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今晚还听么 作者:七宝酥 简介:【全文完/求个五星好评】 暑假第十一天,麦荻感冒在家,无聊误入一个游戏直播间,惊为天音。 主播只出声不露脸,主页作品为零,简介只有四个字:随便播播。 麦荻心想,反正只是听听他声音。 结果第二天又去。 第三天还去。 不知不觉,主播也从一开始念她全名—— “麦门在逃鸡块?” 变成: “又是你,鸡块。” “困了不能挂着?” “你只是喜欢我声音?” 麦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后来她有事回老家,两天没去直播间。 不爱营业的主播第一次主动找她: 「今晚还听么?」 「头疼。不听不播了。」 - 无聊+无聊=有很多话可以聊; 晚期声控×佛系主播/女大男大/网恋甜饼 *有一定游戏内容,不影响恋爱线食用。 第1章 第一条弹幕   麦荻咳嗽三天了。   跟父母从贵阳回来第二天,她就喉咙干痒,以为是空调久吹湿度低所致,她特意开了一夜加湿器,结果隔日水泥封鼻,嗅觉完全宕机,两眼也酸得睁不开。   更可恶的是,父母安然无恙,吃好睡香。   老妈还在饭桌上说风凉话:“我们天天锻炼,你天天熬夜,病毒不找你找谁?”   21岁的灵魂,81岁的身体。   麦荻拖着沉重的躯壳去就医。   非节假日的三甲都人头攒簇,候诊室里坐满病号和家属,老少皆有,还有小孩儿绵延不绝的啼哭,麦荻当机立断佩戴上蓝牙耳机,倚在墙角等号。   老妈从微信发来慰问:【医生怎么说?】   麦荻:【还没看到医生。医院里的人比我身体里的病毒还多。】   老妈:【查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麦荻:【哦。】   垂低手机,麦荻觑了眼另一手的小票,对照高处的电子屏。   才到46号,而她排68。   比商场新开的网红餐厅还遥遥无期。   麦荻索性把小票揣裤兜,敛眼刷起抖音。   别人的互联网房子是小说,是漫画,她的互联网房子是各大社媒APP,红房子是小红书,绿房子是微信,黑房子是抖音,还有个音乐雅阁网易云,哪间待腻就换下一个,循环往复。   每当同级同学在朋友圈周游列国或打卡多邻国,她会燃生出无可避免的焦虑,自查自省。   但回到房子之一,乐呵呵地吃起“垃圾食品”,焦虑和反思荡然无存,就因为连看十遍鹦鹉唱歌的视频。   父母规劝她借暑假空暇找份兼职或考个证,再不济每晚下楼散个步也行。   麦荻有理有据:奉劝你们不要逼我,我是infj,全网第一内耗王。   父母面面相觑,什么ABCDEFG。   “白细胞有点高,”医生的分析将麦荻神思拉回:“甲流阳性。除了咳嗽鼻塞还有什么症状么?”   麦荻在口罩后瓮声瓮气:“没有。”   口罩还是新冠后家里的历史遗留产物。   “不发热?”   “不发热。”   “按你原来的药继续吃就行。”医生扫她一眼,再看屏幕。   “没用啊。”麦荻回嘴,有用她还来苦等一下午。   医生说:“你有症状四五天了,抗病毒药现在吃晚了点。这么年轻不如等自然好。”   麦荻生不如死地咳几下:“什么特效药?”   麦荻废了番功夫找到医院一旁的药房,询问药师奥司他韦,药师取来一只白底蓝条的药盒。   麦荻蹙眉:“这是吃五天的?”   药师点头。   麦荻又问:“只要吃一次的那个呢?”   药师换给她速福达,告知售价。   麦荻直接被金额打趴。   麦荻两手空空回府,顺手给老妈回短信:【买不起药,我准备自生自灭。】   妈妈问:【什么药?】   麦荻:【流感特效药。】   妈妈消失了一会儿:【回家。我买过了,一刻钟就送到家了。】   麦荻:【我爱你妈妈。】   老妈没回这句半调侃半真心的诨话。   珍贵的一粒小白片下肚,麦荻躺回床上,打算挑个七彩房子短暂入住。今天的幸运民宿是抖音。甫一打开,她最爱的唱歌鹦鹉就引吭啼鸣。   热闹的笑容自动在麦荻脸上开启。   第一次在家公放此鸟时,老爸嫌弃地抽嘴角:“谁在唱歌啊,这么难听。”   麦荻护短:“人家是鹦鹉。”   嫌弃变成惊叹:“鹦鹉唱这么好?”   麦荻爱刷动物视频,也羡慕小动物。因为脑容量小,外形毛绒,大家总会注入更多的宽和与耐心,人就不一样了,如果她唱成这样,爸妈肯定连夜把她请出家门。   别说了,放假回来半个月,她一声不吭,父母都想把她请出家门了。   吭声有错。   不吭声有错。   不出门有错。   出门久了也有错。   不干活有错。   干活不利索也有错。   不吃早饭有错。   吃早饭也有错。错在哪,早饭还点外卖?!   天杀的,大学生才是食物链最底端吧。   标准女大——麦荻,侧了个身,照常光顾推荐频道。   麦荻是杂食系,没有固定的爱好,首页推来的视频五花八门,从宠物到心理,从电影解说到评鉴天价水果,应有尽有,像一间没有尽头的超市走道,琳琅满目新物什。但地球在转,太阳会落山,再翻身,沉浸的麦荻瞟了眼屏幕右上角时间。   吓。   都六点二十了。   老妈怎么都没来叫她吃晚饭。   不吃也好,反正她没胃口。她把夏被拽高了点,切回微信,宿舍群里有新消息,是室友在安利时下当红的男星。   麦荻冒了个泡,汤嘉宁艾特她:【麦子你感冒好了吗?】   麦荻回:【没。】   麦荻又说:【我跟贵阳犯冲,我爸妈就没事。】   不说还好,一提及旅行,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关心“凉不凉快”、“好不好吃”、“咖啡真的很好喝吗”,麦荻头晕眼胀,乱糟糟地回:【街上臭臭的,咖啡还可以。】   药效似乎上来了,麦荻眼皮渐重,手机里的声音画面糊作一片,全像蒙去了毛玻璃后边。   机身快从指间滑脱时,屏幕无意被刮去了直播那一栏,晃动的人影,嘈杂的抖曲霎时清空了,只剩晃白的光晕,柔缓的旋律取而代之……   “开画展了啊……”   嚓,黑色的朦胧的密室里,猝不及防地,划亮了一枚火柴。   麦荻瞬时清明,将手机抓来眼前。   缱绻的提琴音没有停。   清澈的男声漫出来,茸茸的,漫不经心,却足以分海成路:   “还养了猫,黄色的……橘猫么?”   麦荻傻傻定着。   屏幕里的游戏尾章,短发女生趴在窗口,单手搭腮,发梢轻轻随风摆动着。   麦荻的瞳孔里,也打开了一扇窗。   窗后的人仍在自说自话:   “结束了?”   “哦……是结束了。这么短么……”   “谁推荐我的,蛮有意思的。”直播间停住在这个游戏的主页,大片明黄底,简笔画短发女孩的侧颜,标题叫——   “《florence》,”背后的男声念出来,“就是有点悲伤。”   下方有弹幕跳出来:主播是恋爱脑么?   他不可置信:“恋爱脑?”   “不是。”更斩钉截铁的语气。   好听的声音,因为有了语气,变得更易牵动笑意。   麦荻情不自禁地翘高嘴角。   弹幕又问:【那为什么觉得悲伤?】   他回:“我没有猫。”   又说:“她有。”   说着,鼠标指去了短发女孩的肩膀,还咔嗒咔嗒摁了两下。   麦荻又呼哧呼哧地笑了,下一刻回过神来,鼻子居然疏通了。她深嗅两下久违的空气,找到左上角的主播名,就两个字母。   吃什么速福达,不如早点关注这个“Yi.”,一句话堪比十八包感冒灵。   她豪掷一抖币,套上他的灯牌,坐等回春妙音再登场,为感谢她加入粉丝团。   直播间画面依旧停留在那个名为《florence》的游戏界面,再没更多动静。   困惑间,有其他观众在弹幕区发问:【主播人呢?主播?】   麦荻同样紧盯明黄的小屏。   “在看晚上吃什么,”听起来像掺着薄荷味的声线,有点拖拉,静一静,忽而点出她的ID:“麦门在逃鸡块?晚上吃麦当劳好了。”   砰。   麦荻下意识按灭手机,好像摔上那扇刚打开的窗。   它黑下来,反照出她自己,仓皇眨眼,再次忘记呼吸。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又开文了,重操旧业声控网恋小甜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都来看!   评论区送300个红包 第2章 第二条弹幕   ——《florence》。   一整个晚上,麦荻都在搜索这款游戏的视频和信息。比起游戏,它更像一部剧情简单的手绘动画电影,女主Florence,25岁,生活非常重复和单一,上班,通勤,刷手机,睡觉。偶然的一天,偶然的街角,她听见大提琴的乐声,因此结识在街头演出的Krish。   麦荻刷牙时,B站游戏UP实况里的女主人公刚好也在刷牙。   麦荻看了眼镜子,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可不就是大学生版Florence?   甚至也是短发。   整个游戏非常简短,三十多分钟就能走完全部剧情。故事的结尾,是《花束般的恋爱》,是《La La Land》,相爱之后,摩擦争吵紧随而来,两人渐行渐远,而Florence从中寻回人生的真意,重新拿起画笔。   难怪主播会说“悲伤”,麦荻都有点伤感了。   她把视频定格在最后一帧,切回抖音,Yi.的直播间已经黑下来,人去楼空,好像打烊的演播厅。   她戳入他的主页,以求捡拾更多资料。   出乎意料,主播的首页没有上传任何视频,简介都寥寥,就四个字,“随便播播”。   唯一有信息量的是头像。   不是黑白侧脸,也不是漫头。   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可爱头像,圆头圆脑的淡青色小人,呆呆盯着手机。   麦荻把它保存,导入小红搜图,找到它的出处。   是她从所未闻的IP,角落君SMISKI。   ——居然还是夜光的?   麦荻的小红书首页很快被这个呆萌的荧光小人占领。   她把头像大图贴进宿舍群,阅男(头)无数的汤嘉宁分析:【不像帅哥会用的头像】   另一个室友,宋亦回持不同看法:【越帅用的头像越抽象】   汤嘉宁的墙头草属性世界第一:【有道理】   汤嘉宁又问:【谁的头像?】   麦荻回:【我下午刷到一个抖音主播,声音很帅】   汤嘉宁和宋亦回来到同一阵线:   【肯定不是帅哥了】   【声音好听的男的基本是胖子,都是脂肪挤压声带发出来的声音】   汤嘉宁一锤定音:【男的很有自知之明,帅的话首页早发自拍了,更不会用这么边缘生物的头像】   有道理。   麦荻揉了揉重新闭气的鼻头。   但……只是听声音,也不用在乎背后的人长什么样子吧,就当是他头像的小人在直播,也蛮有意思的。   翌日麦荻依旧偏向虎山行,下单火鸡面三明治当早餐,老妈在餐桌上控诉“钱是大风刮来的吗”,麦荻嬉皮笑脸回:“钱是妈妈账户刮来的。”   老妈说:“你看看她!”   老爸哭笑不得,将豆浆喝得更卖力。   给客厅的巴西龟喂了几粒粮,麦荻照例回到卧室睡回笼觉,打开抖音当白噪音,躺等被碳水掀晕。   意外的是,刚打开黑房子的门,清新的腔调,无防备地溢了出来。   因火鸡面辣嘶嘶的唇瓣,瞬间无知无觉。   主播哥居然这么早就开直播?   怔愣间,麦荻的账号跑进去,找到席位,成为当天的第一个观众。   Yi似乎还在做直播前的“洒扫”工作,画面停留在他的电脑主页,壁纸是一大片并不炫目的雾蓝,像午后纯粹的天或海,几个窗口跟套娃似的,大窗套小窗,最大的当垫背。   房间的主人没有说话。   只有音乐在接待。   他也用网易云,开着歌词悬浮模式:   Now I see me through your eyes   现在我透过你的双眼看了自己   Just like that day   就像那天一样   And I know you'll say“There you go again”   我知道你会说出那句“你又来了”   在麦荻关注着第三句歌词的中文时,有个意外的声音掉进来,“鸡块?这么早?”   —   女唱手的声线有些醇厚,像屋主搁在茶几上的一杯热可可。他忽然出声,麦荻措手不及,像被烫到。   麦荻感觉自己大舌头了一下。   好在不需要面对面回话,她心虚地蜷蜷手指,在公屏打字:   【麦门在逃鸡块】刚吃完早饭。   【麦门在逃鸡块】你这么早直播?   Yi在回答她,是如问早那般自然的寒暄:“嗯,早上起来没事干。”   麦荻下意识想回,睡回笼觉啊。   手却老实地敲出:你作息不错。   发出去后,她的脸再次回温。她不是没有跟异性唠嗑的经验,但跟声音这么好听的异性聊天,还是头一回。   Yi不再吭声。   果然,这么生硬的评价,谁来都不知道怎么接吧。   正暗自扼腕,那声音又破冰了:“刚隔壁来借洗发水,你说了什么……”   他好像在阅读公屏消息,碎碎的。停顿片晌,回答她:“一点睡,六点醒,算不错吗?”   换麦荻不吭声了。   她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你今天玩什么小游戏?】   又是短暂的静默,Yi说:“你果然是新观众。”   —   临近九点,直播间络绎进了些人,有牌子的,没牌子的,赏光点牌子的,进进出出,右上角的数字不断变幻。   Yi不欢迎,不感谢,也不吆喝点点关注。   有人问:主播在玩什么游戏?   Yi抽空回答:“瓦。”   还有人问:主播什么实力?   Yi不假思索:“菜鸡。”   麦荻待了一个多钟头,完全看不懂他在干什么,说是打枪游戏,又跟室友玩的和平精英不尽相同,鼠标哐哐点,地图如迷宫,技能缭乱且绚丽,眼多眨几下,一局就结束了,宣告败北或胜利。   有个挂着十级灯牌的叫“蜜莉安”的粉丝似乎跟他很熟稔,一进直播间就说:【今天是瓦学弟】   Yi念一遍她弹幕,回了声“嗯”。   时间推移,观众多起来,直逼百人,麦荻的ID跟着沉底。   Yi打游戏时很专注,几乎不说话,麦荻盯着眼花缭乱的屏幕,好像在看一间难懂的画展,愈发枯燥。   她刚弄清楚Florence是什么,又来了个叫“瓦”的家伙。   这样下去,她不会变成一本网络游戏百科全书吧?   她来听声音,又不是学电竞。如此想着,她挂在直播间,切出去刷小红书。   角落小人遍布她小红书的每个角落。   麦荻注视了一会其中一个帖子,福至心灵,折返直播间,往公屏打字:   【麦门在逃鸡块】:主播头像是那个夜光的小人吗?   他不爱说话,但要回答观众问题。   如果她一直问,他就必须一直说话。   麦荻暗叹自己足智多谋。   果不其然,他的声音NPC似的刷出来:   “什么?”   “头像?”   “网上随便刷到的图。”   “有点像我。”   麦荻:“……”   麦荻忍俊不禁:【所以主播是豆豆眼直线唇?】   他暂停在房间,没有急于开下一把游戏:“嗯,还看着手机。”   麦荻顺水推舟:【还要回弹幕】   屏幕那边的人,笑了一声,极轻,仍被耳麦收了音。他兀地切出游戏全屏,最大化直播间页面,鼠标戳戳自己头像:“你知道它?”   “它是什么?”他的语气里,多了真切的好奇。   麦荻眨眨眼,搬运新知识:【角落君SMISKI,一个盲盒ip】   主播缓缓跟念一遍,get新知识:“哦……”   公屏里跳出路人观众的不耐烦:【主包什么时候开下一把?】   那声音也有点不耐烦起来:“别催,我在了解自己。”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3章 第三条弹幕   麦荻的头像是日漫《跃动青春》的女主,岩仓美津未。原因无他,喜欢这个角色,再者缺啥补啥。   小美是个目标远大,学习超强,又很有生命力的女生,麦荻跟她相似的只有发型。   饶是如此,追番那段时间,胸无大志的麦荻还是深受其影响,恨不能考进985一洗前耻。   但想和做是两回事。   最后,她没有发挥失常,也没有发挥超常,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是本省一家末流211。   父母差强人意,麦荻知足常乐。   熟悉完头像后,Yi还是弃观众于不顾,打开网页搜索该IP的图片和表情包,最后得出结论,还是他头像这张最好。   麦荻对着手机笑一下。   Yi只播了一小时,期间不断有路人进场,多是夸他声音好听,也有说他技术不错的,更有甚者调侃,“哥们你声音我恋爱了”。   麦荻点进他主页,性别为男。   直男开起玩笑,就是没轻没重的。   Yi好像没什么包袱,也疏于经营,结束得格外突然,先是打了个呵欠,然后说“困了,下播,拜拜”,屏幕秒黑。   不给在座百来位观众反应的机会。   麦荻是其一。   她有些懵地退出界面,回到熟悉的短视频万花筒。   大抵是看多了Yi的直播,平台变成一个怕你吃不饱的外婆,塞来更多的相似主播,打同款游戏,每刷几条视频就蹦出一个突突突突枪林弹雨的直播间,好奇点入一个看看能不能当代餐后,麦荻将后面的全都划给不感兴趣。   可她再也睡不着了。   从床上爬起来,麦荻洗了把脸,准备下楼走走。   麦荻家住新街口,离老汉中门站很近,后来车站拆迁,麦荻从小住到大的老破小保留了下来。父母在大学工作,工作地点跟着新校区一道迁址,考虑到通勤时间,两人拍板在江宁购入新房,自此常住,假期才回市里。   至于老屋,响应政策,进行一番翻新,集结邻里安装电梯。斯是陋室,地段无敌,远比江宁一带便利。   天白得灼目,蝉音吵闹,不知不觉走到小区门口。   早知道打把伞了。   麦荻被炽热的太阳烘烤着,蹙眉解锁手机,看时间,又顺手戳开Yi的主页。   空白。   直播时间都不挂。   好没事业心一个人,比起她来有过之而不及。   麦荻举目四望。   小区大门外的车棚里,有三俩共享单车,停得像黄毛街溜子一般嚣张,麦荻选出一架最干净的,扫码跨坐上去。   麦荻最爱去德基,负一层。   因为冷气给得足,全场无异味,一圈逛下来,总能收获满手的试闻香片,不虚此行。   她把薅来的试香纸摆成扑克,拍照发群里。   汤嘉宁刚好在逛山姆,举着迷你的试喝纸杯跟她远程干杯。   一个人走无聊了,麦荻停在%店外下单,等有空座,立即眼疾手快地坐过去。   麦荻戴上耳机,肌肉记忆似的,再次点开Yi的抖音。   她进出他主页的次数是不是过多了?   麦荻心神一紧,倒回自己首页,检查右上角的访客记录。   而后暗吁口气——还好没开访客。   她习惯性打开访客瞄一眼。与此同时,小程序的叫号弹窗蹦出来,麦荻忙去前台取饮品。   端着托盘回到座位,再按开手机,她呼吸一屏。   最近的访客里,多了Yi.   —   麦荻的首页也是谢绝经营模式,没有po任何图片和视频,但她简介里填写着严丝合缝的自我介绍:   【为了不被吃掉,正在学习做人类】   很贴她网名,有点幽默,又不乏哲理。   她为此在寝室自鸣得意过。   但此刻,麦哲学家得意尽失。Yi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怪咖,尤其她年纪还填的是104岁,为了营造鸡块成精的设定。   完蛋。   麦荻扶额沉思。   现在做回正常人还来得及吗?   不修改很怪。   修改了更怪。   他未必会再来看她,毕竟他不是每天都需要头像科普老师。   不对。   他是夜光小人设,她为什么不能是鸡块设?他也很怪异,她干嘛要有羞耻心。   圆寂一分钟的麦荻死灰复燃,关闭访客,专心品尝刚做好的冰咖。   麦荻再没点开Yi的抖音。   今天是暑假的第十二天,她第一次主动走出家门。   —   回去的地铁上,麦荻私敲汤嘉宁,分析Yi不关访客的原因,汤嘉宁理由充沛:“最低成本的固粉行为,你是新观众,访问你主页表示亲近——女人,我记住你了。”   麦荻纠正:【我是鸡块,不是女人】,她都没填性别。   汤嘉宁半晌无言:【你头像总是女的吧?】   麦荻:【带你吃鸡的很多男的都用少萝头像】   汤嘉宁无可辩驳。   麦荻回想片刻:【可他都不取悦观众的】   汤嘉宁直接回过来语音:“人设——人设懂吗?主播都要有个人设,他就是酷哥人设。”   酷吗?   麦荻不这么认为。   她一时半刻无法定义Yi,亟需跟进,考察彻底。只是,这一晚,在进入直播前,她鬼使神差地把年龄改回了真实版本。   104暴跌至21,她都不敢看。   不管了!   麦荻吸着白桃味的蒟蒻果冻条,进入直播间。   她来迟一步。主播今天开播时间偏早,平台可能也推过流,观众已有二百多人,戴灯牌的不多,早上那个叫“蜜莉安”的粉丝高居首位。   弹幕基本是她发的。   【蜜莉安】主包醒了?   【蜜莉安】今天打什么?   【蜜莉安】Yi宝感冒了?   【蜜莉安】歌好听。   【蜜莉安】主播真的不公开私人歌单吗?   ……   Yi还没开始玩游戏,界面停在一个叫什么UU加速器的软件,他自言自语:“怪事。”   什么怪?   哪里怪?   它们瞬间触发麦荻脑内关键词,她一个激灵,盯住正在操作的屏幕。   “我会员没停啊……”Yi的口气有点费解,“怎么连不上steam。”   弹幕活了一点,七嘴八舌起来。   【Yi宝的裤衩子】换个加速器?   【NNNNNN2】主播终于被steam制裁了。   【小狗没烦恼】退了重登啊。   【蜜莉安】回复【小狗没烦恼】重登过了。   蜜莉安建议:【要不干农活?】   还有别的节目?   麦荻瞠目,什么农活?种地吧YiYi?   Yi回她:“不打。”   蜜莉安又说:【手瓦?】   直播间空白下来,有观众催促:主播到底播不播?   Yi蛮有脾气:“我没播你在看什么?”   麦荻在心里敲字:主播今天不如给大家讲睡前故事,物尽其用。   可惜有贼心没贼胆,万一他也怼回来,她可能百年之内都不会再来这个直播间并改头换姓。   蜜莉安继续往公屏里发消息:【手瓦吧,像上次水友赛】   Yi安静片刻,同意:“行。”   又问:“房间赛,谁来,在公屏叩1,我截屏。”   弹幕一条条刷过去,恶搞刷其他数字的也不在少数。麦荻这才意识到有多少活人在潜水,暗中观看。   麦荻跟风起哄: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在她乐不可支跻身“乌合之众”时,直播间喀嚓一下,闪跳的公屏界面骤停,她一人独占一整页,就因为一次性发出去好几排1。   麦荻:“……”   “又是你,鸡块,”他真的很爱用鼠标cue一切,此刻拖到她ID上面:“你打手瓦?”   麦荻僵硬,迟钝两秒才如实作答:   【麦门在逃鸡块】不会。   “不会这么积极?”   麦荻头皮越发紧绷。   【麦门在逃鸡块】随便刷的。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又问:“你想玩吗?”   被老师喊上过讲台做不会的数学题吗?   感受与当下无异。   麦荻继续回:我手机里都没这游戏。   “想玩就下载,”Yi说:“等你。”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4章 第四条弹幕   幸亏几天前电信小哥上门升级过网络,不然光是加载游戏压缩包,都够麦荻掐三轮人中。   这游戏不小。   原名VALORANT,国服叫《无畏契约》,殷红的图标里有个倒置的三角形。   麦荻把加载页挂后台,切回抖音查看弹幕。   果然,有些直播间观众坐不住了,有控诉,有揶揄:   【今晚早点睡】看得出主播想带妹的心达到巅峰了。   【NNNNNN2】不是吧真等?   【用户248375】要不先打一局?   ……   大粉【蜜莉安】倒是气定神闲地刷屏: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   麦荻倍感亚历山大,给出差不多的提议:主播老师,要不你们先玩?   屏幕后的人没给出明确的安排,径自打开桌面的《植物大战僵尸》。   麦荻:“。”   她慌忙赶回《无畏契约》界面,谢天谢地,终于进游戏了。系统提示她起名,麦荻来不及细想,以名寄情,【狂奔的鸡块】……通过了,她暗抹一把汗,下一刻,又是两眼一黑——   怎么还有新手教程!   还不能跳过!   再狂奔回直播间,屏幕上已排兵布阵,向日葵摇曳,豌豆喷吐,土豆躺平,一枚鼠标在不紧不慢地铲植物、种植物,调整战略。   直播间右上角人数已经掉了一半。   皇帝不急太监急。   麦荻在公屏解释:还要过新手教程,可能还要很久。   Yi大概忙于眼下的种子兵法,一声未吭。蜜莉安回复她:很快的。   —   十级大佬没有骗人,稀里糊涂地过完新手任务,麦荻赶回直播间,大喘气:我好了!   Yi已经种出个精彩纷呈的防线花园。   他似乎沉进去了,仍旧不满意,来回拖动植被,斟酌和修改。   弹幕纷纷提醒,鸡块好了!!!   此男这才回过神来,“好了?”   也没一句久等的抱歉:“我切下手机投屏。”   —   顺利接上手机画面,Yi打开游戏,创建自定义房间。   挑选地图时,他随意翻了翻,回到最开始的选项,亚海悬城。   “密码11223……”数字还没报完,十人房一秒满员。他顿了顿,赶人:“没截到的别进。”   对于找房间一事,麦荻一窍不通。   炫丽热血的首页,近在咫尺,麦荻却无从下手。   迷茫之际,她听见Yi在问:“鸡块进来没?”   麦荻崩溃OS:没有,你们到底在哪,这房间怎么找!   她在公屏回复:没有。   并试图挽回几分颜面:是右边那个找房间按钮吗?   “对,”Yi应道:“点进去,右下角,房间号,然后输入房间号就可以了。”   麦荻点进去。   没有主播教给她的东西,一味问她游戏风格,还给出四个看似人性化的亲切选项。   麦荻真的满头大汗:它问我游戏风格。   Yi:“随便选个。”   狂奔的鸡块,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无头苍蝇般闯入房间。   排在最后一个。   “上来。”   谁在说话?   麦荻留意到第一排第一个玩家的头像,有语音波动,游戏ID叫【靠边站】。   是Yi。   他的音质有点不一样了,听得出是他,但没直播间那么清晰干爽。   不过,变得近了点。   “我跟她换?”又有个女声开口。   麦荻循着图标去找,瞄见熟人,蜜莉安OVO。   “行。”   蜜莉安退出房间。   同样的指令再次出现:“上来。”   谁上来?   在跟谁说话?   正暗中观察皱眉疑虑,那声音点名了,全名:   “狂奔的鸡块。”   麦荻耳根一热。   这才有空仔细看房间。房内玩家分列两排,上为守,下为攻,而Yi所在的那排,刚好空出一个位置卡槽。   可是,怎么上去?   麦荻脑内再度狂奔。   Yi像是听见了她的手忙脚乱:“点我这边的空位。”   —   Yi没急着开游戏,询问新手指引是什么英雄,他记不得了,蜜莉安回,“是猎枭。”   他又问:“那鸡块玩猎枭?”   蜜莉安不推荐:“贤者吧。”   Yi说:“也行。”   麦荻听得异常专心。然而,越专心越游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内容,比学校周末的讲座还叫人满头雾水。   有个水友在全队频道开麦:“鸡块男生女生?”   Yi和蜜莉安的讨论停下来,转头问她:“鸡块,你想玩什么?”   真的严谨到需要参考她意见?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麦荻打字:都行。   对局秒进。   队友熟稔地选好英雄,唯独她的头像框还不知所措地空着,Yi再次提醒:“第一个,贤者。”   屏幕在倒秒,根本没有余裕打字,麦荻索性打开麦克风,小声确认:“黑马尾那个女生?”   语音频道静了静,Yi说:“嗯。”   进入游戏的视角和新手教程所差无几,第一人称,只能看见自己的“纤纤玉手”,持有一把黑色小手枪。   麦荻阅读着屏幕上那些半透明灰的“天书”,一边觉得环境过分安静。   不是团队赛?怎么没人讲话?   虽然队友们各自拿着花里胡哨的手枪,蹦来跳去。   哪个是【靠边站】?   尚在找寻,大家突地一窝蜂往粉石膏色的回廊冲,麦荻只能拉上轮盘,不经思考地在后面追。   队友很快兵分几路,而麦荻习惯靠右走,于是也跟着其中一个队友右拐。   这时终于有人讲话,偏年轻的男声,带点粤腔:“你去A点找主播。”   麦荻心思:应该不是跟她说话吧?如此专业的话术。   下一秒,粤语重出江湖:“贤者,不用跟着我。”   在场没第二个贤者了吧,麦荻多问一嘴:“我吗?”   又问:“你是谁?”   对方有点失语:“你跟着的。”   “黑皮肤的男的?”   “对。”   屏幕上方,守方头像接连灰掉两个,Yi这时才讲话:“你怎么在那?”   麦荻:“我不知道往哪走。”   粤普哥:“我让她去找你。”   麦荻:“那我更不知道往哪走了。”   一时间,语音里乱糟糟,麦荻的游戏理解更是乱糟糟,她破罐子破摔:“黑人,我先跟着你吧。”   粤普哥:“我是不死鸟。”   话音刚落,屏幕一暗,人已栽向地面。   她死了???   麦荻眉心凝固,死得太突然了吧。   “靠。这边!”粤普哥紧随其后殉了,连忙在地图标点。   画面冷不丁一转,麦荻还没弄清自己附身到谁身上,耳边响起声音:“B一个,杀你们的吧?”   她低头找ID。   【靠边站】   麦荻琢磨片刻,搞清楚了,原来死后会自动切到队友视角。此刻她看的正是Yi。他一边走路,一边切刀,转一把折扇似的金属刀。在麦荻快要怀疑他有多动症时,他架上枪,一击毙命。   系统宣布团灭对面。   还没来得及品味大获全胜的滋味,麦荻的角色回到一开始的空地,同样的美手,同样的小枪,同样晃来晃去的队友。   麦荻懵逼:“这么快就开下一把?”   Yi回答她:“一把还没结束。”   “对面不是死光了吗?”   “才一回合。”   “……?”麦荻正想钻空子退出队伍。   她基本确认,她跟这游戏八字不合。吃力地玩过一把了……算对得起主播和直播间二百多名苦等她的观众朋友了吧。   她定在原处:“一共几个回合?”   Yi说出令人绝望的答案:“最快十三,平了加赛。”   麦荻直愣愣看着那支手枪。   难怪西方把十三奉为魔鬼数字。   还在消化,有个队友走到她面前,下蹲又站立,继而蹦两下。   一个身形利落的高马尾白发女生,麦荻记得她,是带她过新手教程的接引NPC,捷风。   麦荻眨眨眼皮,调整视角,无意识上前两步。   捷风马上后退两步。   “走我脸上干嘛?”微微吓到的口吻。   怎么是Yi?   麦荻马上把拇指从轮盘撤开。   捷风又退远了一点:   “看清楚。”   “我长这样。”   “下回合跟着我。”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其实大家可以脑补成王者+吃鸡的结合体,玩家选好英雄进去后在一个小地图里钢枪,再用点技能。每局分很多小回合,一般一边被杀光或者进攻方成功下包引爆就算结束一回合。 第5章 第五条弹幕   到这一刻,麦荻才意识到Yi玩的英雄是女性角色。她在心底将它定义为“蓝白人”,并牢牢锁定这个身影。   Yi不出意外地身手矫捷,拿一把紫晶色枪支,在她前方时走时跳,偶尔回身看她一眼。   麦荻问:“我们去哪?”   Yi没答,蓦地走近:“你没买/枪?”   “枪?”麦荻看屏幕上的手:“不是有枪吗?”   “手枪?”   “嗯。”   短促的鼻音一闪而逝,像笑,又像叹气:“走吧。”   麦荻问:“做什么?”   Yi说:“给你找把枪。”   室友汤嘉宁常年混迹《和平精英》,对气若游丝的御姐音手到擒来,也以此诈来很多高手双排上分,麦荻偶尔观摩过她如何拿捏人心,因而对游戏内容知悉一二。   于是环顾四下:“要去搜房子吗?”   捷风转过身来,枪头对着她:“你玩过吃鸡?”   不等麦荻回答,他说:“那怎么走路这么呆?”   您真会说话,麦荻无语凝噎。   片晌,她说:“没玩过。看室友玩过。”   Yi抬手往墙后掷了个什么,随后架起枪,在墙边来回移动,闲聊语气:“这游戏搜不到枪。”   “那怎么——”   话音未落,耳畔连阵枪响,麦荻心脏怦然,刚要问怎么了,视野里的蓝白人影滑出去,墙外俨然正在激战,片刻归于死寂。   “A点两个。”Yi在队伍频道里报点。   随后叫她:“鸡块,过来。”   “嗯?”被叫到的麦荻怔神。   “人?”   麦荻问:“你人呢?”   她注意到墙那边的绿色剪影:“绿色的人影是你吗?”   “不然?”   “快点。”无糖七喜一般的声音在催促,蓝白色的人影拐进来带路:“跟我走。”   麦荻忙不迭追过去。   Yi领她停在一处,拿枪头指着地面:“捡。”   麦荻操控人物拾起来,手里的朴素小手枪瞬时切换为一把炫红步枪。   “走。”他似乎没什么耐心了,退回先前的位置,指挥:“看到屏幕上的屏障按钮没?”   麦荻还在欣赏新武器,云里雾里地找到那个技能按钮:“嗯。”   “点。”   “这是什么?”   “墙。封墙。要来人了。”   麦荻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一面水绿色的冰墙在眼前生成,堵住视野。   应该没错吧。她暗舒一口气:“是这样没错吧?”   Yi回:“没错。”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把我封外面了。”   麦荻:“……”   她汗如雨下,内心嗥叫:“那怎么办?!”   墙外又是一阵枪响,麦荻在墙内急得团团转,从右踱到左,从左跑到右,也没找到能出去帮忙的地方。   “你还好吗?”她绝望又惭愧地关切。   Yi没了动静。   突地,她侧面的绿墙砰砰不停,眼见就要被打出个洞——怎么办怎么办!麦荻瞄准将要开裂的墙面,末路狂徒似的,子弹连发,一阵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地狂扫。   “干嘛?”蓝白色的小人翻进来,莫名的声音。   麦荻看清来人,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对面。”   “是对面你已经死了。”   “……”   捷风走回来:“枪好用么?”   麦荻顿了一下,把视角抬高,展示枪头:“这个?”   “又要扫我?”捷风往旁边滑了一下,状似在闪避。   麦荻立即把枪头偏去另一边,冤枉:“没有啊——”   不经意的,Yi好像笑了一下。   游戏节奏很快,两人没有久停,火速转移阵地。   路上,麦荻视线不时飘向惹眼的枪身:“这是什么枪?”   Yi答:“幻影。”   麦荻又问:“你的呢。”   Yi说:“一样。”   “颜色怎么不一样?”   “枪皮不一样。”   麦荻追到他身边,比较颜色款式:“你的好像好看点。”   Yi一边切刀,一边赶路。闻言停下动作,随手上个膛:“这个?”   麦荻应:“对啊。”   “这把要结束了,下把开局丢给你。”   —   自打被告知要打好多个回合,麦荻已经心若死灰心如止水,而且跟在Yi身后,整个人有安全感得多,像迷途的海船望见灯塔,再不容易丢失航向。   中途队友在麦里求助:“鸡块能不能来复活我一下?”   麦荻问:“你在哪?”   “看图。蓝色的叉是我。”   麦荻:“哪个图?”   队友:“我还是死着吧。”   麦荻:“……”   但五六轮下来,麦荻基本弄明白她玩的英雄——贤者的技能,简言之,她是医生,四个技能有加血,有之前Yi教给她的封墙,还有减速和复活。   她尝试复活过Yi一次。   他死得很突然,眼见他无所畏惧地跃入一大坨粉白条纹的球状结界?场域?阿尔卑斯糖?没两秒,头像就灰了下去。   麦荻有些意外:“你死了?”   Yi“嗯”了声,指挥她走路:“你换个地方。”   他在观战她?麦荻的心率再次飙高:“去哪?”   “向左转。”   麦荻将枪头生硬左转。   “……”   不知为何,短短一秒沉默,麦荻觉得Yi做了长达十万字的心理建设,才能接着导盲:“走。”   “前面有个开关。”   “打开。”   “往后转。”   “看见台子没?上面有扇门,进去。”   麦荻逐一照做。   但卡在怎么到台子上面。   她连按几次跳跃动作,不奏效。   “台子太高了。”   Yi:“往左看。”   “左……”麦荻碎碎念重复,继续机械转头。   “有两个纸箱上去。”   麦荻双眼一亮:“啊,我看到了。”   躲回门后,“先待这吧,对面刚走,应该不知道还有人在这。”   “好。”麦荻深吸一口气。   麦里格外安静,自打他俩对上话,若非报点,其余队友基本不吭声。   麦荻有些无所事事,讲述不甚确切的沿途见闻:“我刚好像路过你尸体了。”   Yi说:“应该吧。”   又问:“你怎么知道?”   “看见你灰色的遗照了。圆框的。”   终于,一言不发的队友笑出声来。   Yi又不说话了,大概在做二十万字的心理建设:“看你挺闲的,去拉我。”   —   复活队友是贤者的大招,但麦荻初尝试失败,刚一出门,她被一枪爆头,画面霎时转向队内唯一活着的粤语哥。   “哥,你是全村唯一的希望了。”消隐大半局的烟位——暮蝶,也开口了。   谁杀了她?麦荻仍在错愕。   本局惜败,错愕并未结束,接下来的三回合,麦荻感觉自己被盯上了,无论Yi把她安排在什么位置,总能在不见人踪的情况下被绕后,被突袭,快狠准地爆头。   Yi在地图标记点位。   粤语哥收到信号,闻风而动:“我过去。”   Yi说:“有人老盯着贤者。”   暮蝶判断:“对面有窥屏?你开延迟了吗?”   Yi回:“没。”   粤语哥骂了一声:“靠,谁啊。下把踢了,真没品。”   死亡状态的麦荻闭气聆听,大概能厘清他们的聊天内容。   她被敌方针对了。   干嘛要针对她,明明主播跟她在一个地方。   灭掉一个老手不比偷袭一个新手更有成就感?   “对面夜露。”暮蝶很快锁定目标。   “我去找。”   视角里的Yi,重新装弹,切刀赶路。   拐过几个曲折的胡同,他停下来,架起枪,怼在墙边小幅度移动。   “前左。”同样观战他视角的暮蝶提醒。   “看见了。”   屏幕里弹声突起,枪口几乎没动,不远处的蓝衣男轰然倒下。   语音里响起队友“大仇得报”的畅快宣泄。   粤语哥说:“下把我玩斯凯,放狗咬他。”   暮蝶说:“还下把?踹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是义愤填膺,比当事人还生气。   麦荻反而不介意地宽慰:“没事啦,反正不被他杀也会被别人杀。”   Yi说:“那不一样。”   麦荻仍旧好气:“真没关系,死掉了我好像还舒服点。”   “哈?”粤语哥不解:“为什么?不会觉得拖累主播老师了吧?”   “不是,”麦荻否认:“死了就能安心听主播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队友:6666   弹幕:666666666   边弋:她在说什么?   166个红包 第6章 第六条弹幕   第一轮游戏结束,麦荻在房内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退出去,回归直播间。   刚准备往公屏体面打字,“体验过了,发现还是听直播更适合我”,她扫见右上方的观众人数,已然来到七百多。   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弹幕跳个不停。   【fine随便】鸡块妹妹不玩了?   【拒绝努力】妹子觉得丢人了。   【世界著名路人】把她拉回来啊。   【有事漂流瓶联系】鸡块走了,没意思。   再往上滑,不少人在刷屏,【这个妹子我喜欢】。   麦荻愣神,这个妹子,是指她吗?   而蜜莉安居然能在对战间隙抽空维护直播间: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   麦荻看了好一会儿弹幕。   除去被她的白目操作逗得直笑的,就是在夸主播的预瞄和定位,以及——调侃他带妹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想起Yi在游戏里对自己的照管和时而无奈的静默,麦荻心头聚起微妙的烫意。   Yi没挽留,已经开了下一把。   补位的水友是男生,停在直播间看戏的观众兴致顿失,慢慢散去一半。   翌日,一如既往被老妈拖起来吃早饭的麦荻,将昨晚的直播间奇遇分享到宿舍群:【我昨晚跟爱播打游戏了】   汤嘉宁问:【谁?声音好听那个?】   麦荻咬着南瓜粥吸管,含糊不清地发了条语音:“是啊。”   汤嘉宁兴奋起来:【啥情况,跟我说说?你们私联了?】   麦荻忙说“没有”,将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告诉汤嘉宁。   汤嘉宁飞快给出结论:【好消息,你上电视了;坏消息,你可能被当节目了】   麦荻不明其意:【什么节目?】   在汤嘉宁的解答里,她依稀了解到如今的直播生态,不少游戏男主播会特意挑选路人妹子或开小号在大厅查房,加入有麦的妹子房炸鱼,越小白的越好,够笨够搞笑,能反衬出主播技术精湛。   游戏类直播间男观众偏多,就爱看英雄救美的戏码。   那些技术有限的屌丝,平日找不到女生玩,而主播刚好能满足他们的愿望和想象。   汤嘉宁最后补充:【说不定那个盯着你杀的人,也是你爱播找好的演员,主打一个剧情丰富,跌宕起伏】   麦荻的牙关,许久未动。   直到塑料杯底部发出南瓜粥已经吸空的滋响。   【这就是节目效果】,汤嘉宁总结陈词。   她注视着这行字,思绪在短暂的发凉后猝然明朗。   难怪Yi能等她那么久。   难怪他在游戏里那么有耐心,明明她都有点受不了自己。   难怪直播间的人气一度飙高,弹幕也比往日热闹。   还有那些读起来隐隐不对的弹幕,“这个妹子我喜欢”。   此刻她弄明白了,那些观众的言辞,就像在点菜……而她是一盘菜,是被消费的一部分。   被冒犯的感受后知后觉涨上来,麦荻慢吞吞戳字:【这样啊……】   汤嘉宁说:【反正我看的很多吃鸡主播都这样,不知道你们瓦学弟的生态】   麦荻推断:【应该也差不多吧】   汤嘉宁:【反正别走心】   麦荻五味杂陈地应下,并花了三分钟安抚自己。   说到底,她看直播还不到三天,跟主播萍水相逢,之前也只刷短视频,对直播这行知之甚浅,闹点笑话也没什么。   再说,她也没有足够高的自尊心。   如果自尊心够高,她已经怒上985了。   一个网络词汇闪来脑子里。   小丑。   她被当“小丑”了。   在几百个人的直播间。   游戏里,Yi不出声的那几次,是在憋笑还是在隐忍不发?   答案不得而知。   麦荻又出门蹬车,她在学校也这样,解压方式相对单调,浸着风环湖一圈,枯闷就消释了。   这个时节明显不适合骑行。   她像在开水里泡了一刻钟,最后停在路边的一家瑞幸避暑。   等咖啡的空隙,她反射条件似的刷起短视频,在鹦鹉五音不全的歌喉里找回轻松。   鹦鹉从不觉得自己被观看了。   更不会羞耻。   尽情高歌。   它叫爪爪。录像的主人问它:“爪爪喜欢唱歌吗?”   它尖起嗓子:“喜欢!喜欢!”   它懂喜欢的意思吗?   它真的喜欢唱歌吗?   它知道大家把它当乐子吗?   其实爪爪也不会问。人话是人教的,人也听不懂鸟语。麦荻托住下巴,她没办法成为一个心大的鹦鹉,但因为人类有更明确也更琐碎的思考,她可以问出来。   她知道喜欢。   她喜欢Yi的声音。   她想问清楚Yi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乐子。   如此想着,手已不知不觉点开Yi的抖音主页,仍旧那么白茫茫。   麦荻目不转睛看了会儿私信那栏,咬咬牙,戳进去。   打字:   【你有把我……】   她改变说法:   【你是不是把我当直播效果了?】   心一横,发送。   发出去了。   脑内蹦出类似鹦鹉的尖啼:撤回!撤回!   麦荻固执地跟它吵起来:不撤回!不撤回!   发出去哪有撤回的道理。   对方没给她纠结和反悔的机会,也就十来秒,夜光小人头像跑出来。   Yi:【?】   麦荻暗自抱头,哥,好巧,你也在刷抖?   麦荻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措辞:【昨晚你拉我打游戏那一Part,是不是在把我当节目?】   Yi还是:【?】   麦荻想,她说话很难懂吗?还是她问得有点直白和不客气,才导致Yi如此敷衍,连肯定或否定的答案都不给。   麦荻继续打字,试图摆出证据:我之前不怎么看直播,今天才了解到……   还没输入完毕,Yi回复了。   Yi:【你玩什么?】   这下轮到麦荻犯傻,她一口气删去上文,换成【什么?】发出去。   Yi:【你平时玩什么游戏?】   Yi:【比较擅长】   麦荻更莫名其妙了,被动卷入他的节奏,只能接着回:【心动小镇】   Yi:【晚上播心动小镇】   Yi:【我没拿你做效果】   Yi:【今天换我犯蠢】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7章 第七条弹幕   据麦荻为期三日的观察,Yi的开播时间基本集中在九点到十点,时长两小时左右,不算短,但也不会把观众拖至深夜。   当晚,八点半开始,麦荻就开着抖音,蹲守主播老师是否履约。   九点零三分,Yi的直播间亮堂起来,背景是他不变的湛蓝色壁纸。   时值互联网晚高峰,一时间,六十多位观众进场,踊跃询问主播今晚玩什么。   Yi翻转投屏,吸了下鼻子,轻念弹幕:“主播今晚播什么……”   他没回答,兀自打开一个左拥白猫,右抱黄柴的卡通粉发妹图标。   麦荻确认他过去直播的游戏绝对没这款画风的。   因为弹幕炸开了锅。   【??????】   【什么游戏?】   【主播也是好起来了,接商单了】   【皮下换人了?】   【心动小镇???