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百妖解》作者:余青浣   【简介】   (全文已完结)   钓系复仇捉妖星占大佬女主x狠戾腹黑卷王男主   狠人双强男女主,你杀人我补刀,一个更比一个狠   反派:好天打雷劈的一对壁人!   【仿唐架空,捉妖占星,探案解密,主线复仇】   【双强联手,复仇虐渣,顺便拉扯恋爱,1v1,HE】   【轻松搞笑热血爽文,不烧脑,有存稿,请放心入坑】   ----------------------------------   大桓王朝末年,妖患四起,有女应婵,捉妖占星为业。每至深夜,总能看到她四处忙碌的身影。   不是她敬业,而是因为......她神经衰弱,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原因之一,兢兢业业观天象的父亲应贤,一朝被皇帝判为妖祸幕后主使。她亲眼目睹全家被流放千里、赶尽杀绝,父亲被斩首示众、曝尸街头,尸体欲被分食。   原因之二,庄氏阿菀与她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阿婵家破人亡后,紧接着目睹刚分娩的好姐妹深夜从楼上一跃而下,坠楼而亡。不是意外。   从此,她彻夜难眠,观夜空繁星点点,似故人沉冤待昭雪。   此后十年,踽踽捉妖途,漫漫复仇路,她一个人走。   绮丽星寰之下,满是罪恶。   她设局步步为营,静观仇敌自取灭亡。   ----------------------------------   霍彦先想不通,自从查案路过仙昙村,随手解救了被诬陷为“妖女”的阿婵,似乎就跟她结下了不解之缘。   如果仅是经常偶遇,顺便和她查个案、捉个妖也就算了;   但为何几天不见,她就变成了三皇子白月光的“救命恩人”?   再见,又成了白月光死对头三皇子妃的“座上宾”?   转头,又见她周旋于三皇子和中书侍郎的“修罗场”之间?   可看她眼神,这些人分明都只是踏板,难道她真正的野心,是宫墙之内,皇帝身边?!   看不透!为何阿婵对自己就是一副“姐就是阳谋,不怕你看透”的坦然模样?对别人就是一脸谄媚献计,茶里茶气?   霍彦先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心机太深,面具太多,一定有猫腻,应当远离!   但是……   为什么自己总莫名其妙被卷入她的“修罗场”?   为什么总不由自主停不下想帮她的手?   ----------------------------------   “我与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恨,为何这样对我......你到底是谁?!”只剩一口气的人惊恐地发出质问。   “记住,我叫应婵。我姓应,应贤的应。”   又解决掉一个,应婵拿出复仇进度本,仔细划掉。   “别急,慢慢来,一个都别想跑。”   ----------------------------------   【人设】   1.女主:钓系捉妖占星大佬+复仇女王   表面钓系,浑身是戏,野心灼眼,图穷匕见;   实则运筹帷幄,连环复仇,狠似利刃,随时随地,出其不意。   2.男主:大桓情报处“沉命司”最强卷王   表面狠戾疯批,令人闻风丧胆活阎王;   实则底层杀出,单挑命运,“棋子”活成“执棋人”。   3.群演:一堆热心八卦憨憨小妖怪   ----------------------------------   【贴心提示】   1.男女主才是双箭头,其他“修罗场”都是假的,女主一切戏精钓系都是为了复仇。   2.架空古代,私设众多,切勿考据。   3.剧情向,不烧脑,主打轻松热血爽(作者智商有限,逻辑bug请多包涵)。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相爱相杀 爽文 复仇虐渣 轻松   主角视角阿婵(应婵)霍彦先   其它:灵异神怪,复仇虐渣,欢喜冤家,情有独钟,爽文,轻松,强强   一句话简介:捉妖占星,复仇虐渣,探案解密   立意:暗途孤行,义剑斩邪,正义昭彰 第1章 “天上在下血”   大桓王朝景熹四年,农历三月初九,谷雨刚过,潮湿的绿意已蔓延整个都城桓安,正是赏景好时节。   然而,桓安城内的百姓可无暇顾及这惬意,心思全在乾霄门。   今日午时,圣人亲判的“妖人”应贤即将被处斩。   “来了来了,人来了!”围观的百姓早已将刑场周围包了个水泄不通。   “杀!杀!杀!决不能放过这个妖人!我那嫁去渭天府阜林村的表妹一家就是被他害死的!可恨呐,我表妹还在张罗着给儿子过百日,结果妖物进村,竟屠了全村老小几百口人,一个都没放过,全死了,全死了呐!”   “唉,老兄节哀,我老家陈州也有村子被妖物屠了,这应贤好好的官不做,竟豢养百妖害人,真是造孽啊!”   “看不出他竟是这样草菅人命之辈,杀他十遍八遍都不解气!”   对于应贤,这个豢养妖蛊祸国殃民的妖人,百姓们害怕有之,愤怒有之,但更多的还是感觉震惊。   明明前不久还是百姓敬仰,圣人倚重的司辰局最高官员——司辰令。曾多次利用天象星占,帮助大桓百姓避过饥荒、灾难,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了私自豢养妖蛊,祸国殃民的罪大恶极之辈了?   然而最近各地确实频发妖物害人、死伤众多的恶性事件,把大家吓得不轻,若是能抓到罪魁,对百姓来说也是幸事,不必一到黄昏就匆匆赶回家关门闭户,提心吊胆。   “杀!杀!杀!”围观群众的情绪被点燃,越来越多的人被气氛所感染,也高呼起来。   在这样的呼声之中,众人议论的焦点——应贤,被重重铁链绑着,押解至刑场正中。   “嚯,被绑成这样,就是通天的妖术也逃不掉吧?”   “你懂什么,那些妖人都是可以随意变大缩小的。”   “怕你还看,不如回家关门缩在菜缸里!”   “听说已经被圣人请的方士高人镇住了,没法再作妖。”   “高人来了吗?万一一会儿兴风作浪怎么办?”   “眼皮子浅!你以为四周那些黑色幡旗、八角铜镜,还有刑场正中间那块巨石是干嘛的?这些都是镇压邪祟的风水阵,只要他是真的邪,谅他有移山填海的本事也翻不出个浪花来!”   “哟,兄台你挺懂啊......”   “那是……”   “还好圣人英明,将其捉拿归案,现下妖祸已经平息,要不咱们也不敢出来看热闹。看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真看不出心肠这么歹毒!”   绑住应贤的铁链过于沉重,拖地发出“趿拉趿拉”的声音,应贤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却沉稳。   人群中,一个身着破旧云青裙衫的少女悄声挤到围观百姓的第二三排间,冷冽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铁链缠身的人。   后面的人见她挤进来,本欲骂上两句,但见她裙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也尽是泥污,整个人像一张被人扔在地上踩过的宣纸,单薄纤弱,皱皱巴巴,料想是没见过世面的乞儿,不欲跟她一般见识,实则更怕挨她太近弄脏了自己的衣衫,就这样被她钻了空子,居然挤到前排去了。   少女浑然不顾周围人看她的鄙夷目光,只紧盯着应贤。   父亲!   少女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牙齿紧咬,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   眼前,她的父亲应贤,昔日华贵的朝服已然被剥夺,只剩下破烂污秽不堪的白色囚服,本应束发,此刻散乱披着,发间一簇簇一丛丛的白发藏掖不住,和他原本才四十出头的年纪极为不匹配。   尽管满脸满身尽是污秽,也依旧掩不住应贤周身温雅清正之气。他步履稳健,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恐惧或愤懑不平,甚至,面带微笑。   就像平日里拍着她的肩,说她夜观天象的功课做得不错的那种笑容。   “果然是春风朗日,不枉某昨日夜观天象,今日乃上佳死期,甚好!甚好!”   应贤朗声说道,好似今日只是来看风景,而不是被处斩。   “你看吧,他也就看着正常,其实早就疯了,要不怎么净不干人事呢!”周围群众一片哗然。   冷眸少女攥紧了拳头。   “跪下!”身后押解应贤的官兵一踢他的膝窝,应贤重重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冷眸少女的心也跟着重重刺痛,牙齿咬碎,眼眶泛酸,但她仍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个真正的路人。   不能掉泪。   骨节泛白握紧的拳藏进袖口。   藏好,像一个真正的看热闹的路人,不过分关心,不过分冷漠,最重要的是:   不要被发现。   此刻,这世间应当已经没有应贤的家人了,只有她,应婵,这个从小被“死亡”,实则养在深山玄门的最小的女儿独留世上,救人计划已经失败,想活命,她就绝不能被发现!   ***   日前,应贤突遭桓帝治罪,全家老小均被流放,他夜观星象,预知有此劫难,早在入狱前便暗中去信给一直“藏着”的小女儿应婵,按照流放沿途家人留下的标记前去接应,设法营救。   却不料,全家老小于流放途中遇到山体滑坡,均被埋葬,等应婵赶去汇合,只剩下一排排形状散乱的尸骨。   碍于“命格”不好,应婵从小“假死”,被寄养在偏远的玄门——霄擎山炁云洞偷生,只唤名“阿婵”而不唤姓,才能无灾无难长大。   师傅苍衍道长教她练功,但对她很是严厉,也不让同门师兄弟和她有太多接触。   所以小时候,她看着师兄弟下课后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总是觉得很孤单。   直到有一天,她外出历练,一对从桓安来的夫妇在炁云洞附近遇险,她出手相救。   听那对夫妇说,他们是来附近观星的。阿婵头一次听说天上星斗也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而不是书上枯燥的玄学理论。   而她后来长大一点才知道,这对她偷偷结交的“忘年交”,竟然是她的父母!   当时她根本不信,但他们竟然能说出她身上的胎记位置,和师傅收养她过程中的很多细节。她跑回去问师傅,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和师傅暗中通信,保持着对她的关注。   原来她不是天生天养被野狼叼到炁云洞的,她不叫阿婵,她有父母,有姓氏,她叫应婵!   父母偶尔会去炁云洞附近借观星名义,暗中去看她。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家里还有阿兄阿姐祖父祖母,但父亲会叮嘱她把自己“藏好,不要被发现”,免得老天爷把她收回去。   她每次都点点头,总觉得是在和父亲玩一个隐身游戏,甚至有和父亲专属的通信“暗语”,长大后她慢慢了悟,其实父亲把家底全透给她,却让她隐藏自己,是一种考验,至于考验什么,她并不知道,问了父亲也不说。   她偶尔会觉得有点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她要守着这些秘密,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家人在一起,但她慢慢学会了安慰自己——   她不能是她自己,也就意味着,她可以是任何人。   所以长大一点后,她学了本领出门历练,常常仗着自己的“隐藏身份”,背着父母回到桓安,乔装变脸装成各种路人,去偶遇以为她“已死”的阿兄阿姐祖父祖母,还挺有趣,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参与家庭日常生活。   对于父母以外的家人,应婵觉得自己更像一缕旁观的游魂,看着他们的人间烟火,挺好,但没必要加入。   自己把自己“藏好”,虽偶有孤单,但大部分日子都是广阔天地,自由自在。   可谁料,再见面,彼时活生生的家人却已经成地上平躺的一排冰冷僵硬扭曲散乱的尸体。   母亲再也不会趁父亲不注意,悄悄塞给她一大包会“吃坏牙”的糖果,让她每天吃一颗,吃完的那天,刚好就是母亲再来看她的那一天,她又会得到一大包悄悄塞给她的新花样“糖果补给”。   阿兄阿姐们再也不会在她假装受伤路人一瘸一拐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主动上前扶着她,陪她回“家”。   祖父祖母再也不会在她假装外地寻亲的小姑娘问路时,心疼地让她坐上马车送她到客栈,一路对她嘘寒问暖,替她付好客栈的住宿钱再离开。临走时还摸摸她的头说:“如果我们的小孙女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啦~自己保护好自己哦。”   如今,他们都死了。   成了她面前一具具泥泞残缺扭曲的尸体。   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父亲让她“把自己藏好”是为了什么。   所以应婵依旧只能在官差搬运尸体的时候,竭力忍住情绪,装作路人,淡淡问上一句:“官爷,这是怎么了,他们是谁啊?”   押解途中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幸存的官差捡回一条命却没法交差,心想还不如死了算了,压根没心情理她,怒气冲冲将她赶走。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官差看守比之前严密了十倍,应婵根本没机会接触尸体。   被迫转身离开时她想:这片山地近日天气晴好,山势稳定,为什么会突然山体滑坡呢?   如果这里会山体滑坡,那么身在桓安的父亲会不会也有别的“意外”?   思及此,应婵骑马飞奔连夜赶回都城桓安。她换了很多匹马,不想让速度慢下来,甚至想骑得再快一点,让风吹走那些止不住的眼泪。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救父亲。   父亲这一辈子只会看日月星辰,根本就不会什么妖术,还不如她会捉妖,谈什么豢养操纵妖蛊祸国殃民?父亲是无辜的,一定是有人诬陷他!   如果藏着的命没有办法挽回家人,何必再藏,只剩她一个人“偷生”有什么意义?   如今她也十六岁了,跟着师父学了许多本领,对付大妖物不够,但自己手里有一些可供驭使的小妖怪帮她扰乱视听,对付普通人,拼上这条命,应该也不是不行。   师父师兄弟是可以帮她,但她怎么能要求他们为她来淌这趟浑水?   回到桓安,她来不及休息,花光了身上全部的钱,仔细打探布防消息,勘测刑场地形,策划逃跑路线,却卡在了最后一刻。   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没想到,刑场竟然用上了最高等级的风水防御大阵,她也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阵法,而她才十六岁,以她的修为,根本破不了阵。   应婵在刑场周围的隐蔽角落,尝试将一些扰乱视听的小妖怪放出去当障眼法,谁知一放出去,便全军覆没,悄无声息。   为什么她身为普通人的父亲,却要被用这样法力高强的风水阵法来对付?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多想,只能自己强行破阵,却换来刑场上幡旗都掀不起一丝波澜。像一只蚂蚁用尽全身的力量去撞一只瓦缸,可怜又可笑。   应婵强忍住胸口的剧烈痛楚,在无人的巷尾角落吐出一大口血,手臂经脉已破损,看着鲜血顺着衣袖止不住地流,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马上连父亲都要失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她父母全家非死不可!   她草草止血,用泥巴掩盖周身血迹和脸部,返回刑场,挤入人群,马上就要到午时了。   刑场内有士兵严密把守,刑场外有顶级风水大阵,防御如铜墙铁壁。   应婵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晷指针一点点挪向“午时”。   父亲静静跪着,他并不知道远在千里外的家人已经全部遇难。他那么信任自己,而自己竟然连家人活着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午时到!”   主持今日行刑的是桓帝的第三子——煜王晁元肇,他年仅十八岁,却已然英气逼人,气度不凡。   众人心知如此重大且具有危险性的场合,能够被圣人委以重任,是莫大的荣光,不禁感叹他将来定大有可为。   只有应婵,目光灼灼盯着这张脸,似要将他的样貌五官每一寸皮肤都刻在心中。   “行刑!”煜王宣读完应贤“罄竹难书”的罪行,从案几上抽出刑签,拂袖一扔。   刑签落地,刽子手得令,缓缓举起刀。   应贤跪立之下,依旧神姿高彻,风骨凛然如千丈松,口中朗声高颂:   “飞骨何所惧,星辰作伴俦。   皎洁明月魄,冰魂自悠悠。   来日身首异,今朝意气投。   天地为棺椁,宇宙是吾丘!”   而后,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在司辰局日夜为伴、再熟悉不过的天空,闭上了眼,平静地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刚才还在起哄斩杀妖人的围观百姓见此情景,鸦雀无声,不知为何,竟为之揪心起来。   “轰隆——”朗日晴空瞬间乌云如盖,细雨如针,霎时刺向大地。   刽子手手起刀落,没有一丝迟疑,一声闷响,应贤的头颅滚落在地,温热的血液随刀划出一道血弧。   身首分离。   应贤的身躯挣扎抽搐了几下,慢慢软倒失去生机,头颅在地上滚了两滚,鲜血汩汩涌出,随着细雨涓涓四散分流,混入土壤之中。   应婵眼前发黑,面白如纸,似风一刮随时会被吹破。连日奔波、精神紧张、破阵失血,让她身心俱疲,她用尽力气也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栗,虚脱倒下,脸重重砸在地上。   那一刻,她只庆幸下雨了,泪水混着雨水一起,迅速隐入泥土,无人察觉。   “小娘子没事吧,小娘子!”围观群众看她倒下,一阵骚动,到底还是热心者居多,有人伸手去扶,有人将她与血腥场面隔开。   “这是吓着了吧,弱女子胆小没见过世面就别来看了,真是找罪受。”   “小娘子你怎么样?”   应婵紧闭双眼,强忍住泪水,屏息半晌才回魂,立马换上一副“真诚又可怜”的面孔。   “没事没事,有点晕血。郎君行行好,给点钱吃饭吧!”她咽了咽发紧的喉咙,强撑着爬起来,一身破衣烂衫,满身泥污,拽拽这个人的裤脚,又拽拽那个人的衣袖,浮夸得恰到好处。   “破要饭的在这儿装什么!”一个路人庆幸自己见多识广,识破了这骗局,“别给钱啊,都别给钱,最近总有这样装惨骗钱的,这路数我太懂了!”   大家恍然大悟,应婵却趁势讨钱讨得更凶更可怜更真诚,惹得路人纷纷对她避之不及,满脸鄙夷。   应婵被人群排挤出来,转身即收起谄媚嘴脸,恢复冷漠,心中却五味翻腾,悲哀愤恨又不甘。   父亲行刑前所念的诗,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清者自清、问心无愧。他既安排她提前去救人,说明他肯定知道有人要害自己。   到底是谁?为何父母全家竟全部落得如此下场?她得查出真相,才能报仇雪恨!   感谢那位“懂哥”及时帮她“解围”,让她一路顺利被排挤出人群,远离刑场,隐入街巷雨幕,被人忽视遗忘。   无人把她与应贤扯上关系。   无人知晓,这世上应贤还有一个女儿活着。   但从此,这世上,再无应婵。   ***   雨丝细密如针,一只黑鸦哀鸣两声,划过天空,翅膀掠过雨丝,却未带起一丝声响。   “诶,这雨,怎么有股腥味?”   “是血的味道啦,毕竟刚刚砍头了嘛!”   “不是……不是,是天上在下血!”一个粗布长衫的书生抹着落在身上的点点深红痕迹说道。   “天呐,真的是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身上沾了来自天上的“血迹”。   “这……下血了……下血了……不愧是妖孽!”   “晦气,快点回家吧,别沾上了!”   刑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四散躲避,脸上全是厌恶惶恐的神色。   半晌过后,不仅刑场,大街小巷都充斥着诡异浓重的血腥味,街巷中半个人影也无,诡异寂静,恍若一场血色梦境……   无人街巷的隐蔽角落,阿婵拖着虚弱的身子慢慢找个地方藏身。春寒料峭,雨水落在身上,冷透入骨,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发现手上一片血色。   这不是她的血。   她抬头,血自天上来。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她皱起了眉头。   “天雨血,流染衣,有怨恐,是谓天见其妖……”   她想起父亲让她背诵的《桓阙占经》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怪异天相的占辞。   妖?什么妖?难道是指她父亲?   不,不可能,父亲分明是含冤而去的!   但若不是他豢养百妖,又会是谁呢?   ***   桓安皇城,勤政殿。   午后天色暗如幽冥,如针细雨裹挟一阵阴风,从窗棂缝隙钻入,发出隐晦凄恻的暗响,似鬼魅低语。   一声惊雷,将案几前的桓帝惊醒。   他额头一片薄汗,才发觉自己批改奏章时竟不知为何陷入梦魇,显然,梦境并不愉快。   内常侍见圣人醒了,忙不迭上前侍候,顺便通传刚刚收到的消息:   “陛下,应大人......呃不,应妖人已于午时斩首示众于乾霄门外。”   桓帝肃面起身,想走到窗边透透气,面前一道珠帘随风微动,恍若无数只手在虚空中挥舞,他不耐烦地将其拨开,眼中竟闪过一丝惊惶,随即隐去。   内常侍追在其后递过茶盏,桓帝直灌了两大口,这才清了清喉咙:“刑场可有人闹事?”   “回陛下,有煜王殿下和凌元道长布设的阵法,一切顺利,但是……”   “说!”桓帝抬起鹰眸。   “应妖人斩首之后,天……下起了雨。”   “下雨也值得你吞吞吐吐?”   “是血雨……”内常侍不敢抬头看桓帝。   闻言,桓帝皱起了眉头,才发觉窗边浓重的潮湿味道,是血腥气。他将手伸出窗外,点点红丝随即落在手掌:“凌元道长如何说?”   内常侍赶紧躬身呈上一卷文书:“这是道长给出的占辞,请陛下过目。”   桓帝展卷,见其上书:“血自天堕,是谓天见其妖,佞人用功,国有大丧。”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桓帝摩挲着已空的茶盏,脸色阴沉,沉默半晌,唤内常侍:“告诉凌元,就照之前说的做吧。”   “是。”内常侍接过空茶盏,有些犹豫道:“太医说,皇后殿下那边情况不太好......”   皇帝想起刚才的梦境,铁青着脸起身,“朕过去瞧瞧。”   ***   翌日天晴,但人们还在心有余悸地谈论着一场因妖人斩首引发的“血雨”事件。   随即有胆子大的人发现,身首异处的应贤尸体并没有被收殓,而是依旧曝尸乾霄门外。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警示的做法,只是这次,尸体周围还摆了“镇妖驱邪”的阵法。   红汩汩的朱砂,黄艳艳的符纸,在尸首周围形成一个圈,中心还有香炉,似是怕身首分离的尸首随时再站起来害人,即便是寻常和血肉打交道的屠户看了也要脊背发凉,寒毛直竖。   更诡异的是,人们发现,三天过去了,尸体竟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应贤斩首后第三日,嘉善皇后突然薨逝,整个大桓随之进入国丧……   作者有话说:   鼓起勇气开个新文,如果大家喜欢可以收藏一下咩,数据反馈对没有曝光的小透明作者真的很重要(星星眼~~~【以下是下篇新文文案,喜欢的话,可以点进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哦~】《她是良药》柔弱但乱杀·药人女主x伪疯批·忠犬将军古早狗血,先婚后爱,婚内追妻,小甜饼,sc,1v1——————【1】辛遥是辛府真千金,五岁走失被背尸人养大,认亲回家后,亲生父母嫌她晦气,假千金处处欺负她,但因自小体弱多病,义父死后,她为求片瓦遮身,只能忍。后来辛遥才知,假千金因不愿嫁给京中无人敢嫁的疯批将军顾景钧,亲生父母认她回来,是让她替嫁。谁料刚订婚,顾景钧便传来死讯,辛遥被迫退婚,这下她背尸克夫晦气之名,更在京中传遍,无人敢再与她议亲。假千金与心上人终成眷属,成婚前夜,辛遥突然暴毙,为不影响大婚,她被悄悄入殓。失去意识前,辛遥做了个梦,梦到她其实并非真病秧子,而是药人,一位拯救苍生的将军濒死,需用她的血去拯救。再醒来,她躺在漆黑棺材里,外面是要偷她尸体去配冥婚的人。她不想死,挣扎拍响棺材板。下一刻,棺材板掀飞,她看到救她出来的人满脸是血倒地昏迷,和梦里那张拯救苍生的脸一模一样。她忙用自己的血喂他喝下。【2】翌日,那人送身着寿衣的辛遥回家。假千金身着喜服,面色发白像鬼。——“我顾景钧还未娶辛遥,怎舍得死?正好一起成亲,来个双喜临门。”——“已退婚又如何?我这不是来提亲了?”——“不合适?她死一回,我死一回,我们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原来那人竟是辛遥假死退婚的夫君顾景钧,人人都知他行事放荡不羁,随地大小疯,竟不知荒唐至此!但没人敢对顾景钧手中的刀说个不字。对此宾客感慨,顾景钧虽疯批,但宠妻!假千金只敢私下无能狂怒:不可能,演的吧!还真是—— 【3】新婚之夜,顾景钧和辛遥把合卺酒喝成了合伙酒。他要她的血治伤,也会在人前护她周全。她以己血为他疗伤,也要他给自己一个清净的容身之所,埋头猛猛专心研究自己药人之身。这段婚姻,除了感情,各取所需,各不相扰。谁知婚后日久,顾景钧看着病弱妻子姿容焕发一日娇美过一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宠妻戏码一演就演上了瘾,全京城都知道他把女主宠上了天!演到甚至连辛遥都有点分不清真假,动了真情。直到她发现两件事:1.自己是药人,但是是敌国药人。2.顾景钧一直在追杀敌国药人,手段狠辣,赶尽杀绝。她如梦初醒,原来顾景钧对她所有的好,就是为了把她养肥了杀!还好自己药人之身已研究有成,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4】敌国军营,辛遥为救天下苍生以药人之身诱敌险些暴露,男主纵马长枪,杀穿敌营,将她紧紧揽在怀中,猩眸哑声道:“你既是天下人的良药,怎么独独不肯再医我一人!” 第2章 割尸肉   这三日,阿婵躲在暗处一直观察着父亲的尸首,不明白为什么像父亲这种普通人的尸首会不腐,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她得想办法将尸体抢回来。   对于坊间百姓,不腐尸比妖人斩首天降血雨更容易流言四起:   “圣人英明,果然是妖邪,怪不得刑场上也要布阵,确实妖得很!”   “据说曝尸三天也是要彻底除掉其邪祟呢!”   “希望圣人这次除掉邪祟,就不会有妖物出来害人了,不然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类似的流言,遍布大桓大街小巷……   然而第三日午后,各寺观丧钟敲响,嘉善皇后突然薨逝,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顾不上妖人邪祟,急忙换上素服准备国丧。   第三日夜,曝尸期限已满。   子时一过,便有一队士兵过来将应贤尸体收殓,转移到城郊乱葬岗。   许是上面觉得父亲的尸首已无法“作妖”,否则不会送至乱葬岗。   但阿婵不敢掉以轻心,她想取回父亲的尸首,万一半路再杀出之前布阵的高人,她会功亏一篑。   她悄悄尾随队伍,但快到乱葬岗时,突然察觉另一伙人也悄悄“缀”在后面。   她自幼在玄门修习,耳力和轻功都不错,能分辨出对方大概五人左右。   她故意放慢速度,落在这五人后面,想看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一路无事,到了乱葬岗,士兵将应贤的尸首运至一片隐秘难以入内的密林之中掩埋,之后便离开。   阿婵并没有感受到此处另设阵法,心下稍微放松些,但也没有轻举妄动,她在等对面那五人的动作。   只听得那五人窸窸窣窣进入密林,动作敏捷迅速,感觉比刚才的士兵还要训练有素,怪不得没有被士兵发现。   不知他们什么来路,阿婵盘算着应对之策。   她借着昏暗的月光,看那几个人围在父亲的尸首周围。   其中一个虎背熊腰、声音低沉的男人蹲下查看应贤的尸首。   “此人果然够妖孽,三天了,尸首竟丝毫不腐,简直跟睡着了没啥区别。”   “那咱们有救了吗?”旁边一个精瘦的矮个子道。   他说着便撸起袖子,阿婵看到那人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大块烂疮,红肿溃烂,触目惊心。   “咱们拼死拼活在前线杀敌,谁想到能染上这怪病,也没人管,死不了人就只当肤病来治,谁管咱们发作时痛 不欲生!”另一个粗嗓子大汉说道。   “就是,夜里发作疼得睡不着觉,白天又像没事一样,还得照常上阵迎战,上面只会怪罪士气不足,阻击不利,谁管咱们死活!”矮个子说着啐了一口,戳了戳应贤的尸身。   “这东西真的管用吗,咱们花光了所有的钱买那个方士的秘方,别是骗子。”矮个子迟疑,扒拉着尸首,“不过确实是一点没腐烂,不会活过来吧。”   “头都没了活个屁!”粗嗓子大汉嗤笑道。   “难讲,那方士不是说过,邪祟之人尸身不腐,怨念入骨,或可成“毒僵”。要在他成僵之前分食其肉,便可以毒攻毒,治疗咱们身上这个怪病。快割,别等他成毒僵!”虎背熊腰男已不由分说抽出匕首,准备割肉。   他们竟然想吃父亲的肉!   阿婵额头青筋暴起,一扬手,袖中一黑影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那五人正准备割尸肉,忽然一阵薄雾袭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密林,本就昏暗的月光被这雾气一遮,密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什么都看不见了?”粗嗓子低吼。   “莫慌,这乱葬岗午夜经常起雾,大家小心一点,赶紧弄完赶紧走。”是虎背熊腰男的声音。   说着几个人就一阵忙活起来。   等了一会儿,薄雾逐渐聚拢到五人周围,月光复穿过密林。   借着寡淡月光,阿婵看到那五人正跪在地上,围成一圈,自割腿肉,血流了一地,但那五人好似没有痛觉一般,只是一边脸上非常嫌恶一边仍停不下割肉的手,口中还说着:“快快快,利索点!”   而对于旁边应贤的尸身,他们却视若无睹。   一团模糊的月色雾气萦绕五人身边,在黑漆漆的密林中尤为显眼,周围散着丝丝缕缕的轻烟,又似一只只细小的触.手,将五人罩在其中。   阿婵不禁冷笑,这团雾气,就是她刚才扬手甩出去的那团黑影。   它是一只名为“镜衍”的小妖怪,能够像镜子一样反射现实,本体是黑色,因反射了月光而变成了月色。   它幻化的薄雾幕墙,会将现实扭曲成幻境,一旦实施恶行的人置身于它的掌控之下,就会在幻境中将自己所欲施加给别人的恶行返还到自己身上。   那五人以为自己是在割尸肉,其实是在割自己的肉,等到镜衍被阿婵收回,他们就会恢复痛觉,血流干而死。   虽说听到他们患病也很可怜,但到底是狠了心对别人起了邪念,下了黑手。   自作孽,不可活!   阿婵长在玄门,对于恶人恶妖一向没有佛家那些感化教育的闲心,都是该除除,该杀杀。   她刚准备现身将父亲尸首抢走,顺便把这五人处理掉,突然感觉周遭不太对劲。   随即一道金光自密林穿过,击中镜衍,将其破开。镜衍瞬间散乱溃不成团。   是“心灯符”!   阿婵心惊,镜衍虽是法力不高的小妖怪,但能破开它幻境的“心灯符”却也需要有点道行的方士凝聚修为以手画符才可施法。   难道刚才那队士兵在守株待兔?可她这一路也没感觉到队伍中有修为不低的方士混入其中啊。   视线不清晰,只能感到又有一队人马迅速往密林来,阿婵只得复在荆棘丛中躲好,荆棘刺身,十分疼痛,却也必须忍耐。   不过一霎,阿婵便看到五人已经被那队人马制住。   脱离了镜衍幻境的五人,疼痛随神智一起恢复,捂着腿哀嚎起来。   一个方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将糊作一团的镜衍收入随身携带的布口袋中,面露喜色道:“这镜衍妖不常见,此处不该它出没,没想到能遇见。虽是个小妖怪,却能帮我修炼心性,也算此行惊喜。”   不是移送父亲尸首的那队士兵,这一队人马身着绣衣制服,花纹布料十分繁复华贵。也和那五个自称是上阵杀敌的军士不同,他们的行动更加隐蔽快速。   能在阿婵无法感知的距离释出“心灯符”,又能在极短时间之内集结行进到这里,看样子这队人马平日里没少做潜伏隐蔽的勾当。   