明棠细细一想,总觉得这事还没这么简单。   他们若是也想开一个铺子,那怎么着也该是说他们食肆里的饭菜不卫生,亦或是暗中嘲讽他们搭上了国子监的关系,骂一骂他们脸皮厚,走后门之类的。   怎么也不该编排到她的身上?   而且说的那些话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了,除非是——   明棠心中一惊。   除非是专门冲着她的爹爹和阿娘来的。这些话都是故意说给他们听,好让他们有所顾忌一般。   明棠觉得心里的那团迷雾马上就要解开了。   “阿姊,阿姊!你怎么了!”沈二郎看到她陷入沉思,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棠骤然回神,看着看着面前这一串小萝卜头们一个个神色紧张地望着她,忙调整好情绪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有些愣神了。”   一群孩童稚声稚气地说着:“明棠阿姊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把你把大坏蛋一起揪出来,然后要他好看!”   明棠朝他们一一道谢,又想着多亏了他们才这么快地发现捣乱之人,弯着眼笑道:“我去做几个甜点给你们吃,都别跟阿姊客气,今儿想吃什么,阿姊这儿都管够!”   “哇!谢谢阿姊——”   小朋友们当然是没有其他多余的心思的,一听到有吃的自然一个个都高兴得不得了,就在厅堂里欢呼起来。   还有几个一直在食肆里帮忙的,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明棠说着要做甜点给他们吃,也尽数撒着腿丫子跑了过来,眨巴着眼睛盯着明棠。   明棠清点了一遍人数,就让他们去书墙那自己去寻小人书看:“都别急,都有份。趁着现在没人,你们先自己去玩去吧。”   众人听到允诺,全都兴奋地转着圈。   只有沈二郎,恨恨地盯着这画像上的人,琢磨着可不能轻易饶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瘦肉丸(一) 沈记论坛   次日一早, 明棠起来先打了套拳,精神抖擞,通体舒畅。   还没来得及擦洗, 就听到门外“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明棠只好拿了条毛巾随意地擦了一下就打开了门。   许三郎和虎子急急忙忙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大声嚷嚷着:“明棠阿姊,天大的消息!”   明棠的发丝上还挂着汗珠, 闻言将毛巾挂在了脖颈上,坐了下来问道:“可是你们寻到了那户人家的信息?”   他们两人喘着大气连连点头。   “别急, 先喝热水润润嗓子。”   许三郎咕咚咕咚灌下了一大碗的茶水, 迫不及待地同她说道:“我们昨日蹲了一整天了,今儿早上终于又等到他们几个出门了。我和虎子两个人就一路跟着,最后发现那两个小厮过了御街, 最后在一个府邸前停住了。”   “那府邸可比我们这的宅子要气派多了!”虎子感叹了一句, 接过话茬说道:“后来那里面出来了一个胖胖的管家,同他们两人在门说了半晌, 最后还给了他们一袋银子,这下可没跑了, 那里头住的人定然就是幕后的大坏蛋!”   两个小童边说边义愤填膺起来,恨不得此刻就能将人抓住, 一同扭送到官府去, 好判他个诬告诽谤,将其杖打一顿。   明棠拧着眉头问道:“你们可看清了那是谁家的府邸?”   许三郎想都没想,应道:“说来也巧了,那人跟你们一个姓,也姓沈。我们同周围的行人打听了,说是户部一位主事的家。”   明棠紧缩的眉头松开了,轻嗤一声, 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他们就挑着这无中生有的事情造谣呢,怪不得选着爹爹阿娘最在意的事情挑拨。原来是她的这位大伯和大伯娘贼心不死,还打着她的主意呢。   明棠在心里冷笑,只怕是这还都只是前招。   后面紧接着就该是找一些小混混来店里闹事,若是再狠一点,便再找些恶霸来食肆里调戏她,最后这两人再适时出现,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将这群混混打发走,一来可以彻底缓和他们两家的关系,二来嘛......   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这夫妻二人定然又是要对着她的爹爹和阿娘好一顿劝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什么女儿家还是要趁早找个归宿,不要拖着等年龄大了,到时候可就嫁不出去了之类的云云。而后再趁机推荐他们相中的人选,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明棠一想到这个,就泛起了恶心,想起了她前世的时候。   她被那群自诩的家人的人骗进了一户陌生人的家中。那陌生人咧嘴笑说,她的父母已将她卖给了自己,今后她便是他的媳妇了。   明棠慌乱之中奋起反抗,将人打晕之后连夜跑了出来。她一路跑回了家中,却没曾想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她的父母还有哥哥都骂她丢了清白,以后铁定是嫁不出去了,还不如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回去,好再收一笔彩礼。   明棠突然想起那陌生人说的话。   原来她真的是被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卖掉了。   原来她真的没有家了。   明棠趁着天黑,他们睡着的时候,一路狂奔,又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就这样一个劲地跑着,连鞋子都跑破了,终于跑出了困了她许多年的大山。也彻底同她的那些个“家人”断了联系。   没想到她穿来了这里后,又再一次上演了一样的戏码。   往事一幕幕地在明棠脑海中飘过,她浑身突然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的怒火也“噌”得一下升起,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沈大伯他们家里去,将他们这群无耻小人给痛打一顿。   但理智回笼,明棠现在只能暂且忍下了这股怒气,双手握拳,全身紧绷着,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空气里也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过了许久,她才发现面前的两个小萝卜头都低垂着头不敢说话,这才发现大概是刚刚自己情绪外露吓到了他们。   明棠轻轻地摸了摸他们两人脑袋,说道:“这次真真是谢谢瓒哥儿和武哥儿了,一大早就为了我奔波劳累的,想来是还没用朝食吧?”   两个小人儿一起摇摇头。   明棠起身,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带笑的模样,对着他们两人说道:“那就别回去了,阿姊给你们煮朝食吃。”   两个人一同脆生生地应道:“好。”   明棠深吸一气,走到厨房的时候就看到沈二郎也起来了,正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嘛。   明棠喊了声:“二郎你做什么呢?吓我一跳。”   沈二郎:“我就是看看阿兄起来了没有,昨儿看书有几个字不认识,想问问阿兄。”   明棠觉得怪怪的。   沈二郎从来也不是这般好学之人,再说了,他何时同阿兄关系这般密切了?书上有不认识的字,按以往不是应该第一个来问她的吗?   明棠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但这会儿她自己心里也乱乱的,都没心思揭穿他。只说了一句:“三郎和虎子都在后院呢,你等会儿过去记得同他们打个招呼。”   沈二郎脚步一顿,脑子一转,问道:“阿姊,是他们抓到那幕后之人了?”   明棠也没瞒他,点点头道:“就是我们的大伯和大伯娘。”   “竟然又是他们两个!没完没了还!”沈二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往外蹦着,“我饶不了他们!”   明棠一巴掌拍在他的脑后,笑了:“你才多大啊,还饶不了他们。别闹啊,阿姊就是同你说一声,这事我能解决。”   沈二郎扁着个嘴,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明棠没听清,再问他就摇头不说了。   “阿姊,那我先去忙了。”沈二郎甚至都不等明棠回答,就一溜烟地跑了。   明棠无奈摇头。   不过沈二郎向来都是这般没头没脑的,她也就随他去了。   明棠到了后厨就系上围裙,将一大块猪后腿剁成了泥,加上淀粉顺着盆搅拌着。   等肉泥稠得能拉出丝来,她才舀起一大勺,平铺在一个薄板上刮平。   细薄的竹片放到水里浸了浸,再沿着板将肉泥往锅里一下下地刮着,刮一个落一个,肉泥就变成了细长的丸子掉进那滚着开水的锅里。直到锅里的丸子越来越多,颜色也渐渐地由粉变白,一颗颗地浮到水面上。   热气升腾,肉丸翻滚,袅袅的炊烟飘散在了院子中。   煮了不过片刻,她就用笊篱将这些肉丸捞了起来,沥干了水,倒进早就调好料的碗里,再舀了一勺清汤浇上去。   汤汁晶莹透亮,味道又醇厚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光是闻着这香气,就足以勾人魂魄。   明棠一气煮了好几碗,等端出去的时候,沈二郎已经坐着和许三郎还有虎子聊天了。   明棠好奇道:“二郎,跟阿兄说完小秘密了?”   “说完——”话刚说一半,连“了”字都没说出,沈二郎看着阿姊那狡黠的笑容,猛然改道,“我哪有什么小秘密,我只是让阿兄教我几个字罢了。”   “是吗?”明棠淡淡道,打量他半晌,把他都盯得不自在起来了。   沈二郎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盘,转移话题:“阿姊你今儿做的是什么啊?瞧着一颗颗鼓起来,怪可爱的。”   明棠看着他这么多小伙伴在场,也没有戳穿他,笑着解释道:“是瘦肉丸,将瘦肉剁成泥,再一颗颗刮进煮沸的滚水里。”   沈二郎生怕明棠再问起刚刚的事情,忙招呼着伙伴们来用食。   丸子白白滑滑的,刚送进嘴里还被烫的“嘶”了一下。他连忙呼呼地吹了两,牙齿再咬了下去。   滑溜的外皮下是紧实弹牙的肉质,咬开的时候,属于肉本身的香鲜一下子就迸了出来,每一下都能感觉到肉的纤维在齿间跳动,却又细嫩得毫不费劲。   再舀一勺清汤,紫菜、虾皮、芹菜粒还有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漫开,清爽鲜美,正好解了那肉丸的黏腻。   他们几个吃得满头大汗,直到碗底只剩下一点紫菜碎,全都端起来尽数喝了个干净。   沈二郎纵使已经被明棠喂了这么多美食,却仍然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喟叹一声:“实在是太好吃了,我这舌头感觉还是一股鲜味。”   许三郎倒是先擦干净了嘴唇,声音也轻轻的,比沈二郎文静多了:“谢谢明棠阿姊,我觉得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是我该谢谢你们才是。”明棠在他们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又说道,“你们等会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事阿姊自己能处理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几个小孩子都瓮声瓮气地应道。而沈二郎干脆抿着嘴,一言不发。   明棠知道他现在心里定然是还有着情绪,轻拍他的脑袋两下,说道:“你要相信阿姊。”   沈二郎低垂着脑袋,过了许久才抬头看着阿姊的身影离去,在心里难过地喃喃道:他真想快快长大,以后也好保护阿姊。   ......   明棠给他们几个做完朝食,就教着张嬷嬷怎么刮肉泥下锅煮。   左右肉泥都是拌好的,张嬷嬷只要将这些丸子煮透了,再往碗里加些调料,舀一勺清汤就行。   她交代好这些,就径直去后头找了铁锤,钉子,自己叮叮咣咣地就开始干起活来了。   半日光景过去,明棠撇了撇手上的木屑,扛起新做的木板,走到了家门的空地上。   她寻了个空位,将这块高四尺余,宽半尺的木板立了起来。木板特地还刷了白漆,四周也围了一圈的栏杆。   在木板的最前面还放了一排的小凳,和一张桌案,上头摆着几只毛笔,一叠裁好的纸张,还有一方砚台。   木板的最上头中间则是用了红色的颜料写了四个大字:“沈记论坛”。   何为论坛?众人都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来往的路人看到了,也皆是丈二摸不着头脑,纷纷猜想着,莫不是沈娘子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那他们得在这等一等,仔细瞧上一瞧。   还没等他们搞明白,只见明棠又在木板的边缘处张贴了一张新的纸张,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名曰版规。   纸张上写着:   “凡所有街坊邻里,无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皆可在此栏上张贴本人所写的文字。所涉内容无论是谈经论道,亦是逸闻趣事,又或是想寻人替您排忧解惑。只要想要议论之人,皆可在此留下墨宝,而其他人亦可在此张文字下‘跟帖’,论事、评理、解惑,畅所欲言,此为论坛。   唯有一条,不得污言秽语,不得无中生有,更不可造谣生事,妄议朝政。望众人共同维护论坛的和谐有序,相互监督,违者,将永久取消他在此议论的机会。”   她刚贴完,来往路过的人瞧见了都不由驻足停留。   时人本就爱凑个热闹,定睛一看,这什么劳什子论坛简直是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机会,将平日里要上茶馆瓦舍才能听到的趣闻都搬到了这条街上。更是有不少人想着,平日里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写上去,若是恰好有博学之人路过,不是正好可以替他们解答了?   这可真真是一个新鲜玩意。   也有一些本就热心的也想着,那些衙门里的告示,也只是给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看过了事,哪有给他们评头论足的机会?   不少人当场蠢蠢欲动。   只不过大多数人也仍在观望之中,尚且还没有人当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上头添些笔墨的。   明棠将这个惊雷扔出后,也缩回了屋里头没再出来。   直至酉时,那块木板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帖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帖子上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珠玑。   说的是一户人家,兄长贪财,作弟弟的却忠厚老实。那兄长为了巴结自己的上峰,竟要将自己尚且还未及笄的亲侄女送去给那糟老头子当续弦。   也幸好那小女郎机灵,在半路挣扎逃跑了,幸得父母及时赶到将女儿救回,从此也与这兄长一家断了干系。   故事生动惊险,跌宕起伏,字字见血。虽说化用了姓名,但众人看得是接连叹气,当即就有不少人诛笔伐,在此帖后面留下笔墨痛斥这兄长一家,简直是丧心病狂,丝毫没有仁义羞耻!   过了许久,留言板后面跟帖已叠起众多,此帖帖主又将新的一张帖子贴上,照旧还是这户人家后头的故事。   帖子上写着,这兄长一家见让那女郎逃脱,尚且还未死心。时常还会来纠缠着弟弟一家,尤见侄女如今长得愈发出彩水灵,还开了间食肆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更是嫉妒心起,罔顾亲情伦理,肆机造谣生事,想将这侄女逼至绝境,好借此机会再插手侄女婚事。   新帖一出,更是引得路人的愤恨,稍稍会写几个字的,皆是气愤无比,跟贴痛斥。   却也有不少人反应过来,停下手中毛笔,惴惴不安地将脑袋的方向转过去,看着沈记里头忙碌的少女。   这帖子上面所言,怎么与沈娘子有着八分相似?   听闻她也正巧有个伯父伯娘,也正巧沈娘子也开了间食肆,最近还饱受流言蜚语的困扰。   加之这帖子上还写着,那女郎的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   沈父可不就也是教书先生吗?!只不过人在国子监任着博士。   好些人顿时回过神来,这、这……这帖子上面的故事,莫不是说的就是沈娘子本人?   路人们相传,一时之间木板前面人头攒动,皆是在议论此事。   正巧这时,国子监一众监生散学归来,看到沈记门立着这么块木板,心生好奇。再仔细一看,纷纷蹙眉沉思。   路人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还时不时同后来的人科普这说的就是沈娘子身上发生的事情。   而国子监众人看完这上头的版规,再看这个张贴的内容,不禁陷入沉思。   若这是凭空编造的,定然是不能出现在这论坛之上。如今看来,此事十之八九铁定是真的!   再加上沈娘子偏这个时候立了这么块木板,想来是早已饱受流言困扰,本想替自己正名的。   幸而有好心人将此事的起因经过写清贴出,这才间接地替她辩解了那些谣言。   想明白此处,国子监的监生们全都炸了。   究竟是谁,竟敢当着他们的面,欺负到沈娘子身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瘦肉丸(二) “沈娘子,   众生眼见着他们最为喜爱的沈娘子竟遭如此奸佞小人污蔑, 愤懑之余立刻明白了这块木板的作用。   当初他们还口出狂言,说要守护沈娘子,结果人家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人造谣生事他们却被蒙在鼓里。   有些人一撩衣袍, 当即就拿起一旁桌案上的笔墨开始奋笔疾书, 痛骂沈家大伯和大伯母的无耻行径,更有人重新书写一帖, 以表自己的愤慨之心。   新帖一出,当即有人在下跟帖留言。   【这等丧尽天良的伯父伯母, 合该扭送他们去见官, 告他一个强迫妇女之罪!】   【如此造谣中伤亲侄女的,简直是人面兽心,只送去见官都便宜他们了, 合该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竟有人以长辈之名行此等恶行!有没有人知道那伯父伯母的姓名住址的?咱们须得一同将此事告知他的同僚们, 以免其他可怜人着了他们的道!】   【听闻是户部的一位主事,惯会阿谀奉承, 极尽谄媚之事,也难怪做出这等腌臜事来!】   楼上有人粘贴了一张纸笺, 揭露明棠伯父职务还有不知从哪打听来的住址,紧接着有不少学子立刻义愤填膺地将最初的那等内容编撰完整, 总结归纳, 说是要立刻送往户部和大理寺衙门。   还有吃瓜正吃得正欢的监生,恍然回神,用手肘推了推他们其中一位同窗。   “马兄,你父亲不就是户部尚书吗?户部怎会有此等下作之人?你父亲知晓吗?”   “没看上面写着么,要将沈娘子送给那伯父的上峰做续弦,指不定这户部都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说来也是, 也幸好小娘子命大,被沈博士和她阿娘救了回来,不然指不定要遭什么罪的。看来这户部作风败坏至此,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也难怪那国子学的马嵘桓平日里这般嚣张跋扈,我等亦是要引以为戒,日后绝不可成为这等贪官败类!耻于他们为伍也!”   听着诸位同窗你一言我一语的,马嵘桓愣神片刻,满脸涨得通红。   自从上次被明棠揍了一顿后,他在国子监行事已然低调了许多,与人交往更是讲究团结友爱,从未再有过仗势欺人的事情。   但今儿这事一出,却又将他生生架在了火上炙烤,仿佛他也成了那十恶不赦之人。   马嵘桓心中惴惴,他本就不受沈娘子待见,如今更是怕被她的伯父连坐,平白成了一大恶人。   且不说旁的,就这儿每日的吃食甚合他的心意,而食肆里那些个书籍,于他也亦是增益不少。这回的旬考,先前未能弄明白的知识点也因着在沈记每日苦读而豁然开朗,从而融会贯通,连带着名次都进步了不少。   回府后,就连他父亲都夸他近来的精神气与以往大不相同,虽情绪高涨,却反倒比以往沉稳了许多。   马嵘桓正沉浸在自己的变化之中,这会儿突然被蒙头砸了一块巨石,还莫名奇妙地背了这么口黑锅,顿时心急如焚。   总不至于以后沈娘子连沈记的门都不让他进了吧?   马嵘桓登时拿起毛笔,与同窗们一同就站在外头开始挥墨写了起来。   他一边书写一边替自己正名:“诸位同窗可不好毁我清白。家父同那奸佞小人可没什么往来,我亦是会将此事整理完毕告知家父,定然是与同窗们一起,为沈娘子讨回一个公道!”   他说得慷慨激昂的,不少同窗见他言辞诚恳倒是信了,也有一部分人尚且就在一旁冷眼观望着,只说除非他父亲将沈家伯父行径报于吏部,才相信他们不是一伙的。   马嵘桓闻言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纸张折好,又誊抄了几份其他同窗方才所书内容,连暮食都没来得及用,就租了辆马车急匆匆赶回府了。   剩下的其余同窗,有些已经进了食肆直接同沈娘子打探此事的缘由经过,更有甚者,连这暮食都没心思用了。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既然他们此刻知道了沈娘子所遭受的迫害,自然要像个男儿般站出来,替这些个老弱妇孺鸣个不平。   谁知道这沈文翰之前还有没有干过这等欺男霸女的行径的?瞧他们这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当即坐下,有写诗的,有作词的,也有写赋的,将他们往日所学的十八般武艺尽数使了出来,不仅编了朗朗上口的俚曲小调,更有人还用那四六骈文写了篇状纸说要呈于御前。   明棠站在屋里头,看见闹出的这般动静,只好一副强颜欢笑地同监生们解释着近来的流言。再她说起自家大伯的时候又支支吾吾,最后故作坚强地转身,轻轻拂去眼角的泪花。   这让国子监的众人又是怜爱又是愤怒的,想起门口木板上所言之事,恨不得此刻就到户部让那沈文翰滚出来给沈娘子赔礼道歉。   心里更是恨恨地想着,等明日上学,他们必当要联合全体学科的监生们,誓要为沈娘子讨回一个公道!   明棠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监生们,倒真真仿佛是被他们的一腔热血所感动。   他们不仅是嘴上安慰她,好些人更是当场买了好些个文创,又点了好几份的餐食,用行动来支持着她,告诉她他们绝不会被这等流言蜚语所蒙蔽,更不会因此就对沈娘子有了什么偏见。   明棠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眼角的泪花险先要真的变成泪水流了下来。   幸好这次,她的家人们都站在她的身后。   幸好还有这么多人替她撑腰,为她打抱不平。   明棠扭过头去,深吸一口,再转身时眼眶还泛着红意。   她对着众人感激道:“多谢诸位郎君们的好意和信任,今日我便做个主,食肆里所有的吃食都打半折,郎君们尽管敞开了肚皮吃!”   “沈娘子不用打折,我等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沈娘子大可放心,公义自在人心。这等人面兽心之人,定然是要被世人不耻,万人唾弃!”   “我们本就是读书人,岂可凭着其他人的三言两语就被他们蒙蔽的?再说了,沈娘子是什么为人我们都再清楚不过了。”   “没错,我一直苦于没有银子去买那些昂贵的书籍,正是因着沈娘子的这地方,才能有机会与其他同窗们读着一样的辅导用书,就连近来旬考也进步不少!”   “说沈娘子日日与外男一起,我呸!若是我们这些食客都被算作外男,那其他店铺的人也都趁早关门得了,他这是想砸了所有女掌柜的饭碗啊!”   “无耻之徒,自己心是脏的,自然看什么都是脏的!”   “沈娘子别担心,我们都相信你!”   “......”   明棠看着他们一个个发自肺腑的感言,再看着窗外的落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窗外,夕阳正好照在了门口那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帖子,又有不少人不知新写了什么,拿着一枚小钉子钉了上去。   一阵风吹过,上面的纸页也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的人在背后替她说话。   她的身后,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这么多人。   ......   明棠忙到了晚间都没有瞧见沈青松和他那几个要好的同窗们,就连沈二郎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她问起来的时候,许三郎还支支吾吾的,似是在替他们遮掩什么。   明棠总觉得有些怪异。   阿兄不是那等鲁莽贪玩之人,每日放学后都会第一时间回家帮忙。   沈二郎也是,虽平日里跳脱了些,但该干活的时候还是不含糊的。且不说这些时日他每天都在食肆里勤勤恳恳的,怎么两个人都一起说不见就不见的?   明棠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里也越发焦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看着这时间,爹爹也该下值了才对,可这会儿也不见他的身影。真真是奇了怪了,都这个点了,竟然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她想着今儿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还未曾同爹爹说一声,指不定待会儿要怎么被爹爹责骂呢,没想到爹爹竟迟迟未归。   明棠左等右等,总算是在月色升起的时候,等到了兄长回来。   沈青松还有一群的太学同窗们一起走了进来时,尚且还没注意到外面立着的那块木板。   纵使是夜色昏暗,靠近了也能看出了他们一脸的疲惫。   明棠好奇道:“你们今儿怎么这么晚?是博士留堂了还是上哪儿干坏事去了?”   周天罡嘴上没个把门的,茶水都还没倒上,就嘀咕了两句:“可没干坏事,我们几个刚刚可是去惩恶扬善了!”   “哦?惩什么恶?又扬什么善?”明棠将他们点的饭食端上来,揶揄道,“莫不是这么多人都跟着郎君去捉鬼了?”   “哎,沈娘子,你可别打趣我了。”周天罡有些羞涩地低头。   他紧了紧腰间的罗盘,没想到这么多监生中,沈娘子会对他的印象这般深刻。不仅记得他的姓名,还记得给他找西洋商人买那什么罗牌。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只见赵屿不知从何处拉了条凳子过来,将他挤到了一边,撑着下巴抢先问道:“沈娘子,我方才进来时见门口立了块板子,那是何物?”   “哎哟屿兄,你挤我作什么——”周天罡皱眉道,又一脸茫然地看向明棠,“什么木板,我怎么没看到。”   其他同窗们方才也是匆匆而过,加上夜色漆黑,压根没有主意到此物。怎么赵屿的眼神这么好,一眼就看到了。   明棠于是就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捡了几件说给他们听,最后还冲着沈青松撒娇道:“阿兄,可别怪我先斩后奏,我也是怕你们着急,这才出此下策。”   难得的沈青松也没有指责她,只说道:“是我这个兄长做的不称职。每日只顾着读书了,都不知道阿棠竟遭受了这么多日的流言困扰。”   “是啊,我们也都未曾听闻。”其他人附和道,“许是专挑人来传播谣言的,专门就找一些婶婶嫂嫂,好将此事再传到你阿娘耳中。”   明棠点点头:“不过他们这次可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讨得了好,还被众人口诛笔伐,也算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过了许久,也不知是谁先传出了一阵叹息。   “委屈沈娘子了。”   明棠循着声音望去,那人眼眸微闪,眼角泛红,看去竟是比她还要委屈两分。   “以后若是再发生此事,还望沈娘子不要再一人扛着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站在沈娘子这一边的。”   “没错,且不说我们同沈兄的情谊,便是沈娘子先前那日日送食之恩,还有替我们辛苦编撰科考用书之情,我们也当是铭记在心。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只要随便招呼一声,我们绝不推辞!”   就连着沈二郎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拍去袖子上的灰尘,笑嘻嘻地对着明棠说道:“对啊阿姊,你有我,还有阿兄他们,再说了,咱们现在还有晁司业罩着呢。以后那老王八蛋要是敢再踏进店里一步,我非得拿着扫把将他撵出去不可!”   帘幕微卷,悬挂的明月顺着烛火摇曳的方向,洒下满地的清辉。   明棠揉了揉沈二郎的脑袋。   今日感谢的话说了太多太多,但如今她还是想再同他们所有人再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们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也谢谢他们愿意替自己撑腰。   她以后只要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便不算辜负这么多人的厚爱。   至于伯父和伯母那,明日,还有新的狂风暴雨在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推荐我们浙江温州的瘦肉丸,Q弹,好吃! 第68章 肉臊面(一) 凡我同窗者   翌日一早, 明棠是在门口一阵阵喧闹声中醒来的。   她睁着惺忪的眼睛挣扎起身,看到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明棠心下一惊。   这么多人,总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鞋子跑出去, 瞧着她做的那小型论坛上最中间的地方, 赫然贴了一幅帛书。   一众人围在那前面聚精会神地看着,更有好事者还清了清嗓子, 不嫌事大不嫌事大大声地诵读起来。   “今有户部主事沈文翰,昔日欲将其尚未及笄之亲侄女献给某已年过五十的贪官, 简直是丧心病狂, 禽兽不如。幸得那侄女警觉逃脱虎口,一家与其断绝关系,未曾想沈文翰这小人今见侄女经营食肆有成, 又生妒心, 造谣诋毁,污其清白。所谓来往外男皆是国子监的监生, 一则来其买书,二则前来用食, 坦坦荡荡,皆有第三人在场......”   “沈文翰其人不仅利欲熏心, 更以秽语污蔑国子监监生清誉, 凡我同窗者,应当共同讨之!——孤舟居士敬上。”   明棠听着前面的路人慷慨激昂的朗诵完,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再听着后头还有人在那喊着:“快看,这帛书上还有好些人的落款,密密麻麻挤了一堆,可不是只有孤舟居士一人。”   “真奇了,不是说国子监里国子学和太学的监生素来不合吗?怎么如今都一同在这帛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说要讨伐沈文翰这老贼。”   “何止啊,我瞧着上面还写了武学生的名字,想来都是被这事气得全都联合起来了。”   明棠听着众人的议论声,彻底懵了。   怎么国子监这群监生们还趁着她睡着时整了这么一出。   这个孤舟居士又是何人?听他们念着,这篇“檄文”文采斐然,又充分调动了众人情绪,若是在后世,定然是一名营销天才!   她眼见着路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忽然又想到一条“妙计”。   明棠忙提着裙摆跑回屋里,拎了两壶好酒,几碟好菜,同张嬷嬷说了一声就往各大茶馆瓦舍的方向跑去。   只在他们这条街上小打小闹怎么能成。   想要让她的伯父伯娘二人彻底断绝了这个念头,还得将这事再行扩大,扩大到他们都无法收场的地步。   她早已不是当年可以懵懵懂懂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女孩了。纵使他们以后还想再使什么阴招,全城的百姓都会替她看着他们。   明棠咬牙,加快了脚步。   刮骨割肉虽然疼,但是却可以把身上的腐肉尽数割去。况且与她而言,同他们二人本就没有多少情分。   但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想起同他们断绝关系可就难了,且不说爹爹与他们毕竟还有血脉相连,就说像二郎还有小妹的洗三礼一般,他们会来一趟,还会来第二趟,第三趟......   倘若爹爹和阿娘到时候一时心软同他们真的又重来往来了,她定然要后悔到日日辗转难眠,只恨这时的心慈手软,未能将这关系彻底了断。   明棠回头看了一眼。   爹爹昨日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回来的时候都已是半夜了,她一直未能见到他。但想来,他若是现在知道了,应当是会支持她这个决定的吧?   伯父和伯母既然不惜毁她名节,那她气不过只是稍作反击,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明棠稳住了心神,踏进了汴京一间最火的茶馆之中。   ......   沈文翰觉得自己近来当真是流年不利。   且不说他昨日下值后眼皮就开始隐隐地跳动。刚下马车,还莫名其妙就被一群人套上麻袋痛打了一顿。   饶是他再三求饶,那几人也不肯放过他,下手之狠,仿佛他同这几人有什么杀人夺妻之恨一般。   这群恶霸将自己打得奄奄一息还不解气,过了许久,他浑身麻木,僵硬到失去知觉,甚至都不知这群人是何时离去的。   幸好随身的小厮发现他迟迟没有归家出门来寻,这才在街道的拐角发现了他,又将他半副残躯拖了回去。   沈文翰卧床修养了三日才得以起身,一口后槽牙都快要被他咬碎了。   且不说身上,就是这张脸都没一块好肉了。   加上彻骨之痛,骨头连接处全都缠上了厚重的纱布,略微一动都痛的让他忍不住咬牙嘶鸣。   究竟是何人,竟对他下这般狠手!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沈文翰阴沉着一张脸,眼底尽是呲裂的红血丝。   这群人实在胆大包天,视律法为无物,竟敢当街对着本朝官员行凶!沈文翰怒不可遏,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立刻让下人替自己梳洗整洁,势必要揪出这幕后真凶,报仇雪恨!   他心里其实隐隐也有了几个猜测。   若说与他结仇之人,最有可能的是与他平级的王主事。近来与他们两个相争一个职位,平日里在衙署时便势同水火,针锋相对,指不定对方背后使些什么阴招。   若真是王主事雇了街头混混,此事倒是好办了。   他定然是要去上峰那参他一笔,那??员外郎??的职位他便是不二人选,再也不用每日对着上峰伏低做小,摇尾乞怜了。   沈文翰收拾了一番,套上朝服,又让下人特地备了拐杖。   他起身眼睛瞥过之余,又改了主意。   把拐杖扔置一边,又指了指边上的轮椅,就让下人推着他前往衙署。   甫一打开府邸大门,就见门口围了不少人群,眼睛时不时瞥向他的身上。   沈文翰正纳闷呢,往常这条街巷上也不见这么有这么多人啊?   小厮正将他扶上马车,拥挤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将手中的烂菜叶扔了出去——   人群开始躁动,不止是烂菜叶,还有臭鸡蛋,烂果皮,甚至不知道是谁,随手捡了几颗石子,都朝着他马车的方向砸了过来。   沈文翰顿时大惊。   这群刁民怎会聚众在此?莫不是那王主事暗地里行了什么妖术,意欲用此等邪术让他无法上值吧!?   “快,快驾车走!”沈文翰对着马夫催促道。   车轮滚滚向前,这群百姓竟就跟着他的马车跑了一路。一边往车厢里扔东西,一边沿路破口大骂。   “畜生不如,丧尽天良!”   “汴京第一缺德户,我呸!”   “沈文翰一家滚出汴京城!”   更有甚者,还在那握拳高呼:“严查沈文翰,严查沈文翰!”   沈文翰重伤刚恢复一点,如今正斜靠在车厢里,又被着这群百姓一路追赶,心力交瘁。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直到被小厮扶着,脚步虚浮地从马车上下来,轮椅碾过户部大门之时,门口的衙役也对着他冷脸道:“沈主事,马尚书请你过去一趟。”   沈文翰在户部任职这么些年,还从未得到过马尚书单独召见。   如今听闻,也不在乎衙役这冷漠的态度了,当即敛好衣襟,重新捯饬一番,挺直了腰背坐直,推着轮椅前往马尚书的屋子。   引路的衙役前脚刚刚离开,沈文翰的轮椅尚且还没人帮他推过门槛,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叠奏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大胆沈文翰,你可知这几日我收到了多少这样的状纸?有上书陈情的,还有在咱们户部门口张贴的揭帖的,更有同僚们见着我时那些个冷嘲热讽。听说就连御史台都早已备下了不知道多少封折子,只等朝会上同官家狠狠地参你一笔!”   沈文翰犹未可知,闻言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瞬间从轮椅上跌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   “马尚书,我冤枉啊!”他看着马尚书愤怒的面容顷刻间慌了神,大喊着,“是不是那王主事散布谣言,污蔑我的为人?!”   “什么王主事?”马尚书唾了一口,“你自己捡起来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如今这事全汴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不仅是茶馆瓦舍将其改编,日日都将你这事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传播,就连那国子监的博士监生们也全都联合说要告你一个御状!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那些个文人墨客们,现在满大街都是骂你的俚曲小调,我搁这脸上都嫌丢人!”   沈文翰听完,急匆匆地从地上随便抓了一张状纸,上面所言醒目异常,最后果真如马尚书所言一般,还有人做了一首打油诗。   【骨肉原应最相亲,奈何人面兽心存。甘借幼女攀高位,终教万口唾骂名!】   沈文翰双目赤红,万万竟没想到竟会是因为此事。   怒意和那些报复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登时匍匐在地,高呼道:“我冤枉啊,马尚书我冤枉!”   “冤枉什么冤枉?这些事有没有做过你自己心知肚明!就连我家桓哥儿为了此事还特地从国子监跑了回来。我还从未见过他竟有一天自己不惹事,还有了这般侠肝义胆!”   眼看着马尚书一脸自豪的模样,沈文翰咬牙发誓道:“我真的未做过此事!定是我的胞弟眼红于我,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阴毒的招式想将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声泪泣血:“马尚书您是知道的,我向来都是本本分分踏实做事,每日都是衙署里最后一个下值的。您瞧我身上这伤,就是因着那日整理文书耽误了时辰,这才被那些歹人趁着夜色偷袭!”   “虽向上峰告了假,但我依然想着衙署里有这么多繁杂的事务,现下这伤都没好透,就紧赶慢赶地又前来报道了。”   他一边哭诉着,一边伸出衣袖抹了把泪水,俯在地上嚎啕大哭。   马尚书见状,就站在他边上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不用辩解了。”他摇头叹息,“如今此事已然闹大,吏部,大理寺皆是派了官员前去核查。况且已有好些百姓指证,这些时日时常见你的小厮在四处散布谣言,已经坐实了这件事。而你前段时候正巧还将沈记对面的宅子买了下来,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马尚书顿了一瞬,又缓缓开口道:“当年你意图拐卖沈娘子的事情虽已无处查证,但沈博士大义灭亲,亲自检举,前几日已递了状呈,托荀祭酒呈于御前。”   “你还是好自为之,想想到了大理寺该怎么招认的,就怎么招认吧!”   一瞬间,沈文翰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发颤。   怎么会,怎么会就因为这等小事而闹到了如此地步。   他自诩这棋局布的天衣无缝,哪曾想刚下完第一步,就将自己的仕途尽数搭了进去。   不,不是这样的。   这只是他们家的家务事罢了。他现在就去找沈明棠那个小贱人问清缘由。还有沈文畴,江氏,定然是他们两个眼红自己,这才故意摆了他这么一招。   沈文翰挣扎撑地起身,浑身湿透,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就要冲出门去。   只是尚未踏上马车,就被大理寺的人拦截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肉臊面(二) 男德在哪里   沈文翰在户部被带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众人拍手称快的同时, 沈记门口的那块木板上又增添了新的趣闻帖子,开始在大街小巷里传播。   “大快人心——沈文翰被抓走了!”   “听说他被抓走的时候脸上还是鼻青脸肿的,还听说是一位侠士路见不平, 这才将他揍了一顿!”   “打得好!我早就想打他了, 但碍于人家是个官员,我等平民百姓可不敢惹啊。”   “他可还不止造谣这一条罪名哩!他的那些小厮都招供了, 说是沈文翰还让他们去雇了些街头无赖,正准备这几日去沈记寻衅滋事的。也幸好这事情提前败露, 这才让沈娘子逃过一劫。”   “竟还有此事?!这狗官当真是败类中的败类, 竟能对自己的亲侄女下此狠手!也难怪沈博士要大义灭亲,亲自陈书检举了。”   “不止如此,他的那位娘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她呀, 眼红沈娘子深受国子监那些名门监生的喜爱追捧, 将她的女儿比了下去,这才与那沈文翰合谋, 不仅想败坏沈娘子的名声,更是想趁此机会踩着沈娘子再替她的女儿扬名, 好被某些个贵族公子哥相看中,一举嫁入高门。”   “我呸!真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这两人都是蛇蝎心肠, 牲畜不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那些公子哥又不是眼瞎,选沈娘子还是选她女儿,只要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知道选谁吧?!”   “可不是嘛!现下倒好,大理寺一审核,什么都供出来了,如今沈文翰那官是没得做了, 说不定还要背上刑罚,杖责二十哩!”   “果然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外头议论纷纷扰扰,沈记门口的那块木板上不断有人贴上新的内容。昨日的有些旧帖又被人从后面取出重新贴到了前头。   但国子监那位孤舟居士的帛书倒是一直置在最前面,至今没有人在上面用新的纸张覆盖。   甚至有不少其他书院的学子路过时看到,当即就掏出纸笔说是要抄录回去好好研究学习一番。   这帛书所写内容破题精准又直击问题关键,用词典故更是信手拈来,可别不是国子监哪位博士看不惯,偷摸着连夜写了这么一篇文章出来吧?   该学,该好好学。   众人赞叹之余,亦有不少人将自己近来的心得体会贴于论坛之上,特地用几个大字备注,请孤舟居士得空批注一二。   也有人学着孤舟居士作了几篇骈文,请着众人批评指教。   还有人士自称寒江居士,甚至在这木板上张贴了战书,说要同孤舟居士来一场真正的较量。   明棠乐了,没想到她整了这么个论坛,不仅替自己正了名,还意外捧红了一个孤舟居士。   不过此人取的名字倒也有趣。   孤舟二字,颇有几分独来独往的味道。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等暮间之际,明棠看着国子监的众人落座,悄悄地问着来打工干活的宋樾:“郎君可是那位孤舟居士?”   宋樾愣了一瞬,摇头应道:“我不是。”   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明棠细想她相熟的几位郎君里,只有宋樾文采斐然,行事作风又有那么一点像着这独行侠的风范。   难不成真像那些监生们猜测一般,是某位博士特地隐了姓名来替她出头?   也说不定是爹爹的同僚。   说起来,昨日爹爹回来的这般晚,害她还担心了半宿。原来是不声不响地就瞒着她干了这般惊天壮举!要他平日里这般寡言的人厚着脸皮去求荀祭酒,想来是真的为难他了。   明棠又想到昨日兄长和二郎也迟迟未归,他的同窗还神秘兮兮地说着他们去惩恶扬善了。   莫不是那沈文翰脸上的伤......就是他们干的?   她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还真的像是他们几个人能干的出的事情。   尤其是沈二郎,从一大早上开始就行迹诡异,鬼鬼祟祟的。想来是那会儿就已经想好了要同阿兄一起替她出气吧。   燥热的风从外头吹了进来,有点发闷。可明棠却觉得心里却有一股舒适的风,正在轻轻拂过,抚平她曾经受过的苦难,又用着这一点点的温暖将那些破碎的地方一点点缝了起来。   蝉鸣声渐渐,可她的家人们却不声不响的,也在她背后默默地用着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明棠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安稳了下来。   或许以后,她可以试着多信任她的家人们一点。   ......   入了夏,好些人都因着这沉闷的暑气没了食欲,食肆里的客流倒也冷清了些许。   好些人贪图那一丝冰爽凉气的,倒是会偶尔过来点一份冰酪凉饮的,但是因为苦夏,来用正餐的人确实是少了不少。   有些食客进来后便直接点一份凉爽的冷淘,就着那同样凉丝丝的配菜咽下,倒是觉得舒畅不少。   但每日纵使她变着花样的做,冷面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种配菜,难出新意。   明棠也怕这些个食客吃腻了,回头客流量减少了。   她绞尽脑汁,最后又重新整了一份新菜单出来。酸汤肉片、拌凉皮、蒜泥白肉,然后还有拍黄瓜、酱黄瓜、拌黄瓜......还有清炒黄瓜皮。   不少人刚看到这份菜单的时候还逗趣她:“沈娘子莫不是家中黄瓜种的太多,这才想着出这么个黄瓜宴,把那些个存货都消耗了吧?”   明棠也顺着他们的话应下:“可不是嘛,客官可要点两份试一试的?保管清爽可口,清热利湿,一解郎君们的暑气。”   “那感情好啊,正巧今日实在不知道吃些什么,就来这么几份黄瓜餐,若真像沈娘子所言,我这日后也不必再发愁吃什么了,就来你这儿将这些个黄瓜做的新吃食都尝个遍!”   “确实该是如此。”席间也有人附和道,“我这些时日每日都吃着那些个冷淘。什么鸡丝凉面,番茄凉面,还有那什么麻酱凉面,再吃下去,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变成凉面了。”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您今儿可就能换换口味了,若是吃了欢喜的,倒是替我多多宣传一二。”   那人笑着摆手:“沈娘子这食肆早就远近闻名了,哪还需要我们宣传的。”   “沈娘子这可就过谦了。自从上次那事发生后,你这食肆生意可愈发好了。不仅是普通的食客,我瞧着那些个武学生们更是每日都会三两结对地来这食肆前转上一圈。他们还生怕有些不长眼的地痞无赖来这闹事,就他们这日日在这巡逻的,哪还有人敢来闹事的?咱们在这里头吃着,也别提有多安心了。”   他们正说着,那群武学生又过来了。   阮骏自是因着他阿娘在这里做活,如今得闲都会像他之前说的那般前来帮忙。偶尔有新的文创货物到时都是他帮着一同卸货的。   偶尔还会充当一下跑堂的角色。   明棠见着了,自然也不好厚此薄彼,每每发员工餐的时候自然也有他的一份。   其他的几位武学生瞧见了,纷纷唾弃他竟偷摸着来沈娘子面前表现。当即立断,也迅速组织起来,这才形成了他们如今有事没事都去食肆门口溜达一圈的场面。   一来也是听闻那沈娘子的伯父当初雇了几个市井流氓想要去沈记寻事的;二来嘛,他们也想在沈娘子面前多多露个脸面,指不定下次用食的时候,沈娘子也会给他们额外开个小灶呢!   他们可瞧见了,那群国子监太学的那群监生们每每来的时候,沈娘子都是面带笑容,还给他们单独做了好多那菜单上都没有的样式,可把他们馋的厉害。   而且相比起其他人,他们虽也苦夏,但那食量可还是要大太多了。每次来沈记时,当真是越吃越开胃,明明一大碗下肚,却觉得吃完了更饿了。   说来也是。他们每日要跑圈,骑射,举重,甚至偶尔还要两两一组摔跤,每日消耗的体力自然也多。   若是再不吃饱,如何能扛得住这么大的训练量?   平日里他们光是在食堂里就能一人干完两碗米饭,但近来不知是不是因着天气热了起来,食堂里的大师傅越发敷衍,打的那些个配菜里头,就连那酱菜都有着一股馊味。   每日光干白米饭也不是个事啊。   几个交好的武学生遂一琢磨,决定每日来沈记门口巡逻之际,顺便就把暮食给解决了吧。   他们忍着点,实在不行就自己带些米饭亦或是面条来,若是有吃剩下的,就拿那酱汁拌上一拌,纯当解馋了。   若是沈记有什么吃食能量大管饱又便宜的便好了。   好在他们也不矫情,看到明棠时直接就问了出来:“沈娘子,你们食肆里可有什么吃食能顶饱又不会太贵的?”   先前的蛋包饭虽说好吃,但实在是太过精致了。让他们日日吃那个可吃不起。   明棠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倒是仔细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吧,我给郎君们一人下一碗肉臊面,若是吃完了觉得还不够饱腹的话,可以额外再另外给郎君们续一份面条,权当是感谢几位郎君日日来替我撑腰巡逻的。”   几人一听,脸皮“唰”一下全红了。   虽说他们确实是想在沈娘子面前多多露脸的,但真的被她看在了眼里,还付之以回报的时候,却仍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结结巴巴道:“沈、沈娘子,我们这么做并、并不是这个意思。”   明棠连连点头,看破不说破:“好啦好啦,都是我为了感谢诸位郎君们这些时日出手相助。”   明棠冲着他们眨眨眼,转身离开了。徒留下一群肌肉健硕的汉子,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活像是煮熟的虾子似的。   在赧然的同时,还带着一股窃喜。   他们就说这刷脸有用!日后若是沈娘子这儿有什么重活累活,他们瞧见了也一定得多多表现才是。   没多久,明棠就端着肉臊面出来了。   武学生们还没看见面呢,就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香气。   等靠近了,就看着瓷碗上面铺成一层油润发亮的肉臊子,顿觉肚子里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叫唤着了。   黄花木耳胡萝卜,再加上一点鸡蛋皮和韭菜花,色泽浓郁,黄的绿的红的黑的,五彩斑斓,瞬间就他们的把食欲勾了起来。   先喝上一口酸辣鲜香的汤汁,酸香开胃,辣味爽利。再夹一筷子的肉臊,肥肉相间的肉丁煸炒得刚刚好,又吸饱了汤汁,不燥不腻,化成了油润裹住了面条,留下满口的肉香。   他们虽吃得额头冒汗,却过瘾无比。不说这面条筋道爽滑,这么多的肉丁更是觉得舒坦饱腹。   再加上沈娘子还给他们一人都上了一小碟的炒黄瓜皮,牙齿轻轻一咬就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口感爽利,咸鲜入味,正好中和了这肉臊的油腻,将那本就激起的食欲又打开得更大了。   吸溜完一碗后,他们甚至都不好意思同明棠再开口,便瞧着阮骏手里端着两个木盘,一个滑铲在他们面前停下。   “这是沈娘子交代的,一人一碗素面,你们趁热拌里头去,味道当也是差不多。”   他们抬头看着一脸得意的阮骏,心想着这小子最近定然是没少蹭着好吃的,这身上的肉瞧着都长了好几两了!   当即也不再客气了,将白花花的面条倒入碗中,混着汤汁拌了拌,又低头嗦面了。   今日恰逢他们跑马结束,人人都出了一身的热汗。   再加上如今吃得爽快了,那汗渍不由就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几人皆是都穿着同样的素色窄衫小袖,腰间束着黑色角带,将他们全身的紧绷的肌肉都凸显了出来。   尤其是那窄袖之下,因着被汗水浸湿,薄罗中隐隐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更添几分雄健的野性。   明棠路过时瞪大了眼睛。   她来这里后,以往那些年大部分都是宅在家中,还是头一回瞧见这般赤.裸的穿搭。这些武学生是真不拿她当外人啊。   又漏胸肌又透腹肌的,男德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她没忍住,路过时眼睛又偷偷瞥过去多看了几眼。   正在这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陡然传出了一声怒斥:“这群武学生,竟然在外就这般坦胸裸.露,实在是有伤风化,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简直是无法无天,有辱圣贤教化!”   武学生们本来正吃得欢呢,听见声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襟,抬头时正好对上了沈娘子的视线,不由得脸颊一红。   立刻就将身上的衣衫拢了拢。   明棠:“......”谁,到底是谁这般迂腐不堪的!她都没能再仔细看上几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水晶粽(一) 五十岁正是   周天罡近来发现自己的好兄弟赵屿有些不对劲。应当说是十分不对劲。   每日他早起辛辛苦苦替他带的那些个朝食也不吃了, 还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就绕着国子监墙角不停地跑圈。   偶有几次,他还发现赵屿独自一人就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啃着那些个腥臊的羊肉,喝着羊奶, 每日两个水煮蛋更是从未落下。   周天罡瞧着他像是得了失心疯的样子, 还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委婉地试探道:“屿兄, 你怎么现在每日连米饭都不怎么吃了?每日只吃这么些羊肉和羊奶的,能行吗?”   赵屿:“怎么不行?听说漠北那些个鞑靼每日都吃这些, 这样才能一个个都长得这般健壮。”   “你学他们做什么?!”周天罡急道, 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你难不成还想去漠北!?”   “不行不行,现在那边局势可不安稳, 你绝不能去!”周天罡脑袋摇得波浪鼓一样, 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让他必须要说个明白。   赵屿:“......谁跟你说我要去漠北了?”   周天罡:“那你学他们的吃食做什么?”   赵屿言简意赅道:“只是想着试一试他们那些人的吃食, 看看能不能也练出像他们那样的一身肌肉。”   周天罡瞬间松了一口气:“嗐,你早说啊, 吓死我了。”   少顷,他又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 绕着赵屿走了一圈, 将他浑身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   “你以往不是最讨厌漠北那些鞑靼的体型吗?说他们什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说他们虽有一身蛮力,却也只能是一介莽夫!”周天罡诧异道,“这些可都是你曾经说过的话,难不成你都忘了!?”   赵屿淡淡道:“......忘了。”   若不是日日与他为伴,周天罡都要怀疑他的兄弟被人施了妖法夺舍了。怎么现在的行为举动都如此乖张怪异?   就如同上次沈娘子被人污蔑一般。   明明一开始都说好的, 由着他们几个能自由出入国子监的人一同跟着沈兄去教训那沈文翰一顿。结果到头来屿兄非要跟着他们一起去,而且是冒着不惜被学正发现的风险也要翻墙出来揍那沈文翰一顿。   就连最后下手也异常狠辣,要是让不知情的瞧见了,倒还以为他才是沈娘子的兄长了。   还有,他那天甚至还揶揄赵屿,说让他日后不如改名叫“沈屿”得了,没想到这人不仅没跟他翻脸,还一个人在角落里捂嘴暗爽的。   不是,这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难不成他真以为他改姓沈后,他就能日日赖在沈家白吃白喝了?   简直是可笑至极!   就同他今日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一般,简直是可笑至极!   周天罡默默翻了个白眼,又将自己的衣袖撩至胳膊处,露出了一截精壮的小臂,同赵屿炫耀道:“屿兄你来瞧瞧,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我这副身板倒是也没算白练。就算是比起那群武学生来,也不遑多让,孔武有力。”   赵屿瞥了一眼,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就你这身板,那叫空有一身蛮肉。还孔武有力呢?孔夫子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他咳了一声,督促周天罡赶紧将衣袖放下来:“行了,孔武有力。”接着又语重心长道,“若是等会儿散学你去了外面,尤其是到沈记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这般卖弄。不然别人还以为你也同那些武学生一样,是个只会亮膀子的莽夫。”   周天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犹为自豪道:“那我能同他们一样吗?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回旬考还得了甲等!”   “欸——”周天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悄声地同赵屿分享,“沈娘子可说了,这马上要龙舟赛了,到时候沈记除了会做些寻常的粽子,但还有零星几个水晶粽子。那些个水晶粽子如其名一般,说是晶莹剔透,美轮美奂,还冰凉爽口。”   “可别说兄弟没告诉你啊,若是我抢到了,一定分你——”他的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顿了许久,才弱弱地接了句,“一定分你一口。”   赵屿:“......呵。”   ......   时至端午,每年国子监总是会组织师生来上一场龙舟表演赛。   当然,这划龙舟的人选自然是各学科的博士们挑一些身强力壮的人来参赛,是以到了最后,那赛场上总是这么几个熟面孔。   今年晁司业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早早就开始组织各门学科的监生们报名参赛了。   每年总是这么几个人,看都看腻了,且不利于师生们的相互竞争。都不上场比一比,怎么知道谁划的好,谁又是在里头躲懒划水的。   没想到他宣布新的规则后,没能让监生们欢呼雀跃,反而惹来了一片的哀嚎,台下的众人瞬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好好的,怎么又要赛龙舟了?”   “是啊,以往怎么轮都轮不到我们,正好趁着他们比赛的时候可以躲个清闲,晁司业近来莫不是创新上头了?怎么什么都想着整些个新鲜玩意出来。”   “哎,不想动啊。”   一些监生们觉得平日里读书已然耗费了他们全部的精神气,压根就不想上场。   而那些曾经被迫选上的监生们,也是吵吵闹闹的,囔囔着凭什么这些年每次都是他们这几个人?   还是晁司业这个办法好,总也得给他们喘口气的时间。   他们甚至还提议着,不如每个学科的人都轮流抽签罢了。   倒是要看看哪些个倒霉鬼抽中了,穿上那些个粗布短打,傻里傻气地要去那船只上划桨。省的每次龙舟赛后总是会被几个同窗们嘲笑,还有些好事者将他们狰狞的表情画下来,日日贴脸玩笑的。   这些监生们的声音自然都传到了晁司业的耳中。   晁司业本还以为今年的龙舟赛定然会办的热热闹闹的,没想到这一个两个竟闹了起来,嘴上还都说着都不想来参赛。   这不是纯纯胡闹吗?!   他闻言脸色铁青,瞪着一双大眼厉声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像什么样子!?为何国子监要每年安排这龙舟竞渡?那是为了纪念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屈大夫忠心报国,最后怀石投江而亡,当地百姓争相划舟搜救,却终未见其身影。”   “此后每年人们便以龙舟竞渡来追思先贤,警醒我们不可忘记忠贞报国之心!”   他目光如刀,扫过先前几个嬉笑吵闹的监生,沉声道:“你们入国子监为的是什么?是读圣贤书,是考取功名,是将来好登科入仕,造福黎民百姓!科考取士,取的就是要知大义,明是非,辨忠奸的栋梁之才,你们对待先贤这般嬉笑懒散,可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朝廷栋梁’四个大字?”   方才嬉笑的几个监生瞬间羞愧低头,不敢再有半分抱怨,齐声应诺。   晁司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又留下一句:“你们既觉得这龙舟赛枯燥泛味,今年便给你们添几个彩头。我听闻沈记的沈娘子做了些晶莹剔透,又绵密冰凉的水晶粽,那这彩头便定这个。最后夺魁的队伍,一人就得一枚那劳什子水晶粽吧。”   语罢,方才还被他训得不敢抬头的人群里顿时发出一声声欢呼,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高举着手臂喊着:“晁司业,我报名!”   “我往年都未曾有机会参与这龙舟赛,我也想缅怀屈大夫,让我也上场一次吧!”   还有人已然开始攻击同窗:“你上一边去,瞧你那身板能划得动吗?这赛龙舟,自然是得我们这些个健硕的人来了!”   有监生又高声建议:“抽签,刚刚不是还有人提议抽签的吗?我看我们这回大家伙就按顺序抽签,谁抽中了谁上,这才公平嘛!”   晁司业看着一开始那些垂头丧气的监生如今突然变得生龙活虎,一个个开始抢夺那龙舟赛的名额,当是咬牙愤懑。   早知道这样,他方才搁这儿跟他们长篇大论做什么?还不如一开始就宣布今年的彩头是沈记做的吃食算了。   他就多余同这些人说那些个大道理。   这群人活像似几辈子都没尝过粽子似的,真真是气煞他也!   ......   龙舟竞渡当天,江畔岸边早已围满了人群。   听说国子监今年的龙舟赛一共有十支队伍。   不似以往只是两艘船只相互打打闹闹来这么一场表演赛,这次是所有九门学科的监生们尽数参与报名。   余下的那只更是由国子监诸位博士学正们亲自上阵!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博士们是从哪儿听来的话语,说什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如今五十岁正是到了该闯的年纪”“只要热血还在,五十岁照样能掀起风浪”“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就连荀祭酒一把老骨头了,都差点准备亲自下场参赛了。   还是晁司业好说歹说将其劝下,这才避免比赛当日会出现六旬老人奋力划桨,最后晕厥倒地的情景。   而那些没选上的监生也不同以往那般懒懒散散地坐在角落里,这会儿也全都到了江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举着一面面五颜六色的彩幡在那替着自己所属学科的同窗们高声呼喊。   这次可不仅仅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龙舟赛了,这次比的可是他们各学科的脸面!更何况那彩头还是沈记那限量的水晶粽子!   没看到各大酒楼都争相模仿着嘛。都不说味道如何,光是那样式就已被沈记完胜了。   他们一个个朝气蓬勃地摇旗呐喊,竟是引得百姓们都争相奔走相告,前来观看。   汴京城也好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就在烈日当空,人声鼎沸之时,有一个容貌绝丽的少女,身着一身水华朱色纹衫裙,头上也绑着写着“必胜”二字的红色布带,手拿鼓槌,“咚”的一声闷响,用力地敲了下去。   