我儿子在玩,六岁】   【六岁那个报一下ID,跟主播组队】   虽隐匿在观众席,但麦荻忽的无地自容起来。   游戏加载略慢,Yi似乎瞥了眼弹幕,挑出一条澄清:“没接。答应别人玩的。”   麦荻视线稍稍偏移。   【主播打赌输了?】   【玩多久?今晚还打瓦吗?】   【播心动小镇还不如播原神】   【原神现在还有人玩?】   【原神怎么你了】   ……   初入小镇的第一步是起名,Yi不假思索地输入两个字:【路边】。   麦荻心猜肯定会重名,无法通过。   Yi却停下来,没有按确定。   接着,直播间被接二连三的系统通告刷屏。   几位在弹幕里为心选游戏掐架的网友,一律被主播残酷禁言。   麦荻唇角微勾。   而后,昵称栏光标后,又加上三个字:【砍大树】   【路边砍大树】。   直播间再度其乐融融,直呼淳朴。   第二步是创建属于自己的个人形象,Yi停在捏脸界面,将发型肤色眉眼搭了个遍,留下一身最黑的配置。   直播间陆续进人,迟到的粉丝摸不着头脑:没走错直播间啊!   蜜莉安代为解答:今天播《心动小镇》。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也有观众进入状态,帮忙挑选。   【活泼短发】   【低双马尾】   【找个跟捷风发型差不多的】   【八字胡不选?】   Yi对叫嚣的弹幕充耳不闻,保持黢黑的形象,点下确定。   【怎么这么黑】   【主播本人就这样】   【真的?Yi发过自拍?】   【见过,本人更黑】   【他什么时候露脸的?】   【刚刚】   【?】   蜜莉安:【不要造谣。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   芝麻糊肤色的小男孩,降临在青绿的旷野,蹦跶几下,停下来,用颇为白净的声音,回答弹幕的质疑:“怎么这么黑……路边砍树晒的。”   大家顿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Yi还挺幽默。   更幽默的还在后面,小镇世界很大方,不让玩家裸奔还不忘送套房,Yi又一板一眼地挑起初始家园。   他在青草色和墨绿色的两栋小屋间来回划动。   最后敲定后者。   “房子还要起名?”他的语气仿佛皱起了眉头。   安静两秒,家园命名栏里出现三个字:【环保局】。   麦荻差点噗笑出声。   网友亦然,直播间难得如此和谐,每个人都在复制另一个人的大笑。   点击签署。   游戏提示浮出来:房屋名不合法。   “啊……?”Yi遗憾地吐出一个气音,删去【环保局】,另起炉灶:【树之泪伤】。   弹幕不只是笑了。   喊救命的比比皆是。   痛失原名的小屋正式落地,Yi进去溜达了一圈,评价,“家徒四壁?好。”,然后推门而出,跟着草地上金色的指引星链来回奔跑。   完成NPC指派的任务,他途遇一辆无人驾驶的亮紫敞篷,停下来,点几下车身,自问自答:   “能开走吗?”   “只能坐。”   黑皮小男孩空空如也的双手,腾得拿出一柄斧头,隔空挥砍。   跑车纹丝未动,没有破损,更不属于衣着朴素的他。   【路边砍大树】继续赶路。   人如其名,见树必砍,方圆百米无树生还。   现世报很快到来,小人愈发虚弱,步履蹒跚。   “怎么跑不动了?”Yi停下脚步。   弹幕纷纷回答:   【没体力了】   【让你砍】   【树:报应】   【《路边砍大树》《环保局》《树之泪伤》】   【环保部门介入调查了,懂?】   麦荻已经笑得腹部酸痛,也在公屏帮忙解答:【回家睡觉可以恢复体力】   Yi似乎看到了她的弹幕,“回家吗?”   他在游戏界面东点西点:“没传送?”   【麦门在逃鸡块】没,走回去。   直播间陷入沉默。   只剩公屏无止无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跑得有多畅快,砍得有多豪迈,回家的路就有多漫长。   Yi问:“要走多久?”   【麦门在逃鸡块】给出良心建议:包里有蓝莓,拿一个啃啃。   小男孩原地不动吃蓝莓,终于能原速奔跑回家,安心躺平回血。   —   事实证明,Yi根本不需要什么节目效果,他就是效果本身。因为互动密集,观众活跃,平台给了推流。临下播时,直播间的人数一度过千,公屏里不缺人问:   “主播明天还播心动小镇吗?”   Yi没有明确回答,直接下播。   熄灭的直播间映出麦荻还没来得及收拢的唇角,它很快敛回去,逐渐抿成一根直线。   洗完澡回来,麦荻复杂的心绪被热水冲散了些。   她解锁手机,屏幕还停留在Yi的主页。   还是那个呆萌小人,还是那句“随便播播”。   误会大发了。   麦荻用手机磕两下额头,又举回眼前,愿赌服输,在私信里道歉:   【白天是我误会你了】   又觉过于沉重,她添上一个“抱一丝”的马喽抱拳表情包。   近二十分钟后,Yi的消息滚过来,而她也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正坐。   Yi:【挺好玩的】   麦荻怔住:【?】   Yi:【我说心动小镇】   笑意像再次开放的花苞,回到麦荻脸上。   她猜测缘由,接话:【刀光剑影久了,突然觉得归隐田园也不错吗?】   Yi回过来三个点:【…】   Yi:【我玩过动森】   麦荻怒目:!!!   而后指出他的欺诈行为:【那你算什么不擅长,明明都有这类游戏的前科了】   Yi:【前科这么用吗?】   麦荻修正用词:【明明都有这类游戏的经验了】   Yi没说话,过了会儿问:【你返老还童了?】   麦荻第二次怔住:【什么?】   Yi:【你首页年纪】   麦荻:“……………………………”   被抓包的鸡块瞬间涂满了番茄酱,生硬地找借口:【上过电视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不是真的鸡块了,决定恢复人形。】   Yi没有接她的梗,只问:【你喜欢吃麦当劳?】   麦荻回:【还行】   Yi:【播心动小镇也不行的话,请你吃鸡块吧】   Yi转账100元。   麦荻心头地动山摇,唯恐慢了点退还。   她强作镇定陈词:【你都关着礼物,就别破这个费了,都说误会一场了】   却没想到对方像才想起这茬,借此倒打一耙。   Yi:【关着礼物还觉得我做效果】   Yi:【服了】   麦荻:【?】   她也不服气:【那干嘛非要我下载无畏契约,耽误观众时间,还搞得我压力很大】   对方正在输入。   Yi:【觉得你挺好玩的】   Yi:【想跟你玩一把】   望着这两句话,心跳的频道好像更改了。   从戏剧到音乐,音乐的旋律有些耳熟,来自那个意外的早晨,直播间只有他们俩。   麦荻强行切台:【好玩?】   即使她猜到他不是字面意思:【我又不是玩具】   Yi换了个形容:【有趣】   【作者有话说】   问了下朋友,《心动小镇》是先捏脸后起名的   文里搞错了,但是不想改了,一点小BUG,无伤大雅   166个红包 第8章 第八条弹幕   麦荻失眠了。   因为和主播的促膝长——短谈。   好像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小窗口,她见到了他的另一面。   包括他今夜的直播,都让那个迅捷锋利的女枪手翻了页,露出一张炭黑色的小男孩线条简笔画。   汤嘉宁判断他的人设是酷哥。   那时麦荻不认同。   此刻,她的看法依旧没有改变。   她把身上新黏的“有趣”贴纸撕下来,分出一半,贴回小男孩那页。   视线定格在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话,出自她:【彼此彼此咯】。   Yi没有再回消息。   辗转反侧的麦荻,放弃在黑暗里苦等睡意,一个打挺坐起来,打开《心动小镇》。   麦荻如今不太登陆《心动小镇》了。   模拟生活类游戏大同小异,满级前玩法颇多,各种技能需要学习,爱好图鉴层出不穷。但,一旦来到某个不上不下的阶段,玩家处境就变得尴尬,新鲜感下滑,活动内容也大同小异,缺乏外部刺激。   她停在自己栽满粉紫绣球的院子,浇了会儿花。   又荡荡秋千,坐在树下喝茶。   她调了个视角,望向繁茂的树干,不由分神。   如果Yi来她家做客,这棵树不会也老命不保吧?   鬼使神差的,麦荻打开手机相册,翻阅今天在直播间截下的几张好笑画面。   右下角有Yi的玩家UID,字体很小,但能看清。   麦荻把它填入搜索栏。   下方有两个按钮:   【再想想】和【搜索】。   再想想估计更睡不着。麦荻抿抿唇,果断选择右边。   【路边砍大树】主页跳出来。   左侧是规规矩矩小男孩证件照,右边是他选取的称号:亲切的少男。   麦荻忍俊不禁。   汤嘉宁你真的大错特错了!   麦荻扫了眼床头的夜光电子钟,一点多,已过主播睡点,他应该不在线。   既已来到最后一步,她曲曲拳,推自己一把,将好友申请发送过去。   Yi没有屏蔽ID,这个夜晚过去,他的好友信箱应该塞爆了吧。   不过,他大约不会再登这款游戏,毕竟播《心动小镇》只为践约,现在他们两不相欠,他肯定要回归更具观赏性的游戏主线。   没成想,虚拟小镇的另一边,【路边砍大树】并未下线。   他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啪。麦荻措手不及地将手机翻面,按在床上。   缓冲少晌,她划开游戏界面,极尽随意地解释和寒暄:   【种地的鸡块】试着搜了下。   【种地的鸡块】这个点了,你居然还在务农啊。   麦荻紧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的这几秒变得无比漫长和缺氧。   【路边砍大树】没有务农。   【路边砍大树】在钓鱼。   —   《心动小镇》这款游戏,为保证玩家有足够的交互,位置隐私基本为零,一旦加上好友,除了暴露彼此是否在线,连地点都了若指掌。   麦荻注意到他在森林湖。   穿得如同纸杯蛋糕的小女孩站立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看你没回我——”急刹车,删掉“我”字。   【种地的鸡块】看你没回消息了。   【种地的鸡块】还以为你睡了。   【路边砍大树】不知道回什么。   麦荻微微愕住,“彼此彼此”有那么难接?难道要谦逊地商业互吹“比起你差远啦”?   正当心里的跑轮转个不停——   【路边砍大树】睡过了。   麦荻一秒止住:啊?   【路边砍大树】你不是让我回家睡过了?   此睡是彼睡?   可她为什么突然笑了。   【种地的鸡块】哦。   麦荻打开地图:【你怎么跑那么远钓鱼?】   路边砍大树:【因为这是森林湖】   麦荻心服口服:【下播了也这么卖力地保持人设?】   路边砍大树却说:【没人设】   又问:【来钓鱼?】   麦荻:【我吗?】   路边砍大树给出实际的原因:【受不了这样一来一回地发邮件】   《心动小镇》远程联络起来有些麻烦,没有能够无缝聊天的界面,要从前车马长,相互寄送明信片。   因此,每当玩家需要交谈,更好的方式是去到对方身边,面对面打字。   念及某主播仇富到砸车未遂,麦荻撤掉自己过于隆重、着实羡煞旁人的裙摆,很有同理心地换了一身简单装束,戴上遮阳帽,骑明黄小电驴去往森林湖。   沿着缤纷的花丛一路向东,林木变得高阔而密集。   宝石蓝的大片湖边,麦荻远远望见那个本还隔着屏幕的黑皮小男孩,孤身一人,立在浅滩垂钓。   四野空寂,她刹在他身边,下车。   而他收了竿,围着她跑跳两下,问出一个问题:【车我能骑么】   麦荻:“。”   —   看着Yi像抢车贼一般,把电驴毫不留情地驶出她视野,麦荻突然有点儿不明白今晚的一切。   为什么要心血来潮搜这个人,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加他好友,为什么要心血来潮跨越大半个小镇来找他。   不是组队钓鱼吗?   她车怎么没了?   这里难道是欧洲?   难怪他一身黑,原来是效仿飞车党。   好在【路边砍大树】良心尚在。两分钟后,兜风的黑皮男孩迷途知返,给出测评结果:【不比走路快多少】   不等他下车,麦荻就把电驴收回背包。   Yi注意到了:【?】   麦荻:【共享单车体验卡使用结束】   小男孩头顶浮出一个“小鸡点赞”表情。   一个新手也跟开服玩家斗图?   麦荻打开表情库,飞镖似的往外抛图。   Yi的小人正对着她的小人,纹丝不动。   末了——   他脑袋上冒出两个气泡:   【钓鱼体验卡呢】   【还奏效吗】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9章 第九条弹幕   麦荻发现了这款游戏的局限性。   宿舍没人沾《心动小镇》,汤嘉宁爱吃鸡,而宋亦回打王者和第五人格,因而麦荻鲜有跟朋友一块儿在野生水域钓鱼的机会,有时要收集材料刷图鉴星级,她会斥资出海,满载而归。   Yi是新手,没有招引鱼群的道具,若想不空军,就要不断更换打窝点,每上一条鱼就要去往下一个刷鱼处。   Yi边走边下饵,没一会儿,就逛完森林湖的四分之一。   麦荻的黄帽子小女孩亦步亦趋,始终没有挥竿入水。   他奇怪地驻足,再不放线:【你挂机自动跟随了?】   麦荻扛着鱼竿:【……这里面没那么高级的功能】   他问:【那怎么不钓?】   麦荻解释:【走远了会看不到角色头上的气泡,就无法对话了】   黑皮boy嫌弃:【这么麻烦】   麦荻无法不赞同:【嗯】   他原地跳两下:【开语音吧】   麦荻手指一僵,啊?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否可行或合适,屏幕陡然弹出Yi.的抖音通话申请。   这下不止拇指僵硬,麦荻整个人都绷紧了。   啊啊啊???   她瞪着手机,凉快的室温直逼四十以上,一下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心脏跟着机身同频狂振的间隙,申请被取消了。   路边砍大树:【好像有点晚了】   路边砍大树:【你不方便?】   哥你还知道啊!   湖边的小女孩也变成她,木头似的杵那。   ……不过她在自己卧室,倒也没有不方便。   麦荻鼓起脸颊,又将空气释出去。她取出枕边的蓝牙耳机,歪着头戴牢,再打开跟Yi的私聊界面。   回拨给他。   他接通得很快。   “方便?”Yi有点诧然,言语一概简略。   短短两个字,像还没来得及含化的硬糖,薄荷味儿的,尝到了,但因为太近、太突然,变得不易吞咽。   麦荻几不可闻地深呼吸:“喂——?”   “喂?”他重复她的话,更短促。   “听得见?”   “听得见。”   噎了一会儿的糖,总算滑下去,麦荻正声:“你不能先说一声吗?”   “说了,”他好像要找证据:“这游戏聊天记录在哪……你人呢?”   麦荻放大游戏。   她切出来太久,角色已经断开连接。   她说:“稍等。”   Yi没有吭声。   “喂?”她以为她语音也网络不佳。   “嗯?”   “哦。”   “啊?”   “……”麦荻失语:“我以为我信号不好。”   “没有。”   麦荻下意识道:“那我说稍等,你怎么不说话?”   “在等啊。”Yi有点莫名。   他的声线真犯规啊,把她刚冒头的控诉,束了个结,还是水蓝色的蝴蝶结。哪怕有些在她看来不够礼貌的点,也在他声音的裹饰下,变成了礼物。   大概是她掉线掉得太突然,而Yi原地等她时也稍稍挪了位,再出现在森林湖时,黄帽子小女孩几乎与黑皮肤小男孩重叠。   麦荻忙不迭蹿远,拉开间距,一边在麦克风里若无其事:“我来了我来了,我又活了。”   小男孩往她的方向转身:“你不钓鱼了?”   麦荻停下来:“钓啊。”   Yi说:“那怎么跑那么远?”   麦荻:“……”   她难道要坦白,她害羞了。   声音已经这么近,她无法承受游戏里还在贴贴,这已超出她的心理极限。   她跑回来,把鱼竿抛向水面,再不说话。   Yi也没主动聊天,同样扬竿。   他们先后上鱼,一同前往下个刷鱼点。   这样环湖三处,Yi忽然出声:“你看到的鱼,跟我看到的鱼是同一条么?”   麦荻愣了愣:“什么?”   “鱼应该是固定地点刷新的吧?”这位奇人居然开始探讨游戏机制。   麦荻想了下,不太确定:“是吧。”   麦荻还在心猿意马,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轮实验:“水里只有一条鱼,刚才我跟你同时抛竿,也同时上鱼了。”   他往下说:“所以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鱼。”   麦荻连续眨眼。   她从不注意游戏里的这些细节,比起深究生活本身,她更喜欢活着的过程。   钓上鱼,贩卖或烹饪,吃独食或招待来家里玩的小镇邻居。   有时在小红书刷到《心动小镇》相关帖,批评服饰或场景哪里哪里穿模了。   她就会想,为什么要介意,又不是玩家本人被草地刺穿。   “所以?”她问。   Yi给出结论:“这游戏看起来很努力地做交互,其实每个玩家都是楚门。”   “我们都不能抢同一条鱼,看鱼先上谁的钩,”他收起鱼竿:“很偷懒。”   麦荻盯着水面:“为什么要抢同一条鱼?大家都有鱼不好吗?”   所以麦荻不爱玩那些需要用力的游戏。   这跟现实有什么分别?   她不想打开手机,还是进入另一个微缩的达尔文丛林。   “《心动小镇》又不是竞技游戏。”她说。   Yi许久没应答。   久到她尝试问:“你有说话吗,是我网不好还是你网不好?”   Yi在这时开口了:“你说得对。”   什么啊,原来在思考。   麦荻微微笑了:“我说得对,不代表你说得不对。”   “还有更偷懒的,你想不想试试?”   她神秘兮兮地开口,从背包里掏出一瓶芭比粉的美人鱼香水,喷两下。   一霎间,他们眼前的这汪水面,聚满了鱼群,取之不尽。   “这样就不用在意到底有没有在钓同一条鱼了吧,因为我们有了一片鱼群。”   小男孩重新抛竿。   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先后拖着五五分的Q版身躯,往岸上拽鱼。   “你不喜欢打瓦吧。”Yi冷不丁说。   “唔?”麦荻慢半拍一下,他在跟她道歉吗,她诚实地回:“没有不喜欢,就是不了解。”   “我到了不熟悉的环境就容易慌里慌张的,”麦荻慢悠悠地陈述:“你不是带着我玩了嘛?”   “但体验很差。”Yi一针见血地指出。   “看你玩得挺紧张的。”他的小人不动了。   反正都过去了。麦荻没有放任这个话题流淌下去:“你怎么不动了?”   Yi说:“在重新看你说的话。”   “什么?”   “聊天记录。”   “……”   麦荻突然有了被公开处刑的感觉,也赶回抖音私信页面:“别看了——”   “嗯?”   “那又不是现在的我。”   “ok,”Yi用轻快的声音答应,不经意扔来更重磅的问题:“怎么加我游戏好友?”   麦荻微微害臊起来:“不是说试着搜了下!”   “加你的水友也不少吧。”她说。   “嗯,”Yi说:“不过我只通过了你。”   “啊……”好不容易顺下去的糖好像又卡了回来。   “看见你ID的时候,我在想,鸡块是我知道的那个鸡块嘛,”他口吻淡淡的:“还真是你。”   麦荻顾左右而言他:“你直播间也没别的鸡块塑吧。”   她声音低下去,嘀嘀咕咕:“我也没想到你还在线。”   “为什么?”他的求知欲要不要这么强烈?   “我以为你不会玩这种游戏,”麦荻讲出原因:“你应该更喜欢对战类型的吧。”   “错。”Yi斩钉截铁地否认:“那种游戏不会有这样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10章 第十条弹幕   哪样的夜晚?   边弋也搞不清,钓鱼的夜晚?心动小镇的夜晚?还是跟鸡块通话的夜晚?   他只知道,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聊天。   临近三点,女生在那边打了个呵欠,投降:“我真不行了,我得睡了。”   边弋其实也困了。   他的睡觉生物钟最晚不超过凌晨两点,但率先提出结束,可能有些扫兴,所以就这么强撑着。   以至于,鸡块在耳机那头宣布夜晚结束时,他无声地缓了口气。   他说:“好的,晚安。”   她的声音突然恢复一点元气:“你晚安得太快了吧!”   边弋跟着清醒几分:“嗯?”   鸡块过分聪明了,有读心术:“你是不是就在等着我晚安?”   边弋的直觉是不要100%坦诚。   “那……”他放慢语速:“晚——安——?”   耳机里的声音噗嗤一声。   “好,晚安。”她说。   边弋“嗯”了一声。他还坐在电脑前,贴向椅背伸了个懒腰。   通话断开了。   但湖畔的两个小人还在,【种地的鸡块】冲他做了个拜拜手势,头顶冒泡:【晚安】。   女生好有仪式感!边弋也翻出自己的动作库,空空如也,索性作罢:【晚安】。   她骑上电驴,往林间大道驶去。   边弋奇怪,操纵小人追跑一段。   鸡块停下来,【?】   边弋也停下来,【你不下线?】   种地的鸡块:【我要先回家,把小人放在床上睡觉】   种地的鸡块:【不然荒郊野岭,我不放心】   边弋:“……”   路边砍大树:【有道理】   她还向他提出建议:【你也可以把砍大树送回你的树之泪伤】   边弋被逗笑,但也是真困:【不用了】   无所谓了。   第三次说再见,他原地下线。   漱完口,他坐回床上,检查微信,才注意师哥快两点时发了条信息给他:【寄了,明天九点来趟实验室】   边弋:【…】   边弋:【?】   师哥可能已会周公,聊天框半晌没动静。   边弋不喜欢说话说一半,直接打回去,几秒,那边接起来,声音还很精神:“你还没睡啊?”   边弋说:“刚在打游戏。”   师哥说:“我也在打游戏。”   “没问你干嘛,”边弋摁开夹床头的小风扇:“什么G了,模型G了?”   对面键盘噼里啪啦响,愣是不说话。   “人?”   “对啊。”他终于腾出空回答。   “知道了。明天我准时到。”边弋挂掉电话。   被阴晴不定的模型和深夜突袭的同门这么一扰,边弋睡意全无。在网易云切了会儿歌,他百无聊赖地退回手机桌面。   嫩粉色的【心动小镇】图标恰好挨着他的大拇指。   他顺势点开。   连进游戏,黑皮肤小人还傻站在空阔的松林。他又瞟了眼好友列表,【种地的鸡块】是离线状态,显示1小时前在线。   边弋叉掉这个界面。   而后将他创建的黑皮小子送回了家园,路上他想,切刀会不会走快点?他掏出斧头。   速度没变化。   边弋失望地让他躺回床上。   自己也躺下来,重新酝酿睡意。   —   难得老妈没开窗掀床,麦荻睡到自然醒。时值正午,一线光穿进了帘幕的缝,绣在她下巴,她昏昏沉沉地翻个身,按亮手机。   下意识的动作是开抖音,看Yi.的头像。   有没有被红圈环绕,是不是在直播状态。   再下意识的动作是进心动小镇。   【路边砍大树】的上次在线时间是八小时前。   不对啊。麦荻掐指一算,12-8=4——也就是说,在他们一步三回头的道别后,这家伙又自己上线玩了一钟头?   这跟她那些说完晚安又在抖音相逢的室友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他早就不想聊了,想一个人待着,在用委婉周折的方式催她下线?   麦荻努起嘴。   不想跟她玩就直说!搞这些有的没的。   她回到抖音,隔着屏幕,不爽地弹了一下呆萌小人头像,起床刷牙。   爸妈出门吃喜酒,麦荻午餐没了着落,只能在外卖软件上点兵点将,下单一份蛋包饭后,她又登录《心动小镇》。   【路边砍大树】的上次在线时间变成九小时前。   【快乐一家人】微信群闪动一下,麦荻戳进去,是妈妈接连发来好几张婚礼现场照,又说:我都认不出安安了。   结婚的人是高维安。   过去也住峨眉岭,跟麦家是同单元上下楼。老妈善交际,单位一发水果或外婆捎来粽子笼包,她都会让麦荻往楼下送一屉,一来二去的,两家人跟着熟悉,后来高维安考上大学,交到女朋友,高家备好婚房,才搬离老屋。   高维安比麦荻大五岁,毕业于河海,如今在水利局上班,整个人稳定得如同一本行测题集。   连婚姻都水到渠成。   反观麦荻,高妈偶尔回趟老房子,登门拜访,同老妈小叙,都要念叨一句:“麦麦长大了怎么不爱出门了,以前天天看见她,现在碰一面都难。”   给她泡茶的麦荻顿在原处。   麦荻对着家庭群提高警觉:【你不会要催婚吧?】   老妈冤大了:【我只是看你和安安好久没见了,发图给你看看】   麦荻说:【看了,然后呢?】   老妈不回复了。   直到下午三点,砍树哥都没有上线。   直播间也是。   真能睡啊。   佩服佩服。   麦荻把《心动小镇》里早玩烂了的东西玩了个遍,确定这游戏的吸引力并未回来,昨晚皆是错觉。   她又打开还没来得及卸载的《无畏契约》,四处摸索,最后开了把人机对战。   AI队友也有选捷风的,但比Yi差远了,观战也能感受到它在人体描边。   至于她为什么在观战,因为她比人机还人机。   最后,她打开宿舍群,装随口一问:【大家在干嘛?】   汤嘉宁:【在看综艺】   麦荻问:【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综艺吗?】   汤嘉宁:【鬼怪特辑啊】   麦荻:【哦】   《鬼怪》同样是麦荻喜欢的韩剧,可她今天丝毫提不起兴趣——这样的夜晚!哪样的夜晚!把她独处能力夺走的夜晚!   他想钓鱼就钓鱼。   他想语音就语音。   他想睡觉就睡觉。   他想上线就上线。   麦荻闷头大睡。   电子板砖在枕畔震动一下,麦荻把它拿起来,没想到是Yi的直播推送。   这才下午三点多。   他今天似乎直接在电脑直播,打开了眼熟的Steam界面,漫无目的地翻动游戏列表。   为数不多的弹幕开始点菜:   【瓦】   【开什么Steam,开WeGame啊】   【主播今天这么早?】   【主播怎么不说话】   【哑巴主播来的】   【心动小镇!心动小镇!心动小镇!】   【瓦瓦瓦瓦瓦瓦瓦瓦】   【壕无人性,这么多收费游戏】   越来越多的人奇怪和调侃:   【主播今天不说话?】   【Yi宝你不说话我可怎么活啊】   【主播失恋了】   【说话啊】   Yi难得往公屏发消息。   主播【Yi.】累,不想说话。   睡了十二小时的人还喊累?   麦荻叹为观止。   又腹诽:哦?还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待在这个直播间的意义。   一开始只是想听他的声音,可一夜过去,有些东西好像变质了。Yi坐回屏幕之后,甚至可以不开口,但那个蹦蹦跳跳,可以一起钓鱼,一起谈天说地的黑皮小男孩留下了,刷新了她的体验。   Yi选了个叫《冲就完事模拟器》的游戏。   起初麦荻以为又是什么需要爆冲的枪战游戏,却没想到,等他真正进去,的确拿起了枪。   但拿的是水枪,滋的是污迹遍布的墙。   这是个保洁游戏。   Yi安安静静地洗了会儿墙,把网易云打开。   舒缓的音乐荡出来,麦荻没有离开,因为歌蛮好听。   闹哄哄的弹幕跟着安静。   有人夸:【你可以质疑主播开挂,但请永远相信主包的歌品】   麦荻对家政游戏不感兴趣,于是挂在直播间听歌。   她翻出上回半途而废的拼豆,将图纸抹平,又把收纳盒一字排开,用镊子小心夹豆。   杂七杂八的揣摩走远了。   耳里只剩哼唱,眼下只有刚拼好一边耳朵的美乐蒂。   中途,她搁下镊子,拿起支架上的手机,往公屏打字:【这首好听,叫什么】   屏幕里的洗墙工已经转战洗车行,业务挺繁忙,看起来完全没空搭理她。   麦荻撇撇嘴角,继续自己的拼豆大业。   她再一次停手。   美乐蒂的另一边耳朵已经竣工,而这首歌的旋律,再没从耳边走开过。   她打开直播间。   主播【Yi.】:《Who Am I Today》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看到总有读者老师好奇为什么男主会对女主产生兴趣,我觉得不妨将边弋想象成一只猫,自我轴很稳,注意力不太受社交义务支配,猫出爪前并不需要提前思考。 第11章 第十一条弹幕   Yi待了一小时出头就下播了,他道别的方式永远突然且毫无预警,一句“播不动了,拜拜”就摔门谢客。   被甩出观众席的麦荻,茫然睁大眼睛。   她把拼豆半成品小心翼翼移到桌角,转战手机网易云,搜索他告知的歌名。   几个同名结果跳出来,麦荻分别听了听前奏,确认是第一首。   麦荻拆了根抽屉里的棒棒糖,含嘴里,翻看歌曲留言区。   打开最新那列,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句,【从Yi宝直播间来的,好听】   麦荻多看一眼发评人的ID,蜜莉安QVQ。   天,她对主播真是爱得深沉。   麦荻打心眼里佩服。   一个人真的能不计回报地对另一个人保持关注么。麦荻想起室友宋亦回,她追一个韩国男团,为买周边常找黄牛代购,一有综艺就四处求熟肉,也能在论坛跟对家掐架三天三夜不知疲倦,可见到男团本尊的机会几乎为零。   屏幕停留在蜜莉安的主页,有个歌单叫【Yi宝的CD机】。   麦荻花了大半个钟头,听完里面的十几首歌。   最新一首就是《Who Am I Today》。   由此可证,Yi未必只是在回答她。   也不是因为她说好听而单曲循环。   否则蜜莉安怎么凑得出这样一张歌单。   —   “你拼命把糖往外吐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爱上了吧。”跟汤嘉宁连麦看鬼怪综艺时,她做出这样的判断。   “啊——?”麦荻隔着屏幕挥手,生怕对方看不见:“怎么可能?”   汤嘉宁在吃蛋卷,麦里喀嚓喀嚓:“怎么不可能?”   麦荻说:“我才看四天直播。”   汤嘉宁“啧”一声:“我前天晚上跟一个弟弟开了一次黑,就爱上了。”   麦荻问:“为什么?”   “声音好听,枪法好。”   “就这个?”   “对啊,昨天下午发现他在隐身带别的妹,就下头了。”   “……”   汤嘉宁嚷嚷:“你无语什么,弟弟把急救包饮料三级头全丢给我,自己一个不留,换你你不喜欢?”   麦荻说:“你死了,他再从你身上捡起来不就又是自己的了?被当移动医疗箱还乐呵呵呢。”   “滚蛋啊。”汤嘉宁没好气:“主播跟女粉私联本来就很正常,要吃暧昧票。说不定他私底下也跟那个你说的十级大粉经常开黑。不过……你这位老哥不太一样,他好像不靠直播赚钱,你的号也没等级,看起来就穷,所以我有点不懂了。”   麦荻留意到她话里的新名词:“暧昧票,是什么?”   汤嘉宁说:“就是哄着花钱的榜姐,做些暧昧事,说些暧昧话,提供情绪价值,刺激榜姐继续给他花钱。电子鸭,u know?”   电子鸭这个耳生又贴切的称谓让麦荻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汤嘉宁奇怪。   麦荻在心里答,如果Yi真是电子鸭,皮那么黑得是烤鸭了吧。   —   晚上洗完澡,麦荻包好干发帽,打开抖音,却没看到Yi欢迎光临的直播间。   明明都十点了,快超过他的惯常开播时间。   她登录《心动小镇》。   下一刻,心口鼓噪一下。   【路边砍大树】在线。   位置在风车花田。   她驱动小人坐上小猫造型的单人沙发,好像这样能帮她走出纠结,也能沉下心聊天。   她给【路边砍大树】发明信片,状似随意:今天不播?   也就十来秒,屏幕上蹦出Yi.的抖音通话申请。   麦荻呆愣一下,火急火燎地找耳机戴,才按下接听。   “下午不是播过了?”传入耳机的声音有些纳闷:“怎么还问播不播?”   麦荻沉默一下:“我以为你晚上还播嘛。”   他的语调降下来:“有点后悔加你好友了。”   麦荻傻眼,不假思索地怼回去:“那你现在删掉啊。”   系统提示:【路边砍大树】来找你啦。   麦荻的大脑,很短促地空白了一下:“?”   在《心动小镇》成为好友后,若对方主动造访你的小镇,系统就会给出这样直截明了的提醒。   “这游戏去别人家不用主人同意?”Yi发出疑问。   麦荻的小人从沙发站起来:“嗯。”   “这是你家?”Yi似乎已经抵达她的家园:“你是公主啊。”   麦荻:“……”   你是烤鸭。   她在心里冷冷吐槽。   推门而出,她一眼瞄见扛着斧头四处张望的黑皮男生,迫不及待道:“别砍我院子里的树!”   Yi会意地笑一声,把斧头收回背包,不再持利器登门。   麦荻注意到他换了件白色卫衣,点评:“你买新衣服了?”   “嗯,”Yi跑来她跟前,面对面立在星星点点的紫藤萝花瀑下,上下蹦两下:“随便买了点东西,钱就快花光了。”   麦荻冷冷淡淡接腔:“所以来投靠你的远房有钱亲戚?”   Yi更明显地笑了下。   Yi凑近两步:“你穿的睡衣?”   麦荻这才反应过来,这该死的仪式感。这还是昨晚把小人放床上前,她特意更的衣,后来就没再换。   “家居服!”麦荻用力更正他的用词。   “哦。”Yi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又跑入院子撒野。   自来熟。   麦荻给他贴上新判词。   “你还养了猫?”黑皮小伙驻足,弯腰兜帽,又惊喜地跑了段小路:“居然养了三只。”   “还有名字,”他挨个念出她给小猫们起的昵称:“正财,偏财……横财?”   麦荻脸颊微热,但依然高傲地立于门阶,如迎客的女皇:“四只。还有一只应该在房子里。”   “叫什么?”比起游戏宠物本身,Yi好像对她的命名风格更感兴趣。   麦荻:“……天财。”   Yi的笑意更明朗了。   “难怪。”他说。   麦荻问:“难怪什么?”   Yi说:“难怪你能成为远房有钱亲戚。”   麦荻没搭腔。   她走近【路边砍大树】,友好关心他的家园进度:“你家怎么样了?”   “没变化。”Yi说:“我刚上线。”   麦荻微怔,瞥着他逗猫的小人,“哦”了声:“我下午登游戏,看你四点还在线,还以为你又偷偷上线发育……”   Yi安静几秒:“黑皮小子还在荒郊野岭,把他弄回家了。”   麦荻语塞。   他没事吧,学她说话。   “小路——你看你一路上晒的,”她佯装亲切的长辈:“要不要吃冰淇淋?”   麦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但不马上躲进一个安全的皮套,她后知后觉的开心就要露馅儿了。   “谁是小路?”Yi像是一下子没Get。   麦荻正声:“你啊,路边砍大树。”   “什么啊,”Yi服气地呵笑一声。   麦荻改口:“那小边?小砍?”   学人精又来了:“小鸡块?”   麦荻却不吱声了,扯开话题,踊跃道:“康忙,带你吃东西。”   麦荻热心地招待了他,弹琴品茗荡秋千吃点心样样不落,黑不溜秋的小男孩也跟在后面照作。   特种兵做客似的把她家玩了个遍,两人回到树下吃蛋糕,麦荻贴心地问他要不要泡个澡,接风接到底,好人做到西。   Yi好笑地概括:“好像过家家。”   穿成套垂耳兔睡衣的小女孩在桌对面问:“对啊,你小时候玩过吗?”   “没。小时候喜欢集卡。”   麦荻问:“什么卡?奥特曼?”   “不是,”Yi否认:“三国杀武将卡。”   “噢……”这款没落的桌游依稀存在于麦荻的知识库:“桌游。”   “嗯,还有宝可梦,”Yi又补上一个,问回来:“你呢?”   “我没集过卡诶,”麦荻陷入回忆:“小学有段时间倒是喜欢买各种花色和香味的橡皮。”   Yi说:“不是,你小时候玩过家家吗?”   麦荻稍作思忖:“玩过啊,经常跟邻居一个哥哥在楼下玩。”   耳机里无端静了一下。   Yi的声音浮出来:“也请他回家泡澡吗?”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12章 第十二条弹幕   话音刚落,麦荻不可思议地回嘴:“什么啊……怎么可能!又不是线上过家家,就是在楼下用小花叶子做菜什么的,到哪泡澡,我们又不是昆虫……随便找个水塘就能洗澡……”   提出荒诞问题的男生,抛来耳熟的三个字:“有道理。”   有你个大头鬼道理。   麦荻抽了下嘴角。   黑皮小男孩不再往嘴巴塞甜品,片刻,麦荻听见他问:“你在江苏?”   麦荻整理背包格子的手停下来:“对啊,我在南京。”   “怎么了?”她问。   Yi说:“问问。”   “哦……”麦荻轻轻应了声:“来南京玩过吗?”   Yi说:“八岁的时候去过。”   麦荻抬眉:“旅游?”   Yi“嗯”了声。   “这么小就来过南京?”   Yi理所当然:“上海离南京又不远。”   “也是,”麦荻颔首,紧跟着好奇:“怎么突然问我地方?”   Yi说:“你抖音首页有IP。”   麦荻顿了顿,也打开Yi的抖音主页。   其实粉上他的第一天,她就关注到他的IP了。   她开玩笑:“不愧是沪爷,直播都不开礼物为爱发电。”   Yi跟沾到浆糊似的:“别。”   麦荻偷笑:“沪少。”   Yi沉默:“随意吧……”   一不当心,恶趣味的笑意溜了出去。麦荻马上抿紧双唇。   “不理解……”Yi对此好像有点无奈:“网上认识什么人,一听你是上海的就叫你沪爷。”   “玩梗吧,就像北京的会被叫京爷。”   Yi问:“为什么南京的不叫京爷?”   麦荻想了下:“南京没北京有钱。”   Yi的词库真是精简,点评一句“无聊”后,他说:“我会南京话。”   麦荻震撼:“真的假的?”千万别是“依壁雕凿”古色古韵啊,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接。   “就一句,”Yi缩小能力范围:“啊要辣油啊。”   麦荻笑出声来。   “有点不标准,”麦荻开始纠音:“是——啊要辣油啊。”   Yi学她音调:“啊要……辣油啊?”   “对了!”孺子可教,麦荻赞许,又问:“你从哪学的?”这句的确经典。   “忘了。”   “……”   麦荻苦恼:“怎么办,我不会上海话,没办法跟你礼尚往来了。”   Yi说:“我也不会。”   麦荻惊呼:“你外地宁啊!”   Yi:“不是不会吗?”   麦荻笑了:“只会这个。”   Yi依然操着一口可以随时拿甲等证书的普通话:“不是外地人,我在郊区。”   —   【上海的郊区是哪里?】   跟Yi断开通话后,麦荻当即把这一疑问投递给豆包,豆包掏出八个地区名:闵行、宝山、嘉定、松江、青浦、奉贤、金山、崇明。   麦荻两眼一翻。   这么多?   做排除法都困难。   她抠挠额角,下次闲聊再套话看看……套话?——抓头的右手曲拳,轻锤自己两下:麦荻!你怎么尽想这些歪门邪道呢,以诚待人不行吗?!   可怎么以诚待人嘛。   她想知道的问题可太多了,能组出一张问卷调查表:   1.你为什么每天跟我语音?   2.你为什么问我是哪里人?   3.你家住哪儿?   4.你到底是沪爷还是沪少?(注:25岁以上是沪爷,25岁以下是沪少)   5.你本人也是巧克力皮肤吗?   ……   10.你叫什么……   麦荻眼皮渐阖,沉入黑甜。   她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哐哐敲门,打开一看,竟是等人高的《心动小镇》黑皮男,对她笑眯眯,双手奉上礼物:“鸡块,我特意坐飞机来看你!”   她在梦里犯迷糊:上海到南京还需要坐飞机……?   “什么上海飞机的……”老妈絮絮的念叨把她惊醒,麦荻惊惶睁眼,险些被强光刺到失明。   老妈正在她卧室,刚拉开窗帘。   麦荻大声:“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我房间啊!”   老妈回头看她,眉心拧成疙瘩:“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不关门就睡觉呢?”   呃?   麦荻懵圈。   片晌她反应过来,可能是昨夜跟主播聊完后,她急着去卫生间,又匆匆忙忙回房间,没把门关严实。   “风吹的吧……”中气十足的语调变得气短,麦荻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几点了啊……”   “不到七点你就叫我!”麦荻再次横眉怒目向老妈。   老妈说:“我今天要出差,没空慢慢伺候你们爷俩用早膳。”   麦荻放下手机:“去哪?”   老妈回:“上海。”   —   麦荻极少去主动关注某个城市,但“上海”突然就变得无处不在,在分享帖里,在短视频里,甚至是淘宝商家的发货地。   麦荻再次打开豆包。   【上海郊区有什么大学?】   结果更多了。麦荻老眼昏花地扶额,遽地警醒,她现在的行为很像开盒别人的私生饭吧?   只是喜欢个声音,怎么不知不觉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了呢。   麦荻服了自己。   算了,遇事不决打游戏。   她登录《心动小镇》,第一反应仍是目光如炬地打开好友列表,做小学数学题。嗯,时间没问题,砍大树没有再上线。   她好可怕……   好像一只在Yi周围阴暗爬行的小老鼠,还套着金灿灿的脆皮鸡块外衣。   完了啊。   麦荻。   她幽幽叹气,瞥见邮箱有信件提醒,于是顺手点开。   「聊太嗨了,忘了问你微信」   落款:【路边砍大树】   视线回到那句简短的话语上,麦荻差点从椅子上弹起,又坐回原处。   ——哥,问我微信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留一下自己的微信号?   说这游戏通讯方式太麻烦的是他。   用这种低时效方式致信的也是他。   她感觉自己变回了【狂奔的鸡块】,从心动小镇狂奔回抖音,她扑了个空,Yi.没有私聊她任何消息。   麦荻瞟了眼手机右上角时间。   ……烤鸭,你今天几点起?   【荻荻喂】在她的绿house等你。   —   忐忑不安地在手机旁蹲了一个多小时,麦荻的绿泡泡终于冒泡,【我是Yi.】。   Yi.的微信名也是Yi.   连那个点都原样复刻。   通过好友申请后,麦荻飞速扫描一下他的朋友圈,比抖音还空,签名都没有,开着仅三天可见,而这三天似乎也不值得留下痕迹。   麦荻又瞅了眼自己的。   ……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互联网失踪户。   Yi主动跟她打招呼:【鸡块?】   麦荻:【嗯】   他怎么又研究上了:【你微信怎么不叫鸡块?】   麦荻:“……”   她冷幽默:【我是百变小樱】   Yi:【…】   Yi从研究变为推理:【你名字里有荻?】   麦荻下意识抓住这个套话机会:【那你名字里有yi?】   对方倒是不假思索:【是弋】   麦荻怔愣。   她抿弯唇角:【你小时候交卷肯定比别人快一点吧】   Yi:【应该比荻快一点】   麦荻莞尔。   她换双手打字:【你刚起床?】   Yi:【嗯】   麦荻努力找话题:【今天白天直播吗?】   Yi:【…】   Yi:【您好】   Yi:【直播不是我的主业】   麦荻警觉地蹙眉,不会真是沪爷而非沪少吧:【那你主业是什么?】   Yi:【伐木工】   麦荻:“……”   说好的以诚待人呢?   他不仁,休怪她不义,麦荻交出八字箴言:【毁林砍树,牢里常住】   Yi:【?】   Yi:【其实我现在跟坐牢没太大区别】   麦荻眨巴眨巴眼。   Yi不会是高中牲吧?关于他的拼图颗粒越多,却越摆不出分明的图案。   麦荻只能继续胡说八道:【难怪你要私通麦门在逃鸡块】   Yi:【你犯了什么事?】   麦荻:【拳打薯条,脚踢汉堡,人身攻击鸡米花】   Yi:【突然想开直播】   麦荻顿了下:【那我现在开抖音】   Yi.发来微信语音申请。   【作者有话说】   不是开直播吗?   166个红包 第13章 第十三条弹幕   麦荻并不排斥语音通话,但主播哥这种总是突如其来不管对面死活的弹窗,她必须要严正声明一下。   她摁下左边的红色按钮,回复文字消息:【你走错频道了?】   而Yi语气无辜:【没啊】   麦荻啪啪打字:【这里是微信,不是抖音】   Yi:【我知道】   他打瓦时反应迅捷,打字速度也不遑多让。   Yi:【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想说话】   Yi:【但想了想,应该是想听你说话】   麦荻心头一紧。   Yi引用她之前那句“拳打薯条,脚踢汉堡”:【如果听你亲口说出来,应该更好玩吧】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   Yi:【如果听你亲口说出来,应该更有趣吧】   他诚心正意的答复,像一只橡皮擦,擦去了所有不久前生出的介意。   麦荻也飞速回复。   荻荻喂:【假如我爸妈就在我身边呢?】   荻荻喂:【假如我人在图书馆呢?】   荻荻喂:【假如我刚好不那么想通话呢?】   Yi静下来。   她干脆地总结陈词:【你不能因为你突然想通话就直接弹语音,一次就算了,两次也认了,三次我可不行了。起码先问一声吧。】   Yi又动起来。   引用【假如我爸妈就在我身边呢?】   在吗?   引用【假如我人在图书馆呢?】   方便吗?   引用【假如我刚好不那么想通话呢?】   你愿意吗?   麦荻捂着嘴巴笑出来。   她草草扒完最后一口粥,快步钻回卧室,戴上耳机,给Yi拨了回去。   