为首的绣衣人身形颀长,腰间佩刀,手持龙首金杖,一一戳过五人自割的伤口,缓慢、用力,换来对面更惨痛的哀嚎。   ***   旁边几个绣衣随从对五人搜身,搜到一些东西,拿过来跟绣衣首领确认。   绣衣首领接过看了一遍,目光扫过五人,沉声道:“犍骑营逃兵,果然不负选拔标准,人人一双好腿,没白长。不仅逃得快,且仅十日就流窜作案四起,夜间沿路、入户偷盗财物,致三人亡,六人伤,一户村庄民居被烧毁。你们认吗?”   那五人瞬间愣住,互相看了看,然后连连大叫表示冤枉。   但是没有用,从他们的神态就已经能看出很明显的心虚了。   “把人带回去审问。”绣衣首领好整以暇地用布擦拭着龙首金杖上沾的血迹。   他的声音非常年轻悦耳,字字句句却令人胆寒至极:“既然这么喜欢割.腿食.肉,每日早午晚双腿各割十次,割完自.食,直至见骨,好生伺.候。”   旁边的绣衣随从领命,将险些晕死过去的五人押走,面不改色,显然对上司这种命令早已习以为常。   绣衣首领又对随从道:“方才徐方士说他捉的妖怪不常见,此处也不该是它出没的范围,或许周围还有其他人,带一队清扫密林周围,如无所获再将范围扩大到整个乱葬岗,不要放过一根杂草。”   惨白月光之下,他手中的龙首金杖闪着幽冷的金属色泽,阿婵仔细看去,发现那金杖上的龙首,口衔宝剑,眼神凶狠,应是“睚眦”。   传说“睚眦”是龙之第二子,龙首豺身,刚猛好战,嗜血嗜杀。   这绣衣……这作风……   阿婵猛然间想起来,原来他们竟是“绣衣察事司”!   所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睚眦金杖正代表着绣衣察事司的行事风格——对于天下朝臣之恶行“睚眦必报”。   阿婵不常与官府打交道,乃至此时才想起来,背后冒了冷汗。   父亲说过,本朝名义上设有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其实还有一个特殊的第二十五司——绣衣察事司。   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官府部门,由圣人直接管辖,专搞秘密情报和监察任务,例如搜集敌国情报、监视朝臣动向、诛杀贪腐官员、处理特殊案件之类。   他们向来行踪隐蔽,行事狠辣,一出现往往就意味着朝中发生大案要案。   若被抓者罪大恶极,往往会经历地狱般的酷刑,甚至不需上报圣人就可自行将罪人就地正法,因此朝臣对绣衣察事司闻风丧胆,甚至在背地里称其为“沉命司”。   阿婵听父亲的讲述,觉得这帮人比妖怪可怕多了,像潜伏在暗处吐着信子盯着猎物的银环蛇,心肠九曲十八弯,不知道这帮人突然出现是专冲着五人逃兵来的,还是又要对父亲做什么。   论捉妖施咒她还懂点,论对付人,她可比不过心狠手辣的“沉命司”,尤其对面还是配合无间的一整队人马。   一人对一队,对面还有个法力不低的方士,她没什么把握。   想到这里,她不禁暗自缩了缩身子,敛气屏息,将自己藏好,说来可笑,这是她最擅长的了。   希望他们只是来抓逃兵的,她暗自祈祷。   可随即,她便听到绣衣首领对余下随从道:“今奉圣人之命,请徐方士对应贤尸身进行最后的镇煞,众人回避。”   看来抓逃兵只是顺便,他们果然是冲着父亲来的。   阿婵心下绝望,罢了,只剩一条命了,硬拼吧。她咬了咬牙,握紧手中的暗器。   很快原地只留下绣衣首领和徐方士。   阿婵一边留意他们的动作,一边准备偷袭,手心冒汗。   可下一刻,阿婵猝不及防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因为她看到绣衣首领一边口中说着“得罪了”,一边毫不犹豫将徐方士一个手刀砍晕在地。   这、这是什么情况?   更令她震惊的是,绣衣首领竟然……竟然冲着父亲的尸体,跪了下来。   阿婵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懵了。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不知道,只能紧紧盯着绣衣首领,随时准备出手,谨防他破坏父亲的尸体……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婵看了半个时辰,那绣衣首领就独自挖了半个时辰的土,将父亲的尸首恭恭敬敬安葬完毕。   随后,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在父亲坟前烧掉,阿婵只看到信封封面复杂的花押之下,有两行娟细小字,离得远,看不清内容。   绣衣首领非常谨慎,将信燃成一堆完全无法辨认内容的灰烬,方才罢手。   然后他转身将晕倒的倒霉方士放在马上驮出了密林。   这到底,怎么回事?   片刻后,密林中恢复了寂静,月至中天,连虫鸣鸟叫声都变少了。   只剩下阿婵和父亲的新坟相顾静默。   她还是没敢出来,因为她能感觉那绣衣首领虽然走了,却又派了人在坟周隐蔽处监视此处的动静,可能有诈。   她只能默默地、远远地看着父亲连一块碑都没有的坟包,应和着惨淡月光,分外凄凉。   为什么一辈子痴迷天象,兢兢业业为国家百姓预测天象气候、驱灾避祸的父亲会是如此下场,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那么温柔的母亲,可爱的阿兄阿姐祖父祖母会是如此下场,她也想不明白。   她在心中默念往生咒,希望他们安息,可他们明明冤死,如何能够安息?   只剩她一个人了,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查明真相,为父母家人报仇!   可找谁报仇?一重又一重的疑问涌上她的心头:   为什么父亲会被圣人扣上豢养妖蛊的罪责?   到底是谁豢养妖蛊陷害父亲,要将父亲及全家都赶尽杀绝?   如果父亲是被陷害的,那么凶手明知父亲是普通人,为什么还要用最高的风水妖阵严阵以待?   为什么父亲的尸身不腐?   为什么那个绣衣首领奉圣人之命让方士来镇煞,转头又将方士打晕,将父亲亲手埋葬,那封烧掉的信是谁写的,和父亲之死有关吗?   这些疑问如重重蛛丝,缠得阿婵思绪混乱,说要报仇,却连仇人都搞不清楚,多么可笑!   凄恻、愤懑、疑惑、不甘、委屈,各种情绪压得她喘不上气,但她甚至不敢喘气,怕被绣衣人发现。   是了,她还是太弱了,对方人多一点,阵法高明一点,自己就不是对手,所以父亲才一直要她“藏好,别被天收了去”。   她以为自己学了些捉妖的本事,有点小聪明就能救家人,可事实却如蚍蜉撼树,显得自己的各种“缜密计划”滑稽又可笑。   斗不过,只能藏。   一直弱,只能一直藏。   她头一次觉得,往生咒渡不了冤死的亡魂。   她得变强,只有强到人斗不过她,强到天不敢收她,找到真相,揪出真凶,父母家人的冤屈才能昭雪,灵魂才能安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把妖女投河!”   十年后。   大桓景熹十四年,农历四月十一日。   “河神爷爷怒了!”   “投河!把妖女投河!”   “对!只有妖女投河献祭,才能平息河神爷爷的怒气!”   岩阳府呈溪县仙昙村,水流翻滚湍急如同开锅。渡河船只停靠在岸边,系了船绳都快被卷走,和着浪花一起不停撞击河边石滩,十分骇人。   全村村民聚集在江边,围着一具小孩子的尸体,和一个被绑着的年轻小娘子,群情激愤。   一个大着肚子的村妇默默守在被绑女子旁边,神情焦急,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反观被绑着的年轻小娘子,一点看不出随时会被献祭的慌乱,面上十分平静,一双眸子时而盯着江面,时而看向祭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同一天,从桓安通往荔南府的官道之上,两队人马集结。   前方便是岔路口,一条官道通往湖襄府方向,一条通往岩阳府方向。   “霍大人,咱们就此分道扬镳。”身着华服的男子微笑抱拳,转身上马。   “煜王殿下一路保重,我们荔南府见。”   霍彦先擢升绣衣察事司副察事的第二天,便换下一身绣衣,轻装简行,乔装成进货的茶商,从桓安绕道岩阳前往荔南府。   据查荔南府富州城或有粮食贪墨案,圣人派三皇子煜王晁元肇与绣衣副察事霍彦先前去调查。   二人商量过后,决定兵分两路。   煜王一路沿湖襄府官道前往荔南府视察,主打一个师出有名,而霍彦先则带领绣衣察事司司众抄近路走岩阳府的小路,能够节省十天的路程,主打查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明一暗,相互配合。   与煜王分道后,霍彦先纵马调头,对副手杨奉安道:“到前方十里亭,改道进山,急行三个时辰。”   绣衣监侯杨奉安觉得奇怪:“大人,甩尾巴?”   “嗯。”霍彦先已纵马先行。   杨奉安一面调遣司众跟上,一面心里嘀咕:   大人素来谨慎,但没想到连煜王殿下都要防备。   看来这煜王殿下看上去也不像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不然怎么合作调查,还在他们后面“坠尾巴”?   等等,难道是为了在圣人面前抢功?   好哇!真缺德!还是大人英明!   ***   改道又改道,急行又急行,经过几天翻山越岭穿小道,霍彦先一行人马比预计时间提前到达岩阳府,终于可以歇口气了,天也快黑了。   霍彦先取出水囊,坐在树下问:“尾巴甩掉了?”   杨奉安一路不敢松懈,就等上司这一问,忙拿出手中刚得到的密报喜滋滋邀功:“甩掉了,暗侯刚回的消息,不枉咱们这一路迂回曲折,甩得他们找不着北!大人英明!”   霍彦先神情淡淡,扬起水囊喝了口水,说:“改道呈溪仙昙村,渡河过去。”   “啊?又改道?”杨奉安揉揉骑马颠散架的屁股,凑到霍彦先耳边好奇问:“大人,还有尾巴我没查出来吗?”   “我以前做暗侯时,去过仙昙村那条水路,虽然凶险一点,但能再节省四天路程。”霍彦先解释道:“多省出点时间,我们就能提前到富州城多做些布局。”   杨奉安服了,他这上司就一个十足的铁血事业脑,主打一个累死自己,拼死别人。   不然当初怎么就他能在二十出头,短短一年就从最底层的绣衣行走,升至绣衣暗侯,再升绣衣监侯。听说当年还破格得到了圣人亲赐睚眦金杖出任务,大大地不得了。   而如今上司也不过而立之年,就擢升至绣衣副察事,要知道,他们的最高领导——绣衣总察事坐到这个位置,可已年将花甲,头发都熬白了,而他们副察事不仅英俊潇洒,还有一头茂密的黑发。   真是天选绣衣总察事的料子啊!   什么时候他也有这脑子、这魄力,能拿到圣人亲赐的睚眦金杖威风一下!   “啊呀~”屁股被踹了一脚,杨奉安转头,霍彦先把水囊扔给他:“愣着干嘛,还不派人到前面去探路!”   ***   过了半晌,杨奉安小心翼翼回禀:“大人,今日怕是......无法渡河了......”   果不其然,看到了上司的脸由晴转阴。   “为何?”霍彦先眉头微蹙,“前两日这边给我的密报还说没问题。”   “不知道呀,据当地的绣衣行走说,仙昙村那条河昨夜开始就一直无风起浪,比平日凶险万分,完全无法行船,当地人说是河神发怒了。所有想渡河之人都只能被迫改道。”   霍彦先抬头看天,今日不仅无风,还是南地难能可贵的风和日丽。   “最近附近可有地动传闻?”霍彦先问。   杨奉安迅速翻了一圈脑子里的密报:“这倒没有”。   无风,无地动,河水怎么会起浪?   杨奉安继续说:“哦对了,他们说村里出了一个妖女,将小孩子杀魂做蛊之后好一顿虐待,最后活生生投河了,罪孽十分深重,所以河神才发怒,他们现在全村都聚在河边,准备等合适的时辰将妖女投河,祭祀河神。”   果然,又有这种事,霍彦先想起之前的传闻。   此前他做绣衣暗侯时,曾在仙昙村乔装查探情报。   呈溪县仙昙村,地处深山峡谷,自古多雨、多毒虫毒物、多瘴疠,连带着盛产蛊疾咒祸,因此当地人特别害怕蛊师,尤其是会“杀魂做蛊”的人。   据说每年村里都会有人因“杀魂做蛊”失去神智,甚至丧命。所以一旦知道谁有可能会这种邪恶的蛊术,全村都唯恐避之不及。   当年他忙着收集情报,也只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只记得村民让他小心村里的一个漂亮小娘子,少跟她来往,尤其是不要随便吃她送的饭菜,接她相赠之礼。   如今却又让他赶上了。   他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路线和日程,发现哪怕是在此地停留两日,等河流平静下来复航,也比在山间绕来绕去更加节省人力物力。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河到底什么情况?两日之内能不能复航?   他叫来杨奉安,决定两人先策马去河边查探一番。如若判断两日之内能渡河,再发信号叫余下司众过去,否则就在原地改道,比较省力。   二人刚准备上马,霍彦先又对余下司众道,“去呈溪县衙,问问县令薛世程,他的仵作在不在,闲着就快马送过来,就说我邀请他们夜观奇景。”   ***   霍彦先和杨奉安顺着山路来到河边。   夜幕已落,微微起了山风。按理说河水只应微掀波澜,可他们眼前这条河,却好似瀑布倾倒在河面之上一样激起千层波涛,十分古怪。   河边有一大丛篝火,旁边有个矮几,摆着燃香的铜炉、点燃的香烛以及猪牛羊牲等各种祭品。   靠树绑着一个身形纤细、雾岚色衣裙的女子,看打扮是个方士的模样。   祭台之前,烛烟升腾,一老者手持木筒,内里插着五十根精心挑选的蓍草。   他取出一根蓍草,放在祭台上,将剩下的四十九根蓍草分握于左右手,随后开始分、挂、揲,不断对蓍草进行各种排列重组,口中念念有词……   “许长老,如何了,吉时到了没?”村民们紧张地盯着河面。   终于,许长老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将一旁地上堆放着的一个扎成圆形的稻草圈扔进河面。   这个动作,村民见他重复了好几次,但前几次稻草圈全都直接被冲走,而这次竟在翻滚的波涛中迟迟没有沉底不见,而是在河面上的固定一点打着漂,来回旋转,似有锚点。   “成了!这回成了!吉时已到!”老者激动地说。   “来人,将妖女绑过来,祭——河——神——”最后三个字,老者拖长调子,如古老的吟唱一般,在夜幕中显得充满神性。   霍彦先趁他们闹腾之时,先观察了一下地上小孩子的尸体,但因尸体在篝火旁边,河风一吹,光线晃动,时明时暗,看不真切。   村民已经将女子绑到河边,准备投河。   老者闭着眼睛,嘴中念念有词,是祭祀河神的祝祷辞。   霍彦先干脆一步抢到孩子的尸体边上,欲仔细查看尸体。杨奉安一边给他打着火把,一边盯着女子那边的状况。   “哎,你是什么人?!”看守孩子尸体的村民嚷道:“谁让你乱动小宝尸体的?”   杨奉安一边挡着村民,一边帮霍彦先拖延时间,谎话张口就来:“你聒噪什么,我们郎君是道医,你让他看看孩子能不能救?”   “救什么救,孩子早就已经死了!”村民越被阻挡越是激动起来,“把手拿开!”   旁边孩子的父母闻言,绝望中却燃起了一丝渺茫希望,忙到霍彦先旁边,病急乱投医:   “这位郎君,我家小宝可还有救?许长老说他本不该死的,只是魂魄不全,有没有道医方术能找回他的魂魄啊?”   霍彦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故作深沉示意他们让开,孩子父母以为他真的会些高明的道医之术,不敢打扰乖乖退开。   霍彦先翻动尸体查看,的确是溺亡状,只是有点奇怪......   越来越多的村民注意到尸体这边的动静,瞧清楚了立即火冒三丈,“哪里来的外乡人,想干什么?!”   杨奉安举着火把,乱挥一通挡着村民,虽然他会武,但也不敢真伤人。   对面人多势众,他不施展拳脚着实有点撑不住了:“郎君,快点啊……”   “这孩子是死后溺亡,而且是被人谋害的!”霍彦先站起身来,面向河边说道。   他内力深厚,即便周遭风声、浪涛声、人声、嘈杂声非常大,他的声音也如金属掷地一般铿锵有力,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长老、村民、被绑的女子同时被他这话吸引,转过身来。   “他在胡说什么呀?”   “休要胡言乱语!”   众人七嘴八舌地骂着,看霍彦先这个陌生外乡人的眼神充满敌意。   一直守着孩子尸体的夫妇本是满脸悲伤,听到自己儿子是“死后溺亡、被人谋害”,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滚开!不要捣乱!”旁边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骂骂咧咧大力推搡霍彦先。   却不料,没推动。   霍彦先身形高大,却并不十分壮硕,常服打扮颇有点儒雅的文弱书生模样,那五短身材的男人也没想到,这一推倒像是对上了一堵石墙。   “郎君救我……我是冤枉的……”十分娇细的一声呼救。   霍彦先循声望去,是那被绑投河的女子挣扎着扭过身体,向他求救。   她高挑瘦弱,雾岚色裙角随夜风飘扬,整个人远看恍若一缕白纱,随时会被风吹走。   单说一张瓜子脸,秀眉细鼻,骨相伶俐,若放在旁人脸上,不过是小家碧玉的明艳娇俏,而她却因那一双眸子,变得与众不同。   和她语气中的慌乱完全不同,那双眸子本如夜空一般漆黑,但眼中映照着簇簇跳动的篝火,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勃勃的野性和狡黠。   这双眸子,与她的血色樱唇、如瀑青丝、细白身形组合在一起,一种妖异的蛊惑在夜幕下绽放开来。   霍彦先刑讯过不少杀人犯,极少有人能禁得住与他对视的压迫感。   而她,就那么不避不闪地,直勾勾地看着他。   霍彦先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其实根本不屑将一个小孩子“杀魂做蛊”,因为只要她想,这一整个村的人,都不够她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奇门游方阵   “郎君救我……我是冤枉的……”那女子又重复了一遍,眼睛却没有看着霍彦先,而是瞟向了祭台。   这演的,过于敷衍了点。霍彦先心想。   她根本不怕被绑,也不怕被投河,为什么暂且不知,但她也没想藏。   就看着这帮村民,一通瞎忙。   她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霍彦先又被骂了。   “你一个外乡的瞎掺和什么?”五短身材的男子怒气冲冲骂道。   霍彦先冷笑反问:“阁下这么激动不想让我管,莫非孩子是你谋害的?”   “你......你乱讲什么!”五短身材男子被呛,赶紧反驳。   “郎君,我没有将小宝杀魂做蛊,我本是个捉妖方士,兢兢业业在这村子附近的林中捉妖,顺便暂住此地,从不曾放蛊害人,这一切都是胡三郎诬陷我!”女子为自己伸冤。   被点名的胡三郎立马怒了:“你这妖女,少血口喷人!”   霍彦先看向胡三郎,那是个肩背微驼细瘦,犹如“细骨蛇”一样的年轻男子,脸色青灰,颧骨高耸,看身上穿的缎料,在这村子里应算是有钱人家。   “就是!你这妖女,不仅把小宝杀了魂,还搔首弄姿勾.引我儿子,得亏我儿子定力够,没上你的当!要不然说不定现在已经魂归天外了!”   说话的是胡三郎的母亲,一个矮瘦泼辣的老妇人。   霍彦先听着他们吵,细细品味着话中的信息,然后说道:“孩子的尸体是不是被‘杀魂’我不敢确定,但他却并非活着时被人推下河中溺亡,而是死后才被投河的。”   “什么?”众人惊诧。   霍彦先指着小宝的嘴:“首先,活人溺水,不管意识清不清醒,但因尚有呼吸,多少都会呛水,泥沙就会随之进入口中,但我检查小宝的口中几乎没有泥沙。”   他又将小宝的手掌翻开:“其次,溺水后人会本能地水里有什么就抓什么,比如水草、树枝、泥沙、礁石等物。但大家可以看到,小宝的掌中只有厚厚的茧子,并没有抓住这些东西挣扎的痕迹。”   “那小宝是怎么死的?”小宝的父母发出疑问。   霍彦先道:“我简单查看了一下,他身上有一些淤青,应该是被殴打所致,但真正的致命伤,应该在脑后。”   他将小宝的头微微偏过,拨开脑后发缝,一小块圆形挫伤露出来,这一处有轻微红肿。   他让众人借着火光仔细看:“这处钝器损伤,可能是他真正的死因。”   “你瞎说的吧,这伤口看起来这么小,怎么可能致命?”众人发出疑问。   “刚才我检查过小宝的口鼻,生前溺亡之人,一般口鼻会出现白色或淡红色的泡沫,但小宝的口鼻之中不仅没有出现泡沫,还有明显出血,这很可能就是脑部钝器伤所致。   不过我也确实想不通,如果这钝器伤足以致死,为何脑后这处伤口竟然像是快速愈合过一样,这并不符合常理。”   未等众人说话,他又指着小宝的皮肤:“此外,溺水之人在水中浸泡一晚,皮肤会发白、膨胀、脱落,但小宝的样子只是好似陷入沉睡,根本不像在水中一整晚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溺亡状。这些都很不寻常。”   霍彦先拿出一根探针,“以上只是我的初步猜测,还需用这根探针深入检查口鼻出血的状况,以及他身上其他地方,才能进一步了解真正死因。”   人群中有人喊道:“大家不要听这个外乡人妖言惑众,说不定他和妖女是一伙儿的!”   “对对,不能相信他!”   “别让他碰小宝的尸体!”   霍彦先却没有对小宝做什么,直接将探针递到村正手中:“村正大人,大家不相信我,但你亲自查探,结果总不会作假吧。是真是假,您一探便知。”   大家一片哗然,看着村正。   “村正,这人明显不是道医,也不是仵作,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村民提出质疑。   村正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迟迟没有动作。   村民们看见村正的反应,有了底气,气势汹汹继续讨伐霍彦先:“外乡人不要多管闲事!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休得放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杨奉安实在看不下去了,拿出非常隆重的语气介绍:“我们郎君的真实身份,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霍彦先霍大人!他是专门微服到此查案的!”   他的慷慨激昂,换来众人一片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什么事?父查事?那是什么事?”有人小声问。   呈溪四月的天气已不算冷,但杨奉安尴尬到透心凉。这些乡野村夫,竟然连令朝中重犯闻风丧胆的绣衣副察事霍大人都不知道!简直大大的无语!   他大概是朝中案子办久了,忘了天高皇帝远,宰相在这里恐怕都没有县令威风。   霍彦先早料到众人这反应,倒也没特别尴尬,云淡风轻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样吧,村正大人不如去找呈溪县衙的薛世程薛大人,他有专门的仵作,断案也肯定比我这种‘什么事’强多了。”   村正听到县令头都大了,连忙摆摆手:“不可不可!只是些小事,如何能麻烦薛县令纡尊降贵来我们这个荒村野地?况且天色已晚,县令大人肯定已经睡下了,路途遥远......”   “霍察事——霍大人——”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纵马狂奔而至,勒紧缰绳,从马上滑落,一个趔趄没站稳,差点跪在地上。   “哦,是薛大人啊,真是对不住,这么晚了还把你叫过来。”霍彦先露出难得的温和微笑。   “哎呀,哪里的话,霍大人相请岂有不来之理?”   薛世程赶紧冲霍彦先行了一个大礼,随即抹了抹额头的汗,是冷汗。   开什么玩笑!他能调任此处当县令,就是因为前任县令当年中饱私囊,被霍彦先从任上突然给薅下来的。他此刻哪怕是入了土,也得掀开棺材板爬过来!   村正和村民有点傻眼,在一旁看着他们眼中如同大佛的县令大人对这个“什么事”嘘寒问暖,毕恭毕敬,隐约觉得大事不妙。   “薛大人,村子里出了一起人命案,刚才我草草检查了一下尸体,疑点重重。但毕竟我不是仵作,不能服众,不如请贵县衙的仵作再当众检查一下,也好让大家放心。”   “好、好,冯仵作,快来验尸,仔细一点!”   薛世程招呼一同前来的仵作,那仵作因骑马太快颠得脸色苍白,但丝毫不敢怠慢,显然已知晓对面这位霍大人的厉害。   看薛世程的官服领子因纵马狂奔歪掉了,霍彦先微笑着把他的领子扶正,薛世程的腿更软了。   完蛋了!他治下出了这档子事,被绣衣察事司抓到,他的年度考课完蛋了!   ***   仵作快速仔细勘验一番,得到的结论跟霍彦先所判断猜测的大致相同。   他在小宝衣服之下发现了更多淤伤,像是被拳打脚踢过,但这些伤口都不足以致命。   小宝口鼻中确实存在致死量的出血,综合所有伤口判断,应系脑后钝器伤所致。只是钝器伤口怎 会在人死后还能愈合?这令从业十几年的仵作也十分费解。   至此,查探陷入僵局。   对于此番结论,村民不敢有异议,毕竟有县令大人在旁做背书。   “齐村正,你如何看这个案子?”薛县令发问。   众人看向村正,村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在县令面前不敢造次,强行缕清思绪道:   “县令大人英明,小人失察,让村中出了这种事。不过我们村的许长老懂得些玄学方术,确实说过小宝命不该绝,目前他因魂魄缺失无法被超度,因此才想到可能是被妖女……呃……阿婵‘杀魂做蛊’。   仵作检验只能证明阿婵没有将小宝活着时投河,但也不能否认她就没有对小宝‘杀魂做蛊’。无论如何,小宝的死必有冤屈,还请县令大人做主彻查,还小宝一个真相。”   “也还我一个清白啊。”被绑的女子语气凉凉插了一嘴。   原来她叫阿婵。   霍彦先看她那丝毫不在乎自己清不清白的神情,感觉十分奇怪。   就在众人陷入尴尬沉默之时,天上突然劈下一道雷,直劈河面之上,本就翻腾不息的河面变得更加躁怒起来。   这炸雷声响比过年时放的爆竹响百倍千倍,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一些年老体弱者和年幼孩童,甚至被震得站立不稳,直接摔倒。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夜空中炸雷的方向,霍彦先却看到阿婵盯着河面,神色严肃起来。   “是天诫雷......”阿婵喃喃道。   顷刻间,夜空风云变幻,群山后原本漆黑的天际,泛起阵阵紫红。   河水翻腾得要炸了起来,有一道金光闪现其中,复又不见。   霍彦先看到阿婵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解除了自己身上绑缚的绳子,一改之前那风一吹就散架的柔弱模样,似一道白练飘至河边。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之中,阿婵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只巨大的黑色山蜘蛛,放在地上,口中念咒。   她双指轻轻一点,山蜘蛛受到刺激,立马开始吐丝,顷刻间几丈长的丝线已经吐成。   蛛丝泛着荧荧蓝光,随着阿婵的手指方向,像渔夫抛竿一样,划着淡蓝色弧线刺向河面。   只不过,蛛丝无竿,就在虚空中随她双指点划的方向,左抛右刺,长短收缩自如。   众人哪见过这种奇异的场景,个个睁大了眼睛。   “霍大人诚不欺我,果然是奇景共赏啊!”   县令薛世程起先还以为是被巨雷震得心神恍惚,出现了幻觉,待看清阿婵的一系列动作之后,又兴奋地拽住霍彦先的衣袖。   霍彦先嫌弃地将衣袖抽出来。他也没见过,但还是要故作镇定。身为朝廷官员,如何能这样一幅不值钱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再看阿婵,怪不得这女子都要被投河了却一点都不害怕,敢情是个高人。   但慢慢地,他看她操控那淡蓝色蛛丝,去刺河中的金色游物,好几次都将中未中,竟跟着焦躁起来。   不会是个绣花枕头吧,他心想。   阿婵又一次抛出蛛丝,刺向河面,还是给那金色游物溜掉了。   众人不免失望。   但阿婵不仅丝毫不觉得丢脸,嘴边甚至扬起微笑,双指挥动的范围越来越小,终于固定在一点上。   “奇门游方阵,还没溜晕吗?”   随即,她双手掌心向上同时抬起,地上山蜘蛛吐出的一堆蛛丝就自动列阵,两边各几十根,随着阿婵双手交叠挥舞的手势,织就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蓝色渔网。   渔网辅一结成,阿婵挥袖一甩,便罩向河中翻腾得最厉害的地方。   她攥拳回收,蛛丝渔网就自动聚拢到一起。   “来!”   阿婵双指往后一“勾”,处于虚空之中的蛛丝渔网,立马就似被大力拽住一般,猛地往回划过夜空,扫出一片蓝,越过众人,被甩到了村正头上,将其砸倒在地,众人一片惊呼去扶。   “啊呀,失手了失手了,村正大人对不住!”   霍彦先看见阿婵满脸写着“我就是故意的”,轻快地跑到眼冒金星的村正面前,把渔网网住的东西抱走了。   只见她掏出一捆枯藤编的藤环,将渔网中一个胖墩墩的东西随意倒在枯藤环里,众人眼睁睁看着那枯藤环从扁平状态自行变为一个圆形的笼子,将其困在其中。   “你这个小妖怪,道行没几年,却招来这么大的天雷,是作了多大的死啊!”   众人凑上前才看清,那个胖墩墩的东西是一条鱼,虽然泛着金光,可不得不说,真的很丑,像是上天胡乱泼了些泥巴疙瘩在这条鱼身上,毫无美感可言。   “嚯!好丑啊!”   “哪里来的丑东西,就是它在河里兴风作浪吗?”   有人看着江里翻腾的波涛瞬间平静,啧啧称奇:“别说,你看河里现在平静了,它好像还真是河神爷爷啊……”   “河神爷爷能这么丑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   “呜哇哇哇——”这丑鱼的哭声像个小孩儿:“不许说我丑!不许说我丑!”   “它会说人话!”众人惊奇,头一次见到会说话的鱼。   它疯狂地左右挣扎,但是越挣扎,藤编的笼子就缩得越紧。   “别挣扎了,瑶山幻藤编的缚妖笼,你逃不出去的。”   阿婵给它贴了一道符,这鱼立马化作一个十一二岁的胖胖男童模样,竟然跟小宝年纪相仿。   见他还在捂着脸哭,阿婵不耐烦起来,揪着他的耳朵道:   “别装了,你可知刚才那道是‘天诫雷’,招来这雷说明你做了天道不能忍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你要是敢不老实,第二道‘荡魂雷’马上就到!”   那胖头小鱼妖立马不装哭了,转而一脸暴躁地说:“我朋友小宝被人害死了,我要替他报仇!”   阿婵嗤笑一声:“就你这道行,有一百年吗?都翻腾不出水面,你怎么替他报仇?”   “那又如何,我天天折腾,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有一天那人会掉进河里,我就咬死他!”胖头小鱼妖恶狠狠地说。   “可你知道是谁害死了他吗?说出来我听听。”阿婵问。   “是你!”胖头小鱼妖只迟疑了一瞬,就斩钉截铁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叫你说谎!   众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阿婵。   霍彦先皱起了眉头。   所有人都等着听阿婵如何辩解。   “轰隆——”天上第二道雷落下来,精准劈在了胖头小鱼妖的身上,将它劈了个小脸焦黑,头发炸起来。   一阵浓烟。   “咳咳,叫你说谎!‘荡魂雷’的滋味好受吗?魂魄受到涤荡了吗?”阿婵没好气地指着鱼妖的鼻子骂道。   众人被浓烟呛得纷纷捂住口鼻,好大一个雷就这么劈了下来,饶是大家及时往后退了很多,但声音太过巨大,众人的心神都受到震荡。   霍彦先用内力护住心脉,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被巨雷的混响损伤心脉,但也被这雷的威力所震惊,今晚的一切都诡异非常,超出了他的认知。   待到所有人恢复正常,浓烟散去,发现在场的只有阿婵还没事人一样站在它旁边骂骂咧咧。   “你这小鱼妖是不是刚成精没几年,不知道五雷劫的厉害,再说谎,五道雷全劈下来够你修为散尽,灰飞烟灭!”   “可是你身上就是有小宝的血的味道!”小鱼妖恶狠狠地说道。   阿婵想了想,恍然大悟,掏出一个锦囊,“你是说这个吗?”   霍彦先走上前去,想要看看阿婵手里的东西,很可能跟小宝之死有关。   阿婵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道折成三角的黄符。   她解释道:“这是小宝请我给他母亲做的祛病符,滴了他的指尖血,就是为了给他送这个去,结果给我扣了好大一个锅,让我被绑到现在。”   说着她便想把祛病符扔给小宝还在哭啼的阿娘,被霍彦先拦住。   霍彦先将祛病符展开,见其中果然有血迹。   他对阿婵说,祛病符暂时还需要收由县衙保管,直到查清真相。   阿婵当然没意见,随即她转头问胖头小鱼妖:“现在我身上还有小宝的血吗?还有别的证据指认我是凶手吗?”   小鱼妖瘪瘪嘴,极力想要再想出点什么来,但都失败了,气鼓鼓地不说话。   “说说吧,小宝到底怎么回事?”阿婵问道。   