不少人听见声响,都循声看了过来。   “咚咚咚——咚咚咚——”   她又接连敲了好多下,又不知是谁,在她旁边突然拉起了一条长长的旗幡,上面用着金色的墨汁写着“太学沈青松加油”!   鼓点密密地砸着,江面上那一艘艘龙舟上的黑点听见声响回头张望。   而在她的身后,沈父,江氏,还有沈二郎都一同手举旗幡,放声大喊:“阿兄加油!阿兄加油!”   太学的同窗们认出人影,尽数挤到了明棠的身后,开始跟随着鼓声用力呐喊:   “太学——”   咚咚咚。   “必胜!”   “太学——”   咚咚咚。   “必胜!”   ......   江面上龙舟涌动,对岸的声响欢呼全都被太学这响亮的呐喊声所掩盖,只剩下一阵阵沙哑的嘶鸣,飘散在这震耳的鼓声中。   所有龙舟上的人此刻都只有一个想法:这太学的沈青松,命也太好了!   凭什么只有他一人有着这般风光的待遇,呜呜呜,他们也好想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水晶粽(二) 是不是故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着这些喝彩声的影响, 太学众人士气高涨。   而明棠敲鼓的节奏,又正巧每一次都很好地落在了他们用力的点上。   比赛一经开始,代表太学的龙舟便已一马当先, 远远地将身后几艘龙舟甩开了一大截的距离。   明棠远远望去, 发现龙舟里头好些人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虽说国子监的监生们都是她的客人,她不应该这般厚此薄彼才是。   但此刻她只是其中一名学子的家人, 理应只为他摇旗呐喊。   太学的龙舟划至他们的面前,同窗们嘹亮的嘶吼声更加响了, 龙舟上的少年郎们奋力挥浆, 前后摇摆,在看到敲鼓的人影后更是奋勇向前,又往前面蹿出去老远。   舟楫一起一落, 水花四溅。   在他们正得意的时候, 后头紧紧贴上来另一条龙舟。   那船上的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光是膀子看着都要比旁人粗上一圈。   明棠侧眸一看, 全是最近常来她食肆用食的那群武学生。   鼓槌的速度加快,鼓点声开始变得愈发激昂。   似是听出这鼓声的变化, 太学众人瞬间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龙舟。   临近冲刺之时,他们咬紧牙关, 不知是谁先开始跟着急速的鼓声加快了划桨的频率, 带动着其他人也一同加速,最后率先冲破了终点的拉绳。   “赢了!我们赢了!”岸边的人群开始欢呼,一个个神色激动。   “我们又一次赢了那群武学生!以后看他们敢不敢再说我们文人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不少太学的监生们已然抱作一团,痛哭流涕,与有荣焉。   多不容易啊。   从他们知道每个学科都要上场赛龙舟时,好不容易凑齐了一只队伍,甚至都没怎么一同训练过, 就能做到如此地步,还能夺得头魁。   好些人在热泪盈眶相拥的同时,正好看到了手拿鼓槌的明棠。   当即有人朝她揖了一礼,感谢道:“今日我们太学能夺得桂冠,全是仰仗沈娘子这鼓声振奋人心,这才激励了大伙儿。”   “对,没错。”有人立即附和道,“沈娘子这鼓声震耳欲聋,这才带动着我们一起能这般齐整地摇旗呐喊,若说今日的功臣,定然是有沈娘子一份!”   “何止是有她一份,沈娘子绝对是今日最大的功臣!”   说着说着,那些从龙舟上下来的监生们更是心情激动,听着同窗们的声声恭贺,鼻涕眼泪横流地朝人群里开始嚎叫着:“爹,娘,你们看儿子出息了!儿子不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我们今日划龙舟拿了第一!”   “第一啊,我们居然是第一!我这辈子都没拿过一次第一。”   还有人哀嚎着:“呜呜呜啊啊啊——要是我科考也能夺得头筹便好了啊!”   明棠瞧着他们一个个激动的模样,笑着将手里的鼓槌递给沈二郎,高声同沈青松呼道:“恭喜阿兄,恭喜诸位郎君。”   “你们可快些收拾一下,晁司业还在那上头等着给你们颁发彩头呢。”   众人:!!!   他们今日太过激动,险先竟还有彩头一事!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一群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捯饬了一下自己的发冠衣袖,就急哄哄地往奖台方向走去。   他们好些人都是第一次参加龙舟赛,根本没有什么以往的经验可以参考。甚至有人在上台前一个没留神,差点踩空摔了个狗吃屎。   周天罡看着前面的赵屿还在时不时往远处眺望,慢慢悠悠地挪动了,催促道:“屿兄你在看什么呢?可快些走,大家伙都排你后面等着呢。”   赵屿“哦”了一声,点点头,径直从前面走了出来,绕过他排到最后去了。   周天罡:嘿,他是这个意思吗他!   ......   水晶粽是提前放到井里浸过的,这会儿拿出来恰好冰冰凉凉的。   好些人还沉浸在方才夺魁的喜悦之中,接过的时候还差点要忘记同晁司业道谢了。   下一瞬,晁司业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虽说这次龙舟竞渡你们拿了第一名,但要切记不可自满,要将这股劲头用在读书之中,争取来年春闱下场时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尤其是你——”晁司业话锋一转,特地又指着台上的赵屿说道,“瞧你今日这打扮多精神,日后也要勤加勉励,争取年底的岁考先考到合格才是!”   众人应诺。   赵屿也垂首应是。   等晁司业一走,众生终于也松了一口气,拿着手上的“战利品”左右端详。   “咱们可快些走吧,我现在就想着回去将这粽子煮开了好尝尝味。”   “咦?这粽子怎么冰冰凉凉的,闻着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难道是晁司业提前替我们煮好了?”   “嗐你在这瞎猜,还不如问问沈娘子,沈娘子不是就在这儿吗!”周天罡挥手喊道,“沈娘子——沈娘子——”   明棠听到声响转身,将额间的发带解下,笑盈盈道:“怎么了?”   “我们正想问呢,这粽子怎么摸着是冰的?直接就能吃吗?”   明棠应道:“自然是能的。至于这粽子为何是冰的嘛——”她顿了顿,解释道,“自然是因为晁司业见郎君们奋力划桨辛苦,特地提前将这些粽子拿到井里浸过,想着郎君们这会儿吃下,也当是能解一解暑气。”   话音刚落下,众人顿时眉开眼笑。   这粽子不用煮就能直接吃?竟还有冰凉的粽子的?总不会不好克化吧?   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只见周天罡已经第一个掀开了包裹的粽叶,露出了这传说中水晶粽子的面目。   果真如传闻所言,粽子晶莹剔透,里面裹着的馅料也若隐若现的,就像是一颗精致的宝石,让人都有些舍不得下嘴了。   凉沁沁的外皮触碰到了唇角,轻轻咬下一口,牙齿仿佛就要陷进里面,同样绵密又冰凉的馅料瞬间在口中化开,还带着微微的果香。   周天罡吃得急,呲溜一下就滑进了喉咙里,嘴里却还留着那淡淡的回甘。   不同于那些平日里那些咸香的种子,这个水晶粽玲珑剔透,每一口都是爽滑弹脆,带着那种滑嫩的口感,实在是太适合在这种炎热的季节吃了。   他们不一会儿就将一颗粽子吃完了,不仅没有什么饱腹感,还仍觉得意犹未尽。   周天罡已经开始嚷嚷了:“这晁司业好生小气,怎么我们每人就分得一颗的?”   “你可知足吧。”杜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这些人还没有呢!光站在这里看着你吃了。”   “可不是嘛。我刚刚看着那口水都快要掉下来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偏每个的粽子馅料还不一样,可把我馋的哟。”那人哧溜一声,猛地吸了一口口水,又咕咚一声咽下,“不行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这就去沈记一趟,看看能不能运气好买上那么一个。”   他刚一说完,其他人也瞬间恍然大悟。   对啊,这水晶粽子虽是今日龙舟竞渡的彩头,可沈娘子也没说不卖啊。   前些日子不是还有人就偷偷放出了消息,说是瞧见沈记那些小童们捧着这个水晶粽子吃的正欢。   怎么在沈记干活的待遇就这般好?整得他们也好想化身孩童去那儿应聘打工了。   众人的神色又重新激动起来了,走,现在就走。   得趁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第一个赶到沈记,这才有机会买到这亮晶晶的粽子。   当然也有人一点都不慌张,慢慢悠悠的。   还在那说着:“没看到沈娘子还有他们一家都在这里吗?你们现在过去,指不定门都没开。还不如这会儿就跟在沈娘子后面,到时候铁定能第一时间踏进沈记的大门。”   那些人一听,觉得也有些道理。   好几个人就停下了奔跑的脚步,也不着急赶了,就跟在明棠的后面走着。   他们就走在明棠的后面,挨得近了,还能听到他们一家人的谈话。   沈青松面带羞涩说道:“你们怎么全都来了,二娘怎么办?”   江氏应道:“本来你爹爹还准备把二娘也抱来,但又怕着今日人多吵闹,就让张嬷嬷一个人先带着她到附近转转。”   沈青松:“那铺子里岂不是没人了?”   “怎么会——”明棠接过话茬,“不是还有俞嫂嫂,有她在铺子里看着,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也是。”   沈二郎:“还有我那些小伙伴也都在呢。昨儿明棠阿姊特地交代了,说是今日做了一百多个水晶粽,如果有剩下的,全都给我们几个分着吃了。好些人知道了,还来问我还有没有机会来我们家做活的,说是从来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粽子,都想来尝尝味呢!”   明棠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看把你给骄傲的。可先说好了,你们可得节制一些,别吃着什么好吃的都往嘴里塞着。”   沈二郎异常积极道:“知道了知道了,阿姊,我们快些回去吧,我还得去干活呢,可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了。”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闲聊着,但后面跟着的那些监生瞬间慌了神。   方才他们还自信又从容地说着沈记肯定关着大门,但现在一听,完犊子了啊!沈记还有人留守啊!   再听着沈娘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那些个水晶粽子也已经开始贩卖了?只一百个,这怎么够!   他们不再慢吞吞的了,火急火燎地开始往前赶着。   等他们紧赶慢赶到了沈记的时候才被告知,那些个粽子早就一扫而空,已然尽数卖完了。   悔不当初啊!他们怎么就一时听信了谗言,没能尽快赶上啊!   刚刚到底是谁让他们慢点的?!是不是故意使出的阳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桂花糕(一) 他没事老在   沈记原来进门处那一大片的蹴鞠鲜花榜已经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门口那个前些时候正热闹着的论坛。   那块木板本就是临时的,明棠当时做的急,质感有些粗糙, 加上这么些时日风吹日晒的, 人们的新鲜感一过,慢慢的往上贴东西的人就少了。   但是现在这个倒是不一样了。   明棠在柜台前备上了各种好看的彩笺, 只要来沈记消费的都可以领取一张,写上自己想说的话贴在上面。   这么大一片空白的墙壁, 慢慢的就变得五彩斑斓, 上面都是贴着众人想说的,平日里却不好意思开口的话语。   有励志许愿的,譬如希望保佑自己能够进士及第, 还颇有诚意的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求求文昌帝君保佑我金榜题名吧!——周宏博】   【等下次旬考, 下次旬考一定要让我考进第一甲啊!——尚思源】   【明日跑马,我一定要胜过宇文虎!——薛健】   也有不少人旬考考砸了来吐槽的。   【今日的这些个算术题也太难了吧, 我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些个博士们究竟是哪里找来这么一堆鬼画符的题目?不通不通, 实在不通啊!】   【我觉得这次旬考的题目有些太偏了,好想问一问出题的博士究竟是何意味?是不是觉得我们平时答题顺畅, 非要打压我们一番, 这才好体现出他们的优越感和成就感?】   更是有对食肆提意见的。   【我觉得沈记最好吃的还是先前的那个水晶粽子。只可惜沈娘子说端午已过,再贩卖便是没了新意。偏我还一个都没能抢上,每次看着他们一个个那一脸满足的模样,我心里实在是难受的紧,只盼着沈娘子能再复刻几枚,让我们这些当时未能抢到的也能品尝一二啊!】   【沈娘子做什么自有她自己的打算,没吃上是你自己无能, 怎么好意思麻烦沈娘子的?】   【我倒就喜爱那香甜的可丽饼,只可惜如今入秋了,天气渐渐转冷,也不知道沈娘子还会不会再做了。】   当然,还有一些书友相互推荐的。   【重金求沈记前些时日新出的《修仙之龙傲天》,我还没看几页就被人借走了!现在正不上不下的卡得难受,究竟是哪个会员这般不讲武德!?】   【不知道有没有同窗看过《废物弟子一剑斩杀武林盟主,全江湖跪了!》,我今天刚看完第一册,内容确实不错。但实在被主角那装腔作势的模样尬到了,我得先缓缓。】   【看不出来了,没想到你们平日里看的都是这些玩意......】   自然还有个别格格不入的,仗着匿名开始胡乱爆料,为所欲为。有说国子学马嵘桓要退学的,被辟谣后转头又爆料太学杜琅继承家业,如今整个汴京城都开满了杜家的产业,把杜琅气得跳脚,怒斥这股歪门邪风,四处替自己澄清。   但明棠笑眯眯地看着她这片空白的墙壁被渐渐填满,心里也渐渐踏实起来。   这说明这些监生们都把她这儿当做了一个可供发泄的匿名安全屋一般。每当心情不好了,亦或是有了什么烦心事,都想着来沈记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饭菜,而后匿名写下此刻的心情。   那些监生们也觉得很奇怪。   身上那些个愤懑,委屈,痛苦,悲伤,都似乎在写满这一张小小的彩笺之后,顿觉得心情畅快,所有隐秘的苦痛都通过这么一张彩笺被发泄了出来,再也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   况且沈娘子这的彩笺做的十分精致,市面上其他的文具坊都没有做这般精致又好看的彩笺的。   有些人写的多了,便问道:“沈娘子,这个彩笺你是从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明棠纠正道,“是我们自己做的。”   那人诧异:“做的?难不成沈娘子还有这手艺?”   明棠冲着他眨眨眼,保持神秘。   她翻阅了十几本的书籍不停地研究怎么用古法炮制这等彩笺和花笺,想着文创也好久没推出新品了,若是能做成了,日后那些才子佳人们互诉衷肠时,岂不是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们沈记的这个纸笺?   更何况她还有宋樾这么一个得力的员工在呢。   画了好些个传神的先贤人物,再在其身旁配上一句励志的话语,送去雕版完再印刷,便成了书生们人手一份的书签。   将先贤的话语夹在书页之中,这才是对先贤们最大的尊重!   是以等明棠铺垫好这一切后,沈记文创区又上新了一款新的花笺纸,又名曰“有情人纸笺”。   只因这这纸笺一上新,除去上面画着一男一女共同执伞的模样,闻着更是有着淡淡的花香。   好多监生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刚拿起端详的时候脸色也涨得通红。   怎、怎么能在纸张上直接印上这等直白羞耻的画面!   脸皮薄的甚至觉得手里的纸笺烫手,瞬间丢回原处。   但,总有人觉得此物新奇。若是碰上正好家中有安排近来相看的,更是大着胆子买上一叠,想着今后便用着这个花笺写上自己作的诗词,送给心仪的女郎。   想来女郎看到这花笺上的画,就能明白他的心意的。   赵屿也不例外。   他看到这纸笺的时候,眼里的眸色晦暗,一口气就将铺子里剩余的花笺全都买光了。   周天罡看着他这般豪横,还酸溜溜地说道:“屿兄你一没有婚事,二也没有心仪的娘子,买这么多干什么?”   赵屿看着手中一大叠的花笺突然心生不悦。   玄晷说的在理。他如今单方面地对着沈娘子相思成疾,可她却压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每每入梦时,他还总是会想起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若是......若是那日一开始,他没有隐匿于暗处冷眼旁观,若是他赶跑了马嵘桓那一群人,想来明棠如今对他的态度便会不一样一些吧?   赵屿不住地懊悔,付了银子后,又将手里的花笺分了一叠给周天罡。   周天罡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没想到平日里屿兄看着冷冷淡淡的,竟还有这样温柔细腻的一面。   他想起小时候他因着个小,时常被人欺负,也都是屿兄站出来替他教训了那些欺负他的混蛋们。现在他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话不谈的时候,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记得相互分享一二。   他正感动,准备说些什么之际——   只看着面前的好兄弟耳廓上染上一层绯红,对着他悄悄压低了声响道:“玄晷,听闻令尊时常会去三圣庵那边交流公务,不知那里可有什么忌讳的?”   周天罡:“啊?”   他的好兄弟平日里不是向来不信神佛的嘛?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的,他怎么不知道?况且,一般信众去三圣庵不是求姻缘的吗?   他语涩艰难地提醒道:“三圣庵那儿小,也没什么好看的。只院子里栽种了一棵槐树,听说普通人去那儿只是系根红绳便走了。若说忌讳嘛——”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心诚则灵,点完香后记得朝着里头供奉的神仙拜一拜。”   赵屿:“多谢。”   周天罡还是觉得满腹疑惑,问道:“你去那儿是求什么?若是想替你家中人求什么,不如还是等我爹爹办法会的时候给你一起捎带上。”   赵屿“嗯”了一声,拒绝道:“不用。”   “嘿,咱们俩这交情,我又不讹你银子。一般去三圣庵的可都是些求姻缘的,可不求旁的。”   赵屿垂眸,轻声道:“我知道。”   “合着你知道啊!”周天罡大惊,慢慢的品出些什么味来了,终是反应过来,“我说你近来怎么奇奇怪怪的,原来是想成亲了!”   周天罡揶揄道:“可是上次旬休时你祖母安排你相看了哪家的娘子?这就相中了?啧啧啧,难怪你要去三圣庵的姻缘树那系红绳咯——”   赵屿环视四周,猛地将他的嘴堵上了。   好险,差点就被暴露了。他瞧着周围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   周天罡还饶有兴致地打趣道:“屿兄快同我说说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我可太好奇了!你们两个现在发展如何了?是两情相悦还是你单相思啊?她的父母都知道了吗?都同意吗?还有啊,若是你真看中了哪家的娘子可不能再这般吊儿郎当了,总要肩负起责任来,就先从下次旬考开始,首先,你得合格!”   赵屿看着周天罡喋喋不休地盘问着自己,又替自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人生大事,突然后悔将此事告知于他了。   偏偏他还不停地戳着自己的痛处,问他对方的态度如何。   赵屿看着明棠忙里忙外的,心口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一颗心像被烈火炙烤,有口难言。   于沈娘子而言,自己同这里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只是一名普通的食客罢了。什么相看,就是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正巧明棠脚步即将走向他们这儿的时候,周天罡还在那好奇地发问着:“屿兄,你就告诉我吧!你到底是对哪位娘子求而不得啊?”   赵屿忍无可忍,最后终是拿起桌案上的一块饼子塞进了他的嘴里:“聒噪!”   ......   用完食,赵屿还慢慢吞吞地拖着没走。   他想着如今有这么多人每日可以来沈记用食,而自己却只能趁着旬休亦或是偷摸着翻墙出来,就觉得心生不爽。   偏偏他还能时常看见宋樾时常拿着画好的人像同明棠邀功,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场景更是无比刺眼。   等明棠走过来之时,赵屿不经意地将桌上的花笺轻轻一推,瞬间散落一地。   明棠见状,忙弯腰帮着他一通捡起地上的花笺。   拾起时,正巧瞥见上头方正挺拔又潇洒飘逸的字体。   她微微诧异地看向赵屿。   没想到这位郎君虽成绩不好,却写得这么一手好字。而且她总隐隐觉得好像是在哪儿看过同这一样的字迹。   不过当下,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郎君这字写得真好。”   赵屿努力压下翘起的唇角,说道:“只是恰好幼时同云水散人学过一段时间。”   明棠惊呆了。   就连她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云水散人的大名,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经义大儒,听闻他的墨宝更是一字难求。   没想到赵屿竟有幸能跟着这种大儒学习。   赵屿见她双眸微亮,便趁热打铁自荐道:“我瞧着那位宋兄,时常替沈娘子抄录,作画。沈娘子若用得着,赵某也愿意效劳。”   明棠深知天下不会掉馅饼,又想起眼前的郎君当初信誓旦旦说着想来自己这儿做活的事情,总觉得微微有些怪异。   他没事老在这儿献殷勤做什么?   她方才还扬起的眸子微眯,审视道:“那郎君可是想要何物交换?”   赵屿本想说他什么都不用。但对上明棠警惕的视线后,心中一顿,想了想,转口道:“赵某尤爱沈娘子所做的吃食,若是日后有了什么新品,可否提前卖我一份?”   明棠瞧着他一脸坦然的模样,微蹙的眉头终于松开。   原来只是这样?想来凭着这位郎君的家世,总不至于图谋她这个小小的食肆,当是同平日里那些个嘴馋的学子一样,想着第一时间尝到美食罢了。   她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恰好我准备去打一些做糕点的模具,若是郎君愿意题字,那便再好不过了!”   赵屿笑着应下:“沈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预收求求收藏啊宝宝们! 评论区掉落红包哦! 第73章 桂花糕(二) 每次旬考甲   近来国子监发生了一大怪事。   说起来还有些令人费解。国子监各个走廊的茅厕时时刻刻都有人待着, 尤其是一到那课间休息的时候,更是好些人捂着肚子在那门口排队,急得额上的汗水都涔涔往下落着。   有些人急得说出来的话都糙了许多:“里头的人快好了没啊?别净占着个茅坑不拉屎, 我们后头可还有好些人等着呢!”   过了一会儿, 里头才传出几道慢悠悠的声响:“急什么,谁让你们来的晚的, 真憋不住了就去另一处的茅厕啊,这又非要图近不肯挪步的。你多走几步的时间早就拉完了。”   话糙理不糙, 也不知里头的到底是谁, 一字一句言辞犀利,偏又让人挑不出错。   好些排队的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夹着双腿又跑到了另一头的茅厕。   结果一眼望去, 同样也是排了老长的队伍, 实在是气煞他也!   国子监的人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齐齐吃坏了肚子,不然怎么半天都不见人出来的!   不仅是学舍这里如此, 便是博士厅那儿的茅厕也时常有如厕需要排队的现象发生。   此事被一些老学究老博士捅到了晁司业那儿,晁司业还特地派人去突击检查了食堂的环境卫生, 又特地请了医馆里的大夫们一同前往检测,均为发现有什么食物不洁的问题。   那些饭菜顶多是凉了硬了, 难吃了些罢了, 但却还是干净整洁的。   真真是奇了怪了。   晁司业正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出缘由,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恰好这个时候沈娘子同他结算了一季度的利润,他又上报了荀祭酒。   荀祭酒大手一挥,说他近来在国子监改革的皆是颇有成效,任由他处置。看看如今国子监里缺些什么,亦或是博士学正, 监生还有那些杂役们少些什么,将这些利润用之于正道上即可。   这可是给他放了大大的权。   恰好先前碰上那等难事,晁司业一击掌,干脆去请了工部营缮司来择人勘验,又再三研讨,重新布局,将茅厕重新修缮了一番。   每个茅厕里单独安装上几扇外门,增加了数个蹲坑,想着解决师生们一堂课结束后,便紧赶慢赶要跑去抢茅坑如厕的烦恼。   营缮司也按着晁司业计划的所实行了,叮叮咣咣大半个月,终于将国子监的茅厕改造完毕,比之前足足增加了数倍有余。   晁司业心想着,这会儿总不会挤着了吧?   万万没想到,没能如他所想,这茅厕依然是“供不应求”,每每课堂休息的那么些时候,总能看见好些监生手捧着书卷在外等候的。   晁司业在疑惑的同时,却也不免感到欣慰。   不愧是他们国子监的监生们,就算是去如厕,也不忘时刻拿着书卷读书,真真是勤勉至此,想来来年春闱的时候,这里定能有不少监生可以高中的!   他这般想着,心情也愉悦了几分。这般用功勤勉的学子,定当是要好好赞扬一番。   晁司业凑近了些,又清了清嗓子。   “咳咳...没想到诸位这般努力,想来这次旬考......”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看到了那书上几行大字,那无比熟悉的话语曾经也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曾经让他废寝忘食,几乎通宵达旦地读完一卷还念念不忘的开篇话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晁司业傻眼了。   这不就是曾经他看过那本关于修仙的话本吗!这群监生们怎的看的竟也是这个!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绳索将所有的事情全都串在了一起,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大步往前走去,赫然拿起前面几位站着排队的监生捧在手里的书卷。   什么《穿成假少爷后,真少爷他回来了》,什么《重生后我手撕假少爷,爹娘都跪求我别走》,《和离后前夫他跪着求复合,我笑了》......就连那书页上的文名都是如此露骨直白,竟是连藏也不藏一下。   晁司业脸色“唰”一下沉了下来,走一步收一本,最后将这些书籍尽数收走,胸膛还因着愤怒上下起伏着。   “枉我以为你们真这般勤勉好学,还特地让营缮司的人过来将国子监重新改造修缮一番,你们真真是白费了我一片心意,实在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这么多圣贤书没读透,却还沉迷此等鬼怪妖魔之术,成何体统!”   他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大喘着气,摇头晃脑,一副被气急攻心的模样。   众生看着他脸黑如炭,被他这么训了一顿后更是心有愧疚,全都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偶有几个胆大的,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对上晁司业那喷火的眼神,也瞬间跟个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晁司业怎么会发现他们手中的话本的,定然是他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不少人心中这般想着,几个要好的相互之间递了个眼色,暗暗审视着周围的人群。究竟是哪个叛徒,竟敢将大家平日里的偷闲读书之地给告发了!   真真是混蛋啊!   ......   晁司业收了一堆的书籍走到了博士厅,哐当一下搁在了沈博士的桌上。   他都不用再去核对的,只需要轻轻一摸,都能摸出来这是沈记惯用的纸张,纸质柔润,纹理细腻,触手生温,比旁的那些书肆用料还要讲究。   他哼哼唧唧两声,心想着好在不是那些个淫词艳曲。这些个话本就论是他也难以抵挡住心力,实在是诱惑太大。   但这些监生们不同,他们可还没去科考,若是整日沉迷于这些杂书之中,难免耽于逸乐,荒废学业。   不妥,着实不妥。   他正想着要同沈博士说上一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这些个监生们引回正道之上。   正想着,看着沈博士不在座位上,旁边一人同他解释是去学舍讲学去了,晁司业只好坐了下来,手里却不自觉地翻开其中一本没收来的书籍。   他得先审查审查这些监生们往日里读的杂书是什么内容!   话本一页页翻过,晁司业已然又读了进去,看的是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有脚步声逼近。   “晁司业。”   沈文畴看到晁司业正坐在他的座位上翻看书籍,还以为他是有什么算学上的问题想同他探讨,一时敛了敛衣襟,正色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没想到他这一声将晁司业赫然惊了一跳,猛地合上书页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沈文畴笑了一声,难得同上峰开了个玩笑:“晁司业怎么这般紧张,莫不是偷摸着写了什么诗词要给嫂子的吧?”   晁司业脸红了一瞬,讪笑两声,眼睛瞥到了他桌案上的教案时,随口转移话题:“只是恰好没收了一些监生的杂书,随意翻看了一会儿,你看——”   他指了指里头的字迹,又拿着沈文畴桌案上密密麻麻的注解,揶揄道:“这位不知名的先生编撰的话本,字迹跟你倒有八分相似哩!”   明明是玩笑般的话语,沈文畴听了面色大骇。   他明明替棠姐儿誊抄时特地变换了笔迹,怎么这都能被晁司业认出来的?   他面上不显,尴尬一笑:“巧合,实属巧合罢了。”   晁司业点点头道:“确实是巧合。这位佚名先生想法天马行空,你却最是讲究逻辑精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嘛,只是同你开个玩笑,莫要放在心上,哈哈......”   沈文畴皮笑肉不笑的,堪堪摸了一把虚汗。   天杀的,他回去定要同明棠再商量商量,日后这誊抄一事万不可再让他来了,这要是被同僚们发现了,颜面不保啊!   ......   沈父回去将这事同明棠一说,明棠恍然大悟。   且不说晁司业等人时常会来看这些个杂书话本,就连爹爹的其他同僚们也经常会看的入迷,流连忘返。   若是真被人认了出来,只怕其他人皆是会误以为此书乃爹爹所著,那些尴尬到抠脚的台词也着实会被人拿出来笑话,惹得爹爹这张老脸不保。   沈父耷拉着脸,哭诉道:“阿棠,棠姐儿,你就让大郎去抄,让他每日里读完书替你抄上那么一段,反正他脸皮厚,就算他被认出来了,他也不怕的。可非是爹爹不愿,若是那些个正经的书籍你只管拿来,爹爹一定给你抄的漂漂亮亮的!”   “晓得了爹爹。”她近日恰巧寻到了一个字迹好看的免费劳动力,这不就赶上趟了。反正她时常看着那位郎君独自一人坐在一旁,捧着本霸总小说看的,想来也是喜爱读这些话本之人。   正好,她还可以说是提前供他阅览,让他誊抄是内部员工的福利之类云云。   明棠想着眼睛不自觉弯了下来,一点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之色。   但沈父仍然还在那忧愁着,将一摞的书籍搁置在了桌案上,叹气道:“今日晁司业还没收了好些个话本,说是那些个监生带去学舍里偷偷解闷的。他怕学生们耽于玩乐,尽数都收了去。你说咱们家还抄了这么多的话本杂书的,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反倒成了一大罪过!”   明棠怔愣片刻,没想到自己的爹爹会这般内耗。   她问道:“可是晁司业有指责爹爹,亦或是指责我们出这些话本的?”   沈父摇头:“那倒是没有。”   明棠:“那可是这些监生们成绩一落千丈,跌落底谷了?”   沈父还是摇头:“这也没有。”   相反着,自从国子监出了《三年科考五年模拟》一书后,好些人成绩都在稳步提升,即便是名次未变,但得到的评价却是从“文理略通”到了“文理平通”。   这可是往年从外舍到内舍后才能有的评价表语。   明棠笑道:“爹爹你放宽心。晁司业既无指责,学子们的成绩亦稳步提升,只是闲暇时看些杂书放松心情,又有何不可呢?”   “可、可是......”   “爹爹所担忧的固然在理。”明棠神色认真道,“若是人心若是向学,即便无话本杂书,亦会去寻其他消遣之物,那些个勾栏瓦舍可有因着担忧影响学子们读书而关门的?樗蒲弈棋亦是有人会怕浪费时间而少玩一局的?”   “相反的,若是学子们本就心志坚定的,自然是能心无旁骛,专心读书。若是心志不坚定之人,今日是话本,明日便是听曲,防不胜防!”   明棠想了想,又宽慰他道:“爹爹,古人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在这儿担忧着因着我们家的话本杂书是否会影响学子们的读书成绩,不如现在就引导他们端正其志,否则就是将天下的话本都焚尽了,也于事无补。”   沈父长叹一声:“你说的我又岂会不知。爹爹也是历经科考的过来人,这条路的艰辛我也自是清楚,但他们既已入了国子监,便是天下读书人之表率,更应该好好读书才是。但若是让他们一心只顾着念书,却是难啊,难啊......”   明棠听罢却扬眉笑了起来:“这有何难?”   沈父猛地回头,盯着明棠惊喜道:“棠姐儿可是有什么法子?”   “法子嘛算不上......”明棠冲着他嘿嘿一笑,“正巧这些国子监这些监生们都是咱们家的常客,咱们家大部分的生意也都是由他们带来的,不如这样。”   她挺直了腰背,大手一挥,豪迈道:“日后咱们家每旬便推出一份精致的餐食套餐,不卖,只送!”   沈父也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个送法?”   “每次旬考甲等的学子,无论什么学科,便可凭着他的生牒和考卷前来我们这儿免费领取一份。”明棠朝他眨眨眼,问道,“爹爹,意下如何?”   沈父怔愣许久,终是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我这就去同晁司业说一声,想来晁司业定然会同意的!”   沈父急匆匆起身,一路跑到了门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小跑了回来,朝着明棠深深一揖。   明棠连忙侧身躲过,慌乱地闪到一旁,急道:“爹爹,您这是做什么?!您是我长辈,哪有给女儿作揖的道理!”   沈父转头,长长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笑道:“方才我们不论辈分,不论长幼尊卑,也不讲那些个礼数,只是我作为一名国子监的博士,同你道谢。”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一错不错地看着明棠。   他说:“阿棠,爹爹真为你感到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出自《斗破苍穹》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出自《召公谏厉王止谤》 第74章 桂花糕(三) 区区吃食罢   沈娘子要给国子监诸位每次旬考甲等的监生们备上额外奖励的消息, 就像插翅一样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各学科的监生们听闻这个小道消息的时候都要疯了。   等问清了是只有太学才有还是大家都有的,更是处于亢奋的状态。   原本他们皆是以为只有沈娘子的兄长和他的太学同窗们才有这等待遇,没想到竟是雨露均沾, 连带着他们也都有份。   尤其是算学的那些监生们, 那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太学有沈青松怎么了?他们算学的沈博士还是沈娘子她亲爹呢!   沈博士偶尔讲学时还会同他们提起自家的女儿于算学上的天赋趣事,甚至还会痛斥他们, 此题在沈娘子手上花费多少时间便解出来了,怎么到了他们这儿要磨蹭咬笔这么久还不见动静?听的多了, 他们俨然也将沈娘子当作了他们算学的小师妹了。   既是师妹, 又怎么可能会厚此薄彼,忘了他们这些算学师兄的!   只不过他们也忘了,沈博士曾在龙舟竞渡当日也去给太学加油去了。   总而言之, 沈娘子公平公正, 不论是哪个学科的监生她都一视同仁。   第一甲有三人呢,细细算来, 人人都有机会。即使是这次旬考没机会,下次努力些, 还是有希望的。   如此有了希望,便开始憧憬起沈娘子送的奖励究竟是什么。   是美味又独一份的吃食, 还是精致小巧的文具?亦或是......譬如像科考辅导用书那般的秘籍?   大家猜测了许久, 终于等到了各科博士们的准话。   不仅是每次旬试甲等的人有之,便是每次旬考进步最大的也能分上一份那什么努力奖。   众人一听,哦豁!原来末等生也有机会啊!   怪只怪他们先前只听到零零散散的传闻,还以为这奖项是特地为那些优等生而设的。   旬试甲等对于名列前茅的几位监生来说倒是可以争上一争,但对于一直处在中游和吊车尾的,便是不那么友好了。   他们纵使想争,亦是有心无力。   万万没想到沈娘子竟没有忘记他们, 还特地设下了这么一个努力奖,他们一定也不能辜负沈娘子的一片心意才是!   这般想着,国子监又开始出现了新的怪象。   每每天还未亮,不少人已然捧着书卷站在廊下,借着微弱的天光大声诵读。算学科的亦是将算盘打得冒烟,提笔在纸上演算着那些曾难倒他们的算数题目。   而武学生们更是积极。   等那群文人借着天光识字读书的时候,他们早已提早跑完早间的晨训,一个个赤.裸着上身,大汗淋漓。   这事传到了晁司业的耳朵里,欣慰地抚须长叹。   合该这样才是。他们国子监里的学子就该个个都这般勤勉才是!   在他赞叹之余,也不免感谢沈娘子所做的一切。   想起那日他将书籍交付给沈父,其实只是当下顺手而为,绝对是没有任何敲打的意思。   没想到沈父第二日便带回了这个消息,说是沈娘子愿意每旬自掏腰包,替这些得了甲等的监生定制一份独一无二的吃食。   晁司业当时便赧然道:“沈博士,我昨儿不是那个意思!可别误会了!”   他自然知道学子们偷看杂书都是常态,纵使不看沈记的话本,亦会有张记,李记的话本出现。终归还是要看这位学子本身是否能够约束自持罢了。   没想到沈父一点也不气恼,反而笑眯眯地说道:“纯粹是我们家棠姐儿心好,又想着晁司业对她诸多关照,眼看着春闱将至,就自个儿说着想替晁司业分忧,也好顺带激励激励这些学生们。”   晁司业听完不仅没有觉得舒适,反而用着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沈父。   沈父这张素来硬梆梆,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的嘴,究竟是去哪里进修了?怎么这会儿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若不是他了解沈博士的为人,险先他都要觉得沈博士定然是图谋不轨,都学会来拍上峰的马屁了!   也难怪晁司业多想了。   沈父昨日思索了半宿,不知道应当怎么同晁司业说起这事。说完之后晁司业要是再推辞亦或是感谢他又当如何回应?   他琢磨了半天,在床上翻来覆去愣是没琢磨明白,最后把江氏都吵醒了,蔫蔫地下床,悄悄地趿拉着鞋子就溜到了外头的书墙前面。   好在他们家书墙上的书是越来越多,沈父掌了盏灯,总算是在上头找到了自己想要寻的书籍,对着这本《说话的艺术》彻夜研究,这才斟酌了好些个话术提前背好,争取给自家女儿长长脸面!   ......   国子监这股新起的学习热潮自是自上而下,轰轰烈烈。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地在努力学习,就算是平日里那些不重口腹之欲之人,看着身边的同窗一个个变成了卷王,自然也是不甘落后,跟着一同卷了起来。   是日,还未到卯时。   一群人一个鲤鱼打挺就开始梳洗穿戴,不免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屿昨夜又偷摸着翻墙去沈记“打工”了,回来的本来就晚,刚刚才阖上眼睛准备休息,就被这些细碎的声响吵醒了。   他半睁着惺忪的双眼,大脑迷迷糊糊,此刻也尚未回神。   朦胧的光影中,只看到了他的那些同窗们竟然全数捧着《论语》在门口诵读,甚至还有读到不解之处的,虚心地向旁人请教。   真真是见了鬼不成!   以往也没见他们这般勤勉啊!   再说了,这春闱还早着呢,眼下这才刚刚入秋,就算是真的要提前上场去搏上一搏,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吧?   他正头昏脑涨,连一个人影都看不清,又听着外头嘀嘀咕咕的声响,像是有一把铁锤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敲击捶打,愈发胀痛。   赵屿眼皮子都要粘在一起了,偏这边的动静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外加旁边几个学斋的监生们也开始起身站在门口诵读,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本就睡眠浅,实在是受不了这等嘈杂,几个翻转后,认命地爬起来,麻木地洗漱完毕。   跟他同个斋舍的人是知道他平日里的作息习惯的,头一次瞧见他这么早起床,还有些诧异。   “赵兄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瞧着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赵屿困得眼睛发沉,上下眼皮似是都在打架,强撑着打了个哈欠问道:“还说我呢,你们怎么突然之间全都转性了?这么大早上的在这儿叽叽呱呱地读些什么呢?离早课开始不是还有一段时辰吗?”   “自是为了多读书,读好书,争取在下次旬考前取得优异的成绩!”   “没错,我等已然决定,就算下次进不了甲等三名,能冲进第二甲亦是能进步良多!”   他们同着赵屿解释道,应当如何加倍努力,查漏补缺,才能有机会前进到多少等次的排名之中。   赵屿听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再度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再补个回笼觉。   也是怨自己往日里那纨绔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晁司业和朱监丞至今都不肯松口允他宿在国子监外头。   他近来就只能趁着学官们不注意的时候翻墙而出,拿了沈娘子需要他抄录的书籍还有字帖之后,又跑到先前置办的宅子里点灯提笔疾书。   然后再趁着巡视官们来巡逻之前翻墙回学斋睡觉。   他都有些佩服自个儿的精力了。   便是以往挑灯夜读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的勤勉的。   再一想到他现下所做的一切又让他跟沈娘子更近了一些后,心头又泛起了丝丝不为人知的甜蜜。   累就累一些吧,反正这些个经义史论诗赋什么的,他早就成竹在胸了。只是替沈娘子抄录那些个书籍罢了,能花费得了他多少时间。   这么想着,他倒是愈发感到乐趣所在。   只不过他以往回到学斋时都还能补上一觉,却没想到同窗们突然之间个个都变得这般勤奋,天都尚且未曾大亮就开始起床读书了,这才被他们的琅琅书声吵醒。   赵屿虽有疑惑,但眼下熬夜后的脑袋实在昏沉,来不及容他多想就要回屋继续补眠了。   直到他的脚步刚刚迈过门槛,耳尖却传来了一道叹气声——   “你说我等如今在这儿拼死拼活地争夺着这甲等名额,也不知沈兄回家后,能不能替我等在沈娘子面前美言几句,允我们太学中人能私底下买上一些?”   嗯?沈娘子?   赵屿脚步一顿,突然觉得眼睛都清明几分,侧耳继续听着。   “陈兄所言极是!我倒是忘了沈兄是沈娘子的兄长,亦是我们太学中人,等会儿上早课了,我们就去求一求沈兄,让他回去替我们吹一吹风。”   “只怕是难啊!”有人长叹一声,应道,“上次那会员卡之事诸位同窗们都忘了吗?我们几个没抢到的可软磨硬泡了许久,结果沈兄一句话就给我们打回来了。”   “沈兄说什么了?”有人好奇问道。   “他说啊——”那人似是在回想起当日的场景,终是摇了摇头,学着沈青松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摆手道,“我们家中一切全都是阿棠做主,我充其量就是帮着打打下手罢了,真要我去说情,只怕也是卖不了面子。”   “唉。”   又是接连几声此起彼伏的叹气,最后认命似的,幽幽地传来声响:“还是靠自己再勤学苦练,好好早起读书吧!”   他们一句接着一句,赵屿却正巧在齐博士宣布的那日又偷摸着溜出去办事了,没能听到齐博士所说的内容,是以压根不知道他们现在所言何事。   他从这些人的话语中提取出一些信息,将其串在了一起,又拼拼凑凑,大致明白了一些事儿。   但对于沈娘子的事情,他素来上心,不愿胡乱猜测。   他转身往回退了几步,随手拉着旁边一个平日里稍微算是熟稔一点的同窗,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方才你们所言何事?我怎么听着好像跟沈娘子还扯上了关系?”   “赵兄你竟然不知?!”   同处这么久,大家见赵屿也不似传闻那般动不动就对着同窗拳打脚踢,反而偶尔有事相求之时,他都是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不少人便也开始大着胆子同他说话,才发现那些个传言太过夸张,什么日日打架逃学,就连国子监的博士学正都被他按在地上骑打的不敢言语,简直是荒谬至极!   明明顶天了他就是不爱学习,成绩差了些罢了。   大家能来到国子监,都是一路厮杀过来的,自然也是见过了身旁多的是愚笨的同窗。又想着赵屿虽是托了关系进的国子监,但指不定单纯就是脑子不好使,但其人品还是不容置喙的。   不然怎么能带领他们一举夺下蹴鞠和龙舟赛的头魁?   是以赵屿今日问起来的时候,大多数的同窗还兴高采烈地同他科普。   反正赵兄次次旬考垫底,怎么也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赵兄有所不知,沈家小娘子特地为我等定制了独一无二的吃食,但偏偏要旬试甲等者才能享有这等殊荣,各个学科的同窗们这会几个个都卯足了劲,都想获得这独一份的礼物呢!”   当然,他后面半句就没说了。想来赵兄是拿不到甲等的,进步最大的倒是极有可能。   毕竟赵屿如今排在最末等的位置,万一身上那任督二脉突然间被人打通了,随便前进个十几名,那可比他们简单许多!   众人都藏着小心思,相互对视一眼,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而赵屿则在他们说完的时候则陷入了沉思之中,嘴巴翕合,久久还怔愣在原地。   沈娘子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短短几个词语就让他实在心动。   但理智回笼,看着身旁这一群虎视眈眈的同窗们,他难得地沉下脸,装作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摆手道:“区区吃食罢了,也就是晁司业能想出这些招术妄想拿捏我等!”   他又打了个哈欠,不为所动地迈步回了学斋,从背后同他们挥手道:“我回去继续补个觉。”   其他同窗们面面相觑,而后不自觉地又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好在屿兄是个不重口腹之欲之人,竟对此不为所动,这股子淡然超脱的精神还是值得他们学习的!   他们扭头往学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光慢慢升起,照在了学斋的窗棂上,他们床榻上的薄被都被染了一层光亮。   赵屿安稳地躺在里头,似是又重新陷入了美梦之中,连唇角都是微微带笑,不知做了什么香甜的美梦。   其余同窗们摇了摇头,盯着手上这些密密麻麻的注解经义继续认真诵读。   他们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亦没有赵兄那等超脱的心态,还是勤学苦练,争取下次旬考,至少能再往前挤上几名罢!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我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75章 桂花糕(四) 她就说她当   明棠既答应了晁司业, 就断然不会随便敷衍了事。   恰好前些时日特地送去打制的模具到了,明棠拿到手后,先将这些尽数都清洗了一遍, 又一个个摊开晾干, 堆到了桌案上。   这些木模子形状各异,或圆或方, 更有海棠,寿桃, 月兔, 小猫等诸般模样,如今摆在了一起,倒是觉得分外有趣。   明棠随手拿起几个翻过来看。   方方正正的几个模具恰好连在一起做了一个九宫格, 里头只刻着简单的几个字, 诸如“进士及第”“连中三元”“衣锦还乡”......   这几个字带着张扬的锋芒,更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 似是无拘无束,天地广阔, 任其遨游。   她想着字如其人,那位赵郎君当是如此。   不仅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在蹴鞠场上也是这般的张扬霸道。虽人人都说他纨绔懒散, 但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字既然能写成这样,心中定是有一片开阔的丘壑。   明棠仔细擦了一遍,正准备将这些模具收起来,等明儿恰好可以做些桂花糕,就当是提前祝学子们蟾宫折桂了。   这寓意可太好了,模子上的内容也选的好。这般带着美好祝愿的桂花糕来当甲等的吃食, 定然会让他们欢喜的。   她想的入神,嘴上还咧着笑。窗外的桂香袭袭,随风入室。   抬眼望去,院门外的那棵桂树枝头,已经星星点点缀着嫩黄的花朵,花香馥郁,沁人心脾。   明棠吸了吸鼻子,丝丝缕缕的香气就霸道地扑面而来。   这香气勾得她心头一动,干脆端来了面盆,又去外头摘了一小捧的桂花,忍不住现在就想做上两个试试。   明棠把粳米粉和糯米粉按着比例掺好,一边往里头洒水,一边把手插进粉里细细揉搓,直到可以一捏成团,但又可以一搓就散的程度,便算是好了。   明棠把搓好的粉倒在了细箩上,轻轻地往模子里拍打着,那些个粉便像是雪花般落了下来。   等模子里的粉填到半满了,她又在中间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有些塞了豆沙,有些又塞了奶黄,还有的只放了一小撮桂花。   等把剩下的粉过筛填满,她把模子的表面刮平,盖上板子,翻了过来。拿着个小棒槌轻轻敲打,印有字的桂花糕便落了下来。   明棠本来只想着做几个试试的,但一做进去,就发现方才粉倒得有些多了,索性又多做了一些,摆满了整整一蒸笼。   蒸熟后的桂花糕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米糕的甜香,将这满满的秋意都融进了这一小块的糕点之中。   明棠舀了一小勺桂花蜜淋在上面,捻起一块尝了尝。   清甜的桂花香气就在嘴里蔓延散开,糯叽叽又带着点松软的口感,花香和米香混在了一起,温润醇厚,恰到好处,直到咽下齿间还留有余香。   但是她看着满满一笼的桂花糕倒也有点发愁了。   她也没想到一不留神就做了这么多,这些个糕点既是作为奖励,那自然是不好拿去贩卖,更不好提前赠予的。   看来也只好便宜沈二郎和他的那些个伙伴了。   明棠想着,小心地将桂花糕捻起装盒,糕面上印着的字倒是还清晰可见,有棱有角的。   但蒸熟后,糕点比之前蓬了些出来,几个字的边缘处倒是被那些个毛茸茸的轮廓衬得更加柔和了。   她拿着欣赏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字有些眼熟。   那位赵郎君怎么说来着?他说他师从云水散人?   可她偶然间见过爹爹曾买了副不知是谁临摹的赝品,恰好就是临摹的云水散人的。爹爹那会儿还同她感慨着,“这赝品已然如此传神,不知真品又当如何啊!”   她明明记得,那位大儒的字迹虽顿挫有力,挺拔如松,却自带着庙堂之气,风骨刚正。跟赵屿所写的潇洒飘逸的字体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要说这般飘逸的字体,她似乎倒是真的在哪儿见到过。   盒子系上绳索的一刹那,一道灵光闪过,电光火石间劈开了那混沌的脑海,似是照亮了层层迷雾。   明棠连忙擦了擦手,跑回屋里打开了其中一个小柜子。   她翻了翻,终于从里面找出来一副帛书。   自从外面的那块木板论坛拆了后,上面贴着钉着的纸张明棠倒是没扔,都被她收起来保存着。   直到用门口墙壁替代之后,她还小心地将其中几张完好的重新张贴了上去。   只不过那副签满国子监那些监生名字的帛书,却被她小心地收在了柜子里。   明棠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只知道当时看到上面有这么多义无反顾支持她的人,又有人替她说了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心里在畅快的同时,也对落款的人产生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般随心所欲的行事?可以不计后果,也可以不计回报。   明棠把帛书展开,又寻了赵屿写好的原稿,放一起细细对比。   按理说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不知为何突然就在她眼前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明棠眯了眯眼睛。帛书上的字写的端正,但是每每起笔,转折,还有收笔的时候,虽有意改变,却依然露出了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一个人的气质是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如此算来,她当初可没看走眼!   不过现下她倒是更加好奇了,这位郎君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   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赵屿正想着待会儿应该怎么厚着脸皮去问沈娘子要那什么劳什子的甲等奖励。   是可怜兮兮地让她看在自己近来辛劳的份上?还是同她表明他资质愚钝,只怕没有机会尝到这份独一无二的吃食,但求沈娘子大发慈悲可以单独匀他一份珍藏?   他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有什么好的法子,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周天罡瞧见了,一脸惊奇地模样:“屿兄可是哪里不明白的?可要我来替你解惑?”   最近大家伙都在拼命读书,屿兄定然也是按捺不住,终于开窍了。   他正欣慰着,耳畔就传来了硬梆梆的拒绝声:“不必,这么简单的内容,我看两眼便能背下来了。”   周天罡:“哈?”   他拿手探了探赵屿的额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是烧糊涂了还是发疯了?这可是诗赋,最难的诗赋!”   他兄弟大早上发什么疯?瞧着他三天两头请感风假,莫不是真的感冒太多,脑子都烧坏了吧?   赵屿瞥了一眼,口气狂妄:“这很难吗?”   周天罡捂着胸口,一副同他无法交流的模样,连翻了两个白眼。   罢了罢了。他不同屿兄争辩了。反正这大半年他是算看明白了,他这兄弟就是纯粹不爱读书。不管是他使出什么招式,总能被他寻着机会见缝插针地溜走。   周天罡已然绝望,一开始许下要帮他顺利升舍的豪言壮志,早就已经飘散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好不容易等到了散学的时间,周天罡收拾好了东西,扭头问赵屿:“明儿可要旬考了,可要给你带一份旬考餐的?”   说起这是他也一直没有想明白。明明以前屿兄最喜欢沈记的吃食,每每散学时还会特地再三叮嘱,不要忘了他那一份。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突然改了性子。就算托他带的时候,也都是让他带些什么三明治之类的吃食。   最后一段时间下来,周天罡倒是脸圆了一圈,但赵屿的身板倒是越来越健硕了。   周天罡前几日看到铜镜里的自己时,险先还吓了一跳。   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唉。怎么他兄弟就没什么变化啊,唉。   不过明日可是要旬考了,这可是这些检验他们这些时日以来的学习成果。纵使屿兄大概还是垫底,但若能从“不通”到“合格”,这怎么能不算一种进步呢?   他一想着,就又说了两句:“明日事关重大,你可万不要掉链子,起码总能拿个合格吧!不然我怕岁考时你就算拿了第一甲第一等,也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沉思片刻,垂眸不语。长长的眼睫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   “知道了。”他终于应了声,“多谢玄晷。”   ......   到了傍晚时分,明棠早已习惯国子监这群监生们叽叽喳喳地围坐一起讨论着今日留堂的课业,亦或是偷偷说着哪些博士们的糗事。   她偶尔听到感兴趣的,还会饶有兴致地同他们聊上两句。   只不过今日她心里装着事,听什么都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有几个相熟的倒是同她打趣:“沈娘子,今儿怎么了?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   明棠扯了个笑容:“也不是,就是最近有些累了,又想着事情,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她这么一说,刚刚发问的倒是不好意思了,忙解释道:“嗐,沈娘子也该好好休息休息,我们粗糙惯了,你便是随便做些吃食,我们也都爱吃的。”   “多谢郎君们的好意了,我会注意休息的。”   话虽如此,她最后还是给诸位端上了精致的暮食。   她做的可是生意,纵使同客人相熟,也没有随便应付的道理。   她搓了搓脸,就准备往后厨走去。   正掀过帘子,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娘子,这都是前几日你让我抄的书籍,都抄好了。”   明棠定睛一看,只见着赵屿手里捧着十余本话本,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明棠手里接过后才想起来,这才不过几日吧?怎么这么快就抄好了?莫不是他平日里将学习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   如此想着,倒是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她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急的。”   赵屿摆摆手:“我就说我抄的又快又好,一个抵俩,沈娘子大可放心用我!”   接着又小声地补了一句:“若是其他人要付工钱的,沈娘子大可辞了他,能省下不少银子呢!”   明棠“唔”了一声,又看着他信誓旦旦又期待的目光,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赵屿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笑了,但看着她笑起来总觉得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   明棠想起什么,说了声“等等”,就转身走进后厨。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瓷盘,给他看上面摆着的桂花糕,说道:“这上面的字可都是郎君写的,还未多谢你。”   “能用上便好。”赵屿想了想,看着四周无人,悄声问道,“听闻沈娘子要给国子监旬试甲等的学子都送一份定制的吃食,可是这个?”   “是这个。”   “那、那......”赵屿顿了顿,才赧然开口,“不知道可否匀我一份?”   他说完悄悄觑了明棠一眼,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付银子的,不白拿!”   明棠本来确实是准备额外送他一份,权当感谢的。但如今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突然想着逗逗他,若是她不同意,那下次旬考,他还会是吊车尾吗?   赵屿等了一会儿,原以为沈娘子定然是会答应的。她一向大方善良,看在自己这般辛苦的份上,说不定还会再额外再做些什么聊表感谢。   赵屿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待会儿感谢的腹稿,没想到耳边却传来轻轻柔柔的声音:   “不行哦,这可是我答应晁司业的。只有旬考甲等还有各学科进步最大的学子才能拿到呢。”   赵屿猛地抬头,看着一张笑意盈盈又带着些狡黠的笑脸,顿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啊,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实在是熬不动了,来晚啦~评论区掉落红包哦! 第76章 桃花笺(一) 咱们国子监   赵屿想了很多种可能。   比如等会儿他要给多少银子合适?亦或者是不是所有的他都能买上一份?还是他是第一个吃到的吗?   他甚至连等会儿要怎么感谢沈娘子的话都想好了。   却没想到她不同意。   为什么呢?她方才明明特地去将这些桂花糕拿出来给他观赏, 不是要分给他尝一块试试口味的意思吗?   难道真的只是给他看看?   赵屿觉得有些琢磨不透她的想法,无端地生出了一丝挫败感。   明棠看着他脸色神色变换,时而皱眉, 时而失落, 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眼看着两人沉默了许久,还是明棠打破了这个沉默。   她笑问道:“郎君是向来就这般不爱学习, 还是......”明棠斟酌着语气,继续问道, “还是觉得哪儿学不明白的, 或是有什么苦衷?”   赵宇猛地抬头,但看着明棠神色自若,才松了口气, 支支吾吾的应道:“非是我不爱学习, 只是...只是......”   赵屿觉得,让自己在明棠面前承认自己悟性太差以至于学不明白。他不想, 也不愿让明棠觉得自己是一个愚笨之人。   “只是郎君心不在此罢了。”明棠揶揄道,“郎君可是想说这个?”   赵屿的脸倏地红了起来, 看向明棠的眼神变得毫不掩饰的炽热,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明棠也不逗他了, 把手上的盘子收了, 给他递了一个本子。   那本子与往常的不同,边上一圈打了很多小孔,用着圆圆的小竹圈套了起来,翻页的时候纸张便能一张张掀过去,也不会松散。   赵屿接过后,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也不是平常的本子一般的白纸,每张纸上都印着浅浅的横线, 他疑惑地抬头,看着明棠。   “这个叫活页本。”她笑着同他解释,“平日里若是记笔记时漏页了,亦或是写错顺序了,倒是不用那些个浆糊粘贴了,直接将那小孔开出来,就可以随时替换新的纸张进去。”   明棠踮了踮脚,又掏出一沓新的内页,只不过这些都侧面都是完好无损,尚且还未打孔。   她比了比大小,说道:“等会儿这些打好了孔,就同你手上的一样了,随时可以添纸减纸,方便吧?”   确实是很方便。以往他们抄录的时候,若是一个瞌睡,那字迹也会跟着歪歪扭扭。如今这上头印着横线,怎么都不会写歪了。   何况还可以随时在笔记中增添纸张,真真是太过奇妙了!   像他们这种,若是突然对于某篇文章有了新的感悟,更是可以随时写上一篇替换,届时也不用担心手撕纸张的时候会将本子损坏了。   只不过现下沈娘子将这东西拿给自己看又是何意?莫不是又只是让他掌掌眼的?   赵屿沉默片刻,对上明棠期待的眼神,终于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难道这也是给那些旬试甲等的监生礼物吗?”   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嫉妒之意。   