她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把不解当开场白:“我说话也没那么好玩吧?”   Yi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次可是你说的啊。”   麦荻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Yi淡声:“某个违禁词。”   麦荻恍然大悟,吃吃笑了:“哦……”   Yi:“嗯。”   “如果第一次就不舒服,”Yi忽然说:“可以直说。”   麦荻:“嗯?”了声,听懂了:“你是说语音的事吗?”   Yi说:“对。”   “可是那次确实是条件有限啊,你也说了《心动小镇》交流很麻烦。”   麦荻没有为他开脱的意思,前两个夜晚的确有外部障碍。   “我的坏习惯了,”Yi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坏的、好的,都没有,只是在平静叙述:“我室友我师哥都骂过我。”   麦荻问:“看来不止我一个语音受害者。”   Yi:“嗯,我有点懒。”   麦荻介怀地说:“对半吧。”   Yi不理解:“什么?”   “一半受害,一半受益,毕竟——”她停顿一下,坦然地讲出来:“你声音很好听。”   “哪里好听啊……”他好像习惯这样的夸奖了:“不就是在说话。”   麦荻:“那你为什么更想听鸡块说话?”   Yi安静了。   过了会儿他吐出一个单词:“abandon.”   麦荻:“哈?”   “刚才不是解释过了?”   “……”   也是,说出来比打字更好玩。麦荻靠向椅背,突然间,她格外想听听以前给朋友发过的语音条或录一段语音备忘录,确认自己音色。   因为这是Yi会听见的声音。   那个有趣的鸡块的声音。   失神间,耳畔传来疑问:“怎么不说话了?”   麦荻说:“在想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是辣条音吗?”她可能等不到亲自确认。   Yi讲冷笑话似的:“是麦乐鸡块音。”   麦荻失语,“可不可以好好回答?这很重要。”   又警告:“不准再abandon.”   Yi换了个单词:“Pardon?”   —   拽什么洋文。没聊一会儿,老妈的电话杀进来,挤走他们的语音。   麦荻连忙接通:“咋了?”   居女士在动车上,从微信发来图片:“我同事女儿去了趟迪士尼,买了些小挂件,说也给你带了,让你看看喜欢哪个。”   麦荻扬眉,放大图片,有川沙妲己和饼饼。可她根本无心挑选。   她最小化通话,打开Yi的聊天框:【我接个电话】   Yi回了个ok。   度秒如年的打发环节结束,暂时离席的麦荻忙不迭归位,发了个“我好了我好了”表情包给Yi。   Yi还是:【ok】   又说:【有三个问题】   麦荻眉心微皱:【什么?】   Yi再次引用她刚刚的三连问。   【假如我爸妈就在我身边呢?】   1.   【假如我人在图书馆呢?】   2.   【假如我刚好不那么想通话呢?】   3.   Yi:【为什么Ta可以豁免】   麦荻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言简意赅:【Ta是我妈】   【你也想当我的妈妈吗?】   —   Yi的回答是【不想】,但他也没再拨回来。   麦荻捉住了他的新特点:【我发现……你这人有点较真】   其实相约森林湖的那一夜,Yi的较真属性就初见端倪,敢问有几个玩家会大半夜在那琢磨钓鱼机制。   Yi不以为然:【有吗】   麦荻很肯定:【有啊】   边弋生平第二次被说较真,第一次是幼儿园大班,老师三令五申不可以插队,但放学大家陆续朝外走时,老师却头一个破例,指着后排的一个小朋友说:“你先到前面去,我看到你妈了。”   边弋举手:“老师,他插队了。”   老师哭笑不得:“他妈妈就在门口啊。”   轮到妈妈进门接边弋时,小男孩的双颊已挂上面条宽泪,妈妈纳闷,老师一五一十地阐明。回去的路上,妈妈揉揉他脑袋:“小弋,你太较真了,这样不容易交到朋友。”   较真容易交不到朋友。   可当他对一切都变得漠视,人缘也没见涨。   边弋敛目看聊天记录,不由自主地敲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看我直播?】   荻荻喂:【声音好听】   边弋睫毛颤了颤,心情说不上来。比较确切的是,他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所以,他只【哦】了一声。   荻荻喂:【还有】   她没有说完。   荻荻喂:【你比较关注自己】   荻荻喂:【弹幕经常激你】   荻荻喂:【但你都不太在意】   荻荻喂:【挺厉害的。人类的悲喜都与我无关】   边弋一字一句地读完,她说的没错,可是——   他忍不住地追问:   【所以我为什么开始较真?】   【作者有话说】   166红包 第14章 第十四条弹幕   什么较真?   麦荻被他不明不白的发问搞懵:【你之前不较真吗?】   Yi输输停停,最后彻彻底底安静。   他说:【干活去了】   麦荻愣了一下。   根据他只言片语提到的室友和师兄,麦荻推测,他大概率也是大学生,于是试探问:【放暑假怎么还要干活?】   Yi没什么戒备心:【留校了】   麦荻:【你在读研?还是修双学位?】   Yi:【挂了十科】   麦荻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Yi:【假】   麦荻:【……】三一五晚会可不可以把他上报啊。   Yi这才说实话:【帮老师弄个项目,学校太偏了,我就没回家】   正要往下问,Yi忽然连发四句话。   Yi:【我又要较真了】   Yi:【问我这么多】   Yi:【你呢】   Yi:【满一百减八十的在宁鸡块公主】   麦荻指腹僵在屏幕上。   结果就是木桃换琼瑶,麦荻坦诚相待,介绍了自己的一部分状况。   马上大三。   在家摆烂。   女。   Yi好似对她那个“女”字哭笑不得:【?】   麦荻脸热:【你不是要干活?】   谁能想到,直播间的寡言酷哥私底下是个话痨,又一口气回过来三条语音。   麦荻附到耳边细听。   Yi:“路上了啊。”   Yi:“你听,还有蝉鸣。”   第三条没有他汽水一般的声音,而是盛夏的交响与和音,所听即可见。   麦荻抿出笑弧:【你那听起来好热】   Yi有些奇怪:【南京不热吗】   麦荻说:【家里有空调】   她又有新问题:【你不会真的很黑吧?】   Yi不知有意无意:【抽卡吗】   麦荻:【………………肤色】   Yi:【你的关注点很奇怪】   麦荻马上吞下后悔药:【好了,不用回答了】   万一较真哥又反向提问。   Yi就此人间蒸发。   麦荻倒扣手机,无声尖叫几下,追悔莫及,完蛋了,果然这种问题太过冒昧,搞得双方都有点下不来台了。   刚要解(狡)释(辩)两句,手机在桌面震了两下。   麦荻举起来。   Yi的头像后,横着一条长达12s的语音。麦荻将拇指凑上去,随后嗤笑出来。   是他跟同学/师哥的对话。   “哎。”   “干嘛?”   “我什么肤色?”   “什么?”   “我皮肤什么颜色?”   “你有毛病吧。”   Yi不快地催促:“说啊。”   对方忍无可忍:“滚!”   Yi正在输入,有些无奈:【问不到】   麦荻笑容更大。   他真的有点毛病吧。   她打字:【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的肤色吗?】   Yi:【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吗?】   麦荻怔住了。   Yi:【你问我为什么更想听你说话】   Yi:【看起来你对声音更在意】   Yi:【我完全没关注这个】   Yi:【我说我想听的是你的语气,你会不会相信?】   —   不就是在变相承认她声音不够好听吗!   麦荻带着这个结论往宿舍群发语音,用上跟Yi通话时会特意装柔婉一点的腔调:“hello,hello,大家在干嘛?”   汤嘉宁的回复看起来大惊失色:【你谁?】   麦荻:“……”   汤嘉宁:【不管你是谁,请从我室友麦子身上下来!】   麦荻恢复正常音色:“是我。”   所以咯。   主播听见的也是她润色优化过的“语气”,真实度顶多60%,是裱过芝士的在宁鸡块公主。   麦荻胡诌:“刚才是我表妹发的。”   汤嘉宁:【你表妹跟你是双胞胎啊?】   麦荻依旧无语。   又诚心发问:【一个男生,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甚至壁纸都是白的,证明什么?】   汤嘉宁:【证明他奇丑无比】   麦荻:【。】   汤嘉宁嗅觉敏锐:【你跟主播哥私联上了?】   心神难定的麦荻不再隐瞒:【算吧……】   汤嘉宁:【好眼熟的步骤】   麦荻坚称:【我又没给他刷票子】   汤嘉宁:【不刷票子不代表不转账啊。害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麦荻:【他没任何想要我氪金的暗示好吗?而且人家有正经职业】   汤嘉宁:【什么?】   麦荻:【男大】   汤嘉宁:【你正经吗?你是女大】   麦荻:【不正经…………】   汤嘉宁:【so?】   汤嘉宁过来人语气:【男大最显著的两个特征是什么?】   麦荻:【啥?】   汤嘉宁:【缺钱、不缺时间】   麦荻:【……】   汤嘉宁:【既然你们都加好友了,也热聊过了,让他转520略表一下诚意】   汤嘉宁:【毕竟对你这么有兴趣】   麦荻:【我有病吧???】   汤嘉宁:【这是最基础的考验】   汤嘉宁:【我就从来不给男的提供免费情绪价值】   —   揣着汤嘉宁的一些“金玉良言”回到跟Yi的聊天框,麦荻看看时间,问他“下工没”。   Yi回过来一张照片:【路上】   令人遗憾,不是自拍。   是天边的火烧云。   “第一步,他会开始给你分享生活,要么风景要么外卖。”汤嘉宁的预判犹言在耳。   绯红的悬日映在麦荻的瞳孔里。   而她瞠目结舌。   “第二步,当你问他今晚播什么?”   麦荻曲曲手指,敲字:【你今晚直播吗?】   Yi:【播】   麦荻:【播什么?】   “他会回,你想看什么。”   Yi:【你想看什么】   麦荻:“?????”   “然后你回答什么,他也照做。这天起,你开始觉得自己在他那里不一样,被偏爱了。”   居然全中!麦荻惊惑地捏住手机,汤嘉宁你是什么读心大佬?   虽然想看她熟悉的更好懂的游戏,但直播间是大家的,她不想特殊化,于是回答:【都行,反正我主要听声音】   Yi再无回音。   好一会儿,才有动静,就一个“ok”。   为求证汤嘉宁的主播圈粉三部曲,晚上一到点,麦荻就拆了包鱼柳丝当小零嘴,坐等Yi的直播间敞开大门。   他依旧在九点出头支起摊子。   奇怪的是,Yi今天又一言不发,兀自打开端瓦。   弹幕微词频出:   【又哑巴?】   【取关了】   【谁能告诉他他的直播特色是声音?】   【想当高冷技播了是吧】   【麦坏了?】   【可能人坏了】   【别问,问就是随便播播】   当然,部分根本不关心Yi开不开口的瓦人也能自娱自乐:   【这枪能空?】   【这捷风什么东西】   【主播今天手感不错啊】   【别叫了,他听你们指挥?】   【声控震怒,瓦批狂喜】   蜜莉安依旧混迹其中:【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麦荻也很困惑。   对啊,怎么又静音了?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的人能发火烧云?   打瓦需要专注?   之前带她的时候不也能一心二用?   还是下午干活干累了?   很有可能,她认识的学姐没少被导师当狗。   屏幕里的双手,转着流光溢彩的刀刃,不时传出队伍里其他队友的碎语和报点,而他也不应声,就自己打自己的。   一个小时在激烈交锋里结束,Yi终于开口:“下播,拜拜。”   撂下话就把直播间灭了。   麦荻干眨眼几下,在思考要不要打扰他,最后还是没憋住,发出微信:【你今天怎么又不说话?】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仅维持一瞬,旋即陷入死寂。   起码两分钟的,漫长的死寂。   Yi:【如果你只是想听我的声音,为什么不干脆打我的语音】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15章 第十五条弹幕   麦荻不是第一次被主播的话惊到,但每回他这么始料不及地掷出一颗重磅炸弹,她还是会被震得脑瓜嗡嗡,心房砰砰。   【我说……】   她斟酌着打字:   【你是主播吧……】   Yi:【?】   麦荻绞尽脑汁,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又不是语音陪聊】   Yi的重点偏到外太空:【你找过语音陪聊?】   麦荻的26键快敲到冒烟:【我是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公民好吗,我会找这种地下灰产交易吗?】   更何况,还要花钱。   根据服务水平和音色等级付费,头牌一小时高达600,最便宜也不低于88。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人的漫漫长夜,她偶尔也想到短暂的鸦/片幻觉。   最后均止步于囊中羞涩。   人有多大产,心才有多大胆。穷人必须谨言慎行,假如一失足成千古恨呢。   她接着解释:【你应该知道,我还是学生】   Yi:【嗯】   麦荻:【还是爸妈的寄生虫】   Yi:【所以?】   麦荻尽可能委婉,引用他打语音那句:【我可能不太适合被发展成一个高黏性长期粉,需要这样的投入】   她在心里呐喊——你的服务超纲了!我接不住!   聊天框一片死寂。   麦荻渐渐心虚了,是不是她说得过于残忍和直给了,导致烤鸭已经把她删好友或拉黑?   Yi:【边弋】   Yi:【我的名字】   Yi:【现在能把我当个人了么?】   —   我没有不把你当人啊!麦荻对天喊冤,她焦急地抓出几根翘毛:【我没这个意思,主播也是人】   Yi……不,或许现在该改口叫边弋了,文字却变得镇定。   边弋:【我的意思是】   边弋:【以后我说的每个字,做的每件事】   边弋:【都出自边弋这个人】   边弋:【跟主播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边弋:【好么】   麦荻讷然。   他还在诉说。   边弋:【别套了】   边弋:【你有爸妈,我也有爸妈】   麦荻头上又有了雾水:【?】   边弋:【我爸妈也会给我生活费】   边弋:【清楚了?】   麦荻捏紧了指尖:【嗯】   忽然间,一股难言的愧悔膨上来,不重,但足够弥漫出淡灰色的烟尘,她发自内心地道歉:【抱一丝,好像不是第一次误会你了】   边弋:【习惯了】   麦荻:“……”   他还开始自我宽解:【可能鸡块成精才开始长脑子】   麦荻满心问号和问候:【你是当上人了,现在不把我当人了是吧?】   边弋:【那现在证实一下】   边弋:【把你的人类名字给我】   —   边弋。边弋。   睡前,麦荻盯着聊天上方更新的备注,有点懵,有点钝,还有一抹不容忽视的……喜意?反正糊里糊涂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她也无法辨析。   原来还有人姓边啊。   就像大家每次看到她的名字,也会惊叹一声,你的姓好罕见。   同样的话,她也对边弋讲了。   但边弋的反应却是:【原来你不是喜欢吃麦当劳】   她说:【对啊,我姓麦】   又问:【你呢,你喜欢吃麦当劳吗?】   边弋回:【我喜欢吃喜姐炸串】   麦荻:“……”   没品。   麦荻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里头的喜姐炸串,随意选了几样推荐款,下单坐等。   今天可谓一波三折,她一时半会儿的肯定难以入睡,不如夜宵解千愁。   至于边弋,澄清误会后,他们闲聊两句就散了。   麦荻来回翻看着他的解释,能看出来有些生气。   血的教训,她不会再听信汤嘉宁的任何谗言。   炸串送上门要半小时,麦荻登录《心动小镇》,想看看边弋在不在线。   结局是扑个空,距离上次登录时间快二十小时。   他一天都没上线。   她也乏味地退出小镇,打开有点儿长草的《无畏契约》。   边弋手瓦ID叫什么来着的?   靠边站……?麦荻仔细回想,却发现他已经存在于她的好友列表。   靠边站(边弋)   乱斗模式 5分钟   她点开他的游戏名片。   枪械库那一栏,显示的似乎就是上次丢给她的炫光步枪。   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屏幕跳出组队邀请,麦荻下意识按了同意。   一进队伍,她忙不迭找到语音按钮:“我不打。”   清幽幽的男声传过来:“我也没叫你打。”   队伍里一时沉寂。   麦荻有些尴尬,体己语气:“你继续……”   刚要退出,边弋点了匹配。   “哎!”麦荻嚷了声,无奈画面已转到选英雄界面。她深呼吸,干脆地选择略懂皮毛的贤者。   靠边站始终没有选择英雄。   直到倒秒结束,两个人被踢出比赛。   正疑惑,麦荻听见他的解释:“不选英雄就不会开始。”   她“哦”了声,如释重负。   边弋好像听见了她的动静:“这么紧张?”   麦荻承认:“对啊。”   边弋问:“那怎么登游戏了?”   麦荻倏地词穷。   她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的诡异动线挽尊:“看看我的小镇邻居是不是因为非法砍伐被抓到亚什么海城了。”   对面溢出一声笑:“亚海悬城。”   麦荻还是“哦”:“亚海悬城。”   她没话找话:“这游戏还有大乱斗啊?”   “嗯。”   “也是去同一条道上对砍吗?”   边弋说:“谁先40个头就结束游戏。”   “你杀了几个?”   “四十个。”   “……”麦荻不便置评:“你好嗜血。”   “……”   “说一句厉害会口腔溃疡?”边弋语速偏快地说。   麦荻差点没听清:“你没事吧,我又不懂这个游戏,假如是运气好有人撞你枪口上了呢?”   边弋还是笑,“那我现在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   麦荻奉行中庸之道,含糊地答:“一半一半吧。”   没成想这家伙又开始较真:“说说。”   “啊?”麦荻眉头一颦。   边弋听起来很是真心求教:“一半好在哪儿,一半坏在哪儿?”   “好在……”麦荻心想,她真是个好人啊,能陪他说这些没营养的废话:“怒杀四十人成功越狱。”   她顿了顿:“坏在……如此英姿零人赏识。”   “古风小生是吧。”边弋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坏情绪了。   麦荻纠正:“古风小荻。”   她看着他的ID,忽而反应过来:“难怪你叫靠边站,又叫路边砍大树!”   都说互联网是假的,可真相又分藏在许许多多的网格里。认识一个人就是做数独的过程。   所以,麦荻,你给别人呈现的,是怎样的题?   她没来由地袒露心声:“其实……”   “嗯。”   “我以前不看直播的,我对直播行业根本不了解,”她没有出卖汤嘉宁:“开始看你直播后,我有看到一些相关帖……所以,你懂的。”   麦荻欲言又止。   误会不是事出无因的。   “也可能,我本来就……不那么大方?”她补上大方的含义:“不是给钱大方那个大方啊,是落落大方的大方。”   边弋“嗯”了一声,好像比他以往的每一声“嗯”都更沉,更具应答意义。   “我都看不懂自己,更别提看透别人,”她慢慢吞吞地说:“比如这会儿,我就搞不懂为什么要登游戏找你,可大脑里会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件事好像还没结束,你可能还在生气。”   边弋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解:“微信可以找我啊。”   “对呀,”麦荻仿若后知后觉:“可我们不是聊完了吗?”   “我太纠结了……”她绝望地搓头,一秒后回到开始的难题上:“所以你还有不开心吗?”   “没有。”边弋不假思索地答:“鸡块公主亲自接我出狱,我还能怎么样?”   麦荻忍俊不禁。   “鸡块公主到底是什么烂梗啊。”   “你住的地方跟城堡一样,不是公主是什么?”   麦荻忍不住地确认:“你真不气了?”   边弋:“真。”   麦荻歪身托脸狂笑——静音版:“那你明天直播还说不说话?”   边弋又沉默一瞬:“abandon.”   “?”麦荻发梢再次顶满小雾水:“这个单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边弋:“不想回答但妥协。”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16章 第十六条弹幕   了解的欲望起始于被了解。   对鸡块的兴趣,是从她说起他的头像开始的。边弋从未深究过自己的头像,直播间也不比排名靠前的大主播,每晚如闹市,更没有观众关注他的头像。   边弋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有特色的人。   长得还可以,学习还可以,打游戏也还可以,所有的“还可以”,凑出一个乏善可陈的边弋。   就像那个面目呆滞的圆头小人。   在边弋对自己的想象里,他玩手机时多半就是这副鬼样子。   或者说,他从小就这样。   专注力强到招人恨的程度,室友有事叫他,要喊上好几声,他才抬起头来。   “耳背啊。”   他们骂骂咧咧。   于是边弋戴上耳机,如此,哪怕听得见,也可以装听不见。   但师兄没室友那么好打发,自打暑假留校跟了项目,但凡碰头,他就不允许降噪耳机在边弋耳朵上超过三秒。   “听听听,听不死你。”导师不在,师兄金远溪代司其职,管理他和另两只小蝼蚁。   边弋把另一只耳机塞回耳机盒,撑头:“今天又怎么了?”   金远溪恨不能踹他一脚,“你能不能积极点,这可是你拿来争取推免的项目!”   “哦,”边弋打个呵欠:“说啊,还要回去睡觉。”   金师兄把自己电脑转过来:“昨晚那版是跑完了,但自行车识别率掉了。”   边弋瞥了眼:“掉了多少?”   “六个点。”   边弋把掌着脑袋的手放下来:“数据换过?”   另一个苦逼同学答:“就加了昨天那批。”   边弋问:“标注看过没?”   “看过。”   “增强呢?”   “没动。”   边弋把鼠标拖过来:“我看看。”   一番排查,问题大抵出在新加的那批数据上,光线不同,摄像头角度也变过,需要重新筛选,分组再跑。师兄当即布置新任务,三位本科牛马长吁短叹,又不得不认命接活,颓然回寝。   路上,边弋被踩着小电驴的师兄叫住。   “你天天踩个滑板装什么比,暑假学校都没女生了,”师兄放眼:“你看路上有人吗?”   边弋没搭腔,把滑板踩起来,夹回手里。   “啊!真帅!”师兄阴阳怪气很有一手。   边弋扫他一眼:“你能加速么?”   “什么?”   “加速。走。”   “我不,我就要跟你并驾齐驱。”   “……”   边弋快跑起来。   “哎!”金远溪在后面追:“跑啥啊,贤弟!”   玩滑板本意是为代步,结果摊上金远溪这么个黏皮糖,还得百米冲刺逃回宿舍。   大汗淋漓回到寝室,边弋一口气喝掉书桌上的矿泉水,解锁手机。   昨天说完晚安后,鸡块就杳无音信。   快十点了,还不起床。   鸡块,起床。   起床,鸡块。   有这种巫术吗,不对,这不就是日漫里的言灵?——冲澡时,边弋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联想,再从卫生间出来,在阳台上擦头发,他留意到自己纸白的胳膊内侧。   麦乐鸡块为什么那么在意他肤色?   大家不都是黄种人?   边弋蹙着眉回到桌前。   事实上,他对手机对面的人也疑虑重重,问题成堆。   为什么关注他的肤色?   为什么抖音推荐里全是鹦鹉唱歌?   为什么头像要用岩仓美津未?   为什么不发朋友圈?   ……   如果他声音不好听,她还会看他直播吗?   边弋替她答了,不会。   声带是父母给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抛开声音,鸡块也不会对一个乏善可陈的边弋感兴趣。   边弋把滑板挂回墙上,又开了支水,坐到桌前。   现在又来了新问题。   为什么还不起床?   再不起床他可要睡了。   他睡着后是不发声的,除了说梦话。   —   妈妈不在家,老爸把孩子当野人养,麦荻有幸一觉睡到大中午,目眩神迷,跟缠绵的睡意做了会儿斗争,她总算掀开眼皮。   麦荻摸到枕畔的手机。   先前她的微信置顶总共就俩,三人家庭群和三人宿舍群,如今多了个边弋。   要不要问声早?   麦荻敲开他的聊天框。可是,会不会显得过于殷勤,显得她一点儿都不现充?   但主播哥自己都说了!想找他就走微信!   麦荻当机立断地发出去:【早上好啊】   边弋:【我要午睡了】   麦荻:“……”   回得还挺快,明显不想继续话题。   果然热脸贴冷屁股了,麦荻【哦】一声:【你睡吧】   边弋:【你才醒?】   屁股好像也没那么冷。麦荻眼一转:【你醒很早?】   边弋:【我都干完活回来了】   躺平人无法共情留校生,麦荻只能附和:【厉害啊】   边弋:【真口腔溃疡了?】   麦荻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少咒我】   边弋:【哦】   如此冷淡?麦荻心底呵一声:【你睡吧,不打扰了,午安】   边弋:【哦!】   麦荻唇角自动上扬四十五度:【干嘛突然加个标点符号?】   边弋:【我就说打字很麻烦】   他还在输入:【语气容易被曲解】   麦荻:【那就用表情包啊】   边弋:【不喜欢】   麦荻:【哦↓】   对方输入片刻,停下来,随后蹦出一条语音。   “聊会儿?”   麦荻抿了抿唇,把手机凑近,拖着声音:“你不是要午睡吗——”   旋即如梦初醒,急匆匆:“你等会儿!我刷个牙。”   边弋:【?】   边弋:【哦:|】   刚咬住刷头,低头,就看见边弋发来的跟头像小人如出一辙的表情,麦荻会意一笑:【是谁刚说不喜欢表情包?】   边弋:【这是颜文字】   麦荻:【哦~~~】   她想说,有人告诉过边弋,他很可爱吗?   漱完口,麦荻清两下喉咙,回语音条:“我好了。”   边弋打语音过来时,麦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房间,关门,戴耳机,一气呵成接通。   刚要说话,那边率先开口:“还有十二分钟一点,一点我下播。”   麦荻:“?”   “哦,”他修正错词:“口误。我睡觉。”   麦荻声音里多了点不满意:“我是观众啊?”   边弋不置可否。   麦荻一本正经:“你说的聊会儿,结果给我倒计时?”   边弋说:“十二分钟不是一会儿吗?”   他问:“你想聊久一点?”   麦荻哑口无言。这份沉默是红色的,火燎燎。   她静了两秒:“那就十二分钟。”   边弋:“现在十一了。”   麦荻:“手真的不能穿过电话线么?”   边弋:“干嘛?”   麦荻微微笑,口气不大和善:“用如来神掌哄睡。”   那端轻笑了一声,有点儿懒怠。   “其实已经开始了。”   麦荻眨了眨眼。   “什么?”她问。   “挺奇怪的,听到你的声音就想睡了。”边弋的语气听起来完全真诚。   大哥!   麦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我是老……”她欲言又止,猛地又想到什么,嘀咕起来:“你不会现在躺在床上吧?”   边弋否认:“没有,坐着,书桌。”   麦荻叹息:“去吧去吧,回床上安息吧。”   那边立即驳回:“不行,我都坐到现在了。”   麦荻不解:“为什么?”   “怕睡着。”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17章 第十七条弹幕   麦荻不喜欢排队,但汤嘉宁乐此不疲,市区商场小巷不乏随机刷新的网红店,每一开张,就变成贪食蛇,吃掉一群上赶着尝鲜的打卡党。   麦荻几乎不凑这样的热闹。   但狂潮退却,她又会主动光顾。   她不是不喜欢跟风,而是不喜欢等待。等待是选给自己的刑具,就像高跟鞋。汤嘉宁不然,久候对她而言是佐料,煎牛排里的香草。   那边弋呢。   她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试探地问:“你在……等我起床?”   你的等待是高跟鞋还是香草?   “嗯,”边弋不作迟疑,又改口:“哦,不对——中间还开了把乱斗。”   麦荻接:“又去当四十杀战神了?”   边弋回:“不是瓦罗兰特,是英雄联盟。上线领东西,有人拉我。”   麦荻无故酸他:“你会玩的游戏真不少。”   她都不会。   她只会当《心动小镇》里的袖珍公主。   边弋似乎没听出来:“因为无聊。”   麦荻说:“无聊就找事做啊。”   边弋说:“看鹦鹉唱歌吗?”   麦荻顿感五雷轰顶,被扒了一层皮:“你怎么知道我看鹦鹉唱歌?”   边弋好整以暇:“你推荐没关。”   麦荻刻不容缓地检查抖音。拆东墙补西墙,天天检查访客,却忘了还有如此昭然的推荐位。   她故作镇定:“被你发现我的私人乐趣了。”   边弋:“挺有趣的。”   麦荻微怔:“你全看了?”   边弋不甚确定:“大概?”   “……哦。”如何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见怪不怪,麦荻自我安慰:“你抖音爱看什么?”   边弋却说:“我不太刷抖音。”   哦?   好高贵。上浮市场。   麦荻淡淡接茬:“不刷抖音,只刷麦门在逃鸡块的推荐页。”   边弋确认了一下:“好像这两天都没更新。”   麦荻嘟哝:“我这两天看起来像有空刷抖音的样子吗?不像边同学,一上线就有人拉着打游戏。”   耳机里沉寂几秒,响起字正腔圆的:“《心动小镇》,启动。”   对面人明显在笑。   刚滴来身上的柠檬汁,一下子被厨房纸抹得一干二净,麦荻忍笑:“主播老师,您还是睡觉吧。”   边弋不太乐意:“还没到一点。”   麦荻瞟了眼手机右上角:“还有三分钟,大差不差。”   “你不想说话了?”他直接地问。   好大一顶帽子罩下来,麦荻唇瓣半张:“不是你规定的一点?”   “一点就是一点。”   “你真的很无聊。”计较这些。   “行,”边弋口气平息下去:“我睡觉。”   麦荻:“好。”   先挂通话似乎不太礼貌,她对着手机干等了会儿,屏幕上的数字在闪烁,在增加,对面没任何挂断的意思,但不声不响。   麦荻小声:“你睡着了?”   “没。”   “那怎么不挂?”   “我一点挂,之前的时间随便你。”   —   时间跳向13:00时,这通语音就被掐灭了。麦荻瞥瞥微信里的通话时长,努努嘴,也没有多不舍嘛——   她起床去洗脸,随意抹了点面霜回房,再次检查微信,却发现抖音有新推送。   她打开消息,是边弋回关了她,并发来十多个鹦鹉唱歌视频。   麦荻张口结舌,最后弯成月亮,回复他:【睡觉是你的谎言?】   Yi:【除了打乱斗】   Yi:【还刷到这些】   麦荻站在那里,无端轻松了些:【幸好你没有干等】   Yi:【?】   麦荻总算能心安理得说出口:【不然我会有点愧疚?】   认识边弋,和他相处,反而让她变得有点不认识自己,遣词都做不到轻易。   想知道他跟谁打游戏;   又不希望他总迁就自己。   这是不是就是小红书常说的,配得感不够高?   Yi:【睡了】   Yi:【1h】   麦荻:【?】   Yi:【以后我们预约制】   麦荻:【???】   她似懂非懂,却也在这种似懂非懂里迸开了笑容:【我是餐厅吗?】   Yi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如果你因为我的等待感到愧疚,反推一下,是不是可以说,我的等待影响你睡觉了?】   麦荻将这句话读了三遍:【没有啊,我睡的时候又不知道你在等】   Yi:【明天呢】   Yi:【后天呢】   Yi:【人又不是只有今天睡觉】   麦荻有自己的论述:【人都睡着了,怎么会感到愧疚?】   Yi:【但你的愧疚影响我了,我现在睡不着了】   麦荻:“……………………?”   她掏出万能句式:【怪我咯?】   边弋居然承认了:【嗯】   还一本正经:【你一睡不起我确实无聊,但你心情不好我也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比无聊更让我不舒服】   麦荻:【?谁一睡不起?】   边弋过滤性眼盲:【我一小时后起】   他中止了文字角逐,引用前面的“预约制”:【我先执行】   聊天界面就此寂静。   突如其来的即兴辩论赛让麦荻大脑胀热,此刻,她才能定心阅读聊天记录。   你心情不好。   我也会心情不好。   Why?   为什么她的状态进入了他的状态,他的契约也成为了她的契约?   心跳的节律快起来,麦荻的目光落在呆头小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上,一小时就一小时,等着呗,谁怕谁?   —   一小时放在一天内很短,刷会儿八卦帖,看点电影切片,时间就草草地掠过。   期间,麦荻瞧了眼边弋的主页。   推荐栏仍不显示,但关注数量多了一个,之前是1,也看不到是谁。   好端端的,手指自动点开网易云,打开边弋曾在直播间单曲循环过的那首歌。   她再次偷窥蜜莉安的主页。   蜜莉安也是网抑云常客,收藏的歌单一望不见底,麦荻静静地往下拖动,停在一张名为《英雄联盟》的歌单上。   真的很奇怪。   边弋说有人拉他游戏,她大脑里滑过的头号人选就是蜜莉安。   她也记得,她误入的那次水友赛,蜜莉安优先入队,都不需要参与抽选。   麦荻叉掉了网易云。   真的完蛋了。   她变成福尔摩斯了。   就为印证自己的特别,苦寻蛛丝马迹。   都怪汤嘉宁,埋下有毒的心理暗示。   边弋说她的感受影响了他的感受。   可是,他的畅所欲言就不算挤兑她的含糊不清?   边弋说把他当个人。   可是,越把他当人,她的轮廓就越不分明。   麦荻去照了眼镜子。   镜面里的女孩,头发快一个月没修剪,尾稍也疏于打理,随心所欲地翘着,眼下还有长年熬夜的微微暗沉。   正发呆,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一下,边同学补觉归来:【醒了】   还说:【一小时,刚好】   麦荻根本没认真计时,心头有挥之不去的沉甸甸:【今晚开始我要早睡了】   边弋:【?】   边弋:【睡觉这个话题过不去了吗?】   麦荻承认:【嗯】   边弋配合度还挺高:【具体几点?】   麦荻想了想:【十二点半前】   边弋:【真早】   大石头被他轻飘飘的话语吹跑了:【你什么意思?】   边弋:【字面意思】   麦荻又看一眼镜子里的黑眼圈,跳跃发问:【你黑吗?】   边弋终于给来最终答案:【不黑】   麦荻略略郁闷地离开盥洗室,一边低头打字:【你高吗?】   边弋:【?】   边弋:【上学期体测184】   反正都问了,豁出去吧。   麦荻:【你胖吗?】   边弋:【…】   麦荻:【好的,胖】   边弋:【等一下】   麦荻停在走廊里:【干嘛?】   边弋:【你干嘛?】   破罐破摔之人强自镇定:【就问问啊】   如果边弋的样子完全明晰,那么会不会更能反照出一个确切的自己?   要么,她就是只喜欢声音。   要么,她喜欢声音好听的帅哥。   大概,她更适应这样的捷径。   边弋:【那我也要问问了】   麦荻警觉:【什么?】   边弋:【你爸妈在你身边吗?】   边弋:【你人在图书馆吗?】   边弋:【你现在愿意通话吗?】   他反客为主:【如果都ok,我们视频】   【作者有话说】   166红包 第18章 第十八条弹幕   前一分钟还在心底叫嚣“豁出去”的人,此刻变得名副其实,恨不能拔腿逃出大气层。   麦荻差点没抓稳手机:【你认真的?】   边弋:【嗯】   麦荻呼吸不畅,转攻为守:【那个】   边弋的输入状态转瞬即逝,似乎在等她说完。   麦荻:【要不】   麦荻:【先看看照片?】   在黑眼圈有明显好转前,她绝对不会跟边弋视频!休想!   边弋消失须臾:【没有】   麦荻愣住:【没有什么?照片?】   边弋:【嗯】   边弋:【不自拍】   麦荻立在卧室与卫生间的交界,完全忘记走路和坐下,只是闷头发消息:【你现拍啊】   她的逆商绝对爆表了吧。   此等强压,都能冷静地当伸手党。人无耻的时候果然能毁灭世界。   对面又消失了。   麦荻垂手,偏过头做深呼吸,478呼吸法,据说能快速缓解焦虑。   等握着的电子山芋再动了两下,什么478呼吸法,一万只氧气瓶都拯救不了现在的她。   她用一只手挡脸,只露半边眼睛面对一切。   心头大起大落。   边弋并没有发来照片,是文字消息:【感觉很奇怪】   失望不是,庆幸也不是。麦荻撇撇唇角,双眼就此获释:【什么奇怪,自拍?】   拍都拍了。   再四不像也拉出来遛遛啊。   边弋:【你很奇怪】   边弋:【之前关注我肤色,现在又好奇我长相】   麦荻被反将一军,狡辩:【你声音那么好听,当然会好奇声音背后的人啊】   边弋:【如果我长得跟你想象中不一样呢】   麦荻顿住了。   事实上,她没有想象过边弋的样子,他在她的脑洞里,一直是那个树见愁的黑皮邻居。   如果等比例放大,她也不会因此失望。   可鸡块公主又没有黑眼圈。   呜呜呜,麦荻开始做单手眼保健操。   她嘴硬:【你刚刚要视频的时候也没在乎这个啊】   边弋:【现在我开始在乎了】   后悔了就大声说出来!   麦荻暗暗叫嚷。   边弋:【刚才第一反应只是想满足你】   边弋:【还有我自己】   麦荻:【哈?】   边弋:【以前没想过你的长相】   边弋:【但你乱七八糟问我的时候】   边弋:【我突然也想见到你】   麦荻唯恐慢了退出微信,不然再多盯这几句话几秒,她可能会原地爆破。   退出还不够。   锁屏。   她猛按侧屏按钮。她一直以为自己坐在偏暗的台下,再不济捡到了台上抛下来的一捧绣球花。   可现在不一样了,台上的人,直接把光打了回来。   她无处遁形。   谁还敢再看微信。   “你傻站在这儿干嘛呢?”心慌意乱之际,身侧忽然传来老妈的魔音。   麦荻一激灵,抬眼看她。   居女士拿着公文包:“你见鬼了?”   麦荻一个劲摇头:“没啊——”   居女士眉心微凝,转头往主卧走,出去几步,想起包里的挂件还没给女儿,于是回头,隔空抛给她:“你的什么贝儿。”   麦荻双手接住,仍木讷:“哦。”   她端详几眼巴掌大小的粉狐狸,你也来自上海吗——再扬眼,老妈已洗了把脸出来,见她还杵在走廊,面色更是匪夷所思。   麦荻找幌子,摇了摇玲娜贝儿:“这你朋友送的,你没给我买礼物?”   居女士愣一下:“你不得了了啊!我又不是去玩的,能给你带什么?”   麦荻吐一下舌头,下意识问:“你去上海哪边出差了啊?”   居女士说:“华师。”   华师。   华东师范大学。   麦荻回到房间,在地图里搜索这所大学,有两个主校区,闵行和普陀。   她打开豆包上次回答的上海八大荒对照,重合点就是闵行。   边弋会是这所大学的吗?   感谢妈妈送来的一发打岔,把她撬出危险话题,麦荻舒了口气,回到微信:【刚我妈回来了,跟她说了会儿话】   边弋失踪。   好在只失踪了三分钟。   边弋:【嗯】   麦荻继续自说自话,绝口不提什么视频,什么见到,什么长相:【她也刚从上海出差回来】   边弋的文字失去了情绪:【去了哪?】   麦荻小心地刺探:【华师】   你是这所大学的吗?   是就说声“好巧”吧。   边弋:【哦】   不想显得目的性太强,麦荻没有再问“你是华师的吗”,刚刚那种过热的感觉一下子散碎了,她平静下来,平静得有点失落。   下一瞬,边弋又问:【你想看我吗】   麦荻抱头,妈妈,再来救救我!   她掐了两把桌缘,佯装淡定:【啊?现在吗?】   边弋:【我刚去找了照片】   边弋:【去年跟室友去爬山,有张合照】   边弋:【我是最右边那个】   麦荻无语望苍天,脸快成粉色炼丹炉。   边弋:【等会】   边弋:【我马赛克下我室友】   桥……桥豆麻袋!   麦荻再次手忙脚乱地按灭手机。   —   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大学生出游留念,可能出自某位同样在山巅的旅客。   可是……   麦荻再难克制自己的唇角,网上说的没错,看到帅哥时,人真的会情不自禁地发笑。   你黑吗?   不黑。   岂止不黑,右边的男生格外白净,尤其那时山头太阳似乎很大,晃亮地映照在他脸上,也让他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   就这么稀松平常地立着,穿最简单的深蓝色冲锋衣。   不太喜欢拍照的样子。   跟直播间疏于营业的样子咬合了,还有他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从头到脚由内而外都这么一致的人?   麦荻没有一点开到隐藏款的感觉,仿佛盲盒里的人偶就该长这样。   Yi,边弋。   不成章法的拼图突然高清了,从2D变3D。   她真心实意地夸:【沪少,你很帅嘛】   边弋输入又顿住。   边弋:【轮到你了】   麦荻:【网突然有点卡】   边弋:【?】   —   这张合照没有在麦荻的手机相册存在超过两分钟,就被共享到宿舍群。   麦荻呼朋引伴:【我的爱播爆照了】   缓冲完毕,她顺便放大看几眼。   汤嘉宁:【!!!】   宋亦回:【我靠】   汤嘉宁:【帅的】   宋亦回:【年纪不大吧】   汤嘉宁:【其他几个也看看啊,怎么全弄得跟犯人一样】   麦荻解释:【是他马的】   汤嘉宁:【男人就是小肚鸡肠】   汤嘉宁:【赐牌子,入主306进门第二床】   麦荻忍俊不禁,是她的床位。   宋亦回口气不善:【我家XXX都没牌子】   汤嘉宁:【你爱豆妆太浓了,没这个清新脱俗,下次卸了妆再战】   宋亦回:【?】   光顾着跟室友插科打诨,麦荻忘了外头还有个刚敲门露面的人,等他消息再弹出来,麦荻才回过神来。   边弋:【怎么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心潮,再次波澜跌宕。   麦荻回到二人聊天框,定定神:【在看照片】   边弋:【看那么久?】   麦荻:【确认是不是ai】   边弋:【?】   麦荻:【你太帅了,像个假的】   边弋没声了。   莫非是她说话太油了?麦荻托腮,再次放大那张合照,直至此刻,她才能真正直视边弋的五官,眉毛,眼睛,鼻梁,不苟言笑的嘴角。   具体的。   细致的。   还有那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纹路。   真完了,笑得停不下来了。   等一下,边弋怎么又不说话,是不是因为她的疑神疑鬼和胡言乱语让他不高兴了?   还是因为她搞诈骗,拿下他照片后却没有投桃报李?   她自然地寒暄:【这是哪座山?】   边弋:【不知道,ai给的】   麦荻:“……”   她知错就改:【好啦,我只是开玩笑,夸你呢,看不出来吗?】   边弋:【嵩山】   麦荻:【好爬吗?】   边弋:【还行】   麦荻:【你经常出去玩吗?】   边弋:【不经常】   麦荻:【哦……】   边弋:【看你回挺快的】   边弋:【网好了?】   又来?   麦荻求饶:【又差了】   对面好像决定放她一马:【你出去玩吗?】   麦荻松了口气,想一想:【在家附近玩】   边弋:【你家在南京哪儿?】   麦荻:【新街口,你应该逛过】   边弋停了会:【应该吧】   话题到这里,似乎该中止了。冲动走开,分寸回归。麦荻心头还挤着一千个问题,但因为狡猾和退缩,这些问题再不能顶上前去。   如果没有看到边弋的样子,她可以顺理成章问他学校。   现在看见了,进程跨级,他们不在同一层台阶了。   麦荻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真诚?问你长相,要你照片,然后跟无事发生一样】   边弋问:【你在要我的谅解吗?】   她在要他的谅解?   要一份免责声明?   麦荻看着聊天框,一眨不眨。   边弋:【是有点不舒服】   边弋:【我尊重了你的兴趣,我的兴趣却被忽略了】   【但是】   他说:   【你一跟我说话】   【我还是忍不住回复你】   好像被什么迎面拍了一下,鼻头到眼睛的位置,顿时酸溜溜火辣辣。麦荻坦白:【我怕开了视频,你就能忍住了】   说完她先笑了,有点儿烫的笑。   两颗头像,静静地在聊天界面上下对望。   