胖头小鱼妖嘴里吐出一缕雷劈出来的黑烟,咳了两声,终于老老实实交待起来:   原来,在它还是一条刚刚有了灵气,会说人话的小鱼妖时,就被去水潭捉鱼的小宝捉住过。他说这个鱼长得虽丑,却金灿灿的,好像有仙气,要带回去给生病的阿娘做鱼汤,希望她的病能够好起来。   胖头小鱼妖那时候正在修炼的紧要关头,因为不能挣扎,才不小心被抓住,不想就这样断送仙途。   于是它开口哀求小宝:“求求你放过我吧,我马上就要修道成仙了,就这么被炖了太可惜了,你放过我,也能积德,会有福报的。”   小宝本来听到鱼会说话着实吓了一跳,但他是个心善的孩子,虽然阿娘很需要鱼汤来补身体,但听到小鱼妖这么说,不忍心让它白白修炼,就把它放回了潭水里,嘱咐它一定要小心,别再被捉到了。   为了报答小宝,小鱼妖说可以想办法帮他找找救治母亲的药。   它问了许多来河边喝水的林中鸟兽,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小宝母亲的病,还真打听到有一株陈根灵草能够治病,它就告诉了小宝。   陈根灵草长在仙昙村这片林中,不起眼的黑紫色叶片常隐蔽在杂草之间,却能吸收天地精华。   每月十五,子夜时分,当第一滴露水从陈根灵草上滑落,此时它吸收够了日月精华,便可以碾碎入药,缓解小宝母亲的病情。   过了几天,小宝兴高采烈地回来,说他按小鱼妖的说法找到了陈根灵草,阿娘吃了之后病情果然有起色。   从此,一人一妖就成了好朋友,小宝经常在给阿娘采药时,顺便给胖头小鱼妖也找些它需要的灵草,助它修为。   就这样过了几年,小鱼妖的修为进步很大。   别的鱼见它有如此进境,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说它那么丑,就算身披金光,也能丑瞎眼,根本入不了仙班。   它们隔着很远说,但小鱼妖的修为大进,即便离得很远,它都能听得到。   小鱼妖自出生以来就被骂丑,所以它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比那些漂亮的鱼更强,更快地修炼成精。   听到自己这么努力,背地里还被骂得这么难听,它气得直哭。   但小宝说,它们这是嫉妒它。只要它变得比它们更强,强到一百倍、一千倍的时候,跃了龙门,自然有更广阔的仙途等着它,何必还在意这些偏僻潭水里一群眼红的鱼?   小鱼妖听了觉得十分有道理,便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这些风言风语,加紧修炼。   小宝坚定地支持它,不仅言语上给它加油打气,更是加倍认真地帮它找灵草,他胸口也赌着一口气,不能让自己的好朋友被比下去。   而且在他看来,小鱼妖认真坚定修炼的样子,让它身上的金光更耀眼。   可后来不知为何,小宝来找它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就算来也是心事重重,小鱼妖就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难事。   原来那个陈根灵草越来越少,已经很难找到了。   小鱼妖最初用自己的修为做交换,让林中鸟兽帮它去周围远一点的地方找灵草,小宝的阿娘一度又好了起来。   但后来林中突然闹了疫病,鸟兽草木死了大半,陈根灵草也没了,任胖头小鱼妖用多少修为交换,也再换不来灵草。   小宝的阿娘病情又开始每况愈下,他没办法每天来找胖头小鱼妖玩,只能在家照顾病重的阿娘。   胖头小鱼妖有点落寞,但也没办法,它想着自己得加紧修炼,说不定能提早跃龙门,这样就能帮小宝到更远的地方找药,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药,让他的阿娘痊愈。   这样想着,小鱼妖便越发努力,又一次到了修炼的紧要关头。   可这次,它又倒霉地因为在修炼关键时刻不能挣扎,被一个厉害的渔夫捞走了。   小宝家很穷,穷到没有地可以种,每日忙着砍柴换钱,赶去集市买菜,路过鱼摊的时候,他竟然看到了胖头小鱼妖,一整条鱼瘫在砧板上动弹不得,仔细一看,原来是被细细的线绑住不能动。   它浑身发着金光,挣扎着怒吼:“放开我!放开我!”但是没人理会它。   每个路过的人,不管买不买鱼,都只会凑热闹说上一句:“你看这鱼多丑啊”!   原来渔夫将胖头小鱼妖卖给了鱼摊老板,这个老板知道顾客喜欢看猎奇的玩意儿,也不杀它,而是专门把它单独放在一个盆里展示,招徕顾客。   但老板一不注意,小鱼妖就奋力挣扎弹出去,老板没办法,只好把它生生绑在砧板上。   小宝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小鱼妖身上比他初见时更盛百倍的金光。   他想小鱼妖肯定又是因为修炼时被趁虚而入才被抓住的,赶紧上前想要买下小鱼妖回去放生。   尽管这样的话,他的钱就不够给全家买吃食了,但砧板上的可是他的朋友啊!不能就这样让朋友在这里受苦,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用手里所有的钱将小鱼妖买下。   可就在此时,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咿呀学语的三岁小童,穿着华贵的绸缎衣裳,看见这条丑鱼十分新奇,吵着闹着要这条丑鱼玩,小童父亲立马就要付钱。   小宝连忙说:“老板,我先要的!”   鱼摊老板丝毫没有犹豫,指着那位小童父亲说:“但是他出价高。”   小宝再三恳求小童父亲将小鱼妖让给他,都遭到了拒绝。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胖头小鱼妖被那个还不懂事的小童捏着攥着,抛来抛去,小童兴奋地哇哇叫,小鱼妖被撕拽得遍体鳞伤。   不管小宝怎么哀求小童父亲,那个小孩子就是不肯松手,父亲见状,也没有阻拦,还十分不耐烦地推搡他:“不就是条鱼嘛,那么多你换一条不就行了!”   小宝见小鱼妖快被折腾死了,实在忍不了了,猛地上去推开小童,抢了他手中的小鱼妖就跑。   那小童被突如其来推倒在地,懵了一瞬,随即坐地哇哇大哭。   “哎!你怎么推我儿子,还抢小孩子的东西!哪里来的黄毛小子,还要不要脸了!这鱼是我付钱买的!”小童父亲把儿子扶起来好一顿安慰,然后立马将小宝抓回去厉声训斥,外加一顿胖揍。   好在,在这之前,胖头小鱼妖已经被小宝扔进了集市旁边的河里。   小鱼妖落在水中,好不容易缓过口气,浮上水面,就听见小宝拼命地大喊:“快游!快游!别再被抓到了!”   然后他就被那小童父亲从身后大力拖拽走,小鱼妖看不见岸上发生的事情,只能听到拳打脚踢的声音。   胖头小鱼妖含着泪拼命地游,拼命地游,直到听不见小宝的痛叫声。   讲到这里,小鱼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要是知道这是我见小宝的最后一面,不如和他一起被打死!”   他接着说,其实和上次被小宝抓住一样,这次也它命中一劫,渡过此劫,方可修炼成功,而这次,又是小宝帮它渡了劫。   经此一劫,它变成了法力可以兴风作浪的鱼妖,可以跃出水面很高很高,只要再潜心修炼,很快就可以跃龙门。   以它百年的修为,能够迅速达到这个境界,着实厉害。   见它回到河中,那些平时骂它丑的鱼妖,这次终于老老实实闭了嘴,见了它都要恭恭敬敬道贺,丝毫不敢招惹它。   小鱼妖得以安心地在河里继续修炼,希望小宝早日来找他,它要告诉他这个喜讯,好好谢谢他。   终于,它等到小宝来找它了。   那天,天已经黑了,胖头小鱼妖正在修炼,听到“扑通”一声响,它游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鼻青脸肿的小宝落入了水中。   任它怎么呼喊,小宝都闭着双眼,毫无反应。   小鱼妖发现,它的朋友脑袋后面涌出了好多好多的血水。   它用法力堵住了小宝脑袋的血窟窿,输送给他好多好多的修为,多到它都没力气再跃出水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仍唤不醒他。   它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的朋友,好像死了。   胖头小鱼妖的滔天怒火让整条河都翻滚沸腾起来。   到底是谁害死了小宝,它要报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灰飞烟灭   “所以你就天天在这个河里扑腾,但其实完全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没有任何头绪?”阿婵抱着双臂听完,发出疑问。   “没......没有......”胖头小鱼妖嘟囔道。   “轰——”   第三道天雷劈了下来,把他劈得皮开肉绽,饶是他百年修行的躯体也承受不住,剧烈地颤.抖.抽.搐着。   虽然雷只劈在鱼妖身上,但山川大地似乎都跟着震了一震,这回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站立不稳,犹如海上乘舟遭遇风暴般被震得东倒西歪。   有村民因害怕想要逃离这里,但碍于薛县令的命令,案件没有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不许走。   村正也害怕再这样下去,天雷真的把所有人都无差别劈死,但一看薛县令和霍彦先的眼神,还是组织一众年轻壮丁,将村民都看住,不许有人溜走。   阿婵简直无语了,对着还在抽搐的小鱼妖大骂:   “不是,你到底还隐瞒什么了?‘破岳雷’都劈下来了,你要是想死就直说,我可以早点送你走,也好过承受五雷劫的痛苦,你想让大家陪你一起死吗?!”   小鱼妖修仙时间短,不知道五雷劫竟厉害如斯,被震得五脏六腑仿佛颠倒了位置,喷.出好多血,奄奄一息地抬了抬手。   阿婵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平静的河面浮起一片青绿色的东西。   她拿过来,原来是件衣服。   胖头小鱼妖虚弱地说:“我只是……想留一件小宝的东西做纪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招来了‘破岳雷’。”   阿婵将衣服捞起展开,湿哒哒地滴着水,却能看出衣服很大,绝不是小宝穿得了的,不是他的衣物。   “看来这就要靠县令大人和霍大人了。”阿婵目光投向这二人。   薛县令仔细查验着衣服的里里外外,后背处染了血迹,或许是小宝的,但被水泡过之后,颜色变得很淡。   他问小鱼妖:“这衣服是小宝身上的吗?”   “是,我在河里遇到他时,他就穿着这件衣服。我不忍心他的尸体在河里泡着,就将他送回岸边,但又想到以后都见不到他了,就留了这件衣服做纪念。”胖头小鱼妖说着说着委屈得要哭了。   薛县令对霍彦先说:“霍大人,这衣服并不符合小宝的身材,看上去是成年男子的,说不定就是凶手杀了小宝之后,用这件衣服裹住将其投河的。”   霍彦先扫视众人一圈:“去排查一下是否有人见过昨日曾穿这件衣服的人。”   薛县令只带了个仵作,人手不够,只好自己去一一排查。   众人留在原地等待调查。   等了一会儿,霍彦先走到一个孕妇面前问:“你认识那件衣服?”   他在阿婵拿到这件衣服抖落开的时候,就将在场全部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是一件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男性常服,大部分人看到这件衣服时,眼中是好奇、平静、麻木,这些都是正常反应,只有这个孕妇,眼中有着明显的欲言又止。   她的丈夫就站在她旁边,看见霍彦先冲他们而来,急忙看着孕妇道:“这衣服不是我的啊!”   霍彦先问过姓名,原来孕妇唤作邢娘子。   阿婵不知何时走到邢娘子旁护着她,轻声道:“没事的,霍大人可以做主,你跟他讲吧。”   比起面前这个冷面严肃的霍大人,邢娘子显然更亲近阿婵,她有点畏缩,声音很小:   “那件衣服,是我的好姐妹卢七娘做的,袖子边上有细小的绣花,县令大人翻的时候我看到了,是七娘特意绣上去的,我们两个坐在我家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绣的。”   “会不会看错了?”   邢娘子摇摇头:“我不会看错的,当时我还笑她,说是不是要送情郎,她就笑笑也不说话......”   “卢七娘何在?”霍彦先问。   “她......昨天下午就不见人了,说是晚上有重要的事,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邢娘子回答。   霍彦先递给杨奉安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面向众人问道:“卢七娘家人何在?”   一对年迈的夫妇颤颤巍巍回话:“在此,在此,七娘她......昨晚吃过饭便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我们也一直在找。”   “失踪了?”霍彦先有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我们也很着急,发动了家人亲戚在找,但一直找不到,想来找村正帮忙,但这不是祭祀河神要紧嘛,就只能先等着。”   霍彦先看向村正,村正见扯到自己身上,慌了神:“先出了小宝的事,这不是一直没顾上,没顾上……”   “那你昨日可见谁穿过刚才那件衣服吗?”霍彦先问。   村正赔了个笑脸,“看布料只是寻常男子的衣服,村里大部分人都穿这种粗布料。小人眼拙,实在是看不出是谁的衣服。”   霍彦先问邢娘子:“你跟卢七娘关系那么好,可猜得出她这件衣服是做给谁的吗?”   邢娘子涨红了脸,犹豫半天说出四个字——“严家二郎”。好似捅出天大的秘密。   “严家二郎何在?”不待霍彦先示意,杨奉安大声问。   人群中一个清瘦俊秀的年轻人立马站出来:“草民在。”   霍彦先看那邢娘子,自说出来严家二郎四个字后,她都不敢看他。   “这衣服可是卢七娘做给你的?”霍彦先问。   “小人不知。”严二郎摸不着头脑,一脸懵的感觉。   邢娘子非常小声地说道:“大人,卢七娘只是暗中心悦严家二郎……”   说完,她仿佛非常后悔将这话说出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背叛了与好姐妹的秘密约定。   严二郎十分惊讶,看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他还不知情?   霍彦先问严二郎:“小宝出事那晚的戌时到亥时,你在什么地方?”   “草民在家中读书备考,哪里也没去过。”   “谁能给你作证?”   “草民家中父母。”   也就是没有非亲证人。霍彦先仔细将目前所有的线索汇总,发现依然不能确定疑凶。只能等薛世程回来再说。   探查再次停滞。   阿婵看这夜空依旧乌云滚滚,一颗星看不见,一滴雨也不下,按理说三道雷劈完也差不多该云散天开了,可看天相,却并没有结束的意思,十分古怪。   她走到小鱼妖面前,看它可怜兮兮的样子,便给这个修仙界新妖传授一下基本常识:“你是不是把知道的全说了?如果还有隐瞒,一会儿可还是要有雷来劈你的。”   “第四道‘焚魄雷’会降天火焚身,把你烧成鱼干儿;第五道‘绝道雷’降下,一切道行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听名字能明白有多厉害吗?你还知道什么快说,可别等到待会儿受罪。你死了倒无妨,别让村里人跟你一起遭殃!”   小鱼妖闭着眼睛哼哼:“没有了,没有了......”   “轰——”   它话音未落,第四道雷就伴着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直击鱼妖。   “你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阿婵骂道。   幸好她躲得快,这天火哪怕在旁边被燎到,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见这天火,独独将胖头小鱼妖笼罩在其中燃烧,它被烧得撕心裂肺地大叫:“我不是不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你倒是先说出来听听啊!”阿婵真的怒了。   天火烈烈燃烧,燎烤着小鱼妖,直接将其烧现了原形,虽然只聚在它身周,但扑面而来的冲天热气却十分骇人,周围的树木花草霎时间被烤蔫。   周围的村民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一步,感觉凡人稍微靠近都要直接被熔化到骨灰渣渣都不剩。   霍彦先却看阿婵不顾炽热,靠近小鱼妖,想要探知真相。   “你在我死后,将我的元神取出来吧,小宝的魂魄在里面,天火炼过,他的魂魄也算是涅槃,可以顺利投胎了!”   小鱼妖被烧得痛不欲生,留遗言似的将隐藏在内心的秘密全盘脱出。   原来它遇到小宝之时,小宝就已经死了,它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从此再也没有人夸他厉害,再也没有人不但不说它丑,还想方设法夸它,让它开心。   那一刻它才明白,比起修仙,其实这个朋友对它来说更加重要。   就像小宝宁愿没饭吃被打死,也不愿看着它被顽劣孩童虐待。它也一样,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就这么死去。   再晚一点,小宝的魂魄就要永远被困在这条河里,变成“河伥”。到那时,他再想投胎,就只能靠害人,找“替死鬼”,才能让自己的魂魄离开这条河。   但小宝有世界上最干净的灵魂,鱼妖绝不允许小宝变成索人性命的恶毒伥鬼。   胖头小鱼妖当机立断,不惜耗费自己三分之二的修为,将小宝的生魂抽离躯体保存起来。   但它不会更高级的法术保存生魂,只好将其存在自己的元神之中,这样只要它还在,就可以保小宝的魂魄不灭。等到日后修仙有了进境,再找高明的办法将小宝的魂魄剥离出来,和它一起修仙也好。   但这是天道不允许的,所以会降五雷劫。   想要不被雷劈,破解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将生魂和自己的元神剥离开来。   但精怪的本能都趋向于保护自己,小鱼妖的魂魄剥离术只能保证自己的元神完整,小宝的生魂就会被破坏,别说投胎,就是连个孤魂野鬼都做不了,只能灰飞烟灭。   它不舍得。   所以它宁愿自己经历雷劫,烧死就烧死吧,小宝的魂魄在就好了。   “快取出我的元神和小宝的魂魄!你刚才不是说过,我要是想死,你就能快点送我走!求求你,让我快点死吧,太痛了!”小鱼妖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   “愚蠢!”阿婵此刻顶着天火炙烤靠近小鱼妖,被熏得睁不开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蒸熟了!   她艰难地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对形状古怪的珠子摊在掌心,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眼中满是愤楚……   “胖头鱼你发誓,没一句假话是不是!全说了是不是!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直接把你变成烤鱼!”阿婵咬牙切齿地说。   “都是真的!我真的全说了!求求你快让我死吧,把小宝的魂魄拿走让他顺利投胎!”小鱼妖也被火烧得咬牙切齿。   随后,它看到阿婵一扬手,向它掷来一个什么东西。   “再见啦小宝,天火炼过的魂魄,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别再受苦了!”胖头小鱼妖闭上了眼,身上很痛,但心头还是慰藉的。   奇异的是,预想中的一击必杀并没有到来,反而感觉周身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原来死没有这么痛苦,小鱼妖睁开了眼。   下一秒,它的元神如遭重锤猛击,整条鱼痛得几近崩溃。   哼,它就知道,死没这么舒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闭眼等死   “忍一下!”阿婵的声音传来。   小鱼妖感到元神正在被生生撕扯剥离,痛得哇哇大叫:“你不是说一下子就能送我走吗,骗子!”   “少废话,忍着!”阿婵怒道。   心痛,真的很心痛,她的凌焱双珠就这么废掉了。   这颗“凌焱双珠”可是她花了六年的时间,才在炎水犯冰凌的时候找到的河底灵宝,冰凌划伤脖子险些送了命,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真是有点心痛……   众人眼看着天火炙烤那可怜的鱼妖,心有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刚才他们看见阿婵在离天火很近的地方略作停顿,抛出了一个珠状物。   那颗珠子速度之快,直接刺穿烈火,进入了鱼妖的体内。   天哪,这下怕不是直接死了,众人闭起眼睛不敢看鱼妖的结局。   ***   胖头小鱼妖此刻经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烈痛楚,只能安慰自己,算了,再忍一下,可能死就是这么痛苦,只要小宝的魂魄完整就好了。   它紧闭双眼等死,众人却见阿婵继续朝着火中艰难走去,纤细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天火吞没,她长长的雾岚裙角向后扬起,仿佛一只扑火的飞蛾。   众人的心又跟着揪起来,不知她去干什么。   在距离天火更近的地方,阿婵又抛出了一颗珠子。   那珠子在夜空中迅速膨胀、变大、闪耀着白金色柔和光芒,像一个巨型半透明蚕茧,就这样把鱼妖包裹起来,和烈火隔离开来。   夜空之中,这奇谲诡丽的一幕,让众人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随即,他们看到,一个小小的蚕茧包裹着一团小小的白色,慢吞吞地从鱼妖的体内剥离出来,但奇异的是,鱼妖的身体并无破损。   小的蚕茧,越过大的蚕茧,冲破天火,缓缓飞到阿婵手中。   阿婵将其抛到空中,甩出一沓黄符,朗声道,“天道大德,诸神护.法,魂魄归位!”   随着阿婵的手势,空中的小小蚕茧出现了一道裂隙,一沓黄符自动列阵,仿佛铺了一条路似的,引着那一小团白色慢慢隐入小宝的身体。   小宝青紫灰败的脸上睫毛微动,慢慢张开了眼睛。   “活了!孩子活了!”   “天哪,他他他……竟然坐起来了!”   “真神了嘿!”   “孩他娘你看见了吗,小宝 活过来了,哎哎别晕啊!”   众人难以置信到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小宝的父母尤为激动,病中的母亲甚至直接激动得晕倒了。   小宝醒来,睁开眼,就看到眼前天火逐渐熄灭,被蚕茧包裹的鱼妖黑糊一团,平瘫在地上,半死不活,他连忙跑过去将鱼妖捧起来抱在怀里,满眼担心。   “放心,死不了,洗洗还能要。”耳畔传来阿婵没好气的声音。   “我的凌焱双珠亲水隔火、保魂续命,可惜就是,唉不说了......”   小宝循声望过去,就看到阿婵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热死我了!”   她手里掰扯着刚才收回来的两颗珠子,双珠已无莹白光泽,变成死气沉沉的普通鹅卵石样,只是形状各有微微凹凸,但对在一起,可以完美互相嵌合。   先前被阿婵护着的邢娘子,想要过去给她送点水和手帕擦一擦。好好一个小娘子被熏得如此焦黑,实在看不过去了。   但她的夫君害怕火还会无故燃起,示意她待在原地,他去。   结果,却被霍彦先抢先一步拿了自己的水囊给她,并且递给她一块沾湿的手帕。   阿婵顺着伸过来的手,看到了霍彦先平静无澜的脸,微微一怔。   “霍大人,你人真好!”阿婵焦黑一张脸,笑出一口白牙,伸出大拇指给他比了个“棒”,拿过水囊大口喝起水来,然后跑到河边拿着帕子旁若无人地洗起脸来。   洗完擦干,她抬头看了看天,果然云散天开,满天星斗重现夜幕之下,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众人的焦点全在复活的小宝、烧糊的鱼妖身上。无人注意的祭台边,一道黑影窜了过去。   ***   月上中天。   一番跌宕起伏的折腾后,人人疲惫,但该捋清楚的事,还得捋清楚。   小宝脑后的伤本来致命,但几乎被胖头小鱼妖输送的大半修为治愈闭合,所以魂体归位后,他立刻就能活蹦乱跳,说话行动与常人无异。   小宝的父母领着儿子,跪谢阿婵引魂复活之恩。   阿婵心安理得地受了,走到许长老面前阴阳怪气:“如何,检验一下小宝魂魄全不全,可别一会儿再缺点什么,又冤枉我偷魂。”   许长老已经被阿婵接二连三的身手震撼,心知此女方术强他百倍,要想害人完全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必要用“杀魂做蛊”这种普通方士都看不起的下作手段。   这个村子里,许长老最为年长,比村正威望还要高,他检验后一句“魂魄确实完整”,彻底打消了阿婵“杀魂做蛊”的嫌疑。   阿婵指着胡三郎和他母亲的鼻子骂道:“就因为有你们这种败类,一句真凭实据都没有就血口喷人,这村里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被你们随意诬陷是蛊师,被全村人孤立,活不下去远走他乡的,还有像我这样差点被献祭冤死的。霍大人、县令大人,你们可要好好查查!”   胡三郎还没说什么,倒是他的泼辣母亲不干了:“好你个小娘子,就算你没有下蛊,难道你没有每天故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勾.引他?还把我儿子推进臭水沟,县令大人,这点我可没有胡说,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阿婵气笑了:“是个小娘子都勾.引你家儿子是吧?我怎么不知道原来大娘你还瞎了眼,你要不要看看你儿子长什么德行,有什么值得勾.引的!   而且我晃来晃去怎么了?就算我不捉妖,这村里的路我爱晃几圈晃几圈,你管得着吗?   倒是你家儿子跟个色.坯转世一样,路过一个小娘子都要盯着人家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我只不过略施小惩让他跌进臭水沟,早知道就该把他投河喂鱼!”   小宝怀中的鱼妖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要投河,不要投河,脏了河水!我不吃!我不吃!”   胡三郎气个半死,但他在阿婵那里吃过苦头,又刚见了她的本事,生怕她真将他投河,敢怒不敢言。   原来是从这里结怨的,霍彦先终于明白了。   大概就是阿婵惩戒胡三郎的登徒子行为,被他记恨,正巧小宝出了事又丢了魂,村里一直有蛊师杀魂做蛊的传言,所以胡三郎就趁势诬蔑阿婵,给她扣上妖女的帽子,想要伺机报复她。   阿婵还想骂个痛快,霍彦先拦住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谋害小宝的凶手,要赶紧找到,或许还会害别人。”   她一想也是,那个卢七娘还下落不明,于是过去问小宝:“你知道是谁害了你吗?”   小宝摇了摇头,说出他被害当晚的情况。   原来那天,小宝在集市上将胖头小鱼妖放生后,被那个顽劣小童的父亲一顿胖揍,打得鼻青脸肿,眼前发黑,不仅把他身上的钱全部拿走当做赔偿,还抱怨说钱太少都不够赔的。   虽然庆幸小鱼妖总算是逃掉了,但小宝没了钱,家里的东西根本不够全家吃。   他在父母面前,只能假装白日在野外跌下山坡丢了钱心情不好,不想吃饭,夜里趁父母睡着时,偷偷去野外捡一些菌菇柴草换钱。   传说林中闹疫病,平时没什么人敢去,他大着胆子进去找了一圈,没什么收获,最后摸黑到了河边。   突然,小宝隐约听到有女子在低声哭喊,好像是被捂住了嘴所以听不真切。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河边土坡上掉到了他脚后跟,他想转身抬头看,但还没来得及转头,脑后便遭到了重击,失去了意识。   等小宝讲完,阿婵问:“所以你身上的淤青外伤,是被那个小童父亲打的,不是凶手所为?”   小宝点点头。   “村正大人、许长老你们听到没有,不是我虐待的小宝。杀魂做蛊、虐待,全是莫须有的罪名,下次你们要把哪个“蛊师”小娘子投河之前,记得先招魂回来问清楚哦。”   阿婵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讽刺挖苦他们的机会。   村正和许长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层层积攒了一辈子的脸皮都在这一晚上被阿婵扇薄了。   还挺记仇的。霍彦先无奈勾了勾唇角,但是挺好,他们绣衣察事司就喜欢这种记仇的人。   他收回思绪,接替阿婵问小宝:“你没有看到凶手,那还记得是在哪里遇害的吗?”   小宝用手指了一片地方,霍彦先前去查看。   河边有一个被芦苇掩映的土坡,坡下的石块间隙确实找到了微量的血迹,如果不仔细看,很可能被忽略掉,看来是被人处理掩埋过了。   他想到小宝说,听到女子哭喊,联系先前邢娘子所说的卢七娘下落不明,这就很可能涉及到另一桩案子。   但只要不是精怪而是人为犯案,那就撞到绣衣察事司的擅场了。   “大人,我们来了!”刚巧,杨奉安领着绣衣察事司司众来了。   早在阿婵将鱼妖弄上岸来,河水恢复平静的时候,杨奉安就知道他们妥妥是要在此渡河不改道了,得到上司肯定的答复后,他一溜烟跑去放了信号,让余下司众全速赶过来。   “来得正好,把土掀一遍。”霍彦先挥手一指,划定了几个可能的作案范围,安排司众干.他们最得心应手的活计——地毯式搜索。   薛县令拿着小宝身上的衣服排查了一圈,没什么收获,过来找霍彦先汇报,顺便又见识了绣衣察事司的变.态作风,心想这下又是哪个凶手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别看这回绣衣察事司来的人数不多,但都以一当十,他们如风卷残云蝗虫过境般,将周围可能犯案的区域迅速掀了一个遍时,天都还没亮。   果真让他们找到了卢七娘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长恨蛊   除了卢七娘,还发现了另一具女尸,已经白骨化,左胸骨处有明显刀刺痕,推测是致命伤。   根据骸骨以及散落在其周围的残余衣服布料判断,是个年方十五六岁的少女。   两具尸体都是在林子里找到的,周围树木枯死,鸟兽尸体遍地,好像是鱼妖和小宝说的疫病引起的,据说陈根灵草就生长在这附近。   ***   “霍大人,经过冯仵作检验,卢七娘生前确实被人侵.犯过。”薛县令过来禀报验尸结果。   一众村民都很震惊。   卢七娘的父母难以置信,泣不成声,因为尸体还在那边查验,他们不能过去相见。   “好好的人,昨天还在一起绣花晒太阳,怎么一天没见就变成这样了!”邢娘子一时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泪流满面。   阿婵扶着她,生怕她伤心过度,动了胎气,嘱咐其夫君好好照顾,她去找霍彦先查看尸体。   卢七娘的尸体因为刚遇害不久便被发现,因此各种证据痕迹都还比较清晰。   冯仵作检验后,霍彦先又查看了一遍尸体,在裙摆处,发现了一只甲虫,泛着黑绿的金属光泽,有些诡异。   因为在传闻中的林中疫病区进行搜索,大家都做了防护,戴了面罩和手套。   霍彦先戴着手套,捧着甲虫仔细研究了半天,没有头绪,忽听到阿婵在侧后方来了一句:“霍大人小心哦,它会杀人的,可能还没有死。”   天将亮未亮,她声音幽幽从背后传来,低低细细酥酥,听得霍彦先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这虫子可能是重要证据,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你如何知道?”霍彦先问。   他将虫子迅速放进一个绣衣察事司平常办案随身携带的存证布袋里。   “这叫‘长恨蛊’,是一种蛊虫。平时休眠几个月到几年不等,一旦发现中蛊者在附近便会醒来,钻入其体内,蚀人心肺,顺着血液向下肢游走。中蛊者会撕心裂肺地疼痛,如果不能将蛊虫及时驱除体外,中蛊者就只能活活疼死。我觉得,这个蛊虫在那具白骨上,应该也有。”   霍彦先看了阿婵一眼,立马去白骨那边查看。   果不其然,冯仵作已经收集了很多这个蛊虫。   “这么多?它们也没死?”霍彦先问阿婵。   阿婵点点头,“嗯,只是在休眠,你看这片林子树木枯萎,鸟兽尸体遍地,应该就是长恨蛊引起的。因为炼制这种蛊虫,需要服用砒石,这具尸体就这么赤.裸.裸地埋在这里,腐化后,其体内砒石随雨水流出去,会慢慢将草树鸟兽都毒死,大人可以验一验新死的鸟兽体内是否含有砒石。”   