只一个区区旬试罢了,至于她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吗?   明棠瞧着他的反应,故作惊讶道:“差点忘了郎君也是国子监的监生。不过怎么瞧着郎君不太满意?”   赵屿垂眸,慌乱地眨了两下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又恢复了原先镇定的模样。   “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哦~是吗?”明棠唇角微勾,说道,“这本子还没做好呢,这可是头一本,郎君字写得好,不如帮我试试?”   这回赵屿倒是欣然同意了。   一想到他虽没有这份礼物,但他可是切切实实第一个用上的。   赵屿提笔,蘸了墨,抬头问道:“要写什么?”   明棠:“这本子上的横线间距,纸张宽窄,我都是按《论语》的板式所设计的,郎君随便照着开篇写就好。”   “好。”   赵屿不疑有他,提笔便写。   直到默完了一篇,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将他刚刚写好的纸页吹得翻了起来。   明棠垂下眼,认真看着他所写的内容。   不同于先前替她写模子时那般龙飞凤舞,他默写的论语倒是工工整整,如同他以往帮着誊抄的书籍一般。   只不过......   明棠勾起的唇角一直都没有垂下去。   她看似诧异道:“难得郎君竟能将这么长的一篇都默写下来,想来平日里没少下功夫吧?”   赵屿抬起的手一顿。   大意了!   他方才竟一时陷于欣喜之中,已然忘记以他如今的学识成绩,当是默写不出来的论语的。   但当他看到明棠眸中欣赏的神色时,他竟连一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只好轻轻“嗯”了一声,随口应道:“最近读的多了,便不知不觉背了下来。”   “哦~原来如此。”明棠又拉长了语调,眨着眼用着崇拜的目光看他,“原来郎君随便读上几遍就能背下来了,那下次旬考郎君可能拿到甲等的?”   赵屿看着她盈盈的目光,很想开口说“能”。   但是他张了张嘴,这个字就像堵在了喉咙里,不知怎么的,就是说不出口。   好在明棠也没有为难他。   见他半晌没有开口,便把那本活页本重新交还与他,说道:“郎君替我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这本子便当是送给郎君了。”   赵屿松了一口气,方才紧绷的肩膀卸下,同她道了声谢,又颇为赧然地开口道:“赵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明棠说道,“郎君不妨直说。”   “离先前小娘子设的会员卡已过去许久,当初我因事务缠身晚了一步,不知小娘子可否......”他眨巴眨巴眼睛,冲着明棠拱手道,“小娘子当初说若是有第二批,定然是会替我留上一份。”   其实他也并不是对着那块木牌念念不忘,无外乎只是一块牌子罢了。   只是周天罡时常当着他的面拿出来炫耀,又同他显摆着这木牌上的编号,姓名,甚至还对着他吹嘘道:“你说沈娘子的食肆里就只有这么几个是尊贵的会员,那她定是将我们的姓名和喜好都牢牢记住了!上回她还特地托人给我寻了那西洋之物,可不就是将我们放在心上了。”   赵屿听闻他言,想着莫不是真的只有成为她食肆里的会员,才有机会被她放在心上?   他瞧着今日沈娘子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便将心里这话问了出来。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痒痒的:“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明棠轻轻掩住弯起的唇角,打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小牌子朝他摇晃道:“郎君说的可是这个?”   赵屿矜持地点点头。   明棠起初还以为他想要报酬呢,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张会员卡而已。而且他想办会员卡还得反过来在自己这儿充钱,她更是求之不得,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明棠说道:“这是最早打样的那块,只有编号,还没有姓名呢,不若再劳郎君等上几日,我拿去找匠人将名字刻一个上去?”   赵屿一把接过,说道:“不必了,恰好我会一些刀工,只要沈娘子这儿能认,到时候我自己刻一个上去就行。”   他将木牌飞快地塞进怀中,生怕晚了一步明棠就会将其收回一般。   明棠看着他这幼稚的举动却只觉得好笑。   眼看着赵屿一步三回头地准备离开了,明棠才想起正事,连忙喊住他:“等等——”   赵屿顿时回头,迫不及待问道:“沈娘子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赵某办的?”   明棠重重点头,朝他胸口指了指,笑道:“郎君可是忘了,这办会员卡,得一次性充值五十两,好方便日后挂账呢。”   赵屿那雀跃的神色一瞬间垮了下来,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交子。   他方才竟还以为,沈娘子是想留他一起用暮食呢!   原来是他多想了。   ......   旬假一到,赵屿总算是从国子监这个鸟笼里被放出来了。   临回家的时候朱监丞还语重心长,再三交代道:“我瞧着那感风簿上,隔三差五的就有你请假的名字,你可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还是要多保重身体才是啊!”   赵屿拱手应下:“多谢朱监丞...咳咳...咳,学生定然会加强体魄的。”   恰好沈父这时路过瞧见了,认出了赵屿,同他招呼着:“哎呀这位郎君,好久不见啊。”   赵屿手一顿,讪笑地作揖:“沈博士安好。”   沈父:“怎么都旬休了还在这同朱监丞聊什么呢?方才我听朱监丞说什么,你身体不好?”   赵屿忙摆手否认:“没有的事,我身体硬朗着。”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示意。   但他一下子拍的太急太猛,愣是又给自己拍出了几声咳嗽声。   沈父笑道:“瞧你这小子,怎么还是这般直爽,哈哈。”   他转头对朱监丞指了指,夸赞道:“这位郎君先前帮过我一个小忙,我本还想请他来家中做客的,没想到他这般的客气,竟一直没来寻我。”   赵屿垂眸不敢吭声,也不敢说自己之前已经同沈青松去过他们家了,更是他们家中的常客。   沈父又感叹道:“像这般心地善良又乖巧的孩子不多见了啊。”   朱监丞在一旁听的一愣一愣的,眼看着沈博士口中还要再说出什么令他惊悚的话之前,挥了挥手让赵屿先离去了。   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朱监丞才不敢置信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怎么感觉没听明白?平章啊,你可没认错人吧?”   沈父自信道:“错不了。咱们国子监哪里还有长得这般俊俏的郎君了?只一眼便让我记住了。”   朱监丞怀疑自己和沈父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人的脑壳是被门夹了,他瞪着一双眼睛,又抓住了正要赶回博士厅的许学正,一脸懵逼地问道:“许学正,你瞧着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是太学的赵屿没错吧?”   许学正只随意扫了两眼便认出了。   此子之前在他的课堂上嚣张跋扈,断不会认错。   “确实是赵屿那小子。”   朱监丞迷茫地看着沈博士,呆呆地问道:“沈博士在国子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太学有一留级三年的监生,次次旬考岁考皆是不通,只怕今年的岁考一过,便是要自动被国子监除名了。”   沈父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但还是应了句:“这我自然是有所耳闻,许学正已同我吐槽过多次,我这耳朵都要听的生茧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但他笑了一会儿,看着朱监丞和许学正两个人面色庄重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再联想着朱监丞方才那尴尬的脸色,不确信地问道:“刚刚走过去那位......?”   朱监丞和许学正二人重重点头。   “方才那位,就是咱们国子监有名的‘留级生’,传闻中在太学外舍一蹲就是三年,都不带挪一下位置的,赵屿,赵鹤年。”   沈父:“......”   靠,没想到这小子竟是这样,他真真是看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熬夜熬穿了,这两天头太晕了。 第77章 桃花笺(二) 难道真的让   赵屿难得的在旬休时没有在沈记多逗留, 随意地打包了几份吃食,在天色尚未暗下来之前,就打马回府了。   只是今儿回府的时候, 他发现门口拴着几匹骏马。   定睛一看, 还都是军中的战马。   赵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将手中的缰绳扔给了门口的小厮, 快步跑了进去。   果然,厅堂内, 他的兄长正端坐在座位上着同祖母聊天, 听到声响后,两人齐齐回头,问了句:“阿屿散学回来了?”   老夫人还打趣道:“这混小子以往一散学就不知道在哪儿野去了, 不到半夜可不着家, 今儿许是你们兄弟两个心有灵犀,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我瞧着外头的太阳都还没落山了, 怎么?玩腻了?”   赵屿没想到一回来就被祖母在兄长面前揭发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连带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垂眸低语:“其实也不全是去玩......”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现在还没到年末, 兄长怎么回来了?怎么也没派人来提前说一声。”   赵峻把手中的杯盏搁下,笑道:“官家急诏, 说是有要相商, 我就赶回来了。”   “那可是已经见过官家了?说了什么?阿兄这趟回来什么时候走?”   “这才一年不见,你怎么这么多的问题。”赵峻倒是没急着回答他,反问道,“听祖母说你今日旬考,考得怎么样?今年能顺利升舍吗?”   这回倒是轮到赵屿沉默不语了。   他定定地看着祖母和兄长二人,往后退了半步,认真地拱手行了一礼。   “祖母, 兄长,我有一件情想同你们商量......”   老夫人听都没有听他说完,直接起身站了起来,在小几上用力拍了一掌,反驳道:“我不同意!”   “祖母...你都没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你是我带大的,你肚子想的什么我自然清楚。鹤年啊,祖母说了,你想疯玩也随你,不想读书了那就回来替祖母打理府中的铺子田庄,但若还是有那个念头,趁早收一收,反正我绝不答应!”   “祖母......”   赵屿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眼眶已然红了一圈。   没想到老夫人却扭过头去,狠着心看都不看他一眼。   赵峻见两人突然间起了争执,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他轻轻地先拉祖母坐下,然后走到了赵屿身边,劝慰道:“阿屿你就听祖母的吧,从军可很苦的。你看我,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这皮肤都晒得开裂了,跟你站在一块儿,看着倒像是比你长了一辈似的。”   赵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道:“回来的路上我便决定了,今后咱们府里的爵位就由你来继承,况且只要有我在,一定能保你们这一世平安无忧。”   赵屿质问道:“为什么?!”   赵峻看了他一眼,又看着祖母,神色平静道:“日后我不准备娶妻了。”   “是因为我吗?”赵屿猛地抬头,喉结动了动,“难道我什么都要靠着你们的施舍吗?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大用吗?”   赵峻还是笑着:“只是我自己不想。边疆环境太苦,我若娶妻,那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赵屿忽然就不想同他们说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怎么说,都改变不了祖母和兄长决定的情。   门口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融金,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了地上。   赵屿双目赤红,双手握拳,连指甲也深深嵌进了掌心里。但那股汹涌而来的力气,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   这里既不是漠北的战场,也没有敌人可杀这里站着的,都是他的家人。   他本来想着今日同祖母好好商议,想去考个武举,日后就算不是去漠北,也可以像祖父和爹爹一样,能够保家卫国。   但是现在,好像没有必要了。   他就像幼时一样,又被困在了原地。   赵屿抬眸,半晌,轻轻地笑了一声。   赵峻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喉咙也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一般,终是有些不忍,解释道:“阿屿啊,我们赵家人总有一个要上战场的。但家里总得留这么一个人,况且祖母年纪大了,总归是要有人照顾的。”   赵屿厉声道:“那为什么去前线杀敌的这个人不能是我?是我不配吗?”   空气中沉默许久,谁也没有说话,落针可闻。   “兄长,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怨我?怨着是我的出生,带来了祖父和父亲战死的消息,更是因为我,母亲才会难产而亡。”   赵屿低低地沉吟几句,肩膀也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赵峻立马反驳:“绝无此!”   他不知道赵屿为何会作此感想,但他看着胞弟濒临崩溃的模样,却实在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要他如何说?说是他同意阿屿跟他一同上战场为国效力吗?倘若有一天......那便是要祖母一个人再一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赵家若满门覆灭,她该怎么承受得住?   赵峻长叹几声,同样握紧了拳头,无能为力。   老夫人终于缓了过来,她抚了抚胸口,勉强让自己站稳了,全身的力气都撑在了拐杖上。   可此刻,她却用力地攥紧了赵屿的掌心,语重心长道:“鹤年啊,当初祖母给你取这个字,就是想让你能长命百岁。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觉得老气,平日里都不准他们叫你的字,可是祖母还是喜欢叫你这个。”   “你祖父走了,爹爹和阿娘也走了,可是我们没有人怪过你。我们只是想着,百年之后,万一廷臣...廷臣......”老夫人说到这里有些泣不成声,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了,“我们只想着,赵家总该留个后人,日后可以给我们点点香,烧烧纸钱。也好过日后让他们在那阴冷的地底下还享不了福。”   赵峻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老夫人和他拥在了一起:“阿屿,保家卫国是我们赵家的祖训,是我们赵家人的使命。但,总要有人活下去。我们都希望活下去的那个人,是你。”   赵屿任由他们两个将自己搂着,没有再说任何话。刚刚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全然消散。   只是那赤红的眼眶之中,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几滴热泪。   满室空寂,无人言语。   外面的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厅堂里早已点上了灯烛。   只是这幽幽的烛火,却映得满室的寂寥。   ......   次日一早,赵峻像是没人一样去寻了赵屿。   先是同他比划比划了刀剑,又叫上他一同跑马骑射,最后还不知从哪儿寻了个球同他来了一场蹴鞠。   一晃,一个上午便不知不觉过去了。   赵峻躺在地上开怀大笑:“你我兄弟二人好久没有这般畅快地来上一场了。我远在漠北,听着他人传来的消息,还真以为你如他们所说的顽劣不堪。”   “我只是想换个方式活着试试。”赵屿将手垫在了枕后,淡淡道,“想试试无拘无束,又没有任何理想抱负地活着,是什么样子。”   “哦?那你如今试过了,如何?”   “不怎么样。”   赵峻哈哈大笑:“还真以为能瞒得过我?你这一身的功夫可不见生疏。倒是同我说是,你平日里是怎么瞒着祖母偷着练的?”   赵屿本来也没想瞒着他,原本也只是觉得不值一提:“在国子监时,趁着博士们讲学的档口,翻墙偷跑出去练的。”   赵峻无奈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明明出去也是干着正,却偏偏要趁着在国子监上学的时候翻墙逃学。也难怪他在京中那些个好友们来信时说起他这个胞弟,皆是三缄其口,话里话外赵屿都是一滩都是扶不起的烂泥。   赵峻想着昨日他们一家人那副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阿屿心中压着这么大一块的巨石。   又想起他这些年受的委屈,还有那落寞的神色,只叹道:“阿屿,你不要怪阿兄和祖母。”   赵屿摇摇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只是......”   只是作为赵家人,他也想着尽一份自己的责任。   赵峻松了口:“若是你想考武举,便去考吧,只要你不去前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赵屿眼睛一亮,随即认真道:“既是如此——”   “那阿兄若是有心仪的女子便也早日成亲吧。祖父爹爹留下来的爵位我不要,想要什么,我会靠着自己考取功名!纵使是考科举,我也能考一个状元回来!”   赵峻乐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你不是说平日里博士一到讲学的时候你就偷跑出去,还能考科举?莫不是阿兄真的小瞧了你?”   赵屿哼哼唧唧没应话了。   这些博士学正们讲的内容他已经一模一样的听了三年,纵使脑子再愚笨也该记下了。   但此刻他与兄长并肩躺卧在这片旷野之上,目光所及天清一色,云卷云舒。胸中长期的郁结也渐渐消散,只觉得天地澄澈,心情畅快。   他不想再解释了,反正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若是被祖母和兄长知道,他之前心中一直放不下此,如此作践自己,只怕他们背地里会偷偷伤心的吧。   赵屿笑道:“我知道了阿兄,我不会给赵家,也不会再给你们丢人了。”   赵峻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道:“哪怕你真的一无是处,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弟。”   兄弟二人又齐刷刷笑了起来,一同躺在地上,谁也没想着先爬起来。   直到一个小厮匆匆而来,同两人行了礼,说道:“大郎,有您的信笺。”   赵峻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接过信笺后摆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   等他拆开信笺后,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信笺更是与平日里他所用的那些不同,整个纸张都是淡淡的粉色,上头还印着几朵桃花。   赵峻只看了两行便有些面红耳赤,连忙折了起来。   赵屿瞧见他这幅模样,立马起身,凑过去想要瞧瞧,还不时地打趣道:“怎么兄长刚回来便有人给你写了信笺的?是汴京的朋友还是漠北的朋友?”   赵峻支吾了一声:“谈不上朋友,只是平日里偶有书信往来罢了。”   哦?赵屿更是来了兴致。   他兄长这个闷葫芦居然还会同除了家里人之外的人书信往来?   真真是天大的奇闻!   他瞧着兄长手上捏着的纸笺,只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再仔细一瞧,这不就是沈娘子前段时间卖的那个花笺嘛!   他还没想明白兄长和沈娘子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便听到耳边又传来了兄长的声音:“阿屿啊,听闻你们国子监附近竟开了一间食肆?”   “嗯?”赵屿还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没回过神来。   “我、咳咳...我朋友约我去那间食肆中一叙,那里环境如何,味道又如何?”   赵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阿兄,你的这位朋友,可是姓沈?”   赵峻大惊:“你怎么知道?!”   通了,一切都通了。   赵屿只觉得自己的嘴里瞬间泛起了苦涩。好不容易通顺的胸腔更是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连带着呼吸都艰难起来。   难怪沈娘子昨日突然对着他笑了许多次。难怪沈娘子这些时候对他尤为照顾。   亏他竟还真的以为自己有了什么过人之处,终于入了她的双眼。   原来竟是因为自己的兄长。   他只觉得胸口沉闷得厉害,看着阿兄兴奋的神色还有那张碍眼的桃花笺,竟连问兄长这信笺上写了什么内容的勇气都没有。   可怜他刚刚还劝着阿兄好早日迎娶心仪之人。   难道真要他与自家兄长去抢亲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桃花笺(三) 还好不是她   眼看着自家兄长还特地回去换了一身衣衫准备去赴约, 赵屿急了。   眼下他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是兄长单方面示好,还是他们已然情投意合?   第二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只出现一瞬,他便觉得心口似有烈火焚烧, 像是要将他那一颗心都烧作灰烬, 寸草不生。   赵峻换好了一身较为窄身的衣衫。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皮肤,更是显得他屹立如山, 铁骨铮铮。   赵屿正在厅堂里急得连连踱步,瞧见兄长的打扮后更是难道不好。   这窄袖的衣衫恰好将赵峻健硕的身形很好的勾勒出来, 宽肩窄腰, 威武雄壮。   他想起沈娘子之前就偶尔会打量着那群武学生们隐隐裸.露的身材,如今若是瞧见兄长这个,那岂还有他的出场机会?   不行, 万万不行。得想个法子。   赵峻换好衣服后就瞧见了胞弟神神秘秘地在不知道一直念叨着什么, 只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只伸手朝他展示了一番, 问道:“阿屿瞧我这身打扮如何?”   赵屿佯装仔细地打量了一会,摇头叹气道:“兄长可是要去见你那些久未见面的兄弟们?”   赵峻反驳道:“自然不是。”他别过脑袋, 不知何时红了脸,支吾了一声:“我说了, 只、只是一个朋友罢了。”   “可是个女郎?”赵屿又问了一声。   这回赵峻倒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像是被自己弟弟戳穿了什么真相一般, 急得都有些口无遮拦了:“什么女郎,就是我们偶尔会有些书信往来,她同我说些汴京里发生的趣事,我替她寻一些漠北才有的玩意而已。你可别多想,我马上就要回漠北了,人家小娘子风华正茂的,可不好瞎说。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去, 平白污了小娘子的清白。”   赵屿想着自己不过随意问了一句,兄长这个闷嘴葫芦却说了这么一通的长篇大论来教育他。只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皆是有了端倪,那些没由来的,下意识的保护,皆是偏爱和动心。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道:“阿兄怎么这么激动?我只是随口玩笑,想着说若是个女郎,这套衣衫着实不妥罢了。”   “哦?为何不妥?”   “汴京最多的便是翩翩君子,文人墨客。若是去见女郎,当是着宽大的青衫,才能彰显兄长一身的才学气质。你身上这一身,瞧着倒是那些码头那些搬运的短工汉子爱穿的。”   赵峻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道:“我对汴京近来的审美确实了解的少,还好有你替我把关,不然待会儿可要闹笑话了。”   赵屿也跟着一笑:“你我兄弟二人,自是不分彼此,荣辱一体的。”   赵峻这就转身准备回屋子里换一套,脚步迈过门槛的瞬间,又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转身回来问道:“对了,你方才还未回答我,你们国子监附近的那间食肆味道如何?招牌又是什么?我头一次去,可不能随意瞎点一通,让人家嘲笑了去。”   他不提还好,一提赵屿更加难受了。   他深吸一口,强颜欢笑道:“兄长许是被人骗了吧?可没听说过我们附近开了什么食肆?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味道也就一般吧,传言不可全信,兄长也是,只是书信往来的朋友,亦是要多长几分心眼。人家长得是圆是方你都不知道,可不要受人蒙骗了!尤其是那些个长得漂亮的小娘子,最会骗人了,阿兄你可不要什么都应下来,知道吗!?”   赵峻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完一大堆话,不由笑了声:“聒噪。”   谁不要命了胆敢骗他?再说了,他浑身上下有什么东西好骗的。   不过他突然相起那信笺上的内容,倏地耳朵一红,扭头大步往外迈去。   而在一旁看着兄长这般少男怀春又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也只有兄长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他唤了两个贴身的小厮,招手对他们耳语几句,而后也悄悄跟了出去。   ......   赵屿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鬼鬼祟祟的一直跟在后头。   到了食肆里,又选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以手遮脸挡住了自己。   他招手唤了个孩童过来,压低了声音,随意点了几份小食,然后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响动。   但因着隔着太远也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见他的兄长一直夸赞这里的吃食美妙。   这里的吃食美味他能不知道吗?   赵屿又把耳朵往后头凑了凑。   里头的男人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这般新奇的吃食我以前倒是从未见过,托你的福,这回倒是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廷臣哥哥,你喜欢就好。”   赵峻头一次被人这般亲昵的喊着,脸色一红,端着茶盏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世伯的女儿,明明小时候还是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如今已然变得亭亭玉立,险先认不出来了。   但许是这些年她时常寄信件来军营里,同他说着远方的变化和趣事,所以比普通人又多了两分亲密。   两人轻声聊着,赵峻今日来不仅仅只是见她一面,还是准备向她辞行的。   他说道:“再过三日我便又要出发去漠北了,若是你之后成亲了,派人写封信件给我,我定会备上一份厚礼。”   “成亲?!你让我同别人成亲?”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丝不敢置信的音调,“这么多年,我对你心意如何,我不信你不明白。”   赵峻别过脸去:“我、我......”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我只是帮你当作我的妹妹。”   “我没有兄长,我也不需要兄长。”那女子尖声道,“我只要你,你今日便给我个准话,若是你同意,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我...我......”   因隔着距离,赵屿听得不真切。最后只听见里头的女子突然就同自己的兄长表明了心意。不由大惊。   再加上他坐在这儿许久,也没瞧见沈娘子的身影,不由更加慌张。   里面那个女郎到底是不是她?   赵屿心里急得不得了,就连桌上的热茶都没有心思喝了。   那个女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说:“廷臣哥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也知道你的顾虑。但是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你点头,什么漠北,什么岭南,我都不怕苦,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愿意跟你去的。”   赵屿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怎么一点铺垫也没有,这就开始诉衷肠了?   他招了招手,一直隐在暗处的两人走上前。   “你们等会儿就端着这碗汤食进去,就说这是外头一位朋友送的,然后再借机将汤不小心洒在那男的衣袖上,然后将人引回去换衣服。切记,是洒到男的身上,可不要洒错了人!”   “是,公子。”   赵屿安心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千万不要是沈娘子,千万不要是。   若真的是她,他们两个又两情相愿,他一定不会再多做纠缠。   可如今他听着兄长对着那人再三拒绝,说明兄长有自己的顾虑,亦或许,他真的不喜欢对方。   他得想个法子,先试试虚实。   眼见着这两个外头寻来的人,按照他的指示进去也有一会儿了,却还没有听见其他动静。他也焦急地站起身来,微微倾身查看。   忽然间,只听见里头声音响动,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而后又有人匆匆走了出来。   赵峻一身狼狈,衣袖被汤汁浸湿,洇晕了一大片深色。他蹙眉,神色认真地对追出来的人说道:“我已同你说清,此事不要再提了。”   后面的人还紧追不舍:“那我也跟你说,不,可,能!在你回漠北前,我每日都会来你府里,若你不愿意见我,那我就去找老夫人,反正她也认识我,我不信她会不愿意见我!”   “你——!”赵峻急了,“你这么大好的年华,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赵屿在外头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是最后几句话倒是听清楚了。   怎么还有祖母的事情?沈娘子认识祖母?不应该啊!   他一下激动,自也忘记遮掩,踮着个脚尖张望着,从外人眼里看起来尤为鬼鬼祟祟。   “你干什么呢!”   赵屿只觉得肩上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倏然回头,对上明棠疑惑的眼神,整个人更是吓得从原地跳起。   “你...你......沈娘子!”惊吓变成了惊喜,他瞬间有些语无伦次,“太好了,你怎么在这里。那里头的就不是你!你不在里面,不是你,真的是太好了呜呜呜......”   明棠听他口齿不清地不知道在瞎说些什么,奇怪道:“什么我不在里面不是我的?这里是我的食肆,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赵屿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了兄长的声音响起:“阿屿?”   赵屿心想完了。   这股高兴劲还没过,就被兄长抓了个正着。   他讪笑回头,同他打了个招呼。   兄长身后的女郎听见响动也跟着走了出来。那人长着一张圆脸,倒不失俏皮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自我介绍道:“我是武选清吏司郎中沈渐鸿的女儿,沈瑶。”   赵屿自是知道闹了一场天大的乌龙,但是他此时心情大好,看见这位心仪自己兄长的女郎,立马拱手行礼道:“嫂子好,我是阿屿。”   沈瑶用帕子掩面笑了声:“这就是阿屿啊,常听你兄长提起你。果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而赵峻被他这一声招呼气得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阿屿怎么在这儿?”他在看了一眼赵屿身旁的桌案,上面堆着满满当当的吃食,更是冷哼一声,“你不是说这家食肆味道不佳,不推荐我来这儿吗?”   明棠起先还不明白他们这几人什么兄长嫂子的,但此刻倒是听明白了。   她眯着眼睛,眼神危险道:“我这儿味道不佳,嗯?”   赵屿急了,恨不得将他兄长的嘴巴都给堵上:“兄长你瞎说什么呢,我明明说国子监附近有一家食肆味道绝佳,若是你要同嫂子见面当然得首选这儿,我先前还大力推荐你来这儿,你难道忘了?”   赵峻头一次见到自己弟弟这副变脸的模样还有胡说八道的本领,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沈瑶瞧着赵屿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再加上旁边的佳人,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拦下正要发火的赵峻,劝慰道:“你同小辈们计较什么。”   她听着这一声声的嫂子,自然是要替他兜底,递了个眼神给赵屿,拽着他兄长的衣袖就要出去:“你先前还没同我说清楚呢,正好你要回府换衣服,那我便同你一起回去,正好也许久没给老夫人问好了。”   沈瑶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着赵峻,问道:“怎么还不走?莫不是怕了?”   “怕、怕什么啊!”   赵峻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路过赵屿的时候还警告了一声:“等会儿你回府了再给我老实交代!”   眼见着将这两尊活佛都送走了,赵屿看着身旁的明棠,一颗心完全放松下来。   他险先以为,日后只能将自己的心意都掩埋在心底了。   还好不是她,幸好不是她。   明棠瞧着他一个人在原地时而傻笑,时而发呆的,摇摇头。   这郎君怕是真的是人格分裂,暗地里发奋学习,明着时还要装成一副学渣的模样,只怕是走火入魔,已然疯魔了!   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我前段时间每天熬夜,昨天起来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最近调整一下作息,可能不能日更了,实在抱歉。 第79章 鲜花宴(一) 雕花蜜煎,   翌日一早, 明棠正和俞嫂嫂在清点账单,就闻到了一股自远处而来的花香,还有浓郁的脂粉香味。   真真是奇了怪了。   来她这儿用食或者借书买书的, 大多都是郎君, 鲜少有几个女郎过来的,除却来进货的, 也只有零星一些听街坊传言来替家中儿郎买书的。   而这些嫂子婶子们大抵都要操劳着家中事务,几乎都没有时间捯饬自己, 更别说会想起来用着花露和脂粉了。   不过来者客, 不管是谁,只要是来给她增加营收的都好。   眼下她清点完账目,正好得闲, 便起身准备去门口迎接一番, 顺便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究竟是哪家的贵女居然都摸到她这儿来了?   还没迈出脚步, 就听到门口的风铃伴随着那些个清脆婉转的声音,随着风动飘了进来。   “阿瑶, 你怎么带着我们来这么偏的地方?”有人问道。   “是啊,这儿瞧着小小窄窄的, 里头可有包间?我可不想同其他人一样就坐在厅堂里用食, 也太掉价了。”   “是啊,阿瑶你倒是说句话呀。这般神神秘秘地把我们都聚到了一起,要是没个交代的,我往后可不随便听你诓骗了。”   “急什么——”   人群后头远远地有一个圆脸娇俏的女郎走向前来。即使她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人群中的其他人却不自觉地往两侧让开,在中间留出了一道空隙。   刚刚还在抱怨逗趣的女郎们笑着拿扇子轻轻拍打她,说道:“你可好生慢呀。方才你没来, 我们姊妹几个都不敢迈进去,在这门口可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瑶双手掀开垂挂的风铃,第一个走了进去,悦耳的叮铃声响起,倒是让这群娘子们心生愉悦,不像方才那般抵触了。   她们正踌躇之间,沈瑶又回头转身看向她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配上鼓起的两腮,倒像是生气的河豚,此刻仿佛在质问她们:“怎么还不进来呀?这食肆的味道可比樊楼强多了!不怕你们笑话,昨儿我一个人就吃了快一整盘的糕点,软软糯糯的,这才想着带你们一同来尝尝。”   “真有这么好吃?”有人疑惑道。   “真的!”沈瑶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你们若是信不过我,便坐马车回府吧!反正现下人也齐,你们就算是想去其他的食肆酒楼的,也不必顾虑我,结对去便是了。”   说着,她就大步迈了进去,只给众人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们这群姊妹们平日里就常爱聚在一起赏花游玩,偶尔也喜欢结伴去看些衣裳首饰。唯有沈瑶最为独特,尤爱钻研一些汴京城里最新鲜,最热门的玩意。大到各府八卦,小到吃食物什,只要是她感兴趣的,一定就要去尝个鲜,试一遍。   沈瑶也不藏着掖着。但凡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总是会组上这么三五个人一同去玩乐。是以她组的局大家都觉得能玩得尽兴,也都愿意来。   昨日沈瑶派了她的贴身丫鬟传信,信里还神神秘秘的,大伙都充满好奇。这会儿到了这儿后,却发现这食肆实在是小,与她们心里所想的差了一大截,难免会有所失望。   但听着沈瑶所言,她们又觉得这食肆定然是有不同寻常之处,不然哪能入得了沈瑶的青眼?还特地提前一天差了丫鬟来告知的。   正当她们犹豫之际,已然也有充分信任沈瑶于美食一道的水平,快步跟了上去。   “还愣着做什么呢?阿瑶寻的地方哪回出过错?”   不少人便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了,跟着莺声燕语地应和着走了进去。   甫一进门,正好对上了明棠含笑的视线。   她丝毫没有扭捏的神色,看着这么一群名门贵女们各个衣着不凡,香气袅袅,仿佛是坠入凡间的仙子,站在她这小小的食肆里,顿觉蓬荜生辉。   她笑着行了一礼,介绍道:“几位女郎可都是来用食的?”   “正是!”沈瑶正愁着不知道点些什么呢。   昨日她坐在这儿,光是看着那日思夜想的赵峻,一颗心便已是七上八下,小鹿乱撞,   为了掩盖自己的慌乱的心跳,她只好不停地往嘴里塞着糕点来转移注意力。没想到这儿的糕点倒是别具一格,软绵细腻,如云朵一般,吃进嘴里的时候,更是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沈瑶本就钟爱这些甜食,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可心的,又是在那般的情景之下,自是记忆犹新。   更何况她昨儿瞧着那赵家儿郎看人家掌柜的眼神黏糊糊的,就像她往日里看着廷臣哥哥一般,心下自然也是明白了大半。   谁让赵二郎一口一个嫂子的,把她都叫得面红耳赤了,当然也要回报一番。   于是回了府她就约了这些个姊妹们来捧场,想着同她们一起分享自己当时感受到的甜蜜。   明棠一眼就认出来为首应话的女郎了。   昨儿发生的事情她还尚未理清头绪,没想到她竟替着自己带客人来了。   明棠仔细回想着她昨日离去时神情,应当是......高兴的吧?   她忙招呼着:“原来是小娘子,里面请——”   明棠把几人引进最里头的包间,比起外面的总算不是那么打眼了。但好几个人坐下后仍然觉得有些别扭。   这几个包间仅仅只是用屏风隔开,便是想说些女儿家家的私密话,都要压低声音,异常小心。   恰好这时,外头那些个常客也渐渐过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她们此时所处的地方倒是也能隐约听到一些。   有人就不满地嘟囔着:“这儿连个像样的包间都没有吗?”   明棠心里直叹气。   非是她不愿意啊,实在是先前囊中羞涩。那会这已经她能装修到最好的程度了。   加上前段时间一直忙活着其他事情,还受大伯一家污蔑,确实是没有腾出手来考虑其他的。   如今听着食客当面提起,她倒是真的想抽空去寻牙人,就在这附近能买到一处合适的宅子。   不过此刻她面上倒是没有显露出来。同她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置若罔闻道:“几位娘子可是想用些什么?你们的手边便有‘菜单’,想吃什么只管点便行了。”   沈瑶瞧着她们几个还在研究那什么劳什子菜单的时候,便撑着脑袋问道:“可有什么特别的吃食?我倒是尤为钟爱昨日那碗酸辣粉,只是怕在座其他姊妹们吃不惯,不知能否掌柜的单独再做一些雅致的吃食?”   明棠看着她们几个的衣着打扮,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寻思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应道:“能做倒是能做,但是——”她的双眸弯成了个月牙,精明狡黠却不市侩。   “得加钱。”她说道。   ......   明棠费劲了心思琢磨着。   这大胤朝的人都爱花,不仅平日里喜欢簪花,更爱赏花,评花。   这些世家贵女们更是讲究。   隔三差五便要举行赏花宴,邀着平日里时常会往来的姊妹们一同观赏。   今日她们来时,身上还都喷洒了花露,也难怪明棠还未走近,便闻到了那奇异的芳香。   若是想要雅致又独特的吃食,那不如便做一席鲜花宴,不管怎么样,这些贵女们瞧着先觉得心情愉悦了,也总不会再觉得她这店小不上档次了。   确定好了主题,明棠便净手选花。   如今已是深秋,菊花当是少不了的。赏菊饮酒更是文人墨客们时下最爱的活动,食肆里也早早就备下了菊花酒,明棠取出一壶温上,倒是先解决了饮品的难题。   酒温上了,就得准备餐前小食了。   既然是鲜花宴,餐前小食糕点那定然得是蜜煎果子了。   只要在这些梅果上雕上一圈花纹,亦或是干脆雕成几朵盛开的花朵,当是比起她们往日里吃的那些要特殊又别致。   这雕刻的活儿可不容易。要不说好些个大厨们就堆着自己能将食材雕刻成物这个本事引以为傲的,在现如今确实是一个值得称赞的事情。要不说樊楼里头的价钱出了名贵,就是因为里头有个会雕花的大师傅,能将胡萝卜雕成一朵花来。   但这些对明棠来说却是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都是她在现代学校里的必须课程罢了。新某方随便点两个学生上来就能给雕出一个龙凤呈祥来。   如今只是雕成花朵的形状,对她而言只是轻轻松松,手拿把掐的。   明棠手托着果子,右手捏刀轻轻地旋着,为着让上头的花瓣更加逼真,再用着刀尖在上头划出几朵细纹,像是花蕊经脉,轻薄的还透着光。   她一样一样地雕了过去,虽说不难,但到底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满盘的果子摆在一起,红的,绿的,橙的,黄的,各种鲜艳亮丽的花儿码在一起,倒颇有几分春日的气息。   她刚要掀开包间的帘子,便听见里头果然有人在抱怨道:“这都等了多久了,怎么连几盘像样的糕点都摆不上来,莫不是阿瑶被人诓骗了吧?”   沈瑶:“我这舌头难不成还作假了?况且方才不是特地同掌柜的给你们几个点了些雅致的吃食吗?既是要别具一格,掌柜的自然也要多些时间准备。”   “你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我正好有满肚子的气要发。那掌柜的什么人啊,阿瑶特地给她带了这么多客人,她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要加钱。果然像她这等生意之人绝不可断然交往,瞧她那模样,真真是掉进钱眼子里了!”   沈瑶:“可不准这么说。掌柜的要加钱只是因为她这儿的吃食比起樊楼的可要便宜不少,方才我提的要求又多了些,加点银子也是正常的。”   “她难道还想跟樊楼比不成!?”   “话不是这么说......”   明棠恰好听见了这么几句,在心里直呼冤枉!   她这儿的价钱虽算不上廉价,但真真也算是物有所值,绝不是狮子大开口的。   每一样吃食的定价她都特地在上架前做过市场调研,确保这儿的学子们都能负担的起。   不过她也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癖好,她们刚说没几句,明棠便在帘子后特地咳了两声,又在原地跺了跺脚,制造出动静。听着那议论声渐渐小去,明棠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在座诸位见着她这会儿进来,也不知道方才那些话有没有被她听进去,好几个脸皮薄的倒是面面相觑,一下子就红了脸颊。   但仍也有几个不满的,倒还是盯着她看着。   直到明棠依次将木盘里的小碟摆出,众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是怎、怎么做到的?!”有人脱口而出问道。   话一出口,众人的视线便纷纷转向了明棠。   明棠笑道:“只是些雕虫小计,不足挂齿。”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不就是将这些蜜煎果子雕成花吗?也不算独特吧?   但听在其他人的耳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来方才她们质疑话语被小娘子听到了,这才故意来埋汰她们的吧?   沈瑶忙接过话茬:“我瞧着这些儿似乎是蜜煎做的?倒是有趣。”   明棠点点头,介绍道:“正所谓是‘青梅荷叶莲间游,木瓜段花牡丹绸。枣子团花红似火,金橙作菊篱边排’。劳娘子们久等了,这几样确实都是用蜜煎果子做的,想着娘子们一个个都人比花娇,便特地都雕成了花的模样,只为博娘子们一笑。”   这话若是从一个男子口中说出,她们定然是要大骂一声“登徒子”了!但偏偏这掌柜的自个儿就长了一张海棠般秾丽模样,如今却自然而然地听着她说出夸赞她们的话语,倒是觉得格外的欣喜,还有一点点的......娇羞?   她们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方才刚刚在背后说着人家的坏话,还差点以为这掌柜的故意嘲讽埋汰她们,没想到她原来只是为了让她们一展笑容罢了。   好些人当即拿起筷箸,夹了其中一瓣“花朵”放入嘴中。   本以为蜜煎果子定然是甜得齁人,却没曾想竟是酸甜可口,汤汁的甜带着果肉本身的酸,融合在一起倒是令人觉得开胃,瞬间食指大动。   “这也太好吃了!”   不知道是谁含糊着发出来一道声响,剩下的人也被这道声音炸开了锅,纷纷放下方才的偏见,不停地催促着:“方才掌柜的说这只是开胃小食?我倒是有些好奇后面还有什么菜肴了。”   “掌柜的你便按着这水准做,我们也不是特别着急。反正现在天色还早着,我们闲来无事,等得起!”   “就是就是,我们定然不会催促的!”   明棠笑着同她们说好,又将温好的菊花酒摆上:“这是菊花酒,虽说酒味寡淡,但还是浅酌即可。”   众人这会儿齐刷刷地点头应下。   沈瑶瞧着这群姊妹们变脸的速度,心里不免也涌上一股自豪。   她就说,只要尝过了这儿的吃食,定然就会被这里的味道所征服的! 作者有话说: 在那想了半天能押上韵的秋天果子。 第80章 鲜花宴(二) 怎么他还平   明棠前脚刚回到后厨, 沈二郎后脚就跑了回来。   他提着一大篮子的鲜花,朝明棠邀功道:“阿姊,你快来瞧瞧, 我都摘回来了!”   他还颇为自豪道:“那些个菊花恰好许三郎家里栽了好多, 他一听是你要的,偷偷就把家里盆栽里种的那些全都给摘了出来, 一文钱都没花!阿姊我厉害吧!”   明棠看着开得正盛的几朵菊花,哭笑不得。这里头除去普通的菊花, 还有几朵是紫菊。   在这儿可是相当名贵的。   要是让许学正知道许三郎偷偷将家里的菊花都给摘了下来, 许三郎回去定然是少不了一顿毒打了。   但,这就算是白给的,她也不敢用啊。   万一许学正来这儿赖上她了要她赔钱怎么办?   明棠再看着沈二郎还憨憨的笑着, 只差鼻口朝天, 俨然一副立大功的模样,她还不好打击他的自信心。   只好忍着笑把篮子里花挑挑拣拣, 先选出一些能用的放在一边,简单的清洗一遍后又嘱咐沈二郎道:   “二郎, 你再去咱们家的院子里瞧瞧,有什么好看的花儿先摘一些, 院子外我记得还有一棵木槿树, 你也一并去瞧瞧,再捡些木槿花回来。”   木槿花可不仅仅是好看,拿来清炒亦或是炖丝瓜汤都清甜美味,就是不知道这季节还有没有。   沈二郎点着脑袋,一一应下。   明棠怕他又去薅别人家里的花朵,还颇为不放心地交代道:“可别去再别人家里头摘了!”   若是相熟的倒还好,但要是碰上个计较的, 沈二郎怕是要在这整条街巷上出名了!   没想到沈二郎却拍着胸脯说道:“阿姊放心,如今在这条街巷上我也能说上几分话,不管是哪家小孩都会给我几分薄面。为何不能去别人家里头摘?你就说你看上谁家的了,我只要同他说一声,他一定敞开了门让我去摘的!”   话音刚落,沈二郎就吃了明棠一个暴栗。   “你怎么现在还跟土匪混混一般了?还能说上话,给你几分薄面,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明棠看着他一副□□老大的模样,心想着必须将沈二郎这种危险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说道,   “你那些个伙伴是看在你的面子吗?人家只是喜欢来我们家这儿玩,跟你也一样是阿姊这里的小伙计,领着工钱,大家都是平等的,可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你可不能仗着是我的弟弟就为非作歹的,到时候小心这群伙伴们都觉得你性子不好,不爱跟你玩了。”   明棠看着沈二郎果然皱起来眉,又苦口婆心道:“二郎,人家只是来我们家干活的,可不是签卖身契的。你可千万不能学坏了,到时候变成了那些个地痞无赖,你看还有没有人搭理你的!”   沈二郎显然是已经听进去了,扁着个嘴巴委屈地应道:“知道了。”   他重新提着空了的篮子,迈着沉重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叹气道:“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哎,我称霸这条街巷的梦想都破灭了呜呜呜......”   明棠听着他最后的呜咽声消散在了屋子里,却被逗得哈哈大笑。   这才屁大点的人呢,换作在后世还没上小学的年纪,竟就想着要称霸街巷了。再给他一点时间,莫不是还想着要建一个商业帝国了?   看样子就是没去上学,没有课耶压力,闲的!   明棠这会儿还要忙着做菜呢,可没时间去开导沈二郎那颗破碎的心。   好在沈二郎还是摘了不少能用的花朵。   她取出一些用帕子将水分压干,裹上面糊就下锅开始炸花瓣。   面糊薄薄的挂了一层,炸好后金黄酥脆,却也隐隐还透着了花瓣本身的色彩,嚼着时候更是自带一股鲜花的清香。   明棠炸了好几种的鲜花,摆在一起依然是赏心悦目。又将白萝卜片染了色,用着个竹签固定好形状炸成了荷花的模样。   乍一眼看去,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误以为在这等季节还有荷花盛开着。   明棠忙活了许久,本想着先端一些出去。但既是鲜花宴,那须得全部摆在一起才能显得壮观美丽。但眼下虽已摆满了四五盘菜肴,但鲜花的种类却还是少了一些。   也不知道沈二郎有没有再寻到一些。   她左等右等,没有等到沈二郎回来,反倒是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屿提着两大篮竹筐走进来的时候,明棠还没反应过来。   只听见他说道:“方才恰好瞧见你家二郎在外头到处采摘花朵,问他又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你有用。虽不知道你有何用处,但恰好我家中有一处庄子,里头就栽种着各色各样珍贵的鲜花,不知道你要些什么,索性就都摘了一些,沈娘子看看要些什么?”   明棠看着满满当当的两筐鲜花,瞬间傻眼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雕些萝卜片呢,如今有新鲜的鲜花自然是最好的。既然是自家种植的,品相也一定不会差,还全都是整朵的。便是只远远瞧着,还能看见花瓣上的露水。   只不过,他为何如此好心?   看出了明棠眼中的疑惑,赵屿脸色倏地一红,不知道如何解释,神色有些不自然道:“沈娘子不必有压力,只是我嫂嫂很喜欢你这儿的吃食,特地托我平日里多照顾一些。”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过离谱,沈娘子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吧。   即使喜欢吃这儿的吃食,也没必要让他一个大男人来照顾吧?再说了,哪有食客来送鲜花的。   一想到这筐里好些花朵还代表着其他含义,他更是不好意思地红着耳朵,在地上轻轻踢踏着脚尖。   没想到明棠倒是很快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嘴里只重复了两句,眼睛便亮了起来。   赵屿听着她直夸沈瑶仗义,那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了。怎么他还平白替别人做了嫁衣了!   他气鼓鼓地将鲜花卸下,看着明棠在里面挑了几朵,又用盐水清洗着,一个人忙里忙外的,问道:“沈兄今儿怎么不住?”   “阿兄去帮忙卸货了。”明棠解释道,“这几日正好有好些个新玩意到了,郎君若是有看上的,等会儿我送你几样。”   赵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立马径直撸了袖子说道:“那可不能白拿沈娘子的,正好我现下闲着,可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他这么一说,明棠倒觉得眼下她一个人实在有些忙活不过来了。   阿兄去卸货了,爹爹在忙着抄最新的几本话本子,阿娘带着二娘出去玩了,张嬷嬷和俞嫂嫂在前头忙着招呼着。   还有个沈二郎,说是去捡花了,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她想了想,便也不客气了,叉手道谢:“那便先谢过郎君了。”   反正赵屿在这儿也打工了好长一段时间,明棠使唤起他来倒还真的顺手。便指使着他将花都洗净了,一朵又一朵地插在每个杯子的杯口上,只露出一个小口,往里头放进一根芦苇管,轻轻一吸,就能将杯子里的花茶吸上来。   又选了些新鲜的花瓣,将馅料包进了花瓣之中放到蒸锅上蒸熟,雾气散开时,花瓣的颜色变淡了些,却依然紧紧地将内里的馅料裹得严实。   再剁了些肉馅搓成了肉丸子,每一颗的中间都插了几朵花瓣,一排排的码在了木盘之中,便还是生的,却也是红里透紫,美轮美奂。   明棠瞧着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扭头对着赵屿说道:“郎君若是得闲,还有劳你帮我端一下这几个木盘。”   赵屿方才看着她将这些花都做成了菜肴,便知道了她寻这些花朵的用处。就连那铜锅子里的汤底里也洒了些花瓣,浮在奶白色的汤面上飘荡着。   他直接走过去将铜锅端起,问道:“这个也是客人点的?我瞧着这个重些,还是我来端这个吧。”   明棠“诶”了一声,又想着他替自己无偿干了这么多活,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左右今儿郎君拿来的鲜花多,若是放着蔫了倒可惜了,不如待会儿留下跟我们一起用暮食吧?”   赵屿求之不得,翘着嘴“嗯”一声,便端着锅子跟明棠一起走了出去。   等他真的踏入包间,锅子一经放下就迫不及待准备离去时,抬头就看到了沈瑶那审视和揶揄的笑容。   赵屿心里一咯噔。   完了,她定然是要将此事拿去当作谈资说与兄长听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屿一个箭步上前,率先拱手张口道:“嫂嫂,你怎么在这儿!”   沈瑶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喊着自己,一个娇羞,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而其余众人还没从这满桌的吃食皆是用鲜花所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骤然听到有人喊沈瑶“嫂嫂”,更是连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齐声道:“嫂嫂?!”   “好你个阿瑶,你何时说亲了竟不告诉我们!?”   ......   最后沈瑶同她们几个解释了一通才算是被这群手帕交们放过。   她自小就喜欢赵家大郎这事自然也没有瞒过这□□好的姊妹们。起初她们还以为随着时间的过去,赵峻又常年在外,沈瑶的感情总归是会淡了的。   没想到一年年过去,她竟然还喜欢着赵家那小子。而且听着赵家二郎方才那称呼,莫不是要好事将近了吧?   好些人看着她守得云开见月明,衷心为她高兴着。   倒是有人惆怅道:“那阿瑶以后岂不是要跟着去漠北了?那我们以后想再聚可就难了啊。”   沈瑶虽说被她们几人说得面红耳赤的,但她和赵廷臣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这群人竟就想到她日后出嫁的事情了。   沈瑶:“还没有的事呢,你们出去可别乱说。”   几人连连点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她们几人都是相互熟稔又了解彼此的,自然懂得这是沈瑶少女娇羞,想来是刚确定关系,不好意思大张旗鼓的。   有人出来替她解了围:“快别聊阿瑶的事情了,我倒是头一次瞧见竟还能以鲜花入菜的。只恨如今身上没有带上笔墨,不然定是要将桌上这些佳肴都画下来,也让府上的那些个厨娘师傅们学一学。回头我们再办春日宴的时候,也做这么一桌的鲜花宴,定然能惊艳全场。”   “这哪是轻易就能学会的?”有人轻笑一声,用帕子掩面道,“你若是想回去叫人学这些个菜肴,还不如现下便同掌柜的约好,等花朝节的时候,我们便请她来替我们掌勺这么一桌鲜花宴,这才真真的不会出岔子。”   那人一听,当场就想与明棠定下来。   只是明棠想着做这么一桌鲜花宴着实麻烦,而且若是她上门替人做宴席,那食肆里的客人该怎么办?   “若是娘子们真真喜欢这个的,到时候可以派个丫鬟小厮的来打包一些易携带的。但这食肆离不开我,宴席想来是做不了了。”她想了想,又道,“方才听着娘子想将这些画下来却苦于没有带着笔墨。前头柜台处便有纸笔贩卖,若是真想画的,倒是可以去买上一套。”   “这儿还有纸笔卖?”   明棠不错过任何一个推销的机会:“还是同国子监联合做的呢,那些个纸笔上可都印有国子监的图案和名号,里头的监生们都用这个!”   好些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我竟不知道,国子监何时竟出了这么多的玩意,我当初便羡慕着家中兄长可以去国子监读书,没想到现在能用上国子监的文具定然也是好的。走...快去瞧瞧,便也想买上几套来。”   说着,真的有几个女郎当即就起身想出去先买文具了。   还是沈瑶拦住了她们:“急什么,这食肆就开在这儿,那些个东西左右也不会马上就空了,还不如趁热先填饱了肚子再慢慢逛着。这家食肆里的那些小玩意,可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有趣。”   她话说完,方才起身的几人倒是真的就坐下了。她们也等了许久,属实也有些饿了,如今这满桌鲜艳欲滴的花朵摆在眼前,倒是有些舍不得吃了。   明棠瞧着她们一副有些下不去手的模样,笑道:“还是先将这些生食下到锅子里吧,就当作平常的锅子一般,等汤底沸腾了,菜涮熟了,便可以捞上来吃了。”   在场的众人看着明棠熟练地将盘子里的东西下到锅里,又一样一样地同她们解释着吃法,不由都有些赧然了。   她们只是觉得这鲜花太美不忍破坏了,怎么掌柜的还以为她们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交代的巨无巨细呢!   真真是有口难言啊。 作者有话说: 恰好今天是六月六日星期六,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祝宝宝们六六大顺! 第81章 鲜花宴(三) 竟真给他抠   明棠将菜都上齐了后, 也没忘记沈瑶钟爱的酸辣粉。   锅子滚起来以后,她们一个个都忙着往里头涮着菜,又埋头尝着鲜儿。什么个礼仪教养, 什么个端庄娴雅, 都在此刻化为虚无。众人全然不顾初来时那副名门贵女的形象,好些个甚至恨不得能瘫在座椅上, 敞开了肚皮吃着。   正在她们吃得正欢之际,明棠端着一碗香浓辛辣的酸辣粉进来了。   红亮油润的汤汁里铺着翠绿的葱花, 金黄的花生米, 还有晶莹剔透的红薯粉卧在里面,光是看着,闻着, 便令人食指大动, 垂涎欲滴。   沈瑶惊喜道:“我方才就念叨着这一口呢,但又怕她们吃着这般精美的吃食, 我一个人在旁边嗦粉会扰了她们的兴致。”   她当初第一次尝到了这酸辣粉的味道便是眼睛一亮。   里头那股子酸麻焦香的感觉一直残留在她的口腔里久久未散,尤其是那股辣劲, 让人通体畅快,越吃越令人上瘾。   沈瑶想着漠北寒冷, 若是能吃着这种麻辣的吃食, 定能让将士们都发出一身热汗,可比什么御寒的方式要好。   若是赵峻没有回来,她也一定会找个机会,再寻了做法给他寄去。   但万万没想到他提前回来了。   还同她一起来品鉴了那些她曾在信中提起过的吃食。   虽然沈瑶昨日被辣得嘴唇发麻,后来又被赵峻那一番话气得眼泪直流的。但好歹也是同他一起吃了一顿饭,虽然最后不欢而散,却也算是她弥足珍贵的回忆。   她甩了甩脑袋, 看着眼前这碗红艳艳的酸辣粉,干脆夹起一箸,哧溜一声吸进嘴里。   还是那股酸酸辣辣的味道,粉条软糯又有嚼劲,一咬就断,爽滑劲道,热辣的感觉轰然在口腔中炸开。   她吃得正香,旁边坐着的其他人闻到了这股浓烈辛辣的香味,不由地扭过头来一看。   沈瑶红肿着一双嘴唇,正在大口大口地往里头嗦着粉,一副好不快活的模样。   昨日她还因着在心上人面前,不得不收敛一些。如今倒是不在乎了,只专注于眼前的美食,想着定然要吃够本来。   “阿瑶,你吃的什么呢,这么香!”   好些人发髻都有些凌乱了,身上的脂粉香气也被锅子里传来的食物气味所覆盖,甚至毫不在乎似的将掉落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挽了挽,只盯着沈瑶那碗里的粉条看着。   沈瑶拿起帕子将唇边的红油擦了擦,讪笑一声:“我一开始便同你们说了,我尤为钟爱这里的酸辣粉,如今吃的自然便是这个了。”   说着,她得意洋洋地夹了一颗炸过的花生豆送入嘴中,“嘎嘣”一声脆响,更是听得人心痒难耐。   左右身上都是这味了,多一些少一些又算得了什么。看着沈瑶摇头晃脑地嗦着粉的模样,实在太过畅快!   有人当即忍不住学着门口那些人喊道:“我也要来一份酸辣粉,但不要太辣的!”   “我也来一份,多给我加些芫荽,也多来些辣,我就好这么一口!”   “阿珺原来喜欢吃芫荽啊,平日里都没见你尝过。”   那个叫阿珺的女郎含蓄地抿嘴笑了一声,不好意思道:“往日里怕你们闻不惯这味,我都不敢吃。今日倒好了,我瞧着阿瑶吃的痛快,当是把我肚子里的馋虫也勾了起来。”   “好哇你,原来还是看我吃了你才敢吃!”沈瑶本来一直埋头苦吃,听到这话笑着抬头,说道,“以后尽管吃,放开了吃,人生在世,总要先取悦自己才是。”   “阿瑶说的是,以后啊,我得可劲加芫荽!若是到时候身上一股芫荽味,那就拜托你们多多担待了!”   她们几人说说笑笑的,比起刚进来那会儿气氛显然融洽了不少,再加上美食当前,就连听到外头厅堂的喧闹声都只不过是叹息一声,随后便相视一笑。   管她的,反正隔着帘子,谁也瞧不见她们是谁!   ......   总算是吃饱喝足,这些个名门贵女们却第一次毫无形象地仰靠在了椅凳上,发髻凌乱,鼻翼两侧的粉痕斑驳,就连唇边也都沾染了不少红油,乍一眼瞧去,比起初来时涂的口脂还要鲜艳。   其中一人感慨道:“这食肆的味道确实美味,只不过如今外头还有好些个郎君,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还是在国子监读书的。”   “唉,可不是嘛。虽说我们如今是吃的爽快了,可若是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被人瞧见我们这般模样,有哪个多嘴的再去咱们府上一学舌,只怕免不了被家中长辈一顿念叨。”也有人担忧着。   “说来说去,还是掌柜的这儿没有独立的包厢,亦或是再搭建一层做个阁楼,等吃完了便从后头的楼梯上一走,那便是谁也瞧不见咱们。”   沈瑶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提着意见,又想起方才看见赵屿这事,手指搭着脸颊旁点了点,准备不如卖这掌柜的一个好。   她笑着安抚她们:“等会儿我便同掌柜的好好说道说道,瞧瞧日后能不能给咱们单独辟一个雅致一点的包间出来。”   “合该这样才是。”有人点点头,又催促道,“我阿娘平日里就尤爱打理这些个花花草草,我倒是想带着她也来尝一尝这鲜花宴的。但我怕她还没下马车瞧着这环境,便是要打道回府了。”   她们惆怅之际,方才那个叫阿珺从帘子外探着脑袋进来了,瞪着一双惊喜的眼神同她们分享道:“这食肆可不得了了!我方才出去瞧了,原来我们近来用的花笺便是从这里流传出来的!还有好些个文具,都尤为精致,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多新鲜的玩意!还有国子监的香囊呢!”   她推了推身旁的一个人,揶揄道:“你的澈哥哥不是就在国子监读书吗?你快去买一个送他系在身上,也好睹物思人啊!”   被说中的女郎脸颊一红,假装拍打了阿珺两下,但心思却真的游离在外了。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都蠢蠢欲动,笑道:“左右我们都已经吃饱了,我也便不留你们了。待会儿我去结账的时候一定将诸位姊妹们的建议带到。”   在座的贵女们一听,当是连连夸赞,又扯着她的袖子亲热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打理了一番发髻,又拿着帕子沾了沾水,将脸颊上沾染的污渍擦去。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的两眼放光,直奔文创区采买,更是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这可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宝藏食肆呀!   等她出去支了个丫鬟前往柜台结账时,眼睛一瞟,发现赵屿正和司天监家的那个长子坐在一起,你争我抢地从盘子里夹菜。   不由掩面轻笑一声。   明棠出来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连忙将手擦洗干净,走近了问道:“今日的吃食可还合娘子们胃口?”   “合,太合了,好些人都被你这手艺吸引了,在盘算着再带其他人再来呢。”沈瑶想了想,又转述道,“只不过你这儿的包间确实小了些,尤其是外面这么多郎君坐着,若是女客们来,确实有些不方便。”   明棠也苦恼着,她倒是想再租一处宅子,但旁边是许学正家,对面又被她伯父伯母买去了,正在为这事发愁呢。   先前杜瑛倒是有说给她提供场所的,但她又舍不得那点分成,就这么一直做了下来没有挪窝。   不过面对眼前这位新晋大客户,明棠倒是点头应下,想着争取尽快在附近先寻一处铺子,将书籍和文创分出去。   她收下丫鬟手里头的交子,又想起今日这么多鲜花,又给她们抹了个零,说道:“今日的鲜花大部分都是娘子带来的,便不收你这么多了。”   沈瑶诧异道:“什么鲜花?”   “今日吃食所用的鲜花啊......”明棠朝前方赵屿的身影努力努嘴,疑惑道,“你不是他嫂子吗?赵郎君说是受你所托拿来的。”   沈瑶想起刚刚一开始看到赵屿时,他那局促的神色,突然就明白了。   她倏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若是连弟弟都有了心仪之人,廷臣哥哥是不是也会重新考虑婚嫁之事了?   她心情大好地朝明棠解释道:“不是哦。我并没有托他替我去寻这些鲜花,想来只是他怕你不收,特地寻了个借口罢了。”   明棠瞧着沈瑶揶揄又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间就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可是赵郎君为什么要送她这么多鲜花啊?   明棠远远地看着赵屿的身影,只觉得他的身上总有一层迷雾缠绕着,拨不开,猜不透。   明棠不知道他为何要伪装成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是说家中长辈打压也就罢了,可她昨日瞧着他与兄长关系融洽,且可随意支配大量的银钱,一点也不像是那些个苦情话本里会出现的扮猪吃老虎,嫡庶相争的剧情呀?   她正疑惑着,还没从这件事里想明白,就见着许学正匆匆赶来,一副神色紧张的模样。   明棠看着他那神情,再环视了一圈还没看到沈二郎和许三郎,心想着完了。定是这两淘气孩子东窗事发,如今被许学正扣在家里头了。   唉,又得替沈二郎收拾烂摊子了。   明棠忙打了个笑脸,迎了上去:“许学正,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是来买零嘴儿还是想点份什么吃食?”   “都不是。”许守本一脸严肃,认真道,“我特地来找你的。”   得,这回想装傻都不行了。   明棠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将人先引入座位,又小心翼翼地给他斟了壶茶,赔礼道:“许学正,二郎和三郎是贪玩了些,但他们本性不坏,定然是不晓得那些东西的贵重,您回头可别打骂他们。”   许守本怔愣片刻,问道:“我为什么要打骂他们?”   “您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啊?”明棠惊讶道。   “不是...诶!这两混小子又干什么坏事了?”许守本被她一打岔,果然注意力被转移了,好奇道,“难怪刚刚沈二郎在我家里抱着三郎哭呢,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三郎。”   这回轮到明棠愣住了。   二郎现在在许学正家里,抱着许三郎哭?什么舍不得的?许学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守本见她突然不吭声了,就先说了自己的来意。   “这事本该同你父亲说的,但他说你们家都是由你掌家的,我便来寻你了。”   明棠一听,想着许学正说的定然是件大事,又挺直了几分腰背,替他将茶水满上:“许学正您说,我听着呢。”   许守本:“我们两口子攒了这大半辈子的银钱,如今终于也攒下来一些,又去大相国寺借了几十贯,总算是在马行街那买了一处大点的宅子。再过些时日,我们这一大家子也就准备搬家了。”   明棠瞪大了眼睛。   许守本继续说道:“这不想着咱们两家关系好,三郎又受着你这般照顾,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家这宅子若是你相中了,我便同左厢店宅务说一声,让他们把这屋给你留着,正好,你还能打通了连在一起。”   明棠猛然间好似被一个天降的馅饼砸到了。   她刚刚正发愁着要租哪里的宅子呢,这就有送上门的了?这一刻,那些什么旁的杂念都在她脑海中消散了。   管那些个旁人为什么要扮猪吃虎,伪装纨绔的。现如今自然是她的这桩大事重要!   她更没想到的是许学正往日里这般抠搜的,竟真给他抠出一套房子来!   羡慕之余更坚定了要扩张的念头。   必须要努力再多赚些银两,也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明棠连连小鸡啄米般点头,动容道:“那就多谢许学正,您家的宅子若是也能租给我,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许守本嘿嘿一笑:“我就说你定然会要的!偏你父亲那个老古板还在那担忧着你会不愿,非得让我亲自来一趟先问问你的意见。”   明棠朝他行了一礼,又忙招呼着端了些糕点上来:“劳烦许伯伯替我操劳了,等哪日你们搬新宅了,我一定备上厚礼替您暖灶。”   “那敢情好。”一听见这个,许守本顿时应下了。   平日里他可舍不得常来这食肆用食的,每每只能站在自家墙下闻着传来的香味解馋,若是沈娘子愿意来给他们新宅暖灶,那可是赚大发了啊!   他高兴之余,又想起来方才明棠支支吾吾说的话语,重新将话题引了回去:“棠姐儿,你前头说让我不要打骂你们家二郎还有我们家三郎,究竟他们两个犯了何事?”   明棠的那股兴奋劲骤然消散,神色惴惴,小心谨慎地抬头看一眼许学正。   瞧着许学正红光满面,满脸带笑,现在心情,应当是很好吧...?   早死晚死都得死,明棠心一横,去了趟后院,把那些零落的各色菊花捧了出来。   “二郎和三郎不懂事,听说我想用鲜花入菜,就将您栽培的菊花都给采来......”   她说着说着,又不自觉地头低了下去,实在太心虚了,都不敢再看许学正的脸色。   果然,还没等她话说完,许守本看着那满篮子的残花,先前的好心情全数消失,拍案而起,将桌案上的茶杯都拍的震了起来。   “我的花啊!我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紫菊啊——”许学正怒发冲冠,瞪着一双喷火的双眼怒道,“这两个臭小子,我回去非得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说完,他撩起袖子,头也不回地就往家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海棠树(一) 等来年开春   许三郎最后有没有被许学正揍一顿, 明棠不得而知。   但她一直等着沈二郎等到天黑了才回来。   沈二郎一回来就鬼哭狼嚎的,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最后还不忘把手上提着的篮子交给明棠。   篮子里零零散散地还装着些鲜花, 只是品相一般, 看着似乎也都是路边一些普通的品种。   明棠扫过几眼,看着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泡泡的沈二郎, 只好先安抚他道:“好啦二郎,三郎又不是要远行了, 只是搬家了而已。等你们都去书院上学了, 不是又能一起玩了吗?”   沈二郎懵懂地摇摇头:“可是许伯伯说,等读书了,我们便不能这样一起玩耍了, 每日都要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读书上。”   沈二郎哭得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了:“阿姊, 我太难受了。这整条街我就跟许三郎最好了,他要是走了, 谁还跟我一起掏鸟蛋,还有打弹弓啊!况且我还没教会他轻功呢!”   明棠哭笑不得。   她没想到沈二郎还惦记着学轻功的事呢。   她仔细想了想, 沈二郎该不会其实是舍不得这条街上唯一一个会听他哄骗的人吧?   等沈二郎情绪稳定下来了,明棠才将篮子里的鲜花拢在了一起, 笑道:“哭够啦?哭够了那阿姊给你煮花果茶喝?”   沈二郎的哭声小了一些, 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再哭也改变不了许三郎要离开的事实了,还不如先喝完阿姊做的花果茶,然后再想法子以后怎么才能找机会跟许三郎再一起出来玩。   沈二郎用力地点点头,说道:“阿姊,那你多煮些,我待会儿给许三郎送一点过去,他离开以后可就喝不到了。”   “哟, 果然是长大了。”明棠揉揉他的脑袋,打趣道,“以往你一拿到吃食就一个人躲着吃完了,哪会想到要分些给伙伴们尝一尝的。”   “哪有......”沈二郎被明棠说的不好意思了,垂头对着手指。看着阿姊在这儿挑拣花瓣后,肿着眼睛问道:“阿姊,我摘的这些花可还有用?我刚刚不是故意耽误事的,只不过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许三郎,这才跟他说了好久的话。”   明棠笑道:“不碍事的。你摘的这些我晾干了,拿来做花茶包,做花蜜,用处可多了。”   “那今日宴席......”沈二郎耷拉着脑袋,愧疚道,“阿姊最后是不是没做成啊?”   “那倒是没有,我做了满桌的鲜花宴,那些个世家贵女们都可满意了。而且——”   明棠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有位好心的郎君送来了两大篮的鲜花,还有好些都没用完呢。就连我们自个儿的暮食,都是吃着洒了鲜花的锅子,那汤底真真是清甜得紧。”   就是可惜了,沈二郎那会儿正抱着许三郎哭呢。爹爹还说让他哭个够,省的回家闹腾着要搬到许三郎新宅隔壁去。   也不想想那许学正可是抠搜了大半辈子才攒下这么些银两的。   再说了,往日里他们都把沈二郎这小子惯坏了,嘴巴也养叼了,就该也让二郎那小子去许学正吃上那么一顿,才知道家里的饭菜最香。   想着爹爹和兄长两个人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愣是把她拦住,说要让沈二郎长长记性,明棠也只好听他们所言,权当是也让沈二郎和许三郎好好告个别。   只是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晚膳,最后沈二郎没吃着,反倒是尽数落入了阿兄那些个同窗们的肚子里。   起初,她只是想着好好感谢一番赵屿。   哪曾想与他同桌的周天罡听到了,大大咧咧地就宣扬开了。还说着他们愿意付双倍的工钱,只是想见识见识那什么传说中的鲜花宴。   这群监生们又都是食肆里的熟客,平日里对她又多加照拂,明棠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含泪收下银子,让爹爹和阿兄摆了个大圆桌,十几个人围坐成了一圈,最后一同涮着锅子吃。   沈二郎听着阿姊说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花又重新泛了起来。   实在太欺负人了!他现下正难受着呢,怎么这群人还来抢他吃的啊?!   ......   赵屿用完暮食才回到府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直至月亮高悬,他还隐隐地觉得两颊发烫。   今日暮食的时候,他总觉得沈娘子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穿过人群看向他。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   直到后面同她几次对上了视线,看着对方饶有兴致的打量,他才恍然大悟,沈娘子那会儿就是在看他。   赵屿自觉最近体型保持地很好,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更是挺直了腰背。   只是那股视线不过几瞬便又消失了,赵屿自然是大失所望。   一顿饭后面也是吃得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磨蹭了许久也不想离开,但却始终没有再分得沈娘子半分眼神。   赵屿无奈只好打马回府,正将马匹系好,晃荡着绳索,哼着小曲要走进家门之时,突然看到了树影下有两道熟悉的人影正纠缠在了一起。   赵屿饶有兴致地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上打扰他们。   不知道兄长又说了什么恼人的话,最后将人气得在原地连连跺脚却也没有离去。   赵屿想着,若是此刻是他,一定不会像兄长这般口是心非,徒惹小娘子生气。   过了许久,直至两个人终于分别的时候,赵屿才摸着黑,鬼鬼祟祟地从墙头翻了进去。   双脚刚刚落地,就听见凛冽的声音响起,周遭陡然起了一片杀气。   “谁在那?出来!”   赵屿忙将双手举高,求饶道:“阿兄,是我。”   赵峻收了刀,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好好的正门不走,爬墙做什么?”   赵屿看着他不敢吭声。   总不好说是因为半夜里瞧见了他和某个女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要是他当着二人的面走进去,岂不是徒增他们二人尴尬?   赵屿对上他的视线后,含糊地应了句:“往日里习惯翻墙了......”   赵峻也没多说他什么,只又交代了他道:“我这就要回去了,家中一切你多担着。祖母年纪也大了,平日里你少跟她置气,她说什么你都顺着些他,还有......”   眼看着兄长又要絮絮叨叨,长篇大论了,赵屿尽数应了下来,又打断他说道:“等来年开春,我会去参加科考的。家里的爵位是祖父,爹爹,还有兄长在外面拼命厮杀换回来的,我不能要。”   他认真道:“兄长,我若是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挣的。但是你自己的功勋,还是留给给以后的小侄子吧。”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赵峻的脸色倏地一红:“哪有什么小侄子,你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没入睡便做起梦来了。”   赵屿抬头,朝着门口那棵桂花树努力努嘴:“都追到咱们家门口来了。都这么久了,兄长这颗心便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吧?”   赵峻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非是我心如磐石,只是我常年驻守边关,那儿环境艰苦。如今漠北那里仍有异动,我怕一个不慎......平白耽误了人家小娘子。”   祖父和爹爹的战死依旧历历在目,他不敢对旁人轻易许诺,不然只怕心仪之人也同他们阿娘一样,受不了打击最后也撒手人寰。   赵屿听他说完,脑子里蓦地想起明棠恣意潇洒,随心而为的模样来。   他托腮问道:“兄长,你每日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你能忍受看着心仪之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之中吗?”   赵峻听着他的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兄,有这么一个人能追着你跑了这么久,只要你回头走两步,兴许她还会在原地等你。趁着最后一天,你好好瞧瞧自己的心,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赵屿说完,看着满地的清辉,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能在这里劝说兄长,全然因为他只是个局外人罢了。若真是轮到了他自己,只怕未必会比兄长做的更好。   兄弟二人在月色中伫立许久,也不知道赵峻是怎么突然想通的,理了理衣袖就往门外走去。   “诶,阿兄——”赵屿拦住他想再说几句。   这大晚上的,他上哪儿去寻人家小娘子。   只见方才已然离去的沈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们府邸的门口,正对着那棵桂花树遥遥相望。   看见赵峻出来,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兴奋地小跑过来:“廷臣哥哥,你、你怎么又出来了?”   赵峻没有回答,反而问她:“那你呢?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瑶:“我想着你后日便要走了,想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索性又让车夫掉了头,想着能不能再看你一眼。”   赵峻:“我方才,我方才说了这么重的话,你不生气?”   沈瑶:“生你的气做什么?反正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好话。如今能应下我的邀约,又偶尔会回几封我的信笺,我倒是觉得比以前好上太多。”   赵峻听着,心口一紧。   原来他往日里的忙碌,疏忽,落在了旁人的眼里都变成了冷漠。   他又想起刚刚赵屿说的话。   阿屿说,只要他回头走两步,兴许对方还会在原地等着他。   可等他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又向着他走了好多步。   她那么的勇敢,炽热,倒是衬得他像是个懦夫,龟缩在自己的龟壳之中,迟迟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沈瑶瞧着她说完后,对方却一直陷入沉默之中。   想着兴许是自己这般大胆,把人吓坏了。正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突然间,她听到耳边有一道长长的叹息:“漠北很苦,朔风如刀,夏日灼沙,吃的都是馍馍咸菜,亦没有好看的衣裳首饰。”   沈瑶愣住了。   他,为何会突然对自己说起漠北的艰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到赵峻低沉却有力地说道:“若是同我去了漠北,我不能给你如今这般丰沃的生活,但是我会竭尽全力,一辈子护着你,此生也只会有你一人。”   “阿瑶,你还会愿意跟我去漠北吗?”   沈瑶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声音,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也不动的。   不过须臾,她便飞快地应了下来,生怕他反悔似的。   圆圆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终于说出了她许久许久之前,就一直想对他说的话。   “我愿意啊。我一直都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哥哥谈上恋爱了,小赵马上也要赶上了! 第83章 海棠树(二) 阿娘一定给   夜色茫茫。   赵屿看着门口克制相拥的两人, 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真好啊。   他的兄长有了心仪之人,以后也不会再说那等要将爵位让给他胡话了。   好似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下,他不用再做那令自己都觉得嫌恶的拖油瓶了。   清辉落下, 将他们的身影交融拉得很长, 而他自己一个人,却只能在远远的一角看着, 形单影只。   赵屿突然就在此刻,无比地想去见一见明棠。   趁着夜色, 他悄悄地从墙角翻出, 策马出去。   月朗星疏,路上偶有几间酒楼茶坊,宵夜摊位还有人坐着闲谈, 亦有满脸困倦的百姓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家的方向走着。   唯有马上的赵屿双目清明, 行至半路,却不知该不该打扰她。   赵屿突然拉住了缰绳, 让马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哒哒地走着,直至从城西走到了城东, 盯着那早已暗下来的屋宅看了许久,又调转马头, 往城外驶去。   ......   晨光微熹, 秋风瑟瑟。   明棠打了个哈欠,早早就起来替许学正一家送行。   说是送行,其实也就隔了两条街道而已。若是寻着机会,两家总是还能往来的。   只是许学正口风也忒严实了,之前一直没有透露过半分消息,直至昨日交了银两,签了契, 这才同他们几人说起。   不过许学正倒是没食言。   昨儿回去后都没来得及揍上许三郎一顿,就带着沈父先去了左厢店宅务一趟。因着他们这条街上不少的宅子都是公房,转租一事得先告知专知官,征得他们同意才行。   好在明棠的食肆在这街上如今是有口皆碑,沈父和许学正二人又皆是国子监的官员,两人只是稍稍将事情说清,专知官便让他们二人重新签了一份契,结清了剩下的房租,此事便当是成了。   等明棠看到爹爹拿回来的租契时,当场就乐了,激动地当场就抱着他们几个转了一圈。等那股子兴奋劲过去了,看着沈二郎回来后满脸的泪痕,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听着沈二郎说许学正一家这几日都要忙着搬迁到事宜,还同她告了假,说着想送一送许三郎。   明棠自然是应下,还特地去院子里选了盆兰花,准备等今日送给许学正。   毕竟许三郎也是因为她才去拔了许学正辛辛苦苦养的菊花,看着许学正昨日离去时满脸怒容,也不知道许三郎有没有被狠狠揍一顿。   许学正一家租了一辆驴车,就停在门口。许大郎许二郎跟在他身后大包小包地把行囊背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好些个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个看着都已经豁了口了,没想到还舍不得扔。   明棠一想着许学正就是这般抠抠搜搜才攒下银子才买了新宅子到,瞬间又没有那么羡慕了。   她还是老老实实赚银子吧,等哪天赚到足够多的银子,她一定会买一处更大的宅子的!   明棠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看了好长一会儿,才在后头看到了许三郎的人影。   许三郎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给她打工,替她赚了好些个银两,简直是所有孩童中她用的最顺手的一位,如今他要走了,明棠还真的有些舍不得。   她拿出了早就备好的一个小包裹递给他,里面是她做的一些零嘴,溜溜球,还有个可以用鞭子挥打就能转起来的小陀螺,她想着不管以后许三郎还会不会回来,就当是她送给三郎的礼物了。   还没交过去,就看着许三郎一脸哀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明棠诧异道:“三郎这是摔哪儿了?”瞧着连胳膊肘都摔青了。   许三郎撅着嘴巴,愣是不吭一声。   “这哪里是摔的,是被咱们爹爹昨儿大晚上打的!”许大郎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东西往驴车上一放,歪着脑袋笑道。   明棠恍然大悟。   摸着许三郎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三郎,这包裹里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零嘴,阿姊还特地给你做了几样好玩的玩具,就连沈二郎都没有呢。你等会儿记得自己一个人回屋子里了再看哦。”   许三郎撅着的嘴角瞬间弯了起来,一双眼睛也跟着亮闪起来。   他就知道明棠阿姊一定会来送他的。   刚接过东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时又看到了许学正依然瞪着的眼睛,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天杀的,以后搬了新家,他可就再也吃不到明棠阿姊做的吃食了呜呜呜。   ......   除了那盆兰花,明棠还给许学正又添了两盆。   许学正乐呵呵地收下了,还说等他们将新宅打扫干净后便邀他们一家来新宅暖灶。   明棠看着他们那一大车都快装不下的那些破烂东西,心想着许学正还是那个许学正,就算买了新宅,搬了新家,也还是改变不了他抠搜的性子。   只不过如今她将院子里几个好的盆栽都送给许学正了,等过几日重新修缮格局时,还要再去买一些来栽着。   一来可以作为装饰,摆在食肆里头显得更有格调;二来嘛,就当是去除甲醛了。   明棠笑着,拍了拍手心里方才搬盆栽时落下的尘土,转身看着许学正一家离去的身影,心里也有些落寞。   怎么说也是住了这么多年的邻里,都习惯着听着隔壁时常吵吵闹闹的声响了。   这一下子说走就走,还真真是令人有些不习惯。   待她收拾好心情,抬头间,正看到赵屿逆着光线朝她而来。   昨日她特地将剩余的鲜花又做了好些个菜肴想要特地感谢一番赵屿,也想借机问一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没想到被阿兄其他的同窗听见了纷纷起哄,也跟着一同落座,平白打乱了她的计划。明棠见着席上有这么多人,自是也不好开口询问,只是宴后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像是被人欺辱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的。   明棠正想再寻机会跟阿兄打听一二。也好知道赵屿家中关系究竟如何,是不是受人打压,以至于要这般小心谨慎地隐藏才学。   没想到这会儿竟又碰上他了。   明棠瞧着天色,又看了看行色匆匆的那些个监生们,随即问道:“今儿不是旬假结束了吗?你不用去国子监上学?”   “自是要去的。”赵屿应道,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不急于一时,我这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他让开半步身形,明棠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   马车上一盆盆花木,红紫纷呈,千姿百态。在这深秋萧瑟之时,却依然争奇斗艳,开得热闹非凡,不输春时。   尤其是那几盆竹节海棠,倚立其中。那节节向上的枝叶中托着一串串嫣红,在这秋风中微微晃动,开得热烈又克制,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是......?”明棠疑惑道。   赵屿解释道:“这是我嫂嫂托我送来的。她说昨日在你这宴请那几位闺中密友,实在痛快,又替她长了不少脸面。所以特地寻了些秋日里能盛开的花朵,聊表谢意。”   明棠看着他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位女郎对着她揶揄的笑容。   明明她说,她才不会来这一套虚礼的。   她还说,那些鲜花都是赵屿自己送的。   那今日这些呢?   明棠打量起他来。   发现他双眼的眼睑下泛起了青色,明明是一脸困倦的神情,却依然在跟她对视之时,目光炯炯有神。   莫不是他为掩人耳目,这才每日夜晚偷偷点蜡苦读吧?   真真是奇了怪了。既是家世显赫,又何至于这般被人欺凌。   看着明棠疑惑的神情,赵屿却怕她拒绝,双手一挥,便有小厮上前将盆栽搬了下来。   “沈娘子,我还赶着去国子监上早课,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你同他们说便好了。”   说完,他身形一移,疾步跟上了前头那些青衫监生,一扭头,已不见人影。   明棠无奈,只好让小厮把这些个盆栽都搬了进来。   想来也真真是太巧了些。   她前脚正将院子里几盆好点的盆栽送给许学正了,还想着寻着机会再去买一些来,这厢就有人巴巴地将东西送来了。   明棠看着满院突然多出来的花树,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   就像一直匆匆赶路,日夜不停的人,突然之间有了一处落脚之地。曾经她最向往的烟火温暖就这般摆在了她的眼前。   她于这个世上再也不是孤零零漂泊的一人,有家人,朋友,还有属于自己的铺子。   明棠定定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外来来往往其他人忙碌的身影,不知何时,脚边多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她弯腰将小咪抱了起来。   这团原来瘦弱,脏兮兮的三花猫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圆球,毛发光亮,就连张嘴时都带着一股慵懒劲。   她笑着又揉了一把小咪的脑袋,也不管它到底能不能听懂,俯在它的耳边柔声道:“这儿那么好,我没想要离开。”   小咪仰着脖子,“喵呜”两声,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明棠抱着它举高,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陪我一起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喵呜——”   ......   明棠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许是被这满院的花花草草扰了思绪,又或许是看着隔壁已经空出来的屋宅有些怅然若失。   江氏是第一个发现她的愣神的,将二娘哄睡了,走到了明棠的身边问她:“阿棠在想些什么呢?瞧着你这一早上都没精打采的,可是最近累着了?”   明棠下意识就想反驳道:“没有,我就是,就是......”   她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前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全都拥有了。   江氏见她迟迟没有回答,看出了她的顾虑,宽慰道:“棠姐儿,阿娘这辈子富过,落魄过,却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了你爹爹,还有生下了你们。”   “日子苦一些没关系,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心齐了,什么事都能干成的。你也不用太拼了,如今咱们家能有这般的生活,阿娘已经很满足了。就是可怜你,都瘦了。”   江氏说着,又要落泪了,最后握着明棠的手拍了拍,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能不能挣那些个银两,我们都是同你站在一起的一家人。棠姐儿,你得记着,你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爹爹和阿娘的女儿。”   明棠被她说的也泪眼婆娑的。   原以为自己将这些个惶恐不安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阿娘一眼看出来了。   她虽独立,却依然渴望着这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明棠点点头,回握了江氏的手心,装作没事人一样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转头笑道:“阿娘,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我。”   她眨眨眼,看着窗外突然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还有撑着油纸伞行色匆匆的行人们,轻轻说了句:“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江氏顺着她的眼睛望去,好些个模样标致的人儿走进食肆,又熟门熟路地开始点菜,干脆一拍桌,说道:“这好办。”   “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同样舍不得吗。干脆我和你爹爹就给你赘个夫婿回来!”   江氏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又拍了拍明棠的掌心保证道:“阿棠你放心,阿娘一定给你选一个模样最好的夫婿!”   “诶——阿娘!”   等明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已不见阿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海棠树(三) 那我便押赵   天空中突如其来的下起了雨。   而起初那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间也便有了磅礴之势, 渐渐的,雨帘渐密,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般越下越猛。   大雨如注, 垂直落下。   先是打得树叶枝桠簌簌作响, 又将花瓣零落成泥,复而碾了一地。   远处的天空中忽而闪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又是阵阵轰响雷鸣,似是有更大的倾盆大雨即将来临。   明棠从屋子里出来, 看着檐下的雨珠飞溅, 想着她今日刚收到的那满院花草,不免心急。   她连忙随手拿起一把油纸伞,提起了裙摆, 踩着水就往后院跑去。   院子窄小, 还没来得及搭上防水布,若是被这般大雨浇淋, 定然活不了多久了。   这么多珍贵的名花,若是被这么一场大雨淋死了, 那便真真是太可惜了。   她想着,待会儿能搬动多少是多少, 总要好好抢救一二。   天空中的雷鸣声又响了起来, 饶是明棠也不由地被吓了一跳。   她撑伞缓缓而入,刚过拱门,便瞧着一个身影正在雨中奔逐,狼狈不堪。   狂风骤雨,那人却丝毫未曾犹豫,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不惜冒雨搭起了竹架, 还笨拙地脱去了外衫,企图能挂着上面,妄图能暂时遮挡这些花草一二。   明棠抬眸,就看着这么一个落汤鸡,浑身衣衫湿透,连发髻都散落一旁,发丝黏在了一起,一簇簇的垂挂了下来。   而那几盆红艳艳的竹节海棠却早已被人搬至廊下,仍然完好无损。   明棠撑着伞,看着眼前的赵屿,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不是应该在国子监里上学吗?   一瞬间,视线相对。   湿漉漉的院子里散落着一地的落叶。   大雨磅礴,雨珠砸在绿叶之上,更是笨拙地从伞面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了水花。   嘀嗒。嘀嗒。咚咚。   明棠怔愣了许久,天地间其他的声音似乎都被这雷雨的轰鸣掩盖。   直至耳边的喧嚣渐渐化作狂风的呜咽,她嘴唇翕合,才想起来小跑过去,将他笼于伞内,慢慢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雨水顺着赵屿的脸颊往下滑落。   明明是很滑稽的模样,明棠觉得他被这雨水衬托的更加昳丽俊俏了。被雨水湿透的外衫还紧紧黏合在他的身上,将他浑身紧绷的肌肉线条都勾勒了出来。   明棠只觉得一瞬间呼吸灼热,紧张地喷洒出的热气都要呼到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失控,只知道看到雨中狼狈的赵屿时,无端地就想替他撑一把伞,挡一挡雨。   伞下的两人彼此呼吸加剧,咫尺之间,心跳声却被这暴烈的大雨声所掩盖。   赵屿顿了许久,将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后,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瞧见了窗外的瓢泼大雨时,正好把玩着今早刚折下的一株海棠,便突然很想来见她一面。   如今人也见到了,没想到还能跟沈娘子同执一伞。   他笑道:“没什么,只是瞧着电闪雷鸣的,担心着沈娘子一人搬不动这些盆栽。这些既是我送过来的,自当不能袖手旁观。”   雨水倾斜,越过伞面飞溅进来。   明棠被这雨水溅到,瞧着他傻傻的模样,才骤然发觉自己竟也被他的傻气传染,两人一直在这把小伞下任风雨浸湿。   “先别说了,先进屋。”明棠连忙拉着他的衣袖,躲进了屋檐之下。   一时情急,明棠半个身子都快贴在他的胸膛上,湿意触碰,连指尖都变得滚烫。   她烫的迅速缩回了手,素日里最会说话来调节气氛的人,如今就站在檐下,红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雨势不见小转,反而愈演愈烈,伴着轰轰雷鸣落下。   明棠收了伞,难得地垂首不敢看他,最后轻语道:“我去拿条干净的毛巾给郎君擦一擦吧。”   也不待赵屿回答,转头便顺着屋檐往里屋走去。   赵屿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抿唇轻笑了声。   幸好,他来的不算晚。   他想着,与其折一株海棠欣赏她当下的美丽,不如替她遮风挡雨,护她茁壮的成长,让她耀眼的绽放。   ......   明棠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拿来了一件阿兄的外衫。   她微微别过脸去,指了指一间屋子,说道:“我见郎君的外衫尽数湿透,就随便寻了件兄长的衣服,若是郎君不嫌弃,便去爹爹的书房换一下吧。”   赵屿接过,道了声谢,便照着她所指的方向前去换衣。   方才还没觉得,这会儿倒是真觉得身上黏黏答答的被雨水浸着有些难受。   沈娘子还真是妥帖。   等他换好衣衫出来,发现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赵屿想着,反正都已经逃学出来了,也不在乎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了。不如在这儿用完暮食再回去吧。   他走到了厅堂之中,果然看到明棠今日比以往更加忙碌。   许是因为沈二郎等人不在,好多事她都得需亲力亲为。   左右他也在这儿帮她誊抄过许多书籍,自然而然地就准备去接过那炭笔还有本子,说道:“我来帮你吧。”   “怎好总是劳烦郎君。”明棠拒绝道,“再说了,郎君今日也忙了许久,还是好好歇息吧。”   赵屿见她拒绝,垂下眼眸不语。   他应了声好,落座随意点了份暮食便托着腮等着。   没多久,明棠没过来,倒是见着他一众同窗迈了进来。   周天罡远远地就看见他招呼着:“屿兄——你怎么在这儿?诶??”   他走近了,瞪着一双眼睛,质问的内容也变了:“你怎么穿着沈兄的衣服!?”   他不说还好,一说其他人也都跟着围了过来,对着他上下打量着。尤其是沈青松,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盯着他,说道:“这,赵兄你这......”   赵兄这家世也不差啊,怎么还有这等怪癖,偷他衣裳穿啊?   赵屿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奇怪,瞬间挺直了腰背,解释道:“方才我不小心淋湿了外衫,沈娘子见了便去寻了沈兄的衣衫给我。”   说完,他还对沈青松拱了拱手道:“多谢沈兄,等会儿回去我会将衣衫浆洗干净了再还予你的。”   “吓死我了。”周天罡说道,“我还以为你同沈兄偷偷结拜不告诉我呢。”   其余众人也是纷纷松了口气。   大家都是同窗,若是有了什么误会嫌隙,可不是什么好事。   唯有沈青松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赵屿刚刚说的那些话:是阿棠见他衣衫湿透,特地去寻来给他换上的。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警惕地打量着赵屿,想着之前的时候明棠就对这小子颇为上心,甚至还屡次邀请他来家中用食。莫不是赵屿趁着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将阿棠哄骗了去?   一想到这,沈青松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瞪了赵屿一眼,就急匆匆地跑到后面想找明棠问个明白。   明棠此时正忙着将菜肴端出来,恰好和沈青松错过。   将菜肴摆上后,只听见这桌上的几人眼睛斜睨前面,一脸不耻的模样。   桌上更是有几人唾沫横飞,似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当即嘲讽道:“会投胎算什么?还不是废物一个,连太学的内舍都升不上去,更别提日后参加科举了。只怕是连初试都过不了吧哈哈哈!”   “瞧着太学这一群人还将他围着巴巴地讨好他,可别到了最后,人家压根不领情。”   明棠听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离开。   其他人也丝毫不顾忌她在场,继续说道:“我可是听说赵小将军回来了,估计是瞧着他这个废物弟弟也是无可奈何,这不,今日还特地去官家那讨了个封赏,说是想娶武选清吏司郎中沈渐鸿的嫡女为妻,允他再多留几日,好去沈家下聘。明摆着就是老夫人见着这赵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想让赵大郎早日诞下子嗣,放弃这赵家二郎了嘛!”   “早就该放弃了!瞧他这一日日那不学无术的模样,还日日来这食肆里碍我们的眼,幸好只等今年岁考一过,他就要滚出国子监了。”   明棠眉头紧皱,转身看着他们这一群人。   其中为首的那人她倒是见过,之前是时常在国子学马嵘桓身边的一个跟班。   但也不知道两人后来为何闹僵了关系,已经许久没有一起来过她这食肆,就算是来了,也都是分桌而食的。   明棠听着他们出言污秽,还在一直编排着赵屿种种不是,甚至还言辞凿凿地说他时常出入赌坊和甜水巷,将自己的祖母气到吐血,指不定赵家的产业都要被他败光了。   若是以前,她定然是不会参与其中徒惹事端的。   但今日,也不知是因为想到他早上冒雨替自己遮挡那些花草的行径,还是他在自己饱受谣言非议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替自己写下那等讨伐的文章。   明棠突然就想替他说上两句话。   她说道:“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连圣人都教诲,君子不在背后议人是非。几位郎君可是亲眼瞧见那赵郎君出入赌坊?又是亲眼瞧见他的祖母因他郁郁不平?”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答话。   顿了顿,为首的人嗤笑道:“你一个常在后厨打交道的小娘子知道什么。赵屿在我们国子监可是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他就是汴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做什么都不行。”   “我说,莫不是他真以为之前蹴鞠赛赢过了那群武学生,就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那人越说越是忿忿。   不仅是他们国子学好些同窗都因着蹴鞠一事对赵屿十分崇拜,直言他赢了那群武生真真是为天下读书人争气,实在太过爽快。便是他回府后,亦是有其他书院里念书的表兄弟也听闻了此事,一再朝他打听赵屿的情况,更有甚者,还有几个远房表妹不知从哪里听说赵屿生得一张俊脸,想通过他牵线认识一下的。   凭什么?   他饱读诗书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让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之徒白白抢了风头,实在是忍不了这口窝囊气。   “那赵屿明摆着只会些花拳绣腿,也就是你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女郎眼皮子浅,只见着他那副皮囊都走不动道了。掌柜的,你这般维护他,莫不是也瞧上他那张脸了吧?”   几人哄堂大笑,对着赵屿的长相更是一番羞辱,言辞也愈发过分。   明棠看着他们几人倒也是衣冠端正,没想到身为读书人竟还在她这儿造谣生事,构陷他人,实在可恶!   但这儿毕竟是她的食肆,总不能在这儿和食客起了矛盾,只好恨恨地准备地记住这几人的长相,以后绝不能让这等喜欢造谣生事的小人进来用食。   她鼓着一张脸转身正欲离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赵屿就站在身后,一直笑着看着他们。   明棠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的那些话,总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吧?   赵屿走近了,对着桌上的那群人似笑非笑道:“说我不学无术,顽劣不堪我都认了。但你们实在不应该造谣我去赌坊和押妓。”   他转头对着明棠,坚定道:“我们家有祖训,绝对不允许子孙押妓。”   明棠看着他突然这么一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祖训就组训,干嘛非对着她说。明明是该同这些人澄清的,她又没有误会什么......   但是被赵屿诚挚的眼神盯着不放,明棠只能轻轻应了一句。   赵屿这才对着那些人继续说道:“既然诸位同窗皆是觉得我不堪大用,那不如便来比试一场吧,如何?”   “比什么?”有人呵了一声,嘲笑道,“我们可都是些正经的读书人,像那些个什么斗蛐蛐,樗蒲可不会,你若真是要比,还不如来比一比下一次旬试的成绩。”   赵屿毫不犹豫地应下:“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若是输的人便跪下来叫对方爷爷,还得请我们国子监所有同窗们在这儿吃饭,怎么样?”   “好。”   见赵屿与他人起了争执,太学同窗们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最后这么几句话。   周天罡急道:“屿兄你疯了!”   赵屿对着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周天罡急了。   要下跪求饶如此这等侮辱人的行为,让他怎么能放心!   他正想着调节气氛劝说两句,突然听到旁边一直沉默的沈娘子开了口。   她掏出二两银子,押在了桌上,笑靥如花:“既是赌局,那我便押赵郎君赢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核桃酥(一) 给你补补脑   没人想到明棠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赵屿的。   国子学那几人的脸色登时就不太好看了。   其中有一个沉着脸说道:“掌柜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我们就不是你这儿的客人了?”   明棠还没回答,便有人起身凑了过来替她应了几句:“田良翰,人家沈娘子爱押谁赢就押谁赢, 你在这吼什么?”   明棠转身一看, 马嵘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田良翰,之前你便无中生有, 对那些个比你优异的同窗编排造谣。如今又想旧计重施了不成?”   “你——!”那名叫田良翰的监生被说中了心思,神色羞愤, 却咬着牙骂道,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靠着你父亲余荫才进国子监,每日鼻孔朝天谁都瞧不起。怎么,你忘记自己当初怎么骂太学这群人的了?这会儿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马嵘桓这些时日得空就来沈记看书做题, 又常会同这里的其他同窗交流心得, 心态早就不复当初,饶是被人这般相激, 神色也是淡淡的。   他心平气和自嘲一句:“我早就已经改邪归正,这才同你断了往来。你若是还执迷不悟, 编排同窗,想来不仅我等不欢迎你前来这, 就是连沈娘子亦不会欢迎你来这里的。”   马嵘桓转头看向明棠, 小心问道:“沈娘子,我没说错吧?”   明棠看着马嵘桓如今这幅小心翼翼又上道的模样,至今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总不至于被自己揍了一顿之后就忽然开窍了吧?   不过这人本性倒是不坏。   之前虽然与他结了怨,却也一直没有打击报复,甚至现在还是她食肆里的常客。听着兄长说,之前在大伯造谣她之时,这小子也出了不少的力。   明棠想着, 头一次冲着他笑了笑,应道:“这位郎君说的没错,我先前深受谣言困扰,亦是仰仗诸位替我澄清才得以继续将这食肆开下去。自然也是不希望有其他人在我这儿被别有用心之人编造那等子虚乌有的事情。”   “说得好!”   其他围观的学子们纷纷赞同,尤其是国子学的其他同窗们也对着这几人颇为不满。   既是嫉妒,那便靠着实力光明正大地赢回去,何至于在背后使这么些阴招的。   田良翰等人没想到惹了众怒,只好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我们且看看这次旬考之后,究竟谁跪下来跟对方磕头道歉。我们走!”   等他们几人走后,明棠这才笑着安抚其余的客人,让他们莫要因此坏了兴致。又答应给他们额外送上一碟小菜。   众人见争端已平,倒也是紧跟着落座。   赵屿看着她为自己出头,又看着她方才坚定的眼神,一时之间就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竟真的有人愿意坚定地相信他。   他开口道:“沈娘子,你,你为何相信我能赢?”   明棠神神秘秘地眨眨眼。   她总不好说自己已经看破了他的身份,又因着先前的字迹认出了他就是先前替自己出头的孤舟居士吧?   想了想,咳了两声说道:“我可是押了整整二两银子,郎君可不要让我输了银子。”   赵屿笑道:“若是输了怎么办?”   什么?!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难到他真的情愿受人侮辱也不愿展露实力?那可不行,自己可是真金白银投了钱的!   明棠恶狠狠地说:“不准输!”   赵屿瞧着她这幅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由笑道:“沈娘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输银子的。”   ......   待明棠离开后,周天罡只觉得自己的这位好友已然疯魔。就连杜琅都不忍心地连连叹气。   “赵兄啊赵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那位田良翰我也听闻一二,虽说成绩不是拔尖的,但赢你却是绰绰有余啊。那人明显就是使的激将法,你何苦这般想不开,要上赶着认人家当爷爷呢!”   周天罡也唉声叹气道:“就是啊!你说说你这成绩,虽说比之前是要好上不少,但也只是堪堪合格而已!你连杜伯瑜都考不过,还想着能考过那国子学的人?”   “完了,完了啊。这回不仅是你,就是咱们整个太学,都真真是要脸面不保了!”   杜琅气得跳脚:“周兄,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连我都考不过。我这几次的旬试可是都合格了,好几次还拿了文章通顺的评价。”   赵屿扶额,准备如实相告:“玄晷,其实我的学业还算不错。虽不敢保证能每次夺得榜首,但是赢那几人还是没问题的。”   周天罡更无助了。   伸出手心贴了贴赵屿的额头,最后得出结论:“这也没烧糊涂啊,怎么大白天就开始说胡话了?”   赵屿:“......”   “哦!我知道了!”周天罡绕着他走了几圈,又看着明棠离去的身影,笃定道,“你就是贪图沈娘子那甲等的奖励吧!你也忒记仇了,我上回最后不也还是给你分了一口了吗!”   赵屿:“......”   赵屿:“罢了,我不同你们争论了。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去多看几本书比较有用。”   眼见着赵屿真的坐下手拿着一本书籍翻阅,周天罡却没有任何喜悦。   虽说他先前一直想让屿兄能好好读书,可...不该是这种情况啊!   周天罡长叹一声,无奈地看着他道:“我看还是替你多买些核桃补补比较有用。”   他和杜琅二人登时勾着肩膀,一路奔去找明棠商量着,该怎么样才能给他们这个兄弟补补脑子了。   ......   明棠刚迈进厨房,就瞧着沈青松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似是从哪里跑来,还有些气喘吁吁的。   他见明棠还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想了想,迂回地问道:“阿棠,我方才回屋想换件衣裳,发现有件米白色暗纹提花的襕袍不见了,你可有看到?”   明棠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件。可那件衣服平日也没怎么见兄长穿过啊,怎么这会儿突然问起来了?   她说道:“方才骤然下起了暴雨,兄长的一位同窗为了替我们搬那些盆栽淋湿了,我便做主将阿兄那件衣服借给他先换上了。想来阿兄不会介意的吧?”   “不、介、意。”沈青松咬着牙说道。   末了又笑着帮她处理起食材,状若无意道:“阿棠你什么时候同赵兄这般熟稔起来?”   明棠笑着应道:“也算不上多熟,只不过他来我们家免费帮衬了这么些时日,长得又这般俊俏,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吧?”   沈青松顿了顿,心想着难怪他这些个同窗们,得空就打着来帮忙的名义时常来他家晃悠呢,原来都存了这个心思。   可不能就被这些人给得逞了。   沈青松给明棠上眼药道:“我记得你不是一贯最喜欢同读书人来往吗?可赵兄却于学术上却是不精,你可别被他这副皮囊给迷惑了。”   他自觉说的委婉,可还是看见明棠的额角皱了起来。   “阿兄,你何时也变得这般以貌取人了?”   沈青松一股怒气直上脑门。   他以貌取人?他还不是担心着自家妹妹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欺骗了!虽说他这段时间同赵屿朝夕相处,觉得他倒不像那些个狡诈之徒,也没有其他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再加上赵屿家世不错,又为人大方,偶尔还会请太学同窗们用些小食,是以他们都与他交往融洽。   但,他家世再怎么好,若是自己没个本事傍身,再大的家业也只怕会被败光啊!   一想到这,沈青松不免忧心忡忡。   再想着近来听到的闲聊八卦,说是赵家大郎就要娶亲了,更是担心着明棠若真跟这小子在一起了,难免会受委屈。   “那倒不是。”沈青松以退为进,谆谆善诱道,“只不过我们平日里同窗学习,那些个博士们也时常叹气,直言他太过不思进取,只怕着今年岁考后要被国子监除名啊。”   明棠将刚做好的菜肴摆好,冲着他眨眨眼道:“那阿兄倒是可以放心了,我相信赵郎君今年定能顺利升舍的。”   说完,明棠还揶揄他道:“只不过阿兄可要再加把劲了,万一下回旬考被人超过了,只怕爹爹要对你再进行额外的辅导哟。”   沈青松愣住了。   明棠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就对赵屿这般有信心?她这意思难不成赵屿还能从最后一名一跃飞到第一甲第一名去?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见着明棠端着满满当当的木盘准备出去了。   沈青松连忙接了过来,垂眸一看。   核桃酥,核桃包,核桃露,还有无比扎实的核桃糕......   瞬间明白了这一盘子的东西都是给谁的了。   他幽怨地看向眉眼弯弯的明棠。好气啊!怎的往日里他就没有这般的待遇的?   ......   等赵屿看着沈青松脸黑如锅地端来了这些个东西的时候,尚且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心情愉悦地同他拱手道:“沈兄当真是有心了,竟还特地为我准备了这么多补脑的吃食。”   沈青松看他毫不知情的模样,心下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没到私定终身的程度。哼。   一旁的周天罡凑了过来,闻着扑鼻而来的小麦香气混着核桃独有的焦香,不由咽了口口水。   方才他和杜琅只是同沈娘子随意提了这么一嘴,没想到沈娘子竟真的做出来了。眼看着这桃酥金黄酥脆,上头嵌着大块的核桃,光是看着,便仿佛觉得那浓郁的香味已在齿间蔓延。   周天罡悄悄地伸出一只手,讨好道:“屿兄,我瞧着这么多都是饱食之物,你应当是吃不完的吧?不如就让我先来替你尝尝味道如何!”   “啪”的一声。   周天罡手痛得缩了回去,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屿。   “屿兄你什么意思?!如今我便是尝一块都不行了?”   赵屿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淡淡道:“你不是说给我补补脑子吗?既是给我补脑的,若是被你吃上一块,待会儿伯瑜又尝上一块,那还怎么给我补?”   说完,他捻起一块桃酥放进口中。   果然如他所想,酥香扑鼻,“咔擦”一声,酥脆的外皮便在舌尖化开,浓浓的奶香,清新的麦香,还有混合着核桃的醇厚,甜而不腻,满口回香。   周天罡看着他优雅地拿起筷箸,一样一样地将盘中吃食放进嘴中,不由捶胸顿足。   可恶啊!屿兄何时竟变得这般记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核桃酥(二) 这最最难记   周天罡没能在赵屿那吃上那些个吃食, 气得找明棠直接预定了五斤的核桃酥。   明棠听到的时候还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他:“确定是要五斤,而不是五块?”   周天罡流着口水道:“就五斤, 我每日吃一块扔一块, 也绝不会再给屿兄尝一口!”   “可这个时间放久了,可就不那么酥脆了。”明棠劝道, “而且我之前备的核桃也不多了,若是要做, 也只能做普通的桃酥了。”   周天罡一听, 又有些犹豫了。   倒不是担心着这桃酥放久了变味,而是担心着赵屿好不容易被激发了斗志,万一输的太过难看, 今后便彻底地消沉下去。   周天罡从兜里掏出荷包, 对着明棠拱手道:“还劳烦沈娘子这段时间多做些补脑的吃食,若是银钱不够的, 我这儿有。”   这玩笑归玩笑。毕竟他们两个也是从小认识的好友,总不至于亲眼看着自己的好兄弟输了赌约后萎靡不振。   虽然他也觉得赵屿想在这么短短几日就能赢那国子学的田良翰是痴人说梦, 但还是想着能帮他一把。   起码这身子可不能垮掉。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他们几个相爱相杀的,结果一到了关键时候, 又在这上演兄弟情深了。   她笑着点头应下:“郎君放心,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周天罡得了保证,松了一口气。   继而将明棠刚做好的核桃糕和芝麻片都给包圆了,直接拿了回去。   他得意地坐在了赵屿的对面,朝他示意着手中的吃食:“我也有份。”   赵屿懒得跟他争辩,将手中的书籍推了过去:“这是前段时间我与沈娘子一同编撰的《错题集》,收录了历年科考中易错, 易被干扰的一些类型,你得空了可以看看。”   “你?编撰习题?”周天罡仿佛听到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只差要捶着桌板哈哈大笑起来。   “屿兄,我看不是你烧糊涂了,是我烧糊涂了。沈娘子也真真心大,莫不是以为你写的一手好字,便也能写得了一手好文章了?怎么能把编撰书籍习题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你来。”   周天罡随手接过,却不忙着打开,先往口中塞了两块方才拿来的核桃糕。   初入时只觉得这糕点软糯绵密,带着米香和麦芽香气,牙齿轻轻咀嚼时,偶尔咬到里头烘烤过的松子还有核桃,只觉得越嚼越香,越嚼越脆。   红枣软糯,核桃香脆,芝麻浓郁。最重要的是,沈娘子可说了,就单单这么一小块,日日吃着,还能防止脱发哩!   也不知道这些时日是不是因着太过用功,早上起来梳洗的时候,总觉得能梳下一大把的头发。   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同朱监丞一般毛发稀少的。   还是得好好吃些食疗,也多给自己进补进补!   等他慢慢悠悠地吃完了盘中的吃食,这才仔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随意地翻开一页。   没想到这一看,周天罡大惊失色。   书中不仅详细地罗列了各类对答的格式,技巧,还细心地标注了该如何审题,答题。   他再回到最初细细一看,书中目录分成了三个部分。   其一便是教第一次参加科考的学子们该准备哪些用具以及注意事项,以免在科考当天犯了忌讳,失去了考试资格。   这倒是实用。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着紧张,错穿了绣有文字的衣袍而被拦在了贡院门口,声声泣血,悔不当初。   