少刻,左上角的先动了。   边弋:【南京有山吗】   麦荻顿了顿:【有,紫金山】   边弋:【月底项目结束】   边弋:【我去找你爬山】   【作者有话说】   七月底的南京:你俩最好想清楚哈   166个红包 第19章 第十九条弹幕   再大的心脏,也无法在一小时内经受两次惊吓,麦荻快把头揉成杂草,忐忑地回答:【我想想】   她要想想。   非常,非常地需要冷静。   谁能想到容貌焦虑换来的是直接面基。   她打开前置摄像头瞄一眼,哪来的女鬼……又飞速切回微信:【月底吗?】   边弋:【嗯】   边弋:【我在预约你】   麦荻哭笑不得。   你好守规矩,在规矩里尽情放肆。   她慢吞吞地斟酌措辞:【容我思考两三天,行吗?】   边弋很爽快:【行】   麦荻如获大赦。   这两三天至关重要,可以做一次早睡实验,确认黑眼圈的消退情况。   万一收效甚微,再婉拒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知道边弋的反应。   她打起预防针:【要是两三天后我给的不是你期待的答案,你会跟我绝交吗?】   边弋反问:【我期待什么答案?】   麦荻捏捏指节:【两个人勇闯紫金山,然后双双因热射病送入病房】   边弋说:【不会】   麦荻:【你怎么知道不会中暑?】   边弋:【我是说不会绝交】   麦荻眨起了眼睛。   边弋引用她的回答:   【你给过我想象了】   【在想象里我已经开心了一下】   酸溜溜又回来了,火辣辣却不见了。麦荻的心情变得清凉,她不理解:【这是什么很好的想象吗?】   边弋:【鸡块躺在担架上的画面不好笑吗?】   麦荻赶鸭子:【……走走走】   边弋:【哈哈】   麦荻怔愣。印象中,这好像是边弋第一次明确地用文字表达笑意。诚然,他在语音和直播时都笑过,但那些笑都是含蓄的,短促的,漫不经心。   她联想到照片里那个被山顶太阳烦到的男生:【你笑起来什么样子?】   边弋:【你让ai生成一版不就知道了】   麦荻:“……”   她跟他杠上:【你怎么不干脆让ai生成一张跟你鸡块爬山的合影呢?】   边弋居然对这句戏言接受良好:【有道理。我拿来当聊天壁纸】   麦荻:【?】   她不可置信地发问:【人类鸡块还是麦乐鸡块?】   边弋:【担架鸡块】   麦荻:“……”   就不该问。   她控诉:【又咒我是吧】   边弋:【收回】   他终于认真回答:   【麦乐鸡块】   【人类鸡块留给我的眼睛】   —   一下午,麦荻有事没事都会打开那张相片,间或放大边弋的脸。   有点害臊,有点雀跃,还有一点……想给自己邦邦两拳。   亲切的少男,你看起来一点都不亲切。   可就是很亲切。   晚上吃饭,父母在桌上聊起出差见闻,又延展至麦荻之后的学业规划,问她有没有考研的打算。   爸爸夹了粒盐水花生送嘴里:“现在没个研究生学历能找到班上?麦麦专业那么冷门。”   居女士不能苟同:“汉语言哪里冷门?”   爸爸说:“一问考研就是不知道,问想不想留校就是不留,问想不想出去交换又说英语不好。开学就大三了,也该考虑考虑了。天天闷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天,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好一个孩子早晚也闷成一个傻子。”   麦荻嚷声:“谁傻子啊。”   老爸乜她一眼。   居女士若有所思,也看女儿:“学习先不说。你也放假半个月了,也找同学出去玩玩啊,要不找你安安哥聚个餐也行,婚礼你没去,抽空请他跟嫂子吃顿饭。”   老爸叹息:“就是啊,怎么说也是从小到大一块儿长大的,”又犯嘀咕:“我看那小孩还挺顺眼,父母也讲理,还以为以后能当亲家。”   麦荻目瞪口呆。   居女士给他一掌,老爸不再吭声。   她惯常刚柔并济,挑起话题的是她,最后和稀泥的也是她。   她拍拍麦荻胳膊,夹排骨给她:“我相信我们麦麦肯定有自己的判断和打算,准备一鸣惊人。”   一鸣惊人。   麦荻的哀嚎声惊开小区垃圾桶觅食的几只流浪猫。   遇事不决就散步,散步时再找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喊一嗓子,就是麦荻的抗压指南。   诚如老爸所言,她对未来就是没什么规划。   近期也没有规划的打算。   无奈的是,任务却一个一个地奔涌过来,近到半个月后的面基,远到即将而来的大三。   不拆开这些漂流瓶,它们就会变成玻璃渣,不定期硌你一下。   先解决当下的问题吧。   麦荻开始挠小腿。   她出门前忘记喷驱蚊水,又原地发了会儿愣,直接为野蚊子送上饕餮大宴。飞蛾撞着路灯的玻璃罩子,她抬头遥望那里,忍住奇痒,不想回家。   于是走下坡道,找到最近的便利店。   她扫了根冰棍,叼在嘴里,坐进店里玩手机。   刚打开小红书,Yi.的开播提醒弹了出来。她不确定地看看时间,都还没到八点。   边弋这么早开播?   麦荻点进去。   她来得有点早,观众人数不到十个。而边弋眼尖地捕捉到她:“欢迎——麦门在逃鸡块。”   清清淡淡的口吻,足够让麦荻惊心动魄。   哥,你换直播风格了?   她瞪大双眼。   门牙被冻酸,她才意识到冰棍咬了太久,她忙取出来,在公屏打字:【主播晚上好】   最诡异的是,蜜莉安居然也跟在边弋后头迎接。   蜜莉安:【欢迎麦门在逃鸡块[心]】   蜜莉安不会是边弋的直播间机器人吧?   但机器人是怎么开黑打瓦的?又怎么创建属于自己的网易云账号?   莫非……   蜜莉安是边弋的水仙小号?是他冰清玉洁表象下的顾影自怜?   麦荻脑洞越开越大。   她甩开这些漂浮的奇想,在公屏感谢蜜莉安。   看来,不光她一个人觉得边弋有变化。   随着直播间观众越进越多,不少人诧异于他今晚过分靠前的开播时间。   边弋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径自打开WeGame和Steam。   大家的注意力转到点单上,往弹幕里发送想看的游戏。   边弋的电脑屏幕静止下来,只有鼠标在拖动,也没有开音乐。   最后他说:“打会儿联盟就下。”   公屏霎时变成一片问号海。   边弋打开深渊乱斗模式。公屏又问候成群:   【我的瓦呢】   【不玩符文?】   【现在谁还玩普通大乱斗啊】   边弋好像瞥见了这条弹幕,信口回:“我啊。我白天就在玩。”   近乎消弭的记忆杀回来,麦荻想起他上午的等待和她不自觉的拈酸。   【白天玩晚上还玩?】   【求你了打瓦吧求你了主播我每天就抽这一口】   【lol给了你多少钱】   【取关了】   蜜莉安:【取关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麦荻:“……”   非常奇怪的人传人现象发生了,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蜜莉安发:【取关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什么魔法。   再也见不得观众的口诛笔伐,想要维护边弋的随心所欲。   把她的幸灾乐祸属性还给她!   她不想被粉圈化!   她立刻调整个人位置,回到群众中去:【怎么不播《心动小镇》了?】   这条弹幕在下一刻被念出来,“怎么不播心动小镇了……”   “那是下播的项目。”   弹幕再次炸毛:   【???】   【什么下播项目?】   【我们不能看?】   【散了散了,主播恋爱了】   【从他第一次播心动小镇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了】   【下播内容付费是吧】   【不是凭什么我们不能看?】   麦荻快用冰棍棒子在桌上凿出个洞来,窘迫程度不输第一次跟边弋打瓦,在大几百号人前糗态毕露。   直播间没人提到她。   她却更加无地自容。   而系统派给边弋的稻草人,已经买好装备,拖动残躯,走进冰天雪地的嚎哭深渊。   弹幕仍在调侃:   【主播默认就按个闪现】   【是的话就闪现一下】   ……   结果,整场游戏,稻草人没有使用过一次闪现,血条只剩一丝都宁死不屈,队友在全队频道开骂“草人你闪现祖传的?”   【宁愿死都不交闪是吧】   【这么怕我们知道?】   【懂了,保护嫂子】   麦荻算是见识到舆论的力量,怎么做都有鬼。更匪夷所思的是,第二把乱斗,边弋改换策略,将闪现剔出召唤师技能栏,换成屏障。   连麦荻都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和顽抗。   还有……一如既往的较真。   她没了一点当乐子人的念头,在公屏里缓和气氛:【交了也没什么吧,大家都是开玩笑】   边弋不发一言,屏幕里是进入游戏前的缓冲界面。   片晌,公屏里跳出一句话,在回复她:   【我不想默认】   【作者有话说】   闪现:我承受得太多。   中秋快乐~   166个红包 第20章 第二十条弹幕   边弋很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从弹幕开始起哄,无名火就大股大股地往头顶迸涌。让他不想说话,只是闷声较劲。   还没去爬山,他就提前中暑。   被气的。   中学时代,班里同学取笑过他和其他女生,口口声声“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谁创造的默许,让无声的抗拒都失去署名。   第二局大乱斗结束,他就关闭直播间。   只言片语的知会都没给。   小姨从微信找他:【你什么情况?】   边弋回复:【我不想参与他们的规则】   小姨:【你一直没参与啊,以前闭麦不也有水友调侃你失恋?】   边弋:【今天不一样】   小姨:【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边弋被问住。   他安静地在电脑前坐了会儿,回给小姨三个字:【不知道】   他不知道。   为什么以前懒得搭理的东西,突然拥有了灼烧他的能力?   十几岁的边弋,被卷入无中生有的绯闻时,对方女生也会过来开解他,他们开玩笑,你别当回事。   二十二岁的边弋,在几乎复现的事件前,为什么会出离愤怒?   当他直视自己的愤怒,愤怒倏地熄灭了。   冲完澡出来,边弋检查微信,小姨没发来新的直播建议,麦乐鸡块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停在麦荻的微信界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擦过,未名的愤怒突然有了一部分明确的落脚点。   那就是鸡块。   她被卷进了胡闹,却觉得没什么。   明明是个水友赛都在意有没有被当成节目的人,却置身事外地略过了。   他……不喜欢她的反应。   计划全被打散了。鸡块说今天开始早睡,所以他把开播时间往前挪了两小时,这样能早点聊天和钓鱼。   但烦闷把计划打散了。   边弋依旧坐在桌前。喝水,喝水,有一下没一下地喝水,没多久就灌掉一整瓶。   十点,他登录心动小镇。   【种地的鸡块】并不在线。   十点十五分,他登录手瓦。   【狂奔的鸡块】也不在线。   开直播呢。   边弋低头,认真接上投屏设备,调配好麦克风,破天荒地在十一点开播。   总有几个粉丝跟固定NPC似的,第一时间冲进来占座。   边弋目不转睛地扫着他们的ID,没有【麦门在逃鸡块】。   —   麦荻在便利店接到妈妈的电话,说老太去世了,要回趟老家。   麦荻诧然:“现在?”   妈妈:“嗯。”   老人走得很突然,下午四点多还吃了大碗玉米粥和油端子,直言犯困要睡,二外婆便扶她回卧室,晚上再去床上问她要不要吃晚餐,老人已经安详地阖目西去。   “太突然了……”居女士望着窗外,夜幕四合,璀璨的金陵城逐渐被山野吞并,变成延绵的高速和田畦:“我还想着中秋回去一趟……”   老爸抽了张纸巾递给老妈。   路上不时接到亲人的电话,通话里,外婆的哭泣隐约可闻。   舅舅的宽慰混在里头,说是喜丧,不要这么伤痛嘛。   麦荻靠在后座,不知道怎么安抚妈妈。她跟太婆几未谋面,听闻老人离世,除了吃惊和不可名状的沉默,并没有妈妈和外婆那样的悲恸。   上两代人像两张铺开的纱网,即使死亡如山石迎面落下,每个人挨到的重量也不一样。   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伴妈妈。   第一晚由两位舅爷守夜,但无人安寐,全聚坐在灵堂里闲谈,从幼时聊至暮年,麦荻挨坐在妈妈身边,看着她手攥纸巾,时哭时笑,也听到了许多前所未知的碎片。   后来大家传阅太婆收藏的几本相片集,从黑白到彩色胶片,传到麦荻母女手里时,妈妈泪眼婆娑地翻着,指着末尾一张给麦荻:   “你看,这是谁?”   麦荻俯身,定睛瞅两眼,不太确定:“我吗?”   妈妈失笑:“是我啊。”   老爸凑过来,对比娘俩的脸,又看看相片里的蓝袄小女孩:“你俩是真像啊。”   水楼村的天很快亮了,有公鸡啼鸣,小院里的丝瓜藤将窗框爬成黄绿色,麦荻被外婆轰去厢房补觉,一直没顾上也不好意思看手机的麦荻,终于能在昏睡前看眼微信。   没有边弋的新消息。   再醒来是早上八点,表弟不知何时来到同一间卧房,躺在旁边藤椅上,手指飞舞地打王者。   麦荻问:“你爸呢?”   表弟掀眼:“在外面。”   麦荻又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表弟回:“早上,早上跟我妈来的。”   麦荻从床上下来,趿上洞洞鞋。刚一出门,迎面撞上一队身着黄袍的和尚,络绎进灵堂,本还空旷的前院支起棚顶和桌椅,等人高的几架大风扇坐镇四角,呼呼地吹。   麦荻连忙避让,低头看手机,电量已告罄,漆黑一片。   她又原路折返,问表弟有没有数据线。   表弟头也不抬:“在我妈那,你跟我妈拿。”   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快踏破门槛,根本找不到舅妈。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手腕又被拉住,麦荻讶然回头,是外婆捉住她,红着眼睛给另一位眼生的老人介绍:“外孙女。”   干瘦的老太太惊讶:“这么大了啊。”   外婆说:“快叫姨婆。”   麦荻跟着叫:“姨婆。”   老太太笑着应声,上下打量:“小时候还来我家掏鸭蛋呢,现在哪还认得出。”   打完照面再去找,舅妈的身影已被淹没,不大的院落竟容下了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在忙碌,从光里走到暗里,又从暗里回到光里,麦荻握住手机,跟着几名吊唁的大爷回到灵堂。   水晶棺里花团锦簇,太婆睡在花里。   僧人吹拉弹唱,吟诵麦荻完全听不懂的经文,不时燃香。   汗涔涔的妈妈扯着爸爸走进来,又冲麦荻招手:“麦麦——来磕头。”   麦荻上前照做。   表弟跟在她后面。舅舅面色焦灼,给他后背一巴掌:“怎么才来?!”   男生磕了头,转身见麦荻在门边干站着,关心两句:“你充电线找到了吗?”   麦荻摇头。   他皱了皱眉,回头大声叫妈。   数据线接龙似的来到麦荻手里时,她已经坐在席上,两只狗在桌肚攒动,讨要骨头。   麦荻丢了片牛肉给它俩。   一下午人来人往,吞云吐雾,叙旧话旧。真正把手机唤醒,已经是傍晚,麦荻抽空看了眼微信,有边弋的新消息,就两个字:   【人呢】   时间是上午八点多。   麦荻打字,我太婆去世了……她停止输入,尽数删去这几个字。   无论如何,死亡都是一件私人且凝重的事,需要话题双方对此作出反应。她不需要被安慰,更不想处理这种安慰。   她改变说法:【家里有点事】   发送出去,老妈的呼喊又穿墙而来,叫她帮忙放碗筷。   麦荻高应一声“来了”,就放下手机,走出房间。   —   收到麦荻的回信时,边弋刚从外面回到寝室,手里还拎着两份打包的拌面。   他垂眼看了会儿她言简意赅的消息,退出去,想给隔壁寝的同学弹语音。   末了,换成打字:【饭到了,来拿】   同是留校做项目的同学——汪洋,乐颠颠闻声而至,问边弋多少钱。   边弋坐在椅子上走神。   “哎。”汪洋用手在他跟前扇扇。   边弋回魂,“二十二。”   汪洋翻出塑料袋里的小票:“不是二十吗?”   边弋说:“还有两块跑腿费。”   “你就讹吧。”汪洋只转他二十。   边弋没再扯皮,撑着头滑鼠标,弄亮显示器。   汪洋两腿一敞,在他身侧空着的桌椅拆袋,奇怪:“你不吃?”   “等会儿。”   汪洋风卷残云地吃完,边弋身前那碗还保持原样,他顺了张他桌角的抽纸巾:“哥们,没胃口我可以代劳,二十块呢。”   “滚。”边弋轰他出去。   晚上七点多,面已经坨了一轮,化身葱油饼,仍好端端躺在塑料碗里。   边弋瞟了眼微信,登录心动小镇。   然后退出心动小镇,登录无畏契约。   鸡块悄然无踪。   他心烦意乱地将手瓦界面划掉,倒扣手机,打开电脑上的《英雄联盟》。   刚一上线,有人邀他进队。   边弋定神一看,是蜜莉安QVQ。   他按下同意。   “吃过饭了?”小姨的声音从队伍语音传出。   边弋扫一眼完好无损的外卖盒:“嗯。”   “GoGo!”她兴奋地开启匹配,又问:“下午哪去了,都没看你上游戏。”   边弋筛了两下英雄,锁定索拉卡。   小姨震惊且不解:“你玩星妈?”   边弋没精打采:“累,混一把。”   嘴上说着混一把,开局不到五分钟,就用E技能K了队友三个头。沉默所经之处,都会有队友叩下的偌大问号。   小姨关心:“你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边弋安静两秒:“月底吧。”   “那快了。”她突地尖嚷起来:“奶我啊!”   边弋没好气:“在奶啊。”   “奶太慢了!”   “我没CD吗?”   互怼几句,麦里沉寂下来,小姨操纵着球女从泉水出来,一边信誓旦旦,三件套了,她要发力了。   边弋没有接话。   小姨的力也没发出来,姨甥两人共同进入灰色的复活倒计时。   “你怎么了?”她发现边弋不对劲。   边弋一下一下摁着鼠标,肌肉记忆一般挑拣装备,少顷,停下来:“我最近在跟一个人聊天。”   “嗯。”   “一个女生。”   “嗯……嗯?”   他越说越慢:“我说月底去找她之后,她就不见了。”   小姨不假思索:“鸡块啊?”   边弋鼠标骤停。   他感到惊讶:“这么明显吗?”   小姨接着问:“她怎么不见的?”   边弋回:“也不是不见了……就是,我提过这件事之后,联系一下子少了。”   “你们是那次打瓦认识的?”   “算吧。”   “那也没多久啊。”   边弋估算了一下。   是没多久。   对啊。没多久。   可为什么她到处都是,又到处不在。   边弋直勾勾盯着屏幕,机械地摁着QWE和鼠标右键,“是这样……”他慢吞吞地说:“是我自己太上头了……”   “是什么样的女生啊,”小姨语气平缓:“不怎么看到她在直播间说话。”   边弋思考几秒:“很……有意思。”   其实他想说,可爱。但可爱这个词太夸张了,显得他更上头了。   小姨若有所思:“嗯……”   边弋再次沉默。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我太奇怪了吧……”   “哪里奇怪?”语音那端问。   好像到这一刻,承认自己奇怪的这一刻,他终于能坦然地面对自己:“我好像没有顾及她的感受。”   “嗯……”女人似乎也在沉思:“那也得看你到底想干嘛。”   边弋手指顿住:“什么意思?”   小姨说:“你是最近跟人家聊得开心上头,还是喜欢她?”   边弋怔然。   他下意识反问:“怎么区分?”   小姨的回答有些犹疑:“我也不知道我说得准不准啊,我觉得,只是上头的话,你可能更在意她有没有让你开心,真喜欢一个人……你会更在意对方开不开心。”   她又否定自己:“其实,也不用分那么开。”   边弋似懂非懂。   小姨改变说法:“不然——”   “什么?”   “你问问自己,要是她不喜欢你呢?”   边弋试着想了下,一丝不曾体验的痛感绕上来,箍住他的心脏,但是——   “那就不喜欢。”他说。   “然后呢,”小姨问:“你还会觉得她有意思吗?”   边弋沉闷地说:“……会吧。”   “打完这把把饭吃了吧。”小姨冷不丁地说。   边弋抬眉:“啊?”   “不然我姐又要操心了。”   边弋没再吭声。   下了游戏,边弋揭开那坨凉掉的面饼,又打开微信,好像在看另一坨凉掉的面饼。   答案如此简单,触手可及。   他喜欢上鸡块了。   而她并不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21章 第二十一条弹幕   边弋很少往自己身上套概念, 尤其一些时下新潮的网络概念。一是因为懒, 二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偷懒。   可当小姨问起那些因鸡块而生的情绪时,他被难住了。   他找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最后只能说,“上头”。   开心的时候,大脑会跟着跳舞;   生气的时候, 大脑会不受控制地自燃;   难过的时候, 大脑像是泡在常温美式里;   不适的时候,大脑会皱起来, 想把它捋平。   大脑从此不再安静。   他没办法抽象地和小姨说:“我大脑不安静了。”   但小姨给出了更准确的概括,喜欢。   喜欢, 就是把大脑交给另一个人管理,任由她在自己的程序里写代码。   岂止是写代码, 是涂鸦。   边弋感到崩溃。   发现喜欢的同一刻, 才察觉自己的唐突, 还有比这个更崩溃的吗?   鸡块是个善良的人。   没有直接挂掉他的视频,只说先看照片;   没有明确拒绝他的见面,只说考虑两三天;   没有在直播间撇清关系,只说大家在开玩笑;   也许, 她说他长得帅, 也只是客套的场面话。   他翻了下之前的聊天记录,好像……再把那些冒昧的言行刨出来挨个道歉, 也显得多余了。   毕竟他已经喜欢了。   她已经处理过一次他的喜欢。   还要逼她出来面对第二次吗?   边弋自认做不出这么没品的事情。   果不其然,这个晚上,鸡块仍然没来他直播间, 他沉郁地播了半小时,以不舒服为由下播。   关闭直播间后,后台陆续收到十多条私信, 有关心他身体状况的,也有谩骂他装什么的。   边弋将那些出口成脏的网友关进小黑屋。   烦。   他登录《心动小镇》账号,让黑皮小子骑上系统赠送的免费绿色小电驴,去森林湖钓鱼。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鸡块的?   边弋把鱼线抛入水中。   钓鱼的夜晚?   好像没一个明确的节点。   还是更早之前,她在手瓦水友赛的组队语音里,忽地开麦说话。   边弋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   他不知道鸡块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只觉得对方好像很有意思,头像刚好是他喜欢的动漫。   但听见她是个女生后,一簇无法命名的感觉亮了一下……   好像给大脑植入一条新指令。   指令内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从那一刻起,注意力就开始自动向她偏移。   所以,他跟他那些打游戏发现队里有妹子,然后嗷嗷狼叫的室友并无区别?   鸡块不喜欢他的理由。   +1。   他给小姨发消息:【我想了很久,可能还是我的雄性基因发力了】   小姨:【?】   边弋继续说:【然后不自觉做出一些求偶行为】   小姨:【?】   边弋:【没有深思熟虑】   小姨:【你这么想也行】   边弋求助:【怎么办?】   小姨:【什么怎么办?】   边弋:【我要消失吗】   小姨:【?】   边弋:【鸡块消失是因为我存在,如果我消失,鸡块会不会就不用消失?】   小姨:【你能不能先睡觉?】   边弋:【明天我不播了】   边弋:【后天也不播】   小姨:【挺好的,我也放两天假,不用做数据】   边弋:【就这样吧】   —   水楼村的第二晚,又是不眠夜,凌晨四点要出发去殡仪馆,麦荻就没有睡觉。   老爸在墙角打盹,舅舅则出了门,为殡葬车队的司机分烟。   外婆姊妹几个又在垂泪,对着棺椁里的母亲絮语:“妈妈呀,以后再也就见不到你了呀,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呀……”   麦荻坐在第三辆商务车里。   回首看,太阳将出未出,将夜幕撕出鱼肚白的裂缝。   来到殡仪馆后,外头大院聚满灵车,只为抢今日的第一炉。   麦荻奇怪,问原因。   妈妈回:“干净。”   进行完道别仪式,大家上楼梯,隔着落地玻璃观瞻火化流程。   墙面上的电子屏黑底红字,显示每位死者的入炉排号。   远远望过去,竟跟医院候诊室的无甚区别。   老妈不敢看。   麦荻倒是一瞬不眨地看完全程,九十三个年头,最后烧作灰砂和烟尘,捡进一只小小的盒子。   去墓园的路上,妈妈的泪水终于停了下来,好像死者入土,生者才心安。   麦荻问:“太公什么时候走的?”   妈妈回:“走了快二十年了,你肯定一点印象都没有。”   麦荻惊讶:“所以太婆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年?”   妈妈摇头:“你二外婆二外公经常过来看她。”   “那跟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有啊。以后你肯定也不会跟妈妈一起生活,但只要想起世上还有一个你,妈妈就不会觉得孤单。”   “谁说的,我要啃老啃到地老天荒。”   居女士破涕为笑。   死亡把一大家子聚到一起,仪式结束,又要散往各处。表弟一家从苏州过来,赶着回去,父母出门相送,舅妈连连摆手:   “听听欠了两天课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妈说:“怎么暑假还要上课啊?”   舅妈气狠狠地戳儿子脑袋:“成天头埋在手机上,不补课怕是高中都没得上了。”   笑容回到亲人们的脸上。   麦荻却感到游离和怅然。   与太婆逝去的余波无关,而是亲身参与整个葬礼后,她越发迷茫了。   规划的意义是什么,反正最后都会被装进小小的石盒,送进小小的墓室,再刻上碑文。火化都得排队。   麦荻,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行至灯火通明的皖宁地界服务站,时已入夜,麦荻昏睡一路,被老爸拍醒。   “吃顿饭再开。”   她跟着爸妈下车觅食,居女士点了两份馄饨,一屉小笼,麦荻两天加起来睡不到八小时,太阳穴隐痛,没半点胃口,买了瓶橙汁在旁边干喝。   “你也吃点。”妈妈去点菜窗口要小碗,匀了几粒馄饨给她。   麦荻不好推辞地接过,舀两颗进嘴,按亮手机查看消息。   电量又岌岌可危。   她本人亦然。   刚要打开微信,妈妈拍她胳膊:“麦麦,抽纸巾拿给我。”   麦荻愣一下,把纸巾盒拖给她。   腮帮子鼓鼓,还没咽下去的馄饨,险些喷出去。   麦荻呛得不轻,咳到停不下来。   “怎么了啊——”妈妈侧过身来给她拍背。   麦荻忙将屏幕按灭。   假借胃不舒服,麦荻跟爸爸要来车钥匙,提前回车里坐着,重新查看边弋的两条消息:   【今晚还听么】   【头疼。不听不播了】   他发错人了?   麦荻抓了抓额角。   她蹙眉确认:【听什么?】   呆头小人一秒跳出来:【直播】   麦荻眉心拧更深了:【你在问我?】   边弋:【不然?】   消失的这两天,他改直播内容了?   麦荻奇怪:【你从游戏主播变语音主播了?】   边弋:【…】   边弋:【没有,但有语音观众】   麦荻这才恍然大悟,要笑不笑:【问这么曲折干嘛?】   对方安静了。   几秒,才重新出现:【你人去哪了】   麦荻注视着这四个字:【在老家啊,老家有点事】   她不是说过?   边弋:【什么事?】   麦荻思忖两秒,确定自己有余力面对各种反馈:【我太婆去世了,回来参加葬礼】   可是,真正脱口而出,她还是立即开启防御模式:【别说节哀,也别安慰我,我没有很伤心,只是参与一件必须参与的事】   那边又是安静:【好】   麦荻:【嗯】   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但边弋还在输入。   他说:【我有点好笑了】   麦荻不解:【啊?】   边弋欲言又止:【我还以为】   麦荻:【嗯?】   边弋:【我以为是我提出见面,导致你跟我疏远了】   麦荻曲起了指节,因为讶然。   见面是很突然,但……   她嗒嗒打字,极力给文字加上语气:【没有啊!是这两天真的很忙!!!】   边弋不再追问:【你回家了吗?:)】   简单的颜文字也让麦荻的嘴角勾出括弧,她瞥眼窗外:【还在高速】   边弋:【等你回家再聊】   麦荻:【好】   哦!   麦荻猛地想起什么,又问:【你头痛?】   她也头痛,怎么痛一块儿去了。   边弋:【好了】   边弋:【好点了】   她也好点了,怎么又好一块儿去了,还不是因为收到他的消息。   心奇怪地定下来,麦荻给出建议:【不舒服就不播呗,反正你也不吃直播这口饭,健康比较重要】   边弋:【嗯,明天再播】   麦荻回看一眼他最开始那条消息,尤其那个“听”字,说不出的怪异。   她必须对此作出澄清。   人固有一死,能说话时就不要让误会不明不白的滋生。   她郑重地叫他:【边弋】   边弋:【嗯】   麦荻:【明天我会看的,不只是听。】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22章 第二十二条弹幕   回宁路上, 车厢内重新暗下来。前座父母不时絮语, 聊奔丧见闻,聊这两日偶遇的亲朋,麦荻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间或掀眼看中控台的导航。   还有一小时。   她打开抖音, 目光停在消息列表, 第一个还是边弋。   正愣神,角落小人头像突地冒出一圈红框。   Yi.开了直播。   不是明天再播吗?麦荻困惑地戳进去。   开播的人的确是边弋, 水蓝色壁纸,图标寥寥的桌面, 还有正在调配的直播软件。   弹幕挨个跑出来。   【?】   【不是休息吗】   【诈尸主播】   【好好好今晚又有着落了】   【怎么突然开播】   麦荻不解。   怎么大家都知道他休息?   她点开边弋的首页。   随便播播的人不知何时修改了签名,挂上请假条:状态不好, 停播几天。   麦荻回到直播间。   公屏又在吐槽:   【我的世界???】   【突然mc??】   【换游戏换游戏换游戏】   【还我技播】   【开始走休闲养老路线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个游戏】   边弋似乎在关注弹幕, 声音淡淡地回:“玩一下。”   “好久没玩了。”   他点开自己的人物界面, 一只灰白的方块小人,账号名“路边吃里脊”,游戏时长674。   他选定生存模式,进入。   麦荻两眼一抹黑。   怎么又是第一人称游戏, 快让她PTSD。   好在不再是硝烟弥漫, 枪林弹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画质粗糙的密林——不全然粗糙, 只是,这个游戏世界不同于心动小镇的圆润建模,所见之物棱角分明, 都由正方体构成。   包括角色本身,胳膊粗短,也是长方体。   边弋开始徒手撸树, 边走边当森林粉碎机。   伐木工人设屹立不倒。   麦荻关注着公屏,有弹幕在说,“环保大使来了”,她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   “诶?有只鸡。”   小鸡也是方块造型。   “还是乌鸡。”边弋停止撸树,跟上那只灰色的鸡。   那鸡走走停停。   边弋也走走停停。   【?】   【你干嘛】   【不建庇护所?】   边弋恍若未闻,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紧小鸡,小鸡一掉头看他,他就后退两步,故作警惕:“看我干嘛?”   他要不要这么无聊啊!   麦荻望天,哦不,望车厢顶棚。   何止麦荻一人觉得他无聊。   观众也在质问:   【你要跟着这个鸡多久?】   【下播吧孩子】   【就给我看这个?】   【病治好了再播】   蜜莉安总是出现得适时又及时:【嫌弃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急什么,”边弋不慌不忙地穿过树林,绕过水坑,尾随小鸡跑上山坡:“看看她去哪。”   坡上突然跑下来一只红色狐狸。   麦荻还未眨眼,鸡就化作漂浮的肉块和羽毛。   手机里的声音震怒:“你干嘛——”   本还狗狗祟祟跟踪的小人挥舞方块手,对着狐狸穷追猛打。   “把鸡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   【狐狸MVP】   【痛失爱鸡】   【主播急了】   【让你跟,跟出事故了吧】   麦荻笑出声来。   这真是那个状态不好要停播几天的人?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掉落在车厢的快乐太清脆,麦荻赶忙抿起嘴。   果不其然,副驾驶座上的老妈回头纳闷:“你在看什么啊?”   回老家回得急,麦荻忘带耳机,公放的直播内容全被父母尽收耳底。   她若无其事地回:“直播啊。”   顿一顿,佯装随口问:“妈,你觉得这个主播声音好听吗?”   居女士答:“挺好听的,就是人有点癫。”   麦荻笑得更大声了。   居女士的眼神也愈发不解。   —   回到家,满身黏糊的麦荻痛快地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靠回床头,给已经下播的边弋发消息。   也没打算发语音消息啊。   却不由自主地捏拳清了两下喉咙。   荻荻喂:【你好】   荻荻喂:【我到家了】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   麦荻眯起眼。   也没在望穿秋水地等她啊!又是忧郁又是发疯个什么劲?   两分钟后。   边弋:【你好】   边弋:【我刚洗完澡】   车厢里的笑声又复制粘贴到家里的卧室。   麦荻自顾自笑了会儿:【你好】   【不是明天才播吗?】   边弋:【你好】   边弋:【突然想播了】   边弋:【而且你在高速上】   麦荻微怔:【在高速上怎么了】   边弋:【万一无聊呢】   麦荻:【车上又没wifi】   边弋很有眼力见地发来一个红包,配字:【破费了】   麦荻忍俊不禁。   她没拆开这张电子利是封。   转而想起妈妈的评价,决定拿出来转移话题,外加损一损他:【我妈也听到你直播了】   边弋:【?】   麦荻:【她说你声音挺好听的】   麦荻:【就是人有点癫】   边同学遽然沉默。   沉默得如此洪亮。   边弋:【…】   边弋:【你开外放了?】   麦荻无辜语气:【我没带耳机回老家】   又是一长阵万籁俱寂。   边弋:【算了】   边弋:【反正经历过更糟糕的】   麦荻回以问号。   边弋破天荒地使用表情包:懂的都懂。   麦荻:【???】   她继续装傻:【不懂】   边弋:【知之为知之】   边弋:【不知为不知】   边弋:【是知也】   麦荻突然有点对不起老妈和太婆,妈妈没准还沉浸在悲伤的余晖里,太婆头七还没过,而她已经龇着牙齿傻乐。   她决定回到没有罪恶感的状态:【我睡觉了】   边弋的消息追出来:【我又过了吗】   麦荻这次是真没搞明白:【什么过了?】   边弋:【以上】   边弋:【从开直播到现在】   麦荻豁然贯通,否认:【没有,就是这个节点开心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边弋好像自动屏蔽其他字眼:【你开心?】   不等麦荻回答,他兀自得出结论:   【OK】   【懂了】   越想把开心堵在门外,开心越能从罅隙里挤进来,站满全脸。   麦荻笑问:【你又懂了什么啊】   边弋:【没什么】   他又说:【你睡吧,往返应该挺累的】   麦荻实话实说:【岂止是挺】   当他想结束,她却不想结束了。她问:【你参加过葬礼吗?】   边弋停顿片刻:【十四岁的时候参加过,我叔的】   麦荻怔了下:【你叔?岁数还不大吧?】   边弋:【嗯】   她问:【你当时伤心吗?】   边弋说:【我跟我爸那边亲戚不熟】   事关隐私,麦荻没有往下追问:【这样】   边弋却敏锐地感知到:【我不是单亲家庭】   麦荻:【我又没这么想!】   她回忆起来:【你之前说过你有爸妈】   边弋:【当然有】   边弋:【不然怎么有我?】   麦荻瞟了眼上方的“十四岁”,不由好奇边弋如今的年纪,毕竟他在各大社媒都是个空白人。   她问:【你现在多大了】   边弋:【22】   麦荻掐算一下:【马上大四?】   边弋:【嗯】   麦荻:【准备考研还是找工作?】   边弋:【准备保研】   麦荻:“……”   看见同龄人成功比砍自己一刀还痛。   她沉痛地闭闭眼,忍住砸手机的冲动:【我睡了】   边弋:【?】   没成想,边弋直接打来语音。   响半下,一晃而过,又断了。   边弋:【可以打吗?】   边弋:【你好?】   麦荻根本恨不起来,只能半气半笑地打回去。   他YZ这次是真不懂了,声调平静且正经:“你怎么了?”   麦荻的攻击性一瞬跃至顶峰:“你懂事以密成吗?保研怎么能随便说出来?万一没选上呢?”   边弋静默一下,口癖复现:“有道理。”   但也没放弃自己的逻辑和原因:“但你问了。”   他越心如止水;   她越妒火焚身。   麦荻克制着咬牙切齿:“也没见你努力啊……”   边弋好像在那头沉吟:“嗯,其实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麦荻问:“什么事?”   边弋回得很随意,也不那么确定:“各种?”   麦荻坦白:“你的优秀袭击到我了,你该不会在复旦吧。”   边弋蓦地笑了,“复旦又不在郊区。”   “那在哪?”   “交大。”   “……………………………………”   心里有个小人在招手:“再见,再见吧,朋友。”   边弋说:“别啊。”   麦荻没有掩饰自己的气哼哼:“真的很烦你们这些轻描淡写的人。”   边弋的语气已经在为自己叫屈:“我没轻描淡写吧。”   麦荻学他说话,阴阳得活灵活现:“其实——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边弋笑出声来。   麦荻叹气:“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边弋问:“你大几?”   “马上三。”   “那还早啊。”   “不早了——”   边弋顺着她往下说:“是不早了。睡觉吧。”   麦荻痛苦的五官顿时各归各位,探问:“你生气了?”   边弋莫名其妙:“没啊。”   “那干嘛突然跟我再见?”   “只是觉得,”边弋停了停:“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睡觉。”   麦荻凝视着上涨的通话时间,咕哝:“……有道理。”   边弋又笑:“又学我说话?”   “是该睡了……”睡着了就不用想未来,也不用被别人的前途刺得睁不开眼……麦荻声势骤大:“但你搞得我睡不着了!”   边弋静默片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麦荻精神起来。   交心时刻要到了吗?沪籍学长要亲授保研秘技?   “从前,”   “在一片大森林。”   “生活着一只鸡。”   麦荻:“……”   她没有打断他,想看看他能编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儿童文学。   “她在草地上走啊走,漫无目的地走啊走,遇到一只狐狸。”   “狐狸一下就把它吃掉了。”   “……”   麦荻问:“没了?”   边弋回:“没了。”   麦荻:“谢谢。很好的睡前故事。”   想一想,又说:“你高考语文分数最低吧。”   边弋回:“好像是。”   “换一个。”她都被伤害了,点一下单不过分吧,麦荻理直气壮起来:“换个故事。”   边弋似乎有点无措:“我不会啊。”   “你不会讲,还不会搜吗?手边没书吗?”   “学到了。”   窸窸窣窣一阵,耳机里再度静下来,男生的声线像倒映着白色云朵的水面:“网络应用程序运行在不同端系统上……”   Hello?   还在说人类的语言吗?   麦荻的说话系统彻底宕机。   但奇妙的是,睡眠系统却在他不紧不慢的念读间运转起来。   飘浮在他湛蓝色的声音里,麦荻闭上双眼。   再惊醒已是第二天,房内一片曜白,她四处摸索,找出被卷进空调毯的手机,查看微信。   02:32   边弋:【先挂了】   边弋:【手机过热警告了】   边弋:【散热扇也有点吵】   02:46   边弋:【晚安】   边弋:【麦荻】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23章 第二十三条弹幕   看着长达3小时26分的通话时长, 麦荻憋住笑, 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掖回毯子,须臾,又扒拉出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   【早安】   【砍大树】   当他唤出她的全名, 她却做不到庄重如斯。   好像有些刻意, 如同要盖章立契,面对必须签订的关系。   还不到八点。   夏季的早晨总是来得迅猛而明灿, 刷完牙,麦荻去客厅吃早饭。   爸妈分坐餐桌两旁, 都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难得啊,不用叫就起来吃早饭。”居女士腾出一块地方, 把装着酱香饼的盘子推给她。   麦荻攥着手机坐下:“反正也是自然醒。”   她夹了一块饼, 咬嘴里:“安安哥那时候是保研还是自考的啊?”   居女士斜她一眼, 眼里有话。   麦荻耳根微热:“就问问。”   老爸答:“考的。”   麦荻说:“也不怎么样嘛,还整天拿他当参照物鸡我。”   爸爸闻言冷哼:“你考了?你准备了?人家都去水利局上班了,你还在这儿挑上了。”   麦荻抿一口豆浆,很难不小人得志:“天外有天, 我认识的人里还有交大保研的呢, 以后再给我找榜样起码比这个厉害,不然我不认哈。”   老爸瞠目结舌。   居女士瞥她:“行啊, 我们办公室一个同事,女儿在南大读博,跟你一样, 都学汉语言,这个够给你当榜样了么。”   麦荻静默一秒:“吃饭呢,别说这些影响食欲的话。”   解决剩下的豆浆时, 麦荻看了眼手机。   边弋依旧没回她消息。   睡!这么能睡。   不过,人家两点半还没睡,还是体谅一下吧。   刚要离开餐桌,手机在桌面轻震一下,麦荻忙拿起来。   边弋:【早安】   边弋:【鸡块公主】   不当心,抖出一声裹满笑意的鼻音。   老妈目光如炬地瞧过来。   麦荻一秒正色,严肃皱眉:“我吃饱了,你们慢用。”随后翩然离桌。   回到卧室,关门锁门,她给边弋回消息:【起这么早?】   边弋:【我一般就睡六小时】   麦荻:【高精力人群?】   边弋:【下午再睡六小时】   麦荻无语凝噎。   她坐回床边,曲起腿:【你今天去干活吗?】   边弋:【看情况】   麦荻:【?】   边弋:【看师兄会不会突袭】   麦荻浅浅笑了,好奇:【你在做什么项目?】   一夜过去,她对他的好奇突飞猛进。   因为确定他打开了门,而她能肆无忌惮地参观他的客厅。   边弋:【复杂校园场景下轻量化目标检测模型的优化与应用】   麦荻再度失语。   这不是客厅,是她看不懂的画展。   边弋:【你呢】   边弋:【我都被扒个底朝天了】   边弋:【你还模糊一片】   他用词太赤裸了吧。   麦荻反驳:【谁把你扒个底朝天了】   边弋:【?】   边弋:【这是重点?】   麦荻屏气凝神:【苯人,目前就读于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项目:0;规划:0;人生目标:0】   边弋:【人气:+1】   麦荻必须克制自己,不然大概率要笑出鹅叫。   这么有趣的说法,必须回敬一下。   麦荻:【一晚上过去】   麦荻:【气人:+1】   边弋貌似有点苦恼:【又要问,又要生气】   麦荻说:【又不是真的生气】   边弋:【难搞的鸡块】   麦荻:【?】   麦荻:【烦人的伐木工】   边弋:【有趣的鸡块】   麦荻:【烦人的伐木工】   边弋:【?