霍彦先叫来冯仵作,让他取些尚未白骨化的鸟兽尸体用银针进行勘验。   “这蛊虫是从何而来?为何我们这些人查看尸体,它不来攻击我们?”霍彦先继续问。   阿婵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我推测,这个蛊虫的主人,就是这具白骨。因为这种蛊虫,需得在下蛊者将死之时用自己的心肺血肉让其吞噬,方可炼成。   此后,下蛊者用自己的尸身源源不断地供给蛊虫养分,让其不断繁育后代,就算一只蛊虫死了,它的后代也会找到中蛊者。   只要中蛊者一日不死,就算跑到千里之外,蛊虫也会寻到他,展开施蛊者的报复,这也是为什么叫做“长恨蛊”的原因。   但由于炼制过程中,下蛊者本身也会非常痛苦,死后甚至不能安息,所以一般蛊师不会炼制这种蛊虫,因为这对自己实在是太残忍了。   所以我猜这具白骨应该是被谋害的,死时极其怨恨,才以自己的身躯做蛊,为的就是向凶手施蛊复仇。”   霍彦先紧接着提出质疑,“卢七娘尸身上也有这种蛊,但冯仵作勘验过,她的心肺皆完整,所以她应该不是蛊师?”   “不是。我更倾向于是中蛊者本身知道一些秘术,可以将蛊虫排出体外,而卢七娘刚好就是凶手引蛊的工具,所以才惨遭谋害。”   “蛊虫这种东西,不都是下蛊者本人才能解开吗?还能有别的解法?”霍彦先奇道。   阿婵摆摆手,“那是你们听到的传闻太邪乎了,并不是所有的蛊虫都必须由下蛊者本人才能解开,天地广阔,总有别的办法能够解除。   只不过驱除蛊虫的过程可能曲折了些,或者需要付出的代价特别大,很少有人知道,又或者就算知道也没有能力可以凑齐解法所需的条件。传来传去,就变成除了下蛊者本人别无破解之法了呗。”   霍彦先思索着她的话,“照你的说法,谋害这具白骨的凶手,很可能犯案之后知道自己中蛊了,为了破解蛊毒,又谋害了卢七娘,将蛊毒引到她身上?但为何蛊虫并没有破坏卢七娘的尸身?”   “因为按理来讲,这个蛊虫应该只对中蛊者起作用,我不知道凶手所掌握的破解方法具体是什么,但目前的情况表明,卢七娘的作用只是将蛊虫引出来,但蛊虫不会害除了凶手之外的人。”   “等等,你刚才说蛊虫没死,那如果凶手在它面前,蛊虫是不是会发动攻击?”霍彦先捋了一下线索,突然反应过来。   “会啊。”阿婵一脸理所当然。   “你早就知道这蛊虫醒了会攻击凶手,但刚才还在我查看蛊虫的时候,在我后面看了那么久,不出言提醒,是为了判断我是不是凶手吗?”霍彦先脸色阴沉下来。   “不是啊,我是在判断,在场的所有人。”   “......”   阿婵说得一本正经,一脸真诚。   霍彦先服气。   “霍大人,您是好人啊,刚来此地也不可能是凶手,怕什么呢?其他帮忙寻尸验尸的各位大人,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长恨蛊不会随便攻击你们的。那么我提不提醒又有什么区别呢?”阿婵谄媚一笑,给了个台阶。   确实没区别,她嘴上说得好听,可看她眼神,他们每个人都一样有凶手嫌疑,丝毫没有信任可言。   他在绣衣察事司办案多年,如此被人视作疑凶一样等待验证,还是头一回。   可偏偏,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平等地怀疑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竟无法反驳。   阿婵已经不理霍彦先怨念的眼神,自顾自往村民聚集的地方去,“真正有问题的,恐怕还是在那边的村人之中,我们不妨过去看看?”   “你会解蛊吗?”霍彦先在后面凉凉问道。   阿婵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冲他无所谓地一笑,“大人别急,如果蛊虫没有攻击在场的村民,那么再怀疑我也不迟,毕竟我是个妖女嘛,有嫌疑也是合理的,合理的。”   倒是坦然。霍彦先没好气地跟着她到村人聚集的那边去。   阿婵将布袋打开,也不戴勘验手套,就那么大喇喇地倒在手上,看它反应。   霍彦先不错眼珠地盯着她掌心的黑绿小虫。   半晌,蛊虫有了动静,它抖了抖身体,展翅从阿婵掌心飞起,直冲一个人门面过去。   那人本来百无聊赖地坐着,忽然听闻耳边“嗡嗡声”,猛地抬头,可惜已经晚了,蛊虫已经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是胡三郎!   阿婵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毫不意外。   霍彦先看到胡三郎先是呆滞了半晌,忽然发狂一般地捂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非常痛苦地倒下。   胡三郎的母亲胡氏不知道儿子怎么了,惊恐地大叫救命,但并没有人上前,大家都以为他突然染了疫病,因为症状实在太像传说中的疫病了,无人敢靠近。   半晌,正当大家都以为他快死了,他又挣.扎着起身,像疯了一般扒拉着周围聚集的村民,随便找到一个年轻小娘子,就开始扯拽自己的裤子,然后又去扯小娘子的衣服,眼睛发红,神志不清,但想要发.泄.兽.欲的样子,确实无疑。   小娘子吓得尖叫起来,周围的男人当然不能光天化日之下任其胡来,立马将小娘子保护在身后。大人们捂上小孩子的眼睛。   胡三郎一个不得手,又转而寻找新的目标,在场的每个年轻女子都是他的目标,但因有一众男丁护着,他无法得手,只能像个发.情的疯.狗一样到处“虚空索人”。   蛊虫还在他体内吞噬着他的心肺,让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的痛苦之中。   村人指指点点,一片哗然。   “这解蛊之法好歹毒!”阿婵冷声道,“白骨主人本身就是女子,受其所害,因此只想用长恨蛊报复他一个人,不可能研制出这种迫害其他女子的解蛊之法。   看样子,胡三郎解蛊的方法,是将蛊虫逼到下..体,借女子身体发..泄..兽..欲之际才可将蛊虫排出体外。   但解蛊不该只有这种办法,只是胡三郎本身好.色,告诉胡三郎这个方法的人,竟顺应其本性研制这种方法让其作恶,其心可诛!”   霍彦先的眼神也冷下来。   胡三郎还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他的泼辣母亲想去扶他,奈何胡三郎已经疯了,一把将自己母亲给掀到一边,结结实实摔了个仰倒。   就在胡三郎不顾一切想冲破男丁组成的防护墙,随便拽一个女子出来的时候,忽然被一道巨力按住肩头一甩,他整个身体向后趔趄了好几步。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霍彦先抽出他随身佩戴的“贯苍刀”,将胡三郎的左边琵琶骨捅了个对穿,由于力量太大,胡三郎直接连人带刀被钉在后面的树干上。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到众人看清发生了什么,胡三郎已经一身血地被钉在树干上乱扑腾了。   胡氏尖叫着冲过去护着儿子。   霍彦先悠闲地走过去,对胡三郎说:“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穿右边么?”   胡三郎疼得神志不清,哀嚎着,拼命摇头。   霍彦先露出了温和微笑,“这只手可不能废啊,留着给你解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告诉大家,你是不是自愿的?”   阿婵有些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胡氏心疼儿子已经慌了神,一听有救,瞬间忘了刚才是霍彦先将她儿子钉在树上的,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抱住霍彦先的腿,“大人,求您救救他,救救我儿吧,他太可怜了!”   霍彦先嫌恶地看着地上的老妪,“是啊,你儿子太可怜了,他有什么错呢,错在卢七娘和村里的蛊师小娘子都勾.引他。”   胡氏脑子一片混乱,一时分不清霍彦先话中另有它意,本能地顺着他说,“是啊,是啊,那个叫阿婵的妖女,还有那个卢七娘,还有莫七家的闺女,惯会勾.引我儿,冲他抛媚眼,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眼前晃。我儿有什么错啊,错在我们家有点钱,就总被这些小贱蹄子惦记着攀高枝。大人您救救他吧!”   阿婵呕了一声,太恶心了,很久没有听过这么恶心的话了。   “你胡说,我莫家的女儿什么时候倒贴过你家儿子,别欺人太甚!”叫莫七的老汉激动起来。   “你家闺女就是下.贱,不知道自爱,上赶着倒贴我儿,不然能遭报应出意外死了吗?”胡氏回头大声道。   霍彦先轻轻将胡氏扶起来,看着胡三郎,若有所思道,“若是自愿的,确实下.贱。”   胡氏附和道,“对对对,一个个小贱蹄子完全不知道自爱,没脸没皮,叫人瞧不起!”   霍彦先示意杨奉安过来,抽出他的刀,递给胡三郎。   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胡三郎被长恨蛊折磨得痛不欲生,右手连刀都险些握不稳。   霍彦先帮他握住刀,对他说,“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救你性命,你可愿一试?”   胡三郎眼神中又有了希望,点头如捣蒜。   霍彦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胡三郎听了之后,本来混沌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醒,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疯狂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挂在树上,虚弱地求饶。   胡三郎体内蛊虫发作,再加上右肩被刀捅穿的痛苦,整个人歇斯底里,连话都说不利索,但还是一边颤.抖一边摇头,仿佛听到了这天下最可怕的话。   霍彦先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盯着他。整个人如暴风雨前夕般安静,无端透出一股让人窒息的阴鸷和压迫感。   围观的村民也终于觉得,这个“父查事”确实有点可怕,怪不得他笑着跟薛县令说话的时候,薛县令都直发.抖。他不笑的时候,是真吓人啊!   “怎么,不是想活命吗?”见胡三郎一直摇头,霍彦先有点不耐烦,对着他的五脏六腑狠狠按下去,胡三郎差点痛死过去。   伤在儿身,痛在母心,胡氏见亲亲儿子这样,也跟着差点痛死过去,才觉得事情不对:“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儿!”   可惜胡氏被杨奉安一把拖走。   “还不动手?”见胡三郎痛不欲生,还在摇头,霍彦先的手按得更重了些。   阿婵在一旁,悄悄将冯仵作在白骨上收集的蛊虫布袋打开。   蛊虫已苏醒,在布袋里蠢蠢欲动,她甫一打开布袋,蛊虫便兴奋无比地化作一束黑线,冲出布袋,直奔胡三郎而去。   阿婵嘴角微扬,悄声说:“去吧去吧,再给你加点料。”   “嗡——”声由远及近,霍彦先心里有数,闻声躲开三丈,好整以暇地看着密密麻麻的蛊虫兵分几路,默契地化作几股黑线,分别直灌入胡三郎的口鼻耳朵之中。   他眼中露出满意神色,回头看阿婵。   阿婵冲他扬了扬下巴。   一旁不留神被偷走布袋的冯仵作有口难言,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围观众人已经惊呆了,就这样看着胡三郎嗷嗷惨叫,整个人被折磨得魂飞天外,铺天盖地的虫子爬满全身实在骇人,看得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此时,胡三郎心肺又被蛊虫啃噬一顿,但他看样子对于蛊虫的处理已经非常熟练,这都已经神志不清了,还本能地做势将蛊虫往下..体引。   胡氏在一旁鬼哭狼嚎,霍彦先也不理她,她转头奔向村正,“村正你救救他,你快救救他啊!平时你最疼三郎了,你可不能不管他啊!”   村正看霍彦先在一旁抱臂看戏,眼神凉凉投过来,立马甩开胡氏的手,装作没有听到。   胡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自己继续哭天抢地、撒泼打滚。   那个叫莫七的老汉,见此情景,突然神情激动,冲到霍彦先面前跪下,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粗声道:   “求大人做主,草民的女儿就是被胡三郎这个人.渣毁了清白,自缢而亡。平时胡三郎在村里作威作福,我们都不敢惹他,求大人做主,还草民女儿一个公道!”   胡氏听闻,立马停止哭天抢地,气血十足地冲过去对着莫七拳打脚踢,“你胡说什么!你血口喷人!大人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的鬼话,我儿子什么都没做!”   此时薛县令拿着在卢七娘尸身旁边找到的一颗珠子跑过来,一脸兴奋:   “霍大人,已经查证过了,这颗珠子,就是胡三郎身上的!有几个村民都指认了,因为这村正平时包庇胡三郎为非作歹,村民敢怒不敢言,本来怎么问都不说,也不知怎么突然就跑过来和我承认是胡三郎的了......”   刚说完,就看见胡三郎鲜血淋漓地挂在树上被虫子啃噬,吓了一跳,转头又看村正那窝囊样,恍然大悟。   看来霍大人已经知道了啊,不愧是霍大人,够狠!薛县令心中暗暗赞叹。   说罢,又有几户村民出来指认胡三郎玷污自己女儿的清白,求霍彦先替他们做主。   胡氏还在替儿子挽尊,冲着乔老汉吼:“你这糟老头子凭什么乱讲,你女儿不是意外身亡的吗?怎么还诬蔑上我儿子了!”   乔老汉跪在地上,双眼一闭,流下泪来:   “霍大人,我认罪,是我,是我将女儿之死伪装成的意外的。她被毁了名节,你知道的,在村里女子一旦被毁了名节,根本没法生存下去。她背着我投河了,但我不想让外人知道败坏她的名节,才出此下策,伪装成意外落水。   我老伴死了,只剩我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本来我也欲随女儿一同去,但死之前我发誓要替女儿报仇雪恨,杀了那个禽.兽,可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护体,寻常办法根本弄不死他!   今日求大人为草民女儿做主,将胡三郎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绳之以法,只要胡三郎死了,老夫立马就下去陪女儿!绝不苟活一天!”   这些受害的村民聚在一起,齐声呼喊:“求大人惩治胡三郎!求大人惩治胡三郎!”   胡氏气得不善,颤.抖着手说:“你们血口喷人,血口喷人!我儿那么好一个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霍彦先叫来薛县令和杨奉安,让他们等会儿去跟这些自称受害的村民调查取证。   算算时间,跟刚才那一拨差不多,胡三郎已经被这群蛊虫折磨得奄奄一息,霍彦先温声劝慰,“怎么样,听我的吧,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胡三郎听到这温声细语的话又吓得一哆嗦,他视线痛得模糊不清,怎么看对面这人都活似地狱阎王,见他伸手又朝自己心口按过来,他终于知道自己怎么也逃不过这一劫,软绵绵提起刀,颤.抖着,满脸的恐惧。   胡氏见势不妙,欲上去拉扯霍彦先,却丝毫无法撼动,杨奉安把她拉开,“绣衣察事司办案,闲人勿扰!”   “是男人就拿出点力气,一次成功,不然再来几刀更痛苦。”   霍彦先最后这一按,用了内力,险将胡三郎的心肝脾肺给按爆浆,内力贯穿胡三郎下三路,逼得蛊虫在其下..体乱窜。   胡三郎大受刺.激,极端的痛.楚山呼海啸般涌来,终于冲破了理智,不堪忍受之下,竟挥刀将自己下半身最重要的物事给割了下来。   众人已经被这场面震惊得无话可说,原来绣衣察事司办案,竟然是这样的么!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霍彦先将胡三郎从刀上捋下来,提溜着他,在众人面前展示,“来,告诉大家,你是不是自愿的?”   胡三郎此刻是一边刚解脱,一边又添新痛苦,气若游丝。   被霍彦先这么从刀上"捋"下来,三魂五魄又出去了一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嘶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自愿的,自愿的……”   霍彦先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微笑,“各位看到了吧,他是自愿的。”   “若是自愿的,确实下.贱……”阿婵在一旁凉凉地来了一句。   胡氏整个人太过震惊,已然呆滞,连哭喊都忘记了。   那些经常被胡三郎欺侮、但敢怒不敢言的村人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不知道哪里来了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胡三郎破损的裤子中撕咬着将那一块血肉叼走了。   “扑通”一声,胡三郎的母亲晕死过去,倒地不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此恨绵绵无绝期   两具女尸的案子,又牵扯出更多案子。   胡三郎身上一时间不仅有杀害小宝的罪孽,更犯过多起强占凌.辱女子致死的命案。   罪大恶极。   薛县令治下出了这样多的恶性案件,今年的考课算是完了。但他依旧必须强打精神,如履薄冰地处理完整个案件。   因为如果是别人发现的,他顶多革职丢掉乌纱帽,可撞到了绣衣察事司副察事霍彦先手里,那丢的可能就是小命了。   以前他只是听说前任县令是怎么怎么被霍彦先搞下来的,尚没有什么实感。   如今见到胡三郎的惨状,他算是明白“沉命司”的“活阎王”是怎么来的了,太狠了!   还有那个阿婵,看起来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随时随地给人下套使坏,毫不手软,手段和霍彦先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这两位神仙每次看自己的眼神,笑与不笑,都让他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随时不稳。   因此,他得仔仔细细从头梳理清楚这个案子。   自昨日清晨村民在河边发现小宝的尸体,浑身淤青,呈溺亡状,河水便已开始翻腾不息。   胡三郎诬蔑阿婵将小宝杀魂做蛊,活生生将其淹死。   河水无风起浪,不能通航。村民认为是河神发怒,要将凶手阿婵绑起来投河,以平息河神之怒。   随后霍彦先赶到,发现小宝头部致命伤,推测其是先被谋害致死后才被投河,阻止村民将阿婵献祭河神。   随后四道天雷,让阿婵将胖头小鱼妖捉上岸,挖出它口中的真相,并发现卢七娘失踪一事,最后在第四道雷劈下时帮助小宝魂魄归体复活。   鱼妖和复活后的小宝还原了真相。   其实是小宝为了救鱼妖,挨打导致浑身淤青,因没钱吃饭,所以深夜去林间找东西换钱,意外.遇见胡三郎侵.犯卢七娘的作案现场,最后被胡三郎杀害投河。   胖头小鱼妖发现河中小宝已死去,不忍好友就这样成为河伥,耗费自己的大半修为将小宝的生魂抽离,融入自己的元神之中保存,结果触怒天道,这才引来四道天雷。   因鱼妖道行浅,无法将小宝的生魂完整剥离,它不惜在天雷中毁灭自己的元神,也要换小宝的魂魄转世投胎的机会。   就在鱼妖以为自己要死之时,阿婵帮助鱼妖将其元神和小宝的魂魄完整剥离,让小宝还魂复生,洗刷了自己被胡三郎冤枉“杀魂做蛊”的冤屈。   小宝讲述自己被害真相,引出卢七娘深夜被欺凌案,霍彦先率绣衣察事司司众找出了卢七娘和白骨两具尸体。   阿婵发现两具尸体均有“长恨蛊”,由蛊虫找到凶手是胡三郎。   胡三郎蛊虫发作之际,霍彦先惩戒胡三郎,村正不敢帮衬,让众多被胡三郎谋害过的年轻女子的家人勇于站出来,揭露其更多欺 凌民女致死的罪行。   由于有绣衣察事司的“灵魂拷问”,薛县令很顺利地让胡三郎将自己的罪行全部供述。   这一切,要从胡三郎为摆脱“长恨蛊”的困扰说起。   他从一个方士那里重金求来的解蛊之法——挑选村中妙龄女子做目标,借泄..欲之举将蛊虫排出体外。   村正因与胡三郎五福之内算是亲戚,常年包庇其为非作歹,胡三郎时常抢占民女,无权势的村民只能被迫默默忍受,不敢反抗。   对于外乡女子,胡三郎更是欺负她们人生地不熟,随意扣上“蛊师”的帽子,让村民疏远孤立她们,方便行欺凌之事。   据胡三郎交代,小宝被害那晚,正是胡三郎遇到卢七娘抱着衣服沿河去往严二郎家里。   胡三郎本来只是偶遇调.戏她几句,但正巧赶上蛊虫发作,便起了歹念,用卢七娘引出蛊虫。   被小宝撞见后,胡三郎便顺手将小宝打晕,没想到下手失了分寸,一下便打死了。   而此时卢七娘尖叫着说他杀人,胡三郎一时慌神,便一不做二不休,将卢七娘也一并杀害,并将她手中的新衣服给小宝穿上投河,意欲嫁祸严二郎。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小宝之死占据,没人知道,卢七娘那一晚,是不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满怀少女雀跃与忐忑的小心思,抱着自己用心绣了细细花纹的衣服,去见暗中倾慕已久的郎君,与他诉说自己的衷肠。   而这一切,都被胡三郎凌.辱、扼杀在了夜幕之下的河边。   后来小宝的尸体被村民发现,其父母请许长老为小宝超度时,发现小宝魂魄缺失。   胡三郎灵机一动,便借村民最深恶痛绝的“杀魂做蛊”,给阿婵扣上了杀人的帽子,煽动村民将其投河平息河神之怒,伺机报复阿婵将其扔下臭水沟的仇。   而追究胡三郎到底为何会中蛊,就不得不说到那具白骨。   原来这具白骨叫做温惠娘,和父母三人迁居于此,父母是蛊师,但迁过来没几年就去世了。   温惠娘年方二八,容貌姣好,一到村里就引起轰动,是出名的美人,被胡三郎看上,经常被其骚扰。   但她父母在时,慑于蛊师的厉害,胡三郎还不敢太过分,到其父母去世后,胡三郎变本加厉地欺辱她,甚至时常夜里到其家中蹂.躏她。   可怜温惠娘年纪小,孤苦无依,性子软糯,又没将父母的下蛊本领学到手,父母就去世了。   胡三郎随口一句她会“杀魂做蛊”,就让村里人躲她远远的,这样每次胡三郎欺辱温惠娘,就更没人会帮她。   直到有一天,村里人发觉,似乎很久都没有再见过温惠娘了。   有人壮着胆子去扒她家的门缝看,发现早已人去屋空,不知所踪。从此那村屋也废弃了,没人敢去里面,怕惹上毒虫晦气。   而正是从那时开始,人们发现河边林中草木鸟兽大片死亡,有人说是温惠娘搞鬼弄出的疫病,从此林子变成了大家都不敢涉足的禁地。   殊不知,其实是温惠娘以己之躯炼制长恨蛊,所服下的砒石随着她的尸体腐朽流散开来,才变成这样。   而疫病的传言,是村正帮助胡三郎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村民发现他杀了温惠娘,埋尸于林中。   至于白骨的身份如何确认的,除了有胡三郎的供述,也有邢娘子帮助指认。   因为白骨身上的衣服,是邢娘子亲手送给温惠娘的。   邢娘子是村里木匠的妻子,看着柔柔弱弱,却看不惯村人孤立被称为蛊师的温惠娘,经常偷偷过去送些吃食衣物。   她的丈夫也是个老实人,夫妻俩能帮就帮,久而久之,也了解了一些温惠娘的情况。   阿婵被村里人冷眼相待时,邢娘子也偷偷偏帮,生怕阿婵落得像温惠娘一样不知所踪的下场。   阿婵被绑投河时,她急得不行,可自己一介普通人家,在村里无权无势,也没什么办法帮忙,只能干着急。   这回胡三郎被霍彦先和薛县令抓获,村里这些常年受胡三郎欺压的村民都出来指证其罪责,她才敢将这些说出来。   关于温惠娘的死因,邢娘子不知道,村里其他人更无人知晓。   胡三郎只说是温惠娘想要杀自己,自己被迫反击,误杀了温惠娘。   可当阿婵和霍彦先、薛县令到温惠娘生前居住的屋子里查看时,才真相大白。   温惠娘在房间隐蔽处,留下许多文字。她的难处无人可以诉说,哪怕是对她最好的邢娘子,她也羞于启齿。   满腔怨愤只能写在纸上,反正害怕她下蛊,村里没人敢来这间屋子,胡三郎每次来也只行腌臜之事,不会动她的东西。   写在纸上藏起来,看不见了,或许就能遗忘痛苦,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但这些“苦不堪言”还是被精于“地毯式搜索”的绣衣察事司发现了。   综合温惠娘留下的文字和胡三郎的供述,所有人终于明白了真相:   原来温惠娘不堪胡三郎的长期欺凌,精神恍惚,总是幻想着父母能来拯救自己。   但是,没有用,每次胡三郎将她按在身.下肆意糟.蹋之时,她发现除了自己,没有别人能够帮她。   一而再,再而三,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她决心报复胡三郎。   她生性软弱,怕虫子不敢学蛊术,受欺凌不会大声呼救,甚至痛苦至极都不敢了结自己的生命。   但自从有了报复的念头,她虽不喜欢关于蛊虫的一切,但也开始翻看父母留下的笔记。   在其中,她看到了一种蛊虫,叫做“长恨蛊”。   施行“长恨蛊”,需要蛊师本身以身作蛊,非常痛苦,但长恨蛊可以保证中蛊者只要活着,无论身在何方,都一定会遭到蛊虫反噬,且不会伤害其他人。   温惠娘一看到这个“长恨蛊”,立刻就决定是它了。   她早就不想活了,也不求死后能安息,她只求胡三郎这个禽.兽,一定要遭到报应!   一天夜里,胡三郎轻车熟路摸到她家,对她欲行不轨。她温言软语把胡三郎迷得晕晕乎乎,将其引到了河边树林之中。   在那之前,她服下了定量的砒石。   温惠娘抽出藏着的匕首,刺向伏在她身上的胡三郎,不出所料,她力量太弱,准头太偏,没有刺中。   胡三郎又惊又怒,没料到这娇娇软软只会哭泣的小娘子竟敢对他做出这种事,气急败坏之下,反过来用匕首直.插.她胸口。   那一刀,扎得很深,足以致命。   正是温惠娘所求。   终于可以解脱了。   胡三郎看到温惠娘中刀之后忽然笑了,笑得他毛骨悚然,慌乱就地挖坑将她掩埋。   温惠娘躺在地上,任温热的血液流淌,任黄土一抔一抔覆盖在她身上,任砒石之毒在她体内发作,胸口疼痛沁入肺腑,渐渐窒息,而她只抬头看天空。   那一晚,天朗气清,满目星河,萤萤绚丽,很美很美。   她已经很久没能好好欣赏夜色了。   每一个胡三郎不来的夜晚,她都提心吊胆。每一个被胡三郎欺辱的夜晚,她都恨夜为什么这么长,为什么黑暗还不过去。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真的,好恨啊。   所幸,她的痛苦,到此为止。   而她的复仇,在她死后的一刹那,即将开始。   此恨绵绵无绝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那祭台有什么?”   但温惠娘没料到的是,她以为万无一失的“长恨蛊”,竟然被胡三郎找到了解蛊之法,虽然最后他遭到了报应,但村中还有那么多年轻女子受害。   不过,这不是她的错。   该死的另有其人。   霍彦先叫薛县令押解胡三郎回呈溪县衙,将小宝、温惠娘、卢七娘、莫七女儿等案件并案调查。   胡三郎按律从重处置,死是逃不掉的,绣衣察事司的刑罚也逃不了,但更重要的是,要让受害者陈冤昭雪。   村正被废,一众平日里和胡三郎为非作歹狼狈为奸,陷害无辜女子的村霸势力也一一被顺势揪出严惩。   待案件查明后,胡氏需拿出大量家财赔偿各位受害人家属。   霍彦先敲打薛县令,要是敢与村霸势力之间玩什么猫腻,小心他......   话没说完,薛县令差点剖心明志,发誓自己与村正等人绝无私交,否则让阿婵随便给他下点这个蛊那个符的死了算了。   “那个邢娘子......”霍彦先思忖村中恶势力可能无法马上根除,她留在村里,怕会出事。   薛县令已学会抢答,立刻道:“大人放心,邢娘子和其夫君,二人品性良善,协助破案有功,正好县衙缺木匠和厨娘,我已问过他二人是否愿意去县衙司职,他们皆愿,若通过考核,今后便隶属县衙。”   霍彦先点点头,表示你小子总算有点长进。   而后,他让常驻呈溪县的绣衣察事司介入,好好查一下胡三郎接触的那个方士到底什么来历,竟给出如此歹毒的解蛊之法,怕不是来自什么祸害百姓的邪..教,必须揪出严惩,以避免更大祸患。   其他事宜,由薛县令按照章程办理,而霍彦先和绣衣察事司已在此耽搁快两日,需尽快渡河,去荔南府与三皇子会合,调查贪墨案。   ***   霍彦先回到河边。河水已恢复先前的平静,夕阳偏过来,在河面洒下一涛碎金。   他让杨奉安组织绣衣察事司司众,准备下午尽快渡河。而后随意往旁边一瞥,便看到阿婵站在岸边,正在和小宝、鱼妖说话。   阿婵已回家换了一身青金配月白色裙衫,少了几分捉妖方士的缥缈,倒是多了几分寻常人家小娘子的亲切。   她见小宝的眼神瞟向她身侧,扭头便看到了霍彦先,笑着招呼了一句“霍大人回来啦”,朝他走来。   夕阳余晖映在她素净的脸庞,半点不施粉黛,肌肤却粉白透亮,眉眼间笑意盈盈,澄澈明净。   倒是隐藏得很好,看她面对小宝全然没有了那晚夜幕篝火旁妖异蛊惑的气质,霍彦先暗自想。   “霍大人,放心渡河吧,那个胖头鱼我已经给扔回河里了。我救下它,它答应我以后都会在这里保证渡河旅人的安全,慢慢弥补损失的道行。”   阿婵指着河边恢复原身、露出个脑袋八卦的胖头小鱼妖,爽朗道:“你们是第一拨渡河人,它一定会尽心尽力护你们平安,这点法力它还是有的,其他水里的东西不足为患。”   霍彦先点点头,冲鱼妖抱拳:“那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鱼妖猛猛点头,钻进水里不见了。   “也多谢你,阿婵。”这是霍彦先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   “不不不,还要谢谢霍大人你,邢娘子刚才跟我说,你记挂她夫妻二人安危,让县令大人将他们调去县衙啦,大人你人真好!”   “不用谢我,薛县令说他们夫妻二人手艺不错,若能通过考核,去县衙更有用武之地。”   霍彦先顿了顿又说:“你也不赖,听说你介绍小宝入玄门清修,还给了他很多钱,让他给母亲买药治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两人都笑起来,在对方眼神里找到了“不愧是老油条,互相吹捧有一套”的默契。   阿婵谦虚道:“哪里哪里,胖头小鱼妖不是也说小宝是它见过魂魄最干净的孩子,此次他历劫复生,身体心性都历经锤炼,正是入玄门修行的好时机。   正巧我认识复行观的道长,想要寻个资质绝佳的关门弟子,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难得的是小宝也愿意。   复兴观那边有很多灵药可以给他母亲治病。他刚入门也不好白拿灵药,我就借他点钱买药,治病要紧嘛,以后他在道门混出头也还是要连本带利还的。我阿婵的钱,可不是随随便便那么好收的。”   霍彦先点点头,突然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的名字,就叫阿婵?”   “是的大人,婵娟的婵。”   “没有姓氏?”   “阿婵无父无母,天生地养,没有姓氏。”   “天生地养?那捉妖的本事跟谁学的?”   “霄擎山炁云洞,苍衍道长是我师父,他从野狼窝中捡到的我。”   霍彦先盯着她的眼睛,她依旧光明正大笑着回视,没有半点躲闪,对答如流。   似乎没有说谎的迹象,那她假意被绑投河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祭坛有什么?”霍彦先紧接着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阿婵的眼神变了。   霍彦先盯着她的双眼审视。   阿婵轻笑:“霍大人不愧是绣衣副察事,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我在此是为了捉妖。”   “捉妖?”   “是。我是捉妖方士,在寻‘焰炁饕妖’,它是入药治疗疑难杂症的药引,我靠这个挣钱。这妖物惯以盛大香火为食,村人聚众祭祀的香火刚好可以引出它来。”   “所以你无辜被绑也不辩解,由着村民搞这么大阵仗,就是让他们帮你引出这个妖怪。”   阿婵坦然点头。   霍彦先再次审视阿婵,依旧没有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半点谎言的迹象。   罢了,霍彦先移开眼看向远处的渡船,欲告辞离开。   “了解了,阿婵娘子。余下的事情薛县令都会继续处理,你有什么事就跟他说吧,我们就先走了。”   “大人渡河之后,是要去往何处?”阿婵突然问道。   霍彦先闻言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有意隐瞒动向,“渡河办点事,怎么了?”   阿婵了然点头,忽又笑得明媚,“没什么,只不过大人日后如果要往荔南府走,一定要注意,过段时间可能会有水患,望大人平安。”   ?   她怎么知道他们的行程?   霍彦先这回真的有点怀疑她的身份了,难道是三皇子派来的“尾巴”?   