齐博士更是因此每每都会在课堂之上强调数次,以此来提醒他们万不可犯下如此大错。   周天罡转头看了一眼仍在翻书的赵屿。   没想到屿兄平日里玩归玩,齐博士所说的这些个忌讳倒是记得清楚。   他再往下看。   其二的部分更是直击大多数人的痛点。   里面提醒诸位考生们在答策论时应少用虚词,什么“之乎者也”这等凑字数的词语更莫是要写在上面。还再三强调,若是真的写不出旁的文章了,便也是要将首尾两篇的文章做得最好。   其余的,就算是真的稍微胡诌几句也无伤大雅。   周天罡点点头,心想着屿兄倒还真是有些经验。   往日旬考时就数他最爱写那些个虚词,不管作什么文章,总要加个“乎”啊,“者”的,就光为这事,齐博士都差点要气出病来,等下回旬考,他却依然我行无素,还是尤为钟爱这些个“之乎者也”。   没想到这会儿竟自己开窍了,总算要放弃这些个虚词,走上正道了。   周天罡越翻越觉得此书颇为有意思。   尤其是那些个容易理解错误,剑走偏锋的策问,更是分别以几种不同的角度进行破题,无论是谁,总能寻着一种同自己思维相近的代入学习。   其三更是玄妙。   用着好些个小故事隐喻,将官家所颁政策解读得通彻明白,引人入胜,再也不必死记硬背了。   故事写着。   【有一里正,为非作歹,横行乡里,更是偷偷将一双孤儿寡母的水田昧下,以至于让他们母子二人错过农耕的季节。儿子怒极,跋山涉水,恰好偶遇仙人,最后仙人略施惩戒,帮助他们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田地,也让里正受到了公正的审判。】   问:该里正应该怎么判?   1.失一事,笞四十。   2.失十事,笞三十。   3.笞五十,徒一年。   周天罡:“???”   不是,他正看得入迷呢。   尤其是讲述仙人这一段,他还正想着这仙人究竟是施展了何等的仙法能帮他们获得正义。更是一直连连惊叹这小子竟能有如此机缘窥探天机,结果最后突然就给他来了个这???就这???   何况仙人不是说了吗?他就以人间刑罚来进行处罚,笞了那里正四十下,以示教训。   他心中郁结,接着往下翻去。   又有故事曰。   【某地有一乡绅,使了大量的银子,勾结官府,妄图加盖官印收取普通商户的税银。待被上头来巡察的知州通判知晓此事,官府主管官员竟巧舌如簧,说是官印被盗,欲想将此事撇清。多亏了通判巧设妙计,引人扮作了那地府里头的黑白无常,使得官员最后吐露了真话。】   问:该乡绅和官员应该如何判?   1.乡绅处死刑,官员处徒刑一年半。   2.乡绅处流刑,官员处徒刑一年。   3.乡绅与官员同罪,皆死刑。   周天罡:“......”   他现下正为这通判的谋略所折服。   本以为官员甩锅,案情陷入僵局之时,这通判竟还能施以此等妙计,想欲想知后事如何,没想到却在这儿戛然而止,提出如此扫兴的问题。   能选什么?故事里通判审案之时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若是官员未察觉有人盗用的,倒是可以刑罚减上五等;若是故意放纵者,皆与盗用者同罪。   这不是傻子都知道选什么吗?哪还要在这末尾来提问的?   他气呼呼地吐槽了一番,已然完全沉迷其中,翻了一页又一页。不知不觉,直到天色都完全暗了下来,他还沉浸在这书中的世界无法自拔。   直到最后杜琅凑上来问道:“周兄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竟连暮食都忘记吃了。”   周天罡瞧着面前已然放凉了的吃食,心中大惊。   怎么就突然过去了这么久了?!   “咕咕咕——”他的肚子也适时响了起来。   周天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拿起筷箸准备用食。   但方才那些个故事还萦绕他的脑海中,好些个谜团尚未解开,真真是令他牵肠挂肚啊!   赵屿瞧他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一声,说道:“不知玄晷如今可还记得我朝的几项律例政策?”   说着,他便随口问了几项。   周天罡只觉得他所问的内容皆是在书中看过,如今还印象颇深,立即对答如流。   刚刚宣之于口,又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哆嗦道:“我...我刚刚居然都答出来了?”   这最最难记的桑农之策,他竟然随口便答出来了!   周天罡不敢置信道:“这、这些真的都是你编撰的?!”   赵屿点了点头,又摇头解释道:“我只是搜罗了一些易于混淆,又时常会被考校的问题罢了。而这些个故事内容,还有里头的选项却都是沈娘子精心编撰的。”   “原是如此。”   周天罡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他终于想通了,长叹一声:“没想到你这些年一直答错策论竟也有些好处,如今竟都答出心得体会了!论国子监谁答的错题最多,那当真是无人能够超越于你的。”   “难怪啊难怪,沈娘子选择让你来搜罗这错题,还真是选对人了!”   换了旁人,可选不出这么多错题来!   赵屿看他在那一顿分析,最后还替着自己圆上了,只能沉沉应了声:“......嗯。”   他抬眸瞥了一眼还在那捶着手掌的周天罡,又默默地将身旁的核桃酥推了些过去,好心道:“我瞧玄晷也该多吃些核桃补补了。”   就这样还没能发现什么蹊跷,确实是该好好补补脑子了!   ......   赵屿和国子学田良翰赌约一事一经传开,第二日上学的时候,国子监的其他监生们看向赵屿的眼神都变了。   虽说他们都曾为着那场蹴鞠赛对他颇为敬佩,可在国子监内,大家最终还是最看中学业的。   一听说两人的赌局,却都是纷纷摇头。   赵屿这小子未免也太过心高气傲了。   许是之前的蹴鞠赛赢了武学生,又拿了沈记的鲜花榜头筹,最后太学众人又获得了龙舟赛的冠军。想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竟是让他迷失了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旬考,考的是四书五经,诗词策问,只空有一身蛮力可不成。   他们想着赵屿此次定然是要落败了,怜悯之时,也总少不了其余众人在角落里私下议论着。   “这赵屿简直是自不量力,枉我先前还想邀请他旬假时一同蹴鞠,没想到竟膨胀至此。”   “唉,赵兄好歹也是为了我等读书人证明,只盼他不要输的太多,全然丢失了颜面。”   “输便是输,听说他们还约定,输了的人要向对方下跪求饶,这般羞辱人的事情,我便是想着,都觉得脑门上压着一座大山。也不知道赵兄近来可还能睡着。”   “可别替他担忧了——”有个与赵屿同斋舍的监生忿忿道,“也不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少银两,听说在沈记定了整整一个月的吃食。什么核桃虾仁,核桃排骨,核桃炖鸡,每日都是不重样的。就连夜间温书的时候还有核桃酥和核桃糕。如今我们斋舍满是核桃味,香得我魂都快没了。而我等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赵兄吃着这些小食,都不好意思问他要些边角料尝一尝。”   “可不是嘛,可给我馋坏了!”又有一人散发着幽怨的气息,“早知道我也同那田良翰赌上一场,也能寻着个借口同沈娘子定着这补脑餐了。”   除却馋着这一口吃食的监生外,还有几个幸灾乐祸的监生,更是悄悄地设了赌局。无一例外,全都是押那田良翰获胜的,大大拉高了赔率。   明棠得知此事后,本还准备去取上十几贯的银钱想要押赵屿获胜的。   但思来想去,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若是银钱得来太快,她怕自己会陷入歧途,以后总想着走捷径,从此走上赌博的不归之路。   还是罢辽罢辽。就那二两银子,足矣。   她是克制住了自己,但仍然还是有几个人不惜押上了重金。   周天罡和杜琅二人想着总不能提前先输了气势,一人各押了十贯。虽说将赔率拉回来一些,但还是差距过大。   反倒是赵屿知晓此事,给自己直接押上了一千贯的交子。   周天罡拉着他的衣袖惊道:“屿兄你是疯了不成?!这可是一千贯,你就算想替自己造势,也不必这般浪费银钱吧!”   杜琅也被他震惊了,劝道:“赵兄何必如此。就算是输了,我等同窗一场,也不会嘲笑你半分的。”   赵屿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叹道:“你们不懂。”   兄长都要提亲了,他也得趁机多攒些本钱。现如今能赚一笔是一笔。   末了,他还将尚未拿去雕版的《错题集》给了一份杜琅。   “伯瑜,若是得空你也可仔细瞧瞧这些内容。要是能记上个几处,想来下次旬考说不定还能往上提个几名。”   杜琅:“?”   杜琅神色震惊。   不是,赵兄这是何意?难不成他当真以为就凭这短短几日,就能迅速提升成绩的?再说了,他怎么还一副指点自己的模样。   赵兄是不是忘了,他的名次可还排在自己的后头呢! 作者有话说: 故事里的律法都是参考《唐律疏议》。 第87章 错题集(一) 天杀的!怎   国子监新一轮的旬考即将来临。   这些时日以来, 赵屿每每都是学舍里学到最后一个走的,直叫那些个博士们都看傻了眼。好些人一度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还在那猜测是不是赵国公府又出了什么变故?   结果一打听, 人家好好的啥事没有啊?   还听闻官家亲自给赵大郎赐婚, 特许他年后回来成亲。   赵家沉寂多年,突然出了这么一桩喜事, 府里府外都是张灯结彩挂满红绸的,就连赵老夫人那脸上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总不至于是因为他们这两兄弟反目成仇, 兄弟阋墙, 赵屿这才铆足了劲读书,不想被赵大比了下去吧?   偶有几人觉得自己此刻窥见真理,坐在一块后一分析, 众人皆觉如此。   要不然可说不过去啊。曾经国子监里最令这些个博士头疼的混世魔王终于幡然醒悟, 如今竟成了国子监里头最刻苦学习的一人。   好些个曾经教过赵屿的博士还直呼着,早知道他能像如今这般乖乖听话, 他当初就该找一趟赵大,让赵大就算是演, 也早些跟他决裂,好让他能够认真求学。   如今夜深人静之时, 还总能瞧见太学学舍的窗户里隐隐亮着。   烛光将赵屿捧卷读书的身影透了出来, 引得无数监生自愧弗如。   他们起初还以为赵屿定然是头一天装装样子的,没想到他真的这般坚持了下来。   还有同窗路过他的座位之时,偶然一瞥,瞧着赵屿那些个笔记里写满了注解,不像只是因着这一场赌局而逢场作戏,倒像是真的铁了心要在下次旬考上争一个名次的。   莫非赵屿真的转性了?   不少人受了刺激,心想着连赵屿都能这般勤勉, 他们这些本就天子骄子的更不可能被他比了下去。   学,必须好好学。必须学他个不眠不休。   学舍之中的烛光愈来愈亮,从一根到两根,三根,直至十几根,亮堂得都让人险先以为仍是白昼了。   谁也不想被比了下去,太学上下学习氛围空前浓厚。   就连好些个走读生都自发留了下来,跟着一同在学舍之中温习课业。   这晚间留在学舍中学习的好处,一下子也就显现出来了。   平日里博士讲学之时,偶有几处只是浅浅带过,总有这么几人尚且无法领会博士的意图。   如今和同窗们一同在这学舍之中温习,自是可以趁此机会同他们请教一二。   于是学舍之中又三三两两的组成了学习小组,相互交流,互换笔记,以求能融会贯通,再多些个破题思路。   杜琅和俞友仁两个学渣本也想加入进去。   但听着他们口中叽叽呱呱的,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心烦。   同为天涯沦落人啊。   俞友仁又转头看着认真温书的赵屿。   赵屿的眉眼在烛光的映衬下柔和了许多,也没了往日里那种桀骜不驯的戾气。   俞友仁戳了戳杜琅的手臂,小声问道:“你说赵兄真是因为想同赵大争爵位才开始发奋读书吗?”   杜琅手翻过一页,没有说话。   俞友仁见他没反应,还以为他说没有听见,又用了稍大一点的声音蛐蛐道:“悄悄跟你说,我今儿瞧着赵兄与那田良翰的赔率悬殊啊,简直就是一边倒的状态。我怕赵兄伤心,偷偷给他押了十文。哎,瞧着他这些时日这般勤勉,也不知道能不能会有奇迹发生。”   杜琅还是说话,只有那翻页的唰唰声响在回应。   俞友仁撑着腮,惆怅道:“齐博士今儿讲的内容实在是太难理解了,偏偏那《辅导用书》里还没写到这一块的内容,你说是不是这些个博士们故意想赚我们的银子,这才在平日里讲学时故意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好留在日后出那第二册辅导用书的时候,让我们争相竞购,大赚一笔的?”   “烦啊烦。等明儿周兄来了,我定是要让他替我好好测上一测,看看这次的旬考运势。听闻他在沈娘子那新学了一种看相之术,也不知道准不准。”   俞友仁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杜琅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回话。他正纳闷着,杜琅这小子在看什么呢,竟这般沉迷?   也没听沈记近来上了什么新的话本啊。   他把脑袋凑过去一看。   只见杜琅幽幽地转过头来,泪流满面,一边用着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抽泣道:“太惨了,这家人实在是太惨了。一家人勤勤恳恳地在种地,这些天杀的酷吏竟敢贪墨他们的水田,还要倒打一耙。好在最后老天开眼,还了他们一份公道,真真是大快人心啊!啐!”   原来又是在看什么话本啊。   俞友仁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杜伯瑜背叛了他们这个学渣联盟,已然一跃将今日所学内容学个透彻了。   还好还好,杜伯瑜还是这般爱看这些个话本子,他也不用担心着只有自己记不住那些个恼人的经史了。   俞友仁勾上杜琅的肩膀说道:“等明儿考完了,咱俩一同去问问沈娘子,什么时候才能将这第二册的辅导用书编撰出来。我还想着下次旬考能再能多前进几名,也好有机会能得到沈娘子设置的进步奖哩。”   杜琅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胡乱应了下来。   他如今满心满眼扑在了赵屿赠他的这本书籍上,这里头的那些个小故事实在太过勾人,看完一个还想再看一个。   赵兄还跟他说这书能帮他提高成绩,是不是故意哄骗他,好谋取他的名次啊?   杜琅思来想去,觉得这就是赵屿的计谋。   他前面的那人可不就只有自己了吗?   用这么多勾人的故事吸引着自己看这等闲书,自己搁那儿偷偷温习课业,然后趁他不备就一跃到他的前头,真真是好算计啊!   杜琅此时此刻只想放下手中的话本立刻开始温书,奈何......   他发誓,最后再看一页,再看一页就放下这话本开始温书!   ......   旬考的日子终于来临。   太学众人一个个亢奋地走进考场。   经过这段时间反复的复习和锤炼,他们觉得现在信心满满,必定能超过国子学那群人。   届时,就算赵屿真的输给了田良翰,他们也能保存一丝脸面。   这一次,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要替太学,也替自己正名。   旬考比之科考,监考倒是宽松许多。但一个学舍里依然配有一个博士和一个助教来回逡巡,以此断绝监生们舞弊的机会。   在国子监里,若是因着舞弊被发现,直接就会被驱逐出去,更是会在礼部登记造册,直接留下污点。   这可是相当于直接宣告,断绝了舞弊人员参加科考的机会了。   是以压根没人会因着一次小小的旬试而铤而走险作弊的。   待众人依次落座后,便依照惯例,钟鼓声响,开始考试。   以往旬考的时候,杜琅总是学舍里动作最多的一个。   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又抬头看看其他人在做些什么,又写到了何种程度。   一到了午时,更是掏出早已备好的吃食开始“咔擦咔擦”地吃着,以求先填饱肚子再论其他。   但这回,杜琅拿到考卷后,像往常一般先大致翻看了一遍,然后便当场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今儿怎么觉得这上面的内容都曾在哪里似曾见过?   好像他也能提笔答上一答。   莫不是昨日特地对着文昌帝君的画像多拜了两次,现在忽然之间就被打通任督二脉了?!   比起杜琅的愣神,俞友仁倒是还同往常一般无二。   他常年名次都处在中游,一直不上不下的。明明在博士讲学的时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着,却总觉得听进他的脑子里时又模糊一团。   自从他时常跟着同窗们去沈记温书,什么《五年科考三年模拟》《历年科考真题试卷解析》还有那本国子监官方雕版印刻的《科考辅导大全》尽数都买了个遍。   虽然他成绩一般,但这该有的书籍他还是必须要拥有的。   这书买多了,多多少少也都会去翻看一二,好些个以往困恼他的难题也豁然开朗。   他是解惑了,但其他同窗亦是买了同样的书籍,成绩同样也在稳步提升。   俞友仁这学来学去,答的文章从合格变成了通顺,但名次最后还是在原地踏步,一动不动。   可恶!怎么大家都在进步的!   如今他坐在考场里左顾右盼,瞧着诸位同窗奋笔疾书,自是也不甘示弱,只求能稳住之前的名次不要掉了下去。   但他偶然间回头的时候,怎么瞧见杜琅也是垂眸提笔,神色专注。   杜琅不是次次都和赵屿二人稳坐他们太学最后两名的吗?这些时日虽也同他们一起在学舍里昼夜温习,但却见效甚微。   怎么瞧着他现在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俞友仁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再转头瞧瞧杜琅有什么动静之时,只见齐博士已走到了他的身旁,用力地敲着他的桌案说道:“东张西望做什么呢?平日里不好好温习,临到旬考了知道紧张了!你瞧瞧整个学舍,全都在认真答题的,就你在这左顾右盼不知道干嘛。你给我安分一些,别到了明日放榜,让我发现你考了末尾,那我可饶不了你!”   俞友仁立马端正好身姿,也不敢再看了,提笔蘸墨,盯着考卷上所问的农桑之策长叹一声。   天杀的!也不知道这次是哪个博士出的考卷,怎么净出些他记不住的。   ......   旬考结束便是有三日旬假,监生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准备归家。   不少太学的同窗瞧着赵屿一脸淡定的模样,还特地上前安慰他一二。   周天罡也怕他深受打击,宽慰道:“赵兄,这次旬考也不知道是哪个博士出的题目,内容是偏了些,但你这些时日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博士们也看在眼里。纵使真的输给了那国子学的田良翰也没关系,照这个势头下去,我相信春闱之时,你定能取得佳绩的!”   赵屿“嗯”了一声,抬眸道:“这次旬考不是问的农桑之策还有疆场之患?分别在嘉和元年,嘉和九年还有绍熙四年都曾考到过,是以不算偏门吧?”   周天罡:“???”   “不是,你真会啊?”   “自然。”赵屿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着其他同窗们皆是一副震惊的模样,才愣神片刻,最后缓缓道,“多亏了沈娘子,前些日子托我帮着整理了一些例题,恰好翻阅到了这些,便记住了。”   话音落下,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不然他们听着赵兄这般侃侃而谈都吓了一跳。   他们就说呢,怎么能短短数日,赵兄就突然变得这般博学多才,那真真是让人汗颜了。   等他们迈出了学舍再回想赵屿方才那话......   等等,赵兄方才说是替沈娘子整理例题?莫不是沈记又要出新编撰的书籍了?!   众人加快了步伐,这新的辅导用书,他们必须第一个拿下!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哦,祝宝贝们端午安康! 第88章 错题集(二) 杀人诛心啊   明棠瞧着这么一群乌泱泱的监生们突然涌入, 忙将手中的毛笔搁下,起身招呼着。   若是没算错时间,他们这会儿应当是刚刚旬考结束吧?   天色尚早, 怎么这就迫不及待来用食了?   待她还没来得及引几人入座, 就听着有人急切地问道:“掌柜的,听闻沈记又上了新的辅导用书?怎么这会儿都没个消息通知的。如今卖了多少了?可还有剩余的?”   明棠愣了片刻, 这才转身笑道:“郎君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说着又指了指另一头的文创区,解释道:“这新的书籍确实已经编撰完成, 亦是送去了国子监典籍厅托几位雕版师傅们加班加点准备刊印, 只是现下还没完成呢。”   “那怎的赵屿就有了那新书?!”有人疑惑道,“沈娘子可万万不能厚此薄彼啊!”   明棠明白了。   她就说这新书还没上市呢,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原来这消息还是从赵屿这儿走漏出去的。   明棠笑道:“郎君们放心, 只是托赵郎君帮着收集了一些易错的内容, 想来再过上两日,这新书就能跟诸位郎君们见面了。”   话音落下, 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沈娘子的这新书还没有对外售出,这下倒是可以安心了。   不然若是被其他书院的人抢先一步, 那他们岂不是连那些普通学子都比不过了?   这可万万不行!   他们好不容易来了国子监,自然也是天之骄子, 比之其他书院的学子当是有着天然的优势。   且不说里头任教的博士们都是经历过科考取得优异名次的, 更是经历层层选拔。   就连官家得空,每年也会抽出一些时间,亲自来国子监巡视讲学,这等荣耀,可是其他普通书院断不可能有的。   但自从沈娘子这食肆开业后,倒是将他们之间的差距缩小了许多。   且不说她这儿琳琅满目的书籍就让人眼花缭乱地都看不过来,更是还同国子监那些个博士们合作, 将历年科考的要点逐一分析,附上新颖的破题思路,真真是让人获益匪浅。   可这等书籍却不是只有他们国子监独享的,其他所有天下读书人亦是能一样买到这等书籍。   唉。几人惆怅片刻后便落座,又点了些吃食,开始探讨这次旬考的内容了。   好些人摇头长叹道:“万万没想到这回竟考我们疆场之患,想我朝如今边疆安宁,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先称赞一番官家的威严,再分析几句兵马粮草容易短缺之患。也不知如此破题,可算是能答到点上。”   “还是张兄高见啊,竟还能如此作答。我方才抓耳挠腮只能想到万一边疆有敌来袭应当作何应对,只写了应大力选拔人才,破格提拔那些个有能力的武将,万不可埋没人才。这回完了,只怕是文不对题,直接被阅卷的博士判个文章不通了!”   他们几人哀声连连,又说着怎么偏偏考到了此等策论,实在是令人头疼。   说话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走了过来,听见他们此番言论,杜琅皱了皱眉,嘀咕了两句:“这回的旬考很难吗?我怎么却觉得下笔如有神助,尤其是经义策论都觉得似曾见过。”   他说话的声音轻,但紧挨着的俞友仁可是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大惊:“杜兄你说什么?这回的旬考你竟都答了出来?”   杜琅倒是神色自若地应道:“是啊,我还以为这回是博士们特地放水,随便选了些简单的题目,好提升士气,让我们能有信心全力迎接岁考呢。”   他说完,俞友仁坐不住了,围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最后只咬牙落下一句:“杜伯瑜啊杜伯瑜,你莫不是平日里皆是扮猪吃虎,藏了一手,特地搁这儿大显威风吧!?”   杜琅直呼冤枉。   过了许久才猛打拍了一下脑袋,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俞友仁还是愤愤道:“你知道什么了?”   “前些时日赵兄特地借了我一本书籍,里头编撰了好些个有趣的小故事,但在那故事末端,却总是有一神秘老者问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杜琅恍然大悟,“如今想来,那位老者所问的问题,竟皆是我朝的那些农桑之策,我记着了那些个故事情节,就顺带着将那些内容也顺带记住了。”   杜琅瞪大了眼睛,连连称赞:“妙啊,实在是妙!如今看来,赵兄定然也全都答出来了!说不定真能赢过那国子学的田良翰呢!”   嘿嘿嘿,他还压了赵兄好多银两。若是赵兄真的赢了,那他岂不是还能倒赚一笔?   要不说他是杜家人呢,这骨子里就是天生带财,怎么着都能赚到银子。   俞友仁瞧着他突然傻乐起来,想起他旬考前在那看的那本书籍,更是捶胸顿足。   到底什么书啊?竟能让杜伯瑜这常年垫底的小子都能这般轻松的记住这些个经史,他也好想瞧上一瞧!   ......   待太学众人皆是在好奇沈娘子又出了何等奇书之时,旬假一晃而过。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双目失神,无精打采,眼看着都到了学舍之中,却迟迟未见博士前来张榜,心下正觉得奇怪。   难不成齐博士今日睡过头了?不然怎么这会儿还没来学舍里来的。   正当他们疑惑的时候,只见国子学的田良翰带着身后两名小弟一同来了太学。   田文翰一脸狂妄,走起路来都一摆一扭的,看着太学放榜的位置此刻还没贴上,更是嚣张地对着人群喊道:“赵屿呢,怎么这会儿还不见他人影?莫不是想当缩头乌龟不成?”   他身后的小弟亦是开口说道:“我们翰哥儿可是特地提前去问过陈博士了,他这回考了乙科第二,足足前进了五名有余,也不知道那赵屿可考了多少啊?”   话音落下,他们齐刷刷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田文翰自己也没想到这回竟是超常发挥了,以往他可从未考到过如此的名次。   想来就是连上天都格外偏爱于他,知道他与那赵屿打赌,特地站在了他这一边,好帮他狠狠挫一挫对方的锐气!   而太学众人听着这话,各个都是愁眉苦脸的,愣是不敢吱声。   万万没想到这田良翰竟考到了这等名次!屿兄危矣啊!   而且这人还直接到他们学舍门口来挑衅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屿兄到底去了哪里了?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临阵脱逃之事才对!   田文翰看着他们一众人的表情,心下满意了。   虽已快到凛冬季节,他仍是带了一把扇子,轻轻摇了摇,又倏然收起,问道:“怎么?赵屿难不成真是怕了,到现在还不敢露脸呢?”   “谁说我不敢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屿淡定地迈着步子前来,身后跟着齐博士,朱监丞,还有晁司业。   周天罡悄悄跻身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这田良翰一大早就来太学堵你了,这回考了乙科第二名,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赵屿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只要我名次比他高就行了。”   “他可是乙科第二!”周天罡咬牙切齿道,“要不等会儿我故意拦住他,你悄悄地从后门溜走,再回府避上几日?”   赵屿置若罔闻,冲着他笑了笑,又侧身为齐博士他们让开一条道来:“晁司业,朱监丞,齐博士。”   他恭敬地朝着他们几人行了一礼,说道:“恰好我同国子学的田兄先前约定,说是比试这次的旬考名次。正好劳你们待会儿做个见证。”   “屿兄你糊涂啊!”周天罡恨铁不成钢道。   这把晁司业都扯进来了,待会儿他要怎么收场!?   田良翰轻轻哼了一声,亦是冲着晁司业等人拱手行礼。却看着这几人皆是一脸的神色不自然,颇有种一言难尽的模样。   好他个赵屿,原来刚刚是特地去搬了救兵。   如今晁司业和朱监丞都在这儿,等会儿若是为了国子监的名声相劝几句,那他岂不是也不好为难赵屿下跪向他求饶了?   不行,绝不能被他逃了这等惩罚。   等会儿就算是晁司业求情,他也一定要在事后狠狠羞辱赵屿一番。   晁司业看着这一群监生们低垂着头不敢吭声,再看着赵屿这个罪魁祸首气定神闲的模样,顿觉心累。大手一挥,对着齐博士说道:“齐博士,你贴上去吧。”   齐博士将手中的榜单缓缓张开,张了张嘴,又看着朱监丞那光亮的发顶,哑声道:“这回第一甲第一名......”   他顿了顿,始终不知道怎么说出那个名字,最后还是摆摆手道:“算了,你们自己看吧。”   待他走下来后,一群人齐刷刷挤了过去。   等他们看清榜单上的名次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高呼。   “第第第第...第一甲第一名,是赵兄!!??”   “是我眼花了还是我没睡醒?!确定这是第一甲第一名?莫不是这次排名是倒着写了?!”   “不不不不不、不是!真的是第一甲第一名!赵兄,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听到这些惊叹的声音,杜琅也挤了进去,定睛一看。   赵屿果然是排在榜首第一个名字。   苍天啊,以往他们两个难兄难弟,这回赵兄突然一下子跃到了最前面,那他岂不是要做那垫底的最后一名了?   他顺着名次往后看着,骤然发现最后垫底的那个角落里赫然写着别人的名字,而他竟也稳步提升了三名。   周天罡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看着赵屿神色复杂,凑过去悄声问道:“屿兄,你你你、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博士厅偷题了?!”   赵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认我是天才有这么难吗?”   而田良翰方才还略带猖狂的气焰,在听着他们众人的议论声后瞬间消失,慌张地挤进去仔仔细细地将榜单从一而下,再三看了许久,嘴里还嗫喏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明明上天如此偏爱和眷顾他。   他怎么可能会考不过赵屿这个废物的。   田良翰倏地眼睛红了起来,指着赵屿大骂道:“你竟敢公然在国子监旬考舞弊!”   “晁司业,朱监丞!”田良翰快步冲到了他们二人之间,鞠了一躬道:“还望晁司业和朱监丞严查!这赵屿心思不端,竟敢在旬考之时公然舞弊!”   晁司业抬头看了看天,长叹一声:“方才我们姗姗来迟,便是去核查了此事的。经核查,此次旬考无人舞弊,这名次亦是赵屿凭着自己的实力考取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田良翰信誓旦旦道,“他一贯是国子监垫底,文理一窍不通,不然怎么会留级这么多年?还望晁司业明察啊!”   朱监丞也摸了摸他稀疏的脑门,摇头叹道:“非是你一人不信,我等亦是不敢置信!方才好些个博士还轮流当场出题,赵屿亦是对答如流,凭他此等才华,纵使是在国子学,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甲第一名。”   第一甲第一名。   田良翰踉跄几步,仍是不敢相信。   等众人还沉浸在这等冲击之中,赵屿缓缓上前,对着田良翰微微笑道:“如今田兄输了,是准备当着晁司业他们的面前履行承诺,还是准备像你往常所作所为一般赖账啊?”   “不可能,不可能!”田良翰还在喃喃喊着,“你一定是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赵屿轻啧了一声:“不过是一次旬考的第一甲第一名而已,很难吗?”   众人:“......”   赵屿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唉,承让了。早知道你只能考个乙科,我这段时间便不用这么勤勉辛苦了,随便考个甲等就能赢过你啊。”   众人看着田良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都不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杀人诛心啊赵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错题集(三) “我赢了。   国子监众人这一天都是过的浑浑噩噩的。   不仅是太学的人饱受震惊, 在齐博士讲学之时频频走神,时不时地盯着赵屿看着,仿佛都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怎么就是赵兄拿了这第一甲第一名呢?   且不说往日里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平时旬考也都是垫底的, 莫非他真的就是那绝世天才,随便学学就能夺得榜首?   这打击也太大了些吧。   他们正想的出神, 周天罡支支吾吾的,愣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这, 我, 唉!”周天罡想着他还曾经提出要给赵屿辅导功课,现在只觉得这脸还隐隐有些发红。   “屿兄,莫不是你真的一直隐藏着实力?”   这话一出, 周围的人都竖起来耳朵, 想听一听这里的个中八卦。   说不定赵兄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哩!   赵屿瞧着心思各异的众人,停顿片刻, 笑道:“玄晷说笑了,我又何必如此。”   周天罡狐疑地看着他, 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过了许久,才惊道:“那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去拜了文昌帝君?!难怪啊难怪, 之前你就突然问着我爹爹的行踪, 又是要去那三圣庵,又是问我哪里的符咒最灵,原来如此!”   周天罡恍然大悟,问道:“屿兄屿兄,快同我说说,你到底是去哪里做的法会?竟能这般灵验!”   赵屿扶额,又看着周围蠢蠢欲动的同窗们, 生怕他们被周天罡带的误入歧途,转念一想,解释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之前便同你说过,沈娘子托我帮着整理了一些习题,恰好将这些策论都熟读了几遍,自然便也答了出来。”   什么?!竟是如此吗?   周天罡想了想,算起来,他还看过那本书籍的。只不过当时光顾着看那里头精妙绝伦的小故事了,还同赵屿吐槽过那故事末尾出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题目。   现下想来,他正是因为读了那些个故事,这回旬考才能将曾经冗长生僻的典故都尽数记了下来,竟也拿了不错的名次。   最为震惊的还是那杜琅。   他平日里虽也算的上用功,但毕竟他是靠着捐纳进的国子监,底子同那些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同窗们终归还是差了一大截。   次次旬考只位居于赵屿之上,两人稳坐倒数第一和第二这么久,这回还是头一次有所进步。   杜琅感动地泪流满面,缓缓转过身来,就当着诸位同窗的面开始痛哭流涕:“赵兄啊——你就是我的恩人啊!枉我苦读这么些年,没想到竟因着你这一本奇书让我醍醐灌顶,受益良多啊!”   “以后你若出了什么事,只管叫我!我一定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赵屿:“......你可盼我点好吧。”   杜琅还在那感叹着,把身子又侧过去几分:“赵兄,等会儿散学了,你得空了再辅导辅导我?我觉得再照着这个势头下去,我必然也能冲上那第一甲的名次!”   还没等赵屿开口,周天罡倒是先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这第一甲要是有这么容易拿的,那我朝也就真的无人可用了。我就说让你少看些话本,这青天白日的,竟还做起白日梦来了。”   杜琅:“你——!”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上头的齐博士终是忍无可忍,一拍桌案,怒吼一声:“我说你们几个人也适可而止吧?别以为这次旬考取得了一些好名次就沾沾自喜的,马上可就要岁考了,若是岁考不及格的,我看你们回头上哪儿去哭!”   说着,又飞了一个眼刀过去:“待会儿我讲完要是还不能明白的,莫要再来问我!”   众人立刻端正坐姿,也不敢再交头接耳了,只不过神色之间还在回味赵屿方才说的话。   原来他一跃提升了这么多的名次竟是因为提前窥得了沈娘子那新的辅导用书。   再转头看着沈青松依然冷静听讲的模样,不禁纷纷摇头。   唉罢了罢了。他们再难过能有沈兄难过?   他可是沈娘子的嫡亲兄长,如今却被赵屿截胡,旬考只得了个甲等第三名的名次。   难怪沈兄方才一言不发的,想来是伤透了心吧!   ......   今日晚间散学的时候,齐博士倒是一点也没有拖延。一听到钟声响起,就摆摆手让这群小崽子们散了。   正当他们收拾好东西,该去食堂的去食堂,准备去沈记的也三两结对,就听见上首又有声音传来。   “赵屿,你来一下博士厅。”   周天罡拍了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如今你可算是在几位博士还有晁司业那都挂了名了,再想逃学怕是难咯——”   杜琅却颇有义气地拍拍胸脯表示道:“赵兄放心,待会儿我便将沈记那些个好吃的都打包一份回来,务必让你吃上热乎的。”   赵屿看了眼上头正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齐博士,认命地叹了声,对着他们二人说道:“待会儿你们先替我去找那国子学的田良翰,没道理他输了赌约还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还有——”   赵屿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先前那赌局是谁开的?你们顺带去领一领那赢了的钱财,还有沈娘子那一份也记得替她领了。”   “晓得的晓得的!这点小事哪还要您亲自操心。”杜琅傻呵呵地乐着,又咧着牙说道,“多亏赵兄,这回我们两个可赚了不少银子。”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都已经盘算着待会儿要点哪些吃食了,一转身,只看见赵屿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齐博士的身后走了。   可惜了,赵兄真真是没有口福啊!   ......   明棠看着面前这一群眼冒绿光,如狼似虎的监生们,着实是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旬假才刚过,也没道理这会儿饿坏了吧?   怎么瞧着他们一个个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人一般?   还没等明棠发问,就有监生大步上前,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娘子,听说太学的赵屿在你这儿得了一本新书,直接从旬考末端一跃成了第一甲第一名,到底是何等宝书,是否也能借我们端详一二?”   “沈娘子,我可求求你了。我们如今都已经知道了,求求你也让我等也开开眼界吧!”   “就是啊!沈娘子,您行行好,这等宝贝怎么能就给赵兄一人看呢!”   明棠被他们这群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都快搞糊涂了,好不容易从其中几人的话语中抓住了重点,试探地问道:“方才郎君们所言何意?什么宝书?”   “唉,沈娘子!我们又不是那等奸佞之徒,何须对我们藏着掖着?”   “是啊,赵兄这回旬考考了甲等第一,国子监所有人都传遍了。他说啊,正是因为在您这儿日夜温习,又加上您那本新出的辅导用书,这才让他侥幸夺得榜首。”   “沈娘子,我等亦不是要去争取那甲等名次的,只求你让我们也掌掌眼,能稍稍前进几名,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那俞友仁也挤在人群中大声嚷嚷着:“别的不说,就连那杜伯瑜都能看懂那书,想来对于我们更是大有益处啊!”   “杜伯瑜?可是太学那常年不着调,靠着捐纳进来的那小子?怎么?他也考进甲等了?”人群里有人声音陡然拔高,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俞友仁应道:“那倒是没有,只不过杜伯瑜同赵兄恰好前后相邻,赵兄心善,将这书籍也借他阅看了。”   他这话一说,众人更是伸着脖子,一脸期待地看着明棠。   明棠:“......”好嘛,她现在总算是理清了缘由。   这位赵郎君也真是的,怎么就把那么大一份功劳甩在了自己的头上?   明棠想着他那日胸有成竹的许诺,不由摇头失笑。   她猜到赵屿定然才华横溢,不是等闲之辈。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一举夺得榜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难怪这会儿还没看到阿兄回来,想来定然也是心有郁结,还不知道在哪儿难过呢吧?   再瞧着面前这群监生们慷慨激昂的,后头还不知道排了多少人拼命地往里面挤着,明棠高呵一声,接住了这波流量。   “都别挤,都有份!书要明儿才能印好,若是有郎君急着要的,可以先去前头那付定金,等明儿书一到,便能拿凭证来取货。”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潮倏然散去,纷纷转头跑向前面的柜台。   “我,我第一个到的,我先定两本!”   “我也来上三本。正好家中表弟在岳麓书院读书,我给他也捎上两本。”   “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的?咱们国子监的人还没分完呢,你竟还想着替其他书院的人谋福利?可上一边去吧!”   “我就买一本,先让我买!我就自己看,等春闱时,一定替咱们国子监的争口气!”   明棠摩挲着下巴,看着不断争抢的人群,心里美滋滋的。   这赵郎君可真是她的财神爷啊。   每次都能整出这么大动静,最后却都是白白便宜了她。   等他下次来时,她定然要好好将他供起来,拜上一拜。   信女愿荤素搭配,只求能再赚多多的银子!   ......   过了酉时,食肆里的人群渐渐散去,俞嫂嫂她们也收拾好了桌椅,准备回家歇息去了。   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明棠瑟缩了两下,添了一个火盆,却仍听到了窗外呼呼的冷风往里吹着。   屋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只余下几盏微弱的烛光跳动。   天气一冷,不少人便不爱待在这儿了。更多的是打包上两份吃食,再回国子监用食。   国子监里每个人都有一定份例的炭火。   再加上在一个斋舍之中,只要有两个人添了炭盆,那斋舍里可就比外头暖和多了。   明棠撑着脑袋,盯着窗户外头看了许久。   屋外枝头上的鸟儿都躲进了巢窝之中,不再吱吱喳喳吵个不停。屋里也只有零星两三人,拌着唰唰的书本翻页声响,亦无其他。   整片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片空寂之中。   明棠不喜欢这般安静,好像自己脱离了这个世界之外。   她想着,再过几日若是下了大雪,这天气定然还要更加寒冷,正盘算着届时不如上几个锅子。   一来可以留住更多的人,能热热闹闹的;二来嘛,国子监马上也要岁考了,等岁考结束后便是要过年了。   也不知道今年过年舅舅和外祖父他们还会不会过来?   若是来了,想来也会被他们家这般大的变化震惊的吧。   明棠的思绪越飘越远,直到眼前渐渐模糊,就连那摇曳的烛光都快朦胧成一个小圆点之时。   她听到门口的风铃响动,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抬眸望去。   赵屿正拂去身上的灰尘,迎面走了过来。   他轻轻地将手中的荷包置在桌案上,笑道:“幸不辱命。”   “我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黄金糕(一) 不如爹爹和   烛火明明灭灭, 将来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一时之间,明棠怔忪在了原地,就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断地向自己靠近, 又缓缓俯身同她说笑。   纵使是荷包里的碎银叮当作响, 也没能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影, 顿时不知所措。   两个人骤然挨得太近,明棠稍一抬眼, 就能将他脸上那层细微的绒毛尽收眼底。甚至都能清楚地看见, 他眉骨下长睫垂落的那一小片阴影扇动。   明棠的视线被那长睫勾住,慢慢又落到了他桃花眼下的那颗小痣上。   粉色的小痣藏在睫羽下被薄影遮住,又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像是在雪地里凭空落了一瓣妖艳的桃花。   明明是清隽冷峻的郎君, 却生了这么一双勾人的眼睛。   直到对方的眼睫轻颤,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猝然相撞, 明棠连忙掩饰地垂眼,半晌, 才不自在地问道:“这么晚了,郎、郎君怎么突然来了。”   赵屿看着她尚且还带着惺忪的眼神, 轻笑一声:“我来给沈娘子送银子。”   一听到银子, 明棠精神了一些,又掂量着那荷包的份量,咂舌道:“怎么会这么多?”   赵屿的眼底还带着笑意,许是平日里见惯了她精神奕奕的模样,如今瞧着她困倦,懒散的样子,倒是觉得新奇。   他只笑着解释道:“那田良翰前些日子不是在你这儿同我叫嚣着要比试吗?如今他输了个彻底, 却又不肯如之前所言般向我下跪道歉,我便使了个法子,让他多出了些血,用银子来抵过。”   “沈娘子先前这般信任我,还是头一个站出来支持我。幸不辱命,我替你连本带利赢回来了。”   明棠困顿的睡眼瞬间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又惊又喜道:“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   她当初怕自己沾染上赌博的坏习惯,可只押了二两啊!   如今那二两银子变成这么沉甸甸又厚实的一大袋银钱,明棠那点瞌睡也浑然消失不见。明明是昏暗的夜晚,她的眼睛却好似比屋外的星子还要明亮。   她瞪着一双眼睛,嘴巴都快笑得合不拢了,却抱着这一袋的荷包不肯撒手。   嘿嘿,这么多银子,如今都是她的了!不用起早贪黑地起床准备食材,亦不用每日熬夜点蜡抄写书籍,就这么不劳而获,天降了一笔横财。   难怪那些个赌徒沉迷赌博无法自拔,这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就能数银子的日子,谁会不喜欢,谁能不上瘾啊?!   过了许久,明棠才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还坐在桌椅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明棠耳朵倏然一红。   她方才一时得意忘形,定然糗得失态了,怎么忘记了眼前还有一个人坐在这的。   想到这些银两还是多亏了他才赢回来的,差点都忘记感谢他了。   明棠顺手给他添上了茶水,嘴里也跟抹了蜜似的:“我就说郎君一定是顶顶厉害的,轻轻松松就把那国子学的人给赢了。如今更是托了郎君的福,好些人都来问我预定尚且还没印好的《错题集》,方才你没看到,我这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   明棠瞧着他仍是轻轻地笑着,眉眼也不由地跟着柔和下来,问出了她好奇许久的问题。   “不过郎君怎么将功劳全都归在了我身上?我可没当过郎君的老师,若是论感激,不是应当先感激国子监的那群博士们吗?”   赵屿听着明棠的揶揄声,长久以来的疲惫似乎终于在此刻卸下。   他右手握拳,抵在唇角边轻咳一声,耳尖也弥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意,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沈、沈娘子这、这儿的书籍助我良多,纵使是叫你一声老师,也、也是应当的。”   明棠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原本只是想着逗逗他,再对着他这般隐藏实力行为略有好奇,没曾想他还竟真的认认真真地朝着自己喊了声老师。   这算是怎么回事?她平白就多了个弟子了?还是一位前途无限的弟子?   她打趣道:“郎君可真是说笑了。我哪有这等本事,能在短短几日就培养出一个甲等第一的学生来。”   赵屿见她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定定地看着她。   自打这次旬考名次出来后,他的周围突然多了好些不熟悉的面孔。震惊有之,质疑有之,打探亦有之。却始终没有人像明棠一般,这么坚定地相信他,好似他就应该拿这甲等第一,又合该他是这榜首。   他这么想着,嘴里也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沈娘子,当初为何你这般笃定我能赢过那国子学的田良翰呢?”   他问出口的时候,恰好一阵穿堂风呜呜地吹了进来,吹得烛火忽的一跳。   满室昏黄的烛光都跟着晃了晃。   那一层薄薄的烛光映在了明棠的脸上,勾勒出一段柔和的弧度。   她声音轻轻的,像是一片无声的雪花落下,却灼得他心口发烫。   “因为,郎君站在那儿,就比旁人都要耀眼啊。”   话音刚刚落下,明棠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这般直白,露骨的话语,她从前从未说过,以后大概也不会这样直接地宣之于口。   她惶惶然地垂下眼眸,绞着手指,暗骂自己今日心志不坚,竟一时被美色迷昏了头,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   烛火幽幽,将两个人的影子都笼在了这方寸之间,静得只能听到门口呜咽的风声,与她心口的急鼓声遥遥相应。   明棠只觉得对面那道沉沉的目光压在她的脸颊两侧,烫得她几乎快要烧起来。   她平日里在人前素来端庄稳重,从不失态,此刻却像个孩童一般手足无措,动弹不得,更是紧张地手心冒汗,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出来。   明棠悄悄深吸了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些。   可越是紧张,那心跳就越是不听话般地撞击着她的胸口。就像是胸腔里头突然被人点了一串爆竹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得她兵荒马乱,在这阒静的黑夜中更是格外的清晰。   明棠就这样跟他对视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将他记住的。   许是他替自己抄书那段日夜相伴的时光里,每每只要她抬头时,正好就能瞧见他眼里含笑的目光。还是那日暴雨之中,他狼狈地替自己护住那一盆盆的海棠。   又或许更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俯身替自己扶正那朵簪花。   心口那只在笼中扑棱的鸟儿,挣扎着要冲破笼子,振翅高飞。   两人静默了许久,久到明棠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   她才听见赵屿哑着嗓子,慢慢地吐出一句:“原来我在阿棠心里,竟是这般厉害啊。”   带着一丝隐秘的愉悦,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   翌日,明棠在被窝里醒来时,脸上还隐隐有些发烫。   她将自己卷进被子里左右翻滚了好一阵子,又露出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才慢慢地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   定然是她平日里对着爹爹还有阿兄他们说了太多的甜言蜜语,昨儿一时没过脑子,竟就当着赵屿的面前这么堂而皇之地调侃他。   一想到他那灼热又晦暗的眼神,明棠又将脑袋重新埋进了被窝里。   这叫个什么事儿嘛。   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影响着自己,才能让昨天的她心跳得这般激烈,如鼓声擂动,久久未停。   两世为人,明棠却从未和人谈过恋爱。   所以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昨日那种突如其来的悸动究竟是因为气氛烘托到了那儿,还是因为受到了旁的刺激,以至于肾上腺素飙升,误让她以为这就是欢愉,是心动。   感情中那点缠缠绵绵若是能像算术一般简单明了,只有唯一的求解答案便好了。   她叹着气,又将自己在被窝里闷了好长一会儿,直到听到沈父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她起床,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窝窝囊囊地从床上爬起来。   明棠磨磨蹭蹭地梳洗一番,对上沈父那炯炯的目光时还有些心虚。   不对,她心虚个什么劲啊?   就算她真的看上一个人,那也是那人的福气。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她又何必为了个男人在这儿垂头丧气的?   想明白这个,明棠便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大大方方地迎上了沈父审视的目光,扬头问道:“爹爹找我可是有何要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沈父吹胡子瞪眼的,看着明棠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才恍然惊觉她已经长得这般大。   都说女儿长大了就会跟父亲有了距离,可明明是他看着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会因着时间的流逝跟自己产生隔阂的。   沈父不自然地撇过头去,刚将心底那丝一闪而过的不爽压下,又想起他的来意,撅着嘴,气鼓鼓地问道:“听闻你给太学的赵屿单独出了一份书籍?”   冤枉啊!谣言啊!   她都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呢,怎么就突然天降那么一口大锅栽赃到她身上。   明棠只差指着手指发誓了:“爹爹,您又是从哪里听来谣言?明明是赵郎君帮着我搜寻资料,整理题册而已。”   沈父扁下去的嘴唇松动了些,还是带着一种怀疑的态度:“此事当真?怎么这么多德才兼备的监生不找,你偏找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来帮你搜罗习题?”   明棠觑了他一眼,小声反驳道:“那您之前不还说人家通情达理,老成持重,还夸赞着他这等品学兼优之人,他日必定登科吗?”   沈父想起之前不明真相之时说过的话,只觉得一张老脸被人抽得生疼。   他咿咿呀呀地比划了半晌,才一甩衣袖,冷哼一声:“我那会儿也不知道被他灌了迷魂汤,尚且不知道他的为人。这会儿知道了,定然是要小心防范,以免被他钻了空子。再说了,咱们家还有大郎也在国子监上学呢,你不找你兄长,找一个外人算什么事?更何况......”   沈父声音小了些,最后委屈地喃喃两声:“更何况我还是国子监的博士呢,现在那些个老家伙们都笑话我,说着家中的儿子女儿都有出息,就我这么一把年纪了,高不成低不就的,竟是连一本书都没编撰过。”   明棠不以为意,看着沈父这副委屈的模样,突然福至心灵道:“...您莫非是也想出书?”   “什么叫也!”沈父恼羞成怒道,“大郎那水平都能排上名号,我那什么也比他强一些吧!?”   明棠捂着嘴笑了:“是是是,是女儿考虑不周。平日里见爹爹公务繁忙,不好老是拿着这些小事来打扰您。如今已然知晓了爹爹的心意,一定会多多来叨扰您,也给那算学科的师兄们编一本习题册,您看可好?”   早说嘛,早说爹爹是因为这事生气那可太好办了。   这不是上赶着给她送劳力吗?   沈父的气消了些,抚了抚胡须,这才“嗯”了一声,最后慢悠悠道:“不算打扰,正好有些算学上的问题想同你探讨一二。”   他先前替明棠抄了这么多羞耻的话本都没嫌麻烦,若是能出一本算学科的习题,又怎么会嫌麻烦的。   明棠瞧着爹爹的尾巴被自己捋顺了,就准备转身回前头去收拾货架了。   许学正那处宅子前些日子终于收拾出来,她准备在那里再打上一整片的书架墙,正好将文创区和食肆两处分开来。   再划上一块区域,在每个桌案之间隔上几块板子,不仅能保护那些平日里在这儿抄录书籍的学子们的隐私,还能模拟那科考时号舍的模样,让他们日后上考场时也能有一丝熟悉感。   还没走出两步,沈父又在她身后重重地咳了两声。   明棠转身过去,就看见爹爹眼神飘忽,极其不自在地将手搁在衣袖两边,突然语重心长道:“那个什么......”   “阿棠啊,你也到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明棠心里倏然一惊,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沈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又重重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紧张:“先前那些腌臜事确实对你来说打击过大,爹爹和阿娘也舍不得你,想着万一你日后受了委屈没地哭诉,我们两个也只怕会更加心疼。我和你阿娘商量过了,不如替你招个婿,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同爹爹和阿娘讲,我们往后会替你多多留意的。”   沈父将一连串的话快速说完,末了又抬头看着明棠。   明棠却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般,傻傻地愣在原地。   不是,她这会儿心正乱着呢,爹爹和阿娘怎么还整上这么一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黄金糕(二) “得要长得   明棠愣了好一会儿, 才将爹爹刚刚说的话消化掉。   什么叫他们准备替她招个婿?   难道爹爹和阿娘真的要替她寻个人来入赘?   明棠沉默了许久,看着爹爹期待的眼神,又想着她以往搪塞爹爹和阿娘的那些话, 终是一道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也怪自己以前口嗨, 时常说着“大不了以后便找个男人来咱们家入赘嘛!”“不嫁了不嫁了,除非你们替我招个女婿回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 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你们急什么嘛, 就凭女儿这样的, 日后随随便便就能替你们找个女婿回来......”   “......”诸如此类的话语,她在敷衍爹爹和阿娘的时候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却没想到真的被他们两个当真,记在心上了。   明棠苦涩地扯了个笑容, 当真是应也不是, 不应也不是。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总不至于让她这会儿又对着爹爹撒娇,说之前都是逗他们玩乐随口编造的, 当作没有此事发生吧?   好在爹爹和阿娘现在只是试探她的意见,没有真的拎着个大活人来她的面前。   起码这会儿, 还让她自己挑选中意的人。   明棠当着沈父的面前装模作样地认真思考起来, 只是一想到昨日的场景,她脸颊还有些微微发烫。   而沈父瞧着她没有抗拒之色,心道有戏。   还是妻子了解女儿啊,这三两下就给她拿捏了。   如今再一看明棠突然一脸娇羞的模样,想着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总算是有了些女郎的模样。   要是换作以往,他每每只要谈及此事, 棠姐儿总是插科打诨地想要将这事糊弄过去,又说着什么要陪着他们一辈子不嫁人了之类的混账话。   简直是胡闹!   现在看来,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倒是和明棠不谋而合,所以才让她不再那么抗拒了。   沈父捋了胡须,眯眼笑道:“那此事便这么说定了,爹爹和阿娘一定替你好好把关。”   说完,又觑了一眼她的神色,问道:“阿棠可有什么要求的?”   明棠刚刚思绪还在空中乱飘,骤然听到爹爹的话语,咿咿呀呀地胡乱应了两声。   只是提要求而已,又不是就定了,她随口说两个,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明棠郑重地点了点头,掰着手指说道:“得要长得好看的,要学问好的,还要......”   她突然顿住了。   “还要什么?”   明棠支吾了两声,那句“还要字写的好看的又能替她挣银子的”,终究还是含在了嘴里,随口呜咽吞了下去。   不知道怎么的,她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使劲甩了甩脑袋,赌气似的又补了一句:“还得要家境贫寒,这才能吃苦耐劳可以多干些体力活!”   沈父一一记下,心想着这要求也太简单了些。   国子监这么多的监生随便提溜一个出来都能符合。   但一想着,这毕竟是关乎着明棠的终生大事,纵使是招婿,那也得选个最好的。   不过还是明棠思虑周全。   还是得从那些家境贫寒之人里多物色物色。不然其他个养尊处优的郎君们,哪会来他家入赘的?   沈父心中有了计较,这就马不停蹄地去前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子,让她以后看见来往郎君们的时候也多留意留意,指不定其中哪个就是他们未来的女婿。   明棠瞧着爹爹这急切又兴奋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为着这么些个曾经最瞧不上的情情爱爱之事烦恼。   她想了一宿没能想明白的事,如今却被爹爹三言两语点破,笑过之后,一时之间更为惆怅。   明棠瞅着四下无人,干脆一把坐在了台阶上,对着灰扑扑的地砖发呆着。   正心烦意乱着,突然觉得旁边有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也跟着坐了下来,托着下巴长叹一声。   “唉——”   明棠转头一看。   就瞧着沈二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学着她的模样,托着下巴坐在台阶上,那圆圆的脸上都皱出了几道褶子。   这大清早的,沈二郎又要作什么妖?   明棠睨了他一眼,问道:“二郎,你叹什么气啊?”   “唉,我就是有点想许三郎了。”沈二郎惆怅道,“我这都多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在那边有没有挨他爹爹的打,每日又都吃着那些个糠咽菜,也不知道瘦了没有,可别等开春了去了书院,他人都没了吧!”   明棠:“......你可盼着点人家三郎好吧。”   沈二郎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最后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握着拳头愤愤道:“这许三郎也真是的,怎么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忒没良心了!”   “阿姊,这下你可看清他了吧!他不仅不来看我一眼,就连你也一点都不关心。亏你还给他做了这么多好吃的零嘴儿,我都没份!”   沈二郎越说越伤心了。   连带着跟好友突如其来的失散,阿姊的偏心,委屈的眼眶都红了。   明棠瞧着他这阵仗,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要哭出来,方才那点子忧愁都被他这么一捣乱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刚哄完爹爹呢,这会儿又要哄这个小的了。   明棠起身,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又对着沈二郎脑袋轻轻拍了一巴掌,说道:“走,咱们都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了,阿姊给你做好吃的去。”   一听到好吃的,沈二郎瞬间也跟着起身,哪还有刚刚惦记着友人的模样,只瞪着一双眼睛,眼巴巴道:“不想了不想了,我有阿姊一人就够了!让许三郎羡慕去吧!以后他就是来求我,我都不要理他了。”   沈二郎拉扯着她的衣袖,撒娇道:“阿姊快些去吧,待会儿我还要多多干活,想多攒些零钱去买玩具呢!”   