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麦荻:【高材生也有失蹄处,懂?】   看来,高材生的失蹄处不止她一个,没聊一会儿,边弋接到师兄核善的问候,让他来实验室,别忘记叫上汪洋。   边弋在语音里沉声:“又要去遭罪了。”   这次不用他提醒,麦荻也在语音条里听见了蝉鸣,不由幸灾乐祸:“你那听起来好热。”   边弋径直打来语音。   麦荻再不犹疑地接通:“我的三连呢?”   边弋迟钝一下,反应过来:“哦。”   他一板一眼:   “你爸妈在身边吗?”   “你在图书馆吗?”   “你现在愿意语音吗?”   她也一板一眼地答复:   “不在。”   “不在。”   “Yes,I do.”   那端传来笑音为𝒲徕整理。   “你跟谁打电话呢?”吵闹的知了声里,陡然溜进来另一个声音。   麦荻诧异:“你旁边有人?”   “嗯,我同学。”边弋轻描淡写。   “哎!”她脸霎时涨得通红:“你不早说!”   “这也要……说?”边弋的语气里有很真实的不解。   “对啊——”   “他又不认识你,”边弋有理有据:“你也不认识他。”   麦荻扬声:“但这是我们的私人通话诶。”   她心虚地想钻地:“……你没开公放吧?”   无法想象被边弋同学听到“yes,i do”有多羞耻。   她将连夜搬离太阳系。   “怎么可能?”边弋不假思索。   麦荻长舒一口气。   而后告诫:“下次请先确认彼此的状态再通话。”   边弋失笑:“我也有三连了?”   麦荻想一想:“嗯。”   背景音里那人更闹腾了:“怎么不说?你谈恋爱了?”   麦荻:“……”   边弋郑重其事,甚至有点没好气:“没有。”   那人失望地切了一声。   麦荻偷笑,故作正经:“你耳机好像不太好。”   边弋顾完那头顾这头:“怎么可能,我用的索尼。”   麦荻挤着笑眼,还是“喔”。   —   和边弋的每日一聊就这么建立起来,说是每日一聊,实则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亮片组成,金色的,粉色的,沉在里面只觉雀跃和甘甜,冷不防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已是银河。   无聊的暑期变成庆典。   而鸡块,即使在逃跑,在狂奔,在种田,在无所事事,也是鸡块公主。   麦荻从没有这么喜欢和肯定过自己。   欣赏自己的生活,不亚于欣赏别人的生活。她的生活,也有了故事里才有的光泽。   两个人还找到能一起消磨时间的游戏,《你画我猜》、《星露谷物语》、《胡闹厨房2》、《人类一败涂地》、《只只大冒险》……   连麦闯关时,麦荻偶尔也会警觉发难:“为什么你买了这么多多人游戏?”   边弋说:“因为家里不止我一个网瘾少年。”   “你还有兄弟姐妹?”   “我独生子。”   麦荻“哦——”一声,装不经意:“那就是前任的遗留物品?”   边弋当即扬声:“别造谣。”   游戏在过剧情动画,男生清幽幽的声音探出来:“你以前……谈过吗?”   麦荻愣一下:“没有。”   “哦。”   麦荻又想了想:“不过我小学玩奥比岛的时候,跟人结过婚。”   “……”   边弋良久没出声:“谁啊?”   麦荻盯着显示器:“不知道,给我发了申请,我就同意了。”   “你太随便了吧。”   “我那时候才二年级,我怎么知道?”   “奥比岛倒闭了吗?”   “不知道诶。”   “等会儿。”边弋好像真去搜了,“还活着?你后来登过吗?”   麦荻说:“没有。”   边弋没再说话。   麦荻却越想越好笑,最后不小心让偷乐的动静漏了出去。   沉默爬墙的人,终于开口:“笑什么?”   麦荻跟在他后面啪叽啪叽跳:“觉得你好可爱啊。”   边弋的白色小人,轰得一下变高空坠物,又费了好一番劲,软趴趴站起身:“不可爱。”   还借用游戏名:“一败涂地了,已经。”   麦荻直接把他挤下山崖。   边弋语气变急:“哎,我好不容易爬上来的。”   麦荻也操纵自己的小人掉下去:“U jump I jump好吧。”   不爽的语气变得平静而满足:   “舒服了。”   游戏时间结束,又到助眠讲座。   麦荻安详地平躺到床上,左右堵上耳机,坐等颅部spa服务。   边弋却没有再读专业书,沉吟少刻,换内容:“今天读一下抖音私信。”   麦荻睁眼,稍作思忖,又微笑闭目:“可以。”   边弋慢条斯理:   “主播怎么又休息了?”   “Yi宝身体好了吗?哪天开播?”   “还活着吗?”   ……   黢黑的天花板回到视野里,灭着的顶灯灯罩却变得像月亮。麦荻气笑不得:“我又没让你不直播。”   对面人充耳不闻,继续宣读民意:   “哥,年假都该结束了吧?”   “我昨晚梦见你开播了,醒来发现没有,赔钱。”   “哥们坐牢了?”   “主播接陪玩吗?”   “真去——”   耳畔的动静戛然而止。   麦荻奇怪:“怎么不念了?”   边弋:“垃圾私信。下一条。”   麦荻联系上下文,故意打趣:“是不是问你去生孩子了?”   边弋:“麦荻。”   麦荻强忍住笑。   “算了,不念了。”那边传来咚一下丢开手机的响动,静了静:“我最近……”   “嗯。”   “精进了一下文学水平。”   麦荻噗笑一声,坐起身,认真谛听:“好,我坐起来了,欣赏一下你的新作品。”   边弋咳一声:“从前——”   麦荻打断他:“又来?”   “能不能先听我讲完。”   “好的。”她一字一顿地答应。   边弋也笑了下,问:“你知道阿拉丁吗?”   麦荻曲起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中间:“知道,阿拉丁和神灯?”   “嗯,我故事里也有个阿拉丁。”   “那这不是原创,是同人文。”   那种可爱的着急的口气又跑回来:“好了!就是同人文。”   麦荻微笑:“嗯。”   “精灵从神灯里钻出来,说可以满足阿拉丁一个愿望。”   是三个愿望。   麦荻没再纠正他的童话常识错误。   “但是阿拉丁摇了摇头,对精灵说,我没有愿望,只有一个问题。”   “精灵问,什么问题?”   “阿拉丁说,他认识了一个公主,想约公主爬山,公主说要考虑三天。”   “今天已经一周了。”   “精灵,你说,”   “她有没有答应?”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24章 第二十四条弹幕   耳机里变得寂静。   无穷的, 两个人都知晓原因的寂静。   但安静得过久了, 久到边弋忍不住问了句,“你睡着了?”   麦荻诚实地回:“我在思考。”   刚刚少说有二十秒,她都忘记该如何换气。   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礼拜一, 礼拜二……礼拜天, 一周流砂似的漏走了,麦荻看了眼锁屏的时间。   七月二十日, 星期四。   她侧了下身:“你项目确定哪天结束了?”   边弋回:“还没。”   好像抓到了什么屏障,能临时罩来身前:“那你就问吗?”   边弋语气笃定:“也就这三两天的事。”   麦荻又问:“其他材料呢?也准备好了?”   边弋沉默了。   片刻, 他开口:“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可以直说。”   麦荻矢口否认:“不是——”   “你等一下。”她从床上爬起来, 抓了两把头发, 别到耳后, 又趿上拖鞋哒哒跑到镜前。   黑眼圈比陈年茶渍还顽固。   麦荻无声叹气:“我想坦白一件事。”   边弋:“你是男的?你用了变声器?”   麦荻:“神经啊。”   男生低而闷地笑了。   “你说。”他的字句变得正襟危坐。   麦荻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垂眼看看空旷的洗手台:“我不会化妆。”   “什么啊……”边弋好像跟着卸了一口气。   “我不是那种很精致的女生。”   “你是麦乐鸡块。”   “那我套个鸡块人偶去见你。”   “好啊。你不怕中暑就行。”   镜面里的女孩微笑了,垂眼觑着手机:“总之,你不要报太高期待。”   “我也不会化妆。”边弋在那边说。   笑有了更多的颜色, 贝母的皓白, 心也变得赤诚而明净:“实不相瞒,我前两天还去了趟淘淘巷。”   边弋问:“淘淘巷?什么地方?”   麦荻含糊地介绍:“就南京一个可以逛的地方, 我想去做美甲,因为刷小红书,很多女生在面基之前都会做三件套。”   “什么三件套?”   “美甲美睫……还有个什么, ”麦荻吃力地想了下:“我忘了。”   “嗯。”   “但是!”   “嗯。”   “到店之后我前面还有两个人,我问美甲师要等多久,她说三个小时, 然后我把选好的图案给她看,问她做成这个样子的要多久,她说两个小时,”麦荻分贝骤降:“我就回来了……”   边弋还在倾听:“然后?”   麦荻愣了愣,略微沮丧:“没然后了……我觉得太麻烦了。”她果然很容易放弃吧,毅力值约等于零。   边弋还是笑。   麦荻脸颊微微发烫:“你笑什么啊。”   “有没有什么男生面基三件套。”虚心求教的口吻。   麦荻嘀咕:“不知道,你自己下个小红书搜吧。”   她又改口,破罐子破摔:“还是不要搜了,我们就这样相见吧。”   耳机里又是一大股沉静。   “喂?”麦荻疑惑地唤了声:“人呢?”   “在,”边弋显然在忍笑:“我等会说话。”   “你在笑我吗?”她羞恼起来。   “没有,只是——”他咳一声,整理语气:“被可爱得疯了。”   麦荻瞬间面红耳赤,故作恐吓:“见到我的熊猫眼希望你还能说得出这话!”   “什么熊猫?”他永远这么会抓重点:“熊猫鸡块?”   “不跟你说了。”坦白挤走了不安,麦荻也离开镜子,回到房间:“就这样吧,等你先确定好日期。”   “就这样?”边弋在确认。   麦荻坐回书桌,把玩那只下午刚烫好的拼豆挂件:“对啊,就当见上海来的朋友。”   边弋不假思索地认同:“嗯,这么想很好。”   麦荻警告:“不管是开心还是失望,你都要保持微笑。”   “我笑起来好像没不笑好看。”   “难怪合照里你绷着张脸。”麦荻说着,旋即自我安慰:“如果你不笑,就是要保持帅气,如果你笑——”   边弋打断她:“就是被可爱疯了。”   “别疯了。我都要焦虑死了。”还没确定见光之日,麦荻已经要被偌大的忐忑暗杀了,记忆在这时突然回笼:“还有美发。”   边弋:“什么?”   麦荻揪起自己的发梢看一眼:“我刚才没想起来的三件套之一。”   “……”   ——   纵然约定好坦诚相见,接下来的一周,麦荻还是会日复一日地被忧虑吃进去一点,等到面基前夜,她已经彻底沦为乱糟糟的忧虑本虑,心烦得对每日语音都敬谢不敏。   原因还很实在:今天我要早睡早起,保持状态。   上海的朋友反倒格外淡定:【也不用早起吧,我下午五点才到】   麦荻凶巴巴:【你懂什么!】   上海朋友:【OK,OK】   麦荻又叮嘱:【南京巨热,你最好带个风扇】   边弋:【我知道,上海不远】   麦荻:【还是我带风扇吧】   边弋:【行】   她转头检查桌上的帆布包,手持风扇,充电宝,手帕纸巾,吸油纸,随身镜……ok,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迁怒:【你怎么一点不紧张啊!】   边弋:【总要有个人稳住局面吧】   麦荻:【?】   麦荻:【好吧】   边弋:【不过】   边弋:【有个问题】   边弋:【为什么一定要我买下午的票?】   麦荻:【我早上起不来】   边弋引用她那句“早睡早起”:【?】   麦荻:【。】   麦荻:【因为中午的光太硬】   边弋被她的措辞难倒:【什么?】   麦荻:【就是傍晚我看起来美一点】   边弋绝对又在笑:【ok】   谁像你啊,开挂神颜,山顶强光都不损分毫。   临睡前,麦荻又举起手机,温习边弋的合照,以防明天相见不相识。   看腻了,看成烙饼,看到闭上眼都是边弋的五官,才把手机揣回枕头下面。   高强度人脸识别和记忆的后遗症出现。   麦荻辗转难眠。   竭力闭目半小时,她仍清醒得如同灌了十杯霸王茶姬。   麦荻摸出手机,戳进边弋的微信。   ——两人的消息还定格在互道“晚安,明天见”上。   边弋睡着了吗?   麦荻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她爬起来,又去卫生间。   如果镜子会说话,绝对要不胜其扰絮絮叨叨:「把我搬你床边得了,一天照一万次,拉磨的驴都没你勤快。」   确实。   每日三千步,其中少说有两千五都是在往返洗手台。   麦荻把自己丢回床上。   少刻又鲤鱼打挺,绝望地想,要不去跟老爸借两颗褪黑素?   自然是不能惊动爸妈的。翌日下午三点,严重缺觉的麦荻,鬼鬼祟祟地潜出门,打车去往南京站。   窝进计程车后排,她给边弋发消息:【你上车了吗?】   不等对方打字回答,她又问:【你要喝什么吗?】   边弋:【不用了吧】   边弋:【我带了水】   麦荻:【哦】   午后蜂蜜金的光块从她腿面滑过,她试探问:【你睡得好吗?】   边弋:【不怎么样】   边弋:【砍了一夜木头】   麦荻嘴角自动舒展。   她心领神会地打开《心动小镇》检查,果不其然,【路边砍大树】的在线时间是十四小时前。   她佯装责备:【怎么不叫我一起砍?】   边弋:【我以为你睡了】   麦荻:【我是睡了】   边弋:【叫梦里的你砍吗】   麦荻蒙住下半张脸。   到达熏热喧嚷的南京站后,路上好不容易稀释的紧张,又一次堵回胸口。   四面八方都是奔走的旅客,行李滚轮骨碌碌,好像从她头皮碾过。   麦荻不断重复478呼吸法,在永和大王坐下。   她放大边弋的车次截图。   上海朋友16:59到。   而此刻还不到四点。   好难熬的一小时,麦荻掏出包里的纯净水,刚要喝一口,想想又拧上,塞回去。   万一,   万一见面了一直想去卫生间怎么办?   她换小圆镜出来,揭开,怼脸全方位扫射。   啊!怎么感觉黑眼圈更深了!   要不,   要不先跟边弋视频一下?这样给彼此的冲击不会太大?   她回到微信。   与此同时,呆头小人跳出来,给她发来一张车窗的照片,窗外绿油油的田与山,电线杆纵横交错。   紧张快漫到胸口了。   麦荻努力找回呼吸的节奏,一边强作镇定打字:【到哪了?】   边弋:【不知道】   边弋:【山上好多树】   麦荻:“……”   麦荻:【跳窗去砍吧】   边弋:【才不要】   边弋:【我要去见鸡块公主】   紧张不只是快没过头顶的湖水。   还融了粉红色的糖精。   坐立难安捱到四点半,麦荻转移阵地,加快步伐往出站口走。收到边弋汇报已经下车的语音条时,麦荻放弃抵抗,喝了一口水,必须把时刻要冲上来的心脏咽回去,不然她怕见到边弋本人后,她直接变哑巴。   他的背景音也很嘈杂。   此时此刻,他们就在同一片人潮里。   差点忘了一件事。   他还没见到过她。   麦荻忙不迭告知:【我穿的白色连衣裙,短头发,黑眼圈有点重的那个】   边弋再无回音。   她死死地盯着出站口。   所有所有,高个子的年轻男生。   人群朝她涌来。   大哥,你也告诉我一下你穿的什么啊?   她焦躁地摇晃一下双手,它们攥着的人,就这么杳无音信。   右肩忽然被轻拍一下。   麦荻惊诧回头,完全不设防地,掉进一双眼睛,黑色的清澈的眼睛。   喝水无效。   她真的不会说话了。   “麦荻——?”面前的男生,好像也被她惊悚的面色劝退,在确认。   麦荻梗着喉咙,缓慢地、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又偏开一下,看回来:“怎么不说话?”   麦荻不再一眨不眨,飞速撤走视线,去抓其他旅客的憧憧身影:“你从哪过来的?”   “……我怎么都没看到你。”她的疑问坠下去。   “就那边。”男生往后看了一眼。   麦荻又短促地瞟他一下,抬手指方向:“哦,我还一直在看这边。”   麦荻不是没有提前在脑内排练过开场白。   但,完全派不上用场。   谁能来告诉她?   伐木工为什么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她根本不敢对视,又去看他运动鞋——Nike的:“那个……”   “嗯?”   她字正腔圆:“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吗?”   感觉有一万个人路过了。   他们还在面面相觑。   耳机里才能听见的声音落下来,好像这一刻才真正听清:“不用啊。”   熟悉的东西重新变得陌生。   “走。”麦荻埋头就走。   高高的男生跟在她身侧,片晌未语。麦荻捏紧了手心,大脑一团乱麻……要寒暄吗,问什么,要把电扇给他降暑吗……   麦荻不作思索地摘下帆布袋,掏了掏,递出去:“喏。”   窄长白净的手愣一愣,接过去。   “答应你的风扇。”她干巴巴地说。   “哦。”   “嗯。”继续干巴巴:“有三档。”   “好。”   两个人并排走去打车处,麦荻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她弄清楚了。   为什么第一眼直接栽进砍大树的眼睛,因为他戴了顶鸭舌帽。   所以更容易聚焦到眼睛。   终于找到话题。   她故作疑惑:“你不热吗?怎么一直戴着帽子?”   帽檐将男生的刘海压下来,掩住了部分眉毛,又被风吹开。   露出来的额头皮肤平滑又干净。   他的话语也全无隐藏:“昨天剪了头发,”顿一顿:“有点丑。”   麦荻有点被逗到,急速稳住,搬出生活常识:“你知道吗,这样戴着更容易不好看。”   漂亮的眼睛又吃惊了。   鬼知道合照里烦闷眯着的眼睛这么好看啊。   “真的吗?”   麦荻在自己头顶演示:“对啊,戴久了再摘下来,头发是塌的。”   边弋马上把黑色的帽子摘掉,揉两下头发。   还是很蓬松。   有点丑?   凡尔赛。   麦荻目视前方,嘀咕:“一点也不丑好吗?”   边弋没有吭声。少刻,他开口:“是你想见到的样子吗?”   麦荻怔然。   干嘛要问这么直接——   她诚实又不诚实地回答:“不是已经看过照片了?”   他语气竟然很正直:“活的又不一样。”   麦荻又快速瞄他一眼,毕竟,再对视的话,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会死机。   “很帅啦。”她说,随即放低声音,也想要个准话:“那我呢,我是吗?”   这个穿白色裙子的,短头发的,黑眼圈很重的鸡块本尊。   是你想见到的样子吗?   身侧人说:“你看我一下。”   麦荻不解地皱起眉,歪过脸去。   这次不仅仅是那双眼睛,他弯动的嘴角也闯进她眼里:   “眼睛一直躲着我的话,我没办法确定。”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25章 第二十五条弹幕   麦荻快晕倒了。   原来紧张到打嗝的说法真实存在, 有那么一瞬间, 麦荻觉得能把心脏嗳出来。   我笑起来没不笑好看。   反诈APP请把他抓走。   根本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   眼前的边弋,比照片上要好看三万倍。麦荻突然明白了书里面写的“一颦一笑”,哪怕这个词基本用来形容女子,但用在此刻的边弋脸上, 刚刚好。   干净的笑眼, 干净的面庞,干净的牙齿。   专业对口人士词汇量告急。   别对着她笑了啊——麦荻扭回脸, 找到自己的鞋尖,脸烫得能冒热气。   她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不回答?”   旁边的人说:“你好像不太开心……?”   麦荻差点以头抢地。   现在不由自主绷着脸保持美丽的成她了。   “没有。”她小声地否认:“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比较合适……”   “你很漂亮, ”边弋的语气变得郑重,也成了收敛的面孔:“麦荻, 你很漂亮。”   能不能跟哈利波特借隐形衣穿一会儿?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嘟哝:“不是安慰我吧?”   边弋说:“不然我怎么先找到你?”   笑像重新起风的湖水, 回到了麦荻唇畔, 她也很好奇:“对啊,你怎么找到我的?”明明关键词给的那么少。   耳熟的回答复现:“Abandon.”   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   很快又从陌生回到熟悉。   “什么啊。”她好气又好笑。   “那……”边弋好像自如了一点:“beautiful?”   —   对边弋的感知是一点点加载的,先是眼睛,然后整张脸, 再后面, 他上前两步拦车,麦荻才能完整地看见他。   边弋跟她想象中的沪上潮男不一样, 穿得并不用力。   之前聊天里,得知他玩滑板。   麦荻对他的脑补更是花里胡哨,高街风机能风堆砌。   绿色的计程车在他身前停下, 他蓦地转头看她:“去哪?紫金山?”   麦荻愣住:“现在?”   她上前两步:“你要夜爬啊?”眼神提醒他背后的双肩包:“还带着行李?”   边弋眨眨眼:“看你。”   司机师傅急了:“你们两个还没商量拢啊?”   随即一脚油门踩走。   两人相视无言。   边弋垂眼笑了。   麦荻也跟着笑。   她有了新计划,“你知道南京站外有个公园吗?”   边弋说:“玄武湖?”   麦荻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在地图上看到的。”   他解释:“快到的时候,我看了眼高德。”   麦荻颔首, 瞟一眼手机时间:“还早,我们去那逛会儿?”   “嗯。”   麦荻重新打量他后背:“你包沉吗?”   “沉,”他偏头扫了眼肩带,看回来:“你帮我背?”   麦荻想用回到手里的风扇戳他。   但还是认真确认:“真沉啊?”她搜索小红书,“我看看公园能不能寄存。”   “不沉——”边弋一板一眼地回。   “哦。”麦荻关灭手机屏幕,一抬眼,边弋还在看她。   好不容易降温的脸,又要烧起来。她嚷声:“你老看我干嘛?”   边弋错开目光:“不知道。”   “……”   他又说:“就觉得很神奇。”   麦荻接话:“是不是觉得——不是鸡块吗?怎么是个人呢?”   “不是。”边弋驳走她的说法:“就是……”   他停顿一下:“之前完全没见过你,可是看到你,就感觉——我们鸡块公主就该长这样。”   麦荻降火失败:“什么我们鸡块公主啊。”   边弋笑一声。   她警告:“不准再在线下叫网名了!”   边弋无辜:“先说鸡块这个词的不是你吗?”   麦荻嘴硬:“我是公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边弋怔一下,忍俊不禁:“好的,麦荻。”   麦荻觉得自己正在适应。   当两人走出车站,远离人群,被天边毫不吝啬的烫金色余温裹住,她的皱巴巴也被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城市的样子熨平。   紫峰大厦矗立。   她也不用再手足无措地填补空气。   “欢迎来南京。”她摆出东道主语气。   边弋很配合:“谢谢,苏沪心连心。”   麦荻噗呲笑出来。   交通灯红绿交替,一齐过人行道时,麦荻主动开口:“你坐了多久车?”   两旁都是人,男生稍稍倾身,不那么确定:“两个小时吧。”   略一偏头,就会看到边弋的侧脸。   而他好像总能快速感知到,给来更多的反应和神情。   “这么久?”麦荻没有仔细看车次的时长:“上海也没有很近嘛。”   “这还久啊,我回家都要一小时。”   麦荻“唔?”了一声:“你家在哪?”   边弋说:“武康路。”   麦荻隐有印象:“我好像去过,是不是有很多老洋房?”   “嗯。”   “那你住郊区不是骗人吗?”网络骗子,不上相,动起来帅气程度max。   “没啊,我本来就不怎么待家里,外面太吵了。”   麦荻嗑住下唇。   她就曾是在外吵闹的游客之一哈。   她轻声细气:“沪少不愧是沪少。”   “你说什么?”边弋没听清。   麦荻:“没说什么。”   “你家呢,告诉我。”他不追究这个,但去追问那个。   “……”   麦荻说:“不是说过,新街口。”   “范围太大了吧。”   “武康路就不大了?”   “算了,”边弋作罢:“反正也要送你回家的。”   “啊?”麦荻惊怔:“你不去酒店?”   边弋无言两秒:“我酒店也订在新街口,应该不远吧。”   麦荻赶紧推拒:“不用送我。”   边弋蹙眉:“为什么?”   麦荻声调变钝:“我跟我……爸妈住一起……”   头顶又接到一粒清澈的笑。   “就要送。”边弋忽然杠上:“小区门口都不行?”   “去我们小区还要爬坡。”   “南京市区还有山?”   “也不是啦……”麦荻不知道怎么解释,“还是我送你吧……”   边弋想了下,态度软下去,不乏期待:“好像听起来也不错。”   麦荻又想拿风扇呼他。   湖边比车站凉快很多。风过长堤,柳叶翻搅,水面如刮刀抹出的油彩,掺着亮粉,闪闪熠熠。   “那栋楼叫什么?”边弋率先注意到对岸的尖楼。   麦荻跟着眺一眼:“紫峰大厦,算南京的地标建筑了。”   “浦东这样的高楼很多吧。”麦荻取出手机,四倍焦距拍下一张。   因为从小生活在这里,麦荻很少专心记录。   托边弋的福,她跟着他的眼睛重新进入南京。   边弋又问:“那边的山呢?”   麦荻忽的笑了:“紫金山。”   “这就是紫金山?”   “对啊。”   “挺矮的。”   “你好会赏景。”麦荻由衷感叹。   边弋无奈勾笑:“都说我语文分数最低了。”   “坐船吗?”麦荻望着湖面散落的船只:“我请你。”   “好啊,”边弋满口答应,又问:“坐一次多少钱?”   麦荻回:“不知道。还是小时候坐的了。”   她侧向他:“你要跟我AA?”   也许是天柔和下来,她的视线找回了勇气。   可当男生明亮的双目转向她,勇气回归皆是错觉,“我一个人A吧。”他说。   “啊?”麦荻的脑筋,一下没转过弯。   边弋说:“我说,边弋请麦荻坐船。”   麦荻失语。   叫网名微妙怪异。   真名好像也好不到哪去。   “也行。”麦荻没有拒绝,“那我晚上请你吃饭。”   边弋点点头。   “我要坐火烈鸟!”麦荻不假思索地提出。   边弋一眼揪出,微微眯起:“是你想坐吧。”   “你不可以也想一下吗?”   边弋弯起嘴角。   登船前,安全员要求他们穿上救生衣。把橙红色的浮力背心套好,麦荻去关注边弋,他的双肩包被他摘下来,单手提着,穿衣不是很方便。   她递出去一只手:“我帮你拿吧。”   “很沉。”边弋看向她。   麦荻单手换双手。   边弋把包换到另一只手,愣是不给她:“我都穿好了。”   “你们沪少精致到救生衣都要敞穿吗?”麦荻没忍住调侃。   边弋难得不平静,看一眼胸口还没系好的带扣:“到船上再扣啊。”   麦荻跨上火烈鸟造型的电动船。   边弋跟在后面。   船轻微地颠晃一下,麦荻赶忙一屁股坐下去,整理刘海。   尽管来之前已经喷了好几泵铁刘海喷雾。   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你开?”边弋没忙着落座。   麦荻立刻握住方向盘,当掌舵手:“不可以吗?”   “可以。”他也坐下来。   原来不光远近是距离。   高低也是。   男生霎时间靠近了,湖风挟来淡不可闻的香气,他身上的?还是从接天莲叶藕花深处漫来的?麦荻无法确定:   “你喷香水了?”   边弋刚给背包找到落脚处,诧异看回来:“没有啊。”   麦荻“喔”一声。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他自然地接茬。   麦荻又看回去,眼睫翕眨。   “不喜欢就惨了。”   麦荻哑然:“……有道理。”   边弋爽朗地笑开了。   火烈鸟造型的小船,悠缓地划出一褶水道,油画流淌了起来,幽绿的树影浸在画纸里。   她往左拧方向盘,嘀咕:“那还剪头发……”   这次边弋听见了,正声:“我可以解释。”   “我一个月没剪了,昨天下午照镜子,发现有点长。”   “嗯。”   “就去学校外面剪了。”   “嗯。”   “你懂的。”   麦荻抿高嘴角。   他低头,寻找脚边别回背包的鸭舌帽,准备戴回脑袋上。   麦荻留意到他动作,阻拦道:“不用戴啦,又没有不好看。”   “真的?”边弋不那么确定。   麦荻侧过眼睛,多看他两眼,“嗯。”   边弋将帽子放回原处:“我没面基的经验,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下次我会注意。”   麦荻看向水面笑了。   湖面的碎金如此刺目。   可更不能正视的,是边弋的眼睛。   麦荻挤了挤眉心:“好像第一次见面才叫面基吧?”   “这样吗?”   “好像是吧?”   “第二次见面呢。”   “叫……”麦荻也被难住,冷幽默:“第二次见面。”   边弋却轻而易举地被逗笑。他的笑里,有落日的色泽:“那,我们还有第二次见面吗?”   【作者有话说】   大哥,你才到南京。   166红包 第26章 第二十六条弹幕   好大一张湖。麦荻都有些出汗了, 船很慢, 熔烧的圆日也悠哉下沉,水面渐渐洇上了一层蓝,厚涂的鸢尾蓝,与橘金相接。   南京的天际线, 依次亮起灯盏。   边弋的头发其实没有理太短, 在风里流动,随着天色暗下来, 他的脸颊变得更加明亮。   麦荻忍不住地看他。   他也看回来,微微歪了头。   他是怎么做到的, 每次都精准逮住她的偷窥。   麦荻故作无碍:“你一点也不黑。”   她的视线滑到两个人的胳膊,游戏里的黑哥们, 现实中比她还白皙。   一定是她刚入夏那会外出溜达, 物理防晒没做到位。   “比我都白。”她暗暗咬牙。   原本搭在膝上的手, 伸过来,握住同一只方向盘,几乎挨住她的右手,在对比:“有吗?”   麦荻收紧指节:“有啊。”   那手收了回去:“给句准话, 下次见面前, 我要不要美黑?”   麦荻曲拳掩嘴:“不用了……”   旁边的脸忽然转回来,要比她高一些。   麦荻匆忙收拾好有些过分的笑容。   “你跟小美一样诶。”边弋仍在看她。   麦荻迎向他的注视, 有些惊喜:“你看过《跃动青春》?”   边弋颔首。   “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谁?”   “小美。”   麦荻忽的说不出话来。   她飞快地转方向盘:“只有发型一样吧。”   边弋说:“还有性别。”   麦荻想蹬他一脚。   她重新去看自己掐着方向盘的手背:“第二季出得太慢了,为此我还去追了漫画。”   边弋“嗯?”了声:“后来是什么剧情?”   麦荻瞥回去:“可以剧透?”   边弋点点头。   “后来,”湖水一漾一漾, 像丝缎下方的,起伏的胸口:“她跟志摩恋爱了。”   “嗯。”   “又分开了。”   “啊?”   麦荻沉吟:“因为志摩有一些性格缺陷吧,而小美刚好不能接受, 所以勇敢地提出了分手。”   边弋说:“那不是跟《Florence》一样?”   麦荻想了想:“也不那么一样。”   船舱里安静少刻,边弋问:“志摩做了什么事,让小美讨厌他了?”   麦荻冥思苦想:“忘了。我也是去年看的了。”   “好吧。”边弋有些遗憾。   麦荻偏看他一眼:“你不会自己去看吗?”   边弋低声:“我不想再体验一次《Florence》。”   麦荻讶然:“所以你那次觉得伤感,不是因为你没有猫。”   边弋比她更惊讶:“你记这么清楚?”   麦荻声音降下去:“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直播。”   她忽然明白了边弋口中的“神奇”。   原本只是声音。   然后声音变成人。   到这一刻,人出现在她面前,有温度,有神情,从虚幻走向明确。   周遭黑下来,变成迪士尼动画里才有的澄净的蓝,星点在湖岸摇曳,边弋又从明确回到虚幻。   “你那天还吃了麦当劳,”她边笑边回想:“因为看到我的名字。”   边弋冷不丁提议:“我们今天吃麦当劳吧。”   麦荻扬起眉头:“你确定?”她可是挑选过一些首页充溢着漂亮饭的餐厅。   边弋看回来:“我确定。”   麦荻偏开脸,腮颊却鼓老高。   当她把眼睛藏起来,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寻找她。   “等一下,”边弋意识到不对:“麦当劳吃起来会不会太快了。”   麦荻拧拧眉:“快餐本来就很快啊。”   “那不吃了吧。”   “?”   “算了,还是吃吧,”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纠结,欲言又止:“不过——”   “嗯?”   “吃完可不可以走回家?”   —   如果非要描述麦荻,边弋觉得她是一个鸡蛋一样的女生,无菌蛋,瘦瘦地站在人群里,穿宽松的裙子,单薄易碎的样子,可当她一开口,又会觉得,被蛋壳敲一下脑袋,还蛮痛的。   跟她说话,会发现蛋黄很有营养。   非常干净的蛋白质含量很高的女生。   “我觉得你不像鸡块。”边弋琢磨着纸盒里的麦乐鸡块,拣出一颗蘸甜酸酱。   麦荻吸着可乐,翻他一眼:“像什么?”   “鸡蛋。”   “……神经。”   可能是年龄相近的关系,两个人就这么熟悉了起来。被鸡蛋砸一下,很开心,边弋淡笑,补充说明:“水煮鸡蛋。”   麦荻的攻击力回到身体里:“你像鸡屁股。”   边弋笑出声来。   为尽地主之谊,麦荻点得有点多,面对小桌板上剩余的花花绿绿红红黄黄,她心有余而胃不足,只能靠边弋解决残局。   男生不紧不慢地吃着。   她控制住一直投向他的眼睛,注意他身侧空椅子上的背包。   一只全黑的北面的背包,拉链上吊一枚巴掌大小的织布挂件,头大身小,戴红彤彤苹果帽,细看之下,好像是一只耳朵很大的猴子。   很“女生”的挂件。   跟背包本身格格不入。   麦荻望着那里,下巴示意:“那是什么ip?”   边弋循着她的视线去找:“什么?”   麦荻叠起胳膊,佯装满不在意:“就你包上的挂件啊……”   边弋用湿巾擦了擦手,似乎很爱惜,可他拽猴子的动作又格外鲁莽:“你说这个?”   麦荻点头。   “我小姨做了送我的。”边弋语气磊落。   吃醋瞬间变佩服,麦荻惊叹:“你小姨手工这么好?”   边弋说:“她天天不上班,就在家做这些在闲鱼上卖。”   停顿一下,又介绍:“她也经常看我直播,蜜莉安,你应该很眼熟。”   啊?   麦荻呆住。   好一会儿,她才消化掉这个消息:“你小姨年纪不大?”   边弋略作思忖:“三月份刚过完四十岁,应该不算大吧。”   麦荻持续呆怔。   “你小姨好厉害,”她再次词穷,完全超出认知的一个人,完全超出认知的蜜莉安:“会做这么精致的挂件,还会打游戏,还看直播。”   一点也不“中年人”。   或者说,跟俗世意义的“中年人”迥然不同。   边弋好像完全不介意对她倾吐家务事:“她其实不想看我直播。”   “你威胁她的?”   “怎么可能——?”   麦荻微笑:“那是为什么?”   “她不结婚不生孩子,一直啃我妈。为了报答我妈,就给我做数据——她自己说的,”边弋冷哼一声:“我可没要她这样。”   “你外公外婆不介意?”   “介意啊,”但边弋看起来完全接纳:“所以她啃姐不啃老。”   麦荻发自肺腑地羡慕:“我也有姐姐就好了。”   边弋:“?”   麦荻又去看那个大耳猴布艺挂件:“没有姐姐,小姨也行。”   边弋跟着转头:“你喜欢?”   “就觉得很可爱,”麦荻实际地说:“你小姨手很巧。”   边弋瞥瞥那挂件,将它解下,递过来:“给你。”   麦荻措手不及,后仰三十度:“倒也不用直接送我……”   “这是我,”他非常自然地陈述它的来历:“我属猴。”   麦荻一眨不眨。   到底谁信誓旦旦说要稳住局面。   却一直在做让她乱到无法应对的事。   “不用了吧……是你小姨亲手缝给你的……”   首先,夸不代表想得到。   其次,她不想随便就薅走别人的心意,即使对方自愿赠予。   “她又不是没手了,”边弋勾唇:“放心吧,她没那么玻璃心。”   麦荻迟迟没有接。   边弋似乎意识到什么,把在桌上悬了一会儿的手收回来,“我是不是……”   他沉下声:“又过了?”   麦荻连摇两下脑袋:“没有哇!”   他握着那只大耳猴,“你直说。”   麦荻严肃且坚持:“我直说了。”   “好。”边弋多端量她两秒,女生的眼睛,真挚地亮着,才把背包提回身前,想把挂件绑回原处。   “等等——”她叫停他。   边弋掀起眼皮。   麦荻也拿起手边的帆布包,把上面的美乐蒂拼豆挂件解下来,拈给他:“我们交换。”   边弋微愣。   “这是我听你直播的时候拼的,有时你播的游戏我看不懂,就开着声音听,然后一边拼这个。”   她晃两下手里的粉白色兔头。   边弋遽地笑了。   麦荻问:“你要不要?”   原来手臂一直架在桌上这么酸,他刚才还停了那么久。   “怎么可能不要?”   他们完成交换。   男生一拿到手,就往包链上扣。麦荻一边留心,一边抻着脖颈提醒:“这个跟你的不一样啊。不是挂绳,你卡珠链的时候小心点。”   她可是含辛茹苦地拼了很久。   弄丢就弄死你。   边弋偏来一眼,不可置信:“我不是白痴。”   麦荻也笑了。   —   在玄武湖徜徉得太久,从金拱门出来已是九点多,麦荻收到老妈的微信:【几点回家?】   她停在台阶上,思考要怎么瞒天过海,最后努努嘴:【路上了】   立在身边的男生也在看手机,查看去酒店的步行路线,顺口问:“你家在哪?”   麦荻看他一眼,不再遮掩:“峨眉岭。”   几秒后,他托着的亮光里,传来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   “正在为您导航到峨眉岭小区,全程……”   “不用!”麦荻的声音瞬时盖过这个声音。   高她一头的男生看过来:“不用什么?”   “不用送我回家。”她放低音量:“我跟我妈说在路上了。”   边弋不假思索步下台阶,回头:“那现在走?现在走就是路上了。”   有他这么钻文字空子的吗?   麦荻失笑,又抿起嘴角:“不行。”   边弋眉心微蹙:“嗯?”   “在路上就是十点前要到家。”   边弋低头扫了眼手机时间,再看回来,他有了新策略:“我们打车。”   “你回酒店吧。”   “你会拉黑我吗?”   麦荻被他问傻眼:“我有毛病吧。”   边弋说:“我第一次一个人来南京,很没安全感。”   “……”麦荻也钻起文字空子:“你想几个人来南京?”   好吧。   示弱失败。   再试一次。   边弋又指了指身后背包,第二次确认:“这个挂件是补偿还是真想送给我?”   麦荻心服口服:“酒店房间有镜子的吧,建议你照一照。”   笑回到他脸上,很清晰但不满意:“长相是爸妈给的。”   “所以?”   “你觉得好看那我就认下了。”   麦荻干咳一声:“你要不要这么脱俗?”且欠揍。   边弋换正常口吻,没有再强求:“那我们今天在这儿分别?”   麦荻顿了顿,险些忘记问:“你来南京几天?”   “两天,”边弋说:“所以……明天再见?”   麦荻点头:“好。”   恋恋不舍的情绪溢上来,边弋按灭了手机:“你打车吧。”   麦荻看他一眼:“你不打?”   “我看你上车再打。”   “……”   “好吧。”不知道怎么回事,麦荻都想给他个拥抱了,或者破例陪他走回酒店,又或者让他送她回家,慢慢结束这个夜晚。她压制着这些五光十色的心血来潮,“主要我妈突然查岗……我也很少这么晚回家。”   “懂。”他露出淡淡的安抚的微笑。   软件提示有司机接单,麦荻重新抬头看他。   边弋问:“几分钟到?”   她又低头:“四分钟。”   他好像有些踌躇,干站几秒,突然把背包摘下,半蹲放在地面。   麦荻一瞬不眨地看他动作。   男生扯开拉链,从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淡蓝色纸袋。它陪他走了两小时的路,一直闷在里面,皱着脸,像是长路颠簸还没睡醒。   边弋整理了一下,站起身,把它递过来:“不确定要不要送你了。”   麦荻瞪大眼睛。   “挂件都接受得那么困难……你不想收也没关系。”他偏开了双眼。   麦荻羞惭至极:“我都没准备礼物送你。”   边弋倒是不以为意:“人来了就行。”   双手悬在身侧,麦荻局促地掐紧了手指。   “拿。”他言简意赅。   “谢谢。”麦荻脸颊胀热地接过,把纸袋抱在怀里。   好像只有这个动作,才对得住它的跋山涉水。   边弋终于又笑了。   在他让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里,麦荻忙不迭说:“明天逛街的时候,买点什么送你吧。”   “不要。”他毫不犹豫地驳回。   他睫毛微垂,想了想:“回去了拆开后,你要是觉得还不错,微信回我一句话就行。”   “什么?”   “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27章 第二十七条弹幕   到家时, 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麦荻火速将纸袋别到身后,俯身换鞋。   老妈往玄关瞧了一眼:“回来了?”   麦荻扬头:“嗯啊——”   老妈又问:“跟谁出去玩的?”   麦荻将礼物塞回帆布包,挎在臂弯里:“有朋友来南京……”   “哦。”居女士不再多问,招呼她过去吃冰镇西瓜。   “我先去放一下东西。”麦荻加紧步伐蹿回卧室, 带上门, 坐回书桌前。   心率不输车站的初见。   她拍拍胸口,无声地吁了口气, 把边弋的礼物窸窸窣窣拖出来。   顿了顿,没忙着拆, 转头拿起手机,给边弋发消息:【你到酒店了吗?】   边弋:【你到家了?】   麦荻:【嗯】   边弋:【在办入住】   麦荻捏了捏手指:【你住哪里啊?】   边弋发来一个定位, 总统府地铁站附近的全季酒店, 【离你家不到三公里】   麦荻脸倏而蒸起来。   边弋:【骑行10min】   边弋:【打车20min】   麦荻莞尔:【走路呢?】   边弋:【有点远了, 在考虑要不要退】   麦荻吃惊:【这还远啊】   边弋似乎不太满意:【先这样吧】   刚要回消息,外头传来老妈的长啸,“麦麦你吃不吃啊——不吃我要收冰箱了——”。   麦荻慌不择路地按灭手机。   黑掉的小屏里,照出一张苹果肌存在感略强的脸。   她正色回复:“不吃了吧——我晚上吃太撑了——”   居女士不再出声。   麦荻放下心来, 关心道:【你赶紧拿了房卡休息吧, 折腾一下午也挺累的】   边弋回:【一点都不累】   边弋:【感觉还能夜跑到峨嵋岭】   麦荻回给他一个虚假的“i’m tired”表情。   边弋消失了一会儿,忽然后知后觉的样子:【还能收到消息】   麦荻:【?】   边弋:【没被删好友, 没被拉黑】   麦荻很难做到不笑出声来。   她假正经回:【长三角人不骗长三角人好吧】   边弋:【好】   好什么啊。   好吧。   她也觉得很好。很好的见面,很好的落日,很好的晚餐, 还有很好的……   麦荻的视线折回桌边的礼物袋上。   她差点忘记答复他。   纸袋大概两个文件袋大小,淡蓝色的牛皮纸,上面印着洁白的星星图案, 她用手掌包在外头,按了按,好像盛着两样东西。   一只是偏硬的包装盒,一个软乎乎的。   不会是这家伙的录音玩具吧?还是角落小人盲盒?   她小心地撕开封口的胶带,用手撑开袋口,将里面的礼物依次取出。   她的感知没有错。   但猜测全错。   鸡腿造型的毛绒收纳袋和全白纸盒。   收纳袋体积偏大,握感沉甸甸的,麦荻拉开拉链,霎时瞪大了眼睛。   她皱皱眉,要笑不笑,去拆另一只纸盒,磨砂袋里裹着的,是一只星星造型的蓝色台灯。   纸袋最下方垫着一张信封。   样式简单的信封,外壳纯白空芜,没写一个字。   麦荻把它捞出来,里面摆着明信片,她将它揭开:   「种地的鸡块,   你好。   很遗憾没办法在游戏里送星星灯给你。第一次到你家做客时,我想带个见面礼,刚好发现流星碎片可以兑换星星灯,集齐后才知道不能赠送……   所以我在现实中找了个差不多的,送给线下的你。   至于那堆橡皮,因为我只知道你小时候喜欢收集橡皮,怕我选的你不喜欢,只好都买了。如果不喜欢可以退给我,不用有心理负担,你不要我就捐给希望小学。   很幸福能去南京见你。   你的小镇邻居   路边砍大树」   很幸福能去南京见你。   很幸福能在南京见到你。   原来幸福到高点,真的会想掉眼泪,鼻头突如其来的酸胀,麦荻死掩住那里,但摸到的不是刺疼或湿烫,而是柔软的笑的形态。   很多橡皮。   很多很多的橡皮。   填满了开膛的鸡腿。   麦荻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水果造型的,苹果、香梨、猕猴桃,动物造型的,海豹、柴犬、奶牛猫,喫茶造型的,咖啡、布丁、冰淇淋……五颜六色。   她早就小学毕业了诶。   比起“我很喜欢”这个回答,她更想问“请问是去抢劫文具店了吗”,但最后,她还是如他所愿,也依她所感地捧出那四个字:   【我很喜欢】   边弋:【:D】   什么啊。   