不过这也太大费周章了,而且这么不加遮掩么?   霍彦先眼神一下子冷了,“你何来此推测?”   “因为,我是妖女啊。”阿婵眼神中又多了狡黠。   霍彦先哑然失笑,看向她的眼神终于换上了“好累不想陪你演了,你是不是觉得绣衣察事司很闲”的戾气。   “开个玩笑嘛霍大人,阿婵绝无坏心眼。只因除了捉妖外,我还通晓一些星占之术。   前几日我夜观天象,观测到‘月犯东井’在东南。这在星占中通常预示着水患与贪墨,而发生此天象的地域正指示着荔南府地界。   大人既然是绣衣副察事,去荔南府查贪墨案也是正常,而且此地正是通往荔南的捷径。因此我才出言提醒大人。   如果大人不去荔南府,也可以通知那边的同僚有备无患。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荔南百姓平安。”   “你师父除了会捉妖,还会星占?”   “是我个人兴趣,从小喜欢看星星看月亮,四处找书来自己研究的。”   “无师自通?”   “略有天赋。”   “那你的星占水平,和捉妖相比,哪个更高明?”   “怎么说呢?论捉妖的话,十只妖怪我或许能捉到七只。但论星占,十段坏姻缘我能顺利拆十对儿,不忠不仁不义的一方目前都遭了报应,大人可还满意?”   “......”   霍彦先没好气:“拆人姻缘和预测国家之事能一样吗?”   “有何不同?这么说吧,大人你看那些高明的卦师,无论是个人命运,还是国运,不都一样算?   无非是利用卦书辅助,再加上自己常年算卦得来的经验,算例越多,经验越丰富,结果就越准确。当然也还是要有点天赋的。”   提到星占,阿婵滔滔不绝:   “星占这一行也是如此。像《桓阙占经》《寰天论》等星占历书我都常年钻研,倒背如流。   因为其中有千百年来历朝历代的星占大师们观测总结的星辰运行规律和对应发生的真实事件,他们都为上位者服务,若不准可是要杀头的,这样给出的卜辞自然多数是可供参考的。   当然,也不能盲目相信书中所言,还得结合我自己多年来的占星经验,综合考量天、地、人等多种情况,才能谨慎做出判断,绝不是随口瞎说的。”   “照你这么高的水平,司辰局没你可惜了?”霍彦先语带讽刺。   “司辰局啊,那可是大桓所有星占师的梦!咱就是吃亏在身份低微,缺个人脉,不如大人给引荐引荐?”阿婵眼神放光,一脸向往。   “......”   许久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了,霍彦先十分钦佩,继续追问:“那你是从何知道绣衣察事司的?”   “我平日四处云游替人捉妖,遇到官场上的主雇,交谈中偶尔听他们提起过绣衣察事司,顺便就了解了一耳朵。”阿婵乖巧道。   “你可知关系到国计民生之事,说谎妨碍公务会有刑狱之灾?”   “知道。”阿婵脆声应道,“若非事关重大,若我没有把握,何必主动跟大人您提起?难道只是为了戏耍您?是我觉得胡三郎下场不够惨?还是牢里的饭特别香?”   她太过坦然,霍彦先倒是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管你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绣衣察事司,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荔南会有贪墨案,这些东西不要对外声张。”   最后一句,他刻意重音,神情不容半点戏谑。   阿婵也正色道:“大人放心,我也希望大人能够早日抓到贪墨案主使,避开水患,不止是为了大人,更主要是希望百姓不要受苦。”   她见霍彦先眼中仍有浓重的怀疑,又补充道:“大人请相信我,此次星占卜辞我只对您一个人说过,如若我在贪墨水患之事上说谎,现在就天降一道雷劈死我,不,五道也行。”   她伸出五根手指,信誓旦旦。   霍彦先见识过四道天雷的威力,但他觉得,凡人撒谎天雷应该是不会随便出动的,否则以他经手过的重罪犯数量,估计雷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都劈不过来。   算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藏了什么心,真话也好,假话也罢,总之他这里先记上一笔,如有问题,她逃不掉。   霍彦先再次转身欲走,却犹豫一下,又停下脚步,问了一句:“荔南真有水患?”   “大人,星辰是不会说谎的。”阿婵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霍彦先盯了她半晌,险把她脸上盯出个洞,却只看到“真诚”两个字。   罢了,他头一次产生了无力感,“那便多谢你,我会转告同僚多加防范。祝我们再见不是在牢狱之中。”   话毕,转身告辞。   “祝霍大人顺利渡河啊。”阿婵笑眯眯摆手,原地不动看他走远。   然后她转身,笑意不再。   ***   霍彦先走到渡船边上,叮嘱杨奉安,“回去查查那个叫阿婵的小娘子,到底什么底细。顺便发密信到桓安,问问司辰局,最近的天象是否提示过荔南有异常。”   阿婵转身走向之前河边准备祭祀河神的祭台,如今已经无人问津,疲惫的村人只想回家,村正被治罪,也没人领头收拾。   她的手抚过祭台台面,眉头蹙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入梦   “饱餐一顿啊,好吧,这回算你赢。”阿婵看着香烛上被重重啃咬过的痕迹,内心非常郁闷。   这是她在仙昙村待了五个月的原因,也是她心甘情愿被绑投河的原因。   焰炁饕妖。   十年的准备,就差最后这一环,她便可以回到桓安开启她的计划。   她需要这个焰炁饕妖入药,去给那个人祛除脸上的胎记。   这个小妖怪经常游走在各种香火旺盛的地方,寻常香烛它看不上,一定要特别盛大的香火才能吸引它出现。   仙昙村靠近荔南一带,人们喜欢求神拜佛,香火旺盛。   这村子其实蛮地灵人杰,不然也不会孕育出胖头小鱼妖这种修炼短短百年便有大进境的精怪,以及小宝这种筋骨绝佳的修道之人。   香火和灵气吸引了焰炁饕妖前来。   阿婵一路追踪焰炁饕妖,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最久。   可惜村正纵容胡三郎这种败类作死,把此地的灵气败坏了许多。   五个月了,阿婵一直就差一点点抓到它。   因为这小东西着实鸡贼,胆小又灵活,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跑路,所以经常在各种全村盛会中趁乱啃上一口香烛就跑。   阿婵已经跟它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本来想着过几天村中会在祠堂进行祭祖大典,集齐全村人虔诚愿力的香火一定会吸引这个小家伙现身。   但没想到,小宝遇害让阿婵提前得到了被全村人的愿力香火祭祀的机会。   尽管这次是大家希望将她投河,但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只要能顺利抓到焰炁饕妖,就算投十次河她也能乖乖配合。   可更没想到,半路先杀出个霍彦先“为她出头”,后又杀出个“胖头小鱼妖”,蠢得要死竟然引来四道天雷,她忙活一.大通,没顾上看祭台,结果让焰炁饕妖又一次钻了空子。   但也没办法,捉妖就是这样,精怪有各种各样的习性,捉妖过程中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状况出现,她早已习惯。   抓“镜衍”的时候,她在幽谷镜渊边上啃着饼风餐露宿了三个月,远不如仙昙村还有间屋子可以栖身。   不过还好,如今距离她的计划正式开启还有一些时日,她就在村里等着祭典时再抓它。   这次就算五雷轰顶也要抓到焰炁饕妖,起程去桓安。   随后,阿婵又想到霍彦先。   若是没有他,说不定此时已经抓到了焰炁饕妖。   她着实没想到会在那晚的情况下遇到他,这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   不过,当年林中葬父的人情,她在河边也算已经还了,他们现在两不相欠……   剩下的,便是重重疑问。   他当年为何奉圣人之命去给父亲镇煞却又违抗?他和父亲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是否知道父亲之死的真相,或者……参与其中?   她虽多年查访,这个谜团却依旧有一.大半还未解开。   这么多年的查探里,绣衣察事司对她来说是最难啃的骨头,而此番接触下来,让她觉得想要撬开霍彦先的嘴,不如躺下开始做梦……   她叹了口气,只能再想办法,抬头看看天色,这几日她也确实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是该休息一下了……   晚上,阿婵回到暂住的村屋院落,点燃加了艾草驱蚊的百刻香,躺在摇椅上,看落日熔金,看夜幕低垂,直到满天星斗。   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天空。   夜风吹过,吹得万千星河闪烁。   那里不仅有角木蛟、井木犴、奎木狼、昴日鸡……还有她的父母亲人、她的阿菀。   阿婵脑袋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半梦半醒。   似乎听到父亲在她耳畔,举着她的手,指着天空给她比划二十八星宿的方位,这是苍龙的两个角,那是朱雀的尾巴,你看像不像?   观完星,母亲还会拿出专门从桓安带来的新式糕点给她,咬上一口,香香甜甜。   香气引着她回到桓安,阿兄在路上遇到乔装成腿受伤沿路要饭的她,不仅给了她好多钱,还死活要带她去医馆,害得她推拒半晌差点露馅。   忽又看到阿菀躺在树屋和她一起看星星,突然弹坐起来,大喊着“阿婵阿婵有百足虫,你快帮我抓,快帮我抓啊!”   她知道这是梦,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见到他们,听他们说话,和他们嬉笑玩闹。   可每一次梦境的最后,都会让她嗅到刑场上父亲身首分离天降血雨的腥气。   都会让她在满是潮湿泥泞的山道碎石间,看到被山石埋葬,横七竖八扭曲交错在一起的家人尸体。   都会让她看着那从楼上一跃而下的纤薄身躯,“砰”地一声闷响坠地,变得血肉模糊。   无论她怎么控制不让自己的手发.抖,滚落在地的头颅都无法拼接回父亲的身体。   无论她怎么用水擦洗,母亲和阿兄阿姐祖父祖母满是泥泞的尸体都擦洗不干净。   无论她怎么小心翼翼,都捧不起阿菀全身碎裂的骨骼,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化作一滩血肉,从指缝间流走。   哭喊。混着泪水。   喘不过气,像溺水之人放弃挣.扎,逐渐沉.沦的窒息。   直到最后,惊醒。   这也是她最害怕的时刻。   连梦都残忍。   自十年前,每当黑夜降临,等待阿婵的就不再是安然的酣眠。   这世间唯二愿意陪她看星星的父亲和阿菀,不在了。   会抱抱她,摸着她的脑袋温言哄她入睡的母亲不在了。   会对假装受伤路人甲的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阿兄阿姐祖父祖母,也不在了。   从此这片夜空虽然依旧星斗璀璨,却也好寂寞。   纵然世间有万千条路,她只能一个人走。   她常常午夜梦回惊醒,会有片刻不记得今夕何夕,待清醒后发现岁月早已流转,内心又会缓缓蒸腾起滔天恨意。   “请你们......再等等,很快,害你们的人都会下地狱......一个都不会跑......   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们团聚......”   阿婵惨白着一张脸,从半梦中惊醒,额头渗出细薄的汗珠,喃喃自语。   她看了看身侧,从百刻香燃落的灰烬估算,大概过了两个时辰。   她默默计算着,去掉观星的时间,这次大概睡了一个多时辰。   不错,还是睡了一会儿的。   阿婵对着铜镜,看看眼下的青黑。   得养足精神啊,回到桓安估计就没什么时间好好睡觉了。   十年前出事时,她几乎日日彻夜难眠,好几次捉妖时差点出事,经过多年的调理,已经能够每日睡一到两个时辰,进步很大。   要不是从小在炁云洞跟着师父练功,就照这么消耗,估计自己早已油尽灯枯了。   油尽灯枯并不可怕,但她要做的事情还未完成,暂时还不能枯。   阿婵内心默默感谢师父并祝他老人家长命百岁,一边将今日观星以及睡眠时长记录下来。   随后,她从随身背囊中拿出一片龟甲,算着力道,掼到地上,龟甲碎裂开来。   她又取出一块江陵野猿的头骨,对比着上面的裂纹,内心做着计较。   因为夜晚入睡困难,阿婵已经习惯了不停找事做,要么观星、要么捉妖、要么练功,只要事情做得够多,不愁累不晕。   待练了一套内息功法后,她还是精神抖擞,没办法只好出门寻找焰炁饕妖,挥发一下剩余的精力。   ***   自霍彦先和薛县令将仙昙村村霸势力起底整顿,最近村中太平无事。   阿婵过了几天一无所获平静又无聊的日子,终于到了村中祭典的这一天。   村人正好借祭典重新选拔一个村正。   薛县令生怕再选出一个村霸苗子,还特地抽空亲自到场参与监督,杜绝后患。   阿婵一直躲在角落里,盯着祠堂祭台,祭典怎么进行,村正怎么选拔,她一概不感兴趣,就这样直到深夜。   祭典结束,众人早已散去,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角落潜伏。   这夜一直乌云笼罩,连星星都没得看,阿婵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忽看到邢娘子拿着件斗笠向她走来。   “阿婵,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怎么躲在这里?”   “我一向到处躲懒,你又不是不知,找我做什么?”阿婵懒洋洋道。   “夜里凉,披件衣服。”邢娘子将袍子塞给阿婵,还有一堆针线活小东西。   “这些都给你,自己留着用,姑娘家平日老是风餐露宿,也不知道心疼自己。”邢娘子嗔怪。   “这不是有你心疼嘛,大半夜你大着肚子提这么多东西到处走,木匠也真是放心你。”   “他陪我一起来的,就在那边等着呢。”邢娘子往身后指指。   “好好好,你夫君天下第一好,知道了知道了。”阿婵好无力,深夜一个人潜伏捉妖还要被秀恩爱是一种什么感觉。   “天亮再给我也行呀,又不急在这一时。”阿婵道。   “来不及啦,我天亮就要和夫君一同随县令大人起程,去县衙履职了,这两天一直忙着考核,考核结束还要打点家中事宜,也顾不上找你。”邢娘子眼中有不舍,还有希冀。   “哦呦,飞黄腾达了!苟.富贵,勿.相忘!”阿婵抱紧她的胳膊。   “去你的,别贫嘴......”邢娘子笑着打她。   下一刻,她突见阿婵表情严肃起来,竖起手指让她噤声。   “嘘!等我一下!”   她只听到阿婵这样说了一句,便感到眼前一花,怀中多了袍子和针线,眼前人影已无。   阿婵朝祠堂飞掠而去。   终于等到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黑影煞气   祠堂黑漆漆一片,只有一缕红光快速游走其中,奔着享堂正中供奉的高大香烛而去。   焰炁饕妖正美滋滋地大口大口啃着香烛,突然感到一阵风袭来。   它本身就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马跑路的性子,立马警觉起来。   阿婵的符箓快,但它更快,一道符箓尚未飞至,它已经放开香烛,闪身躲开,一边发出滋滋哇哇、骂骂咧咧的怒音,一边朝着享堂的门缝冲出去。   泛着金光的符箓扑了个空,在空中一个急转又朝门外的焰炁饕妖追踪而来。   “还往哪儿跑!”阿婵正欲跟着符箓追过去,却见邢娘子身后好大一片黑影。   不对劲!   那黑影不是月光投下的影子,也不是周围的树影,而是一团煞气凝结而成,朝着邢娘子的腹部呈包围之势,似要将她吞噬。   而邢娘子还一头雾水看着阿婵到处乱窜,毫无所觉。   “小心!”阿婵顾不上焰炁饕妖,迅速掏出镇煞符,手一扬,黑夜顷刻便被她手中符箓的金光照亮。   邢娘子只觉脊背一阵凉气袭来,随即被面前金光晃得睁不开眼。她不禁伸手挡住金光,阿婵见到她身后的黑影被金光逼退。   但金光过后 ,那片黑影竟不死心一般,立刻妄图再次朝邢娘子的腹部扑过去。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啊——”邢娘子惊觉一阵力道将她往后扯,她站立不稳就要向后摔去,惊呼起来。   “不识好歹!”阿婵眼中发狠,一边奔到邢娘子身边轻轻托住她的背,一边放出绝煞诛邪符。   对于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害人之心不死的妖孽,阿婵向来不手软。既然普通的镇煞符治不了你,那就让你尝尝绝煞诛邪符的滋味。   黑影瞬间像被无数把金色利刃从四面八方穿心而过,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似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这是这么了?我刚才明明好好站着,怎么突然就要摔倒?还好你扶住我。”邢娘子心有余悸。   听到这边的动静,本不想打扰她们说体己话的木匠也跑过来。   “没事吧。”阿婵看着邢娘子的孕肚问,提起手腕替她把脉。   “没什么,只是感觉后背有点凉。到底怎么了?”   “最近你们有去墓地灵堂等阴气旺盛的地方吗?”   “不曾去过。她怀着孩子,怎么敢让她去那种地方呢?我也都不敢接这样的活计。”邢木匠说道。   那便奇怪了,阿婵日常在村中游走,不曾见过这种黑影煞气。邢娘子夫妻不是体弱之人,应该不会随便招惹这种东西。   但若没有去过阴煞之地,黑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明摆着是冲她腹中胎儿去的。   邢娘子看她的表情,隐隐不安,“是不是又有什么精怪要伤害我腹中孩儿?”   阿婵心生疑窦,但黑影煞气的来历暂时她还看不透,跟邢娘子夫妻多说也是徒增烦恼。   见邢娘子满脸焦虑,她将一道护身符放在邢娘子掌心:   “这符你贴身带着,可保母子平安。放心吧,那东西已经被我彻底除掉了,六道轮回都入不了,不会再来害你。”   她转而对木匠说:“赶紧带她回家休息,然后你马上找村医开点安胎药。明早起程之前等着我,我去送你们,顺便再给你们些护身的东西。”   夫妻二人也生怕对孩子有什么影响,连连称是,匆忙回家去了。   ***   阿婵立刻回到村屋,翻看起她的天象记录簿。   一一看过前几个月的记录,二月十八日这一天,她写下了“月晕围胃”四个字。   她还记得那夜天晴,空中可见白虎七宿熠熠生辉。   月亮与胃宿在夜空相逢,一圈淡淡的光晕如同轻纱环在月周,那是月晕萦绕在胃宿的位置。   这就是所谓的“月晕围胃”天象。   她记得《桓阙占经》有云:“月晕围胃,兵大战;一曰妊女多死。三月内见。”   最近没听说大桓发生重大兵乱,那就是……她的指腹在记录簿“妊女多死”几个字处来回摩挲,喃喃道:“但不该在此时此地啊......”   想不通,反正天快亮了,她索性在案几前画起符来。   一是给邢娘子和孩子保平安,二是这黑影煞气来得不寻常,很少有精怪在她手下吃了亏,还会再那样不要命地扑上去害人,她隐约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多制些不同种类的符以备不时之需,总是好的。   天亮之后,阿婵便去找县令,让他慢慢赶路,否则邢娘子吃不消。   “阿婵姑娘请放心,本官心里有数。”   薛县令对她的捉妖能力不敢小觑,且看霍彦先对她态度也很不错,因此这点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   起程前,阿婵又拿出护身符、护心镜,让邢娘子贴身带着备用。   “二月时我观天象‘月晕围胃’,指示孕妇会有灾祸,但其实并不在东南方向。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昨晚的黑影是否和此次天象有关联,但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昨晚赶制了一些护身符,应该够用到你生产之后,还有一些是给孩子的。   到呈溪县衙之后,若有什么问题,就送信到当地最大的客栈蓬莱春,把我这个私人印信给掌柜的看,很快我就能收到信,但记得要保密。”   邢娘子和木匠接过阿婵的印信,是个小巧玲珑的木蝉。二人十分感激,话语间满是对她的不舍。   怕邢娘子分别时情绪太过激动,阿婵推说自己昨晚捉妖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就赶紧离开了。   ***   阿婵走到祠堂附近的一棵百年老树边,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上,深深嵌着一道黄.色符箓,正是昨晚她发出去追踪焰炁饕妖的那道。   头疼啊,这小东西真是令人头疼。   阿婵真想把昨晚横插一脚的黑影煞气全部塞进焰炁饕妖嘴里,让它吃个够!   气归气,但没办法,还得继续追踪。   目前仙昙村这里不会再有盛大规模的祭典,而昨晚她和焰炁饕妖的正面冲突已经惊动了它。   以它的性格,势必不会再留在村里,已经耽搁了很久,她必须要尽快继续追踪。   她将村里找了个遍,果然没有收获,最后找到了河边,丢个石头把胖头小鱼妖唤出来,问它是否知道焰炁饕妖的去向。   “好像是渡河往荔南方向去了。”   小鱼妖看着阿婵手里被啃食过的祠堂香烛,用妖力感应了一会儿回答道。   荔南?   阿婵一愣。   ***   “飞龙在天。”   五月初,当苍龙七宿游走到天空正南方位之时,阿婵终于踏上了荔南府的地界。   今日难得不下雨,初昏时分,阿婵看到七颗星宿,静静悬挂在夜空“正中”。   它们便是二十八星宿中的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所谓“飞龙在天”,是《易经·乾卦》中的一句爻辞,“飞龙”指的就是这苍龙七宿。   飞龙在天,掌管行云布雨之事,这个时节雨量特别充沛。   由于时近端午,龙舟竞渡,因此连日降雨在荔南一带又被称为“龙舟水”。   如果雨量特别大,持续时间又长,就很容易出现水患。   阿婵心中记挂着之前跟霍彦先说的水患卜辞,但到了这里一路看下来,似乎没有发生。   终于进入富州城。大桓在荔南府设置富州都督府,统领荔南诸州。   富州城很是繁华,城中的百姓都沉浸在迎接端午的氛围之中。   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门口挂着艾叶、菖蒲,妇女们带着孩子,坐在门口院中包肉粽,孩子们的脖颈、手腕上还佩戴着辟邪的五彩丝线。   还有摆在屋外的雄黄酒,想必是白天拿出来,在太阳下曝晒未收回去的,准备晒到五月初五端午当日饮用。   街道临着荔南江,自西向东流淌的江上停放着很多漆色艳丽的龙舟,伴着激昂的鼓声,赤膊的汉子们正在集结上船。   为生计奔忙了一日,此刻终于能抽出时间来练习划龙舟,人人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一派其乐融融的繁忙景象。   江上横着一条土龙般的巨大堤坝,看着很夯实,周围有官兵巡逻,其下有龙舟正在调头返航。   想来,霍彦先应该已经告知当地府衙提前预防水患之事,阿婵心下稍感安慰。   再往前走,江水和堤坝交汇的东南角,伫立着一座佛塔——当地最负盛名的“富安塔”。   此地三江交会、两岸无高山,高耸的富安塔补足了东水口空虚、灵气不属、生气外泄的风水格局,使整座富州城神完气足。   塔前有众多傍晚前来烧香祈福未归家的百姓。香火袅袅飘向江面,明明没有江雾,缥缈的烟火却让江面蒙上了一层白纱。   好旺盛的香火!不愧是荔南!   阿婵默默感叹着,同时立刻观察着塔身,在心中盘算起方位。   这旺盛的香火够焰炁饕妖流连很久,这次她一定得找个好位置伏击,千万不能再让这家伙溜掉了。   她走到佛塔附近,却看见百姓手中拿着的祭祀物品,似乎和端午祈福无关,不禁感到奇怪。   “请问这位伯伯,你们是来为端午祈福的吗?”阿婵拦住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翁问道。   “哎呀,小娘子一看你就是外乡人,初来乍到,还没听说过‘江伥索命’的事吧。”   “是的,我今天刚到这里,江伥索命是什么呀?听起来怪怕人的。”阿婵故作害怕的样子问。   “我们这里连续四天都有人掉到江里淹死了,第一天说是一对年轻夫妻渡江溺亡,大家以为是意外,结果没想到后来每天夜里都有人掉到江中淹死。   有传闻说,是江中伥鬼拉活人当替身,好让自己投胎。大家这是怕江伥盯上自己,都来这里烧香拜佛,祈求神明护佑呢。老朽劝你一个人不要晚上去江边,容易出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江伥索命   “大家怎么知道是江伥索命呀,也许就是意外呢?”   老翁看着阿婵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低声神秘道:   “这你就不懂了,凡是江伥索命,尸体脖子上都有青黑色的痕迹,就好像一条细长的丝带环绕在脖子上。都说那是江伥把人的魂魄勾走时留下的印记。”   “这么说,您是亲眼看见捞上来的尸体长什么样子了?”阿婵眨眨眼睛。   “哎呀,这哪里敢看呀,都是听人说的!现在可不敢去江边了。”   “但是您看,江边不是还有不少人呢么?”阿婵指着江边正在走动的人影问道。   “那些不是普通人,是三皇子煜王殿下派人在堤坝巡逻呢。”老翁说。   “就是为了江伥索命的事吗?”   “一半是因为江伥索命,一半是因为煜王殿下仁爱百姓,怕连日降水闹水患,叫官府提前加固了堤坝,并且日夜派人巡逻。”   老翁说完,抬头看看天色,急道:“这天都快黑透了,龙舟也都不敢往堤坝那边去,正调头回来呢,小娘子你赶紧回住处吧,本来临近端午就有五毒作恶,现下又出来个江伥,真是愁人呐!”   老翁说着,就匆匆回家去了。   阿婵冲着他的背影道了声谢,又问了几个当地人,都是一样的说辞——江伥索命。   她躲在角落,看着前来拜佛的百姓渐渐散去,陷入沉思。   江伥作怪,一般痕迹只会出现在脚腕手腕上,刚才老翁所说的尸体表征,似乎不像是江伥所为。   但如果不是,要么就是人为,要么就是有其它妖怪作乱。   看来此行除了焰炁饕妖,还得去打听打听江伥和其他妖怪的行迹,看看有没有不寻常。   ***   富州都督府三条街以外的一处茶商商会,大门紧闭,杨奉安敲了敲门,铺面开了道门缝,他侧身进去,几重院落的内里布置却和商会毫无干系。   这是绣衣察事司在富州城的据点,平日伪装成茶商商会。   杨奉安穿过门廊、正厅、头房,打开天井角落的机关,墙边出现了一道隐秘的门。   进入密室,他看到霍彦先正在烛火之下查看密报,打了声招呼:“大人,我回来了”。   霍彦先闻声抬头,问道:“溺水的尸体打捞上来了吗?”   “没有,还在派人打捞,但连日下雨,江水涨了不少,流速很急,尸体很可能被冲走,找回的希望不大。”杨奉安回禀。   霍彦先略作思索:“你去查查江伥索命的传闻源头是哪里,尸体还没找到,却把尸体表征描述得有模有样,明显是别有用心。”   杨奉安点头称是,霍彦先接着问道:“谭胥生那边进展如何?”   “据湖襄一带的绣衣行走和暗侯查探,那个谭胥生说自己从湖州来此行商,主营丝绸,但当地以及周边并没有他的活动行迹。   我们核查户籍,发现他老家当地唯一一个叫谭胥生的已登记死亡。为了确认,我又核查了湖襄周围所有叫谭胥生的户籍,没有一个能对得上他的身份,所以这个人应该确是冒名顶替的。”杨奉安汇报。   “之前让你找人办的假丝绸商贸集会,他出现了吗?”霍彦先问道。   “全程没出现,连他的副手也没有。按理说一个丝绸商人,如果本地有行业大会,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他那天却跑去见了富州都督冯鹤延,说听闻煜王殿下要加固堤坝,想为其捐资助力。”   “现在捐资款项入账了吗?”   “都督府内暗侯报称,有这笔捐资名目,但捐资款项数额变小,对不上。三个经手人在府内职级均比较低,他们本应接触不到这项事务。”   霍彦先看着摆在案头的一叠叠密报,条分缕析:   “已经过去快七八天了,行业大会不出席,安插在市集、商铺、驿站、码头、仓库的暗侯和行走,也都称每天难得一见他的身影,就算出现也只短暂停留,这么做生意不会倒闭吗?反倒日常出没于矿山、堤坝、水域、粮仓、医馆、城门、寺庙之间。”   烛火跳动,在霍彦先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放的信鸽呢,拦截到了么?”霍彦先继续问杨奉安。   杨奉安点点头:“拦截了,飞行路线很偏僻,途经的都不是寻常丝绸行商聚集的大城镇,每个中转驿站几乎都设在人烟稀少的村落。   我们找到肃州府北部山区的一个中转驿站,虽然拦截下信鸽查看的内容只是寻常商贸信息,但我们推测可能是暗语。   而且经过当地暗侯严密排查,发现这个驿站的极少数信鸽,会越过堑金山,飞到朔勒去。如果不是您提醒我们特别留意观察,可能还发现不了。”   朔勒!大桓周围最不安分的国家,实力不及大桓,却屡屡妄图进犯边境,烧杀抢掠,扰乱民生,大桓百姓深受其害!   矿山、堤坝、水域、粮仓、医馆、城门、寺庙,都是关系到城镇民生安危至关重要的地点。   “发密报,提醒圣人最近要特别注意朔勒动向。”霍彦先吩咐杨奉安,“研究一下是否有暗语,到时候咱们也传点假消息过去。”   这个谭胥生,很可能是朔勒的细作。   而捐资名目款项对不上,很可能涉及到荔南府贪墨案。   这也是霍彦先和煜王到荔南府之后一直在调查的案件,最后他们将调查范围锁定在富州都督府。   朔勒和荔南,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细作出现在富州,如果是为朔勒做事,很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   也就是说,最近富州,很可能会出事。   不知道连日的江中溺亡事件是否与此有关。   他忽然想起河边那个明媚的笑容。   “大人日后如果改主意想要往荔南府走,一定要注意,过段时间可能会有水患,望大人平安。”   阿婵这样对他说过。   水患吗?   但他已经借司辰局之口提醒了煜王,让荔南全境加固了河堤,尤其是富州,这里人口密集,如果发生水患,这里造成的伤害会是最大的。   因此煜王让富州都督府日夜派人巡逻,而且霍彦先也亲自看过,就算是龙舟水再大一些,应该也不会出现水患。   就溺亡案目前掌握的线索看来,也与水患无关。   但如果不是水患,会是什么呢?   他心头再次浮现那张明丽的脸庞,他不愿意做出这个假设,但他的职业习惯让他情不自禁提出质疑——阿婵和朔勒,会有什么关系吗?   她并不像那种人,和她一起在仙昙村查案捉妖时,他有感觉,她看上去不着调,却有自己的原则。   但关系到家国百姓,他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丝怀疑。   一时间,千头万绪袭上心头,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杨奉安见上司一脸苦大仇深,不由得提醒:“大人,要不今夜您休息一下,从桓安到富州,您日夜赶路,加之中途在仙昙村处理案子,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到了富州也忙于处理各种密报信息,没怎么合过眼,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今夜有我们盯着呢,您不用担心。”   可是怎么能不担心。   霍彦先摇摇头,又回去翻起密报,问他:“赶紧去查探一下谭胥生今夜的行迹,我倒要看看他还想干什么。”   “是。”预料之中的答案,杨奉安只好应了,耸耸肩往外走。   ***   阿婵躲在她精心挑选的富安塔隐蔽处,等待焰炁饕妖出现。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佛塔周围只有沙弥偶尔走动,以及富安寺中挂单夜宿的香客,会在夜间上塔观景。   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男子,身着蓝袍,步履匆匆。借着月光细看,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不寻常的是,他的身后,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路轻飘飘的,自带一股花香之气。不,是妖气。   阿婵立马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抓焰炁饕妖要紧,抓焰炁饕妖要紧!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   片刻后,她蓦地睁开眼,瞟了下佛塔,见没有动静,放弃挣.