明棠瞧着他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她在这儿跟自己较什么劲啊,还不如趁早开门营业,再多赚些银钱来。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真金靠得住啊。   至于那些个情情爱爱,最多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有自然是好,若是真留不住,那便也就作罢!   连沈二郎都知道替自己攒钱了,她又怎么能将自己再困在那团虚无缥缈的情爱迷雾之中?   那便真真是多枉活了这么一遭。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还不如沈二郎一个小孩通透。   她要赚钱,赚多多的金子,攒一匣的大金条,日后若是不开心了,便去买上几个俊俏的小厮,权当是养眼也好。看着谁敢置喙她!   明棠哼了一声,拎着刚送来的牛乳去厨房了。   眼下她还没赚到黄金,但倒是可以做些黄金糕来过过嘴瘾。   只可惜这儿一时半会寻不到椰浆,也只好先拿着牛乳替代了。   明棠将牛乳倒进盆里,再加些糖块化开,浓郁的奶香往外噗噗地冒着,光是闻着都觉得香甜。   再舀了些木薯粉,把牛乳缓缓倒进去,又拿着双筷子不停地搅动着。木薯粉和牛乳慢慢融在了一起,粉也变得黏稠起来。   最后再把鸡蛋里的蛋清和蛋黄分开,单独把蛋黄全都打散,倒进面糊之中,面糊也变得越发光滑细腻。她筷子提起来的时候,还拉出一条长线,顺着筷子往下流淌着。   她紧赶慢赶的,终于把面糊打发好,拿了块湿布将盆口盖住。   等待发酵的时候,她就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择着菜叶。   冬日里的蔬菜价钱可涨了不少,要想新鲜的更是难得。   一到冬天,那些菜贩子手里头的新鲜蔬菜都可劲得涨价,都快赶上肉钱了。可饶是如此,也每日都有人争抢着要买的。   明棠如今能买到这般水灵的白菜,还是因着每日要的菜量大,菜贩子才都会匀着卖她一些。   说来也是新奇,今日那菜贩来送菜的时候,还比往日迟了不少。   明棠问他的时候,他还在嘴里念叨着,说是城外正好有大将军在点兵启程,那阵仗可气派了。   长街两侧都挤满了围观送行的百姓,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瞧着怪热闹的。   菜贩子说在汴京城里好久没看到这般盛况了,也跟着去凑了凑热闹,但是连半个脑袋都挤不进去,这才作罢,又匆匆忙忙赶来送菜了。   明棠那会想着,到底是该有多大的场面啊,还能引得这么多百姓争相相送。   只可惜想了半天也想象不出来,对着手里这绿油油的菜叶时,脑海里却想着,若是赵屿能身穿铠甲定然也会十分的气派。   他个头高,又身材健硕,平日是就是跟那些武学生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等手里的菜叶都快择完了,她把方才盖着的湿布揭开一角,看到面糊差不多也发好了。   面糊的表面起了一层小气泡,她又拿起筷子放进去搅了搅,等气泡都消散了,才缓缓地倒进抹了一层油的模具里。   面糊放进土窑里烤制时,那股奶香味也被那股热气烤得越来越浓,混合着蛋香,在空气中飘着。   明棠瞧着外面的天色,今儿都这个点了,怎么平日里那群叽叽喳喳的监生们竟是一个没来?   难不成他们也去送那劳什子的将军了?   正纳闷着,就听到前院有声音响了起来。   “沈娘子,沈娘子——快、快随意帮我装些吃食,我这马上要赶不及去上早课了!”   明棠探了个脑袋出去。   周天罡衣襟上的扣子都扣歪了,一边嚷嚷着,一边又手忙脚乱地解着扣子重新系:“哎哟我的天啊,这回是真完犊子了!都怪我,昨日我看你那本错题集瞧得太晚,一不留神就过了丑时。等我挣扎着去躺了一会儿,一睁眼,便已是这个点了。这回要是迟到了,只怕那齐博士要替我狠狠记上一笔,总不至于把我的走读证给收回去吧。”   “唉,唉,唉。”   明棠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连连叹气的时候,已经饼子装在油纸包里递了过去。   “郎君莫急,这儿离国子监近呢,你先拿着,银钱不急,等暮间散学了再给,先赶着去上学,许是还能赶上的。”   “这都辰时了,哪还赶得上啊。”周天罡接过油纸包,正要从他的荷包里掏出他那块会员卡记账时,突然“咦”了一声。   他奇怪道:“沈娘子,你怎么替我装了两份?莫不是装错了?”   明棠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随口应道:“郎君先前来买朝食,每次不是都买两份的吗?我这一下子顺手就给装上了......”   周天罡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忙摆手解释道:“之前那都是给我兄弟带的,今儿他兄长要远行了,这不,他昨日便同齐博士告了假,这会儿肯定在城门口给他兄长送行去了。”   周天罡拿着这油纸包一路往前面狂奔着,一边还冲着她挥手喊道:“沈娘子,那我便先拿走了,等会儿散学的时候再来同你结账——”   明棠张了张嘴,脑子里轰然有一道闪电飘过。   先前的种种猜测,似是终于有一条绳索将这些散落的珠串都串了起来。   难怪他蹴鞠踢得这般好,也难怪他策马论剑时同那些武学生也不相上下。   非是他不愿读书,而是他压根志不在此。   那如今呢?   如今他却突然一举跃到了甲等第一,那又是为何?   明棠一想到他朝自己作揖喊着“老师”的模样,明明是寒冬,脸颊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   外头的寒梅都悄悄地开出了花苞,给这一片清冷又白茫茫的天地间又添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风过时,枝桠轻晃,带着那几点嫣红若隐若现。   明棠轻轻哈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几朵含苞待放的寒梅上,而后又顺着枝桠,这才看到了隐在后面的人影。   她愣愣地就站在那儿,看着刚刚还在脑海中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着,就连衣襟上都沾了些露珠,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明棠只觉得昨日胸口那股密密麻麻的悸动又突然涌了上来。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只傻傻地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去城门口给兄长送行了吗?   檐角的雨滴顺着嘀嗒嘀嗒落了下来,微薄的日光升起,映得那几朵花苞都泛起了柔光。   赵屿似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他喘着气,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也泛起了水雾。   他说:“只是突然很想见一见你,便赶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黄金糕(三) “纯、纯金   赵屿今天一大早便去给兄长送行了。   城门外尘土飞扬, 溅起的飞沙一时迷了眼睛,眼眶都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意。   赵峻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带欣慰地感慨道:“先前我还原以为你那些话都是诓骗我的, 没想到咱们屿哥儿真的这般厉害, 真就考了个甲等第一回来。”   赵屿抿了抿嘴唇,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说道:“这下阿兄总可以放心了吧?”   赵峻笑了一下,又转身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慢慢悠悠地问道:“阿屿啊——”   “你昨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本来还想同你说些话的。”   赵屿愣了一瞬, 支支吾吾道:“昨日放榜,被晁司业留下来谈论许久,这才给我放回来。阿兄你莫不是忘了, 我这几日可都是要上学的。”   赵峻“唔”了一声, 显然不信他这番托词,觑了他几眼, 打趣道:“是吗?我瞧着你昨日勾着唇角,又点灯熬了大半宿, 还以为你是在想着什么人,以至于夜不能寐。”   赵屿被他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再看着他频频转头向后看去, 循着他的视线,这才看到其中有一人虽身着男装,但面容白皙,眉眼之间更是眼熟。   赵屿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人是谁,冲着兄长挤眉弄眼,揶揄道:“兄长还好意思说我呢?怎么官家这前脚刚给你赐婚, 同嫂子合了庚帖,你这就迫不及待地要将人带到漠北去了?”   赵峻咳了一声,瞬间面红耳赤。   他今早看到沈瑶的身影时也是吓了一跳。   但沈瑶说着既然他连聘礼也下了,官家又亲自给他们赐婚了,理应就当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怎么能分隔两地的?又拿来了她爹爹的亲笔手书,赵峻无奈,只好让她跟着自己一块去漠北。   “我这,我、我们这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赵屿插科打诨,转移话题道,“你不会是想和嫂子在漠北完婚吧?不说祖母这舟车劳顿的赶不过来,就是嫂子她爹爹和阿娘,定然也不会同意的吧!?”   赵峻回头又看了一眼,认真道:“我前些时日跟官家求了个旨意,用这么多年的军功给阿瑶请了个诰命,所以她爹爹同意等我们明年回来的时候,再操办一场婚礼。”   “阿屿,对不住......我......”赵峻顿了顿,拍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收了回去,“我之前并不是故意逗你的,对你说的那些话也自当是真心的,只不过......”   赵屿抬手,打断了赵峻后面的话。   他知道兄长想说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让他继承爵位之类的,如今却用军功换取了别的,觉得愧对于他如此之类的话语。   他不想,也不愿这一辈子都活在祖母和兄长的羽翼之下。   他如今想通了,又和他们说开了,自然也不会再去钻那牛角尖,将自己困在那樊笼之中,惶惶不敢前行。   赵屿朝着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抬了抬下巴,说道:“阿兄还说相信我,怎么就是这般相信我的吗?”   “我说了,我若是想要什么,自己会去挣的。你自己的,便留给小侄子吧。”   赵峻笑着打了一下他,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保重。照顾好祖母。”   “我会的。”赵屿同他挥手,“我和祖母都等着明年能喝上你的喜酒。”   赵峻本已经转身要上马了,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又回头对着赵屿语重心长地问道:“我听阿瑶说,你有了一个心仪的女子?”   赵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起昨日沈娘子的那些话语,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季节,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赵峻眼看着自家弟弟被自己说中心思,爽朗地笑了一声,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珍惜眼前人啊。你阿兄就是太瞻前顾后,这才白白蹉跎了这么些年。阿屿若是有了心仪的人,可不要再重蹈覆辙,人家小娘子可不会等白白站在原地你这么久的。”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也突然柔软了下来。   “希望来年开春,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策马而去。   徒留下赵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远行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最后留下满地的尘土。   赵屿停留了好长一会儿,脑海中反复想着方才兄长所说的话,当机立断,同样翻上马背,往国子监方向驶去。   ......   马儿停在沈记的门口,赵屿的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一动不动。   他心悦沈娘子吗?   答案是自然的。   他从见到明棠的第一眼开始,整个人都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目光也总是追逐着她。   如今明明近在咫尺,只有一墙之隔,他却不敢上前。   天空雾蒙蒙的,混着雨丝悄然落下,汇集在檐角处,最后聚成了水珠滴落。   冷风也裹挟着雾气,扑簌簌地刮着人的脸颊,风一过,就连街上走动的人群都垂首快步走了过去。   如今早已过了国子学早课的时间了,比起暮间时分,如今食肆里倒显得有几分寂寥。   想来那些学子们也都赶着去上早课了。   赵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远远地看着明棠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那儿发呆。   寒梅零零散散地开了个花苞,最后一滴雨滴落下的时候,天空中升起了一丝的阳光。   在冬日,一丝一缕的阳光都显得难得可贵。只需一点,就能将整个人都包裹进这层金光之中,愈发柔和。   赵屿看见明棠转身望了过来,终是忍不住对着她坦诚道,他很想她。   ......   明棠显然是被赵屿这般直白的话语当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是在说着想见自己?   明棠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见着他脸色红润,额角汗珠细密,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说道:“先擦擦汗吧。”   赵屿轻轻接过,等气息平稳,才同她解释道:“方才我兄长出城,我前去相送,看见他和嫂嫂腻腻乎乎地黏在一起,突然就想到你了。”   明棠抬眼看他,瞧着他十分羞涩的模样,笑问道:“郎君怎么会突然想起我呢?”   “你、你......”他支吾了半晌,又抓了抓脑袋,憋出一句话来,“你同我嫂嫂都姓沈,又见着我嫂嫂备了许多的吃食,便想过来看上一看。”   明棠:“......”   明棠扯了个嘴角,瞧着他这般滑稽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又故意揶揄道:“原来郎君是想着我这儿的吃食了?正好,厨房里头正烤着我新做的点心,我拿来给你品尝品尝。”   明棠不顾他急切又懊悔的神色,当着他的面慢慢悠悠地走进厨房。   黄金糕烤得金黄,通体泛着油润的光亮,切成片叠在一起,像是通透的琥珀。   明棠轻轻撕开一角,这才露出里面细密均匀的蜂窝孔,挤在一起,阳光从外头照进来的时候,就像是金灿灿的小金砖,甚得她的喜欢。   若是这些个黄金糕真的能变成黄金该有多好啊。   她定然拿着这一大堆的金子砸在赵屿身上,冲着他说着:“小子,我瞧你姿色不错,今后便跟我混了,包你能吃香的喝辣的。”   但糕点是糕点,金子是金子。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罢了罢了,明棠看着这么些金灿灿的吃食,还是觉得眼睛看得就舒服。   这黄金糕虽不是黄金,却也香甜亮莹,在这会儿吃上一口,温温热热的,也十分舒坦。   她将方才撕过的一块塞进口中,软糯的糕体抵着牙床,微微弹动,等她咬了下去,那醇厚的蛋奶味就在口中化开,混着油脂的香气慢慢渗进舌根,清甜不腻,越嚼越香。   直至咽下去后,喉咙里还有丝丝的牛乳香味回荡。   方才开了窑,那扑出来的热气还未散尽,外面的冷风一吹,就将水汽凝在了一起,沿着檐角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偶有几颗滴在了明棠的头上。   牛乳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荡着,就在赵屿都快等急的时候,她才将这盘子黄金糕拿了出去。   赵屿初见此物的时候亦是一惊。   此物一眼瞧去时恰如黄金,拈起时却又通透软糯的,不似黄金的坚硬。   他看着明棠期待的眼神,咬了一口。   牙齿陷进去的瞬间,只觉得薄薄的表皮裂开,柔韧弹牙,连嘴里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一股的香甜的牛乳香气。   赵屿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神,不知怎么的,一口气将剩下的半块塞进嘴中,腮帮子鼓鼓的,狼吞虎咽地就咽下去。   吞完,他抬起大拇指直接夸赞道:“沈娘子的手艺真真是这个,每每都让人觉得惊喜。”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看郎君吃得这般急,还以为你没能尝出什么味来。”   赵屿被她说得耳尖一红,但又看着她弯眸笑得如此开怀,也不禁跟着傻笑起来。   等明棠笑够了,将眼角的泪花抹去,赵屿才慢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斟酌了再三,终是一鼓作气递了出去,声如蚊蚋。   “沈娘子。”   赵屿垂着脑袋,平日里那怼天怼地的人突然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虽然他尽力掩饰,但就在对上明棠视线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躲闪起来。   “你请我吃黄金糕,我、我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恰好怀里有这个,便、便当礼尚往来了。”   明棠手里骤然被塞了个东西,她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用着黄梨木做的小木盒,不过手掌大小,上面虽没有纹路,闻着却又一股淡淡的香气。   明棠将盒子上头的盖子慢慢推开,这才看清里头还垫着一层厚厚的绒布。   绒布上面却静静地躺着一支金色的海棠发簪。   明棠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发现这簪子份量极重,光是拿在手里那就沉甸甸的。   而簪头的那朵海棠更是雕刻得栩栩如生,几瓣花瓣叠在了一起,边沿微微向上弯卷,像是被风吹过拂动一般。   而层层叠叠的花瓣之间还攒着一簇簇细小的金丝,更重要的是,金丝顶上还点缀着金色的花蕊。   明棠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讶异:“纯、纯金的啊?”   赵屿终是忍不住抬头看她,看着她一脸欣喜的模样,假装平静地“嗯”了一声。   明棠:“......”   苍天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假的“黄金糕”,能换来真的金子啊! 作者有话说: 赵屿:她给我做黄金糕吃,对我真好,我也要送她金子。 第93章 岁考啦(一) 晚辈冒昧。   明棠显然是没有想到, 竟真的有人随随便便就拿纯金的金子来送人的。   她一时之间觉得这个簪子着实烫手,连扔带塞地还了回去。   “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屿方才还笑着的脸瞬间紧绷起来, 看着手中被塞回来的发簪, 明显愣住了,再张嘴时, 连自己都没发现话里带着一丝委屈:“为、为什么啊?”   明棠扶额,同他解释道:“这可是黄金, 赵郎君难道不知道什么是黄金吗?就单单这么一根簪子, 都可以把我们这整片的宅子都给买下来了。”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明棠只觉得自己的CPU都快干冒烟了。   她是很喜欢这个纯金的簪子,但不代表她可以随便收下啊。   明棠悄悄地觑了一眼,又觑了一眼, 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般地忍痛问道:“郎君为什么会想送我这么一根簪子啊?”   赵屿垂眸一笑, 眼底似有碎光流转。再抬眸时,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半晌,才一本正经地应道:“只是觉得它很衬你, 想送,便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明棠只觉得心头震撼, 再抬头看向赵屿时, 再一次对他的家境有了新一番的认识。   纯金做的发簪啊......随随便便就送人了。   他惯是如此大方吗?   她想着赵屿曾经面对晁司业当众检讨时那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如今却低眉敛目,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狗,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正巴巴地看着她,好似她今日如果不收下这个发簪,他就会坐在门口大有不回去之势。   明棠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神情笑了一声。   赵屿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看她似有松动, 没有了一开始的抗拒之意,又试探着把盒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回明棠没有扔回去了,就拿在手上仔细把玩着。   在这个金灿灿的物什面前,她手上一直戴着的那个的银镯倒被衬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想当初她还因为收到公孙叔父的这个银镯子而兴奋不已,没想到如今时移世易,都有人送她黄金发簪了。   她掌心托着这个发簪,指尖也顺着那弯曲的弧度轻轻地滑动着。   簪头的花瓣更是纹理清晰,丝丝缕缕堆叠缠绕,金辉潋滟,灿若熔金。   只是......   明棠忽而抬眼,促狭道:“我瞧着这支发簪倒像是一对的,那另一半,郎君可是送给了其他佳人?”   赵屿刚喝进去的茶水突然喷溅而出,差点整个人都被呛住。   他曾在话本中瞧见,若是遇到了心上人,那女子便会将发钗一分为二,一个自己留着,另一半则送给自己的心仪之人。   那另一支发簪自是被他好好地藏在他书房的抽屉之中。   原本想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将这个带着情意的发簪认认真真地送出去。   但,就在他将这两股发簪一同放进盒子的时候,突然又后悔了。   若是......若是沈娘子将这两股发簪的其中之一送给了旁人,那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心念一动,自己便留了一支下来。   如今被明棠这般猝不及防的点破,自己倒像是那等无耻狂徒,孟浪之辈,一朝不慎,只怕沈娘子对自己倒要有了偏见了。   赵屿连忙摇头,矢口否认道:“没、没有的事。这发簪只打了一个,哪还有另一支?”   他嘴硬地梗着脖子,只差发誓道:“我也从未给其他女郎送过东西。”   “哦~原来还是特地去打的。郎君这般着急解释做什么?”明棠揶揄道,看着他低垂着眼眸,又假装心无旁骛地拨弄着手边的茶碗,轻轻在心里笑了一声。   真真是个呆子。   枉他还自诩聪明绝顶。   她将发簪往发髻里插了进去,偏过头晃了晃脑袋。   簪头的海棠花瓣便跟着摇曳轻颤,边缘处迎着日光,鎏金曳影。   明棠又歪头轻晃了两下,最后托着腮,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道:“好看吗?”   赵屿正偷偷地盯着她出神,骤然看着明棠放大了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间,跟着她轻晃的动作移动,给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就像仙子落入凡间,让他们这等凡人也终于有机会可以一睹仙子芳容。   赵屿没想到她会愿意戴上去,此时更是心乱如麻,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过了好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好看。”   “那沈娘子喜欢吗?”他又反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   明棠应的斩钉截铁,这可是金子,晚一秒回答都是对金子的不尊重。   赵屿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神,心里的那一块坚硬的一角也忽的软了下来。   外头雨过风停,阳光正好,他多想就这么跟明棠这样静静坐着,只是这样坐着,没有其他外人来打扰便很好。   只是偏偏天公不作美。   明明还未到散学的时候,赵屿却听着外头前厅突然起了阵阵喧哗,还有不少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响起。   “定是有客人来了,郎君且坐着,我先去忙活了。”   说着,明棠起身往前厅走去。   赵屿皱了皱眉头,一脸不爽。   谁啊?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好不容易他才能有这么个机会能跟明棠独处,却被外人打扰了。   赵屿起身,嘴上也同样说着:“我也出去看看是什么动静。”   心里却咬牙切齿,日后须得把这个人列入暗杀名单。   等赵屿走出去后,就瞧着那一群黑黝黝的武学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椅上,熟门熟路地拎起桌案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明明是寒冬腊月,他们却满身的汗珠,顺着脖颈慢慢地往衣领口流淌。好些人还觉得太过闷热,将领口又扯开了些,想着能散散热气。   赵屿额角冒出几道黑线,怒气值顷刻飙升。   又是这群伤风败俗的武学生,一日日的简直是不知廉耻!   夏日的时候穿的单薄他便也不说了,这大冬天的,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呢?   何况,何况如今还没到散学的时间,怎么这一群人就结伴来食肆里了?   蹊跷,定有蹊跷!   赵屿假装刚刚过来,悄然坐在他们隔壁一桌,又竖起耳朵探听他们的话语。   只听见有人中气十足,又神神秘秘地说着:“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儿早晨国子监已然传的沸沸扬扬,只怕我们再晚来一步,恐怕连这里的座都占不上了。”   “何止是占不上啊?!只怕今日过后,这沈记的门槛都要被人给踏破了吧!”   “幸好我等今日上的是跑马课,这会儿才能先其他人一步来这沈记。”   “沈博士也真是的,这等天大的好消息怎么就大喇喇地到处去宣扬了?既是想在国子监众人中招婿,自然应当是先私下考察一番,再作打算。这下可好,只怕其他书院的人也全都知道了,保不齐要来同我们抢人了!”   “不成不成,若是被其他书院的人得了空,日后我们岂不是再也不能来这沈记用食了?”   “何止啊——若是沈娘子同其他书院的人成了亲,那我们以后不仅不能吃到沈记的吃食,就连那些个书籍都要晚上其他人一步了!”   “我只要一想到就这种可能,就比杀了我还难受!不行,我也要努力一番,争取让沈娘子也看一看我!”   几人说的你来我往,慷慨激昂,一时间气氛凝重又激烈,众人的争吵声也不断迭起。   而一旁的赵屿更是听得糊里糊涂的。   沈博士要招婿?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替谁招婿?!   总不至于是替那个刚出生还未满一岁的小女儿招婿吧!?   赵屿只觉得心口有一股沉沉的惊慌如潮水般涌来,快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一时之间呼吸困难,喉咙都开始发酸。   他喉结滚动数次,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迟迟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压下干涩的喉咙,哑着声音问道:“方才几位仁兄......”   “说的可是国子监算学科,沈文畴,沈博士?”   在座的那几位武学生听到声响,齐刷刷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赵屿一人独坐一角,眼神清澈,满脸好奇,一副探究的神情。   他们没想到竟还有人不知道这等八卦新闻的,当即有人就出声与他分享道。   “嗐,国子监还有哪个沈博士要招婿会引起此等震动,说的自然是沈娘子的父亲。”   “今日一早,沈博士便托着几位同僚帮他相看,还提了几个要求,既要学问好的,又要长得一表人才的,我们几个这会儿正发愁呢。”   “是啊,你说要论长相,我们几个自是也不差,但这学问嘛......”有人满脸愁容,“我们那武举又不是以学问取胜,读这么多‘之乎者也’做什么?如今正是想找那沈博士好好说道说道,那眼光当然要放长远一些,也看看我们这群武学生啊!”   赵屿跌坐在椅子上,瞪着双眼睛,嘴唇开开合合的,最后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那沈娘子答应了?”   “自古以来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娘子自然也是会听从沈博士的话语啦!”有人还跟他解释道。   那人不知想起什么,蹭得一声站起,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最后才吐了一口浊气:“你就是太学那位这回旬考拿了第一甲第一名的赵屿?”   赵屿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之处,只缓缓地点了点头,应道:“正是在下。”   “幸好幸好。”那人哈哈大笑,俨然放松了神情,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沈博士可还说了,得寻个家境贫寒的学子,你呀,没戏!”   没...戏...?   赵屿脑子里轰得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何时不知,自己的家世竟成了他如今最大的阻力。沈博士何至于这般偏见,莫不是怕人会欺负明棠?   赵屿听着旁人还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   有说着想正好趁此机会去同沈娘子表明心意的,还遭到了不少同窗的起哄;也有说着回头也补一补文化课,将自己的学问水平往上提一提,起码要过得了沈博士这一关;更是有人已经谋算着是否先请家中长辈来这沈记一叙,先试探试探沈博士的口风。   而赵屿只觉得心烦意乱,脑子里还浮现出方才明棠朝他眨眼微笑的模样。   没想到兄长临别时的交代如今全都应验了。   沈娘子这般好的女郎,自是有千千万万的人想求娶的。他要做的,自然是要在这群人里面脱颖而出,让她看到自己,只有自己。   赵屿如今只庆幸着,幸好这回的旬考考了甲等第一,等会儿他面对沈博士之时也能尚有底气。   听着身旁的几人还在争论不休,赵屿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拿起桌案上放着的茶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地去国子监巷子口堵人去了。   ......   赵屿蹲得腿脚发麻的时候,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等他看到周天罡和杜琅等人勾肩搭背从里头走出来之时,连忙侧身一躲,将自己藏在一棵墩实的大树后面。   等他们几人的身影走远时,他才倏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若是被他这几位友人撞见,只怕是要刨根问底,也难免会有人也对沈娘子动了心思,说不定还会反目成仇。   赵屿眼睛始终盯着国子监门口的方向,直到看到沈父和沈青松一同走出来后,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快于脑袋,直愣愣地就冲了出去。   沈青松今日听到了一些传闻,起先还有些不敢置信,只觉得是同窗们胡编乱造。   后来这谣言愈演愈烈,就连齐博士在休憩的时候还上前对他揶揄道:“朔清啊——我家中二郎正好也尚未婚配,只是比你年幼几岁,不若什么时候你先同他交往一二,看看他的品行学问是否能当你的妹夫?”   沈青松:“???”   他只觉得一头雾水,被众人瞒在了鼓里。直到杜琅趁着大伙午食的时候四处打听,这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一回来就惊呼道:“沈兄沈兄,大事不好了——”   “听闻沈博士已然放出话去,要替你妹妹择一个夫婿!”   “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若是沈娘子嫁人了,那你们家食肆还能开吗?可不要啊,我在这国子监指定还要再读上几年呢,要是没了你们家这食肆,我这日子过得可还有什么盼头啊!”   沈青松:“不可能!我爹爹绝对不可能这般做的!”   杜琅:“怎么不可能?!如今连国子学那群人都知道了,尤其是那马崧,刚刚我还看着他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博士厅门口试图打探消息,被我逮了个正着!”   沈青松看着他大呼小叫的又一脸认真的模样,自然也是被吓了一跳,脸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直到他看着杜琅在他眼前滴滴叭叭地说了一通,周遭的声音都浑然变得静止。   沉下心来,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爹爹应当不会这般鲁莽,不顾明棠的想法便自作主张要替她招婿的。   此事定是同阿娘还有明棠商量过后,才慎重做出的决定。   只不过为什么他们做决定的时候,独独没有告知于他!?   沈青松气呼呼的,当即就想去找爹爹理论一番。   奈何上课钟声响起,他只好忍耐了一堂又一堂的课程,这才赶在散学之际,直接冲到了博士厅将自己的父亲堵了个正着。   走出国子监的大门,沈青松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爹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几位同窗都在传着你要替阿棠寻个夫婿?”   沈父点了点头,一脸欣慰地笑道:“阿棠如今已年有十八,等着过完年便是十九了,早就已经过了该嫁人的年纪。我和你阿娘那是日日忧愁,生怕她先前受了刺激,最后临到老无人作伴,孤苦一生。如今可好,阿棠自己想明白了,说着也想成家了,我和你阿娘这才着手替她先物色些人选,再让她自个儿拿主意。”   沈青松只觉得牙酸。   他不过这段时间忙于学业忘记同阿棠谈心了,怎么这会儿就把他蒙在了鼓里。   “阿棠当真说想要嫁人?莫不是你们嫌弃她年纪大了,怕她有辱你们的名声,想要把她赶出去吧!”他咬牙问道,又忿忿地开口,“若是你们嫌弃,等我考取功名后,我来养活她。”   “胡说八道!”沈父吹胡子瞪眼的,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棠姐儿若是自己不想嫁人,我便是养她一辈子也无所谓!但是如今她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段阴霾,你可万不要坏了你妹妹的好事!”   “再说了,还你养活阿棠,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指不定到时候谁养谁呢!”   沈青松搞明白了父亲的立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不是爹爹威逼利诱的便好,不然他只怕明棠会委曲自己,最后随便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沈青松揉了揉方才被沈父打痛的脑袋,傻笑道:“是我误会爹爹了。但阿棠择婿一事事关重大,父亲一定要仔细挑选,最重要的是要阿棠自己属意才是。”   “我能不知道这事?”沈父陡然拔高了音调,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给我上一边儿去。”   两人隔着一条道的距离,还没走两步,突然前面有一道人影猛然冲了过来,将他们两个人一同拦住。   沈父吓得连连后退两步,等看清了来人,这才堪堪站住脚跟,拍着胸口没好气道:“这好端端走着路,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存心吓唬老夫不成!?”   赵屿连忙站定,躬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沈父瞧着他突然来这么大阵仗,一时没站稳,又晃了两下身子,待缓过神后,摆了摆手,语气已然缓和下来:“行了行了,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何必行这般大礼。想来你也是无心之失,不必放在心上。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赵屿却伸出了手臂,将人拦住。   沈父不解:“嘿我说赵屿,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考一个甲等第一就可以目无尊长了!我告诉你......”   他话还没说完,赵屿后退两步,又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晚辈是特地在这里等您的。”   沈父伸出去的手一顿:“?”   赵屿抬起头,眼神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坚定和认真过。   他郑重道:“沈博士,晚辈冒昧。我想求娶沈娘子。”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明棠还有爹爹阿兄都不会这么快答应的啦。 我在努力收尾啦! 第94章 岁考啦(二) “我同他,   沈父骤然听到眼前之人的话语, 当即就要操起手中的书本想砸过去。   直到手伸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才倏地顿住,猛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还是他说着要替明棠招婿的。   沈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小子消息还够灵通的, 竟然还追到巷子口特地来堵他。   不过既是听闻了消息来的, 沈父这会儿也开始认真地开始打量起他来。   这小子的皮相长得确实不错,学问嘛, 勉强可以过关,只不过他看着赵屿身上这身贵重的绸缎, 这也不是家境贫寒之人啊?   再说瞧着他今儿还没有身着国子监那身青衫常服, 指不定是又是去哪里潇洒了。   沈父皱着眉头,越看越是挑剔。   话说这小子之前的名声也不太好,更是时不时打架逃学, 就算如今改好了, 那也抹不去他曾经是纨绔的事实。   沈父再次打量他的时候,已然不是很满意了, 敷衍地挥了挥手:“哈哈...小友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只是此事尚且还未完全定下来, 回头我再跟阿棠细说一二。回见啊,回见......”   说着, 他就朝沈青松使了个眼色, 让他赶紧回去。   沈青松从听到赵屿方才话语的那一刻开始便呆愣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一个不留神他竟然想偷家?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之前三番两次地往他家里跑,说不定是那时候就存了这等小心思。   何况他今日压根没来上学,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沈青松冷哼一声:“赵兄家世显赫,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只怕配不上你。”   赵屿拱手一笑:“沈兄说笑了,你觉得我门第高,殊不知我羡慕你们已久。我兄长常年在外, 府中只有我和祖母二人,虽自小锦衣玉食,可一年到头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却是寥寥无几。”   “自从那次沈博士邀我来做客,见到你们兄妹拌嘴,兄友弟恭,其乐融融,这才让我感到温暖。”   赵屿说着说着,竟似动了真情,红着眼眶,湿润润地看着沈青松。   “哎,你这......”沈青松有些不好意思了,再一想到他的身世,心中不觉动容两分,只觉得他从小无父无母,确实比他们这些人都要凄惨一些。   赵屿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继续叹道:“沈博士,沈兄!若你们应允,我这就回去让祖母清点属于我那一份的田庄铺面。恰好阿棠善经营,到那时一应中馈皆由她来打理,我最多也不过是她手下帮忙跑腿的一员,你们大可放心。”   “我绝不是来拆散你们的,只不过贪图你们家这一丝的温暖,想要来加入你们罢了!”   赵屿把自己说得潸然泪下,期间偷偷抬眸觑了几眼沈父。   他本想徐徐图之,理应先同明棠确定了心意,再请家中长辈做主来提亲。   但如今时势紧迫,他必须要先在沈博士考量的心中先占个位置,再作其他打算。   不然等到时候沈博士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接将明棠定了亲,他哪还有半分机会?   赵屿发挥自己毕生演技,虽半字不提自己从小的处境,却总在隐隐约约间流露出一丝忧伤还有那一丝羡慕的眼神。   就连他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意,双手颤抖,却又倔强而真挚地看向他们。   沈父早已是被他说得唉声连连,看着他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后也实在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娘子是我见过最明媚,最美好的小娘子,还望沈博士能相信我的真心。”   赵屿又哑着嗓子最后保证道:“至于我的祖母,沈博士和沈兄更是不必忧愁。祖母一直以来都最为欣赏读书人。若是祖母知道能和沈博士这等学识渊博之人结为亲家,定当比我还要高兴。”   沈父听着他不住的夸耀,方才还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胡须。   沈青松本还觉得自己戳中了人家的伤心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愈发觉得有那么丝丝不对劲。   直到最后听着赵屿将自己爹爹吹捧的天上有地上无,再一看自己爹爹的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一脸陶醉的模样,简直是不忍直视。   而赵屿哪还有半点方才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只差跟着沈父谈笑风生,把酒言欢。沈青松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糊涂啊!爹爹!   这都是这小子的计谋!可万不能着了他的道啊!   ......   沈父虽觉得赵屿这小子字字肺腑皆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但也没有立刻应允他。   他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弯着,再开口时,语气也友善了许多:“这件事我说了不算数,大郎说了也不作数。”   沈青松双手抱臂,冷冷地睨着赵屿。   装模作样,他以前真真是小瞧了他。   沈父却没有丝毫察觉他的不悦,反正沈青松从刚刚一开始便摆着一张臭脸的模样不知道给谁看。   沈父继续道:“这事归根结底还得看阿棠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不喜欢,即使我们看中了,那也总不好强迫她。”   “那是自然。”赵屿拱手笑道,“此番来寻沈博士亦是匆忙无奈之举。只是想着您贵为长辈,理应先征得您的同意。若是沈娘子愿意,定然是先请家中长辈备好三书六礼,再请上媒婆来上门提亲,这些该有的礼数自然不会少的。”   沈父见他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言语之间的意思更是对他极为尊敬,方才那最后一点偏见也荡然无存了。   明明是个知礼守节的好孩子,怎么就被谣言传成了这般模样。再想到他从小孤苦无依,心里头也不免对他又怜惜几分。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没人替他撑腰,这才闷着个性子,任由旁人对他的误解却不知如何辩解,只能让谣言愈演愈烈。   沈父如此想着,又想着上次旬考后国子监里的那些个离奇的谣言如今更是甚嚣尘上。   有说他威逼利诱齐博士泄题的;有说他只是运气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恰好这一次押中了策论内容;更有甚者,还说他们国子监内部有蛀虫,偷摸着协助赵屿偷题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反观赵屿,却并没有因着这些谣言忿忿不平,亦或是同他人相争。光是这气量就比普通人要大上几分。   再听闻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学舍中彻夜学习,又怎么会是他们口中那等不学无术之辈?   沈父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回头我会去问问阿棠的。”   赵屿轻轻柔柔地应了声:“多谢沈博士。”   而一旁的沈青松目睹了这一切后,简直是叹为观止。   真该将赵屿这乖巧做作的一面画下来拿去给诸位同窗们瞧一瞧。   以后谁要是在他面前说着赵屿是个混不吝的纨绔,他就将这画贴在对方的脸上,让对方瞪大眼睛瞧瞧清楚!   待沈父满意地离去后,沈青松还不住地回头看向赵屿。   长衫垂落,温润儒雅,嘴角还似有若无地勾起淡淡的笑容,如山巅积雪融化,一副十足的谦谦君子模样。   若只论长相,不说国子监,便是在整个汴京城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   可恶,他定然就是靠着这张脸接近明棠,如今又欺骗爹爹的!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   等沈父回家后,看着自己家的食肆里已然爆满,一个个都抻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待他刚刚迈过门槛,好些人一拥而上,径直将他堵在了门口。   “沈博士,听闻你想择一良婿?您看看我如何,小生不才,每次旬考却也总能在乙科中游。”   “沈博士,我,看我!您说的那些条件我都符合,您觉得我配沈娘子如何?”   还有人特地换上了打满补丁,浆洗得发白的衣裳,挤在人群里嚷嚷着:“沈博士,我愿意入赘!我愿意入赘!若您同意,我今儿就回去收拾行囊住到你们家里来,日后也一定好好侍奉您二老。”   沈父被他们几个吵的脑袋瓜嗡嗡得疼。   再一看这群人里面鱼龙混杂,好些个长得歪瓜裂枣的人还敢大言不惭地自诩自己长相英俊,说配他们家的棠姐儿正正好。   我呸。   沈父瞧着这么一群乌泱泱的人,突然觉得方才单枪匹马将他拦下的赵屿愈发眉清目秀了。   瞧瞧人家,再瞧瞧这群不知礼数的人儿。   简直是不堪入目!辣眼睛!   沈父被他们几人推搡着,差点气都喘不上来了。最后还是沈青松将他解救出来,对着人群一声怒吼:“想娶我们家明棠的,待来年春闱考中了,再来谈及此事!”   一瞬间,方才还喧闹的厅堂顿时空气寂静,鸦雀无声。   不少人挠了挠头,看着挡在沈父前面的沈青松此时胸膛起伏,一脸气急的模样,更是大气不敢再出一声。   但他们这群人里头,此时不少人在心里暗暗腹诽着。   这沈家人口气也太大了些吧?还要考中进士才有资格来同沈娘子相看的。   这沈娘子虽说长得貌美,但年龄却也摆在这儿。若是他们能够高中,自是有大把的小娘子愿意嫁给他们,又何至于来这儿同旁人来争抢沈娘子的?   不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歇了方才那个心思。   沈父瞧着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脸上的算计,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脸色一沉,拂袖往后院走去。   明棠此刻尚且不知道爹爹已经将此事昭告于天下,正在厨房里头忙活着。   直到她瞧见了爹爹那憔悴的身影,这才将手上的锅铲放了下来,双手又抹了抹围裙,问道:“爹爹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瞧着又是谁惹您不快了?”   沈父忧愁着一张脸,看了看明棠,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今儿只不过与几位同僚说了说想给你招个夫婿,结果国子监里头立马就传的沸沸扬扬了。这不,刚一进门,就被一群监生堵住,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却心比天高!竟还有不少人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刚刚只差要骑在我的头上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明棠面露震惊,惊恐道:“爹爹,你、你竟将此事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沈父讪讪:“我这不是想着几个同僚们见多识广,指不定有哪个人能让你中意的。如今看来看去,还是赵屿那小子最顺眼。”   明棠听到熟悉的名字,心里一颤,小心翼翼地问着:“您说的可是阿兄的那位同窗?赵郎君?”   “是啊。”沈父点点头,想着赵屿温文尔雅的模样,刚刚积攒的怒气顿时舒坦了不少,说道,“他方才突然把我拦下,还说着想来求娶你哩!棠姐儿,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赵屿,同爹爹求娶自己?   明棠呆呆地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不由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金簪,胸膛那股不规律的躁动又密密麻麻地袭来,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急剧跳动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有耳边的轰鸣声还在不停地叫嚣着。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浑然不知如何应答。   沈父还在那自问自答着:“这小子模样还行,人也谦卑,学问嘛马马虎虎,虽说这次考了甲等,却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运气的成分,还是得再考察考察。棠姐儿,你觉得呢?”   明棠没有应话,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棠姐儿,棠姐儿,阿棠——”   沈父又叫了几声,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明棠才恍然回神,“啊?”了一声。   沈父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又走神了。   以往每每同她提起这些事儿,她便是用这招来进行躲避,如今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爹爹你方才问我什么?”   沈父叹了口气,又笑道:“我问你,你觉得赵屿那小子怎么样?若是你觉得尚可,那为父和大郎便替你再观察观察。虽然他家世显赫,但我瞧着这小子倒是同其他那些个世家子弟不太一样。”   明棠昨日还在那小鹿乱撞,盘算着她如今和赵屿算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挑明过什么,就算是刚刚给她送发簪的时候,也压根没有提及此事。   他瞧着也不像这般莽撞的人啊?   怎么就和爹爹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该不会是爹爹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试探她的吧?   明棠支支吾吾道:“我同他,不太熟。”   “理应如此。”沈父捋了捋胡须,笑道,“还算这小子懂礼数,知道不能同你私相授受。若要是他趁着我们不备,暗中与你勾勾搭搭,厮混往来,那我断然是一百个不答应的!”   明棠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发顶的簪子压得她沉甸甸的。   沈父还在那喋喋不休地交代着:“你不反感就成。这赵屿虽说不错,但咱们也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爹爹回头再去给你物色物色,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儿郎。”   明棠听着爹爹这话语间不像是知晓什么的模样。难不成赵屿真的绕过她向爹爹提亲了?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哭笑不得,这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问过她了么?有跟她说过半个字了么?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情意如何,怎么就这般笃定自己会愿意嫁给他呀?   竟连半点风声都不透给她,就直接这么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的。   他们两个人甚至连手都没牵过呢!   明棠越想越觉得心里堵着一股气。   虽说她对着赵屿,姑且有着这么几分的好感吧......但他怎么能问都不问一句的。   明棠气鼓鼓的。   “啪”得一声,她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扔在了灶头。   沈父还吓了一跳,忙不迭道:“怎么了阿棠?若是你不喜欢,爹爹这就去将他回绝了。”   明棠脸颊泛红,倏地将沈父拉住:“爹爹,我没说不愿意。”   “那你这是...?”   明棠冲着他眨眨眼,狡黠道:“你方才不是说,阿兄在前头用着春闱的借口将不少人都拦住了。您想想,如今还未春闱,您便有了属意的人选,倘若到时候是他连春闱都没能考中的,岂不是平白惹了人笑话,说着您心口不一。”   沈父觉得有理,方才还欢喜的脸瞬间又凝重起来:“你说的对,这事我们不能答应得太快。”   明棠歪了歪脑袋,指尖轻轻地扯着沈父的衣袖说道:“您既然在外头都将那些话放出去了,便当是应该让人心服口服。再说了,女儿也不是路边的白菜,谁想摘就能摘的。”   沈父被她逗笑,问道:“那阿棠准备如何打算?”   明棠沉吟片刻,笑道:“爹爹您是国子监的博士,那自然不能辱没了您的名声。那赵郎君虽说这回旬考考了个甲等第一,但春闱可不一定。”   “话是没错......但......”   他们两人说话间,沈青松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这一段,立马接嘴打断道:“爹爹,你也实在是太着急了些。方才我可被外头好些个人拦住问着此事,幸好我那些个同窗们还有些分寸,若是碰到胡搅蛮缠的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青松如今只要听到“赵屿”两个字就来气。   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被这赵屿钻了空子,也就爹爹如今还蒙在鼓里。   爹爹也不想想,若是明棠真的同他不熟,怎么会费尽心思替他编书补习,又会知道他旬考拿了甲等第一的?   沈青松再一抬头,就看到明棠头上那亮晃晃的发簪,脸色更是沉了一沉。   好他个赵屿,嘴里说着今日要去送别他兄长,什么时候又偷偷跑到他们家来了!?   真真是气煞他也!   绝对不能这般简单地如了他的意。   沈父只听出自家大郎满身的怒气,讪笑一声道:“我、我这也不是没想到会把这事闹这么大嘛。”   沈青松冷哼道:“咱们家阿棠这般好,自然也是要配这世间最好的郎君。若是那人连春闱都考不中,那他就不配和我们阿棠在一起。”   明棠小鸡啄米地点头附和。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青松大手一挥,替明棠做了主,“不管最后选谁,那人必须得先过了春闱这一关。”   明棠心里噗嗤笑了一声。   这下好了,谁让赵屿不提前同她通气的。谁让他藏着掖着不告诉自己的。   活该!   明棠将鬓边发丝挽至耳后,温婉地笑道:“一切都听阿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岁考啦(三) 鸡兔同笼。   赵屿觉得他最近受到了针对。   尤其是来自他平日里最为熟悉的同窗们的针对。   原本休憩时分还有不少人同他说着有关于沈记最新的消息, 如今却对着他严防死守,每每说到沈记之事,立马就插科打诨试图转移话题。   起因是某日, 沈青松突然无意能感叹着:“爹爹也真是的, 不知为何突然对赵兄推崇备至,甚至觉得他是国子监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一听到这个, 同窗们顿时也不困倦了,全间来了兴致, 纷纷围了上来问道:“沈博士?沈博士不是向来要求严苛, 怎么会突然中意起咱们赵兄来了?”   沈青松转头看了一眼赵屿,瞧着他也一脸懵逼的模样,长叹一声, 又卖了个关子:“谁说不是呢, 平日里骤然我考了甲等,爹爹也总是挑三拣四的, 可却突然对赵兄赞叹有加。我心生好奇,这才去一打听——”   他突然停顿了下来, 好些同窗们却被他勾的不上不下,急不可耐都问道:“怎么说怎么说?莫不是沈博士想让赵兄去算学科?”   “俞友仁你真真是糊涂了不成!赵兄如何势头正好, 又刚刚拿了甲等第一, 除非他的脑子进水了,不然怎么可大好好的会去算学科?”   “那可说不准。”俞友仁撇撇嘴反驳道,“那沈博士最近不是家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想替沈娘子招婿。咱们赵兄一表人才,如今才学兼备,沈博士当然想挖墙角了。”   “此言差矣。我可是听说沈博士点名了要那家境贫寒之人,咱们赵兄的家世可不差啊......”说完他还意有所指, 压低了声音道,“要我说,沈博士若是真真相中了人,那也是咱们前头那位宋兄才是。”   好多人顺着他的声音把视线转移到了坐在最前面的宋樾身上。   少年脊背挺直,被浆洗得发白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文质彬彬。   这才应该是读书人的模样啊。   赵屿听着他们的言论,一脸不爽都将椅凳拉开一段距离,发出了“刺啦”的声响。   “你们问过沈娘子了吗?就在这儿妄加揣测,肆意编排,胡说八道!真真是有辱君子所为!”   沈青松回眸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会这般替明棠辩驳。   先前对他的看法终于改观了一些。   赵屿却浑然不觉,还在那气愤着。   明明沈兄方才说的是自己,他们怎么突然就将话题转移到了宋樾身上?莫不是这小子雇了人替他造势?   看着他也不像有这等闲钱的人啊。   那只大说明这群人真真是眼瞎了,怎么会觉得沈博士看中的是宋樾的?沈博士明明那日对他称赞有加,已为满意的。   说起这个,自从上次一别,他倒是真的好久没有见到明棠了。   本想趁着夜色偷摸翻墙出去同她解释自己的心意,奈何晁司业最近看他看得那叫一个紧,简直算得上是严防死守的都步。   赵屿就纳了闷了。   自己不过就考了这么一次旬考甲等第一,这些个博士们却总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又是那传说的紫微星降临,终于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定然是春闱夺魁的苗子,对他也更是额外关注。   不仅在住宿的斋舍中派了人夜夜巡视,更是在墙檐四周间竖起了尖刺的毛竹,一看就知道是为了防止他逃学而连夜赶工的。   赵屿心里苦,好几次间溜达到了墙边,顶着晁司业和齐博士虎视眈眈的眼神,只好又灰溜溜都回来斋舍。   如今听着沈兄在这儿说着沈博士对他的印象,自然是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   众人被赵屿一顿义愤填膺的说辞说得甚是羞愧,更有不少因沈娘子编撰的《错题集》而已有进益,此刻更是如鹌鹑一般缩着个头,不好再乱八卦此事。   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渐散,众人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沈青松身上。   沈青松看着骤然变多的目光,又看着赵屿那一脸期待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方才还冷着的脸突然笑了起来:“昨日家父恰巧同我说起赵兄,说他年少有为,更是天资聪颖。不仅替阿棠抄录了许多策论摘要,更是对那些算术星相皆有研究。”   “爹爹平日里最喜欢研究这等精密的算术之道,如今有你一同探讨,想来总不会再抓着我和阿棠日夜演算了。”   沈青松还转身拍了拍赵屿的肩膀,颇为感激道:“早知道你心悦阿棠,怎么也不提前告知我一声?我们两个同窗这么些时日,当然会替你说些好话,现在这整的,爹爹可说了,现下家里每日来往的人群太多了,得等来年春闱再议,我亦是有心无力啊。”   赵屿方才还聚精会神都听着,没想到突然听到了这番的话语。   众人的眼神瞬能从沈青松那儿转移到了赵屿的身上。   周天罡尤为气愤,第一个站出来控诉道:“好哇屿兄!亏我对你推心置腹,你有绝版的星相图竟然不是第一个拿给我?”   杜琅紧接而上:“赵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能摘录了策论之道不是第一时能告知于我们呢!我们可是患难之交啊!!”   沈青松被他们两个一顿哭诉弄的莫名其妙。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这话里话外的重点是这个吗?这群人是怎么在这么已段阴阳怪气的话里只抓住那几个关键词的?   沈青松沉默了,静静都看着其他同窗。   终于,杜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猛都惊呼一声,就连整个人间从座位上弹跳而起,手指着赵屿颤抖着问道:“赵兄,你、你你你......你喜欢沈娘子!?”   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学舍。   “什么?赵兄心悦沈娘子?!真的假的?”   “不可大吧?先前沈娘子说旬试甲等送她额外制作的餐食时,赵兄可还是无动于衷,依然考了个垫底的名次。”   “赵兄莫不是一直在对我们演戏!?毕竟沈娘子这般好,他是不是故意试图迷惑我们,再偷摸着想一鸣惊人,好在沈娘子那第一个露脸的。”   “不不不,兄弟,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对上了,全对上了。”