就一个笑脸吗?   她都要哭出来了。   教授在课上讲,爱是一种极其抽象的判断,文字不能只写判断,文学必须提供证据。   麦荻坐在下面,稀里糊涂地转着笔杆。   原来真正“被爱”的瞬间,根本不用甄别,它那么分明,那么浓郁,那么不容置疑。   被爱的瞬间,爱就是指向性的箭头,全都对准了自己。   —   面基的第一夜,睡觉系统宣布罢工,比昨晚还难以入眠。   麦荻侧躺在枕头上,双手握着手机,任由屏幕光给自己“洗”脸。   她反复观看边弋那个颜文字。   尽管这一天,已经多次目睹他的笑颜,但这个笑,好像比所有笑都笑得更开,也……更傻……   她也在傻笑。   两个傻子还在微信里聊天。   她问边弋:【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橡皮?】   他说:【去了趟loft】   麦荻在小红书搜索loft,又跑回微信:【你还去了市区】   边弋:【嗯】   他有十万分的不解:【为什么见了面反而不能语音?】   麦荻沉默。   她不知道,原因大抵是,他变成“活”的了,他变得格外具体,面对他的经验跟着归零,要重新积累和适应。   她怕语音时,有什么突发状况。   而她束手无策。   她坦诚地说:【可能因为第一次见到你,还没适应,听你说话很容易想到你的样子。但如果只顾着想你的样子,就容易忽略你说话的内容,等我再习惯习惯】   边弋:【那我们只能面对面说话了】   边弋:【视频】   麦荻震惊:【我都躺下了,灯也关了】   边弋回了个【ok】。   怎么嗅到了一缕失望?   麦荻抽抽鼻子,不那么确定,于是问出来:【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边弋一秒否认:【没有啊】   又问:【因为我话变少?】   麦荻也飞快地否认:【没有啊】   边弋:【我很想说话】   边弋:【但我怕太开心】   边弋:【说出离谱的话】   边弋:【所以控制一下说话量】   麦荻埋在枕头里闷笑。   她反驳:【那你还要视频?】   边弋:【我想看你说话】   麦荻觉得,她不止失去了入睡功能,还失去了基础对话功能。   砍大树同学知道他说的话很危险吗,危险到某个稻草头睡衣女可能真的要冲动之下反弹视频。   麦荻下床照镜子,将发丝梳得一丝不翘且柔顺。   末了,   算了。   她靠坐回床头,退而求其次:【语音吧】   边弋的通话申请随即弹出来。   麦荻压低声音:“hello……?”   那边人也学她降key:“hello.”   麦荻嗤笑一声:“你还不睡啊?”   边弋语气有些疑惑:“刚跟我聊天的不是你吗?”   麦荻捂了捂嘴:“是我啊。”   东道主属性上线,她关心道:“你住的酒店怎么样?”   边弋似乎扫了一眼:“就那样。”   “一晚上多少钱?”   “三百多?”他记得不太清楚:“接近四百吧。”   麦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跟我面基的是你吗?”   那边会意地笑了,“订的时候没在意……我看一下。”   “……”   “你这么有钱?”蜂蜜罐子里怎么突然多了片柠檬?   边弋说:“398,我说得没错吧。”   “正视我的问题!”   “什么……”耳边的笑意更加明晰:“是我啊,就是我,不然现在打视频?我们位置共享?”   麦荻指正:“不是,我是问你怎么这么有钱?”   边弋:“两晚都不到八百,这个钱都要抠搜,我还来南京干什么。”   哪来的钱?   带她一起赚。   麦荻克制住将要脱口而出的铜臭,转念一想:“上海的酒店是不是更贵?”   边弋安静一下:“郊区不贵。”   又说:“你想来,我可以定。”   麦荻:“我可没说啊——”   “哦。”   “向下的箭头。”   笑声从麦荻唇间扑出去:“不用补充说明了。”她听得出来。   她觉得,她必须对他的礼物回以更郑重更诚挚的喜爱和感激:“你很会送礼物。”   “是吗?”   “嗯。”   “也很会写信,”被爱不光带来了幸福,也增加了胆量。她大胆地开他玩笑:“写得像说明书。”   对面一点不恼,只让她听见破功的笑:“那你……”   “嗯?”   “用上了吗?”他放慢语速:“我说星星灯。”   麦荻看一眼床头,立刻探出身去,啪嗒摁亮:“用了!”   “我听见开灯的声音了。”   “我要睡觉了诶,谁会开着灯睡觉啊。”   “行吧。比还放在包装盒里强。”   麦荻抱住双腿,“我怎么觉得……”这就是煲电话粥吗,心变得咕嘟咕嘟的,暖洋洋:“你对这次见面特别没有信心,是有什么童年创伤吗?”   “是你好吧,”边弋的声调一下子壮大:“谁之前老说只喜欢我的声音?”   麦荻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也没老说吧。”   “你没有。”   “我没有。”   感觉两个人快吵起来了,边弋息旗偃鼓:“好吧,你没有。”   麦荻也施展喉咙压制术:“本来就没有啊,我还主动要了你照片哎——”   刚要再解释几句,门板突地被叩动两下,居女士不耐烦的骂腔紧随其后:“吵什么呢?几点了?还不睡——”   麦荻心脏骤停。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手机,屏息两秒才能出声:“知道了,马上——在打游戏——”   待到步伐远去至消散,麦荻如释重负,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仍维持在通话状态。   麦荻小心凑近,轻声细气提醒:“喂……?还在吗?解除警报。”   “哦,”那端似乎也跟着松了口气,又问:“你刚才是把我藏被子里了吗?”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ps:虽然可能无人在意,但第十二章埋过砍大树在【风车花田】的伏笔(能捡到流星碎片兑换星星灯);   还有麦子说自己小学喜欢收集橡皮。 第28章 第二十八条弹幕   麦荻对球类运动并不擅长, 小大球都是, 不管当接球手还是击球手,她都容易瞄不准角度。   更别提边弋这种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控制力道的直线球。   只能凭本能格挡:“没放被子里好吗,”外加撒谎:“塞在枕头下面的,跟你的信一样。”   边弋安静一瞬:“你把我信放枕头下面了?”   麦荻的长鼻子缩回去:“没有, 骗你的, 在抽屉里。”   那头居然计较起来:“麦荻,你不要满嘴跑火车, 我每句话都在认真听。”   “哪有啊,”麦荻狡赖一句, 也不理解自己:“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有时大脑就是会抽一下。”   “我懂, ”他顺滑地接:“走着走着突然想跳一下, 很可爱。”   麦荻联想了一下这个画面, 同意:“是的,我不是一个喜欢好好走路的人。”   边弋笑了一声:“你今天走得挺好的。”   “?”   “一直看路,正前方。”   麦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肯定看你了。”   “自认看了蛮多次的, ”她强调:“没有跑火车。”   听筒里变得悄寂。   “我真服了。”郁闷的声音近在耳畔:“还好不在你面前。”   “啊?”麦荻夹起眉心。   “不然脸红得不太像个男人。”   “神经……”   —   翌日, 爸妈刚驱车离家,麦荻就卡点出门招待边弋。她坐地铁出行, 新街口的地下铁弯弯绕绕,自成容易鬼打墙的迷宫,她的心却畅通无碍, 第一次见面的局促也一扫而空。   就是……   彼此的面孔仍需适应。   尤其今天边弋还换上了新衣服——不过,夏天谁不每天换衣服。在酒店大厅见到他时,麦荻就移不开眼, 不知是衣服本身版型不错,还是他身形OK,做旧的黑色短袖T敞穿在他身上也不显老成。两天以来,他好像也没穿过汤嘉宁会在宿舍大批特批的束脚裤——男子性缩力穿搭No.1。   他清风拂面地停在她面前。   麦荻问:“你里面穿的是背心吗?”   边弋微怔,低头瞥一眼:“对啊。”   “哦。”   “怎么了?”   边弋稍微紧张起来:“你不喜欢我这么穿?”   麦荻猛摇头:“没有。”   他松了口气:“不喜欢就说,我还带了一套,现在上去换还来得及。”   麦荻失笑:“你以为你在玩心动小镇吗?”   边弋:“那也没有,心动小镇当场就换了。”   “……”   要不要说这么耿直又画面感强到爆的话?   坐进计程车后排,麦荻才注意到他两手空空,疑惑:“你包呢?”   边弋斜她一眼:“在酒店。”   “那我的美乐蒂呢?”   “在包上。”   “喔。”她不再追问。   男生嘴角微弯,克制了一下,没成功,露出更鲜明的笑意:“放心,不会弄丢的,回去就放枕头下面。”   麦荻哽住,严正告知:“那个不能压。”   “哦,”边弋有点用力地应下:“那放抽屉。”   不能就挂在包上吗……   她悄悄地把腿上的手提袋往另一边藏,想要扣住那只大耳猴。今天临出发前,她可是特意把它从那个包上迁来了这个包上,以示重视和诚意。   郑重的天平变得不对等,掉下来的这方会一下子暴露。   麦荻不想被边弋发现。   先被发现更在乎一点,就像是先脱掉了一件衣服。   但是边弋完全没发现,看了会儿窗外,又看她:“今天去哪儿?”   麦荻瞥他:“去我喜欢的一个商店。”   “不去爬山?”边弋有一些奇怪的执念。   麦荻暗暗翻个白眼:“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外面太阳有多大?”   他像是刚留意这点:“下次打车我们换个位置吧。”   麦荻不解:“为毛?”   边弋示意她胳膊和身上的光斑:“你那边晒得多一点。”   “就是啊——”麦荻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端了很久的杯子才发现烫:“太阳都善待你,难怪那么白!”   边弋冤大发了:“我只是想当替你开门的那个人好么?”   麦荻失语。   天平duang得翘上去了。   麦荻瞬间脚不着地。原来被在乎是更强的暴露。   前排司机是个阿姨,咯咯乐,含笑问:“你们两个刚谈啊?”   后座不约而同的沉默。   边弋率先启齿:“没有。”   麦荻紧跟其后:“只是网友见面。”   边弋侧过头来,眼神偏重地看她一眼。   麦荻不接他质询的视线,握紧了手边的大耳猴。   几秒,手机震动。麦荻将它拿起来,微信里是边弋的消息。   砍大树同学:【我有点伤心了】   麦荻也意识到严重性,盯了一会儿手机,解释:【只是跑火车】   砍大树同学:【差点创死我了】   麦荻缩起脖颈偷笑。   微信里的逼问并未停止:   砍大树同学:【那你在微信里说】   砍大树同学:【单独告诉我】   砍大树同学:【是什么?】   麦荻抿着唇,仔细想了想:【是鸡块公主大宴伐木工】   边弋回给她一个“大拇指”。   大宴的第一站是麦荻很爱光顾的小店,二条商店,第一次来它家时,还是间不大的门店,几年下来,已扩建为三层小楼,像叠放的白色舞台,每层有每层的精彩zakka表演。   停在一楼等咖啡时,麦荻走到货架边,仰视满墙的jellycat玩偶,有点失望:“怎么没有树造型的呢?”   边弋停在她身侧:“我也看了。”   麦荻朝他看过去:“什么?”   边弋说:“给你买礼物那天,我也跑了jellycat的店,没有鸡块造型,想给总部写信。”   麦荻咕噜地笑一声:“那你要写英文信吧。”   边弋微一拧眉:“我只是语文差,不是英文差。”   “知道了知道了,”麦荻立即加载出阴阳大师属性:“Shanghai boy.”   边弋斜向她,半晌没说话,最后视线掠高,望向吧台后冲他们招手的店员:“Nanjing princess,你的咖啡好了。”   —   一楼货品有限,待了几分钟,两人就转悠到二层,货架一瞬间密集而眼花缭乱,边弋停在一只旋转货架前,摘下几张明信片细看:   “为什么他家的明信片里都有一猫一狗?”   麦荻撩眼看了看:“因为他家养了一猫一狗,有时会来店里。”   她双目睁圆,阐明来意:“你有喜欢的吗,带你来这儿就是想投桃报李。”   “都说不用送我了。”边弋把手里明信片各归各位,手速不输在游戏里偶遇敌方再给一记爆头。   麦荻坚持:“就要送。”   “不要。”   “就要。”   拉扯两次,边弋扬眸,环店一整圈,“实在想送,送我双筷子。”   麦荻忍俊不禁。   “每天都要吃饭,每天都能用到。”   麦荻来过二条很多次,极少留意餐具,跟着放眼:“真有筷子吗?”   “有啊。我都看见了。”   “在哪?”   胳膊被扯拽一下,是她的手袋,而牵着她的手袋的,是他。   大耳猴毕现无疑,在他们之间摇啊摇,跟着穿梭过逼仄的缤纷的货架。   男生好像完全没留意。   真的有筷子。   还有——   麦荻拿起一旁的陶瓷三花小猫搅拌棒,“还有猫了。”   还可以趴在杯口,她来回放置两次,最后拿高给边弋看:“你有猫了。”   她在餐具货架流连忘返:“再看看,还有喜欢的吗?”   边弋无可奈何:“不是,真要大宴吗?”   —   大宴的第二站,是麦荻精挑细选的漂亮餐厅,作为长盛不衰的旅游城,南京不乏异军突起又销声匿迹的网红店,但总有几株常春藤,麦荻百去不厌。   他们步行去往那边。   天空敞亮,像往地面倾倒沸水,麦荻自觉地撑起遮阳伞,边弋则自觉地走在伞外。   并行一段路,麦荻瞟他:“你不用打伞吗?”   边弋不以为意:“我在学校都不打。”   “哦,”麦荻应了一声,斟酌地迈出两步:“其实……可以一起打。”   边弋好像并无害羞或抵触:“两个人打跟没打没区别。”   麦荻无语两秒:“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边弋在日光里眯着眼:“给我小姨打过。”   麦荻遽然笑出一声。   “笑什么?”   麦荻仰头看回去:“你刚才的表情跟照片里好像。”   边弋还原一下:“这个?”   “对啊。”麦荻展颜。   边弋又看进她伞翳下的眼睛:“你把我照片看了多少遍?”   “没有好吗——”麦荻脸一下子成了久晒的地面:“就你来之前,我看多一点,怕认错。”   “哦。”   “噗。”   “?”   烈日下的热辣帅哥忽然驻足:“我都没有照片。”   “……”   “现拍吧。”他全无犹豫地从裤兜取出手机。   “不要!”麦荻立即拿伞面当盾牌。   边弋忽然想起来:“是哦,中午的光太硬。”   麦荻点头再点头:“对对!傍晚再说吧。”   他澄明的双眼,又从高处认真端详:“可我没觉得有区别。”   麦荻有理有据:“因为我在伞下啊,没有顶光。”   “这样。”   “嗯。”   “已经中午了。”伞的轮廓像一朵过大的花,开在斜上角。没遮住的部分,是男生晃白的手臂,他没急着将手机收回去,相反拿高,在重复:“都中午了……”   遮住的部分,是麦荻终于无所顾虑的窥视,在倾听:“怎么了?”   伞柄遽地被夺走,双方彻底落入彼此的视野。   麦荻错愕地瞪大眼。   瘦长的身影靠近了,伞面也被举去更高的位置,日光趁势溜进来:   “我想打伞了。”   【作者有话说】   166个红包 第29章 第二十九条弹幕   在此之前, 麦荻只跟妈妈或朋友共过伞, 而且大多在雨天。诚如边弋所言,阳伞面积有限,光线比丝雨还无孔不入。   特别是,边弋高她近一头, 肩也偏宽, 阳伞下的空间因此更显逼仄。   “我懂你为什么不一起撑了。”她深表赞同地说。   “为什么?”   麦荻瞥一眼他胳膊,怎么会有人的胳膊肘色沉是粉色:“很容易碰到。”   侧上方沉默一秒:“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麦荻别开脸偷笑:“走久了, 我们俩会不会都黑白相间?”   边弋说:“那你也有猫了,奶牛猫。”   “……”麦荻语塞:“你知道奶牛猫是猫中魔丸吗?”   “知道。”   被太阳摸到的一边脸热热的, 另一边好像也不遑多让:“184的猫,感觉养不起。”   “散养啊, ”话落又说:“穿了鞋有187呢。”   “……”   麦荻终于忍不住捏拳抵他一下。   边弋好可爱。   这种可爱到底是因为他本身就可爱, 还是因为他不吝啬表达爱。   麦荻不得而知。   要吃的餐厅叫月半商店, 菜单上多是一些日式简餐。麦荻点了每次必品的汤咖喱,又问迟迟不做决定的边弋想吃什么。   见男生眉头紧锁,她奇怪:“有那么难以抉择吗?”   边弋抬眼:“感觉都挺好吃的。”   麦荻说:“那都点了吧,你能吃完就行。”   边弋哼笑一声:“好富有啊, 公主。”   麦荻撑腮莞尔:“毕竟我们这儿不用沪币。”   边弋:“……”   他把电子页面转过来:“我也吃汤咖喱可以么?”   麦荻讶异:“当然可以。”   “那我选了, ”他在手机上连击几下:“之前跟我小姨出去吃饭,我要是跟她点一样的, 会被骂。”   麦荻不可思议地笑开:“为什么?”   “影响她吃更多种类。”   麦荻顿一下:“我又不会吃你碗里的。”   边弋没接话,再次看回来:“那我确认了?”   麦荻点头,在自己手机查看一眼:“好, 不够再点。”   等麦荻开始倒麦茶,对面传来干脆的一声:“能不能别老说让我伤心的话了。”   壶口蜂蜜金的水柱停住,麦荻扬眼。   边弋还在继续:“我都要走了。”   “……”   麦荻无辜:“我说什么了——”   边弋说:“你说……”顿一顿:“不吃我的。”   麦荻澄清:“我注重口腔卫生好吗?”   边弋:“再注重口腔卫生, 也会跟爸妈吃一个盘子的吧。”   麦荻:“你又想当我的妈妈了?”   “无聊。”边弋搁下了手机。   麦荻把手边斟好的大麦茶推过去:“请用。”   边弋拿起来喝了一口:“怎么是热的?”   “连茶都这样。”他略略不快地放回桌面。   麦荻硬生生绷着脸,生怕不当心笑出来。   “我又不知道奶牛猫要喝冷水。”她说。   边弋瞬间破功:“热的也行吧。”   麦荻顺势往下问:“你明天几点的票?”   “……”   —   【奶牛猫】   下午两个人龟在咖啡店偷冷气,等待夜幕降临去爬山,麦荻在小红书输入这一关键词。   映入眼帘的第一帖就是奶牛猫家族图鉴。   她挨张翻阅,情不自禁笑开来。   再抬眼,是边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只是在看她,目光淡淡。   麦荻不好意思起来,倾身上前:“我们打把手瓦?”   “不打。”   “要不你在桌上趴会儿?”   “不要。”   她低头看看几乎被自己解决的抹茶柚子蛋糕:“再点个甜品?”   “不用。”   麦荻也摸不准了:“你在生气吗?”   边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一下:“我在记录。”   “嗯?”   “记录3D麦荻。”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边弋也靠上前来,回到正坐的姿态。   麦荻有理有据:“你今天都说了几次伤心了。”   “就两次。”   “……”麦荻无可辩驳:“嗯。”   “伤心又不是生气,”边弋给出非常明确的感受区分:“伤心是心脏疼,生气是头疼。”   麦荻跟在后面判断:“好像是这样。”   “其实……”她拨弄两下玻璃杯口的吸管:“我尽力了,这是我招待人的极限,我没有很会社交。”   边弋说:“我又没责怪你。看看你也不行么?”   “你光看会给我无所事事的感觉,你无所事事,我会有压力。”   “那我唱跳一下?”   “……”   边弋语气寻常:“可我就是没别的想干的事啊。”   “就不该夏天面基的。”麦荻怨天怨地唯独不怨自己。   “跟天气有什么关系?”   “天气热,能玩的项目都非常少。”   “天冷了再相见呗。”   “天冷又有天冷的坏处了。”   “还有春天和秋天。”   “不好意思,南京没有这两个季节。”   “我回去看看上海有没有。”   “先把四十度的今天过完吧……”麦荻悠悠叹了口气,无端涌起一丝难堪:“我还以为我已经安排得满满的了。”   以前的周末,她偶尔独自出行,也是相似的路线。   和室友相约亦然,吃饭遛弯逛大街,为什么没有过这样局促的空白。   “你也应该想想的,”短暂的静默后,边弋成了那杯被迁怒的热水:“明明是两个人见面,怎么就只有我在想日程。”   “……”边弋微一耸肩:“爬山。”   “还有两小时才去山脚。”   “现在就往那走。”边弋煞有介事地打开步行导航。   麦荻看一眼白茫茫的街道,投降:“那还是继续无聊吧。”   —   麦荻的目标很简单。   给边弋高浓度的两天,一次难忘的南京之旅。   即使两个人见光死,同游的过程也要像纪念章冰箱贴一般精美体面,叫人不虚此行。   可是外面是夏天。   灼热的夏天,恼人的夏天,没有自由的夏天,阳光变成了炽白的射线,所有东西无处遁形。   昆虫都懒得出来。   上一次来紫金山还是小学秋游,麦荻半点识别不出它的趣味之处。比起金山,它少了缭绕不绝的香火心愿,比起栖霞山,它少了层林尽染的幽径红叶。   紫金山。   是当地人日常里并不起眼的凸点,是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盲文。   “还不如去红山动物园。”麦荻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   她怎么能把红山动物园搞忘了。   边弋看她一眼:“下次吧。”   麦荻应了声“好”,望望暮色:“哦,我突然想起来……红山动物园有夜游活动。”   边弋:“嗯。”   麦荻取出手机,搜索小红书:“我查一下今天还有没有……”   一只手抽走她的手机,麦荻追看过去,是边弋按灭屏幕,低声吐出个字:“包。”   麦荻不解地把手提袋拎高。   他把手机丢进去:“专心一点爬好么。”   他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情绪。   夕阳一下子火辣辣的。   果然,下午在店里吹空调玩手机就是不太美妙的安排吧。   麦荻把自己调成静音。   默契的是,边弋也不再找话。   面朝淡金色的余晖登高时,麦荻整理好折叠伞,把它插回包里,问身侧男生:“你为什么喜欢爬山?”   边弋的回答有点意外:“我不喜欢爬山。”   麦荻反问:“那你还坚持要爬山?”她的刘海都糊成一绺绺了。   边弋说:“如果继续坐在那个店里,我也没所谓。”   “真正要爬山的是你。”他接着说。   麦荻没见过这样反咬一口的:“是你先说来南京找我爬山的吧?”   “爬山只是个借口,你懂么。”他的瞳孔被夕阳洇成了琥珀棕,旋即断言:“你全都懂。”   麦荻哑然。   “我没谈过恋爱,你也没谈过,”边弋抿了抿唇:“我说出来的话我都懂,你一定也懂。”   “你老塞回来给我。”   他偏开了脑袋,遥望前方浓黛色的树群。   麦荻感觉到他在发脾气,实际上她也有些闷堵,日头不再猛烈,心却变得浮躁,浮躁到没办法再用玩笑虚晃回去。   她瞥一眼他汗湿的鼻尖:“你说没责备我,现在不是在责备我吗?”   麦荻解锁手机,翻找聊天记录:“就是你先说爬山的,我基本不爬山的,以前楼下修路的水泥堆我都不想爬。为了让你喜欢——”   她停了停:“南京。我也很努力。”   “谁跟你说山了。”   “……”   所以,两个不喜欢爬山的人,   为什么已经站在体感温度36度的半山腰了。   麦荻觉得自己的眼周直逼50℃:“那我们下山吧,既然都不爱爬山。”   “好。”   没有来都来了。   如果沉默不出现,没人会发现,无话不谈曾经在他们之间存在了那么久。   此刻的空白才是真正的空白,因为彼此的眼睛都断开链接。   麦荻觉得自己搞砸了。   返程的路上,她无法阻止自己的委屈和泄气往外溢出:“你应该早点说的,你不喜欢爬山。”   边弋蓦地停步,始终正视前方的双眼终于瞟过来,也泛着红:“我说喜欢你,你就能说也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166红包 第30章 第三十条弹幕   边弋没有喜欢过人。跟异性相处的经验, 几乎来自小姨。老妈醉心事业, 老爸投身艺术,没人事无巨细地引领他的成长。   特别是人际方面。   小姨是家中典型反派——老爸定义的,哪怕他在自己家那头的口碑也好不到哪去。   边弋出生的头两年,小姨还跟他们住在一起, 会主动帮产后的老妈带孩子。产假结束那会儿, 老妈半信半疑地将边弋交给小姨,半个月后, 她果断返聘育儿嫂阿姨,叫妹妹管好自己。   小姨把自己管进了派出所。   原因是隔壁邻居说她跟她姐共侍一夫, 说不准边弋到底是谁的孩子。   不料嚼舌根的话被小姨听了去,一天下班, 她就等在楼道前, 一见邻居阿姨归家, 立刻揪住她马尾把她摁在墙上。   小姨的丰功伟绩换来独居的快意。   为小姨租房这事,父母没少吵架,七岁的边弋已经能记住他们的争执内容:无非你妹妹多大人了还要姊妹帮衬云云。   老妈脸红脖子粗:用你钱了?   老爸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老妈说:你的财产呢,我那一半在哪?   边弋在心里替爸爸答:买画具了。   小姨经常请边弋吃冰淇淋或肯德基, 每次来接他放学, 小姨都换了新发色,红橙黄绿蓝靛紫。   同学问:你小姨是巴啦啦小魔仙吗?   边弋爱答不理。   后来边弋大点了, 会问她,你怎么不谈对象?   小姨说,你懂什么叫谈对象?谈了也不会让你们认识。   边弋问, 为什么?   小姨说,我姐有钱,万一绑架你敲诈我姐怎么办?   边弋失语。   这是二十一世纪, 而且,你看起来更像绑匪。   小升初的时候,老爸回自己家待过一段时间,边弋用电话手表联系他,他说他受伤了,你妈让我受伤了。   边弋问,为什么?   老爸说,你问她!   边弋就去问妈妈。   妈妈说,闲得慌。   边弋问,你不爱爸爸了?   妈妈说,爱啊。   边弋问,那你们还老是吵架。   妈妈说,爱就是要说出来啊。   他说了,来到南京二十四小时了,只要是醒着的时间,在一起的时间,他都没有停止表达对鸡块的喜欢和在意,可她为什么总是略过。   和她相处就像第一次玩小程序里的跳一跳游戏,力道重了会冲出去,𝓩为𝕏来整理力道轻了又半路掉落,他真的很想稳稳地停在方块中央。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天中午才走,距离分别的节点还有很久,他却已经在提前被离别折磨。   爬山来回起码三小时。   吃晚餐两小时。   然后鸡块就要因为门禁回去,他也未必有机会送她回家。   在心里估算一下。   他焦虑得快死了。   考试周的两天那么难熬,来南京的两天比弹指还快。   绩点很快能放出来,属于他的面基评定却一直悬在头顶。   现在更好。   他把局面搞砸了。   准备挂科吧,边弋。   见眼前的女生半晌不语,他疼痛难耐地挤了挤眉心:“对不起。”   “我又发神经了。”   可不可以像奇异博士那样暂停时间,给小姨打个电话场外求助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或者逆转时空也行。   本还扁着嘴的女生,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边弋想确认,真的没事吗?   但他不敢再刨根问底了。   山野彻底暗下来。   他们回到灯火通明的街市。边弋主动说:“我请你吃吧。”   麦荻在翻自己的备忘录:“你知道哪里好吃?”   边弋沉吟:“不知道,你选餐厅,我付钱。”   麦荻望了眼四周:“这个点肯定要排队了。”   边弋下意识请缨:“我排吧,你找地方坐。”   麦荻左脚踏两下地面:“一起吧。反正没爬山,我腿还是很有劲的。”   边弋没再说话。   她说她还有劲,他却突然很想背她。   再背她回到紫金山上,这样她不用自己爬,他也能够赎罪。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两人陷在队伍里,被夏夜的风醺着。   走神的边弋被唤回来:“嗯?”   女生抬起脸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边弋说:“多说多错。”   麦荻又偏开头,腮帮子的存在感又多了一点,边弋已经弄不清了,这是气鼓鼓还是笑眯眯。   人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开透视。   四目再相遇,麦荻正经地宣布:“紫金山pass,现在我们准备吃东西。”   边弋点点头。   —   心情截然不同的一天。回到家后,麦荻就躺回了床上,失神地盯着高处的灯罩。   虽然吃饭时分还有说有笑,但边弋的措辞明显收敛。   隔阂就竖在桌子中间,只是谁都假装看不见。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问题的?   下午吗?   在咖啡店里,从她开始因为无所事事拿出手机?   麦荻举起手机,瞥见相册图标时,她暗骂一句,完蛋,爬山事件一打岔,合照的事都抛之脑后。   完蛋,她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   不会再有漂亮的光线把两个人同时装在里面。   在山上极力忍住的难受,滚烫地从眼尾滑了出去。麦荻擦擦那里,吸一下鼻子,拿起手机,看到边弋发来的新消息。   砍大树同学:【我明早走】   砍大树同学:【谢谢你带我走了那么多地方】   砍大树同学:【南京很好,你也很好】   麦荻紧抿着唇,也回复:【你也是】   她赶紧揽锅:【紫金山那part是我的问题,上山前应该再商量一下的】   边弋说:【没有,我的问题。毕竟说要爬山的是我】   麦荻垂了垂眼:【答应爬山的是我】   边弋:【就当错到一起去了】   边弋:【反正最后没爬,没什么损失】   边弋:【还吃了好吃的江西菜】   麦荻盯着这三句话,敲进去一个字:【嗯】   把手机捂在胸口,保持平躺的姿势放空了一会儿,麦荻突地想起一件事,又举起手机,问微信那边:   【你明早几点的票?】   【我去送你】   砍大树同学婉拒了:   【不用了吧】   【你都两天没睡好了】   【我OK的】   【到了上海我会告诉你的】   【很快】   麦荻看着这一丛聊天记录,看得都有点恍惚了,仍是敲进去一个字:【好】   —   今天回来得很早,没有老妈的盘问,没有需要拆封的礼物。麦荻坐回桌前,把软在桌角的包扯过来,大耳猴还面目真挚地扣在上面,她握住它,看了看,把它解下来,收进抽屉。   和信躺在一起。   麦荻漫无目的地刷起手机,多次去看置顶的名字,最后拉出汤嘉宁的名字。   她求助朋友:【能不能救救我】   汤嘉宁:【?】   麦荻简略地倾诉了一下面基经过。   汤嘉宁:【你怎么闷声面大鸡!】   麦荻额角微抽,纠正她的错别字:【基】   汤嘉宁:【基】   她得出结论的过程如此轻易,就像她耳朵听见的那样:【他喜欢你啊】   灼烫的山路好像又被搬来脚下,麦荻酸着鼻子回:【我知道】   汤嘉宁问:【你喜欢他吗】   麦荻诚实地说:【喜欢吧……可是】   她没有打算在这次见面实现什么重大成果。   再向前追溯,一开始跟边弋的相遇,她就没有抱有任何目的。   目标这东西很可怕。   一旦确定要往什么方向去,其他的路就是歪路,就是走偏。   【我不知道谈恋爱要面对什么】   【就像考研】   【假如没考上呢,但我不决定备考,就不用面对失败】   想要搏一搏985的时候,她真的没努力吗?   能力有限就是能力有限。   但只要不确立,目标就是个伪命题,世界就不会非黑即白。   没实现只是因为她没选。   只在心里选,真正的失败也不会被发现。   汤嘉宁:【你爸妈知道主播哥?】   麦荻愣住:【不知道】   汤嘉宁:【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跟你爱播的事?】   麦荻:【小宋也知道一点吧,我在群里说过】   汤嘉宁:【她知道你们面基么?】   麦荻:【不知道】   汤嘉宁:【所以,谁在看你成功还是失败?】   自己。   只有她自己,再加个边弋。   麦荻深吸一口气:【真的谈了之后呢?】   【父母总会知道吧】   【谈着谈着吹了呢。万一我又想考研了,最后没考上,会不会被说是恋爱的影响?】   汤嘉宁:【你真纠结】   麦荻:【这叫未雨绸缪好吧】   汤嘉宁:【那先问问离自己最近的打算,你还想不想去送你爱播?】   —   不确定边弋几点走,麦荻起了个超级大早,早到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高三。   她在巴黎贝甜买了两块面包和一杯饮料,一并捎上,打车去往酒店。   清晨的大堂冷飕飕的,麦荻看了眼手机,七点还不到,边弋总不会五点就走吧。   临近九点,周遭旅客多起来。   两个中年男人聚到茶几边抽烟,高谈阔论,麦荻捏上包,转移到电梯边。   以防错过,麦荻没掏出手机。   只能百无聊赖地吃自己那块面包,噎得慌,就把本打算给边弋的饮料插上吸管,用于顺气。   还剩个面包归他。   也算以礼待人了吧。   九点半,许久未鸣的轿厢终于叮了一声,往两边敞开,一道瘦长的身影拐出来。   麦荻忙站直身体,确认来人。   是边弋。   戴回了帽子,正目不斜视,埋头疾行。   “边弋!”她叫出声来。   就快越过她的男生停下,不可置信地回眸。   麦荻微微笑:“我来送你。”   他眼底的惊愕变淡一点:“你什么时候来的?”   麦荻又撒谎了,指指通明的大堂:“刚来一会儿。”   边弋靠过来:“怎么不在微信里提前说一声?”   麦荻说:“就想碰碰运气。”   边弋好像有些无措,随即摘下帽子,扇了扇:“还好碰到了。”   麦荻说:“对啊——”要是没碰到,她恐怕得内疚死。   她想起手里的东西,又把塞在里面的吸管袋全部捞出来,攥成团塞裤兜,才整洁如新地交出去:“给你带了点吃的。”   边弋接走:“谢谢。”   麦荻的心,硬生生地抽搐了一下。   她问:“你几点的车?”   男生低头查看手机:“十二点多。”   麦荻诧异:“这么早就走啊?”   边弋说:“醒了也没事干。”   麦荻“嗯”一声。   打车到南站时,两人无声无息地待在后排。麦荻多次看窗,只觉天空湛蓝到灼眼,阳光不顾死活地擦亮一切,就连早就看腻的紫峰大厦,都曜曜如刀锋。   “其实是想坐地铁的……”边弋忽然开口。   麦荻回头看他。   “想坐地铁去南站,”边弋没有欲言又止:“我怕迷路,就提早出发了。”   麦荻握着吸管杯:“啊……我不知道。”   “没事。”   麦荻瞥他:“怎么忽然想坐地铁?”   “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边弋摩挲着手里的帽檐:“想体验一下不顺利?”   麦荻费劲地理解一下:“什么不顺利?”   “来南京的这两天太顺利了,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麦荻被逗笑,弯了下唇:“你在凡尔赛吗?”   “不是啊,”边弋很真诚地看回来:“我想自己走走,走一下麦荻路线。”   会迷失。   会在三岔路口踌躇。   会抬头反复确认路标的指示。   会被光鲜的服饰和香喷喷的炸串截住。   直到某一天,   真正熟悉到不会走错。   即使走错,也能绕行回到正确的轨道边。   男生的轮廓在她眼里洇开了一点。麦荻眨了又眨:“我又不是从来不打车。”   边弋耸耸肩,很淡地笑着:“所以我坐在车上了。”   驶上南站的高架后,麦荻福至心灵:“你知道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一个夜晚。”   “心动小镇钓鱼的夜晚吗?”   麦荻惊喜地看回去。   目送边弋走近安检口队伍时,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边盘旋和叫嚷,像一群想要冲出笼子的透明的鸟,她使劲压抑着,跟边弋摆手。   他语气轻快:“走啦。”   “好,”她憋出笑弧:“下次找你玩。”   边弋也应了声“好”。   男生彻底没入人流,即使仗着身高优势仍能看见他头顶,麦荻还是难过地别开了眼。   习惯鼻腔的闷堵,眼重新凉了点,她才撑起笑容看回去。   边弋也在回头看她。   他一定踮脚了,否则她怎么能看见他整张脸。   她继续冲他招手,眼角弯垂。   他同样展开洁白的笑容,举高手臂,使劲挥动。   边弋将背包放上传送带,低头看着。   突地,他躬身将包捞回来,逆着人群挤出来。   麦荻一眨不眨,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跟前。   “麦荻。”   在她将要开口的时候,他先开口了,字正腔圆地叫出她的名字,眼神剔亮,   “其实我这次来南京,不光是为了见你,还带了一个问题。”   “本来我准备带走的。”   他手里的背包,被他掂了掂:   “但是包太沉了,沉得我都有点走不动了。”   “昨天的不算。”   “此刻我郑重地,正式地,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你,”   “麦荻,”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31章 第三十一条弹幕   安检口外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 身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没有停止过主持秩序,有乘客拉着行李箱碌碌赶路,险些擦撞到麦荻,边弋眼疾手快, 将她扯开一小段间隙。   麦荻从他水一样的注视里浮出来, 终于能吸到空气,却还是没办法挤出话语。   面前的男生, 应该也是冲动之举,一下子从脸红到脖子, 慌忙打补丁:“我没要你立刻回答。”   麦荻稳住目光:“我也没想立刻回答。”   边弋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面红耳热, 谁都不比谁好多少, “我要考虑。”   她接着说:“我觉得这是很重大的事。”   边弋点了点头。   “你先进去吧, 别错过班次了,”麦荻冲鱼贯不息的安检口瞄一眼,不想隐瞒真实感受:“其实见面对我来说,就已经是非常重要的事了, 这段时间, 我的能量,我的心思, 几乎用在了准备见面上面。你现在说喜欢我……”   她微弱地挽了挽唇角:“说明面基成功了对吧。”   边弋还是干脆地颔首。   “我要想想。我现在没有积累足够的力量,去面对恋爱或者不恋爱的选择,也不想在冲动下做重要的决定。”她看向明晃晃的玻璃门:“哪怕现在是白天。”   “我很奇怪吧。”她抓了抓额角。   边弋摇摇头:“没有。”   他如此好说话, 却让麦荻眼睛乍红一圈:“突然有点……对不起是怎么回事。”   “没有啊。”   “你大老远过来,还这么有勇气地说出这些……”她没有说下去,眼神相反坚定几分:“让我想一想吧, 就像那时候约面基一样。”   边弋目不转睛:“好。”   “我先回学校。”他说。   麦荻终于露出一个可以称之笑的笑:“好。”   顿了顿,边弋又说:“不会被拉黑吧?”   麦荻做出指天发誓的手势:“拉黑就让我——”   “瘦五斤,”边弋接过她的话:“我不喜欢发誓。”   麦荻垂下右手:“那就不发。”   “我不会拉黑的,也不会删好友,我们保持联系。”她笃定地说。   “好。”   —   麦荻不算一个感性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远虑的谋士。生活一直会给她布置任务,小学后有初中,初中后有高中,高中后有大学,她把子弹装在未成年的玩具枪里,一下下扣动扳机,打倒挡在面前的靶子,不需要一击必中。   毕竟能站上领奖台的十环高手,也是凤毛麟角。   只是,进入大学后,面前的靶子一下子撤空了。   她看见了广袤的丛林。   越广袤,也越深邃。   靶心明确的目标,瞬间变成了不可测的羊肠小道,她能猎到老虎还是飞鸟?   麦荻不知道。   她羡慕边弋,不仅仅是保研让他一只脚已踏入自己的农场,还有就是——哪怕他不知道农场的土壤、水质和天气,他也想种一束花。   从南站回来,麦荻没忙着回家,而是坐地铁去了昨天下午逗留的咖啡馆。   她和边弋坐过的卡座空在那。   麦荻点了杯苹果气泡美式。   刚搅拌两下,她收到边弋的消息,说他准备检票上车。   麦荻回复:【旅途顺利】   边弋问:【你到家了吗】   麦荻看看四周,店里盘旋着好听的音乐:【没有,我在我们昨天下午待过的咖啡馆】   边弋:【怎么又去那?】   麦荻开玩笑:【追忆似水年华】   边弋输入,输入,输入……   麦荻先一步发出消息:【好啦,我只是在看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总结一下经验教训,看看还有没有改进的机会,而不是在一个店里消磨一下午,最后闹得不太痛快】   边弋还是漫长的输入,最后只飘出简短的几个字:   【下次还是我吗?】   麦荻抿弯唇角:【是我室友】   边弋:【…】   真的很难戒掉自己的抖机灵属性,越严肃越想盖掉它,麦荻换认真语气:【如果你还想来南京】   边弋:【我想】   边弋:【很想】   边弋:【非常想】   边弋:【其实七十二小时待在那个咖啡馆都没关系】   麦荻仍然在笑:【你想,老板不想】   边弋:【那就坐门外,开门进去,打烊出来】   麦荻牢牢盯着手机,也把笑锁在脸上。她吸了口冰凉清爽的咖啡:【你的包还沉吗?】   边弋说:【不了,很轻松】   麦荻忍不住地挖苦:【能不轻松吗,全装我包里来了】   边弋很自在:【那你慢慢想一下,要不要两个人一起扛】   麦荻:【你在要挟我吗?】   边弋:【我在begging u】   麦荻:【怎么突然换成英文?】   边弋:【中文讲出来有点羞耻】   麦荻:【也有你羞耻的事?】   边弋:【?】   —   就像不会轻易答应父母的撺掇去考研,麦荻也做不到立即答应边弋的告白。   靶子又竖回路边。   花束又捧到眼前。   麦荻选择暂时回到房间。房间的床上。   她解锁手机,找出边弋的抖音主页,才发现此人又改了签名:无限期停播,归期待定。   她截图问边弋:【你什么时候改的签名?】   边弋回:【前几天了】   边弋:【你现在还关不关注我?】   麦荻汗颜:【不是有微信吗,而且你也很久没直播了】   好像为了印证什么,她又强调:【你是我微信置顶哦】   边弋难得嘴欠:【置顶不会多到折叠了吧】   麦荻:【……】   麦荻冷呵:【你就仗着我打不到你吧】   边弋:【我在的时候怎么不打?】   麦荻:【南京到处有交警】   边弋:【你这个南京公主也太没威信力了】   麦荻:【微服私访】   边弋:【哦↑】   麦荻轻笑出声。   边弋忽然问:【你喜欢这样吗】   麦荻愣住:【什么?】   边弋:【喜欢这样相处】   麦荻没有回答。   边弋:【我可以一直这样,也不逼你交出回答】   麦荻沉默了。   讨厌的一个人。   很擅长破坏气氛,也戳穿她薄弱的保护墙。   边弋:【我说真的】   麦荻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突然这么说,就是在“逼”?】   边弋:【上面都不是真的】   边弋:【刚才在说梦话】   麦荻:【有病吧你】   他好可爱。   边弋好可爱。   越跟他相处,就越觉得这个人可爱,浑然天成无需雕饰的可爱。   麦荻放大他的抖音首页截图,问他:【你为什么会直播?】   麦荻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边弋的室友爱玩原神和星穹铁道,时常抽卡,手气黑得堪比挖煤匠。大二下某一天,室友摩拳擦掌,边弋嘴欠了两句,把室友惹毛,一怒之下暴言,他要是出金,边弋就给他直播两年。   原因很简单,想看最能装杯的室友给观众当狗。   好死不死。   真出了。   麦荻连听两遍他的语音条,不可思议:【就这样?】   边弋说:【就这样】   麦荻:【所以你不是自己想做直播的?】   边弋:【不是】   麦荻:【也去做了?】   边弋:【愿赌服输】   麦荻算了算:【两年到了吗】   边弋:【还没,但我觉得直播蛮有意思的】   所以,延续近两年的直播,只源于一个赌约,一个荒唐的开始,不是爱好,不是决定,边弋根本没选。   麦荻摸到枕畔的大耳猴,将它举到眼前。   跑一趟南京,很不容易吧。   你只是挂件,你也没得选。   你没有很坚硬,只塞着勉强塑形的棉花。   但你来到了我的身边,没有不慎掉在人行道上,也没有被丢进垃圾箱。   大眼瞪小眼几分钟,   麦荻从床上一坐而起。   —   晚上九点多,麦荻将信纸角对角、边对边地折成两道,规整地插入信封,从微信里联系边弋:   【方便给我个地址吗?】   边弋回了个问号。   麦荻解释:【我有东西想寄给你】   边弋:【不是包挂吧?】   