扎一般,不情不愿地挪动身子,追着花香细影而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阿婵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默念!   ***   霍彦先一身暗黑束袖衣袍,行走在暗巷,有片乌云飘过来遮了月光,他便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疾步朝佛塔走去。刚收到杨奉安的消息,谭胥生今夜会前往富安塔,不知道会搞什么猫腻。   不多时,已经找到了目标。   谭胥生身材瘦高,面容白净,若不是一袭暗蓝色绣金丝绸袍衫,彰显他华丽富贵的行商身份,看上去倒更像个文人。   霍彦先悄悄跟在后面。浑然不觉一道纤细的身影看到他之后,明显脚步一滞。   ***   牡丹花妖自成了精、能脱离花圃自由行动之后,整日热衷于在坊间观赏撩拨俊俏郎君。   但后来她发现,身材高大的,往往相貌一般;相貌好看的,往往五短身材。   很少有像眼前这位一般,形貌皆昳丽,甚至比她的林郎更胜一筹。   他似一把出鞘的刀,眉眼轮廓每一处都打磨得恰到好处,精致又锋利,身形高大挺拔,却不粗莽,自带冷峻又危险的气场,让人害怕却又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如此一副好皮囊,再加上至阳至纯之气,大补!   牡丹花妖一时激动得花瓣乱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牡丹花妖   在见到霍彦先的一刹那,牡丹花妖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文人墨客、武功高手,全变成了念酸诗的书呆子、五.大三粗的莽夫!   甚至将今天本想撩拨的蓝袍男子,也给忘得干干净净。   哪怕是林郎,她也在心中默念抱歉抱歉,先让个位置,因为——   这这这!真乃人间极品呐!   牡丹花妖平常吸人精气,还是挺有原则的,要么就挑丧尽天良的坏蛋,为天道除害;要么就挑与她你情我愿的俊俏郎君,缠绵之间给她“承诺”,她才会吸取对方精气,算是公平交易。   今夜出来寻觅目标,眼前这位郎君,她一见倾心,霎时间便也顾不上什么好人坏人,什么你情我愿,就只想生扑!   绝对不能错过!   她伸出细细的红指甲,搭上霍彦先肩头,心情激动,可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背后有人揪着她的头发一把将她扯过去。   她险些疼出眼泪来。   “色令智昏!要不得!要不得!”牡丹花妖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感慨。   阿婵薅住牡丹花妖的头发,双手直冲她双目戳去:“我看这双招子不如废了吧,反正今天看够了,以后也就不用看其他人喽!”   牡丹花妖一怒之下便想动用妖力反击,却发现竟被眼前这个女子压制得死死的。   没想到她身形看着比自己还要瘦弱,居然有这么高深的道行!   霍彦先一路都闻到花香,看了看道路两侧,也不知哪来的,感觉有点奇怪。   忽觉肩头一沉,花香更盛,便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月光下,花瓣纷飞,阿婵竟薅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的头发,要戳其双目!   可他分明没察觉到周围有人,这个妖艳女子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阿婵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感到自己擅长的巡哨伏路术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霍大人,像你这般俊俏的郎君,出门在外,可要保护好自己呀!被牡丹花妖吸了精气,调理起来可要耽误不少事呢。”阿婵调侃道。   “......”霍彦先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遇见他要考虑自身安危,还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阿婵看他扭曲的表情,憋笑道:“哎呀大人别不信,如今世风日下,只要是好看的人,不管是娘子还是郎君,都要保护好自己。色中妖鬼,可不少呢!”   谭胥生转过身,看不远处两女一男在纠缠。   乌云遮月,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似乎是一个女子揪着另外一个女子的头发,他心想八成是男人夜会情.人被正室抓包,也没往心里去,继续前行。   霍彦先看到谭胥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不对,但他也不能在此再耽搁下去,便对阿婵说:   “你救了我,我很是感激,但现在我还有要事得先走一步,回头再专程感谢你。”   他迈步就走,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阿婵赶紧放开牡丹花妖,扶住他。   “怎会如此......”霍彦先从没感觉自己腿脚如此沉重,他调动内力,竟发觉内息都乱了。   “知道这花妖的厉害了吧,她可比胖头小鱼妖强多了。要不是我及时出现,你就惨啦!”阿婵道。   牡丹花妖趁二人说话时想跑,阿婵一个眼刀过来,她竟半分动弹不得,没想到对方的威压竟厉害如斯,花妖瞬间垮了脸。   “霍大人,被妖力侵袭不是闹着玩的,你需要些时间恢复呢。”   阿婵给他身上贴了一道黄.色符箓,瞬间霍彦先觉得滞涩的内息变得顺畅起来。   “放开我!”牡丹花妖委屈巴巴,“我没有做过坏事,你法力高强,应该能看出来!”   阿婵打量着她。牡丹花妖身上虽有妖气,有人命官司,却没有恶因恶果缠身。   也就是说,她背负的人命都是恶人,除此之外,只是风.流得有点过了头,倒不算太十恶不赦。   但她奇怪道:“瞧你不像道行这么浅的精怪,怎么,受重伤了?所以急着吸人精.气弥补修为?”   “我不过是觉得他长得好看,一时昏了头。再说了,男人嘛,玩玩嘛,我又不要他的命。他那么俊俏,我可舍不得。”   “......”霍彦先不是没见过倾慕自己的女子,但大多内敛羞涩,还是头一次听女子说敢玩自己。   阿婵看霍彦先脸色比墨都黑,强忍住笑,故作严肃道,“他可不是你能玩的男人,玩了要付出代价的。”   牡丹花妖瞥了她一眼,又看看霍彦先,恍然大悟:“他是你男人,怪不得。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满口胡言!”霍彦先简直听不下去,气到内息又不顺畅了!   有趣,有趣。看总是一本正经的霍彦先被调.戏,阿婵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她潇洒地拍拍霍彦先的肩膀:“对啊,他是我罩着的人,所以别惹他,听到没。虽然你之前没做过坏事,但你刚才的行为差一点点就要铸成大错,背上因果,毁了修为。”   “我知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牡丹花妖可怜兮兮地求饶。   阿婵略一思索,用手结了个印,一道金光结成符咒,没入牡丹花妖体内消失不见。   “我在你体内种下符咒,今日暂时放过你,看你表现。以后我若召唤你,你要随叫随到,听到没。”阿婵对牡丹花妖说。   牡丹花妖打不过阿婵,也只能顺从地缔结契约,连连点头。   阿婵摆摆手让她赶紧消失。   只剩下霍、婵二人。   月色渐浓,二人静默,只有夏夜虫鸣。   半晌,阿婵关心道:“大人,可觉内息恢复了?”   霍彦先试了一下,感觉通体舒畅许多:“嗯,感觉差不多了,你这符箓还挺好用的。”   阿婵立即笑眯眯伸出手:“那当然,知道您贵人事忙,给您用的是最上乘的玄灵归元符,可以加快恢复进程。当然啦,价钱也是上乘的。十五两,包符到患除的。”   “应该的,多谢你。”霍彦先掏出银子,放在她掌心。   阿婵麻利地塞进随身背囊里,又伸出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大人,除妖是另外的价钱,看在咱们相熟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五十两!”   霍彦先十分无语,阿婵狮子大开口的笑容过于晃眼,摆明了逮着他薅。   他愿意付钱不代表就该做冤大头,脑中一时间竟划过“是时候去打听一下除妖的价格行情,下次再见也要压一压她嚣张气焰”的幼稚荒谬念头。   但也不过一瞬,估计是今晚损了气血才胡思乱想,他即可恢复清醒,赶着去盯谭胥生,掏出银票了事。   阿婵收了钱,好脾气地给他洗脑:“大人别那么不情不愿嘛,男子被女妖吸了精气可是大事,难道大人觉得自己的精.气不值钱?”   “......”阿婵的话,霍彦先总觉得没法接。   于是便转换话题,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捉妖啊,大人莫要忘记,我的主业就是捉妖。刚到此地不久,能顺利开张,还是托大人的福。”阿婵赚了钱,周身洋溢着喜气。   “……”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了,正好霍彦先欲追查谭胥生,也不便久留。   两人道别,欲分道扬镳之际,忽然听得江边堤坝处传来轰鸣巨响。   此时月亮从云后探出头,他们二人的位置离江边不远,循声望过去,发现竟是近日加固过的堤坝出现了一处塌陷缺口!   只是一道小裂口,但连日降雨让江水水位暴涨,此时上下翻腾的江水终于有了释放力量的空间,立刻冲出堤坝,带着大量泥沙和碎石,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决口处疾风骤雨般奔流而出。   决堤了!   “怎么会这样!”阿婵震惊,转头问霍彦先:“你们不是加固了堤坝吗?怎么还会决堤!”   “不知道,我亲自去查看过堤坝加固工程,没有任何问题!”   霍彦先也十分震惊,他们自来到富州城就一直马不停蹄加固堤坝,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急流奔涌,堤坝上巡逻人员被瞬间卷入江水之中,来不及呼救。   堤坝的缺口随着不断涌入的江水,被撕开得越来越大,甚至江边佛塔也受到威胁。   滚滚洪流遇到孤独伫立的富安塔,发出被阻挡的不悦怒吼,格外凶悍地撞击着塔身。   巨浪飞溅,佛塔已有几百年历史,古老的木质塔身禁不住如此猛烈的冲击,开始倾斜。   香客们夜登佛塔,本为静心凝神,念经祈福,此时却和塔身一样摇摇欲坠,除了隆隆水声,还听到了木质塔身吱呀作响的悲鸣。   “塔上还有人!”   阿婵和霍彦先同时冲向佛塔,却看到塔身渐渐无力支撑,开始大幅度地向下倒。   此时月光明澈,阿婵很清楚地看到塔上的人竭力抓住塔身围栏,却终究脱力,向下坠落。   是个女香客,皎月白的裙摆在空中飘荡,极速坠落,没入江中。   阿婵忽然如遭雷击,眼前的景象和十年前那个纤细坠楼的身影合为一体,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霍彦先及时扶住她,见她面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双眼失神,和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他忙问:“你怎么了?”   阿婵不答。霍彦先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完全没反应,就差开始摇晃她整个人之时,阿婵失焦的瞳孔终是恢复清明。   下一刻,她突然发了疯似的向女香客坠落的方向奔去。   “喂!你干什么!”见阿婵不对劲,霍彦先赶紧去追。   追至江边,霍彦先一把拦腰抱住不管不顾就往洪水中跳的阿婵,吼道:“不能跳,你疯了!”   “我要救她!我要救她!”阿婵剧烈挣.扎着,双眼通红,仿佛失去了理智。   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   阿菀撑住,我来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互相猜忌   一.夜过去,洪水水势渐渐平缓。   堤坝裂口塌陷,佛塔倾倒,沿江两岸的屋宇农田均淹了水,但万幸没有持续性的大雨,因此水位没有持续高涨,水流仅在刚刚决堤之时势头凶猛,后来就渐渐缓和下来。   堤坝也没有再继续陷得更严重。   煜王和都督府连夜全员出动,有余力的百姓也都赶来救援。   由于煜王命令当地官员加固堤坝时,就针对水患提前做了准备,因此救援比较顺利。   人们利用江边船只和龙舟,抛绳撒网,将卷入洪流的人一个个捞上来,伤亡并不是特别大。   “你还好吗?”   “没事了,多谢阿婵娘子。”   昨夜阿婵以结绳的龙舟和便于灵活移动的竹竿为支点,在洪水中四处游移,同时甩出山蜘蛛丝,连续从江中“钓”了十几个被洪水冲走的百姓,有点力竭,上岸休息一下。   这十几个人目前还躺在岸边高地上,官府有专人负责临时照料。   其中就有从塔上坠落的女子。   她面色苍白,紧紧地攥着身上裹着的薄毯,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颤.抖,额上不断渗出冷汗,眼神中的惊恐还未褪.去,控制不住地回想着坠塔的瞬间。   佛塔倒塌来不及逃脱的惊恐和绝望,高空坠入江面的冲击,反复呛水和水中的无力挣.扎,导致她现在整个人四肢无力、六神无主,任何响动都会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阿婵在她身边盘腿坐着,拿出一个香囊,放在她鼻尖底下:“安神的,闻一闻会好点。”   女子听话地接过来,阿婵搂着她的肩膀,给她一些安慰。   “怎么会突然这样,明明我上塔是为了祈福,倒差点丢了性命。”女子小声抽噎起来。   之前虽然害怕,但 女子知道自己能被救已是幸运,一直故作坚强,此时有了安慰,泪水倒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阿婵也没办法给出答案,只能摇摇头,默默地陪着她,搂着肩膀的手更用力一点,希望能够传递给她一些力量。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明煜王提前加固了堤坝,霍彦先也说他检查过质量不会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尽管前面连日降雨,但水位根本没有到达决堤的程度,甚至离得还很远,是什么造成了这次决堤?   这其中一定有人在说谎,或者搞事。   会是谁呢?   心头浮现一连串问题,想不通,头痛。   阿婵甩甩脑袋,强行让自己清醒。一.夜未眠,情绪大幅波动,加上在洪水中连续救人造成的体力透支,让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回想自己昨晚的样子,霍彦先一定起了疑心。   在她的计划里,霍彦先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她从不会设想自己能在霍彦先面前侥幸蒙混过关。   不过就算他查出有关阿菀的事,计划也还是要进行,无非就是多些阻碍。   十年来,她遇到的阻碍数不胜数,早已习惯,但只要她人还在,无论花费多少时间,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这件事倒也不足为虑。   真正值得焦虑的是,她都已经提前告诉霍彦先会有水患,霍彦先也提前做了准备,如今预言还是应验了,她不禁对霍彦先的能力起了怀疑。   眼前富州城这局面,真耽误她找焰炁饕妖。   正想着,眼前出现沾满了碎石泥浆的靴子。   “基本没事了,剩下的我们和官府会处理,你连着救了那么多人,肯定累坏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霍彦先刚从江边救人回来,浑身湿透,脸上身上沾满泥浆石渣水草,模样非常狼狈。   昨夜虽然阿婵的状态不太对,但霍彦先看到她冲进江中救人时倒也游刃有余,不是真的发疯,加之事态紧急,他便也加入救援。   两人不多久便分开,各救各的,一直也没看到对方。   后来煜王、官兵和百姓赶到增援,他忙着调度部署,更是焦头烂额。   此时救援差不多结束,霍彦先一上岸便到处寻找阿婵,实在是昨晚她发疯的样子非常不对劲,但彼时顾不上那么多,现在有空了才有点担心她。   虽然他认为以她蛛丝钓人的实力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毕竟是女子......他正想着,便看到阿婵坐在一个女子身边发呆出神,一副失魂状。   阿婵见霍彦先找她说话,回神站起来。   “好,那这位姑娘就拜托大人安排照顾了。”   霍彦先点头:“放心,已经安排好,一会儿便将她先送去临时安置的住处。”   女子也站起身来一通道谢。   阿婵实在乏了,懒得看他们客套,只说了一句:“多谢大人,辛苦了,那我先回了。”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霍彦先见阿婵云淡风轻拍拍屁.股走人的样子,皱起眉头。   阿婵是见了尸体妖怪都面不改色的人,但见此女子坠楼的极端情绪反应却并不符合常理。   她俩看着素不相识,必定有别的缘由,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他派人查过她,却只查到一个非常正常的捉妖人的行迹,查不出什么所以然。   想不通。   正巧此时又有下属来找他处理受灾百姓安置问题,他只好先将这念头放下,全力救灾。   ***   阿婵一路走回住处,到处都有房屋被淹,忙着收拾残局的受灾人。   或者害怕水患再次发生,连夜卷着铺盖家什向高处转移的百姓。   “哎,本以为煜王来加固了堤坝,今年能平安渡过这段龙舟水,结果没想到还是......唉,全毁了,家里全毁了!”   “就是啊,这三皇子看上去爱民如子,说不定背地里也是猫腻一堆......”   “嘘,敢这么说你不要命啦!”   “也不能全怪煜王殿下吧,明明能做的都做了,也许是江伥作怪毁了堤坝呢?”   “不管是什么,最后受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我的庄稼全遭殃了!今年怎么过啊,哎......”   “别说了别说了,有官兵来了,赶紧走走走......”   ***   深夜,富州都督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孚正堂之中,清脆而尖锐的碎裂之声传来,所有人的神经都更加紧绷。   一位身着绀宇蓝绣金暗纹长袍,腰间束黑色软革带,坠羊脂玉的高大男子,甩袖将茶杯狠狠掷地,宣泄着内心的怒火。   “煜王殿下息怒!”   富州都督冯鹤延刚从救灾现场被拎回来,满身泥污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扑通一声”差点跪碎了地砖,颤着声音赔罪。   “息怒!你让本王怎么息怒!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外面成了什么样子!好好的端午祈福,接连四天出现溺亡案,搞得人心惶惶!   百姓被迫去佛塔祈求平安,现在好了,佛塔塌了,堤坝也塌了!农田屋舍被淹!百姓流离失所!   你口口声声跟本王保证不会再出人命,堤坝加固工程万无一失,现在你怎么跟外面那些身处水深火热、甚至丢了性命的百姓交代!”   “下官,下官一定会尽快给您一个交代!”   冯鹤延瑟瑟发.抖,说话有气无力,一半是又累又饿,一半是觉得自己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吓的。   晁元肇见到冯鹤延那副窝囊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从还未到荔南之时,一收到司辰局的星占水患卜辞提醒,就日夜兼程赶到荔南府富州城。   马不停蹄催促冯鹤延修缮堤坝,做足准备,预防水患,甚至不惜耽误父皇委派他调查贪墨案的进度,生怕水患影响到百姓。   结果呢,他这一番苦心换来的是什么?   江口决堤!   他亲赴水患现场指挥救灾一天一.夜,到现在也没合眼,换来的是什么?   是路上百姓道路以目!只敢在背后说“三皇子加固的堤坝和他这个人一样,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他将一肚子委屈化成怒火全部喷向冯鹤延:   “你给本王交代什么!我要你给外面那些百姓一个交代!   本王的脸面可以不要,别人怎么骂我、圣人怎么骂我都无所谓,但你呢,你这身官服、这颗脑袋是不是也不想要了!   百姓称你一声父母官,在你治下年年缴粮缴税,凭什么到头来粮食没了,家没了!命也没了!”   冯鹤延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说:“负责堤坝修缮的官员已经全部交由霍大人审讯,但还有一个......”   “吞吞吐吐作什么?说!”煜王怒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霍彦先带着一众人员赶来,个个眼下青黑,难掩疲态。   霍彦先抱拳禀报:   “煜王殿下,救灾事宜已经安排妥当,除了本地,周边各城县也会派力量支援。此外,已将水患一事第一时间上报桓安,上面会尽快派人前来,监督堤坝工程质量检验以及水患原因调查。   下官刚才也已对全部参与堤坝工程的人员安排连夜审讯调查。只有一位林慎之,是一直负责水利工程建造执行的核心官员。   他于四日前和妻子一起溺亡江中,目前没有找到尸体。但下官在他家搜到了一本账簿,可能涉及工程贪墨。具体还需对账簿仔细研究后再做判断。”   工程贪墨!   煜王的目光穿透一地茶杯碎片,有一种纷繁杂乱的各路线头终于捋顺对接上了的感觉。   他沉声道:“继续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不是人为的?   水退之后,房屋被淹的民众陆续从临时安置的住处回家。佛塔也同时清理废墟,准备重建。   只不过,晴了没两日,富州城便又开始连日阴雨,虽然雨势不大,但以防万一,塌陷的堤段还是要加紧排查修复。煜王和霍彦先忙得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百姓心中也十分焦虑。在如此重视神佛信仰的地界,佛塔塌了是非常不吉利的。   并且有了之前的堤坝塌陷事件,一时间,百姓对于官府也不再信任。   “水患还会再来吗?”   “粮食怎么解决?”   “江伥还会作怪吗?”   “还会继续死人吗?”   这样的顾虑,阿婵每日在街头巷尾都能听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经过了几天时间,比起官府失职,民众似乎更倾向于决堤是江伥作乱引起的。   但她知道江伥这种水鬼本身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所以到底是谁将民众的口风扭转至此?   她走到街口,发现近日无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广源粮铺前非常吵闹。   正在排队领粮食的百姓,忽然被一队官兵拨开到两边。   “官府抓人,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百姓们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这是?”   “要抓谁啊?”   “哎,不能等我领完粮食再抓吗?”   官兵们进入粮铺,将粮铺老板李霁源逮捕,并将粮铺查封。   李霁源还在铺中忙活,被抓时一头雾水,压根搞不清楚状况便被官兵架了出来,不断挣.扎:“官爷你是不是抓错人了,我没有犯事啊?”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百姓大惑不解,七嘴八舌道:   “官爷为什么要抓李掌柜啊?”   “李掌柜每日开仓放粮都是无偿的,做买卖也都是童叟无欺,有口皆碑,为什么要抓他啊?”   “就是啊,李掌柜是大善人,平时经常做善事,现下粮田被淹,其他粮铺都贵得要死,只有他无偿开仓放粮,为什么要抓他呀!”   官兵严肃说道:“李霁源涉嫌粮食贪墨,暂时收监调查。”   “啊?粮食贪墨?”   众人惊掉下巴!   李霁源更是大呼冤枉。   但没有用,官兵还是不由分说将李霁源带走了。   ***   煜王晁元肇在住处堂屋等候霍彦先。   不多时,霍彦先步履匆匆而至。   两人因为接连发生的各种事件连轴转,面色都十分憔悴。   霍彦先抱拳而立:“启禀殿下,都督府接到举报,已经将广源粮铺的老板李霁源押解回来收监等候调查。”   晁元肇从桌案前起身,示意他不必多礼:“霍大人,你怎么看李霁源粮食贪墨这件事?”   “或许是个突破口。”   “怎么说?”   霍彦先看看周围,面色警惕,晁元肇忙说:“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霍彦先放下心来,解释道:“据富州城的绣衣行走称,李霁源很久之前便开始做善事,在百姓之间口碑很不错,因此影响了其他粮铺的销量,很多粮商觉得他破坏了行业规矩,屡次上门找他理论。但是没用,李霁源依旧我行我素。   之前其他粮商虽瞧不惯他,但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可自水患之后,其他粮铺的价格均有上涨,只有李霁源一人无偿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又赚了很大一波口碑,因此很可能被其他粮商视为眼中钉。   今次他被举报,或许确有罪证,但也很可能是其他粮商的竞争手段。   下官认为,举报名目众多,偏偏以贪墨之名,绝非空穴来风。我们不如就以此为契机,看看能不能揪出更多线索。”   晁元肇点头表示认同:   “本王也正有此意。来荔南府之前,本以为贪墨只涉及财政,但水患和李霁源之事,说明水利和粮食方面也需并线调查,背后可能牵涉甚广,非同小可。   这个冯鹤延表面勤勤恳恳,尽职尽责,还不知道瞒了我们多少事情。”   “所以还需煜王殿下在人前稳住冯鹤延,以免打草惊蛇,下官好率绣衣察事司在暗中顺藤摸瓜,收集更多情报。”   “你有部署了吗?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下官在审讯之余,也在关押李霁源之处安排了暗候,方便随机应变,套取更多情报。”   晁元肇走到窗前,推开一半窗,外面雨帘淅沥,他眉宇间如同天空一般,有驱不散的阴霾。   “听说上面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来,堤坝塌陷的原因,可有找到?”   谈及堤坝,霍彦先眉头紧蹙:   “确实已在展开调查,但奇怪的是,经过检查,几乎所有堤坝基层的土石结构和加筋工艺,用料施工都十分夯实,以那晚的水势是绝对不可能决堤的。   上层决堤部分因被流水侵蚀,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无从得知原貌。   但从剩余一小段因地势较高保留完好的堤段看来,我们发现了草裹泥加筋之处有松动的迹象,但看上去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   “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是什么意思?”晁元肇奇道。   “没有明显的人为开凿或毁坏痕迹,更像是被蚯蚓蚁类等细小虫类钻进侵蚀。”   “那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周围的虫蚁自己爬进去把堤坝给啃噬坏了?还是有人放进去的?总不可能本来这些虫蚁就在其中吧,施工的时候没人发现?   如果数量众多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如果数量不多,它们能撼动其中的砖石结构吗?”   霍彦先罕见露出无法解释的表情,无奈道:   “这也是存疑的部分,因为它们看上去......就像是自然生长其中的,而且体量极其庞大,如果真的能够存活其中,我们日夜巡检时没理由发现不了。   同理,如果是人为放置进去的,这个体量动静不可能太小,时间也不会太短,没有理由发现不了。”   “虫子呢,有什么异常吗?时近端午,可与五毒有关?”晁元肇问。   “就是平常的蚯蚓蚂蚁,没有什么异常,大部分已经随着流水被冲走。剩余小部分也因堤坝环境不适合生存几乎都自行爬走了。”   “冲走的和剩余的虫会对百姓造成影响吗?”   “目前看来不会。”   晁元肇陷入沉默,看向霍彦先。   一室寂静。   半晌,晁元肇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罢了,想不通就暂时先放一边,不要耽误了其他的调查进度。”   霍彦先应下,汇报完毕,先行告退。   ***   之后的几天,富州城暂时恢复了平静,各项灾后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江中也没有再出现人命。   但是,江伥作怪毁掉堤坝的传言愈演愈烈。   有传言说,官府调查过,堤坝不可能是人为摧毁的,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妖怪作祟。   之前只死了几个人,对于江伥来说祭品太少,因此用妖力摧毁堤坝,要将整个富州城的百姓都淹没于水中献祭。   对此,有些人认为是官府为自己开脱,但也有更多的人信以为真。   佛塔倒塌,百姓们只能在自己家中祈求神明保佑,江伥不要来作怪骇人。   煜王为了安抚民心,一方面加快佛塔修复事宜,一方面广招天下高人,凡能捉拿江伥者,重赏一百两金。   看着满城贴着的招募公告,阿婵心动,毕竟赏金不少,开张就能吃三年。   于是她四处打听江伥的来历。   众人说法不一。   有人说江伥是醉鬼掉到江中化成的,专找人索命。   有人说江伥喜欢风花雪月,在江边欣赏风景之时,想学诗仙斗酒诗百篇,结果一不小心掉进江里成了淹死鬼。   被江伥索命之人,尸体很久都浮不上来,捞都捞不上来。因为魂魄会被江伥束缚在江中,无法逃脱。   阿婵听得直皱眉头。   水中伥鬼,一般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替身,让自己能够投胎,便不会再多造杀孽,因为没必要。   即便是替身继续制造杀孽,也并不存在尸体浮不上来的情况。   这些传闻跟江伥对不上号。   目前这个连续四天有人溺亡,却都找不到尸体的情况,应该不是江伥所为。   江伥的真实情况还得她亲自会一会。   ***   夜间,富州都督府监狱,两个狱卒巡过一圈牢房之后,不知怎么,突然觉得特别疲累,想必是连日不分昼夜地审讯实在太熬人。   因此两人打算轮流值班,一人强打精神,一人赶紧小憩片刻。   结果没想到两人竟都睡着了。   待到清醒之时,竟发现李霁源死在了牢房内。   还是隔壁牢房的犯人大呼小叫,将两个狱卒吵醒。   李霁源用不知道哪里来的麻绳,自缢而亡,隔壁关的也是都督府的小吏,正在狱中等待堤坝塌陷案调查。   他经常在李霁源的粮铺买粮,也算跟李熟识,一觉醒来发现对方自缢,忙托着李霁源的脚往上,一边想把他给弄下来,一边呼唤狱卒。   经过仵作检验,尸体就是自缢而亡,并不是假手他人被勒死后才伪装成自缢的。   这可把两人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要知道,李霁源是重要嫌犯,这次玩忽职守,最可怕的不是被冯都督知道,而是煜王殿下知道,这一下还不捅到圣人面前去了!   但是没办法,这事遮掩是遮掩不过去的,只能赶紧汇报。   冯鹤延知道了,当然是大发雷霆把他俩一顿好骂。   煜王此时倒是冷静:“别骂了,赶紧去查!”   霍彦先又一次连夜出动搜查证据,回来禀报:   “煜王殿下,经搜查,在李霁源家中没有搜到贪墨的证据,但在他经常做善事捐资的慈幼坊的地窖之中,发现了藏得极为隐秘的信笺和账簿。   其中,记载着他数月前曾经跟都督府掌管仓库税收的司仓参军往来的通信,以及从百姓上缴的粮食赋税中逐日克扣,积少成多,并将都督府中对账做平,将余下贪墨之粮转移到自己的粮铺的始末。”   霍彦先呈上信笺和账簿。   ***   翌日,富州都督府公布了李霁源贪墨粮食、在牢中畏罪自杀的消息。   百姓一片哗然。   “没想到啊,看李大善人经常救济穷困百姓,无偿开仓放粮,原来放的都是咱们缴上去的粮食,怪不得不要钱呢!呸,什么大善人,早该死了!”   都督府拐角的巷子中,一抹灰色的身影闪过,眼神中充满怒火,片刻后消失在巷尾,无人察觉。   ***   这天夜里,更深露重,霍彦先悄悄潜伏在都督府的屋顶,已经数不清第几个不眠之夜。   