周天罡这才恍然已悟般捂着脑袋,不敢置信都看着赵屿,“我说你前段时候怎么日日强身健体的,还不让我在沈娘子面前赤膊,原来你是怕被我比了下去!”   赵屿被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堵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驳。   周天罡却还浑然不觉,还在继续揭着他兄弟的老底:“上次那蹴鞠赛,我就奇怪了。我说你怎么就一个人抢着球使劲显摆,各种花样的招式间使上了,原来整一个孔雀开屏啊!”   赵屿一个眼刀飞过去,试图让他闭嘴。   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少人也想起赵屿曾经那别扭又奇怪的做法,一个个疯狂输出,拍着手唾骂道:“还有上次,咱们国子监的墙头被堵上了,也是赵兄自告奋勇说要去找沈娘子给我们拿朝食的!”   “对对对,没错!赵兄明明不是走读生,却偏偏总大在散学的时候在沈记看到他。那会他可还没开始读书呢,但那些个文具玩意可是一件没有少买!”   “还有,上次那打投榜我就觉得有猫腻,怎么就声势闹得这般已,让赵兄一个人出尽了风头。”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桩旧事。赵兄明明不缺银钱,却每日间窝在沈记里,美其名曰替沈娘子抄书抵工。他?会缺那几两买书的银子?”   同窗们纷纷想起那些个往事,细数赵屿曾经那些离奇的举动,可劲都吐槽他。   不少本就对沈娘子存了心意的,更是咬牙痛骂。   好他个赵屿!竟然藏得这般深!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如今最已的敌人就是曾经从不放在心上,国子监回回垫底的赵屿啊!   赵屿面对同窗们扑面而来的攻讦冷汗直冒,尴尬一笑回应。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曾经以为隐瞒的很好的那些行为,终究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再看向沈青松一脸惊愕的表情,更是有口难言。   沈兄,你这是故意替我树敌呢!   ......   好不容易快迎来了岁考的日子,赵屿也终于倏然松了一口气。   他被困在国子监许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更是一知半解,心生焦虑。   最后还是央求了周天罡日日同他说些有关沈娘子的消息,这才煎熬度过了这么些日子。   岁考前夕,赵屿终于忍不住去跟晁司业谈了个要求。   “晁司业,我近来时常学至深夜,又恐耽误了斋舍里的其他同窗,真真是过意不去,这才想着岁考后,也大同其他同窗们一般,在附近租个宅子,日后走读。”   晁司业也没想到曾经令人闻风散胆,一到半夜就翻墙逃学的纨绔监生,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了国子监里的学习楷模。   在学舍中秉烛学习,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就连他们这些个博士们每每看到他那张面带青色的脸庞,间要规劝他几句不必急于这一时。   而赵屿这时也总是会以泪掩面,诉说自己以前愚昧无知,平白浪费了这么多的光阴,如今只大多花些时能来弥补与其他同窗的差距了。   真真是闻者落泪,我见犹怜啊。   晁司业听他说完,又见着他最近确实已经已变模样,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样,若是你这次岁考大考到甲等,顺利升舍,我就应允你此事。”   赵屿顶着一双已然发青的眼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晁司业。”   晁司业看着他摇摇晃晃,身形不稳都离去,还在那长吁短叹感慨着。   若是国子监其他那些顽皮的监生间大似赵屿这般突然开窍便好了,他又何至于每日发愁,连头顶上的发量间快掉的跟朱监丞一样了!   唉。   ......   岁考当日。   如今国子监诸多监生几乎人手一本辅导用书,又揣着一本错题集时时翻开。   “徐兄,你学的怎么样了?此次岁考可有把握?”   “唉李兄,难啊,唉。若是上次旬考的那些内容倒也还好,全靠着沈娘子编的这些个小故事,我间记得差不多了。但倘若这回出了新题,只怕是脑袋空空啊——”   “这么厚的一本时政要点,便是直接给我翻看查询,只怕我也要查上许久。”   说到此处,那位徐姓监生忽然眼睛一尖,看到前面同窗手里头拿着的书籍上,张贴了不少花花绿绿,长短一致的标签。   他已为好奇,不禁上前打听。   “张兄,你这手指宽的纸条,可是自己裁剪的?”   “当然是沈记买的!”   “沈记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稀奇物!我瞧着此物甚好,既不会浪费纸张,又大写上提示词,若是平日里温习功课,亦大第一时能检索到自己需要的那部分。”   “那可不是嘛。”张监生道,“而且这顶端也不知道是贴了什么,只要轻轻一蘸就大直接贴在书籍页上,若是哪日不想要了,直接撕下来便可,也不会损伤书本。”   说着,他还特都示范了一番。将这标签贴撕下,又重新贴在了另一角,依然是稳固都粘在上面。   徐监生已开眼界,已然默默打定了主意,等待会考完了岁考,他必然要先路过沈娘子那儿一趟,再顺便采买一番新出的这些个物件。   直到岁考的钟声响起,考生们自门口鱼贯而入,将方才手里拿着的书籍暂且搁置在门口,坐到了相应的位置上。   时移世易。   原本赵屿稳稳当当都坐在最后头,看着众人奋笔疾书的模样,直到临近结束才懒懒散散都随意写上几笔,权当是糊弄博士们。   如今他坐在位置最前端,腰背挺直,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同其他人的慌张落座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些人看到他这气度,不禁啧啧称奇。   算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一月光景,难不成真如周天罡所言,赵屿这小子真真是因着日夜做法,这才受到了文昌帝君的庇佑?   再看着下发的考卷内容,不禁咬着笔杆想着,哪个寺庙道观竟大这般灵验的?等岁考结束了,他们也得去拜上一拜!   比起国子学和太学这群人在这愁眉苦脸的模样,算学科和医学科两门的监生们倒是对着手里拿着的考卷略感新奇。   虽然沈博士和舒博士早就同他们打过预防针,说过今年岁考的试题会有一定的革新,但他们也没想到竟大革新到这种程度。   先说算学科。   也不知道沈博士去哪里进修了,考卷上不仅出了那些个奇奇怪怪的什么选择题,判断题,在最后还有应用题的已类。   问:将军在军营里点兵和战马。士兵与战马同列,共有头六十四,蹄脚一百八十六,问,士兵和战马各多少?   算学科的监生们看见这题目后各个抓耳挠腮,这是啥啊?   这些间是啥啊?   将军清点士兵和战马分开清点不就好了吗?整这一出是做什么?   当然,腹诽的话只大放在心里,回想着这题目似乎在哪里见到过。绞尽脑汁都想着,又提笔在一旁演算着。   难啊,真难。   又说医学科众人。   打开考卷的瞬能便当场愣在了原都。   一整副人体结构的穴位图图完完整整都就这般呈现在眼前。   接着写了几个不同的病例,要求监生们辩证经络理论,并且在这些穴位上描点,涂红。   方才还在欢呼着的监生们脸色瞬能也间沉了下来。   天杀的!这几个穴位挨得这般近,不给他们图还好,现下看着图,反而手抖了啊!   万一不小心描错了,那又该如何是好!?   国子监一场岁考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亦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革最后会引起多少名次的变换。   但好在晁司业和郝司业已经将此提前禀告了荀祭酒,荀祭酒也觉得他们一直以来的岁考形式可以像如今这般大用于实际之中,已为满意。   直至三日后,国子监的岁考成绩榜单张贴在公示栏内,才叫所有人已为震惊。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觉得这算学题熟悉吗? 哈哈哈鸡兔同笼! 第96章 岁考啦(四) “沈娘子,   国子监每年岁考结束后便会重新进行分舍。   刚入学的新生们皆为外舍生, 按每次旬考还有年终岁考的名次,以及品行考核,通过者即可升入内舍。   内舍生便同外舍完全不同了。   不仅膳食、衣物皆有优待, 且等内舍生积累了一定的资历和经验后, 可以修业选拔升入上舍。   而上舍生中又分为三等。   上等可以免去科考,直接授予官职;中等亦可以免去前面繁杂的乡试、会试, 直接参与殿试。   纵使是上舍里排在最后的下等,亦是可以免解, 直接参加礼部试。   是以只要是读书人, 都会卯足了劲,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国子监。   因为只要进了国子监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朝堂。   当然,升入内舍的条件也是相当严苛的, 上舍就更不必言说了。   国子监这次岁考结束后, 不少监生还在斋舍里头踌躇徘徊,迟迟没有收拾行囊, 就是想等那名次榜单张贴后,再看上一眼, 才好安心回乡,度过新年。   凛冬的寒风刺骨地吹着, 连国子监里头的那几棵挺拔的树干, 上面的枝叶也全都凋零了。孤零零地竖在那儿,只等着春天来临的时候,再生新芽。   这群监生们身着一件简单的棉袄,一个个攒着头等着最后这放榜的一刻。   就算是之前一直名列前茅,胸有成竹的监生,此刻的内心也无比焦灼。   若是没能顺利升入内舍,那他们这一年的努力就当尽数白费了。   远处, 朱监丞和齐博士终于姗姗来迟。   两人挺着相同的大肚子,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终于在众人的眼前走过。   “齐博士,齐博士,我们这回儿升舍的人多不多?”有人按捺不住,早已高声问道。   齐博士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挺着宽厚的肩膀,只冲着他们神神秘秘道:“等会儿我和朱监丞把这么名榜糊上去了,你们自个儿看!”   众人纷纷跺脚,那叫一个急。   这齐大熊平日里瞧着忠厚老成的,怎么还在这等时候同他们开起玩笑来了!   齐博士和朱监丞偏还有心逗他们玩闹,特地将那浆糊刷的慢慢吞吞的,直到众人都急呼出声,不停催促,两人才笑着把岁考的成绩张贴出来。   大家顺着第一个名字从下扫过。   那第一甲第一名依旧还是赵屿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这文曲星为何会突然眷顾赵屿,还真就让他顶住了压力,再次夺得榜首。   纵使他之前太过顽劣,但能在岁考中取得这等成绩,自然也是证明了他的实力,博士们定然也会酌情考虑,让他顺利升舍的。   唉。   众人再次感叹。   怎么大家伙每次发挥都有好有差的,到了他这儿就能这么稳定的?   这内舍生的名额人人争抢,每年总有三分之一的人被筛选落下,如此,这就又少了一个名额了。   众人接着往下搜寻着自己的名字,在前面几个看到的喜极而泣,相拥在一起欢呼庆祝。而一直没找到自己名字的那几位就越发紧张,连手都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   怎么还没找到自己名字啊?   俞友仁和杜琅两人便是其中之一。   尤其是俞友仁。   平日里旬考他的名次就总在中下游,时常在那着能不能升舍的边缘线上下浮动。   虽说他这名次不上不下的,但他却也是个好学的。每每对着书籍中有不明白之处,也总是会不耻下问,不仅会得空就问齐博士,偶尔也会向成绩优异的同窗请教。   俞友仁一直坚信勤能补拙,但这会儿却有些不敢信了。   怎么难道他们太学人均文曲星不成?   这都到这么后面了,怎么还没能看到他自己的名字啊?   俞友仁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委屈。   怎么自己就是学不会?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学了,平日里买的那些教辅用书都要比旁人都要多上几倍,背诵也总是会多背上几遍,可怎么就这么难啊!   就在眼眶发酸之际,他终于在中间偏后几名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俞友仁松了一口气。   所幸这些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名次倒不算太差。   他再往旁边看去,自己的名字后紧跟着附着一行小字,上面清楚地写着:文理亦通,升为内舍生。   俞友仁喜极而泣,马上在拥挤的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杜琅,将他整个人从平地上凭空抱起,又绕着转了一圈:“杜兄,杜兄!我升舍了!我以后便是内舍生了!你呢?你上次旬考名次不错,这回考得如何?升舍了吗?我们日后还能当同窗吗?”   他和杜琅这些时日以来日日一同温习,两人也时常一同交流心得。虽说杜琅先前的名次确实令人一言难尽,但如今却也总能说出些个“一二三四”,而那难记的经文要义更是比他还要记得流畅一些。   如今他升舍了,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将此好消息与他这个学习搭子分享,更想知道他们日后还能不能再继续一同学习。   但俞友仁半晌没有听到杜琅的回话,兴奋之余只好将人先行放下,定睛一看。   杜琅早已泪流满面,一张脸憋的通红,嘴唇也哆嗦着发出阵阵呜咽:“呜呜呜呜...俞兄,啊啊啊呜呜呜,太好了。我...嗝...我也升舍了...咱俩以后还能在一起一同学习,呜呜呜...嗝......”   他边说边哭,甚至还打了好几个哭嗝,久久都没能将心情平复下来。   直到后面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大家循声望去,发现他们其他的太学同窗们一个个都手舞足蹈,只恨手中没有鞭炮可以放出来庆祝一番。   “我升舍了,你们呢?”   “我也升舍了!太好了,李兄,等开春了我们去央求博士,还坐在一起!”   “呜呜呜啊啊啊,爹,娘,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儿子以后就是内舍生了,还会有机会能升为上舍生,直接去参加殿试了!”   甚至还有不少人同旁边的同窗紧紧相拥,喉咙哽咽得几乎无法发声,一个个扯着嗓子嘶吼,完全不知道怎么来表达他们此刻的心情。   直到过了许久,众人才恍然发觉了什么,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之间都透露着不敢置信的眼神。   “张兄,你这回也升舍了?”   “是啊,我还纳闷了,我这名次都快排在最后几名了,前面看排名的时候差点吓的我一口气呼吸不上来。”   “徐兄,你呢?我记得你一开始还在那哀嚎这回要垫底了。”   “真真是奇了怪了,我确实是排在最后几位,但是我核对了好几次,确定没有看岔行啊!”   “杜琅,还有那杜伯瑜!他分明是在倒数几位,他也升舍了!”   被点到名的杜琅终于从方才喜悦的心情中走出来,解释道:“诸位同窗,可不是我舞弊啊!”   他走到那张贴的榜单前面,指着自己的名字后头的蝇头小字说道:“这上头写的清清楚楚,说我升舍了!不然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种事上扯谎啊!”   话音落下,众人终于发现了一丝诡异,纷纷扭头看向站在一旁,依然是笑眯眯的朱监丞和齐博士。   齐博士捋着胡须哈哈大笑:“你们啊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发现了端倪。”   众人哭笑不得:“朱监丞,齐博士!你们莫不是写了一张假的榜单,特地来寻我们开心的吧?”   朱监丞也紧了紧头上戴着的棉质幞帽,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须,笑道:“我们两人无事寻你们开心做什么?”   “还得多多谢谢你们自个儿,今年岁考诸位的文章大多文采斐然,最差的也是有章有法,文通字顺,比往年的水准都要好上不少。我和晁司业,郝司业几人商议过后,便额外破例,让你们这回全都升为内舍生,望尔等日后多加勤勉,或应科考,或晋上舍,更加精进学问,也好日后为国效命。”   听罢朱监丞这一番话,他们才相信此刻不是错觉,不是做梦。是他们真的竟然创造了国子监新的历史,唯一一次,全体升舍。   再看着齐博士一脸欣慰的模样,他们脑子里在此刻纷纷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去沈记一趟,也好感谢沈娘子替他们编书的大恩大德!   当然,最应该感谢沈娘子的应该是赵屿赵兄吧?   沈娘子可是一举将他从倒数第一的垫底辅导成了榜首!   话说,赵兄人呢?怎么好像岁考结束后就没瞧见他人啊?   ......   明棠自从上次同赵屿一别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起初她还纳闷着,以往这赵屿每日雷打不动地要来她这儿报道,怎么这会儿刚送完她金发簪就消失不见了?   你说要是真碰上了杀猪盘,怎么光送东西不杀的。   等沈青松回来后,她还稍稍试探了两次。   但兄长一听到赵屿的名字就相当警惕,盘问了她许久,最后还是含糊其辞随便敷衍了她几句。   明棠敏锐地觉得不太对劲,直到次日周天罡来她这儿买朝食的时候,这个大嘴巴压根藏不住事,义愤填膺地同她告状:“沈娘子,真不是我说。屿兄防着别人也就罢了,你说他怎么能连我都瞒着的?那我能出卖他吗?我能同他做出这等抢人姻缘的事情吗?实在是没把我当兄弟,太可恶了!”   明棠听的一头雾水,问道:“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周天罡大为震惊,“屿兄昨儿都同我们坦白了!说他心悦你已久,之前怕被我们戳穿了心思,又恐会给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才一直藏着掖着。如今可好了,我们太学也人尽皆知了,也不用再藏了,而我竟是最后一个才知晓的!真真是把我气得够呛!”   明棠想起昨日兄长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又想着赵屿这几日连人影都不曾出现,试探道:“他为何突然向你们坦白?”   “还能有什么,指望他自己坦白,那比登天还难!”周天罡撇撇嘴,满脸写着不高兴,“我们也是因为屿兄向沈博士那一番剖心自白才知晓此事,说起来还是沈兄告诉我们的,不然他那嘴可严实,半点不带透露的。”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压低了声音,俯身过去悄悄说道:“沈娘子,屿兄最近被晁司业和朱监丞可看得紧,压根找不到一点缝隙逃出来。他特地托我来告知你一声,请务必再宽限他几日,等岁考结束那日,他一定会马上赶过来的。”   明棠这会儿终于知道他为何迟迟没有过来的缘由了。   再一想到他被晁司业他们看守起来的那个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他竟也有这么一日,被几个博士们轮番看守。   她笑得灿烂,倒像是得知了赵屿被关的消息后发自肺腑的开心,更像是有这么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周天罡看见了,愣头愣脑的就问了出来。   “沈、沈娘子...莫非传闻是真的?”   明棠不明所以,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传闻?”   “国子监里的话本子都传遍了!”周天罡惊恐道,“传闻屿兄对你爱而不得,你又不好意思直言拒绝,这才特地让国子监的博士们将他牢牢关在里头,以免他再次出现在你的眼前。”   明棠:“???”这都什么跟什么?是谁竟还编排上她的话本子了!   周天罡拿上吃食,手背在腰后,唉声叹气地离去了。   可怜他屿兄情窦初开,一腔热血尽数扎在了里头,没曾想人家女郎压根没看上他啊!   真真是天可怜见!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屿兄,也好替他多多筹谋,争取早日夺得沈娘子的芳心啊!   ......   岁考结束那日,赵屿连行囊都不曾收拾,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然悄然离开了国子监。   那日,他听着周天罡话里话外劝他说让他早日放弃,不要再对沈娘子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时,确实是消沉低迷了好一会儿。   但转念一想。   且不说沈娘子不会这般直白地同他透露,单就是周天罡这个脑回路,让他觉得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   平日里他这个兄弟神神叨叨也就算了,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了,还拿出罗盘和八卦说来替他算上一卦。   结果算来算去,又拿出在沈记抄录的书籍翻看,最后得出结论:让他去找沈娘子那日记得换上一身靛蓝色的衫袍。因为靛蓝色是他的幸运色,这样可以提高他的成功率。   赵屿嗤笑一声,一开始还未曾理会。   但真到了放假这日,他鬼使神差地就换上了一件靛蓝色的窄袖长袍,头戴一顶嵌玉发冠,更是衬得他温润如玉,端方雅正。   明明是迫不及待的心情,明明是钟声响起的那瞬间便踏出了国子监的门口。   可偏偏国子监离沈记这么短短的距离,他却像是走了许久。   直到门口处的风铃响起,他抬眸看到明棠裹着绯红的厚缎夹袄,以手托腮,正坐在桌案上翻看着一本书籍。   门口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细小的雪沫子,阶前已是白茫茫一片。而她身上这一抹绯红像是点亮了所有的色彩。   赵屿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且不论这周天罡那一卦到底算得准不准,但他们两个身上这一蓝一红,看着倒还真是般配。   明棠听见风铃声响,下意识抬头。   赵屿眼睛定定的看着她,许久未见,站在门口竟手足无措起来。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缓缓向前,拱手请罪道:“沈娘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包饺子(一) 愿郎君来年   “沈娘子, 好久不见。”   明棠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好久不见。   赵屿绞着手, 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着什么, 甚至盯着她的发髻看了许久,但没能如愿以偿地看到他送的那个发簪, 难免有些失落。   他怅然地问道:“沈娘子今日怎么没戴那个发簪?是不喜欢吗?”   明棠右手不由摸了一下发髻,这才想起来那日兄长盘问了她许久这发簪的来历, 还解释了许久。   再加上食肆每日人来人往这么多人, 索性就将簪子装进匣子里,省的被其他人看到了都要来问上几句。   明棠眨了眨眼,解释道:“财不外露嘛。”   这个说法倒是让赵屿心安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那日唐突地送了发簪, 又冒昧地同沈博士求娶沈娘子。   然后又莫名消失了这么久, 真是该死!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未曾迈过去。   赵屿看着明棠一直揶揄的笑容, 脑子里的思绪也轰然炸开,逐渐明朗。   是了, 就连沈兄还有国子监诸位同窗都已然知晓他对沈娘子的心意,想来她这些时日也一定饱受流言纷扰。   他怎么能, 怎么能将她处在了这般的漩涡中心。   明明, 他应是将一切都安置妥当,守护她才是。   一想到此,赵屿就懊恼地同她道歉道:“沈、沈娘子,我不是故意将心仪你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你、你近来没有被那些谣言干扰吧?”   赵屿一想到沈娘子曾经被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困扰的模样,心下更是懊悔。   明棠微瞪双眼,故意张大了嘴唇, 诧异道:“郎君方才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赵屿急切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想说,不知道我心仪你之事会不会给你造成了困扰?”   明棠还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呆呆地看着他。   赵屿更急了。   难到是沈娘子觉得他诚意不够,这会儿都懒得再谈论此事了?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女郎,只差要发誓道:“沈娘子,赵某心悦你许久,绝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故意寻你开心。”   “那日偶然得知沈博士要替你招婿,情急之下,我才同沈博士表明了心意。若是你愿意,我这就回去让祖母请上媒人,再备上厚礼。”赵屿说的结结巴巴,却异常真挚,“若是、若是沈博士只想招婿,我也可以上门的。”   他轻轻地说道。   这回明棠都不用伪装,属实被他的话语惊到,浑然愣在了原地。   她原只想逗一逗他,想着听他到底要怎么解释,辩解,亦或是......究竟要怎么同她表明心意。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赵屿会这般直截了当,甚至还同她说,他愿意来当上门女婿!   明棠看着他湿漉漉的双眼,真挚,专注,认真,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可怜?   他像是等待判决的刑犯,只等着明棠开口。   原来,他真的这般心悦于她。   明棠心里关着的小鹿登时挣扎而出,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忽的,一只毛发油润的三花猫也跟着“喵呜”一声跳到了明棠的身上。   它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整个人窝在了明棠的怀里。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赵屿,突然间朝他凶狠地呲了一声。   赵屿被这只猫咪瞪得有点毛骨悚然,直到同它对视了许久,才恍然发觉,这只胖猫怎么如此眼熟。   不对,再看一眼。   小咪发觉对方打探的视线,从明棠怀中微微抬起脑袋,比之前更加凶狠地露出尖牙,从喉咙里蹦出几声短促又尖锐的“呜哇呜哇”声。   赵屿看着它这幅护食的模样,脑海中蓦地有一阵惊雷闪过。   原来这就是他曾经投喂过的那只笨猫啊。   难怪它如今身形圆润了这么多,而最初脖颈上戴着的木牌早已消失不见,让他险先都要认不出来了。   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亏他曾经喂了它这么多的吃食,结果现在还冲他呲牙。   明棠看着这一人一猫相互瞪眼怒视,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   既然家里都养了这么一只猫了,也不在乎多养一只小狗了。   她压住翘起的嘴唇,轻声道:“郎君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赵屿从对那只胖猫的怒视中骤然回神,又眼巴巴地盯着明棠。   明棠看着他一脸期待的眼神,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笑道:“瞧着这雪也越下越大了,郎君等会儿可要小心路滑。”   说完,她冲着赵屿眨眨眼,还递给他一把纸伞,就往里头走了。   徒留下赵屿拿着这一把伞还愣在门口。   沈娘子这是在,担心他吗?   他觉得手里的这把雨伞都陡然变得滚烫起来,驱散了这阴翳的雪日。   不对,沈娘子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到底有没有机会啊呜呜!   ......   赵屿虽然没得到明棠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气馁。   岁考后连着的便是整整漫长的元日假,今日不行,他还可以等明日来沈记找沈娘子继续表明自己的心意。   明日若还不行,那便后日。   还没等他想好应该怎么做的时候,就看到沈娘子那个胖墩墩的弟弟跑了出来。   沈二郎跑得急,脸颊上的肉都跟着上下晃动。   若是以往,赵屿一定嫌弃地要喊上他两声小胖子。这小胖子时常为了馋那一口吃的,对着他严防死守,生怕他将食材点完。   天晓得他只点个一份,那周天罡杜琅他们每次都点个两三份的他不去盯,非要盯着他一个人算是怎么回事?   但如今他心境不同了,又想着若是万一以后他们成了一家人,总不能让明棠还要夹在他们中间调和。   想到此,赵屿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笑眯眯道:“沈胖...二郎......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沈二郎一听到他这柔柔软软的声音,连忙摸了摸胳膊上顿起的鸡皮疙瘩,恶寒道:“你这声音也太恶心了,莫不是趁我们不注意打破了什么贵重的物品,不想赔偿?”   赵屿:“......”   他就不该给这小胖子好脸,这脑袋里一日日想的都是啥啊。于是又换回了原来冷硬的声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找我何事?”   沈二郎还喘着气呢,身上穿着一件一看就是新裁的红色如意云纹对襟小袄,头上用红绳绑了个冲天辫,衬得他本就胖嘟嘟的脸更加喜庆了。   沈二郎本来正在后院玩着阿姊新做的那什么溜溜球,二娘也会说几个词了,就围着他“兄,兄...”的喊个不停,正高兴着,就听见阿姊让他出来找这人。   沈二郎年纪还小,沈父和沈青松自然没同他说起过赵屿的事情,他也确实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隐情的。   反正他每日都是吃吃喝喝,万事无忧的,家里头也没什么事情要他操心。   只是他就是单纯地看眼前之人不太顺眼。   说起来他跟这男人还真是上辈子结仇了一般。   且不说第一次当着他伙伴们面前出糗是因为他,后来阿姊做了什么好吃的,那最后一份也总是恰好被他点走了,害的他都只能尝一些边角料,属实可恶!   一想到这些事,沈二郎就没好气道:“阿姊叫你进去包饺子呢,还愣着干嘛呢?”   哼,还敢对他这么凶巴巴的,他回头一定要同阿姊告状,让阿姊给他少发些工钱!   赵屿看着沈二郎说完了话就要一溜烟跑走,忙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衣领,不敢置信地问道:“我?包饺子?”   赵屿心中一顿。   刚刚给他纸伞,不是让他回去的意思?   沈二郎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还理所当然道:“当然了,马上就要元日了,食肆自然也是要打烊休息的,当然得在这个时候包饺子了。”   赵屿眼底涌上一抹喜意,连忙净了手,快步跟着沈二郎往里头走去。   ......   厨房里如今只有明棠一人,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正把盆里醒好的面团拿了出来。   看到来人时,明棠眼眸弯了一下,把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又切成了一团团的面剂子。   许是刚刚听完了他那一番话,明棠也不跟他客气了,心安理得地指挥起他来:“会擀皮吗?”   赵屿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红着脸说道:“还望沈娘子教我。”   明棠随手拿起案板上的一个面剂子,然后手掌往下一压拍扁了,再把擀面杖拿在手上,顺着上下左右擀了两下。面剂子在她手上立马听话地变成了一张张圆皮儿,四周薄,中间厚,大小还都一样。   又拿起一个大面剂,用着大擀面杖擀成了一张圆圆大大的皮面儿,就这么铺展在案板上叠起,再拿起菜刀,手起刀落。   刀尖贴着皮面划成一块块上短下长,类似梯形的方皮。   明棠做完就放下手中的刀,同赵屿解释道:“郎君擀成这两种形状的都成。圆的可以拿来包各种形状的饺子,另一种方的拿来包成元宝形状的更方便。”   她瞧着赵屿跃跃欲试的模样,笑道:“郎君不若看着来试试?哪种擀的顺手,便擀成哪种的。”   赵屿看了一会儿,站在她身边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擀了几个圆的。   明棠抬头看了一眼。虽然方是方,圆是圆,但扁扁厚厚,大小不一。   嗯...勉强能用吧。   赵屿又学着想擀一张大的,再叠起来切刀。   但还没铺开,面皮便被他擀破了,露出来一个小洞。   赵屿尴尬地看着她,讪笑一声:“我手笨,还望沈娘子见谅。”   明棠忍住笑意,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再接着把和好的馅料包裹进去。   案板上还有三个额外的小碟子,一个盛着些去了核的红枣,一个装着洗净的铜钱,还有一个是炒好切条的鸡蛋。   明棠舀了一勺馅料放进面皮中间,又随手拿起一枚铜钱塞了进去,双手一捏一合,一个半月型,元宝状的饺子就包好了。   赵屿诧异道:“为何...要往里头塞铜钱?”   明棠眼睛亮亮的,理直气壮道:“我如今可是生意人,自然是想吃着‘饺子’,来年赚多多的交子,发大大的财呀!”   赵屿大致瞥了一眼那小碟里的铜钱,满满当当的,想来不管怎么煮,明棠也总能吃到一个。   他指着那红枣,脸颊突然一红,想起兄长那会儿同嫂嫂议亲时备下的东西,又佯装面不改色地问道:“那红枣呢?”   总不能是......早生贵子吧?   沈娘子莫非也是对他有意的,只是女儿家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暗示他?   赵屿连耳垂都红了,想着待会儿应该如何回应。   “哦,这个呀。”明棠随手拿起一个放进去,应道,“吃着嘴甜,二郎喜欢吃,我就顺手包几个甜口的给他。”   沈二郎,又是沈二郎那个小胖墩!   赵屿咬牙切齿。   明棠见他不语,一双手紧紧捏着,垂于腰间,不由低低地轻笑一声。   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儿似的拈酸吃醋。   灶台上的水恰在此时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   明棠往里头下了几个刚包好的饺子,又拿着一个笊篱轻轻搅动。   饺子皮渐渐变得透亮,浮在了水面上。   她捞了几个盛于碗中,递了过去,俯身轻笑道:   “都是甜枣味的,愿郎君来年甜甜蜜蜜,万顺如意。”   赵屿垂眸看着手中尚且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不由也跟着笑了。   小胖墩再会撒娇又怎么样,如今站在明棠身边,第一个尝到她亲手包的饺子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以前古代管饺子叫“角子”“角儿”,后面还有叫“扁食”的。 但是我觉得怪怪的,就还是用饺子哈 第98章 包饺子(二) “可千万不   白蒙蒙的热气直往赵屿的脸上扑, 饺子透亮,甚至还能看见里头暗红的枣子。   轻轻咬开一角,丰盈的汤汁便在口中迸开。   赵屿眼睛微微一亮。   竟是羊肉馅的。   羊肉膻气, 他们这儿鲜少有人爱吃, 更别说这食材本就难买。   当初他为了让自己更加健硕,也是颇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托人买到。但那会儿他吃的羊肉味道和这个饺子馅料可是天差地别。   醇厚滑嫩的羊肉在齿间化开, 没有想象中的膻味,反而带着一股鲜香甘甜。   羊肉的荤腥被清甜软糯的红枣中和, 咸鲜回甘, 肉香和枣香一起涌上来时,喉咙里像是流淌过一汪温热的泉水,整个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   明棠瞧他两三口就吃完了一个饺子, 笑着说道:“郎君可慢些, 这还有这么多面皮呢,若是喜欢, 待会儿再包上几个给你带回家。”   赵屿心中一喜,郑重地点点头。   还没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 明棠又继续道:“郎君可知这红枣,还有另一层含义, 你猜猜是什么?”   赵屿看着她灿若繁星的眼眸, 还有那话语间藏不住的狡黠笑容,脸上倏然一红。   嘴里慌慌张张地将剩下那半个饺子吞咽了下去,那股子红意从他耳尖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好像浑身都僵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不会真的像他猜的那般吧?那、那该如何是好。   他是不是现在就要回去备上迎祥纳吉的那些个头面冠梳,珠翠首饰,再顺便去书坊买些个话本子学习一二?   赵屿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涌过头顶, 连话都说不囫囵了,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是、是因为我吗?”   “郎君聪慧,是特地为你包的。”明棠毫不犹豫应下了。   赵屿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举着手中的碗筷,感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只差要出一身热汗。   原来,原来沈娘子真的是这般想的。   赵屿正要说些什么,就听着耳畔的声音又轻轻传来一道声音:“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相传饺子里裹上红枣,便是‘早中’,寓意着三元及第,蟾宫折桂。”   明棠顿了顿,眼里都是笑意:“便祝郎君来年春闱登科,金榜题名。”   明明是美好的祝福,赵屿听完后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方才翘着老高的唇角僵硬地扬起,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着实有些奇怪。   明棠看着他高兴地都呆愣住了,更是满意。   这会儿可不止沈二郎一人高兴了,买来的羊肉也总算没有浪费。   羊肉滋补,却也难买。还是俞嫂嫂时常同漠北那边的商队有着联系,这才托人买来了新鲜的羊肉。   她将羊肉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准备除夕那日拿来做一个羊肉锅子,可以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保管吃完浑身都暖洋洋的。   一份准备等过几日食肆打烊了,就在院子里烤着羊腿吃。   还有一份就是拿来剁成了和水饺的馅料。   起因是赵屿那位周姓好友,先前时候见了她就一直在那对着她唉声叹气的。   周天罡哀叹这一年赵屿身体虚弱不堪,时常头疼脑热,那感风簿上几乎就记满了他一人的名字,还望沈娘子多多关怀于他,多给他做些滋补的吃食。   明棠一开始还觉诧异。瞧着倒是个挺健壮的小伙子,怎么老是生病的?   再一想上次蹴鞠赛,好像他确实也被那武学生一拳打晕了过去,琢磨了半晌,决定还是得给他补补身子。   万一真的外强中干,那可不行!   是以看见他今日胃口这般好,心中自然也是喜悦的。   总算没有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赵屿忿忿地将碗中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中,原先的香甜味竟变成了一阵阵苦涩,充斥在他的口腔中萦绕。   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冲着明棠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将嘴中的饺子咽下,边听着门口有一阵旋风吹起,一个墩实的黑影冲了进来。   “阿姊阿姊,我可闻到香味了,你说给我包枣泥饺子的,在哪儿在哪儿呢?快给我先尝一口!”沈二郎小嘴叭叭叭地说着,人也直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好香啊,我已经闻到红枣的甜香了!阿姊你可太好了!”   明棠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馅料和面皮,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拿起面皮就开始包饺子了。   一边包一边眼神飘忽,嘴里哼着“噜啦啦”的声调,试图逃避沈二郎审视的视线。   沈二郎狐疑地环顾一圈,最后在赵屿面前站定,看着他手中拿着空空荡荡的瓷碗,嘴里似在慢慢嚼动什么。   “你在吃什么?”沈二郎阴恻恻地问道。   赵屿终于把最后一口咽下,呼了一口气。当着明棠的面总不能同他起什么冲突,情急之中,随口应道:“我方才、方才就是有些饿了,随手蒸了个馒头,对,馒头。”   沈二郎明显是不信的,走到他身旁跳起来嗅了嗅。   醇厚鲜甜的味道传到他的鼻尖,还有那碗中最后残留的一小块饺子皮飘在上面。   “啊啊啊啊啊!”沈二郎气愤地挥舞着拳头。   又是他,又是这个人抢了他的吃食!他方才就不该掉以轻心,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怎么都这么大人了,就非要跟他一个小孩抢吃的啊?   沈二郎咬牙切齿:“我、我我我,我跟你没完!”   ......   赵屿最后是拎着三个大食盒回府的。   除却刚包好的饺子,明棠还额外给他装了些滋补的吃食放在里头。   若不是门外的雪越下越大,台阶上都堆了一片厚重的积雪,他本来还想再迟点再回去。   无奈,因着积雪渐多,明棠也准备早些打烊,以免食客在路上出了岔子,引起骚乱。   赵屿只能顶着沈青松无形的压力,还有沈二郎的怒视,依依不舍地同明棠告别了。   “沈娘子,那、那我便先回去了,我们明日再见。”   明棠还没应话,沈二郎便没好气道:“国子监岁考都结束了,你还来这儿做什么?”   沈青松唇角忍不住勾起,在心里默默给沈二郎点了个赞。   赵屿目不转视,淡定道:“我就喜欢沈娘子这手艺,特地赶过来用食,不行吗?”   顿了顿,看着沈二郎扁着的嘴,又饶有兴致地额外补了一句:“嗯,更是尤爱今日这羊肉红枣水饺。”   不说还好,沈二郎方才那憋着的那股气更大了,怒目圆瞪,嗷嗷乱叫,只差要冲上去拳打脚踢了。   赵屿逗他逗够了,又笑着同他说道:“听你阿......”他抬眸看到一旁还伫立着的沈青松,急忙调转了话头,“听你阿兄说你前些时候时常在院子里蹲马步,难不成是想习武?”   沈二郎撅着嘴不应他。   “我阿兄可是大将军。他小时候给我做了不少的木头刀剑,等明儿我给你带几把来。”   沈二郎神情松动,眼睛也微微亮了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屿见他不恼了,又俯在他耳边说道,“若是你能帮我在你阿姊那美言几句,等明儿起,我就教你武艺。”   沈二郎一扫脸上的阴霾,拍着胸脯保证道:“包在我身上。”   而一旁的沈青松双手紧握,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二郎。   沈二郎啊沈二郎,怎么如今都长了一岁了,这脑子还是一点没长啊。   他压根就不清楚沈二郎的喜好,又何时同赵屿会说起?   更可恶的是,瞧着他们两个刚刚神神秘秘的模样,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可恶,赵屿这小子竟还敢当着他的面来这一套!   赵府。   赵屿翻身下马后,瞥见转角处似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但他现下有要紧事,也没太过在意,只将手里头的食盒拎得稳稳当当的,边跑边喊着:“祖母,祖母——”   赵老夫人撑着一根拐杖,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虽头发花白,但依然精神矍铄。尤其是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   赵老夫人中年丧夫丧子,起初大家还以为她会就此一蹶不振,却没想到她一个人将赵府撑了起来,把赵屿也从那一个小毛头抚养成人。   她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见两个孙儿能够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但两个孙儿一个心思太过沉闷,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孑然一身;另一个则是太过顽皮,整日招猫逗狗,心思跳脱,浑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起来给她带回来一个孙媳妇。   好在,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大郎突然开了窍,同她说想要娶妻了,赵老夫人自然乐得合不拢嘴,热热闹闹地置办了聘礼,同对方交换了庚帖,只等着小两口明年回来完婚了。   而另一个——   赵老夫人想起今日国子监博士特地上门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一紧,边走边唤道:“屿哥儿啊,你慢些儿跑。”   赵屿一副献宝似的模样将手中的食盒提起,在赵老夫人面前晃荡着:“祖母,这里头包的可是羊肉饺子,您平日里不是就好这么一口?而且这羊肉吃起来一点也不腥膻,满口鲜甜,我这就让小厨房煮上几个给您尝尝。”   赵老夫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鹤年有心了。”   赵屿扶着她慢慢坐下,又同她说了些国子监发生的趣事,随口提了一句:“祖母,你说我春闱给你考个状元回来怎么样?”   赵老夫人闻言一愣,旋即笑道:“咱们屿哥儿说能考状元,就一定能考上状元。”   赵屿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慈爱目光,眼眶不禁泛起酸意。   这么多年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明明他还有家人一直陪伴着他,支持他,怎么就将自己陷入了这般泥潭之中,顽固倔强,耳目闭塞,一味地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自己身上。   不该,着实不该啊。   就在他眼眶中的热泪快要落下之际,厨房的侍女们将菜肴都端了上来,又将碗筷摆好。   赵屿将眼泪猛地憋了回去,给她夹了个饺子,笑着说道:“祖母尝尝这个,这食肆是我一同窗的妹妹开的,手艺可比樊楼的那些厨子们还要好。”   “是吗?”赵老夫人笑眯眯接过,“那我可得尝尝。”   她看着檐下的细雪落下,夹起的饺子刚刚出锅,还冒着一阵阵的热气,映着这外面的雪花,倒让这股冬意稍稍变淡了些。   入口的瞬间,热气腾腾的饺子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和葱姜的辛香在舌尖炸开。羊肉鲜嫩多汁,与萝卜的清爽甘甜完美融合,没有一丝的膻味,仿佛还带着些草原的青草气息。直到咽下后,赵老夫人觉得她的齿间还留有那一丝的回甘,回味无穷。   她眼疾手快地又夹了一个。   刚咬下去,牙齿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磕到了一般。   嘴中还没来得及想夸奖的话语也随之吞咽了下去。   刚想说二郎是从哪里寻来了这么美味的吃食,却没曾想这羊肉馅里居然有小沙砾,差点咯到了牙齿。   她脸上不显,将剩余的半个饺子吐了出来,手中的快箸也跟着摆了回去。   正欲喝口热汤,却又瞧见那半个饺子里似是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沙砾?   赵老夫人凑近了,又重新提起快箸,将“罪魁祸首”从饺子皮里扒拉了出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赵屿见状哈哈大笑:“祖母真真是有福之人。传闻谁尝到了这藏在饺子里的铜钱,谁就是新的一年运气最好的人。”   赵屿给她又盛了一碗汤:“祝祖母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赵老夫人被逗乐了,拈着这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最后将它轻轻放到了赵屿的手心里。   “那祖母就把这个运气给我们屿哥儿。”   “祖母......”   赵老夫人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水送进嘴中。   汤汁醇厚鲜甜,从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口。但再喝两口后,却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她再扫了一眼今日赵屿拿回来的那些菜式,羊肉,乌鸡,鹿茸,韭菜......   赵老夫人眼前一黑,颤颤巍巍地试探道:“鹤、鹤年,你方才说这食肆是你平日里常去的?那这些菜肴可都是按你平日里那些口味做的?”   赵屿颔首,应道:“自然。”   赵老夫人脑子里有如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她想起今日朱监丞和齐博士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说着赵屿浑然变了个模样,完全不似以往那般顽劣不堪,反而日日秉烛夜读。只是......身子似乎虚弱了不少。   动不动就头疼脑热,感风咳嗽,偶尔还会体力不支晕厥过去。那太学请假的感风簿上几乎全是他一人的名字。   朱监丞临走时还补了一句,说羊肉虽然滋补,但也不好吃这般频繁。   他老是瞧见赵屿独自一人窝在角落里吃着羊肉,喝着羊奶,许是不好意思被人发现。   赵老夫人看着这满桌滋补的吃食,虽然味美,却俨然没有了再吃的胃口。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要说刚刚她对朱监丞他们的话心存疑虑,现在却也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一脸担忧地盯着赵屿,再看着他如今眼底黑青,脚步飘浮,想来身体都已经完全亏空了啊!   早知道会这样,她送他去什么国子监,逼他读什么书啊!还不如让他快快乐乐地舞刀弄剑的,起码身体还能强壮一些!   赵老夫人用力地捏着他的手心,语塞艰难地宽慰道:“鹤年啊,咱、咱不担心啊,祖母回头让官家派个御医给你瞧瞧,总、总能治好的。”   “祖母也不催你娶亲了,你且放宽了心,咱们再好好养养,可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赵屿:“啊???”   祖母到底在说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明棠:啧啧啧,这好好的小伙子身子怎么这么虚啊?为了以后的幸福着想,得给他好好补一补! 祖母:天塌了啊!我的孙儿居然不行了! PS(叠甲):男主当然不会不行,男主必须要很行! 第99章 包饺子(三) 好熟悉的一   赵屿听着祖母的絮絮叨叨, 越听越觉得奇怪了。   祖母这话里话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倒像是在关心他的身子,又像不是。   赵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祖母放心,孙儿身子健壮得很。”   只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还将自己拍得咳了两声。   赵老夫人瞧见了, 那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心中的忧虑也更甚。   没想到屿哥儿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眼看着祖母眼眶都发红了,赵屿急了, 瞪着眼睛说道:“祖母,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真没事——”   “还说没事。”赵老夫人指着这满桌的吃食说道,“方才朱监丞和你们齐博士还特地赶来了一趟府上,就是担心着你的身子, 让我劝你晚上早些歇息, 不要再这般拼命了。”   赵屿脑子嗡的响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赵老夫人又道:“你说你这才几岁啊, 怎么就不行了呢!看过几个大夫了?还能治好吗?这些滋补之物平日里也不能多吃,不然虚不受补, 到时候那里更不中用了。”   赵屿满脸黑线,沉默无言。   不是, 祖母到底在脑补些什么啊?他怎么就不行了?他的小兄弟行的很!   今天一大早还昂首挺立跟他打招呼呢!   但此刻当着祖母的面, 他实在是羞于同她一个女性长辈谈论这些。   赵老夫人见他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愈发焦急起来,甚至当场站起身子要去找人来看一看。   还是赵屿急忙将人拦住,这才罢休。   老夫人道:“是祖母没有考虑周到。这会儿去找人给你诊脉,明儿传出去了,咱们屿哥儿就没脸见人了。”   赵屿跺脚, 咬牙切齿道:“祖母,我身子真的没事!”   “祖母懂的,都懂的,男人嘛,这种事情确实是不好意思。”老夫人坐了下来,还是愁眉苦脸的。   也幸好她这么些年一直给他充分的自由,没给他议亲,不然就他这情况,那岂不是还害了人家女郎!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没等她坐稳,就听见自己孙儿愤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祖母...其实还有一事......”   老夫人觉得自己现在经此一事后,承受能力也跟着强了不少,深吸了几口气,手掌向下压了压,问道:“什么事,你说?”   “其实...其实孙儿......”赵屿脸不由泛红,说话的声调也变得轻柔了起来,“其实孙儿有了心仪之人,还望祖母能替我做主,过几日替孙儿托个媒人,去那女郎家探探口风,可好?”   老夫人整个人如遭雷击,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先前想着这兄弟二人一个两个都不开窍,正愁着该怎么办。   如今倒好,大郎刚刚定下亲事,这后脚二郎就有了心仪之人。   若说这双喜临门倒也是桩好事,可...可如今二郎这副样子,这还怎么让她去人家女郎家里头提亲的,这也开不了口啊。   不是把人家小娘子往火坑里推吗!?   老夫人沉着一张脸,正想着要怎么回话。   赵屿看她脸上没有意料之中的喜色,心中也不免慌乱,心急如焚地撒娇道:“祖母,祖母!我求求你了!”   “那女郎兄长是我同窗,父亲乃国子监博士,是你往日里最敬重的读书人,我真的心仪她很久了。”   赵老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脑中思绪闪过,再看着这一桌的吃食,张了张嘴,最后委婉地试探道:“这些...莫非就是那女郎做的?”   “正是!”一提起这个,赵屿难免与有荣焉,自豪道,“都是她特地给孙儿做的!祖母,你最好了,你就替孙儿走上一遭,问问她家里人的意见吧,可好?”   老夫人一言难尽地又看了他几眼。   看来这女郎是知道自个儿孙子这毛病了,也难为她不介意,还真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儿。   她满脸慈爱地看着赵屿,应道:“好好好,祖母现在就去叫府里的管家备好厚礼,等过完年就替你走上一遭。”   “祖母,别等过年了,明日就去!”赵屿急了,等过完年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有多少人盯着沈娘子啊。   老夫人的袖子都快被他扯断了,看着他一脸焦急的模样,实在是没辙了,只能答应道:“明日便明日吧,虽说有些仓促,但赶一赶,还是能将府中的东西先理一些出来,等你大婚时祖母再额外给你添一些。”   末了还忍不住怜惜地拍了拍他的双手,长叹一声:“你也要好好听大夫的话,平日里好好调养身子。”   赵屿胸口一闷,看着祖母这忧伤又怜爱的模样,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恐去提亲的事情多生变故,只好咬牙背下这个黑锅,应道:“......知道了,祖母。”   ......   翌日一早,赵屿特地去了一趟马行街和潘楼街。   虽还未到小年,但却已经沿街搭起了彩棚。纵使天空中飘起了雪花,但也抵挡不住众人的热情,彩棚里头摆上了舞场,不少人当街轻歌曼舞,酣畅淋漓。   赵屿长这么大,还算得上头一次在年前这种时候来街上闲逛。   以往每每这个时候,他都是将自己缩在屋子里,愣谁叫他都没有用。   如今却是迫不及待地,想替心上人挑选物件,看到什么都想买上一点。   等身后的小厮指挥着马夫将这一箱箱的东西都搬回马车时,赵屿想起了那根发簪,又去了珍宝阁一趟。   珍宝阁新进的花样琳琅满目,赵屿看了一会儿却始终都不怎么满意。   这些个珠饰美则美矣,却都是千篇一律,看多了只觉得全是珠宝堆砌,繁冗累赘。   赵屿想起初见明棠那日,头戴海棠簪花,便足以让他心旌摇曳。   他想了想,拿出早已画好的样式,同掌柜定了一整套的纯金海棠头面。   既然沈娘子喜欢金子做的首饰,那便全做成金饰好了。   珍宝阁的掌柜自然也是人精,见到这般出手阔绰的主顾当即应下,末了还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郎君长得一表人才,上回来时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衫襕袍,想来自也是前途无量,不免又多添了几分小心。   等他小心翼翼地将赵屿送到门口时,才赫然发现他周边的几家铺子似乎也被扫荡一空。   怎么回事,纵使现在是扫货的高峰期,以往也不会将铺子都买空啊?!   究竟是何人,怎么不上他这儿也来瞧瞧的!   神秘买手赵屿带着浩浩荡荡的物件回府时,老夫人正找了汴京城里最有名的张媒婆过来。   府里的管家早就将田庄铺子都清点好交到了老夫人手里。   赵老夫人心想着,虽然早就说过这府里的东西迟早是给他们兄弟两个平分,但二人也一直都是相互谦让推托的。这会儿倒好,都不用愁了,都趁着他们两个大婚的时候,将东西都给出去。   老夫人想着赵屿曾提起过,那女郎的兄长在国子监读书,父亲又是国子监的博士,心下一动,又叮嘱了两句,将几个雕版铺子、书坊还有城外种植了新鲜蔬果的庄子也划了过来。   清点完这些后,她便托着张媒婆同她一起去沈记走一趟。   按理说这种时候,赵屿是不能跟着一起去的。   但恰好她们准备出发时,被回来的赵屿撞上了,死皮赖脸就跟在后头说一起去。   赵屿央求道:“祖母,孙儿不进去,我就在外头等着,等你们什么时候谈好了,我再来接您。”   老夫人睨他一眼,哪里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见他这般认真,不免也笑着揶揄道:“瞧你这紧张的模样,莫不是那女郎还没开口答应你吧?”   赵屿沉吟片刻,还是轻声应了一声:“嗯。”   老夫人:“......”   她本只是想开个玩笑调节气氛,没想到竟是真的。   难怪二郎这么急切,老夫人一想到他的暗疾,沉默许久,瞬间加快了脚步。   “快,手脚都麻利些,快走!”   老夫人这是第一次来沈记。   她抬手让媒婆先在外等一等,接着让身边的嬷嬷搀扶着她走了进去。   放眼望去,这食肆干净整洁,两个宅子打通连在了一起,让厅堂看起来尤为开阔。   她坐下时,便有三两穿着打扮神似的小童上前,将耳后夹着的炭笔拿起,随手就在手上的小板上不知道一边写着什么,一边招呼着:“几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老夫人看见这些分外可爱的小童时,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她依言翻开桌案上的菜谱,发现里头的菜色画的鲜润油亮,看起来便令人食指大动。   她随手指了几个好克化的,再看着那些个样式新颖的甜点,实在忍不住也点了一些。   等各色各样的吃食摆满了桌案时,她心中不免懊悔,怎么一不留神,就点了这般多!只怕待会儿是要浪费了!   老夫人这般想着,让嬷嬷也坐下来一同用食。   木盘上摆着许多精致小巧,松软可口的糕点,玲珑剔透,空气中都充满着香甜的气息。   老夫人捻起几个,咬了几口。   整个人被这浑然的甜香和柔软的口感包裹住了,仿佛踏在了云端之上,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等她回过神时,盘中的糕点只余零星一两个了。   方才还担忧着是否点了太多,如今看来,只怕是这些个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正想着再点些什么,老夫人就见着面前被摆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她朝一旁的嬷嬷投去疑惑的眼神。   若是没记错,她们可没点饺子。莫不是这店家记错了?   嬷嬷收到示意,连忙将嘴里的吃食囫囵吞下,正要开口——   只见那面前的这位郎君拱手笑道:“再过两日便是新年了,小店也该打烊歇业。舍妹念着诸位客官这一年的关照,故而每桌客官皆赠了一碟饺子,纯当是给大伙儿图个吉利,当作年礼了。”   老夫人心道如此,便抬起筷箸尝了一个。   刚咬了一口,只感觉牙齿被什么硌到一半。这回她倒是有了经验,没太用力,将牙齿轻轻抬起,看到这饺子里头露出的铜钱一角。   只听着那郎君还在高声喝着:“今日这饺子里一共藏了六枚铜钱,若是哪位客官吃着了,祝您来年六六大顺,喜乐安康!”   老夫人笑着将铜钱取了出来。   虽然她还未跟这位沈娘子见面,却觉得异常有缘。   要不怎么能连续两次吃到这饺子里的铜钱的。   门外冷风习习,门里热火朝天。   老夫人在这里头都快吃撑了,才想起孙儿交代她的任务。   连忙唤了方才那个跑堂过来,递了帖子,说明了来意。   眼前的郎君一开始还笑容满面的,但听到她是赵屿的祖母时,浑身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浑然消失了。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只怕眼前这位就是二郎所说的同窗。怎么完全不像二郎口中所言温和有礼,同他交情深厚,看着倒像是对他不太满意的样子啊。   沈青松打量片刻,叹道:“劳夫人坐一会儿,我进去看看爹爹在不在。”   老夫人颔首,心中难得忐忑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那郎君匆匆而来,将她请到了里屋。   老夫人连忙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出去将媒婆也一并请了进来。   里屋。   沈父沈母从方才听到消息后,急急忙忙将自己捯饬了一番,如今双手交叠,正襟危坐。   赵老夫人倒是因为前段时间刚刚经历过一次,颇为有经验的将一直揣在身上那些个田庄铺面的地契,还有银票之物全都取出来摆在了桌案上,还带着一张长长的礼单,上面写着的都是连夜清点出来的物件,还有一张写着赵屿生辰八字的庚帖。   老夫人笑道:“昨日屿哥儿岁考结束,便来央求我替他走上这一遭。他说心仪沈娘子许久,今日我这般冒昧前来,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沈父咳了一声,手不自觉又伸到旁边的小几上将茶盏端起,喝了一口。   老夫人见状又把那些个地契银票推了推,说道:“这些都是自小给屿哥儿攒的,小时候我就盼着他能平安长大,也从来没拘着他,倒是养出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来。好在,他如今总算是懂事了,听闻学业亦有进步,若是...若是......”   老夫人顿了顿,又突然想起赵屿那隐晦的病状,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道:“若是二位对他有什么不满之处,只管教训便是,我绝不拦着。”   沈父将茶盏放下,再听着旁边媒婆又将赵屿那小子天花乱坠地夸了一番,最后跟江氏对视一眼,两人相互轻轻颔首。   沈父笑道:“赵老夫人巾帼英雄,更不论赵家各个都是我朝英烈,人品家世自是不容置喙的。只是......”