边弋:【是就不给】   麦荻:“……”   麦荻更用力地戳字:【不是!】   边弋:【行】   麦荻决定交代清楚:【是我的回答】   聊天界面死寂。   边弋:【如果不介意再见我一面】   边弋:【可以当面给我】   边弋:【我还在南京】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不为爱而存在   爱只是我们为人的衍生品^^   200个红包 第32章 第三十二条弹幕   麦荻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家门。七月底的南京几乎没有温差, 夜晚只是将白天的蒸屉换成了黑色。   小区离南医很近, 过条马路就是医大的校区之一,时值暑假,人去楼空,只有稀稀落落的学生模样的行人在附近游晃。   麦荻和边弋约在医大的北门。   还好还没洗澡, 还好还没换睡衣。麦荻走得很快, 满头沁汗,不比昨天在紫金山体面多少。   她远远地看见了边弋。   男生背着包, 立在灰碑金字的校牌边,四下张望。   在他还没看到她的时候, 麦荻就已经想流泪。她憋了憋,举起手来, 像上午道别时——他与她挥动的那样, 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边弋!”   边弋循声望过来。   他绽开一个在暮色里都十分鲜明的笑, 冲她快步走来。   麦荻微喘着气,不再躲避对他的打量:“你怎么还背着这个包啊……”   边弋说:“我来装答案。”   麦荻也笑出来。   “你热吗?”她问。   边弋回:“还好。你呢。”   麦荻说:“我热爆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吧。”   边弋望向她来的街道:“你家在那边?”   麦荻惊讶:“你要去我家坐?”   “没有——”边弋否认,笑沾上赧意:“怎么可能?纯好奇。”   麦荻回头:“对啊, 我家十分钟就到了。”   边弋看她:“今天可以送你回家吗?”   麦荻想一想, 刁钻地说:“看你装不装得动我的回答咯。”   边弋眉心微锁,视线围绕她, 左看右看:“没看到什么重物啊……”他语气一转,状似为难:“不过,人应该装不下……”   麦荻锤他一下。   边弋躲也不躲, 还被打笑了:“南京公主敢摸黑作案了啊。”   麦荻仍旧举着拳头。   边弋跟着麦荻往家走——家的方向走,两人的影子被路灯印去狭窄的坡道,一高一低, 不时重叠,麦荻刷着大众点评:“这边有家店十一点才关门,不过我还没去过。”   边弋的视线从影子回到旁边人身上:“你吃过晚饭了吗?”   麦荻说:“还没。”   边弋有些诧异:“没吃?”   麦荻看回去:“对啊,你呢。”   边弋也摇头:“没有。”   麦荻愣住:“你这一整天都在干嘛?”   边弋说:“从南站出来,我去了那家咖啡馆,然后订了酒店,就在新街口当街溜子了。”   麦荻不解:“为什么没回去?”   边弋突然闻两下自己肩膀。   麦荻眉毛更困惑地扬起。   “跑了一天,看看臭不臭。”   麦荻嗤笑出声。   “还好,”边弋自作点评:“没在太阳底下走太久。”   她把问题拉回来:“我在问你话呢!”   边弋好像有失忆症,眼亮亮的:“什么?”   “为什么没回去。”   “我说出来你别笑我。”   “我为什么要笑你啦。”   “好,”边弋咳一声:“其实都要检票了,我突然想到,回了学校也没事,万一你答应了呢,我人都回了上海,只能线上回应你,感觉太不郑重了。”   麦荻恍然大悟:“如果我没答应呢。”   边弋笑意微敛,抿抿唇:“那就偷偷的、灰溜溜地回去。”   麦荻的双眼,一下子热烘烘的。   “也可以再来南京啊。”   “还要三小时,假如在深夜呢。我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麦荻忍不住地垂头,擦拭了一下左眼:“现在也不早吧。”她已经有点哽咽。   而边弋的重点总是抓得快狠准:“所以你答应了?”   麦荻停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门前,光将她面庞渲得湿而亮。她望向正手忙脚乱找纸巾的男生:   “我写了一封信,你可不可以先看看?”   -   餐厅的名字叫黑山,大晚上的,只余一桌食客,是母子俩,小孩安静地舔着手指上的酱汁。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扎着粉色发髻的服务生指导他们扫码点单,离开原处。   来到光亮的环境,面对面,总算能看清彼此。   麦荻一指禅戳手机,选吃的。   边弋懒洋洋地撑住了腮,在看她。   目光再重逢,麦荻颐指气使:“你也看一看吃什么啊。”   边弋立即正坐:“我也不知道。不觉得饿。”   麦荻一字一顿:“我、饿。”   “……”边弋欲言又止:“你确定要一边吃一边看信?”   麦荻顿住。   边弋嘀咕,含含糊糊:“把我信弄脏了怎么办……”   “你蛐蛐什么呢。”   “没什么。”   他提议:“要不吃完再看?”   麦荻:“先看再吃。”   “也行。”   麦荻从手袋里取出信,正反查阅一眼,隔桌交给边弋。   边弋无端紧张,想严肃对待,又溜出一点不太礼貌的笑场,这样别扭地接过去,“怎么有点受封领赏的感觉?”   信去到他手里,麦荻暗暗吁了口气。   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得偿所愿,是……决定的锤子,就在她眼前落下去,好像没她想象中刺耳和沉重。   边弋也学她一样,翻转信封,仔细地看了又看:“你什么时候写的?”   麦荻眉眼变得舒展,不甚明确:“下午两点多吧,可能半小时前才写完。”   边弋脸上没一点松快了。   “我看了?”他再度征求。   麦荻点点头:“好。”   —   「亲爱的边弋同学,   你好。   很抱歉没有在你还在南京的时候,就给你一个及时的答复。我一直是个纠结的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有时我都受不了自己。   还记得第一次去你直播间,你在玩一个叫《Florence》的游戏,出于对你声音的喜爱,我也去了解了这款游戏。你还记得游戏里那个叫Florence的女孩吗,我记得,因为我好像她。在她身上,我提前看到了25岁的自己,单调的工作,单调的生活,日复一日,庸庸碌碌。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麦荻!”,这种给自己打气的话语,经常出现在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但改变什么呢,我对现状不算满意,但也不排斥,我没有奋发的雄心,也没有狗急跳墙的冲劲。我的状态,要如何形容呢?打个比方吧,去年我网购了松饼粉,只要加入适量的水,搅成糊糊,再摊进平底锅烘烤,就能完成一张松饼。   我的生活就是那片松饼,已经能看到形状,也能吃,但再往下烹制,找准最佳风味,就要学会控制火候。   控制火候很难。   很多时候,我想要的就只有,能吃就行。   所以纠结发生了。身边有很多优秀的例子,包括你,比起有目标也有成效的你们,我清楚自己做的肯定还不够,但郁闷的是,我想要努力的部分,确实也只有这么多。   喜欢得不够勇敢,学习得不够拼命,目标没那么坚定,行动也不够彻底,打游戏也只爱种地。   70分。   一个习惯了70分的麦荻又纠结得要死。   你来南京之前,我一直担心,边弋会喜欢我吗?   可是,相处的这两天,你都那么明显地喜欢我了,我又开始担心,我能好好地喜欢边弋吗?   好像我的人生一直这样,因为做不到也不想做到100分,就先给自己设置还没有存在和发生的障碍,这样我就不用走进那个夜晚,温和地躺在床上。   躺在床上。   什么都不会失败。   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只需要心安理得地啃着70分的松饼,跟70分的自己相处,即使偶尔感到沮丧,偶尔又对这样的活法心生轻蔑,也可以装作没问题。但你呢,你也喜欢吃70分的松饼吗?   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女生明明可以把松饼做得更好,却偏偏不愿意。   只有70分这件事,其实我已经跟它和解一半了,我害怕一旦进入新的关系,它又重新成为需要我辩护和掩盖的东西。   最离谱的是,写这封信时,我依然处在矛盾又犹豫的状态。   但想要尝试的心更加强烈和清晰,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做好准备,但我依然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喜欢边弋,我愿意分享我70分的松饼。   所以,你愿不愿意坐下来,和我一起吃这张松饼?   如果你愿意,那么我也愿意。   麦门不再逃鸡块   麦荻   (ps:本信错别字均由边弋同学赠送的橡皮擦拭后修改)」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33章 第三十三条弹幕   这家店上菜很快, 可能是怕袅袅升腾的油雾沾到它, 读信的后半段,边弋侧过了身子,把自己当防护罩。   袒露心迹无异于扒光自己。   麦荻不敢长时间地看他,时抬头, 时垂眼, 偶尔抿一口水。   时间过去太久了。   麦荻挠挠额角,没忍住催促:“你看完没啊?”   沙沙的纸页响动从对面传来, 是边弋阖上信,按照本来的折痕还原, 然后插回信封,又把它收进旁边的背包。   做这些时, 他都半垂着脑袋, 没吭声。   麦荻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等一下。”男生没有一秒目光接触, 兀地起身:“我出去一会儿,两分钟。”   说完就快步走出餐厅。   麦荻满头雾水。   先看看对面沙发,包还在原处,应该不是跑路;   再转身看看落地玻璃外的身影, 背对着这边, 只是站着。   麦荻跟出去。   快走到边弋身边时,她小声问:“你在干嘛啊……”   他瞥来一眼, 又飞速地将头别开:“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看你在干嘛……”   等完全走近,麦荻彻底呆住。   男生眼眶通红,确认逃不开她的注视, 他的五官顿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摆,最后汇出一个自嘲的笑。   “你在哭啊……”麦荻震惊。   “对啊!”他难得挤出这么高昂的声调,揉揉眼睛, 还是笑。   这下好了。   麦荻也不知道怎么组织表情了。   她鼻头不受控制地发酸:“你哭什么啊。”   边弋喉咙微哑:“我不知道。”   “你别哭了,搞得我都想哭了。”   “好。”   边弋吸吸鼻子,接过麦荻递来的纸巾,却没有擦拭双眼,只是攥在手里:“你字好好看,比我的鬼画符好多了。”   “……”麦荻客气起来:“我只是不太会写连笔。”   “嗯。”   “……”   麦荻重新望向他:“所以看完信,你只是想夸我的书法?”   “没啊,”边弋摇摇头:“还有想哭。”   “……回答呢!”她的口气要跳起来:“我给你回答了,你开始优柔了?”   边弋晶莹地,静静地注视着她,然后上前两步,用一只胳膊,揽住了她。   —   这不是一个满格的拥抱。   只是一个人,全凭本能,尝试性地将另一个人带到自己身前,因为想不出更好的表达。比起回答,他更想要安慰她。   麦荻的心狂跳起来,不亚于第一次见到边弋。   上一次她背对着他,这一次面对面,却不再看得到他的脸,但她明确地听见了边弋的心跳。   原来心脏是人的另一张脸。   欢欣鼓舞,忐忑难安,钝钝地击打出来的痛意,心脏也会告诉她。   “感觉你很辛苦……”边弋在她头顶说。   骨传导。这个词不合时宜地跑来脑子里,为了解释他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近,近到像是从她身体发出去的一样。   “哪里辛苦了。”麦荻闷闷地回抱住他。   男生的身体,明显僵硬一下,又松懈下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拥抱填实,变成真正的满格。   麦荻任由自己的泪水往外蔓延:“我放假天天待在家里,有什么辛苦的。”   “没有啊,你陪我奔波了两天。”   麦荻承认:“那确实蛮辛苦的。”   边弋吸着鼻子,话里有浓浓的笑:“还要写这么长的信。”   “对啊,今天晚饭你请。”   “同意。”   ……   “你们还吃吗?”   粉头发的服务生在门边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毕竟店要打烊,他们要下班。   “吃。”边弋竖起脑袋回答。   —   眼睛比店里的灯还要明亮,重新回到餐桌边的两个人,再也无法自如地对话和吃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在目光相撞时抿笑不语。   叉勺碰撞出小而清脆的动静。   边弋决定打破僵局,喝了口气泡水:“那个……”   麦荻掀眼。   他色正辞严:“其实等你准备好,也不是不可以……”   麦荻放下叉子:“信还给我。”   边弋立刻说:“我已经吃了。”   麦荻:“?”   边弋摸摸额角:“我有点担心,是我逼出来的。”   麦荻说:“不是。”又说:“是又怎么样,很多决定都是逼出来的吧。”   “而且,信里也说了,”她语速超快地囫囵地说:“我喜欢你。”   一个字都听不清。   却每个字都听得见。   边弋不假思索:“我也喜欢你。”   “呃啊!”麦荻像被踩到尾巴尖的猫,发出尖细的声音:“你别说了!”   边弋很无辜:“你先说我才说的。”   “……”   “吃饭。”   —   从黑山去麦荻的小区,还要走一个坡道,右侧树影摇晃,左侧小店都阖目而眠,边弋四处张望,又侧头问麦荻:   “你平时走这么黑的路不害怕?”   麦荻理直气壮:“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边弋哼笑一声。   麦荻瞟他:“笑什么?”   边弋说:“觉得你可爱。”   “……”   一些过去用不上的话,终于能在此刻倾倒而出:“你就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边弋的笑更明朗了。   他的笑声成了这条夜路上的灯。   也就一小段路,麦荻停下脚步,指指左前方:“喏,那就是我家。”   边弋愣了愣:“这么快?”   “你以为呢?”   “三百米怎么走得跟三厘米一样。”   他感到不满:“我们再往回走。”   “发什么疯?”麦荻戳亮手机:“都十一点半了,我妈居然还没给我打电话。”   她望了眼窗扇星星点点的小区:“她不会以为我还在家吧?”   边弋沉声:“还真有可能。”   麦荻扭头望一眼,又看边弋:“那再走一次来时路吧。”   毕竟她也舍不得边弋。   还有与边弋的这个夜晚。   于是两个人又往坡下走。下坡的路全不费劲,麦荻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任由重力拉拽,快跑了几步。   边弋也跟着跑,背包在他背后轻轻晃荡。   夜很沉,因而这动静分外响亮。   麦荻注意到他背包又恢复了全黑本色:“我的拼豆呢。”   边弋说:“收起来了。”   “在哪儿?”   “在包里。”   “哦。”   “查我啊?”边弋反施彼身,“我的猴子呢。”   麦荻没有再掩饰:“在我枕边。”   “……”   边弋沉默了几秒:“有点太亲密了。”   “……”麦荻又拳头警告。   边弋看看她,又把她环来胸口,“不走了。”他正式地说。   “在路中间不太有公德心吧?”麦荻耳根发热,也环紧他的腰。   第二次拥抱,她终于能腾出点神思分辨,抱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感觉。   热乎乎的,又很温暖。   “反正这会没人。”边弋满不在乎地说。   说着没人,一辆电瓶车驶过来,还开着不输机动车亮度的大灯。   两人被迫挪至路边,与草丛作伴。   相看一眼,麦荻嗤嗤笑个不停:“受不了了。”   边弋佯装不快地控诉:“南京,你不欢迎我。”   麦荻抬眼,一本正经:“谁说的?”   边弋试图得到确认:“南京的麦荻欢迎我吗?”   “恋爱前是公主,恋爱后就是麦荻了?”麦荻敏感地抓着字眼,大兴文字狱。   边弋投降:“南京的麦荻公主欢迎我吗?”   麦荻又回他个拥抱。   天呢。   拥抱。   麦荻再次词穷,拥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想要永远地拥抱下去,怎么都抱不腻。   拥抱让她变得不在乎自己的样子,也不在乎边弋的样子。   只用皮肤和呼吸看着对方,轻飘飘的,又很安心。   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   “有蚊子咬你吗?”边弋忽然在她脑袋上方问。   麦荻感受一下:“没有,你呢?”   边弋:“没有,我穿的长裤。”   麦荻说:“我也穿的长裤啊。”   下一瞬炸毛:“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   “……”   边弋闷笑两声,胸腔微震:“不是啊,我真的没注意这个。”   “我……”麦荻无话可说。   “算了,我也没穿搭。”麦荻平静地说。毕竟生活不是心动小镇,衣柜容量有限,她也不是百万富翁。   就这么依恋地抱着,低声地絮语,在杳无人烟的小径上,边弋又问:“我是好的喜欢吗?”   麦荻没听懂:“啊……?”   边弋没往下阐明,只是讲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聊天么?”   麦荻努力回忆一下,不太有印象:“什么?”   边弋说:“你问我是不是用你做直播效果。”   “哦——”往事一刻复位:“我想起来了,那个误会。”   边弋轻轻“嗯”了声:“我一开始很莫名其妙,但临直播前,我又看了看聊天记录,心想,这个女生很厉害哎,不忍气吞声,觉得不舒服就直接说出来,她一定很喜欢自己。”   麦荻遽然失语。   丢掉的语言,变成温热的液体涨上来。   边弋慢慢地坦白:“但是今天看到信,我才知道你一直在为难自己。”   他安静一瞬,下决心似的:“我想当好的喜欢。”   麦荻从他胸口挣出来,找到他澄亮的眼睛:“什么好的喜欢?”   “如果我的喜欢能让你更喜欢自己,那就是好的喜欢,”边弋顿了顿,店门前那些无法整理和辨认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有了形状,“如果我的喜欢又让你开始为难自己,那我们就分开。”   麦荻真的要打他了:“哪有人才开始谈恋爱就说分开的!”   “哪有啊,”边弋又把她抱回来:“这些话的意思不是分开,是我想当好的喜欢。”   麦荻的心绪飘起来,好像一朵花,轻悠悠地漂浮着。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瀑布还是岸滩,但不影响她是一朵花。   她说:“那我也想当好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34章 第三十四条弹幕   一条狭而晦暗的坡道, 被两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多遍, 路灯滋啦扑闪,好像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午夜将至,麦荻收到老妈的微信:【你还回不回家?】   她脚步骤停,尴尬地笑看边弋:“我要回家啦, 我妈催了。”   边弋颔首:“好。”   两个人又相视而笑。   再往小区大门折返, 边弋担心地问:“你妈会骂你吗?”   麦荻思忖两秒:“应该不会吧。”   边弋又问:“你准备怎么跟她说?”   麦荻摩挲着光滑的手机壳:“就说跟朋友在外面玩啊。”   “哦。”   “哦!”   麦荻钉他胳膊肘一下:“我总不能说和男朋友在外面待到现在吧。”   “为什么不可以?”边弋反问。   “很奇怪诶。”   “我没那么拿不出手吧。”   “行,你把我送回家, 再上楼喝杯茶。”麦荻抬手,飒爽地拍拍他肩膀。   “那还是算了, ”边弋退半步:“什么礼物都没带,不太好。”   “现在十二点了!”麦荻气声叫嚷。   边弋精神洋溢:“十二点怎么了, 一天的开始。”   是噢, 都是新一天了。   麦荻好奇他明日的安排:“你明天回上海吗?”   “……”边弋驻足, 做了个头痛扶额姿势:“你到底多想把我送走?”   “不是,”麦荻着急辩白:“今天留下本来就是你突发奇想的安排,而且……”   她上下打量他:“你还有换洗衣服吗?”   边弋满不在乎:“有啊,不是还有一套。”   麦荻正常的音量变成嘟囔:“那明天还是要走了啊。”   边弋勾唇, 邀约口吻:“明天逛街帮我选两套?”   麦荻愣一下:“还不如偷两套我爸的过去。”   边弋说:“你爸有我高?”   “……你也没有很高好吗!”麦荻没忍住打击他的猖狂:“我表弟比我小五岁也一米八多了。”   边弋总有话说:“关我什么事。”   麦荻忍俊不禁。   大概是没及时收到女儿答复, 麦荻的手机震起来,她举高一看, 是老妈的夺命call。她忙带着手机躲到一边,缩着脖子,轻声接电话。   “马上了马上了, 到小区门口了。”她急促地保证:“三分钟内绝对到家。”   勉强过关,麦荻舒了口气,刚要回头, 被耳后遽然出现的脑袋吓一跳。   不知何时,边弋凑来她身边,稍稍俯身,在偷听她说话。   “你吓死我了。”   她的额头差点擦到他鼻尖,男生躲得快,后退一步,笑吟吟地看她。   “不是不怕鬼敲门吗?”他有点揶揄。   麦荻白他一眼,淡声:“爱哭鬼不算在内。”   “哎!”边弋终于被戳中痛处,再绷不住面色。   —   打闹的动静在麦荻家楼下掐灭了,抱抱边弋,麦荻跟他说了再见。   边弋也微笑跟她挥手。   光柔亮地洒在他发梢,男生半边身子隐在树影里,如梦似幻的样子。   男朋友。   轿厢门阖上,风扇吹散了麦荻的刘海,她徐徐笑开。   她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你回酒店了吧?】   边弋说:【我还在楼下】   麦荻心间竖起超大感叹号:【快回去啊!这么晚了】   边弋:【你跟你的竹马哥都在哪玩过家家?】   麦荻没辙地笑:【小区改建过了,没有了】   继而澄清:【他已经结婚了好么】   边弋:【你不早说】   边弋:【害我又被咬两个包】   麦荻后知后觉:【所以你问我有没有被蚊子咬,实则是你被蚊子咬了?】   边弋:【嗯】   麦荻佩服:【细皮嫩肉哥,回吧】   边弋没接这话,只是关心:【你妈说你了吗?】   麦荻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扎在家门外,迟迟没进。   她赶忙取钥匙,开门,换鞋,一气呵成地跑回卧室,才跟老妈汇报:【到家了】   居女士回了个OK表情。   麦荻松了口气,瘫倒在椅子上,给恋爱同伙汇报最新进展:【我妈没问】   边弋还是:【嗯】   麦荻回翻上次的酒店位置:【你打到车了吗?】   边弋回:【不用打车】   随即发来一个新的酒店定位,居然就在出巷子左拐的街角:【我就住这】   麦荻:【?】   麦荻:【这么近?】   边弋:【都说第一时间了】   麦荻笑不拢嘴:【怎么不在我家楼下扎帐篷呢】   边弋:【高堂同意吗】   —   微信成为另一条走不完的夜路,若非各自要去洗漱,你来我往的步伐绝不会停下。临近三点,麦荻终于被睡意摁趴下,确认明天的见面时间。   边弋在耳机里说:“看你什么时候睡醒吧。”   麦荻打了个绵长的呵欠,“好吧。”   想一想,回光返照,转账500块给边弋。   对面静默一秒:“干嘛?”   麦荻昏昏欲睡地解释:“都怪我,害你还要多花钱留在南京,我想帮你承担一点。”   边弋毫不犹豫地把钱退还:“你该睡了。你脑子已经不运转了。”   “……”   “跟你没关系。”边弋很肯定。   “那你是为了刘亦菲留在南京的吗?”   “……”那边又是一长串安静:“我没搜到刘亦菲在南京啊。”   麦荻迷迷瞪瞪:“我就是南京刘亦菲……”   边弋笑了一声,格外灿然:“是的,你是。”   麦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再惊醒,边弋的语音依然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还用文字消息留下解释:   【我该换手机了】   【开了十六度都不顶用】   【。】   【晚安】   【亲爱的,敬爱的,美好的,聪明的,有趣的麦荻】   【[爱心]】   一大早就笑出驴叫会不会不太好,她注意到那颗爱心送达的时间:【你通宵了?】   Shift!   这续费的一天,不会被两个人睡过去吧。   不过……   也没关系。   麦荻躺回枕头上,对着微信弯唇。边弋是她男朋友了,他们不止今天和明天,南京不需要很充实很有趣,哪怕懒惰地躲着烈日,从早躺到晚,也不会改变新的事实。   难怪边弋对身份如此执着。   她完完全全地共鸣了。   老妈就没这么松弛了,吃早餐时,免不了一顿盘问,“你什么朋友啊,早出晚归的。”   麦荻大胆而轻快地承认:“我男朋友。”   居女士目瞪口呆。   “哪来的男朋友?天天待家里。”她不可置信,觉得女儿在开玩笑。   “天上掉的。”麦荻挤一下嘴角。   居女士眼皮抽搐:“长什么样啊,多大了?哪所学校的啊?”   麦荻说了个脱口秀男演员的名字。   居女士:“……”   麦荻把剥开的水煮蛋壳,甩到妈妈面前的骨碟里:“别问啦,我也有小秘密。”   居女士微叹,锁了眉:“你这个小秘密,也不用每天弄到半夜吧?”   麦荻失语,狡辩:“哪有每天啊?”   居女士也不藏着掖着:“天天两三点还在那打电话,不吵啊?”   麦荻面色一瞬通红:“你怎么偷听我通话?!”   “我可没听啊,”居女士气定神闲:“你自己声音那么大,笑得嘎嘎的,你爸打呼噜都没你动静大。”   麦荻闭上嘴,只是撕扯蛋白。   餐桌上的早餐边角料,被麦荻带去了附近的喜来登——边弋昨夜就住在这里,她在大堂东张西望没一会儿,不远处走来个人。   穿着白T的边弋,好像刚洗过脸,刘海微微打湿,懒懒扯个笑:“哈罗罗——”   怎么用叠词啊,这个人!   麦荻咯噔一下:“一大早卖萌是吧。”   边弋还是勾唇。   麦荻把纸袋子递出去给他:“吃的。”   边弋接过,又递出空着的那只手。   麦荻在自己身上找找,一时不明:“还有什么?”   “手。”边弋说。   麦荻吭哧笑,把手交出去,等待他握住。   心脏轰然。   牵手怎么比拥抱还亲密。   眼睛不敢看彼此,只能用相贴的温度和力道,全无间隙地言语。   “我昨天回来才想……”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时,边弋随意地提及:“抱了那么多次,结果手都没牵。”   麦荻想把窃笑抿回去,但未果,只能死盯着他刷电梯卡的手,“那你电话里怎么不说?”   “说了也牵不到。”   她低头观察两个人指节的肤色,还有边弋窄长的贝粉色的甲床:“感觉你气血很足的样子。”   “我起床气很足。”他急促地抽了抽鼻子。   麦荻又端详他侧脸,碰巧,边弋的眼也转回来。她没有再弹走:“你是不是鼻子堵?”   “夏天一开空调就会这样。”边弋不以为意,笑在睫毛下方闪熠熠,看起来温吞好欺负。   “你有鼻炎吗?”   “没有。”   “哦。”   麦荻说:“我春天会有。”   边弋看她:“那是不是得吃什么抗过敏的药?”   麦荻点头。   一直说话。   必须一直对话,才能抗衡手与手交缠的柔软,不然不当心就会陷进去。   轿厢门重新打开。   地毯延伸到边弋的房门,刚刚刷开电梯的卡片,又成为开门的钥匙,男生终于撤走了自己的手,被捏了一路的心脏得到喘息,麦荻暗自舒口气,佯装平实地寒暄:“你这边一晚上多少钱啊?”   “好像……五百吧。”边弋又是那副不清不楚的模样。   “这么贵?”麦荻惊出一声。   边弋应激似的,回过头:“不准跟我说,你早点回上海。”   麦荻笑而不语。   她岔开话题:“你还没怎么睡吧。”这会儿才九点。   “嗯。”男生眨了眨眼,转回身,“我关门了?”   麦荻瞥瞥大敞的房门,脸周腾得热了:“哦。”   夏季的阳光过于明烈,所以边弋只留下纱帘,房内一下子白朦朦的,他们在玄关里对视两秒,又各自笑了。   一个偏头,一个垂目。   垂目的被偏头的揽来身前,轻柔地抱着。   “可不可以站着睡觉?”边弋把下巴搁到麦荻肩上,黏糊地低喃。   麦荻回:“我的肩膀说不可以。”   他的笑又变得脆爽,在她颊边颠动。   他们拥紧彼此。   “想你。”他毫不掩饰地说:“好想你。”   麦荻学他说叠词:“咪兔兔。”   笑闹的动静更大了,像糖豆在彼此的肩头和胸腔弹跳,最后蹦去了屋内。   边弋坐在桌前吃早餐,麦荻陷在单人沙发里,故作自然地刮动屏幕,徘徊于各大咖饮品牌的页面:“你想喝什么?”   “不喝了吧,”边弋拧开她带来的橙汁:“就喝这个,挺好的。”   麦荻看他一眼:“我又没得喝。”   边弋下巴示意桌角未开封的酒店赠品水:“纯净水。”   麦荻抄起手机威吓。   边弋逞心如意地勾唇:“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吧,帮我同一家随便点个就行。”   麦荻“哦”一声。   下单完毕,她又望向边弋:“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边弋说:“不困了。”   “出门?”他瞟向窗外。   麦荻跟着眺一眼:“这么大太阳,你确定?”   边弋:“我不确定。”   麦荻忽然记起来:“哦,你还要买衣服。”   “那你——”她的问话戛然而止,你的……内衣怎么办……   其实不麻烦,她在心里作答,反正一次性内裤随处可购。   边弋蹙了蹙眉:“我什么?”   麦荻大脑轻微宕机:“你好。”   “……”边弋配合道:“你也好。”   麦荻又笑。怎么会这样,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就会笑个不停。   早餐很快被边弋解决,连那瓶300ml的NFC橙汁也一滴不剩,机器人送来咖啡和牛角包,麦荻自留一杯,剩下的全部推给边弋。   “面包你晚上饿了吃。”   边弋一眨不眨地凝视她:“好幸福啊。”   站在桌边的麦荻瞪他一眼。   “被女朋友照顾。”他补完剩下的话。   麦荻抿抿唇:“看男朋友像牛一样吃东西,也蛮幸福的。”   边弋撑住后脑勺,很没办法地开口:“像牛一样可以去掉。”   “像猪?”   “……”   吸了口美式,窝回沙发,房内再度回到烟白色的静谧,麦荻看看手机屏幕,又望向边弋。   男生准确地接住她的目光。   面面相觑。   只要不说话,空气就会变得古怪而胶着。   边弋忽然提议:“要不你睡会儿?”   他看眼房门的方向:“我叫阿姨打扫一下。”   麦荻跟着看床。   床品素白,全无褶皱。她以为已经清洁过了。   她没一星半点的倦意,摇摇头:“不用了吧……我起码睡了五小时,有的人就……”   “昨天晚上真的不太敢睡,”边弋不像在撒娇或打趣:“怕一觉醒来在去虹桥的动车上。”   麦荻一下子被咖啡苦到。   “做作。”她锐评。   “不允许说真话?”   “噗。”   “那我现在是在说真话还是说梦话?”   麦荻敞开双臂,歪了歪头:“真话。”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第35章 第三十五条弹幕   边弋很快喝空手边的咖啡, 取出手机看时间。   麦荻瞥着他动作, 适时地询问:“几点了?”   边弋打了个哈欠:“不到十点。”随即掀眼:“出去么?”   麦荻挤一下眉心:“你真的刚喝完咖啡吗?”   边弋又撑住脸,不时露出这种懒散的,满足的笑意:“咖啡因还没开始发挥作用啊。”   麦荻再次示意干净的床面:“要不……你真的睡会儿吧,睡到中午出去吃饭。”   边弋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你呢。”   麦荻摇晃两下手机:“我静音玩手机。”   边弋思忖几秒:“我让前台转成标间吧。”   麦荻意外地“呃”一下, 片刻反应过来:“不用——”   两个人各睡一张床也很奇怪好吗?   边弋搓了搓刘海:“那你去床上睡, 我在沙发上靠会儿。”   “别谦让了!”麦荻一声令下,“睡你的去, 十二点我叫你。”   边弋面带迟疑:“……我没在女生面前睡过……”   麦荻眯眯眼:“你没在你妈妈和小姨面前睡过吗?”   边弋立即改口:“我没在女朋友面前睡过。”   “……”   麦荻语气如大掌一挥:“那今天开始吧,在女朋友面前初睡。”   “……”边弋急促地笑两声, 烫意一路烧到耳根,又一本正经:“你会趁我睡着了走吗?”   麦荻赏给他沙发上的抱枕。   边弋听话地去到床上, 麦荻第一次觉得酒店客房的床竟这么短, 男生只占半边, 就显得空间没那么宽裕。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那半边不用让出来了,反正我也不会上去”, 但她及时在心里按住双唇。   很大只的一个男朋友。   很脆弱柔软的一粒心。   脆啵啵。麦荻突然想再点一杯果茶, 在明黄软件里徘徊少刻,再抬眼, 边弋已然阖目睡去。   侧对着她。   还没来得及问他想喝什么。   如果真问了,他会不会觉得她真能喝啊,咖啡还没喝完就开始选奶茶。   麦荻抵住鼻头, 无声无息地笑。   跟边弋待在一起,会害羞,会甜情蜜意, 会在朦胧的屋子里尝到难以描述的缱绻,但不会觉得危险。   但是,边弋为什么没盖被子。   男生直接横在被面上,就这么草率地入睡,空调面板显示22度,他的本体是北极熊吧,麦荻往上增加四度,蹑手蹑脚跑去床那边,把另一边没被压住的被角拉出来,覆在边弋身上。   她心满意足地掸掸手,回到沙发。   刚一坐下,就对上边弋幽亮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在观察她。   麦荻愕然瞪圆双眼。   而他嘴角自动挑起。   “你没睡着啊?”麦荻不爽道。   边弋眼皮翕眨两下,好像有点心虚:“可能咖啡开始发力了。”   “那起来吧。”麦荻从沙发上撅起来。   “不要……”他呓语般回复,居然翻个身背对她,在抵触:“我才享受到女朋友盖的被子……”   好赖皮一个人。   麦荻贴回沙发,把抱枕圈在怀里,胁迫腔调:“那你这次一定要给我睡着。”   边弋后脑勺仍对着她,发梢被洁白的枕套衬得无比黑亮:“讲故事吗?”   “你给我讲吗?”麦荻听出他的意思,故意反问。   “你给我讲。”边弋又翻过来,一字一顿。   男生的双眼那么烁亮,哪有半点瞌睡的迹象。   麦荻说:“你别得寸进丈。”   边弋:“?”   他咕哝一声:“还以为装睡会被偷亲呢。”   麦荻:“???”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   麦荻嚯一声:“你当务之急是卸载洋柿子小说。”   “什么洋柿子小说?”   麦荻不打算跟他解释到底。   笑弧好像长在了边弋唇畔:“我妈有时在家里沙发上小睡,我爸就会亲她。”   麦荻愣了下,“你家这么西式?”   “西式?”边弋从床上坐起来,挨着床头:“没有吧。”   麦荻指出他的漏洞:“那也是爸爸亲妈妈。”   边弋的眼波追随着她:“那你装睡一下?”   麦荻:“……”   “我不。”她正声拒绝。   “好的。”边弋应一声,重新躺下去。   失望吗?   完全没有。   只要是麦荻的答案,他都觉得很可爱,很可以。他确实想跟她有更多更深的亲密,身份如同一把万/能钥匙,打开心扉,也解锁靠近的围栏,贪婪和渴望如溃堤,身体和心脏都在督促他,攥紧她,贴近她,拥抱她,亲吻她,彻底把他们熔入彼此的生命。   期待远去的时候,平静的柔和回归了,他好像重新躺回了薄雾里,神思昏昧之际,他听见身后传来探问的声音:   “你想试试吗?”   —   除了过道或没有摆放家具的空地,房内根本没有适合两个人尝试初吻的地方,就这样毫无头绪地绕床一周,两个人都诡异又搞怪地笑了。   “要不我继续回床上装睡吧。”边弋提出老办法。   麦荻问候他一拳,尽管脸已烫得能汗蒸:“我不亲死人。”   边弋扬声:“有你这种刚恋爱就咒男友的吗?”   麦荻更换称谓:“死鬼。”   边弋甘拜下风:“我真服了你们学中文的。”   “爽到了,”他毫不避讳地恳请,“能不能再叫一声?”   “不能。”麦荻偏开了脸。   一双手捧住她双颊,让她的双眼回到他的双眼,重新被彼此发热的目光浸润。   他的目光变成了某种流淌的温热的水,从鼻梁蜿蜒而下,再滑过人中,最后聚在她唇心。   麦荻忍不住地吞咽一下。   好像边弋的目光也渗入了她口中。   她的胳膊情不自禁地颤栗。   后颈也像被很大的夹子卡住。   她不敢说话,一说话,巨大的、几乎要把她淋透的悸然,全会暴露。   眼前暗下来。   水流变成了实体,有形地,贴在她唇上。   边弋好像也有些缓不过劲,一触即离。他的手掌没有离开她的脸,喟叹般轻喘了一下,才注视回来。两个人在很近的间隙里勾唇,鼻息交缠,欲望是烫的,眼却格外清亮。   “感觉怎么样?”他气声问。   麦荻掐紧了他衣襟。   边弋的鼻尖重新蹭下来,顺着她的鼻尖。他们只敢凝视彼此的鼻尖,那是离嘴唇最近的,也最能忽略嘴唇的地方。   但再次靠上时,嘴唇又成为再也不能伪饰的部分。   压住她双唇的力气重了一点,仿佛这样,才能制住双方不能自已的颤抖。第二次,边弋在她唇上停留得更久,却没有过度地辗转。   他扶住她肩膀,错开了视线。   “我真的不行了……”他说,极其少见的投降口气。   麦荻整个人都要炸开,着急慌忙地扣住他的腰,也把自己埋起来。   被看透的脸,被吻过的唇,为此而僵硬的,潮润的,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都要藏起来。   为尊严求得了身份。   而身份带来的亲密,却要求抛弃尊严,变回两只动物。   就这样相拥着,缓解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的情绪都松软了,干燥了,不再过度亢奋。   麦荻从边弋的胸口,把问题推回去给他:“你觉得怎么样?”   “麻了,你能懂吗?”   麦荻没好气:“跟你接吻的人不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188个红包   下章正文完结 第36章 最后一条弹幕   麦荻的嘴唇凉而软, 无菌蛋一样的女生, 唇也像蛋白一般,没有浓稠的香味和色彩,吮上去却甜丝丝的。   吻变成了品尝。   品尝双方,小心而轻柔, 直到彼此的唇间变得湿濡。   麦荻的手按在近在咫尺的胸口, 它起伏得格外急促,已然不是在挨靠她的掌心, 而是撞击。   “边弋……”   她咬住下唇,垂低脑袋。   “嗯?”他的鼻头, 把这个鼻音带入她耳朵。   “停一下。”她说。   “好。”他把她揽进怀里,仍附在她耳廓边, 坦诚:“其实我也有点站不住了……”   麦荻痒嗖嗖地笑了。   两人一齐坐到床尾缓和, 边弋两手后撑, 看看正襟危坐的麦荻,再挪开眼,兀自失笑。   偷乐换来一拳头,“你笑什么?”女生瞪过来。   “你想象过吗?”   “什么?”   边弋说话直白, 直白到露骨, 又特别清澈:“刚在直播间认识的时候,你能想象到我们会像刚才那样吗?”   麦荻霎时无地自容:“你在说什么啊!”   边弋肩略耸:“我在说实话啊。”   麦荻想用被子角掀飞他, 并且不再看他。   “鸡块。”   男朋友突地这样叫她。   “麦荻——”   一板一眼的称呼变得拖拉。   “鸡块公主——”   撒娇里又撒上恳求。   麦荻招架不住,冲他扭回高温难退的脸:“干嘛——”   “理我啊……”他还是懒懒散散:“我想一直看到你……”   话音刚落,边弋精神一振, 从床上站起:“你的照片还没拍。”   麦荻微微张口,环顾左右:“现在?”   “就现在。”边弋一锤定音。   麦荻嫌弃:“光不好啊。”   边弋也扫描客房:“这里有光吗?”   麦荻想都没想:“我是你的光。”   边弋静一秒:“后悔小时候对奥特曼不感冒了。”   麦荻给他膝盖一脚。   边弋转向她,上身半俯, 使得两人四目齐平,正式问:“那请问一下我的光,愿意留下珍贵影像吗?”   —   拍照是在德基的翠园实现的,在这家粤式餐厅,麦荻获得了自己想要的那种光线,能将面部映得完璧无瑕。   为了拍出满意的情侣合照,她临时抱佛脚,对着小红书里的指导pose依样画瓢。   边弋配合度良好。   就是设备太随意,苹果前置摄像头。   趁环境优越,麦荻附赠一张鬼脸自拍,才把手机递还回去。   桌对面那双手刚要接走,麦荻缩回手机,轻撇嘴角:“你不会发朋友圈吧?”   边弋眨眼:“你没说我还没想起来,”又问:“可以吗?”   “不准!”麦荻严肃叮嘱:“这是原片,不准公开。”   “哦。”   在他滑坡的语气里,麦荻加上条件:“真要发,先让我P一下。”   边弋蹙眉检查:“不是很好看吗?”   麦荻咬咬牙:“你看到的我就是照片里这样?”   边弋看她,再看手机,往复两次,才不甚确定地、缓慢地点两下头。   麦荻扬起叉子:“我要杀掉你。”   边弋:“?”   他的困惑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可恶:“都很好看啊,你对自己要求太高。”   麦荻就差从桌面爬过去干掉他:“你不准再说话了。”   边弋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手势,无声瞥她。   拉链很结实,再不容易开口。   但可以转变一下角度。   向上撇是期待和专注。   向下坠是委屈和无助。   抿成一条直线又乖生生的。   怎么会有这么懂撒娇的男的!   眼睛也在说话,很大声很浓郁,麦荻被迫解除禁言:“算了算了,你说话吧。”   麦荻好奇:“你跟家人也这样相处吗?”   边弋说:“你觉得呢?”   麦荻说:“我不知道。”   边弋:“那就去趟我家呗。”   “我疯了?”   “……”边弋收起玩耍的面色,踏实地陈述:“我家那边挺好玩的。”   “我知道啊,我去武康路玩过。”记忆像回转寿司,转回来的这一盘,哪怕吃过一次,新鲜依旧:“还吵到少爷了。”   “喂……”边弋露出没招的淡笑,“少爷就少爷吧,哪比得上公主。”   “……”   真是给自己埋雷呢。   还是粉色地雷,爆炸形态是喷花筒。   “没有,我很冷酷的,”此刻边弋才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我室友经常说我装X王。”   麦荻嗤笑。   “只对你火热,知道吗?”他斜睇过来,依旧淡淡的。   麦荻掩住下半张脸,掌心瞬间被苹果肌填满。   “你也对我火热点。”此人又图穷匕见地提要求。   麦荻申诉:“我还不火热吗?”   又黑心建议:“吃完我们就出商场,晒一下午,够火热么?”   边弋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你ok我就ok啊。”   麦荻:“我不ok。”   “那我也不ok。”   “你有没有自己的主见?”   “去我家吗?”   “……”   麦荻思考片刻,亮晶晶地看回去:“国庆假去你郊区玩吧。”   “哇哦。”他小声庆祝。   麦荻被他的反应逗笑:“你要不要这么可爱啊。”   “把可爱改成开心吧,”边弋又极速否定自己:“不要开心,是幸福。”   几秒后,他眉心紧锁:“你八月很忙?”   —   在负一层溜达时,麦荻把吃不完的gelato球交给了猪男友。   边弋欣然应允,一会儿又问:“既然吃不完为什么还要三个球?”   麦荻理直气壮:“小姨行为。”   边弋灿烂地笑:“好的,madam。”   漫无目的地步于过道,两边专柜晶莹剔透,五彩缤纷,仿若置身万花筒,麦荻留意到有个化妆品专柜的ba在直播,笑容可掬,她转头问边弋:“你不直播了?”   边弋叹气:“你的事业心要不要这么强?”   麦荻说:“我还要看啊。”   边弋抿了抿唇:“回去了播。”   又问:“你想看什么?”   麦荻若有所思地笑了。   边弋歪过身:“哪句话好笑到你了?”   麦荻摇摇头。   边弋:“你怎么有事瞒我?”   麦荻还是坚持不懈地摆头。   边弋不再强迫。   麦荻拨正自己歪曲的脸色:“我跟我室友说过你哦。”   边弋说:“没好话吧。”   麦荻怔忪。   边弋侧过来一眼:“你回老家那两天,我复盘过跟你之间的事。”   “嗯,”麦荻颔首:“然后呢。”   边弋沉声:“没名义的示好,换我也会不太爽自己。”   麦荻乍一下没听明白。   边弋换成更简单的说法:“大概就是,在我还不知道自己在追你的时候,已经在追你了。”   问号变成括弧,画在麦荻唇角:“很久没听过这么老派的用词了。”   “追很老派吗?”   “对啊,现在还有人说吗?”麦荻吐着蹩脚的口音:“侬们上海宁还用追呀?”   “那该用什么?”边弋搜刮历史词库:“求爱?”   “更咯噔了。”麦荻绷住双唇。   他撤开手,勾住女生的脖颈。终于终于,在更为黏稠的亲密过后,这样的打闹完全通透,真正顺手,不用再隐藏在憧憬的毛玻璃后:“那你换一个?”   “date?”   “不可以——”他口气认真。   “我小姨经常date,我知道date是什么德行。”   “?”   边弋不管不顾地说:“我希望一直被你选择。”   麦荻看他:“还以为你们大城市的人很开放呢。”   “选不选?”他追逐的目光像一只手,迫切地拨正她视角:“你知道的,我还要回上海读书,我可以每周末来一次南京。”   麦荻失语:“你怎么一天一个主意?昨天还说如果我不舒服就分开的。”   “所以给你选择啊。”   “那你现在问什么?”   “你要跟我吵架了?”   “没有啊。”   “我回去会直播的。”   “……”   麦荻重新挽住他胳膊,怒下判词:“奇奇怪怪。”   边弋接:“可可爱爱。”   笑意各归各位,边弋无奈地开口:“一想到再怎么拖都要回去,我就有点急,不知道为什么。”   麦荻扬眼,关注他面色:“是我哪句话又让你不舒服了吗?”   边弋摇了摇头。   “可不可以把我分成两半?”他说。   “很恐怖好吗?”又惊悚又好笑的,麦荻心情复杂:“你的大耳猴不是在我身边?”   边弋说:“你的拼豆都不能压。”   “咋地,” 麦荻反驳:“你还要压着睡吗?小心醒来散作满天星——”   刚要添一句“就像我们的感情”,麦荻戛然而止,当下的边弋同学肯定开不得这样的玩笑,她知道。   于是她给出缺德建议:“不然你走之前来一趟我家吧,去谁家不是家?”   边弋目瞪口呆。   “哦,”麦荻倏地想起来:“我告诉我妈我和你谈恋爱了。”   边弋的眼睛很少这么大。   “真的?”他不可思议地问。   麦荻点头:“对啊,豁出去了就轻松了,你说我私信你那次很勇敢,但我觉得不是。虽然我经常纠结,但我也蛮豁得出去的。”   边弋愣在原处,好似找到依据:“早上接吻也是。”   麦荻哑然,轻拳出击。   边弋突然拿出手机,征询:“那我现在也可以告诉我爸妈吗?”   “你神经啊。”   “告诉爸妈了就显得很认真啊。”   “你果然老派。”   麦荻没有再阻拦,松开绑着他胳膊的手:“你发吧,蜜莉安也一起说了吧。”   边弋还真低头操作:“干脆发家族群吧。”   “不要!”   “……”   本以为边弋会乖乖听话,不擅自扩大人际半径,但当晚,麦荻再打开他抖音主页,发现自己直接被挂上互联网。   边弋的主页介绍又有了新一轮变更:   开播时间以@麦门不再逃鸡块为准。   麦荻但笑不语。给她拉仇恨是吧。   边弋,这已经不是老派了,是老土。   可谁说老土不能带来幸福,荷叶包鸡就比空气炸锅烤出来的好吃。她截图留念,挟着它气汹汹闯入微信,面带微笑,语气质询:   【这什么意思?】   边弋竟很理直气壮:【分离焦虑的外在表现形式】   麦荻:【你写论文呢】   边弋:【正好,我在读你的文献】   随即PO来一张照片,她的自白信,也是她的告白书。   麦荻:“……”   她羞耻起来:【别鞭尸了】   边弋忽然问:【我可以描红吗?】   麦荻:【什么?】   边弋:【我怕铅笔字容易磨掉】   麦荻怔然,莞尔同意:【好啊】   边弋:【明天你来酒店描吧,我怕描不好】   麦荻:【不要,我懒得再写一遍了】   边弋:【行吧,我来】   临睡前,麦荻翻阅以前的聊天记录——因为想到了白日所说的,复盘。他确认了他的追逐,那她呢,是从什么开始真正对这个人敞开心扉的。   她的目光落脚在边弋第一次义正辞严地告诉她:   把他当个人。   他不在乎她的声音,他想要听见的,是她的语气。   她的鼻腔涨浮出酸意。   她忽然懂了,之所以会酸,是因为果子早就结出来了,只是还没熟透。她不需要永远摆出完好的姿态,高挂在枝头。   风告诉她。   你看起来很好吃。   她也告诉风,   确实如此。   风会走开一下,也会盘旋而归。   所以,   麦荻回到新一天的对话框,字正腔圆,也言之凿凿地发出两道语音条:   “不用担心分别,”   “我们总会再相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边就结束啦。   之后会更新两则番外,一个是麦荻去上海,一个是他们的未来。   很感谢各位读者老师的阅读。我们番外见。 第37章 五级灯牌   边弋在南京待了足足一周, 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上海。原本约定的八月见面并没有得到居女士的准许。尽管套出了女儿男友的各方面信息, 她仍无法纵容麦荻去见一个恋爱期不满一个月的陌生男生。   边弋在视频那头唉声叹气:“早知道真的去趟你家了。”   麦荻倒没什么失望的:“如果换做是我,我应该也不会同意我女儿去吧。”   男朋友的转话题能力堪称一绝:“你喜欢女儿啊?”   麦荻嚷声:“谁跟你聊小孩了!”   刚冲完澡的男生,在那边露出晶润润的笑容:“你不要这么严肃嘛……”   麦荻嘟嘴:“我怕你失望嘛。”   边弋凑近屏幕,唇角上扬, 又指嘴角:“看到了吗, 这是什么?”   麦荻装不明白:“这是人类的唇部。”   边弋摇摇头:“这是失望的反义词。”   麦荻想了想:“这不是笑容吗?”   边弋:“没发生,没如愿, 不代表失望,而是可以继续保持希望。”   麦荻小翻白眼:“刚刚怨声载道的是谁?”   “是三分钟前的边弋, 此刻的边弋又充满希望了。”   麦荻莞尔。   为什么这家伙总自带让她开心的魔力。   回到上海后,边弋的直播频率锐减, 从之前的每日一次降至一周两次, 每回开播, 免不了被公屏的网友冷嘲热讽。   【懂的懂的,要陪嫂子】   【哟,失踪人口回归】   【以前只装,现在装都不装了】   【@麦门不再逃鸡块, 可以让主播加班吗?】   蜜莉安:【受不了主播秀恩爱的点点关注】   主播Yi:【?】   麦荻再没在弹幕区说过话。   但被观众cue的次数不算少, 有次边弋单排端瓦,匹配到一个名字里有“麦”的队友, 下意识吐出两个字:“诶?麦。”   弹幕霎时炸开锅:   【?】   【又开始了】   【谁问你了?】   【触发被动】   【主播能专心打游戏吗】   边弋淡淡回呛:“不爽来solo?”   那个观众告起状来:【鸡块嫂子,管管你家小学生吧】   潜伏在人群中的麦荻被任命为房管。   边弋补充说明:“是管我的哈,不是管你们的。”   弹幕大呼小叫受不了。   得知麦荻经常被男粉私信, 不是污言秽语就是有NTR癖,边弋佯装大发雷霆,“极端”到想要销号:【他们找不到我, 就找不到你了】   麦荻:【神经】   边弋:【就神经】   麦荻:【我都拉黑了】   边弋:【你看过他们主页吗,有没有比我帅的?】   麦荻:【挺多的】   边弋:【开学前我要再去一趟南京,刻不容缓】   麦荻却明确地拒绝,并承诺:【国庆我肯定去找你】   边弋输入半天:【你妈妈还不同意怎么办?】   麦荻:【那就把圆珠笔架在她脖子上】   边弋:【。】   边弋:【虽然】   边弋:【很想见面】   边弋:【很想你】   边弋:【想得不行】   边弋:【但我不想你做为难的事情】   麦荻:【三个前置让最后一句看起来也没那么真心】   边弋一股脑撤回四条消息。   麦荻安抚道:【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边弋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麦荻:【哪都行,都可以拓鳕,我无所谓的,只要跟你在一起】   边弋:【三个前置让最后一句看起来也没那么真心】   麦荻:【拳头.jpg】   —   九月,准大三生麦荻回到荒地仙林,她是第二个到寝室的,凡事都风风火火的汤嘉宁打头阵,甫一进门,麦荻就接收到汤同学如饥似渴的八卦光波,恨不得从盘古开天辟地盘起。   瞥见麦荻全新的双人合照锁屏壁纸,汤嘉宁干哕痛诉:“我们寝室最喜欢秀恩爱的人出现了。”   麦荻面热:“哪有啊,这是边弋要求我设的。”   下一秒改词:“乞求。”   汤嘉宁捂腹大笑,凑近钻研:“根据我苦钻的面相学,你男友是个好人。”   麦荻皱起脸蛋:“还用你说?”也跟着看:“何以见得?”   “你看他,眉形舒展,眼神清亮,鼻梁端正,五官协调……”汤嘉宁信口分析。   麦荻做个打住手势:“你干脆说帅哥都是好人得了。”   汤嘉宁啧声:“谁说的?有的帅哥一看就满脸花花肠子,你家这个干净。”   麦荻拿起手机,比较挤在小屏的两张脸:“我呢,我看起来是好人吗?”   汤嘉宁嘴甜:“你是降服好人的圣人。”   麦荻咧唇:“我爱听。”   汤嘉宁回到自己座位,接着收拾行李:“记得微信转八块看相费给我,天机不可泄露,这玩意儿很耗神的,要点钱填填蓝条。”   麦荻:“?”   麦荻看过形形色色的爱情作品,里面的男女关系大多伴随着炽热的表达,隐秘的情愫,暴烈的需求,甚至是以死明志的庄肃。   与边弋的恋爱体验截然不同。   比起恋人,她觉得他们更像朋友,无话不谈的好友,随着关系愈发深入,他们的交流习惯也像藤蔓那般,自然而然地探向了彼此,相互缠绕,并非牵一发而动全身,而是风就是风,雨就是雨,不用再猜忌彼此的阴晴和四季。   国庆到来前,他们已经恋爱两月,俨然共用同一种天气。   确认本校硕士拟录取时,边弋斟酌良久,打算用最漫不经心的口吻跟麦荻提上一嘴,生怕惹得女友不悦,小怒之下鸽掉国庆的约会。   “我保研成功了。”语音里,他语速快得跟三倍速一般,一个字没听清。   麦荻眉心紧蹙:“啥啊?”   “我保研了。”依旧黏连不清。   “你保上了?”   怎么听见了!   边弋攥拳,轻轻地“嗯”一声。   “恭喜你啊……”麦荻衷心祝福。   边弋愣了愣,正声回复:“谢谢。”   他安静两秒,扭扭捏捏:“奖励一个远程那个吗?”   同寝室友嚎啕:“远程kiss就远程kiss!以为大家不知道?!服了——”   边弋:“别狗叫。”   麦荻怔住,旋即笑出来。   她从微信发给他十个emoji嘴巴子。   又转账0.52:【不好意思,月底了,生活费告急】   边弋收下,转回1314.00:【独乐乐不如双乐乐】   麦荻欣然接收。   没一会儿小人得志:【怎么觉得我才像那个保研成功的】   边弋:【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麦荻又说:【也恭喜我一下吧】   边弋在桌前挺背:【什么?】   麦荻:【我妈同意我国庆去找你玩啦】   边弋:【!!!!!!!!!!!!!!!!!!!!!!!!!!】   麦荻:【你的感叹号吵到我了】   边弋:【so了rry】   边弋:【还吵到我室友了】   边弋:【它们让我滚出寝室】   边弋:【无敌是多么寂寞】   麦荻没忍住杀他威风:【又开始了是吧?】   边弋:【。】   男朋友一闭麦,麦荻就变得话多:【你怎么不问我居女士为什么突然同意了?】   边弋:【请说】   边弋:【麦克风.emoji】   麦荻:【这时候又要汇报第二件喜讯了】   边弋:【?】   麦荻:【我想考华东师范的研究生】   边弋:【!!!!!!!!!!!!!!!!!!!!!!!!!!!!!!!】   麦荻:【又来?】   边弋:【!∞】   麦荻保持冷静:【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考上,更不确定我能不能坚持,如果我半途而废或者没考上,你不要对我失望】   边弋:【还记得我说的么】   麦荻:【不存在失望,只要还没发生,就代表充满希望】   而且——   麦荻往下说:【我现在觉得,失败或放弃,也是一种发生欸】   边弋:【有道理】   麦荻:【如果把所有事情都看成一种发生,面对起来好像就没那么困难了】   边弋:【是这样,我会陪你面对每一种发生】   麦荻:【你最好说到做到】   边弋:【需要立字据吗】   麦荻:【这玩意儿有法律效力吗,这么抽象的概念】   边弋:【可我是具体的人】   麦荻:【那谈点具体的,国庆我想去迪士尼】   边弋:【?我还真订了迪士尼】   麦荻:【真的假的?】   边弋把迪士尼乐园酒店和两份尊享卡的订单截图一并发了过去。   麦荻惊诧:【你怎么想到的?】   边弋:【你可是公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去迪士尼 第38章 十级灯牌   今年的九月三十日, 麦荻回了趟鼓楼收拾行李。父母还在江宁的家里, 计划三号去隔壁省探亲,为外婆带些节礼,至于女儿,心早就飞去了上海, 留不住。   对着手机备忘录做最后核查时, 麦荻收到老妈的微信,她转来5000块, 并叮嘱:【一个人出去玩要当心,记得每天给妈妈发条消息】   麦荻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生活费虽见底, 但她不是没有小金库,毕竟从小到大积攒的压岁钱和父母购买的成人金, 都在她高考后尽数交还给她, 非必要她都没动过这笔钱。   她说:【我有钱呢】   居女士问:【你不跟你男友A啊?】   麦荻说:【他不要】   居女士:【那你玩的时候买买东西, 咱也别让人家看扁】   麦荻半推半就地收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回过去一个自制的“爱你妈咪”表情包。   居女士当没看见:【发点合照给我看看,别发群里】   麦荻:【为嘛?】   居女士:【你爸看了胃胀气】   麦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居女士:【早点睡,节假日人多,上车和跟边弋碰面了给我发消息】   麦荻欣然应允。   麦荻出发得很早, 国庆的南京站比赶集还拥挤, 摩肩接踵。排队检票时,她被后排的大娘踩掉两次鞋跟, 麦荻忍了又忍,把勃肯鞋扒拉好,推行李箱去往月台。   找到自己的座位, 麦荻才泄了口气,垂眼给老妈和边弋分别发消息,汇报自己已上车。   居女士回了个OK表情。   边弋则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麦荻说:【啃了两块苏打饼干】   她又问:【你呢】   边弋:【开心饱了】   麦荻兀自“嘁”一声, 就见边弋的粉嫩头像再次蹦出:【饿就点车里的吧】   边弋的头像是从她头像“有丝分裂”出去的。   麦荻从未提出使用情头,只是,某一天醒来,男友的角落小人消失无踪,变成小美手里的草莓星冰乐。   麦荻含笑损讽:【终于有机会用上粉头了是吧】   边弋收下她的曲解:【你怎么知道?】   麦荻没有点单,将后半程交给睡眠。她有春游综合症,每逢外出前夜,必辗转反侧,但没有上次的紧张了。两个多月的恋爱像一套合身定制的铠甲,她变成了女武士,无所畏惧。   从披荆斩棘的梦乡出来,依旧是挤挤攘攘的人群。   顺着下车的客流走向出站口,麦荻老远就望见踮脚四望的男友——捧着一束花,而他比花还要鲜亮的脸十分易寻。   麦荻索性停到一边,观察他何时找到自己。   恶作剧未遂的下一刻,那清朗的声音拨开云雾,跨越人海:“麦荻——”   麦荻挑起嘴角,冲他招招手。   高瘦的男生劈开人群,快步靠过来。花束脆弱,可能怕路人误伤,他是举着花过来的,接力似的传给她。   麦荻噗呲轻笑。   “你好像火炬手啊。”她强行稳住嘴角。   边弋不接她的嘲弄:“我是花童。”   “切,你还花童,”麦荻抬手丈量他过高的头顶:“有这么大个的花童吗?”   “别说话,”空出来的胳膊霎时把她拢到身前:“我要抱你了。”   “哎!”麦荻跳脚似的叫出来。   边弋马上退开。   麦荻低头看自己胸口,又看边弋的黑T:“你看看——”   两人的衣服,都沾上少许花粉,粉笔灰似的挂了彩。   “刚刚护个什么劲?”湿巾还在行李箱里,麦荻干瞪眼,没好气拍边弋胸膛一下,检查惨遭挤压的花瓣。   男生仍挽着唇。   麦荻爱护地将一些花瓣拨正,抬眼:“这是我第二次收到花哦。”   边弋亮堂的面色骤降一度:“第一次谁啊?”   麦荻:“高考结束,我妈买的。”   边弋:“哦~”   麦荻剜他一眼,换来第二个拥抱。   非常实在的,几乎有点蛮横的抱法,很快就脱开了。   边弋貌似很如意:“这跟我想你的力道差不多。”   “很痛诶。”   “很痛诶,”边弋学她口气:“你说话怎么有点台妹。”   麦荻干脆不语,把行李箱滑给他。   边弋利索地接手。   两人往网约车方向去,麦荻侧目观察两月不见的男友:“你是不是胖了?”   边弋震惊的眼神落下:“没有啊。”   麦荻分析加揣摩:“怎么觉得……你刚刚抱我的时候好像宽了点……”   边弋语气变重:“结实了,好吗?”   麦荻微愣。   “微微健身了一下。”他谦虚地表达。   麦荻忍俊不禁。   边弋脑袋歪向她,掐她下巴:“又笑?”   他前后左右看几眼,倾头啄她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看正前方。   麦荻回赠一记肘击。   也把他的偷笑击成明笑。   麦荻问:“什么时候练的?”   边弋说:“不固定,一周三四次吧。”   麦荻:“你怎么偷偷卷身材啊?”   边弋:“我想给你惊喜啊。”   “你健身都不叫我!跟那些偷偷学习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健身不是你享受吗?”   “我享受到什么了?你也没给我发过腹——”   麦荻遽然收声。   边弋随之陷入沉默。   他轻声,一本正经:“到酒店了给你看。”   麦荻一下子被罩入蒸屉。   “不用了……”她微弱地婉拒。哪怕线上线下亲过百八十回,她也没做好面对边弋裸体的心理准备,半裸包含在内。   “哦。”   坐进网约车后排,麦荻不再口不择言,只跟边弋说起妈妈转给她五千块的事:“她好像希望我也出点钱。”   边弋说:“我去南京的时候请我吃饭好了。”   麦荻颔首,瞥他一眼:“还好没给你买衣服。”   边弋的眼底涂上亮黑色的疑惑。   “万一不好穿。”   “你知道我穿多少码?”   “跟客服大致形容一下你的身高外形就好了啊。”   边弋“嗯”了声,沉吟:“那你买了什么?”   麦荻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只香水礼盒:“你上次不是说不知道喷什么香水嘛。”   边弋眼略瞪大:“你还记得?”   “对啊,我选了个我蛮喜欢的,也觉得挺合适你的。”   边弋接过来,真假难辨地搓搓额角:“怎么办,我什么都没准备。”   麦荻斜他:“你已经斥巨资订酒店和买票了。”   边弋说:“我小姨送了你东西。”   “啊?”麦荻诧然:“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边弋说:“她知道你要来,很久前就准备了。”   麦荻挤挤鼻梁:“你们都是有备而来啊。”   边弋失笑。   等到迪士尼乐园酒店,才是误入童话古堡。彩绘吊灯如花冠倒扣,映得大堂金碧辉煌,时值上午的NPC互动,装扮成白雪公主的外籍演员提裙致意,小孩们像热络的小矮人一般,攒簇在她身畔。边弋办理入住,麦荻就饶有兴致地瞧着那边。   拱形窗切开花木错落的园林和宝石一般的星愿湖,大唐老鸭的屁股抬眼即见。   这就是一晚六千的含金量吗?   她和边弋入住的酒店是标间,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却又颇为合理的标间……毕竟,除了拥抱和接吻,他们也没有过更多的亲密了。   不住一间房的话,又显得铺张和疏远。   情侣真是不太好处理边界的身份。   但,一进房间,边界瞬间消失了,两个人非常顺其自然地团抱在一起。边弋的臂弯那么紧密,把他的情绪尽情压给她,几乎要把她的眼泪挤出来。   平时嘻嘻哈哈的两个人,把分隔两地的思念积累到这一刻。   “我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男生闷在她耳畔。   “嗯?”   “好想传送到酒店啊……”他瓮声瓮气。   麦荻笑得肩胛轻颤。   她贴在他怀里,手攀到他上臂到肩膀的地方,掐一把:“Let me see see有肌肉吗?”   边弋痒笑了。   他用鼻尖亲吻她颈侧,麦荻敏感地东躲西藏,被他掰回来,衔住嘴巴,缠绵地接吻。   边弋亲得很凶。   事实是,疏于锻炼,他的吻技不比上次提升多少;麦荻亦然。两个人笨拙地寻找彼此的舌头,找到了,触一触,没找到,就追逐。就这样贴在门边,急切地,无所顾忌地亲吻。   漂亮的房间在欢迎他们。   他们眼里只有对方。   无暇欣赏。   放松的一瞬,边弋的刘海仍蹭着她眉梢,他们在密集的呼吸里抽空而笑,热烘烘的、不言自喻的笑,麦荻低声问:“你这次是不是没剪头发?”   “对啊,”边弋注意到自己的刘海会干扰她视线,捋了两把:“又太长了是不是?”   麦荻没回答,抿弯唇线。   “我什么时候才能完美地见面啊……”边弋懊丧起来,有点无奈。   麦荻目不转睛:“你现在就很完美啊。”   暂时的异地,像一粒奶糖,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融为虚无。麦荻克服摇摇欲坠的羞耻心,把手贴到他小腹的位置。   边弋敏锐地吸一下肚子,笑出来,没有避开。   然后他说:“你可以放进去摸的。”   【作者有话说】   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入园??? 第39章 十五级灯牌   来自蜜莉安的礼物是一束手作袖珍麦穗胸针, 栩栩如生。麦荻坐在床边, 隔着剔透的自封袋翻转和端详,问边弋:“这是怎么做的呀?”   “她说是缠花,”男生从背包里取出另一只礼盒,递交过来:“还有这个。”   麦荻被高饱和蓝盒身上的LOGO吓一跳:“还有?”   边弋坐到她身畔:“对啊, 她跟我妈说了, 我妈说光送手工制品怎么行?”   麦荻难为情起来:“那也不用送蒂芙尼吧……”   边弋满不在乎地淡笑:“你就收下吧。”   “嗯……”斟酌间,男友已把首饰盒抢回去, 揭盖,托在手里呈回她眼下:“她们姐妹俩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问过我意见,这可是我挑的。”   麦荻看向他。   “我说, 希望我女朋友一直笑。”   纤细简洁的微笑项链, “嘴角”嵌有小钻, 好像开心时闪耀的梨涡。   麦荻勾出差不多弧度的笑:“一直笑脸会疼好么?”   “收吧,”他抑扬顿挫:“求你了——”   麦荻盛情难却地接过。   吊坠横在丝绒盒内,样子非常友好,她倏而警惕:“你妈妈看过我吗?”   “没有, 她问过, ”边弋摇摇头,左手撑住床褥:“我没给。”   “为什么?”   “觉得……”边弋说:“这是自己的事情吧。”   具体原因说不上来, 他缓声概括着:“我好像从小就这样,不太想让在意的东西被别人评价?哪怕是好的评价。”   麦荻若有所悟:“大概能懂。但是要是换做我妈,绝对伤心得透透的了。”   “她习惯了吧。”   麦荻合上盖子, 收回礼品袋:“先放你包里。”   “你不戴吗?”   “太贵重了,万一玩的时候掉了怎么办?”   “那蒂芙尼可以倒闭了。”   “……”   “反正我不会戴着去坐创极速光轮的。”   “好吧。”边弋伸手接过,又扬一扬:“你要记得带回家。”   “替我感谢小姨和妈妈。”   “好, 一定带到。”边弋合拢背包拉链,满口应下。   趁着边弋去卫生间,麦荻终于放出无措的那面,从微信里求助老妈:【边弋他家里人送了我蒂芙尼项链咋整?】   居女士的脑洞也不小:【你都见家长了?】   麦荻:【没有啊,让边弋带给我的】   居女士:【收,人家一片心意】   她又问:【边弋什么时候生日?】   麦荻说:【十二月】   居女士:【快了,等边弋生日回个贵点的】   麦荻这才安下心来。   她完全没有处理这方面人情世故的经验,好像相处得愈久,二人世界就不可避免地被更大的人际网络渗透,这对21岁的她来说,强度还是太大了。   “票是明天的,”边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下午买个半日票还是去小镇逛逛?”   麦荻回头:“补半天票还是多补半天钱吧。”   边弋颔首。   麦荻拍板:“去小镇吧。”   边弋说:“午饭也在那解决?”   麦荻:“好。”   安排简单,实践困难,从酒店渡口坐船去往对岸,小镇每家餐厅都人满为患、“层峦叠嶂”,无望地辗转几家,麦荻当机立断选择进人最快的那个。   麦荻举目四扫:“看样子明天要爆园了。”   边弋拿着酒店的手册为她遮阳:“没事,我们有尊享卡。”   麦荻扬目瞥他:“餐厅没有吗?”   边弋无可奈何:“这个真没有,要不我们回酒店吃?你可以舒舒服服吹空调躺等餐车上门。”   麦荻抿了抿唇:“138一份的海鲜炒饭,抢劫吗?”   边弋:“知道了,你想吃海鲜饭。”   麦荻:“我可没说!”   哪有什么魔法。   烧钱是唯一的魔法。   遮阳的宣传册变成趁手的手摇风扇,麦荻感谢地乜回去:“你也给自己扇扇吧。”   边弋的脸被日头浇成粉色:“看来上海也没秋天啊。”   “你以前不关注天气的吗?”   “真不关注,”边弋语气随意:“就觉得下雨了有点麻烦,现在觉得晴天也挺烦的。”   “哦,”麦荻应声:“跟我在一起了什么天气都恼火是吧。”   “能不恼火吗,晒着我女朋友了。”   “嘁。”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不停,等待似乎没那么煎熬了,后来两人口干舌燥,索性拿出手机一起刷短视频。   边弋负责当加大版人形支架,麦荻负责提供鹦鹉演唱会,再旁若无人地呆笑。   热气腾腾的车仔面上桌,好像拿到游戏通关奖励,麦荻大快朵颐,分出一半菠萝包给边弋,感叹:   “我好像体验到我室友说的那种爽了。”   边弋掀眼:“什么?”   “她说排队后吃到的东西更好吃。”   边弋大言不惭,下巴微微挑起:“有没有可能……是跟我在一起吃到的东西更好吃?”   麦荻别开眼去。   不行,还是得给他加点佐面小料:“好想有你这样的自信。”   边弋用湿巾擦干净左手,递出来:“来,传给你。”   麦荻失笑,勉为其难地捏一捏他指尖:“好了,收到。”   边弋喝了口面汤:“嗯?怎么更好吃了?”   烧钱才不是唯一的魔法。   不扫兴才是。   饱腹之后,就要掏空钱袋,麦荻兴致勃勃地逛起周边商店,时下流行的米奇米妮头套被代购和游客洗劫一空,麦荻对着货架上为数不多的米奇款发起愁来。   边弋唤来导购:“米妮的还有吗?”   导购说:“暂时没了,过两天会补货。”   麦荻略微沮丧,很快振作起来,换另一顶出片神器——朱迪兔耳礼帽。对镜合照的爱侣和闺蜜团一茬接一茬,好不容易有试衣镜空出,麦荻健步上前,调整帽形和角度。   她也跟边弋一样,失策了,没有修剪刘海。   此时经由帽檐一压,快跟睫毛“十指紧扣”,她拨了又拨,寻找合适的刘海的走向。   中分有点呆板。   斜分又有点非。   突然,同一片镜子,有对狐狸耳朵忽隐忽现,不时入镜。   麦荻歪脸找过去。   边弋不知从哪搞来一顶尼克绒毛款头套,罩在脑袋上,幽怨地瞧来:“你一进这个店就像被夺舍一样,眼里完全没有我了,我丢了怎么办?”   麦荻拙口钝腮:“……你多大人了?”   “我们走丢了怎么办?”   “我们没电话吗?”麦荻有理有据地举起手机。   怨念的眼神一秒转笑:“我当你的镜子不好吗?”   “我不太信任你的审美。”毕竟说得出本人跟原相机没区别这种话。麦荻腹诽。   结果男生也举起手机,把前置摄像头怼近:“这个也不行吗?”   “啊,”麦荻轻叫:“拿开啊。”   边弋立即垂下胳膊。   “那你当我的镜子。”他转换策略,继续跟着。   麦荻多看他几眼:“好啦,你是世界上最帅的狐狸。”   她走近两步,琢磨他是怎么处理刘海的,结果这人根本没处理,凌乱地挤在额前,拍平面画报呢。   这一打岔,真镜子的使用权也拱手让人。   麦荻只能退而求其次,重新捯饬几款刘海:“帮我看看,往哪边斜好看?”   边弋目光微凝,格外认真:“有区别吗……”   麦荻用手机敲他。   “你好细节。”   “细节决定成败。”   “我来。”边弋自告奋勇地上手。   麦荻半信半疑地仰起脸。   他稍稍倾身,细长的手指在她眼前蹭动,麦荻双目追随少顷,再无法留意他如何拨弄,全然被他指缝后专注的双眼吸引。   不得不说,她的评价很到位。   边弋就是全世界最帅的狐狸。   好像察觉到女友死盯着自己,边弋手降下来——   “嗷呜,”鼻头惨遭突袭,麦荻捂了捂:“捏我鼻子干嘛?”   边弋直回上身:“可爱啊,没忍住。”   打算以牙还牙的报复动作戛然而止。   边弋一副满意架势,再次打开前置摄像头,伸远一些:“看看,怎么样?”   麦荻凑近。   跟她自己捋的有什么区别?刚要控诉两句,大狐狸头贴过来,按下拍照键,随即收回裤兜,行云流水。   麦荻瞠目结舌。   “?”   “收一下造型费,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   ……   …… 第40章 二十级灯牌   五点多, 迪士尼正门有不少游客出园, 也有折而复返入内看烟花秀的,人烟不曾转淡,平均每块地砖都能容纳三五人。回码头的小湖畔,麦荻跟唐老鸭雕像正脸合照, 得到了满意的相片。   “记得发给我。”拿回手机时, 边弋倏地举起手,不让她够到, 以此要挟。   麦荻蹦着抢夺回来:“要要要,什么都要。”   他肯定地“嗯”了声。   麦荻示意笑态可掬的鸭子:“你不跟他合照么?”   “你去我就去。”   “我去了就没人拍照了。”   “找个路人。”   麦荻到处寻觅, 搜索长得看起来很会拍照的女生。   她瞧向边弋:“你不要单人照吗?”   非常上相的男生无动于衷:“不要,本来就不爱拍照。”   脑内掠过他的山巅合影, 麦荻点头:“也是, 你基本都是合照。”   “你有镜头恐惧吗?”往渡口漫步时, 麦荻这样问。   “我不喜欢被观看……”边弋找到她的手,轻握住手腕:“要摆表情,摆表情的一瞬间会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拍照也不代表喜欢被观看吧,有时只是记录和留存, ”湖水漾动着, 水质单薄,不比玄武湖雍容:“而且大家肯定都想留下好看的样子啊。”   麦荻斜乜过去:“——那你还整天跟我合照。”   边弋说:“我想留在你身边。”   说这话时, 他没什么谐谑或挑弄的口吻,淡而真,“立体的, 平面的,我都想在。”   “你回了学校,哪天晚上睡觉, 无聊打开相册,最好全是我的脸。”   “……”   “想在我手机里办个人展是吗?”   “双人展。”   坐入船舱时,窗内的两人成了流动的画幅,展览给全世界。上岸后又回到城堡酒店,修剪得极为平整的草毯漫过园子,花/径边有闪动的蝶。   在房间的窗子边,麦荻看见了差不多花色的蝴蝶,起落开合,没准是同一只。   她把手机贴在玻璃上,记录园景。   边弋喝着水来到她身后,也观察她的观察。   “在看什么?”他把下巴搁到她右肩。   “童话世界的傍晚。”麦荻拱拱肩膀,没把他挑开,反让自己更多地被裹住。   边皮膏药是这样的。   但……怎么香香的?麦荻抽动鼻子,回过身去:“你小子什么时候偷喷了我买的香水?”   边弋勾个笑:“刚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   “心机。”她戳他左胸口。   边弋避一避,做个痛到的捂心门姿势:“哎呀,试用一下,也不行?”   “那我也试闻一下。”麦荻上前一步,环住他腰肢,埋首深嗅。   边弋也拥住她。   第二次摸喷香版腹肌。   别有一番风味。   “好像没早上那么硬了。”   “可以硬的,你要吗?”   “救命,这是什么糟糕的对话。”   “……”   边弋又埋到她颈边嗤嗤低笑,她的颊腮尝到了他耳朵的味道,刚熬好的草莓酱。   夜晚扣下来的时候,白天那份不知如何处理情侣关系的棘手感去而复还。   麦荻没有跟任何异性同住的经验(小时候跟爸妈睡不算),吃完外卖,光是谁先洗澡就互谦互让好几轮,最后剪刀石头布,麦荻惨赢,翻出睡衣。   她在盥洗室门边探出身,跟边弋挥手:“那我真的先洗啦,再见。”   男生在切换电视机上的迪士尼动画片单,回头笑:“你想从下水道逃跑吗?”   手掌捏成猫猫拳,带上门,又上锁。   伯爵庄园一样华美的酒店,盥洗室却不算大,浴缸小得只容得下幼童,赤身裸体的那一刻麦荻就感到微妙,冷热交替的微妙,皮肤起了一层粟粒,心头却在激涌,卫生间的墙成为她最后一层衣服,根本裹不住自己。   习惯俯身洗头的她,难得换成仰冲模式,面朝门框。   因为生物本能,所以不容许自己背对危险?   她害怕边弋?   似乎也不是。   她把身体交给热水,也把不适融进胡思乱想,最后让它们一并被/干毛巾抹除,被吹风机轰跑。   突然庆幸自己不是长发。   可以让这段时间变得短上一截。   “我好了。”她局促地趿着酒店拖鞋,一迈而出,放出水蒸气,而边弋陡然转向她的眼睛是更热的存在。   麦荻忙将视线转向电视屏幕:“你在看冰雪奇缘啊?”   “嗯,翻了翻,随便选了个。”边弋暂停画面。   “那我来接盘你的电影。”她坐去另一张床的床边。   边弋目随她:“你要睡靠门那张床?”   麦荻看看玄关,大脑乌糟糟:“随意吧……”   两张一米二的公主床,比寝室的大多了,床间有圆镜,还有别致的魔法。   星点如流萤,在两张床的木雕床头蜿蜒,银白的仙女教母转瞬即逝。   回过头,边弋还望着她。   “你看什么啊——”她抓走他床边的遥控器,让电影里的歌舞找回主场。   “我没看过这么红扑扑的你。”   “……”麦荻扭开脸:“你去洗澡。”   “好。”   哗啦水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麦荻暗觉思虑不周,挨着门的这张床,也离盥洗室最近,里头的动静几乎尽收耳底。   甚至是……   男朋友呛到水的一声轻咳。   边弋洗澡时是什么状态?   也像她一样扛着看不见的包袱吗?在花洒下越冲越重。   啊。   她听得太仔细了。   麦荻果断中止电视机,从包里取出耳机,坐去卫生间对角线的梳妆台前,屏蔽视听。   索性开一把王者荣耀。   游戏是很好的转移大法,在峡谷酣战时,她差不多忘了过夜的事,直到左边的一粒耳机猝然被摘走。   真实的空间霎时回来了。   她错愕回眸:“你好了?”   “你在干嘛?”边弋俯视着她。   麦荻移开滑动轮盘的那只手:“打王者。”   香喷喷的边弋,变成了热气腾腾的边弋。   脾气也热腾腾:“我洗澡污染到你的耳朵了吗?”   麦荻死命地A着水晶,在胜利的播报里抬头:“污染到我的内心了。”   高处的脸笑了。   “你们男生洗澡好快。”   还换了身白T,素白的只有一颗小小LOGO的白T,清纯玉男,冰肌玉骨……   “你们?”这男的脑子怎么转的又快又怪:“竹马哥在你家洗过澡?”   麦荻忍无可忍:“已婚!”   “好。”边弋坐回床沿,拿了根棉签清理耳朵,他歪着头,很是自在的样子,与她迥异。   麦荻扒着椅背转身:“边。”   他抬眼。   “你怎么不紧张?”她憋不住问出来。   边弋停下动作:“你猜我为什么坐这么远?”   “……”这句话很色情诶。   “怕心脏跳出来打到你。”   “……”是她太色情了。   两个人决定早点关灯睡觉,关了灯,空间会被黑暗盖掉,彼此也是。   然而,被窝此起彼伏的窸窣却没有放过他们,还有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间或的翻身间,找准一个偶然,将双方再次勾连。   边弋眨了眨。   麦荻下意识用被沿挡住双眼,又把它拉低,嘴巴躲在里面闷笑。   边弋眼角也弯起来。   “好奇怪啊……”麦荻摸到手机,看了眼屏保时间。   “是有点。”   两个人隔空对话,好像横卧在两弯小舟上,夜晚是一大片静谧的湖。   麦荻提议:“要不我们打会儿游戏吧?”   “不要。”边弋否决。   麦荻沉静下去,又嘀咕:“你家里床多大?”   “两米。”   “哦。”   “你呢。”   “一米八。”   麦荻问:“那睡这个会不会嫌小?”   边弋回:“宿舍的比这个还小。”   “我突然想通了。”麦荻裹一裹被子,掖在下巴与脖颈之间。   “什么?”   “就当男女混住的寝室。”   “……”   “谁家学校条件这么好?”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边弋心悦诚服。   他注视着女朋友:“你好像个蚕蛹,但是忘记把头包起来了。”   麦荻虚空拳打脚踢:“你以为你的睡相就很好了吗?”   “那你说我什么样?”   麦荻信口发挥:“你像棉签横在牙签盒里。”   “……”   男生抿起了唇。   一小段沉默后,“你想来牙签盒躺会儿吗?”他问。 第41章 二十五级灯牌   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总是扁而薄, 迪士尼酒店也不能幸免, 趿进去,踩在地毯上,好像一脚踩进雪里,心也跟着塌空一下, 一步, 两步,就是边弋的床。   钻进边弋的被子时, 男生忍俊不禁:“两步路也要穿拖鞋。”   麦荻小声:“我妈说酒店地毯特别脏。”   “这是迪士尼诶。”   “迪士尼又怎么了,住的也是人。”   边弋把被子拢上, 也顺手让麦荻窝来怀里,他枕着枕头, 而她没有, 因为没办法面对面到如此地步, 没有一点间隙。   但男生微凉的下巴就吻着她的眉心。   被窝里又热得不像话。   麦荻的呼吸重了一点,突然间懂了,边弋说的,怕心脏跳出去打到她——她现在有了同样的担忧。   躺着的拥抱与站着的拥抱不同。   尤其纯白的被子包裹着他们, 空间如此逼仄, 感官却蓬勃。   气息,肌肤, 衣服,温度,聚集成痒而热的触摸, 在全身游弋,麦荻依然小声:“感觉都要出汗了。”   边弋在她额头上方说:“我也是。”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盖着被子?”   “我也不知道。”   “踢掉。”   边弋奉命将被子掀到一旁,又把它们赶到床尾聚成雪堆。清凉回归了, 麦荻跟着放松身体,才能分心评价:“你胳膊好重。”   “我吗?”边弋貌似没料到,稍微悬高左臂。   “对啊。”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想抱着你。”   “……”   麦荻没辙:“那抱着吧。”   他的胳膊回到她腰侧,拢住了她。   边弋的唇在她刘海边嚅动:“你头发香香的。”   “……”麦荻戳戳他后背:“我们用的不是同款洗发水吗?”   “好像在你头上香得更明显。”   “什么鬼形容……”   “嗯……”边弋一下子找不到话说,客观地形容:“跟以前抱你不一样……”   麦荻亦有此感。   她的眼睛盯着他领口的皱褶,也在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更,柔软一点?”边弋不那么确定。   麦荻的脸轰然发烫。   “我没穿……”她欲言又止。   耳尖的气息消失一下,随即溢出一声像笑,又像喟叹的动静:“你杀了我吧。”   麦荻攥起手指:“要睡觉了啊,谁睡觉还穿啊。”   “有道理……”太热了,只能拿出口癖抵御高温。   被子拿掉了。   两具躯体却越来越烫。   冷不丁地,麦荻捏住了边弋背后的布料,因为男生的脸低了下来,唇在啄吻她的鼻头。   她紧张地滑出鼻音。   腿忍不住地蜷缩,交抵,谁都不知道唇什么时候挨在了一起,身体重新拥有了骨头,缠绕变成角逐,用唇齿,用肢体。   津液也发出声音。   这个瞬间,“成年”这件事好像才真正具象化,不只有负起责任,也可以变成想要吸食对方的怪兽,让少许午夜的荒唐想象成立。   快两个钟头,麦荻昏沉沉地回到自己床上。   她蒙起了被子,哪怕全身上下都被边弋用手指看过了。   她也用手指重新认识他,想不通为什么没有骨架的地方也可以像剑柄一样。   结实而光滑的触感,像能烫穿她手心。   至于她自己……   明明恨不能断尾求生,最让她紧张的地方却完全不肯听话,更想要咬住他。   本该平复的时间,她的男朋友忽然问:“你喜欢吗……”   麦荻滑下被缘:“啊?”   “那个。”   “你干嘛……”麦荻害臊得想把自己收进床头柜抽屉。   “你刚刚只是……摸了几下,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想法。”   “你别说话了!”   “……哦。”   黑暗还热乎乎的,麦荻安静片刻:“挺好的。”   “嗯?”   “我又不知道别的。”   “……”   “我们真的要聊这个吗?”   “其实不用。”边弋冷静了一点,他猜可能是他的雄性基因又在蠢蠢欲动,亟需反馈。   他坐起来,提出新的申请:“我可以把长裤脱掉睡吗?”   麦荻双目翕眨:“啊?”   “我在家在宿舍都这样,在你面前不好意思,不过刚刚都……”他没把话说满:“穿不穿长裤睡觉也无所谓了吧。”   “哦。”   “哦,”他露出犯难的表情:“——是同意还是反对?”   “同意。”麦荻声调一下飙高。   边弋懒笑着应了声。   再次躺回去,两个人又开始隔“川”对望,也控制不住地笑,麦荻说:“还不如订大床房。”   “下次吧。”边弋拿起手机看时间,插上充电线,搁回去:“月中或月底我找个周末去南京。”   麦荻奇怪:“你们没调休么?”   “大四了,课少了。”他的脸隐回暗处,眼睛依旧闪闪熠熠:“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就去。”   麦荻蹙起眉:“就不能你想见我吗?”   “那我能每天去吗?”   “……”   “不能我上赶着干嘛?”   “你还不够上赶着吗?”   “再说我就赶你床上去。”   “……来就来啊。”   “还是算了,一直硬着也挺疼的。”   “……”   麦荻难以置信:“你现在还……这样吗?”   边弋没有遮掩:“看到你就……会。”说完他自己先遭不住偏开脸,抿起嘴角。   “变态啊。”   “……?”   ……   与边弋的“初夜”不输姐妹卧谈,两个人聊到近五点才先后睡去,先前在微信言之凿凿的及早入园也化为泡影,摆在同一张床头柜上的手机快叫成清晨唱诗班,也被多次利索关闭。   最后再没响起。   先苏醒的是边弋,他瞥一眼隔壁微拱的被子,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时也尽量不弄出动静,然后加入同一张被子。   被大片清凉围住,麦荻下意识调整睡姿,随即被白朦朦的帅脸惊了一惊。   边弋肩膀轻颤,没发出笑音。   “唔,”麦荻双目惺忪,“你怎么过来了啊……”   边弋揽住她,清新的口气,语气却像果泥:“要你抱我啊……”   麦荻把头埋进他颈窝,迷迷糊糊,不想醒。   边弋顺势摩挲她后脑勺的头发,又轻轻闻了闻,没香味了,但依然想亲。   他好喜欢麦荻。   心头有个响亮的声音在重复,他好喜欢她啊。   想跟她一直在一起。   想跟她结婚。   想跟她生活在一间屋子里。   如果老天能够听见他的心里话,可以帮他实现吗?   大概是有些闷,再次睡着的女生又翻过身去,边弋稍稍⻊沓⻗彐侧身,捞到自己手机,开始在淘宝和得物搜索钻戒。   翻了一会儿,边弋关掉页面。   这东西好像应该去线下选。   他还没有房子。   车子开的是老妈淘汰的二手X6。   边弋在心里叹口气,轻放手机,又去抱住麦荻。他帮她拨开刺挠着鼻翼的发丝儿,让她整张侧脸露出来,受不了,女朋友怎么这么可爱这么漂亮,边弋你好大的福气。   就是又开始嘀嘀咕咕说梦话。   周公你烦不烦,这么为老不尊,现在是早上。   边弋悄无声息地俯身,凑近麦荻,听清她呓语的内容:   “可以……”   “我愿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期待入园,但写着写着发现,入不入园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在这里结尾刚刚好,很妙,不是最后的答案,却有着答案的形状。我很满意。   -   预计下周一倒V,预看从速。   入V半个月后我会更新福利番外,《未来的他们》。   -   如有兴趣可以收藏一下我下本小说,写完少男少女写点熟男熟女,专栏里的《如露如电》,可能冬天就开,大概率也是短篇。   这一年的夏秋交接能遇见你们,遇见麦荻和边弋,很开心也很荣幸,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