仲夏时节,蚊虫嗡鸣,十分燥热,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耐心潜伏着、等待着。   突然冯鹤延的屋门打开,他着一身深色常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府衙。   霍彦先悄悄尾随,不多时,冯鹤延便到了一处无人巷子。   月光投射不到的暗处,出来一个人。   霍彦先心头猛跳,看身形,竟然是一个近来常打交道的人。   狭长的眼睛眯起,待对方转过来,他仔细一看,终于确认了,那人竟然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钓江伥   谭胥生!   那日他跟踪谭胥生,半路遇到牡丹花妖,然后又遇水患,实在是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就没有亲自跟进。   但最近这几天,杨奉安派人盯着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直到今晚,他想李霁源畏罪自杀之后,冯鹤延如果有问题,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结果没想到顺藤摸瓜,却摸到了谭胥生这里。   一个大桓官员,夜会疑似敌国奸细,总不可能只是看星星看月亮赏花作诗谈风月!   霍彦先按捺起心下冒起的怒火,仔细观察他们那边的动静。   谭胥生不耐烦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最近事情这么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来见你都是冒着暴露的风险!你就别抱怨了。”冯鹤延一脸焦头烂额。   谭胥生挠了挠手臂,没好气地说:“上次决堤也没搞出几条人命,怎么最近又在加固堤坝?”   堤坝!果然与他有关!   霍彦先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等着下文。   “没办法,煜王临时来我这里,本来只说是巡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消息,一来就说要加固堤坝,我根本没时间做手脚。况且那堤坝本来建得就夯实,没有偷工减料,要临时做手脚太难了!   他可是皇子,身边那个霍行远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说我能糊弄吗?堤坝要是不好好搞,说不定我人先没了,谁还替你搞这些事情!”   “上次决堤的情况,上头知道后并不满意,你再找机会好好搞一下,争取一次到位,否则你一家四世同堂可就......”   谭胥生目光凶狠,做了一个手刀向下砍的动作,威胁冯鹤延。   “别别别.....你不是跟我承诺不伤害他们吗!”冯鹤延急了。   “就上次那个决堤?一共没死几个人,没淹几个田,对你们整个大桓也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你叫我怎么跟上面交代!你说让我给你时间,我给没给?结果我等来的是什么?继续加固堤坝!   你是要我在这里等到七老八十,看你们其乐融融国泰民安安居乐业是不是!”谭胥生讽刺。   冯鹤延擦擦汗,眼神里一边憎恶一边害怕,“煜王看得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上次是怎么把堤坝撕开的口子?你就再试一次,再接再厉,把口子再撕大一点,我要求不高,只要富州城这边能死一半人,今年粮食基本绝收,我们就能有空间施展。快点,时间紧迫,你赶紧回去部署!”   冯鹤延翻了个白眼,一副“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跟这种丧心病狂之人讲不通根本讲不通,只好打个哈哈先应付过去:“好好好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快点儿,我可没多少耐心了!”谭胥生不耐烦地挠挠手臂。   冯鹤延匆匆转身离开。   谭胥生看着对方走远的身影,又挠了挠手臂,他撸.起袖子,看向手臂,表情十分痛苦。   月色之下,霍彦先看到谭胥生的小臂处,有一.大块烂疮,红肿溃烂,触目惊心。   谭胥生实在痒得不行,掏出一袋药粉塞进嘴里,嘟哝道,“这一期解药怎么还不来,五石散都快不能镇痛了!”随即满肚子怨气地离开巷子。   霍彦先记忆力一向很好,被称作行走的卷宗库,看到谭胥生的手臂情况,一下便联想到十年前乱葬岗的树林里,他遇到五个犍骑营逃兵的伤。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当时他回去审讯,手段都没施展齐全,那五个人便毒发身亡了。尚来不及搞清楚这毒疮的来历。   那是不是说明,这个谭胥生也快要毒发?   难道这个毒和朔勒有关?他也是被朔勒下毒胁迫的?   如此便解释得通谭胥生为何如此着急,催着冯鹤延捣毁堤坝。再迟他可能拿不到解药。   可是上一次冯鹤延到底用了什么办法造成的决堤?   听他话里的意思,堤坝本身建造的并没有问题,而且加固堤坝之时他也并没机会动手脚,那到底是怎么决堤的?   重重疑问交织,霍彦先略作计较,打算先回去保护堤坝,谭胥生话里的意思是继续等,今晚应该不会有大动作。   此外,也要赶紧提醒圣人,谭胥生的意思,就是有人要借水患将荔南府这边搞乱,富州城首当其冲,目标就是针对整个大桓,要天下大乱。   如果真让他得逞,不止朔勒,其他邻国也会趁机火上浇油,到时候会来不及收场。   想到此,他疾速折返。   ***   霍彦先回去和煜王、杨奉安交底,部署完一切,已经是第二天晌午时分。   因精疲.力竭,他便在煜王住处客房暂歇。   没想到刚过一个时辰,便有煜王的眼线来禀报,说江边有人目击到江伥作乱,并且煜王请来的捉妖高人还看到江边有行迹十分可疑的人。   同时,杨奉安前来汇报,说谭胥生也到了江边,一直在鬼鬼祟祟地张望,不知道要做什么。   晁元肇和霍彦先立马带人赶到江边,看到冯鹤延也在,两人对视一下——按昨夜计划进行。   江边聚集着人群,议论纷纷:   “我刚刚看见江伥了,就在水里转了个圈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错了吧,我看明明是往堤坝那边去了!”   “你们都不害怕呀,还敢在江边晃悠。”   “那怎么办,夜里不敢,白天怕也得渡河过去干活啊!”   “这江伥越来越嚣张了,白天都敢出来作乱了,真是太可怕了!”   霍彦先叫杨奉安安排人手,先盯着堤坝,将欲渡河的百姓劝回。   他自己则看见谭胥生也混在人群中,一副着急坐船渡河的样子。   忽听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霍大人,救救我啊,我不是行迹可疑的人,是揭了悬赏捉妖的告示,来干活的。”阿婵又是一副懒散腔调。   “……”霍彦先转头,见到阿婵又被绑起来了,见到他,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霍彦先不禁头疼,怎么又是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他俩是不是犯冲?   晁元肇听到阿婵和霍彦先的对话,奇道:“你们认识?”   霍彦先答:“是的煜王殿下,她是个捉妖方士,曾经帮我解决过案子中的妖乱。”   晁元肇还是比较相信霍彦先的,顿时对阿婵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美娇娘,竟会捉妖。   他叫人给阿婵松绑,问江边巡逻的官兵:“为什么把她抓起来?”   官兵说道:“您招募的高人说这个女子在江边似是在召唤江伥,但妖里妖气,怕不是捉妖而是召唤江伥作乱。”   “同行倾轧,同行倾轧!霍大人你可千万不要听信那个糟老头子的言论,为了一百两金他什么胡话说不出来!”阿婵摇摇头,十分无奈。   转头又冲着煜王招募的高人苦口婆心劝道:   “老头子我观察你好几天了,天天开坛做法,鱼都没翻上来一条,我问你师父是谁你为什么不说?实在不行回家再去修炼修炼吧,为了区区一百两金,把师门的脸都丢光了,实在不划算。你听我一声劝,少走五十年弯路。”   高人气得不行:“我的师承是你个黄毛丫头随便瞎打听的么,说我没翻上鱼来,那你天天拿着个贴满黄符的鱼竿也没钓上江伥啊!你倒是解释解释,你在干吗?”   阿婵:“保护你啊!你天天往江里扔没用的垃圾,一会儿黄纸一会儿香灰,听说江伥爱看风景,你搞得这么脏,万一把江伥惹生气了要来索你的命,我不得救你啊!”   “你……”高人一把年纪,气得吹胡子瞪眼。   霍彦先一.夜没睡,听他们吵得聒噪,想让他们闭嘴,忽听得“扑通一声”,有人落水!   是谭胥生!   他慌乱之下,胡乱扑腾,显然是完全不会水。   “江伥又来害人啦!”   “快跑!快跑!”   准备渡河的百姓一下子都从停船码头往后退去。   冯鹤延是第一个大呼小叫的,召集官兵:“救人!救人!”   霍彦先和晁元肇互相交换一下眼神,决定静观其变。   结果没想到,不管怎么捞,就是捞不上来。   每次快要上岸的时候,谭胥生就会又滑下去。   不管怎么说,谭胥生留着还有用,不能弄死了。见冯鹤延救不上来,霍彦先暗骂废物,叫杨奉安带人帮忙。   没想到,竟也失败了。   水下似有一双手,拽着谭胥生,大力将他往下拽。   谭胥生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官兵和杨奉安等人把他往岸上拽,水下有力量把他往下面拽,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裂成两半,胳膊还又痒又疼,一边呛水一边痛嚎。   “高人,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高人吓了一跳,不知道阿婵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靠他这么近。   晁元肇看向这边,问阿婵:“有什么问题?”   “自然是有妖怪咯。”阿婵转头笑眯眯对高人说:“高人您肯定也发现了吧!”   高人眼神闪烁,拿出架势:“那、那是自然......”   晁元肇问:“是江伥吗?”   高人:“是、是的......”   晁元肇立即道:“那高人还等什么,赶紧将这作怪的江伥给降服了!”   高人犹犹豫豫:“......好、好......”   此时阿婵跑到霍彦先旁边低声问:“看你眼神,水里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霍彦先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如果可以,先别让他死。”   “哦,留着还有用?”阿婵细细品味话中意味。   霍彦先点点头。   “那晚点再死吧。”阿婵转头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高人,请捉妖!”   围观人群哗啦一下看向高人。   “......”高人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摆出架势。   香炉、符箓、狗血、长剑,耍了一通,谭胥生还在水里半死不活地挣.扎,丝毫没有用。   看到煜王殿下不悦的神色,高人出了一身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差不多得了。”霍彦先对阿婵说,他还得留着谭胥生这条线,看他那个死样子,别一会儿真的归西了。   阿婵还在趁火打劫:“大人,这是另外的价钱,他也像江伥一样值一百金,行吗?”   霍彦先叹气:“行,你先救上来再说。”   “好嘞!”得了这个承诺,阿婵拿起贴满黄符的鱼竿,轻轻一挑,谭胥生就跟水里的鱼一样,轻轻松松被钓了上来。   晁元肇看着阿婵,眼中有些惊艳,似乎又觉得似曾相识。   霍彦先正好瞥到他这个眼神,眉头暗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真假江伥   众人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谭胥生身着蓝色丝绸长衫,跟着阿婵甩鱼竿的方向,在空中飘荡来、飘荡去,像被风吹起的一片柔弱的树叶。   但每个人都看到,阿婵甩出的鱼钩并没有碰到谭胥生,而是就那么悬钓在虚空之中!   仿佛有什么无形东西咬着钩子,而这个东西又缠住了谭胥生。   谭胥生终于不用呛水了,但感觉周身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开始是腿,后面更蔓延到整个躯干,并且这个东西开始靠近自己的脖颈。   他呼吸困难,还要在空中随着鱼竿不断地荡来荡去,头也晕乎,手臂也痛痒难耐,但手臂被缠住又挠 不得碰不得,心中仿佛有几万只蚂蚁在噬咬,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   “高人,看见江伥了吗?”阿婵问道。   高人满脸都是汗,因为他什么都没看见,此刻说看见也不是,说没看见也不是。   晁元肇见他那样子,心下也知这高人多半是个草包,面色不悦,也跟着淡淡讽刺:   “我等凡夫俗子看不见,高人肯定能看到吧,快来为大家描述一下这江伥长什么样子。”   高人一通支支吾吾,围观众人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阿婵问霍彦先:“大人,这人犯了什么事?多好的机会,要不要帮你刑讯逼供一下啊,反正也是顺便的事,我不多收你钱。”   “……”霍彦先轻咳一声,挡着嘴轻声对阿婵说:“倒也不必,但此人是重犯,给点教训是可以的,别弄死就行。”   “好的!”阿婵脆生生应下。既然收了钱,那还是要满足雇主的需求。   众人眼看着谭胥生在空中“吊儿郎当”,一副要吐不吐,要喘气也喘不了的样子,脸憋得通红,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喉咙,要把他掐死。   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忽然指着江面中心处大喊:   “江伥,我看见江伥了!”   “怎么还有江伥啊,这不是被钓上来了吗?”   “真的,江中有黑影在动!好大一个!”   霍彦先和晁元肇顺着众人视线,确实看到江中心的一个巨大黑影,在水里来回翻腾游动,搅出浪花。   “都来凑热闹啊,那正好一锅端。”阿婵将鱼竿一甩,谭胥生重新“扑通”一声又入了水。   神奇的是,他入水之后似乎便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脸色也慢慢变得正常起来。   “咱们歇一会儿再耍哈!”阿婵扬声对谭胥生说道。   谭胥生瞬间脸色惨白。   她将鱼竿末端猛地往江边土地一插,没入地表三分,而后从随身背囊中取出一张黄符,在空中用手指虚空划了几个弯弯绕绕,黄符迸发金光,似一道利剑直指谭胥生所在的位置。   立即,人们就看见水里有一个黑乎乎的蛇形东西在疯狂蠕动甩尾,似乎非常痛楚,身上还有液体渗出,随水流形成一条长长的深绿色线。   阿婵指着水中的东西:“诸位看清楚了,缠着他的不是江伥,是一种叫做“凌渊络”的蛊虫,平时无形无色,但生性亲水,若是不小心被种到人体内,人便会发狂一般不由自主想要冲进水里。   到了水中,“凌渊络”便可以膨胀显形,像巨型水蛇一般,把人缠到窒息再吞到肚子里。   人在被吞进去的时候还有意识,只是没得救,会慢慢在它肚子里化成模糊的血肉,最后它再把骨头吐.出来,可怜啊可怜。”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立即再后退两步,想离这个蛊虫越远越好。   谭胥生听见这个,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比水里泡了三天的浮尸还惨白,惊恐又愤慨,想骂人但都没有力气。   阿婵继续说道:“但是这个蛊虫呢,也不是全无好处,它的肉质鲜美,让我们来试试看江伥好不好这一口。”   说着,她一扬手,山蜘蛛丝从她袖中射到江中,正好命中了“凌渊络”。   蛊虫吃痛,但不想离开寄主,阿婵随即“刷刷刷”几根山蜘蛛丝奉上,逼得它不得不向江中游去。   它渐渐远离谭胥生,而后忽然加快了速度,仿佛见到了新的寄主一般,激动又疯狂地向前方游去。   人们的视线都被吸引到江中。   谭胥生悄悄扒到岸边,此时缠身的妖怪好不容易不在了,阿婵和众人的注意力又都没在他身上,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再虚弱也得打起精神先跑路。   刚想爬上岸,就见两根鱼叉朝他两边琵琶骨戳过来,痛得他直接想后仰到水中,但鱼叉叉得非常结实,直接把他从水中给提了上来。   是杨奉安和另一个官差,随手取了江边停船的鱼叉来用。   谭胥生痛得晕死过去,霍彦先冲着他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   他强行清醒过来,就看到眼前这个人眼圈幽暗、胡茬青黑,一脸过于明显的“我没睡好脾气暴躁你最好别惹我”的样子。   莫名其妙!好像这个人精神不好全是因为自己造成的似的!   谭胥生大感委屈:“你们,你们干什么,疯了吗,怎么可以随意伤害良民!”   霍彦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良民?给我好好叉着,晒晒脑子!”   谭胥生还想辩解挣.扎,霍彦先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眼神凶狠:“别动,再动就直接剖开你的心肠,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良民!”   这一下掐得谭胥生的喉咙差点碎掉,比水中那蛊虫缠着他脖颈还猛,他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咳了半晌,他终于觉得眼前这个黑眼圈疯子话里有话,而且看周围人对这疯子言听计从的样子,似乎是高官,谭胥生转念想到什么,瞬间脸色更差,安静如鸡,不敢再动。   霍彦先不再理他,转过头盯着江中动静。   阿婵现在已经不用山蜘蛛丝催动蛊虫,那蛊虫便非常自觉快速地向前游去,仿佛眼前就有一顿美餐在等待着它。   而人们所说的江伥黑影,却迅速朝着蛊虫相反的方向快速游离,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呃,看样子……这蛊虫不像是江伥喜欢的口味,倒是它挺喜欢江伥的呐!”阿婵也不禁啧啧称奇。   顶着晌午的日头,阿婵身着紫色裙衫,鼻尖冒着微微的细汗,晶莹细小的汗珠衬得她皮肤越发透亮。   晁元肇总觉得阿婵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禁多看两眼,看得霍彦先觉得很不对劲。   忽然,江伥黑影发出巨大声响,三颗头颅翻出了水面,大呼“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围观百姓直呼神奇:   “哇!这江伥有三颗头颅!”   “长得怪像人咧!”   “但你们听见没……江伥好像在喊救命!”   “江伥斗不过蛊虫吗?”   “什么情况啊,好像不是江伥,是人!”   那三颗脑袋逃不过蛊虫追击,被拖着拽下水,和谭胥生一模一样。   “是人!真是人!快被那蛊虫弄死了!快快快救人!”民众催促。   阿婵迅速将山蜘蛛丝向回收拽,纤细的手臂力量却十足,片刻间便将三个人连同蛊虫一起拽到了江边的位置。   那三人已经被蛊虫缠得不行,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泡在水里,也跟蛊虫的形状差不多。   “救命!救命啊!”三个人扯着嗓子呼救。   阿婵问:“你们是人还是妖怪啊!”   “是人、是人!”   众人听见,便要合力将他们救起。   阿婵却不着急,问道:“你们在江中做什么?是三个人约好了结伴嬉戏玩水吗?”   “嗯……嗯嗯!”三人犹犹豫豫。   阿婵听到这话,神情了然,收起了山蜘蛛丝:“哦,那你们继续,大家都散了吧,没有江伥,人家戏水呢!”   又对三人嫣然一笑:“三个人挺无聊的吧,这蛊虫留着陪你们一起玩哈。”   “哎哎哎,别走,救命救命……”三人被蛊虫缠得喘不过气。   霍彦先递给杨奉安一个眼神。   杨奉安又拿了一个鱼叉,冲三人走过去,阴阳怪气道:   “今天什么日子啊,鱼叉都快不够用了,要不你们三个穿成一串儿吧,不然救不上来啊!”   三人看着他身后被鱼叉叉得鲜血淋漓的谭胥生,十分惊恐,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要不要不要!”   阿婵对杨奉安道:“你看嘛,我就说人家是在戏水呢,不需要咱们救。”   “哦,那咱们确实不应该打扰。”杨奉安跟她一唱一和。   话音未落,阿婵轻薄的紫衫袍袖划出一道弧线,一股无形的气流直冲三人门面,卷起的浪硬是将三人连同蛊虫向江中推开了三丈。   她眼神狠戾起来,厉声诘问:“我要听实话,说是不说!”   三人本就被蛊虫缠得透不过气,又被迎面而来的气浪冲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有人、有人叫我们装江伥,骗百姓。”   众人惊讶,各种疑问层出不穷:   “啊?谁啊,装江伥骗咱们干嘛?”   “到底有没有江伥?”   “所以说江伥原来是假的吗,其实根本没有江伥作怪?”   “但我真的听说有江伥啊!”   有人偷偷瞟向煜王,眼神中都是“最有可能散播江伥作怪消息的人就是你了”的意味,但又不敢多看。   晁元肇感觉如芒在背。   一时间,气氛十分微妙。   忽又有人指着江中问:   “不是?你们看江中那是什么?”   众人眼见着江中又起波澜。   “嘿,好像还有东西啊?”   “又是假江伥?”   只见江中一条白浪由远及近而来,好似中秋之时的望月潮水。   但是,这是端午,不是中秋啊?   众人正在纳闷,下一刻,江中炸起滔天巨浪,三个人被水浪托起来直接重重摔到了岸上!   只听得江上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子才是真江伥!腌臜竖子败坏我名声!老子忍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诈尸   江中凭空出现一个中年男子踏浪而来,玄袍美髯,身形修长,很是风.流倜傥。   阿婵看到他脚下踏的浪,如云卷波纹,眼前一亮:   “终于等到你了,决堤那晚就是你吧?我踩的船差点被洪水掀翻了,是你帮我稳住的吧?我见好几个灾民被卷走,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船周围,也是你救过来的吧!”   江伥抚着长须美髯,得意点头:“孺子可教也。”   阿婵喜道:“多谢相助,要不是你,灾民伤亡也不会那么小。我这几天在江边一直想见你一面,奈何你一直不现身。”   江伥摆摆手,一副“都是小意思”的表情:“如非必要,我一般不会出现。”   众人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江伥:   “江伥就长这样吗?好高大威武!”   “它说它救人诶!”   “啊?江伥不杀人,还救人哪?”   江伥有点小骄傲,随即看着那几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将一肚子委屈往外倒,对阿婵说:   “要不是看在你识货,老子今天还不出来呢!你去告诉官府,让他们赶紧干点正事,把堤坝好好弄弄,别天天搞得这么多人要老子救!”   “……”   “还有那个佛塔,赶紧修一修!老子醉酒溺亡之后为啥不转世投胎?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塔依江的好风景,不知道哪里来的烂人把佛塔毁了,你把它扔到江里,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江伥这一说起来,就浑身激动,慷慨激昂,他生怕自己蒙上不白之冤,大倒苦水,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只听得众人脑瓜子嗡嗡的。   最后众人终于明白,原来这个江伥,如传闻一般喜欢风花雪月。   他生前,其实是前朝为国征战的将士,在对抗西北朔勒的一次战役中,为救同袍丢了一条腿,好不容易活下来之后被迫退役。   回到家乡富州后,得知父母兄弟全在战争中去世,他自此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挨到了西北战事平息,当今桓帝登基。   太平盛世,他每日干点力所能及的零散活计、买点小酒,最喜欢的就是在江边赏景,悠闲度日。   每当夕阳西下,他喝得微醺,坐在江边看这一江傍塔、香烟袅袅、国泰民安,都会觉得,这辈子就算只为了守护这样一幅如画美景,也没白在战场上丢掉这一条腿,值了!   不小心醉酒溺亡江中后,他化作江伥,本来找到溺亡替身就可投胎转世,但他放弃了,反而选择留在江中,赏赏景,偶尔救救掉江的人,打算生生世世就这样留在这片美景里。   久而久之,他竟攒了不少功德,可以幻化生前的样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现在老子一天天景也没得赏,光救人了!关键是救完人,这三个腌臜竖子还天天在江里假装是我,污蔑死人都是江伥索命,损害我的名声!”   江伥越说情绪越激动,脚下的云纹浪也随之翻腾得更加厉害,水花溅到岸上众人的身上。   尤其是溅到了冯鹤延、谭胥生的脸上。   “……”谭胥生被鱼叉叉着不能动,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江伥。   冯鹤延见江伥视线扫过来,赶紧拿起袖子擦脸。   霍彦先、晁元肇将一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阿婵道:“别担心,今日煜王殿下、霍大人均在此,想必能还你一个清白。”   说着,她转头看向被众人遗忘的三个“假江伥”,已经几乎被凌渊络缠得窒息。   因为被阿婵的符箓所伤,凌渊络上岸后也保持着蛊虫原形。   阿婵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小罐,拔开瓶塞,将赤色粉末一点点倒在绿色蛊虫周身。   瞬间,蛊虫剧烈挣.扎,沾着粉末的地方“滋滋”作响,并开始腐烂,片刻后,已经腐烂成一滩黑绿黑绿的水。   三个“假江伥”终于获救,被霍彦先的手下押着交待了实情:   原来他们三人十分精通水性,但因俩个好赌、一个好.色,欠了一屁.股债,就快活不起了。   这时候,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按照吩咐,在特定的时间,穿上黑衣,冒充江伥。   为此,他们还演练了很久,才能在水中形成动作整齐划一的“巨大江伥黑影”。   “谁找的你们?”   “是一个灰衣蒙面人。”   霍彦先示意杨奉安记下来,回头去查。   忽然人群中有人问道:“那前几天还死了四个人呢!是不是你们干的?”   三人赶紧摇头,表示没有干过。   “会不会是江伥说谎啊,万一是他杀的呢?”   “这位捉妖的小娘子都说了江伥救人,应该不至于杀人吧。”   “也许江伥杀人的时候她没看见呢?”   “要是她和江伥是一伙儿的呢?”   一时间,各种质疑层出不穷。   众人看向阿婵的目光也变了意味,开始小声议论。   阿婵只是无语想笑,怎么这个场景好像又似曾相识,怎么每次都是霍彦先在场的时候……   霍彦先更是两眉紧蹙,看着人群中这些突然提出质疑的人。   “江伥老爷不会杀人,只会救人,我可以作证!”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句话,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前几日被宣布“畏罪自杀”的广源粮铺老板李霁源!   “诶!李掌柜!你不是死了吗?”   “对啊,不是畏罪自杀了吗?”   “诈尸啦!”   围观人群又炸了锅,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竟感觉自己的眼睛第三次出现了幻觉。   冯鹤延更是犹如活见鬼一般,掩不住的震惊:“你你你,仵作验尸不是都说你已经死了吗?!赵仵作呢,去把赵仵作叫过来!”   李霁源将兜帽摘掉,露出憔悴的脸,看向冯鹤延的眼神充满讽刺,冷笑道:   “冯大人,是不是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出现在你面前?哦不,不如说,是你根本就不想让我活着出现在大家面前。为什么呢?是怕我说出什么秘密吗?”   众人一听,这话里有话啊!于是将头齐齐转向冯鹤延。   “你就算没死,也是越狱重犯,休得胡言!来人,把他给我带回去!”冯鹤延叫官兵上前将李霁源拿下。   霍彦先却在此时拦住他:“冯大人,今日我们所见奇异之事不少,且不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有话要说,不如让他说出来听听。”   “……”冯鹤延看看面前这个不好惹的霍行远,又看看一旁的煜王,额头青筋突突的,这两尊佛哪个也惹不起啊!   “就是啊,人话鬼话都要听听嘛。”阿婵在一旁搭腔,已经等着看热闹了。   见冯鹤延抖抖索索不敢说话,霍彦先示意李霁源但说无妨。   李霁源向众人抱拳施了一礼:“诸位,我李霁源自小生于富州,长于富州,受了乡里乡亲不少恩惠,自开粮铺的第一日起,便秉承童叟无欺、回馈百姓之准则,二十余年,老老实实经营米粮生意。这一点,诸位大人如果不信,大可以去街坊四邻打听打听,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围观百姓中有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哎,这倒是,一直在李掌柜家的粮铺买米,他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所有粮铺中,就他家的米最好,价格最实惠。”   “可不是,所以那天说他贪墨粮食被抓,我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哪!”   李霁源向这两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接着说道:   “三日前,我被抓入狱,罪名是涉嫌粮食贪墨。皇天在上,我李霁源可以指天发誓,绝不曾做过此事!但为什么我会在狱中畏罪自杀,皆是因为,我知道涉嫌粮食贪墨的幕后真凶!”   李霁源将衣衫领口扯开一点,一道深深的刀疤赫然从锁骨划到脖颈,差点就划到颈动脉处,痕迹十分新鲜,是不久前才有的。   “这就是我说出真话付出的代价!”   众人哗然,纷纷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霁源道:“这还要感谢江伥老爷。”   他开始讲述。   原来,在月余前,他正要出门采买粮食,几个同行粮铺的掌柜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合作。   这些粮商平日里跟李霁源竞争很激烈,但奈何李霁源做生意的原则,就是宁愿自己少赚点,也要让百姓吃到实惠优质的粮食,因此在坊间口碑很好。   可他生意好了,别家生意自然就差了,因此这几个掌柜平日里没少见面就给他脸色,阴阳怪气挤兑他。   本着和气生财,李霁源一向是装作听不懂,糊弄过去。   但这次几个人明显是有备而来。说有一批粮食,可以低价买进,问他要不要一起买。   李霁源是生意人,能够节省成本是好事,但也不能不警惕着点,于是便仔细询问这批粮食的来历,为什么可以低价买进?   起先几个人不愿意说,只问他愿不愿参与,但后来因太想做成这笔生意,但吞不下这么多货,想着他李霁源根基稳、实力强,几人便想拉他一起,终于透露了实情。   他们说,再过不久富州可能会有水患,现在可以提前囤粮,到时候可以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李霁源大吃一惊,心中自然满是疑问。   一是如何能肯定不久之后会有水患?二是低价的粮食是从哪个渠道来的。   然后他就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原来都督府中有人收受贿赂,要暗中损毁堤坝,借端午附近连日降“龙舟水”,制造一场水患。   而本地都督府常年从百姓上缴的赋税中克扣粮食,想要借此机会“消化一下”,如果本地粮商可以合作,那粮商也可以借这次水患,发一笔财。   向江边集聚的百姓越来越多,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咒骂:   “什么东西!竟然发国难财!