沈父朝后厨看了一眼,惆怅道,“只是我曾答应阿棠,不论是嫁人还是招婿,一切都得凭她自己心意。”   “这是自然。”老夫人也跟着啜了一口茶水。   茶汤澄亮,涩中还带着些回甘,也难怪他们家这食肆的生意这般好,便是茶水都比外头的要香一些。   “只不过我听屿哥儿说,他同沈娘子也算交好,亦有些情分。若是二位同意,他便敢大大方方地约着沈娘子出来了。”老夫人笑了笑,又道,“还劳二位去问问沈娘子,可愿同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儿处一处试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加上对方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今日更是诚意满满,他倒是没有了往日那板着的脸色,捋须笑道:“老夫人放心,若是阿棠愿意,我们两个自然是不会多加阻拦。”   老夫人抬脚正要离开,沈父忙叫道:“老夫人东西落下了。”   赵老夫人循声望去,那桌案上的物件礼单整整齐齐还是摆在那儿,丝毫未动。   “老夫人莫急,我并不是出尔反尔。”沈父解释道,“等我回头问过了棠姐儿的意思,您再来下帖也不迟。”   赵老夫人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急,只是她这孙儿急啊!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强卖强卖不是?   赵老夫人示意嬷嬷把东西收起来,但把赵屿的庚帖留下来,冲着沈父和沈母眨眨眼,说道:“那老身便先回去了,回头再让屿哥儿多来你们这走动走动。”   沈父自然也是笑着送她们离去。   等将她们送上了马车,沈青松就迫不及待地蹿了过来,紧张地问道:“爹爹,阿娘,老夫人说什么了?你们可没有这般糊涂应下来吧!”   沈父冷哼了一声,甩袖道:“我是这般糊涂的人吗?自然是要先同阿棠说一声,阿棠人呢?”   沈青松这才想起来自己跑的急,忘记跟明棠说这事了,一拍脑袋道:“我去寻阿棠过来。”   沈父摆摆手:“罢了,她这会儿指定正在后院忙着呢,还是我同你一道去找她吧。”   两个人步履如飞,一路小跑到了厨房后院。恰好半道上还下起了雪,碎玉纷纷,寒风扑面,等跑到时,耳朵也被冻得通红。   正迈过拱门,一眼望去——   后院那棵老树,霜枝嶙峋,早已不见一片青翠。少男少女立于树下,深情对望,眸光交缠。   雪花簌簌落下,穿过枝桠,缓缓飘落在他们的肩头,落于青丝,这一刻仿佛天地间都慢了下来。   而沈父看到这一幕,顿时气血翻涌,那还管得上方才在赵老夫人面前应承下的那些客套话,随手将脚上的鞋子抄起,几步便冲了过去:“好你个赵屿,趁着我们在前头说话,倒让你钻了空子,竟敢偷摸跑到后院来缠着阿棠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鞋子飞出去,正正巧巧地就砸在了赵屿的脸上。   明棠:“......”好熟悉的一幕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屠苏酒(一) “新岁安康   赵屿在外头等得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祖母将媒婆请了进去,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再一想到他们在里头商谈着他和明棠的婚姻大事,不免也有些急不可耐。   他从马车上跳下, 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沈记, 再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就知道明棠如今定然是在后厨忙活着。   他贿赂了沈二郎一番, 掀开隔帘,径直往后厨走去。   恰好明棠这会儿起身伸了伸懒腰, 瞧见熟悉的身影, 不由弯起唇角,慢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赵屿看见明棠笑盈盈的模样,也不像往日那般扭扭捏捏了, 直接开门见山。   他说:“阿棠, 我今日特地请了祖母过来,我当初说的那些话亦是真心的。”   明棠哪知道他还真的这般迫不及待, 这才不过一日,他就能将那些个东西都备好了?   明棠没说话, 只是眼神不自觉地飘到了里屋的花间。   赵屿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儿还去了一趟珍宝阁。”   明棠来了兴致, “嗯?”了一声。   赵屿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髻旁沾染的雪花, 笑道:“我想了想,你不喜欢戴那根发髻,许是还不够精致,所以特地又去了一趟,让他们打了一整套的头面,还选了些珠宝玉石,到时候嵌几个上去。”   明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一整套啊, 她都能想象得出来该有多华丽丽。   赵屿见她满脸笑意,还欲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只靴子从天而降,砸到了他的脸上,顺着方向望去,沈父怒气冲冲地赤着一只脚,就这般踏在雪地上而来——   赵屿被沈父的鞋子砸到时,顷刻间还有一丝茫然。   直到明棠将他护在身后,冲着沈父娇嗔道:“爹爹,你怎么突然打人呀?”   沈父也终于回过神来,将砸落在地上的鞋子捡起。   他方才确实是一时气急,冲昏了头脑。   但他也当真是看错了赵屿这小子。   本以为他知节守礼,断不可能作出勾引私会棠姐儿的事情来,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这般胆大,竟敢趁着他们几个长辈在议事的空档,声东击西跑来后院了!   沈父把鞋子穿好后还是骂骂咧咧的,再一看这小子还躲在明棠的身后,那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他这委屈劲,他方才有用这么大力气吗?!   沈父正怀疑着自己的手劲时,明棠又出来打了个圆场,解释道:“爹爹,阿兄。”   “赵郎君说着马上要新岁了,特地来给我们送屠苏酒。”她冲着赵屿使了个眼色,又道,“他说见爹爹平日里爱小酌一杯,特地请了酿酒的选了味甘醇厚的酒来炮制,即使偶尔喝上几杯,也当是祛风散寒,福寿绵延。”   沈父板着的脸终是缓和了一些,瞧着赵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触动:“原、原来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   赵屿立马从明棠身后走出,拱手致歉道:“沈博士,倒是差点好心办了坏事,给您添麻烦了。”   “哎呀——你、你这......”沈父摆摆手,突然有些心虚。   竟然是他闹了一场误会。   人家郎君心里惦记着他,好心来给自己送酒,他竟误以为是私下来勾引明棠的。   沈父尴尬地挠了挠头,又讪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听说你这次岁考名次不错啊——”   赵屿抬头,眼神迷茫,认真道:“我今日一早便去马行街取这屠苏酒了,一来一回的就忙到了这会儿,倒是还未来得及去国子监看张贴的名次。”   他这么一说,沈父更不好意思了。   你说人家一大早替自己忙里忙外地跑腿,自己还问都不问就给他来了一下,确实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沈父有些愧疚,走近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是我错怪你了,不过今早儿我特地去你们太学看了一眼,你小子不错,又是榜首。”   赵屿谢道:“多谢沈博......”顿了顿,瞥见一旁捂嘴笑的明棠,瞬间改口,“多谢沈伯父,我一定会更加勤勉,争取在春闱中取得名次的。”   “嗯,是该如此。”   沈父这会儿也不恼了,看着一旁本来幸灾乐祸的沈青松,又猛地一巴掌拍过去:“你瞧瞧你,有空多跟人家交流交流,虽说这次春闱我不指望你能拿什么名次,但总得去跟着长长见识。”   沈青松方才还笑着的脸倏然绷紧:“...知道了,爹爹。”   赵屿则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等他们二人说完,才拱手道:“沈博...伯父,祖母还在外等我,不知今日她与您相谈可还曾满意?”   沈父明显一愣。   他没想到这小子就这么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更何况明棠和青松还在这儿呢,这让他怎么说。   他看向明棠,明棠显然也是知道了这事,对上他的视线后,竟然羞涩地垂首,绞着手指,轻轻柔柔地应道:“全凭爹爹和阿娘做主。”   沈父:“......”   完犊子了!他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这一颗心真要被人拐走了!   ......   沈父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要说以往,他巴不得明棠能有个心上人,免得一日日在家里说着什么不想嫁人,又说着他们要是嫌她碍事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各种借口皆是被她寻了个遍,最后他和妻子也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相看之事。   如今倒好,见着女儿有了属意的人,心向了外人,着实有点百感交集。   要说眼前这人起初还是他看好的,也是他同棠姐儿提起的。   但怎么现在就怎么看怎么别扭呢!   沈父板着一张脸不说话,赵屿惯是会看人眼色的,自然要把话接起来,不让它掉在地上。   “伯父,若是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提,我呀皮糙肉厚的,多打几回也不碍事。”   沈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想着这小子算起来还真挨了自己两次打了,却还是这般嬉皮笑脸的,勉强算他性格还算温和吧。   沈父咳了两声,脸色不自然道:“满不满意的还说不上,只是春闱在即,听齐博士说你如今又这般勤勉用功,只怕这些琐碎之事会让你分心,到时候可还有精力科考?”   赵屿认真道:“沈博士,您方才说,我这次岁考是榜首。”   ——意思是,他胸有成竹,应付科考绰绰有余。   沈父瞧着他自信的眼神,忍不住呵了一声:“区区一个岁考榜首......”   他当初又不是没考过榜首!   赵屿垂首应“是”。   一旁的沈青松看着赵屿又变成了这幅乖巧的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又来了又来了,他竟不知赵兄何时变得这般柔弱不堪,可怜无助的,做给谁看呢!   但沈父看着他温良恭俭的模样,倒是有点被唬住了,继续道:“棠姐儿可不似寻常女子,她除了擅吃食,还能编撰书籍,就连齐博士前几日还同我打听,说想让他家中的小儿也能跟阿棠多走动走动。”   ——意思是,你虽然优秀,但我儿也不差,多的是人排队想娶她!   沈青松也冷哼:就是就是,他妹妹这般优秀,怎么能轻易就被这小子骗走!   赵屿会意,立马后退了一步,拱手诚恳道:“赵某自然知道阿棠的出色,是以我才要努力,争取跟上她的脚步。”   沈父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   不错,这小子倒是没有因着拿过几次第一甲第一名就心生傲气,秉性瞧着也倒是个好的。   最主要的是......阿棠竟然默许了。   他长叹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他又何苦做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恶人呢?   沈父终是松了口:“且看你春闱表现,若是能得中进士......”他的目光沉沉地看向明棠,疼爱中又带着点不舍,“我便应允了。”   赵屿喜不胜收:“小子一定会考上的!”   沈父摆摆手走了,留下一道苍老的背影。   而沈青松听完父亲最后一句话,更是愣在了原地。   不是,啊???父亲,您怎么就松口答应了啊父亲!   ......   新岁伊始,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盏。   一眼望去,汴京城万家灯火通亮,如星星点缀,映得热闹喧哗。   明棠家里也热热闹闹的。   她把年前冻在冰窖里的羊肉尽数拿出来炖了锅新鲜的羊肉锅子。   切成薄片的羊肉在滚开的鲜汤里轻轻一涮,裹上那咸香的麻油酱,鲜嫩香甜,好吃的把舌头都要吞下去。   再呷一口浓郁奶白的羊肉汤,一碗下肚,只觉得身子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更不用说除了这羊肉锅子还有其他的菜色了。   鸡鸭鱼自是不必说,还有各类新鲜翠绿的蔬果,香甜四溢的糕点。   沈二郎从来没尝过这般鲜嫩的羊肉,嘶哈嘶哈地吐着舌头,又卷上一大片往嘴里塞着,末了还替着旁边的小妹也夹了几片:“二娘快吃快吃,不然全都被阿兄抢走了。”   沈二娘如今也能说零星几个字了,露出几颗刚长出的牙齿,就冲着沈二郎“嘻嘻嘻”笑着。不过沈二娘倒也是真的听他话,拿起她特制的小木勺就把碗里的吃食舀起来塞进嘴中。   一边嚼着还一边喊道:“嚼...嚼......”   明棠看着沈二郎拼命地给二娘夹吃的,噗嗤一声笑出来,揶揄道:“二郎如今长了一岁,都晓得照顾妹妹了。”   沈二郎被她说的脸一红,嘴硬道:“我、我本来就很懂事。”   “是是是,二郎是我们这儿最懂事的。”明棠给二娘换了个小碗,解释道,“只是二娘还小呢,你给她舀些糊糊和蛋羹就成,这碗里头的羊肉片待会儿你一个人吃就好了。”   沈二郎哎了一声,看向二娘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二娘真可怜啊,什么都吃不了。罢了罢了,他就只好担起兄长的责任,待会儿把她那一份也给吃了吧!   看着他们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其乐融融,俞嫂嫂紧绷的身形也松了下来。   她本来还有些拘谨,执意不肯同他们一起吃这顿年夜饭的。   但是明棠想着俞嫂嫂在自己这儿也忙活了大半年了,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也分文不收地在她这儿帮了不少的忙,自然说什么也是要将她留下。   最后俞嫂嫂红着一双眼睛,拿起杯盏敬了她一杯:“这一年多亏了你们照顾,不然我们孤儿寡母的,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阮骏见状,也连忙端起了杯子,跟着他阿娘一同站了起来。   沈父沈母看到了,都跟着端起小杯子一饮而尽。   可明棠却定定地看着她,反而是替自己斟了杯酒,起身敬了俞嫂嫂一杯。   “俞嫂嫂,这半年与其说你要感谢我们的照顾,不如说我要谢谢你这般不遗余力地帮我,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因为俞嫂嫂,她这儿那些杂乱的货物摆放皆有了章法,更是因着俞嫂嫂将自己的平日里卖买货物的渠道都给了她,才能让她可以这般便宜地采买到新鲜的食材和调料。   明棠不可谓说是不感激的。   明棠将杯子里的屠苏酒一口闷了下去,浓烈,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她不是嗜酒之人,只是新岁这日,家家户户都会饮上一杯屠苏酒,以避瘟疫。   “吃菜吃菜!”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着屋子里燃起的阵阵白烟,锅子里的汤水咕噜咕噜地滚了一遍又一遍。   大家伙举杯共度除夕,又愿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明棠跟着大家喝了一杯又一杯,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慢慢的,有些不胜酒力,脸颊泛红。   屋子里氤氲的热气闷得她都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明棠用手扇了扇自己的温热的脸颊,说道:“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沈母担忧着:“我瞧着你有些醉了,还是让张嬷嬷扶你进去休息吧。”   明棠咧着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用担心,我就在院子里头走走,哪儿也不去。”   沈母这才放心地颔首:“那你也多添件衣裳,小心着凉。”   “知道了娘亲——”   夜色如水,明月皎皎地垂挂于树枝上,冷冷清清地照在这一方小院上。   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外面虽然阴寒,却也不是那般刺骨的冰凉了。   明棠裹了裹身上的衣襟,抬头呆呆地看着这一轮明月,脑子也被那汹涌而来的醉意暂时蒙蔽了神智,眼神迷茫。   忽然间,她抬头望去,墙角上坐着一个人,眉目舒朗,自带着一股懒散的矜贵。   明棠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坐了多久。   风拂过,带起他的发尾飘动。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新岁安康。”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啦!!! 给宝宝们发个红包,评论区掉落哦! 第101章 屠苏酒(二) “生辰快乐   明棠迷茫的眼神渐渐清醒, 一阵风儿吹过,才将她的脑袋也吹醒了几分。   再看着墙上的人,她这才骤然惊呼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屿从墙角上一跃而下, 搓着冻红了的双手, 一直往里面哈气。   好不容易将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搓热了,才傻乎乎地看着她, 眼睛也更亮了。   “只是想同你说一声新岁安康。”   “那你就一直这么蹲着?”   “是啊。”   “等多久了?”明棠看着他的发间都沾染了些水珠,想来是方才的雪融化了, 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你怎么就不会敲门啊?”   赵屿跟着憨笑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想着今日除夕,她定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 欢声笑语, 其乐融融。   他想着自己现在总归还是个外人,无名无分的, 这一个两个都又不待见他,到时候万一说错了什么, 害得自己前功尽弃,还是坐在墙头吹冷风吧。   但明棠问了, 他总不能一言不发的, 顶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却又一脸委屈十足的表情:“唉,名不正言不顺,我怕被沈博士打出去。”   明棠想起他以往那些厚着脸皮来蹭饭的架势,哪会如同现在一般动不动就说自己没名分的?   他那会儿上赶着来给自己打工不也师出无名,全靠着死皮赖脸吗?   怎么这会儿就幡然醒悟,知道要起名分来了?   明棠瞥他一眼, 哼哼唧唧道:“你想什么呢,总不至于前脚刚答应我爹爹,后脚又来我这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赵屿拱手笑道:“...不敢。”   “谅你也不敢。”   明棠随便找了一处,伸手撇了撇尘土就要坐下。   赵屿眼疾手快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垫了上去。   院子里的烛火通明,远处还能听到有零星的爆竹声响。   赵屿在她身旁跟着坐下,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想着这会儿只有自己瞧见了,心里就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连带着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精神也跟着放松了。   他轻轻笑道:“阿棠。”   明棠转头,冲他眨眨眼,脸上的酒气未散,就连说话时,语调也变得黏糯起来。   “嗯?怎么啦?”   “没什么。”赵屿笑了笑,同她分享道,“恰好今日收到了我兄长的来信,他说跟嫂嫂在漠北摆了场酒宴,还说着明年我可能就要当叔叔了。”   兄长还说,他如今娶妻生子后,才知道当初他和祖母实在是太过偏执,也太过自以为是。   不该一味地拘着他不让他去漠北,更是从小不让他碰那些刀啊剑的,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这般自私地替他决定安排好了一切。   兄长写了很多,最后同他道了歉,又说着漠北的辽阔,南地的富裕。   他说:阿屿,我希望你能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读书也好,武举也罢,就算是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去游历山河也是极好的。若是能把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写成册子寄给我,那便更好了。   赵屿知道,这是兄长还担心着他钻牛角尖,还一心想着去从军。   他是迷茫过,也自我厌弃过。   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心里也有了极为重要的人,日夜牵挂,自然也不会像以往那般冲动莽撞了。   赵屿看着醉醺醺的明棠,明明双目迷茫,却又死死地瞪大着眼睛,拼命地想撑开眼皮。   他问道:“阿棠呢,新年有什么打算?”   “打算?”明棠迟疑了一瞬,眼睛又开始慢慢明亮起来,“我要继续扩张铺子,再卖上个几百套的试卷,每日晚上都能抱着一堆的金银珠宝入睡......”   她越说越兴奋了,掰着手指头数道:“还得买一个大宅子,嗯,对,大宅子!”   “好,开铺子,买宅子。”赵屿眸子越发温柔。   明棠又嘟囔了一句:“还要看美男!”   “嗯...?”赵屿没听清,问道,“看什么?”   一阵寒风吹过,骤然将明棠吹了个激灵。   她看着面前的人,倏地把嘴巴闭上了。   好险好险,这一喝酒就耽误事,差点就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   明棠伸手,将他的脸放在手心里揉搓了一会儿,说道:“说郎君长得俊俏,还想多看看郎君。”   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天空里疏疏朗朗的星星倒是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赵屿看着她的眼睛,分不清那亮着的到底是雪的倒影还是星光。   但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如今在映在她的眸光里。   漫天的星星闪烁,赵屿将她的头轻轻倚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阿棠。”   “我一定会考上状元的。”   明棠突然想起他答应父亲的条件,脸颊更红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想来是酒精作祟吧。   ......   正月十五。   赵屿自从除夕那日没脸没皮地偷偷翻墙角溜进来后,行事是越发大胆,更是时常将这儿当成自个儿第二个家了,在这正月里几乎是每日都要来明棠家里报道一番,刷一刷存在感。   今儿送一些年货,明日又挽起袖子替沈父沈母搬重物,后日便是赖着一同刷锅洗碗用食了。   就连赵老夫人瞧见他这副狗腿的模样也觉得着实丢人。   但她一想到赵屿身上的隐疾,又心想着合该如此。   若不是再好好表现,被那女郎嫌弃了可怎么办?   赵老夫人如今倒是也打听清楚了,那女郎是个真真有本事的。   不仅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对她夸赞有加,便是里头的博士们也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常感叹着若是国子监能收个女弟子便好了。   老夫人一听,那他们家屿哥儿还有戏吗?连忙让管家又给他备了些更贵重的礼物,让他趁着这几日好好去走动走动,也好在沈娘子家人面前多露露脸。   不说明棠已经习惯了,就连沈父沈母他们也都习惯了。   沈青松依然是当他是个空气,每日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沈二郎倒是一转以前敌对的态度,从明棠的小尾巴变成了赵屿的小跟班。   沈二郎每日拿着把小木剑,舞的也算是有模有样,甚至曾经被明棠唬着练的轻功虽还没有练成,但如今爬墙是愈发熟练了。   明棠瞧见了哼哼唧唧的:“好的不教,净教你这些歪门邪道。”   沈二郎立马倒戈:“阿姊你怎么能这样说咱们二哥呢!二哥可威风了,昨儿还给我耍了一套剑法,唰唰唰的,别提有多潇洒了。”   “二...哥?”明棠疑惑道。   “是啊,他在家中行二,又比我年长几岁,我当然要叫他二哥了。”沈二郎理所当然道,“我倒是想叫他一声兄长,但是咱们阿兄在旁边呢,我怕他揍我。再说了,二哥不喜欢我叫他兄长。”   赵屿不止一次跟沈二郎透露他想当他的姊夫,爹爹和阿娘平日里也总是会说漏几句。   家中唯一不知情的沈二郎便是再笨,也察觉了到了有什么事情在他们家慢慢发生着变化。   沈二郎想了想,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说道:“阿姊阿姊,若是以后你们成亲了我们还住在一起吗?我还能经常来找你玩吗?”   明棠被他问的问题噎住,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沈二郎这小子叛变的还真是快,算了算这两个人都是二郎,还真真是臭味相投。   明棠瞧着现在院子里只有沈二郎一人在那舞着剑的,不由好奇道:“你二哥呢,今日怎么没来?”   沈二郎收了剑,正色道:“二哥说他今儿有些事,就不过来了。”   明棠想了想,又算了算日子,今儿是十五,想来是想趁着假期最后一日陪一陪祖母吧。   她也没多问,只备了些汤圆,若是他晚上来的话,就给他也煮上一碗元宵。   说起来今日可热闹了。   外头的酒楼瓦肆全都开业了,也有些熟客来向明棠打探着她们这儿什么时候才营业的。   明棠本着要好好过完年假的想法,还是决定等明日国子监报道的时候再开始新一年的营业。   爹爹和阿娘一大早便带着二娘出门闲逛了,阿兄还在屋子里温习课业,准备开春了就去下场春闱试上一试。   沈二郎在院子里忙着练剑,把之前旁的那些个玩耍的想法都搁置在一边,如今一门心思想成为一名侠客。   张嬷嬷也回老家省亲去了。   现在整个宅子空空荡荡的,竟就剩下明棠一个闲人了。   明棠在心里嘲笑自己。   往日里最是忙碌的人,如今突然闲下来,还真不知道做些什么。   难不成自己还真真是个劳碌命?   她换上了一身粉色海棠花纹袄,又给自己抹了些脂粉,画了弯眉,发髻边上也簪了一朵同色的绢花,不如出门去逛逛!   虽还是白天,但外头的房檐瓦片上尽数垂挂着灯烛,彩楼上更是插满了绣旗,迎风招展。   御街上更是人头攒动,歌舞百戏,一时之间呼声雷动,令人眼花缭乱。   小商贩们更是推着推车四处吆喝着,今日卖什么的都有。面人,泥丸,彩灯......   明棠置身于这场热闹的盛会中,不免也有些惆怅。   若是她没能来这儿,她会在做些什么呢?   也许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也许在马路上送着外卖,也可能此刻一个人蜷缩在出租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看元宵节晚会。   明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对比如今的日子,她更加珍惜,满足。   正想着出神,只听见一处酒楼前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满地都是碎壳。   明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吓的躲闪到了一边,抬头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两个食盒,急匆匆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赵屿不是说着今日有事吗?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明棠挤开拥上来的人群,快步跟了上去。   行至郊外一处,人影稀疏,冷冷清清的,赵屿骤然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明棠。   明棠恍然有一种自己跟踪尾随被抓包的尴尬感。   赵屿往回走了几步,满脸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明棠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干脆也不想了,实话实说道:“我方才在御街瞧见你一个人,便想着跟上来瞧瞧。不过你脚程太快了,没追上......”   赵屿笑了一声,又把手上的食盒提了提:“我去看一看我的爹爹和阿娘,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愿意一起去吗?”   明棠心想着原来如此。   难怪他方才那身影甚是孤寂落寞,像是恍然游离在这世间的孤魂,踽踽独行。   明棠接过他手上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顺势握了上去,十指相扣,方才还冷冰冰的手掌心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明棠没有听他说过他家中的事情,但在家里也隐约听爹爹和阿兄偶尔提起过。   说着赵家满门忠烈,常年驻扎边疆,守护着这片山河一方安宁。   爹爹曾还隐晦地感叹过,说是家风如此,赵屿又是英烈遗孤,当时国子监的那几位博士对他不可谓不用心。   只不过最后还是在赵屿长期的叛逆反抗中,才逐渐打消这个念头。   如今看来,是当时的他心中有着隔阂,不甘,才会这般愤世嫉俗,自我消沉。   转眼间,两人走到了一片荒野中,唯有一角却干净整洁,甚至连杂草都没怎么有。   “到了。”赵屿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盘盘摆出来,又点上几柱香烛,才慢慢转过身来,同明棠说起这段往事。   “我的爹爹,是个大英雄。”   “只可惜,到死了都不知道他如今尸骨葬在何处。我便在这儿立了个衣冠冢,和阿娘的尸骨葬在一起,也算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明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赵屿反而安抚她道:“我没事,真的。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每到这时候,就守着那两座孤坟,孤坐在这里一夜又一夜,等待天亮。   明棠听着他平静地讲完旧事,手也不知不觉又跟他扣到了一起,听到最后才惊讶道:“所以,今日是你的生辰?”   赵屿有些落寞地垂头,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嗯”。   明棠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怜惜他了。   在这锣鼓喧嚣,全家团圆的日子里,居然是他的生辰。   而偏偏他生辰这日,却同时失去了他的爹爹和阿娘。   命运何其可笑,又何其令人感叹。   “你每年今日都会来这里吗?那别的地方可有去过?”   赵屿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都习惯了。”   明棠看他扯出僵硬的笑容,认真地看着他道:“以后不想笑就别笑,难过,伤心,都是一个人正常拥有的情绪。他们可是你的爹爹和阿娘,你就算是落泪,也是应当的。”   赵屿被她说的有点愕然,一时愣在了原地。   从小他就被教导着要接受爹娘离开的事实,又从小被灌输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纵使是再难过,也要憋回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明棠看着他这呆愣的模样,想着这么多年他一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来了,心里指不定有多难受呢,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给赵将军和赵夫人一人上了一炷香。   她起身,向墓旁的赵屿伸出了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等他们从山上下来时,天色也暗了下来,但街上却是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彩灯交相辉映。   街上的人愈发多了,明棠牵着他的手,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喧闹的声响也开始越来越大,一个个摊子挨在一起,人群中也时不时爆发出阵阵鼓掌喝彩声。   街头蹴鞠耍戏的,生吞铁剑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   每一个戏子都随着那阵阵鼓声的节奏一同表演着。   一群人手举着鱼灯从左右两边的门上鱼贯而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数千盏灯烛同时亮起,随着乐声缓缓前行。   赵屿从未见过这样的喧闹的元宵。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是与山间清风草木相伴,乍然看见,心中也不免觉得汹涌澎湃。   原来寻常人家的元宵节,是这样过的。   还没等他再多欣赏一会儿,他发现手心温热的触感消失,再回头去寻的时候,只看见那道粉色衣裙的身影,正朝着前方更热闹,又更炫目的光亮处走去。   裙摆飘扬,如层层叠叠盛开的鲜花,转眼就要消失在这片绚烂璀璨之中。   赵屿疾步向前,想要伸手抓住这个身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他愈发着急慌乱,不停推开挤上来的人群,四处寻找着,却始终不见踪影。   忽然,天空中“砰”的一声,炸开一道烟花。   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千万朵各色的火花似从枝头迸发绽放,又纷纷扬扬地碎成细密的光点落下,拂过千万盏的灯火,将这一整片暮色都尽数点亮。   街上刚刚还在簇拥着的人群都同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欣赏着节日里绚烂的花火。   无数灯影也跟着朦胧摇晃,赵屿终于在这人声鼎沸处又重新找到了她的身影。   明棠举着一盏巨大的鱼灯,隔着拥挤的人流,却一眼找到了他的位置,朝他看了过来。   天空中的烟花一束接着一束被点燃升起,直至升到最高处后又如星雨般簌簌落下,似流光转瞬,似流萤飞闪,坠入在这夜色之中。   赵屿只觉得四周喧闹的欢呼声都静了下来,于这万千璀璨的灯火阑珊处,终于看到了她朝自己拼命挥舞着的手势,还有她一遍又一遍朝自己呼喊的话语。   她说:“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好喜欢这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宿命感。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正文完结啦~ 第102章 状元饭 正文完   正月过去, 生活重新归于平静,国子监的监生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也终于收拾好行囊重新回来上学了。   新岁伊始, 更是又有新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们, 怀着满腔热血,站在那巍峨的国子监大门前, 憧憬着开始一段波澜壮阔的学生生涯。   明棠也终于把食肆的大门重新打开。   她休息了整整一个假期,新岁的第一日营业, 就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明棠干脆把锅炉搬到了外面, 就在大门口炸起了麻球。   周天罡叼着新炸好的麻球,也顾不得烫不烫的,直接就上手抓着吃了。   麻球金黄酥脆, 裹着的芝麻更是被炸得焦香四溢, 在油锅里一个接着一个的圆球挨在一起,整条街上都是这酥香的味道。   周天罡一边咬着, 一边又略带遗憾地同明棠感慨道:“哎,沈娘子, 你这一整个正月都没开门,可让我想的紧。平日吃惯了你这些香喷喷的吃食后, 回去以后吃什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了。”   明棠瞧着他半真半假的模样, 故作惊讶道:“郎君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不知?”   又摊手叹道:“早知道郎君过来了,只要敲一敲门,我保证出来给你特地做上一份。”   周天罡被她逗的眉开眼笑的,连连摆手:“只是有几次偶尔路过罢了。”   说起来他这个假期过的还算充实,每日除了温习课业便是研究先前从沈娘子这儿誊抄回去的西方占卜之术,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琢磨些门道出来。   他父亲瞧着他这般勤勉努力,还特地与他谈经论道, 也带他一起去办了好几场法会。   周天罡今日更是意气风发,洋洋得意的。正想与人分享一二,就瞧着后头慢吞吞走过来的赵屿,立马上前将人一把勾住,连环炮似的不停发问:   “屿兄,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每每来你府上找你都没瞧见你的人影,就连老夫人都神神秘秘的,愣是不肯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赵屿还没说什么,听见他话语的明棠倒是手顿了一顿,不好意思地把目光往赵屿身上瞥去。   赵屿神色清明,语气坦荡道:“马上就要春闱了,我自然是要勤学苦思,也好求娶佳人。”   周天罡立马“哟哟哟”地开始起哄,眼神在明棠和赵屿之间徘徊着。   末了又觉得有些不对。   既是学习,何必躲躲藏藏的,他又不是那等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是会影响屿兄学习啊还是影响他谈婚事啊?真是的!   再说了,他们才来国子监入学一年呢,这次春闱能考中个进士便已是顶顶了不起的了,屿兄就算是彻夜不眠的学习,难不成还想考个状元?   就算他们两个是好兄弟,那他也得说一声屿兄真真是痴人说梦了哈。   等他勾着赵屿的肩往沈记食肆里头走去的时候,周天罡才后知后觉般惊恐地发现。   他们是才来国子监入学一年,可屿兄已经入学整整三年了啊!!   要是...要是真被他考上了状元,那日后他回府后岂不是要日日受着爹爹的督促嘲笑。   可怜他一开始入国子监,竟还想着替屿兄补习课业。唉,如今想来,脸可真疼啊!   ......   春闱在即,沈记特地推出了大名鼎鼎的“状元套餐”。   朝食是及第粥,午食是状元饭,下午还有小食定胜糕,暮食的糖醋鲤鱼更是做成了鱼跃龙门样式,盘子边上还竖着一块文昌帝君的立牌。   众人瞧见了,本来一开始还对这些粥食没什么兴趣,但转眼一想,是这是状元饭啊!   瞧着红彤彤,油亮亮的,真像考上状元后在琼林宴上穿着的绯红罗袍。   有些人看了一眼,上面还撒着些花花绿绿的红枣和糖丝儿,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正纠结踌躇之间,只见柜台前已经开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对啊,这可是状元饭!   管他味道如何,单单是状元二字,这吃食就值得买上一份。   谁还没有个当状元的梦了?纵然真的没考上状元,那尝一尝这状元饭总是可以的吧!?   状元饭用莲子还有蜜枣蒸制而成,端上来的时候只见红色的蜜枣沁出一点颜色,覆在同样棕红色的糯米之上,透亮油润,色泽诱人。   红糖化在糯米里面,每一口都和蜜枣的果肉裹在一起,绵软清甜,又带着莲子那似有若无的清香,慢慢在嘴里化开。   若是说方才还犹豫着要不要买这状元饭的人,如今看着同窗们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当机立断,也跟着排在了队伍后头。   这等状元的喜气,无论如何都得沾上一沾。   更何况这可是出自沈娘子之手的!   沈娘子做的吃食什么时候有味道难吃的吗?自是没有,那他们还纠结个什么劲,不抢先买上一份,到时候又如同以前那些水晶粽子一般售罄了,那才叫人悔不当初!   再说了这套餐里还有那稠绵醇厚的及第粥,炸得软嫩酥脆的糖醋鲤鱼,最最重要的更是有着那文昌帝君的庇佑!   这状元餐值不值得买?当然值!当然要买!   不少人还豪迈地从兜里掏出银两,大喝一声:“沈娘子,从今儿起我每日都来吃这状元餐,就一直要吃到春闱那日!”   “我也要定上一份,指不定这状元就被我拿到了!”   有人认出了高呼的熟人,在队伍后面无情地嘲笑道:“王胖子,你这也想得太美了,青天白日的,还做起白日梦来了!还状元,状元是这么好拿的吗?”   王胖子闻声转头向后看去,瞧见是自己的同窗好友,一声笑骂道:“我可去你的!你张大拿不到状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吃了状元饭指不定就得到文昌帝君的庇佑,届时一飞冲天,三元及第了呢!”   “是是是,从乙等末尾一口气冲到科考状元,这不是单单是飞了,就算主考大人是你亲爹也都要叹一句祖坟冒了青烟!”   队伍里众人跟着哈哈大笑。   王胖子不与他争论,哼哼两句:“那我明年还来沈娘子这儿吃状元饭,明年没中就后年再来,总会有机会中一次!”   “那我就先给王状元道一声喜了!”   人群里熙熙囔囔的吵闹声也一句接过一句。   面对即将春闱的恐惧也在他们这一声声的插科打诨中慢慢消散。   是啊,状元虽说只有一个,但春闱却也不止这一次。他们何必这般紧张,这次成不成的又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来年再战!   况且,最该紧张的是那些甲等前几名的考生才是,他们这群最顶尖的人儿说不定到时候还会为了争一个状元打起来。   其他的都没什么区别,只要中了就好。   这样想着,排队的人群中不少人骤然松了一口气,面色也愈发平和下来。   ......   周天罡早早就搭着赵屿的肩膀买了那状元餐,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明棠瞧见了,亲自把吃食给他们端了上来。   昨日灯火阑珊,盛大华丽的喧闹之下,赵屿三两步挤过人群,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明棠从来没有被人抱得这般紧,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耳旁是咚咚作响的心跳,头顶是绚烂夺目的烟花。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心跳得如此剧烈,仿佛被漫天的烟花声响所掩盖,最后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自己的脑袋,明棠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动,将头紧紧地埋在了她的脖颈边上。   直到耳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延平静,明棠才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好啦,该回家了。”   后知后觉地回来后,原来一直举着的鱼灯也早就到了赵屿的手里。   直到今天又听到他这般坦然自若地当着同窗的面说着要求娶她的话时,她才发现,他们之间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明棠将木盘上的东西放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也顺势坐了下来,问道:“你们今日难道不用去国子监上学?”   周天罡指了指尚且还在前面帮忙的沈青松,露出了独属于老生的笑容:“今日是那些外舍生来报道的日子,我们这些个内舍生自然不受这么些个规矩约束。”   说着,他还用手肘戳了戳赵屿,说道:“是吧屿兄?”   赵屿没应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明棠,托腮撑着下巴道:“阿棠。”   “嗯?”   “这些吃食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啊,我以为...我以为...”他叹了一声,“终归还是无名无分啊。”   明棠:“......”她看着周天罡惊愕的眼神,狠狠瞪了赵屿一眼。   这还有其他人在呢,他怎么又来这一套了!   明棠白了他一眼,但又想着他刚过完生辰,昨日却连一碗元宵都没能吃上,唉,还是稍稍宠一宠,就当是送他的生日礼物吧。   明棠掰着手指头数着:“状元饺,状元饼,状元鸡,状元蹄,状元糕,状元豆......”   “你瞧瞧这些够了吗?不够我等等再去翻翻,古今还有没有什么有关状元的吃食,全都给你做上!”   赵屿忍俊不禁,垂眸笑道:“够了够了。”   他随手舀起一勺状元饭放入口中,香甜软糯,整个胸口都被这蜜枣填满,甜滋滋的。   赵屿一边吃着一边喋喋不休道:“阿棠,你觉得我春闱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你可有喜欢的颜色?等我考完了你能来贡院门口接我吗?我想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就能看见你。还有......”   “够了啊!”明棠捻起一块定胜糕塞进他的嘴中,“有道是食不言,寝不语。你可快些吃吧!”   说完,她脸颊泛红,落荒而逃:“我去厨房给你准备你的状元餐大全套去!”   赵屿难道看见她羞涩的模样,心情更是大好。   阿棠竟然都对他说食不言,寝不语了。他们如今还没成亲呢,她竟然都想到一起日后就寝的日子了。   该管,以后都给她管。   周天罡惶恐地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又看着自己兄弟突然间像是思春了一般,脸色大骇:“屿兄,你这是比被人夺舍了还要可怕啊啊啊啊!!!”   赵屿:“......闭嘴!”   ......   春闱当日。   国子监诸多博士都交代着自己教的学生们,让他们切勿要注意自己衣着,又叮嘱着他们要将心态放平。   说来说去,干脆把明棠编撰的那本《错题集》拿出来,照着最前面的那些个注意事项又读了一遍。   “不过只是一场科举罢了,你们往后的路还长着。纵使是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或者,还可以努力升为上舍生,直接获得殿试的机会。但切记——”   “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愧于自己的良心,有愧于自己这么些年的勤勉,不要在考场中做舞弊之事。诸位,记住了吗?!”   “记住了!”   嘹亮的回答声响起,国子监众人也依序收拾好自己的背篓奔赴贡院考场。   等他们按顺序落座时,看着旁边的挡板,心中亦是生出一丝惶然的迷茫。   他们居然就真的走到了这儿,来参加春闱了?   等监考官将考卷依次发给他们的时候,这丝茫然总算消散了一些,双目聚焦,倒是觉得有一丝熟悉之感。   咦,这道题怎么觉得似曾相识?不对,再看看。   不少学子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考卷上面的内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着,生怕看漏了什么。   这这这,今年竟是考校如何御敌攘外之策。   这犄角疙瘩里的那些个策论怎么就被这一届的主考官选出来了!?   好在,沈娘子编撰的那本话本子里曾写到,有一大罗神仙曾庇佑了一方子民数百年,突然预感自己即将离世,留下诸多法宝,好让他的子民们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可以抵御外敌的。   有什么法宝来着?   好些人冥思苦想,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些个法宝实在太多,他们纵然记住了一二,却记不住全部啊。   唉,这文昌帝君都追着他们喂饭了,却被他们一个闪避硬生生躲过了。   天杀的,这回去要是其他同窗们记住了,万一就他没考上,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恐怕还要成为国子监一大谈资啊!   一想到如此,那些个话本也不香了,最初看到相熟之题的兴奋喜悦也荡然无存。   就如同吃进去的状元饭一般,终究还是变成了他们脑子里的水,只恨当初为什么不再多看两眼!   罢了罢了。   崩溃的时候再看一眼考场里其他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考生们,想来其他外县的更答不出来,如今能记得多少就答多少吧!   等他们总算结束了科考要走出贡院的时候,相熟的人都聚在了一起,交头接耳道:“你最后一道策论答出来了没有?我光记得那个故事情节了,最后那点方法策论愣是一个没记住,真真是白瞎这么多日挑灯夜读了!”   “你倒好还看过那本书籍,我们书院可前日才知道沈记还出了这本《错题集》的,怎么这回一点动静的都没有?”   “是啊,先前那辅导用书都传到我们县来了,怎么这本倒没有前头那本流传出来,白白让我错过,唉!”   好些外县的考生一边说着一边感慨着,还是这汴京城里的学子们好啊,什么都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尤其是那国子监的学子们,不单单本身就有着天子门生的优势,连平日里的书籍资料都要比他们要新颖一些。   不少人暗暗咬牙发誓道,等日后他高中后,也一定要将自己的子孙送进国子监里头读书去!   人群涌动,经历这么多日的考试,不少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门口走去,或扑入小厮怀中,或抱着家人哭泣。   赵屿伸长了脖子寻了许久,还没找到明棠的人影,就被旁边的周天罡一个起跳,压在了自己的背上。   “屿兄屿兄,你考得怎么样?这回我倒是觉得考得不错,策论也都答出来了,诗赋也发挥了我应有的水准,说不定真能考中个进士回来!”他压着赵屿的脖子,向后抻了抻,问道,“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啊?”   赵屿简言意骇道:“你先下来。”   “哦。”周天罡闻言跳了下来,看到远处的杜琅,又依样画葫芦跳到了他的身上,卡住对方的脖子。   “杜伯瑜,我给你的符怎么样,好不好用?”   “马马虎虎,勉勉强强吧。”   周天罡瞬间追着杜琅四处乱跑:“还马马虎虎?你把符还我!要你勉强,要你马虎!还我——!”   赵屿不禁摇头。   都多大人了,怎么还整这一出。   眼前追逐的人影渐行渐远,一个接着一个上了府里来接他们的马车。   赵屿抬头,就看见明棠真的倚靠在前面的那棵大树上,笑着朝他招手。   嗯,他以后也有人接他回家了。   ......   等待放榜的日子,便是每个考生心里最是焦灼的时候。   虽然好些人表面上装作不甚在意,依然坐在学舍里跟着念书,但心思却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春日已至,鸟啼婉转,百花盛开。   还有人叹息着,这都快过了第十日了,怎么还不放榜啊?   春困秋乏,就在大家都开始打盹走神之际,突然有人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国子监的内舍大门。   “中了,中了!咱们太学考中了!”   “肃静!”齐博士用手指敲了敲桌案,看向门外一点不稳重的新助教,板着脸道,“咱们这儿历年考中的人少吗?有什么可稀奇的,就是考不上才丢人!”   “不一样,这回真不一样!”助教气喘吁吁道,“咱们太学出了一个会元??!”   “什么?!”齐博士猛地起身,将助教誊抄来的名录拿在手上,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往年这会元可一直都是被国子学的那群人霸占着,他们太学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下面本就昏昏欲睡的监生一听到这个可来劲了,瞌睡也不打了,顿时惊醒起身,想要凑过去看一看那名录的。   “齐博士齐博士,谁拿了会元啊?”   “齐博士,咱们这学舍有多少人中了?那岂不是要去参加殿试,能见到官家了!?”   “快给我们瞧一眼吧,我现在心里跟长了根刺似的,浑身难受。”   齐博士扫了一眼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   又瞧着学舍里吵吵闹闹的众人,心想着这回儿他们定然也是没有心思读书了,干脆大手一挥,又把助教誊抄来的名单放在讲台之上:“想看名次的,自己上来看。这回没考上的也不用气馁,来年还有机会......”   话还没说完,只见方才还正襟危坐的这群监生们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全部挤在一起盯着那张纸看着。   齐博士哑然失笑,又觉得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说到底大家苦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抬步正准备回博士厅,同其他博士们分享一下他们学舍出了个会元的好消息,就看见赵屿依然淡定地坐在座椅上,同讲台之上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看人家超然的模样,再看看这群兔崽子们,要不说人家能考上会元呢!   齐博士摇着脑袋,笑着离开了。   而众人看到齐博士一走,整个学舍立马炸开了锅,一齐囔囔了起来。   “屿兄,你竟然是会元!会元!”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的,这可是会元啊!”周天罡第一个冲到了他的身旁,神色比他自己考上了还要激动。   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幼时的赵屿有多勤勉好学,即使他那会陷入谷底,他也一直坚信他的屿兄还能够再站起来的。只是会元......他竟真的没有想到。   周天罡喃喃道:“还真被他考上了。”   赵屿被眼前这一群同窗们吵的头疼,终是放下手中的书卷,朝他们拱手道:“多谢诸位同窗们抬爱,赵某还要准备殿试,暂且就不一一谢过了。”   话音落下,众人幡然醒悟。   对啊,还有殿试呢,若屿兄殿试还能夺得头魁,那岂不是...状元了?!   一想到此,方才那些还在嬉笑的声音顿时也轻了一些,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座椅上,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赵屿。   太不真实了,他们太学竟然要出一位状元了。   沈青松也回到了座位上,转身回头时看到赵屿面无波澜地在看着书,心中也叹了一声,棠姐儿的眼光还真是比他们都强。   沈青松轻声说了一句:“恭喜。”   赵屿闻声抬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阿兄。”   沈青松:“???”   沈青松气呼呼地又转了回去,他方才就多余说那些!   ......   沈家。   又是一年春日,沈二娘长了一岁,已经会咿咿呀呀地抱着明棠喊着“阿姊阿姊”了。   沈二郎一年过去也懂事了许多,不仅个子高了,整个人也变得壮实起来,沉稳了许多。   本来他早就应去学堂书院开蒙念书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去找沈父聊了许久,就连明棠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最后究竟是聊了什么。   但过后,沈二郎鼻青脸肿的出来后,沈父便同意他去武学了。   张嬷嬷也提着大包小包的特产从老家回来了,洗了洗手,抱着二娘“咯咯咯”地哄着。   “真快啊,那会儿二娘才这么小一个呢,转眼间就一年过去了。”   明棠看着满院的海棠花开,想着昨日赵屿特地翻墙来说的话,心中不免也泛起涟漪。   是啊,真快啊,又是一年春日好时光。   想着去年这时,他们尚且还在发愁着阿兄的束脩,还在担心着未来的日子,没想到短短一年,她竟真的将食肆开了出来,还有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学子来她这儿一同研究那浩渺无垠的数学。   “喵呜——”   小咪又跳上了她的臂弯,脑袋埋在她的怀里不断地磨蹭着。   外面突然间锣鼓喧嚣,唢呐声响,街巷里头不少人都抬头出去看着,是不是街巷里头又出了什么热闹。   远远望去,只见前面有几个衙役高举着块牌子开道,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绯红衣袍,胸前戴一朵红绸,就连帽翅边上也簪着一朵红花。   “状元,是状元郎来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还只是凑凑热闹的街坊全都走了出来,瞧着马上的郎君,眉目疏朗,身形挺拔,就坐在马上慢慢游行着。   好些个婶子们连手中的瓜子也不磕了,直愣愣地盯着马背上的人瞧着。   我滴乖乖,今年这个状元郎长得也太俊俏了吧。   咦,他身后跟着的这一群是什么?   众人又伸长了脖子望去。   媒婆,成筐的红箱,还有用红绳系着的一对活雁。   就是再傻的人,此刻也知道状元郎这是来做什么的。也没听说他们这街上哪户人家要定亲了啊——?   不对,好像是有这么一户的。   游行的队伍终于在沈记门口停下,赵屿翻身下马,亲手把那一对大雁拎在了手上。   媒婆上去轻叩门环,方才围观的人群也全都挤在一起,凑着个脑袋瞧着。   原来是沈家的大娘子啊,难怪沈记今儿一天都没开业,敢情是在等这个呢!   还有不少人人奇怪地交头接耳道:“那沈家的沈博士不是说要招婿吗?怎么还真给他招上了一个状元郎啊!”   “沈博士的命可真好啊。不说他女儿这般能干,现下倒好了,女婿还是状元,真真是羡煞我等啊!”   “你就得了吧你。”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无情吐槽道,“首先,你要有一个长得跟沈大娘子这般天仙似的女儿;其次,你这女儿还得跟沈大娘子一样,啥啥都会。”   沈父从里头将门打开,把人迎来进去。   昨儿棠姐儿同他说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   不是说好的等春闱后再好好比对比对吗?怎么就突然相中这小子了!怎么就同他说定了今日来提亲呢!   真真是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沈父还在那闷闷不乐的,明明当初也是他自己挑选的人儿,怎么现在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呢?   媒婆跟沈父沈母对着礼单,赵屿身上还挂着个红绸,偷偷溜到了后院。   院子里,明棠一袭淡黄浮光纱裙,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簪着一朵盛开的海棠。   她看着来人,不由揶揄道:“哟,状元郎来啦?”   赵屿快步走了上去,垂眸笑道:“是你的状元郎。”   明棠轻轻笑了声:“嗯,是我的状元郎。”   赵屿定定的看着她,想起今日殿试后官家问他的问题。   官家问他,策论中所写海上通商这个主意是如何想到的。赵屿便如实答了。   他只是在食肆替明棠誊抄书籍的那段时间里,偶然看到了一本名为《国际贸易》的书籍,这才由此想到了此策,出海远渡,相互交易,亦可扬我国威。   赵屿看着她,说道:“今日官家还问到你了。”   明棠不解:“嗯?问我做什么?”她一介女流之辈,官家怎么会知道她。   赵屿笑道:“你不会以为这一年里,国子监凭空出了这么些书籍,又凭空靠着卖那什么劳什子周边大赚一笔的事情能瞒得住官家吧?”   明棠顿时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抬头。   官家总不会要取缔她这个产业吧?不要啊,她可就是凭着这个才能赚到租隔壁那宅子的银钱。   赵屿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也不逗她了,立马同她解释道:“官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他只是对你有些好奇罢了,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女子能将国子监这么多学子的名次都硬生生拉上了这么一大截。”   明棠被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又想听着官家还说了什么,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也亮了起来:“还有呢还有呢,官家还说了什么?”   赵屿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问道:“阿棠,你想办一个女学吗?”   女学!?明棠恨不得立马点头应下,但是转眼一想,赵屿应当不会这般贸然提出此事才是。所以...所以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   是官家!   她此刻的眼睛定然亮的出神,激动地抓着他的衣袖蹦起来:“是官家同意了?”   “是啊。”赵屿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阿棠太过优秀,我还得再努努力,才能跟上你的脚步啊。”   “贫得你。”明棠被这个重大的喜悦一下子冲昏了头脑,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想着以前她没钱读书,只能日复一日地蹭着图书馆的内容还有好心人的讲解,终于考上了研究生。   没想到来了这儿之后倒是有机会读书了,但在这儿,身为一个女子,纵使是学富五车,也无甚大用。   明棠看着赵屿得意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泛起感动。   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但想来官家能这么轻易的答应,也有他一份功劳。   明棠上前一步,将人抱在了怀里:“谢谢你。”   院中的海棠花香阵阵,让人只觉得置身在一片花海之中。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赵屿拥着怀里的人,脑海里无端的就想到了这首诗。   她不是温室里的海棠,她是照亮自己的明灯。   他被困在那座孤独的岛屿许久,也终于迎来了渡他的小舟。   阳光正好,穿透枝桠落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拂过,树上的几朵海棠花瓣打着旋儿慢慢落下,这一刻,安静的像是把整日的时光都拉长了。   海棠树下万千垂丝轻颤,他替她轻轻地扶正发髻旁的簪花,笑道:“花歪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诗来自陈与义《春寒》 一口气肝完完结章,我感觉我的手和我的脑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谢谢各位小天使们一路的陪伴,还有一些内容会在番外放出嗷! 我还想写小情侣去北地后,阿棠盯着北地的赤.裸上身的壮汉们斯哈斯哈,然后某人疯狂吃醋的情节,嘿嘿嘿。 下一本应该是开《本官行医,全靠回档》,想写一个bking女主,求求大家收藏! 最后给大家发个红包,评论区掉落,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