到底是谁要损毁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说怎么年年上缴的粮食都在增加,原来是要自己私吞哪,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就是为了供养这些贪官是吧!”   冯鹤延听到这里已经摇摇欲坠,霍彦先扶住他,温和笑道:“冯大人是太累了吗,来人,还不快给冯大人找个座位休息一下。”   很快,下属便找来椅子扶他坐下。   冯鹤延甫一坐下,发现左边站的是三皇子,正对他怒目而视,右边是谭胥生,瘫在那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冯鹤延绝望地闭起了眼睛。   李霁源继续讲述,他自然是拒绝了那几个粮商的威逼利诱。当晚,他便被拖入暗巷毒打一顿,然后被扔进了江中,幸好遇到了江伥。   “要不是江伥老爷捂住我的伤口,帮我止了血,抛回岸上,我可能当晚就殒命江中!”   说着,他冲江伥深深作了一揖,叩谢他的救命之恩。   江伥摆摆手,抿嘴道:“小意思!小意思!”   “我问江伥老爷如何报答他。他却说,救我是看在我以往在百姓之中口碑很不错,有功德在身,让我回去继续多做好事,就算是报答他了。   江伥老爷甚至都不挟恩图报,如何会杀人索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霁源激动地说。   人群中有人赞同地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李霁源继续说,第二日,他处理好伤口,照常打开粮铺做生意,估计那些人也很震惊,一时间不敢明面上捣鬼,所以消停了几天。   但没过多久,煜王殿下巡查到富州城,一来就突然说要加固堤坝,他还一度放下心来,觉得这次官商勾结不会得逞,但没想到,水患还是发生了。   他谨记江伥老爷的教诲,将自己的存粮无偿放出赈济百姓。却被人举报说是粮食贪墨。   李霁源觉得,大概是煜王殿下来了之后,都督府中的贪墨官员和粮商害怕自己的罪行暴露,所以干脆嫁祸给自己,这样所有人的罪责都可以一笔勾销。   他本本分分做生意,不坑人不害人,还经常做善事,却落得个锒铛入狱,替人顶罪的下场,这是什么世道!他感到十分愤怒和不甘!   只是他向来没有巴结官员的习惯,入狱之后也没有人脉可以疏通,毕竟他已经将那些粮商得罪完了,如果那些粮商和贪墨官员沆瀣一气,他就算是散尽家财,但人家摆明了要他顶罪,那无论如何也没得救。   就在他绝望之际,狱中有人暗中给他传递消息,称是绣衣察事司替圣人查贪墨案,希望他能给些线索。   李霁源不知道绣衣察事司是什么,但这些人非常厉害,伪装成各种狱中犯人、送饭菜的小厮,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传递消息。   当时李霁源被连夜审讯,扣上贪墨的罪名,已经十分绝望,心想若横竖都是死,不如在死之前将这群富州城的蠹虫一并起底,也好为民除害,于是便同意将自己所知全部告知绣衣察事司。   “结果正如绣衣察事司所料,没过多久,便有人在狱中欲置我于死地。多亏霍大人救了我的命,让我看清到底是谁想害我!”   说着,李霁源又向霍彦先作了一揖。   冯鹤延听到这里,猛地睁眼看向霍彦先。   霍彦先也正平静地回望着他,挑了挑眉,一副“是不是很惊喜”的表情。   冯鹤延抖如筛糠,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竟是绣衣察事司!李霁源没听过,冯鹤延如何能不知道这“沉命司”的厉害!   怪不得这个霍大人,不过是煜王身边的一个跟班,却整天绷着脸跟个活阎王似的,煜王对他还挺客气。原来竟是绣衣察事司的霍彦先!   他化名霍行远,自己也根本没往绣衣察事司去想。   李霁源继续道:“一天夜里,我正在睡觉,忽然面前来了一个和我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差点把我吓死。他不由分说和我换了牢房,我当时心想,这应该就是绣衣察事司的安排。   结果过了一日,我听到晚上狱中有动静,抬头一看,对面牢房中的‘我自己’竟然半夜被人勒死,然后伪装成自缢的模样!”   李霁源恨恨地说:“如果不是绣衣察事司的暗侯将我提前换过来,那晚死的就是我自己!”   众人听得紧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冯鹤延此时面如死灰,呼吸沉重又急促,极力想要掩饰害怕的情绪,但根本掩饰不住。   早就听闻在这个霍彦先手底下犯了事的朝廷重臣,没一个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冯鹤延甚至觉得被三皇子查处可能不过就是杀头而已,但被霍彦先抓到,那不千刀万剐都算是幸运的了。   想到这里,他又绝望地闭起了眼睛。   “剩下的我可以替李掌柜来说。”霍彦先此时踱步到李霁源身边,杨奉安将代表圣人威仪的睚眦金杖递给他。   霍彦先接过金杖,高高举起,睚眦金漆反射着日光,熠熠生辉。   “哐”地一声,金杖重重落地,厚重铿锵的金属音令众人不由自主噤声。   霍彦先扬声道:“在下绣衣察事司副察事霍彦先。奉圣人之命,率领绣衣察事司司众,协同三皇子煜王殿下,前来荔南府富州城调查贪墨案,承诺诸位,一定将贪墨百姓粮食的蠹虫绳之以法,还大家一个公道!”   接下去,他便对着冯鹤延讲:“冯大人,我们的暗侯乔装成李掌柜,换进他所在的牢房,半夜被人勒住后颈,假装成自缢,若不是精通假死一道,提前做了部署,说不定此时已经归西。到底是谁将他伪装成自缢的,你知道吗?”   冯鹤延已经神情涣散,闻言点点头,忽地反应过来,猛猛摇头。   霍彦先冷笑道:“不知道,那我就替你回忆一下。”   他抬起手指示意,便有绣衣察事司的人将一个都督府的官员和两个狱卒带到众人面前。   这个官员叫做戴寄,在都督府当差年头不小,是冯鹤延身边的红人,不少百姓都认识他。   两个狱卒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冯鹤延对着他们眼刀乱射,狱卒一副“我们也没辙,那可是绣衣察事司,绣衣察事司你知道吧”的样子,差点把他气死。   杨奉安对着戴寄大喝一声:“说!”   “我受命于夜间将李霁源在狱中勒死,然后伪装成自缢。   当时我跟两个狱卒徐五和王素详确认了李霁源的牢房,他们给狱中其他牢房的犯人饭菜里都下了药,确保我杀人的时候没人能够看见。   我是确信李霁源没气了才走的,谁想到压根不是他……”   戴寄冲着冯鹤延解释,对于绣衣察事司半路横插一脚,也非常.委屈。   杨奉安厉声问两个狱卒徐五和王素详:“他说的属不属实?!”   两狱卒瑟缩着点头承认:“是的,伪装自缢的时候,我们也进去帮了忙……”   霍彦先走到三人面前,睚眦金杖横空一举,将三人低着的头一并抬起,冷声问三人:“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三人这几日着实被绣衣察事司的手段给震撼到了,见到霍彦先就条件反射地发.抖,不由自主地齐声说:“冯大人!”   冯鹤延紧绷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从椅子上屁滚尿流地跪到地上:“煜王殿下、霍大人,我是被迫的,我是被迫的!我要是不顺着他的意,我的家人就全都得死,我也没办法啊!”   晁元肇一脸阴霾,看向冯鹤延:“哦?那你是被谁胁迫的?”   冯鹤延指着谭胥生,撕心裂肺地喊:“是他!是他胁迫我捣毁堤坝,制造水患,我本不想的,我本不想的!但他将我的家人全部喂了毒,只有按他说的去做,他才给我解药,我全家才有活路!我本不想的啊……”   百姓们群情激愤,本来是冲过去要揍冯鹤延的,听完这话,又有一部分转而欲揍谭胥生:   “混账!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捣毁堤坝?”   “这还是人吗!猪狗不如的东西!”   绣衣察事司的人此时将暴怒的百姓纷纷拦下,示意还要问话。   霍彦先走到谭胥生面前,发现他因为中蛊失血又受到惊吓,晕了过去,想将他弄醒,却不料他昏得十分扎实,居然没醒。   阿婵走过去,对霍彦先说:“大人,让我来。”   随即用山蜘蛛丝将他手脚一缠,直接扔进水里,吊上吊下:“过过水,别睡啦!”   谭胥生被水一涮,眼耳口鼻都浸满了水,不能呼吸,终于被迫清醒,想要扑腾却发现手脚都不能动,惊慌失措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阿婵道:“说实话,留你一条狗命,不说的话……”   话音未落,江伥已经踏浪过去,薅着谭胥生的头发,恶狠狠地说:“老子生平最恨祸害百姓的人,不说实话,今天老子就破例开一次杀戒,让你原地变水鬼!”   江伥此时幻化出自己溺亡后的原貌,谭胥生眼前出现了一张极其可怖的骷髅脸。   江伥的本来面目太过吓人,谭胥生“激灵”一下终于清醒了,听着岸上冯鹤延歇斯底里地指控他害了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已暴露。   于是谭胥生哭丧着脸道:“我也是……我也是被迫的呀!我也被下毒了呀,你可以看看我的手臂,已经毒侵见骨,要不是被胁迫,谁能干这种缺德事啊!”   霍彦先问道:“谁胁迫你?”   谭胥生还在讨价还价:“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我还可以提供很多你们想知道的秘密……”   霍彦先还没来得及说话,江伥就按着他的头将他暴扣进水中,如此反复几次:“老子最恨你这种厚颜无.耻之徒!在人间你这种腌臜之人要按律处置,在水里老子就是王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案中案中案   霍彦先轻咳一声,江伥才收敛,将谭胥生的头抬离水面。   谭胥生经此一遭,知道自己已是俎上之鱼,终于不再作死,全盘托出。   原来,他本是一个普通丝绸行商,想穿过朔勒,去西域申都做点小买卖,途中遇到了危险,朔勒的人救了他,却给他下毒,让他伪装成丝绸商人,回到荔南府想办法捣毁堤坝。   他兜转了一圈,发现还是在富州城搞事,效率最高,于是便找到富州都督府主管水利工程的林慎之。   谭胥生想着这个人虽然负责水利的核心工程,但俸禄却不高,他去林家做客时,发现其家中十分清贫,在官场上也不太受欢迎,应该比较好说通。   他自认奉上的金银财宝已经足够丰厚,但没想到被林慎之一口回绝。   “那个林慎之,脑子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大把的金银在他面前他看都不看一眼!还把我轰出去了……”谭胥生说道。   林慎之,正是最早溺亡的年轻夫妇中的那个男子。   晁元肇和霍彦先对视一眼,觉得多方线索终于汇聚到了一处,真相就快要揭晓 。   谭胥生三番四次上门,结果都吃了闭门羹,他十分记恨这个人,便找到冯鹤延举报他。   结果没想到跟冯鹤延一聊,发现冯对这个姓林的也十分头疼,大倒苦水,说这块石头又臭又硬,不好管理。而对于谭胥生带来的厚礼,他二话没说便收下了。   谭胥生很意外,本以为冯鹤延位高权重更难接触,结果现在看来倒是个比较容易的突破口。   于是后来,借三皇子加固堤坝的机会,谭胥生以捐资援建之名,想让冯鹤延给自己在本地做丝绸生意行个方便。   冯鹤延很高兴地接受了,就这样,谭胥生捐了几次资,觉得差不多了,拿出更丰厚的贿赂,提出要冯鹤延将那个林慎之撤掉,并暗中帮朔勒损毁堤坝,在荔南制造混乱,不然就去将他收受贿赂的事张扬天下。   冯鹤延大惊拒绝,但谭胥生却不管那么多,说既然你不答应,就快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吧。   谭胥生眼中的阴毒,让冯鹤延大感不妙。回去一看,家人果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呕吐、有气无力、抽搐、吐血、胡言乱语等症状。   他怒气冲冲找到谭胥生,谭胥生却笑着问他:“怎么样,这份‘厚礼’你还满意吗?若不是你轻易就收下,他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原来在谭胥生给他的厚礼中,凡吃穿用度都下了慢性毒药,只要冯鹤延给家人用这些,就会中毒。   冯鹤延人性不多,但唯独对家人还不错,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谭胥生威胁他:   “你跟我合作,我们双赢,我可以帮你将罪责都推到林慎之身上,既能替你除掉这个烫手山芋,你也捞到了钱,朔勒也能得偿所愿。   但若不合作,你和你的家人都得死。”   冯鹤延连一瞬都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但随后苦恼地解释,林慎之主持修建的堤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坚固得很;三皇子重新加固的堤段他也根本不敢偷工减料,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摧毁堤坝的机会。   谭胥生将一缕系着红绳的绒毛发辫放在冯鹤延手中,笑着对他说:“那是你的问题,你得想办法解决。”   冯鹤延认得那红绳发辫,那是他的三姨娘刚给他生的儿子!   谭胥生在他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中告辞离开,耐心等到他的家人再次毒发的那一天。   冯鹤延果然匆匆来找他,说自己想到办法如何摧毁堤坝了,先给他解药。   “解药哪有这么容易给你,先说说看,有什么办法?”谭胥生见冯鹤延一副彻夜未眠的样子,感到十分不靠谱。   冯鹤延说了个方法,大意是他私吞了不少粮食,现在怕三皇子查到他,需要赶紧将粮食转移到本地粮商手中,而正好有一个本地势力最大的粮商陈富仲,愿意和他合作,并且有办法捣毁堤坝,但具体方法是保密的,只告诉他,这个方法万无一失。   谭胥生觉得很荒谬,这不是等于空手套白狼?当他是傻子吗?   但冯鹤延说,他和陈富仲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没必要骗他。主要因为,陈富仲现在也急需捣毁堤坝,因为,他需要人命。   谭胥生心想,这倒是个狠角色,一开口就是要人命,装都不装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谭胥生还是需要一个证明。   冯鹤延干脆直接将他引见给陈富仲。   见面后,谭胥生见到陈富仲的情况,心中便有了底,因为,他确实需要人命。   原来,陈富仲的儿子被妖怪杀死了,他急需生魂献祭,留住儿子的魂魄,好用邪术将儿子复活,时间紧迫,而水患就是最好的献祭生魂的渠道。   尽管如此,谨慎的谭胥生还是问,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能一举成功?   陈富仲便说,他可以证明,要谭胥生等着看。   接下来四天,每天真的有人溺亡,包括那个林慎之夫妇,无论官府还是民间下水打捞,连尸体都找不到。   冯鹤延告诉谭胥生,这便是陈富仲的手笔,且看他愿不愿意相信。   谭胥生见此状况,挠挠手臂,略作思索,反正现在他也不止下毒一个办法能制衡冯鹤延,不如暂且信他一回,看看陈富仲能搞出什么名堂,便将解药给了冯鹤延。   果然,没过几天,就有了水患。   但令谭胥生恼火的是,不知为何,明明他观察决堤当晚的裂隙应该能制造一场很大的水患,但效果却远远不达预期,朔勒方面很不满意。   谭胥生自己的解药没有拿到,他一边挠着又痛又痒的手臂,一边暗骂冯鹤延和陈富仲废物,威胁冯鹤延必须趁热打铁再制造一次更大的水患。   谭胥生哭道:“我也是为了活命,朔勒太狠了,不仅给我胳膊上下毒,还给我下蛊,你们也看到了,那个让我投江的蛊虫,肯定是他们早就在救下我之后,让我喝药时,就种入体内了。   他们肯定已经发现我暴露了,所以想杀掉我!如果你们保护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更多关于朔勒有价值的消息,相信我!”   此时周围已经里三圈外三圈都是人,不少都是听到江边出事,特意赶来围观的百姓,听到这里,简直要恨死这个没骨头的细作!   真无.耻啊!就是因为他,整个富州城的百姓都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简直不配为人!   而对于朔勒,大家就更恨得牙痒痒。   朔勒一直对大桓虎视眈眈,没想到扰乱边境也就算了,竟然还玩阴的!   这个谭胥生渗入富州作乱是被发现了,但没有被发现的地方,还藏着多少细作,谁也不知道,真是令人细思极恐!   还有,那个陈富仲是黑心粮商,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竟如此草菅人命,自己儿子死了,却要别人的生魂来抵命!   冯鹤延扯着嗓子呐喊:“大人,要不是他逼我,我真的不会做这种损害后代阴德的事啊!”   霍彦先见他这幅嘴脸就觉得恶心:“好一个转移重点,损毁堤坝是他逼你,贪墨百姓粮食也是他逼你的?”   “……”冯鹤延没声了。   百姓们怒气上头,劈头盖脸地骂他:   “你贪墨粮食在先,还要去跟陈富仲合作,那就是个奸商!为了挣钱不择手段,发霉的粮食也敢卖,我说吃死了人官府怎么不了了之,原来是狼狈为奸!”   晁元肇将刀横在冯鹤延面前,质问道:“说!为什么会贪墨粮食?粮食现下在哪儿?”   冯鹤延只好坦白,本地粮商为了生意便利,年年给他“上供”,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其中以陈富仲每年给他上供最多,势力也最大,很多粮商都唯他马首是瞻。   几年前某次宴席,陈富仲给冯鹤延建议,让他不妨从每个百姓上缴的粮食赋税中微微克扣一点,积少成多,就是可观的财富,也很难被发现。他们粮商这边愿意低价买进,再在市场上流通出去。   他酒足饭饱昏了头,一听便心动了,觉得可以操作,自己能捞一点是一点,就答应了。   及至三皇子来到富州,他才开始害怕粮食贪墨的事情被发现,于是每天提心吊胆,愁眉不展。   前几日陈富仲来找冯鹤延,问他为何如此愁眉不展,他便说出心中顾虑。   陈富仲思索片刻:“那不如找个替死鬼。随便一个负责粮食赋税的小吏便可背锅,而接手的粮商,正好本地有个李霁源,从不‘孝敬’你,还常常压价卖粮,不如趁此机会除掉他,也好还本地粮商一个‘干净’的行业环境。”   两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对视一眼,便达成了合作。   陈富仲先找人拉拢李霁源低价收购贪墨粮食,被拒绝后,便意欲将其除掉并栽赃嫁祸。   栽赃的伪造证据很隐蔽,就藏在李霁源常做善事的慈幼坊的地窖之中。   此外,正如谭胥生刚才所坦白的一样,冯鹤延跟陈富仲坦白,因自己家人被胁迫,无奈只能找机会制造水患,但正愁找不到方法。   陈富仲一听便来了精神,他儿子意外死亡,正愁一时间凑不够足够多的生魂让他儿子起死回生,这不是瞌睡时来了个枕头!   他当即一拍大.腿,对冯鹤延说:“那正好,谭胥生想制造水患,我这边可以集结粮商趁机将积累的这批粮食一并收了,到时候水患来了,我们将粮食提高点价格卖出,也能赚一笔,还可以额外给冯大人您分红。”   冯鹤延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说哪有那么容易!   林慎之负责水利,那小子油盐不进,比谁都耿直,把堤坝修得堪比圣人居所一般牢固,而且三皇子不知道为何一来富州就叫他加固堤坝,好像预先知道水患一样,他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家人这边还中毒未解,愁得他天天吃不下饭,急火攻心,长了好几个火疖子!   陈富仲却给他吃定心丸:“大人您不必着急,等我回去筹谋一下,立刻给您答复。”   不过半日之后,陈富仲匆匆来找冯鹤延,说损毁堤坝的事情有着落了,叫他去跟谭胥生复命,顺便拿解药。   再后来便如谭胥生所说,陈富仲为了跟他证明自己有能力损毁堤坝,连续制造了四起溺水案,头一起就是帮冯鹤延和谭胥生除掉了林慎之这个碍眼的家伙,获取了两人的信任。   贪墨案、四起溺亡案、水患由此而来。   众人听完,愤怒之后是更加排山倒海的愤怒。   普通人的性命在这三人眼中,竟轻贱如斯吗?!一.夜之间便可定夺他人生死!   江伥率先忍不了了,他生平最恨卖国贼和草菅人命之人!直接将谭胥生和冯鹤延一并拖进水里折磨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还给霍彦先,让他拿去审问。   当奄奄一息的两人从水中被拖回监狱时,路过的每个百姓只恨骂不解气,狠狠地往他们身上啐上一口,企图用凌厉眼刀将他们撕碎。   两个重犯交给煜王审讯,而霍彦先这边,还要马不停蹄地去抓黑心粮商陈富仲,他的儿子死因涉及妖怪,他便邀请阿婵帮忙。   他们找到陈富仲的家,大门紧闭,透着诡异和死气。   霍彦先破门而入的一瞬间,便感到有股无形的力量向他袭来。   阿婵将他一把拉开,扬手一张符箓破空而去,将敞开大门的堂屋正中供奉的三炷香削断,破了笼罩整座宅子的阵法,绣衣察事司得以长驱直入。   陈富仲被抓之时,正身处儿子的房间,外面白日晃晃,但屋内阴森可怖,一丝光也照不进来。   房间正中,他儿子陈怀思的尸体被摆放在一个巨大的祭坛上,四周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法器和写满咒语的符箓。   陈富仲面色蜡黄,双眼深陷,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是你破了阵法?”他混沌的双眼看向阿婵。   “是,有我在,你儿子活不了,别妄想了。”阿婵随即将祭坛全部毁掉。   而霍彦先的审问手段,让他强撑的精神垮塌。   陈富仲承认,自己的儿子被妖怪杀死了,因此需要生魂献祭,包括林慎之夫妇的四起溺亡案都是因此而犯下,但哪怕制造了水患,也并没能凑够足够的生魂将儿子复活。   阿婵生怕还有妖怪作乱,问他:“到底是什么妖怪杀了你儿子?是江伥吗?”   陈富仲摇摇头,直接说,江伥是他们用来掩饰溺亡案的幌子,无论是四处传播的谣言还是假扮江伥的三人都是他找去的。   “那到底是什么妖怪?你可看见?”阿婵问。   陈富仲说,一个花妖,带着浓重的香味,是在林慎之家中遇到的。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两人皆惊讶,这个形容,不明显是——   那日霍彦先遇见的牡丹花妖?   粗略审问完毕,陈富仲被霍彦先带回牢狱之时,与阿婵擦身而过,嘴角向上挑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随即掩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她哭花了脸   为了节省时间,阿婵跟霍彦先回到了都督府,直接摒弃闲杂人等,在一个僻静之处召唤了牡丹花妖。   迫于与阿婵之间缔结的契约,花妖很快现身。   只是阿婵大吃一惊,明明她让花妖这几天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好好反省,顺便恢复一下修为,结果今日的花妖简直和初见时云泥之别,神情涣散,形如枯槁。   “你怎么搞成这样?”因为目前牡丹花妖还有杀人嫌疑,阿婵先使了个诀,将花妖缚住,以防她逃跑。   花妖头发散乱,妆容半残,肿着两个核桃般大的双眼,不仅对阿婵爱答不理,就连之前让她犯花痴的霍彦先,她都一整个视若无睹。   就那样萎靡不振地瘫坐在地上,裙摆散乱一地。   “林郎死了,伍娘子也死了。”牡丹花妖喃喃道。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蓦地有种什么东西对上了的感觉。   阿婵试探着问:“你说的林郎,是林慎之?伍娘子,是伍幔青?”   花妖散乱的眼神终于聚了焦,看向阿婵,瘪瘪嘴,然后扑到她怀里,哇哇大哭。   阿婵猝不及防,抱着哭得乱七八糟的花妖,无奈看向霍彦先,示意先让花妖哭个够,等会儿再审。   霍彦先生平从未见女子哭成这样过,等到他都有点害怕花妖的眼泪把这后院给淹了,她才停止哭泣,平复下来。   阿婵倒是全程一副哄孩子的温柔模样,很有耐心地等着花妖调整好情绪,才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妖哑着嗓子,开始讲述她这几天的经历。   自从那天阿婵和她缔结契约之后,让她去僻静处调养重伤后的身体,不要再随意出来吸人精气,她知道打不过阿婵,便老老实实遵守契约,回到平常待的林宅养伤。   却发现林宅根本没有人,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林氏夫妇都是爱干净的人,平常的林宅一尘不染,可这次,却让她嗅到了血腥味。   说到林宅,可以算做是花妖的“家”。   因为林宅的主人林慎之,可以说是花妖的“梦中人”,她是跟着他从洛邑来到富州的。   原来,牡丹花妖从小长在洛邑的一间残破得摇摇欲坠的宅子里,一直努力潜心修炼,但修炼未半差点中道崩殂,是林慎之救了她的命,让她有机会得以修炼成精。   本来这个宅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后院满园娇.艳的牡丹,是前前任宅子主人——一个百岁老叟花了六七十年时间精心养护而成的,花妖就是在这种满是爱意的呵护下慢慢有了灵识。   及至老叟病重去世,儿子们分家之后将这座宅子贱卖给了一个穷书生。   这个穷书生考不上功名,只能靠写传奇话本赚钱糊口,经常写一些市井百姓最爱看的郎君娘子、花前月下的风花雪月之事。   穷书生本来也嫌这个宅子太破,要不是实在没钱,也不会跟着老叟的儿子来看宅子。   可是没想到,这土得掉渣的宅子,一路走到后院,竟别有洞天,满园令人惊艳的牡丹,让他为之心折。   洛邑本以牡丹扬名天下,可穷书生在本地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牡丹,一见之下,便觉得为了这片风景,买下这个房子也值了。   他交了钱,忍不住问老叟的儿子:“后院的牡丹养得如此之好,你们都不要了,这也太可惜了。”   儿子却嗤笑一声:“洛邑遍地是牡丹,养得再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卖钱!”   穷书生看着儿子一脸只想急着要钱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本来想得好好的,写传奇话本时如果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来,就对着这片牡丹,激发一下灵感。写完之后,还可以对着牡丹花朗读一番自己的大作。   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很爱惜这片牡丹,虽然不会养花,但也去找人学来很多牡丹养护的方法。   结果没过多久,他写的一本传奇话本就卖爆了,赚了许多钱。书商合作纷至沓来,他便从此开启了没日没夜赶书稿的日子。   穷书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心想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于是疯狂写书,也没有心力再去管后院中的牡丹。   牡丹花妖那时候灵识刚出,就差点因为缺水而死。   就在她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的时候,穷书生又赚了一.大笔钱,便搬去了另一座更大更好的宅子,这座穷酸的宅子,便过给了林慎之。   林慎之也是读书人,一心考取功名,但他家中有七个兄弟姐妹,整日鸡飞狗跳,实在太吵闹,没有地方能静心读书,于是他便想买下这座宅子。   虽然林慎之钱不多,但还好宅主十分高风亮节,说自己虽然屡次名落孙山,却希望他能好好读书,有个好前程,便将这宅子几乎是半卖半送给了他。   交房的时候,林慎之面对的就是一间破败如同废墟的宅子,这次连后院的牡丹也是枯萎了一.大片。   如今已是火爆话本作者的穷书生还叹了口气,说自己有愧,本来是很好的一片牡丹,生生被自己给糟蹋了,希望林慎之能够尽量浇浇水,能救就救。   林慎之答应了,也真的没有食言。每日读书之余,为了顺便锻炼一下.体魄,便挑水理草、翻土施肥,愣是将整园牡丹救活了一半,还另买了些牡丹花苗补种上。   寒来暑往,他日日对着牡丹花读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倒背如流。偶尔有了烦恼愁绪,也对着牡丹花诉说。   几年寒窗苦读,有了这一窗牡丹陪伴,竟也不枯燥。   牡丹花妖之前听穷书生对着自己絮叨的都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好歹有趣。   换成林慎之,整天满口三纲五常、四书五经、叨叨叨叨,简直烦得要死。   可每当她暴躁到想要幻化成人形捂住林慎之的嘴巴时,一看他那张白净俊俏、正气十足的脸,就气消了一半,劝自己,算了算了,为了这张脸,还是忍忍吧。   但不可否认,这一举动加速了牡丹花妖想要修炼成精的决心,她早晚要变成人,站在林慎之面前,告诉他:你每天背的东西实在是太无聊了!   林慎之却不知道这些娇.艳欲滴的牡丹花之中,还有一株藏着这样的心思。   他精力充足,每天读书之余还替人抄书赚钱,陆续攒到了钱,取出一点点将这宅子里里外外用心修缮了一番,虽也只是不濒临坍塌,不漏风漏雨,但用心经营,干净整洁,也让宅子处处透着温馨。   牡丹花妖时隔很多年,再次感受到了老叟生前对她们这些牡丹花的呵护。   眼见着家里变好了,自己也变美了,一.夜暴风骤雨,电闪雷鸣,牡丹花妖差点就被摧折其中。   林慎之连夜冲出来拉起遮雨棚护着牡丹花,但还没遮到牡丹花妖,一道雷就劈了下来。   牡丹花妖就在这道雷下历劫成精。   她成精后便能幻化人形,自由行动,林慎之的俊脸也按捺不住她迫切想去宅子外面见见世面的心。   她是花妖,并无害人的心思,而且一直以来满脑子都是前任宅主对着她讲的各种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想,故事里已经这样精彩,外面肯定还有更多俊俏郎君等着她去会一会。   于是,她抛弃了林慎之,在坊间到处闲散游荡,专门欣赏各种俊俏郎君,撩拨一下这个,再招惹一下那个。   光看还不够,晚上待林慎之睡了,她还用他的毛笔比把这些郎君画在叶子上,收集起来,没事就拿出来欣赏。   但是看久了,总觉得这些人差那么点意思。   “这个秀美有余,脂粉气太重,跟我站在一起,看着跟姐妹一样,不妥不妥。”   “那个高大威猛,但是也太糙了点,感觉脾气十分暴躁,不成不成。”   “都不如林郎。”花妖总结道。   离谱离谱,方圆百里,竟然是她家林郎的脸和身材最没得挑。   脸型周正俊美,又不失男子威仪,身材高挑瘦削,但劲力十足;最重要的是做事认真,脾气温和,对她的照料耐心又精心。   哎,简直不比不知道,一比还是林郎好。   没想到最好的,近在眼前。   花妖瘪瘪嘴,把画像都撕了,决定以后还是只欣赏林郎就好了。   就这么日看夜看,做梦都是他,越来越觉得他一举一动都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连他背的四书五经,花妖都不觉得枯燥了。   十年寒窗,终有一战。林慎之收拾行囊,奔赴桓安赶考。花妖放心不下,一路追随。   路途遥远,林慎之翻山越岭,辛苦异常,但他也没有辜负这一路以来的艰辛,非常争气地中了乡试、会试、殿试中,取得了解元,会元,探花的名次   花妖本来对于考科举没什么概念,但是张榜的时候她看到长长一溜名字,周围里三圈外三圈的人,那么多人,她的林郎的名字竟然排在第三!   很多人恭喜他,还有很多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和眼红。她才知道,原来林郎这么厉害。   花妖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当天晚上因为太高兴喝大了。   林郎很晚才回到客栈,花妖没忍住跑到他身边,跟他告白,跟他讲她是怎么看着他日日苦读,怎么历劫成精,怎么一路跋山涉水,陪着他一起经历了他的不容易,她非常、非常、非常地倾慕他。   林慎之起初见到花妖显形十分震惊,以为她脑子有问题,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后来发现她竟然真的连自己对着牡丹花碎碎念的东西都知道,不由得便信了。   他十分耐心,礼貌安静地听完,就在花妖觉得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终于要开花结果的时候,林慎之竟然告诉她:自己何德何能,能够获得她的仰慕,但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牡丹花妖的酒一下就醒了!   这怎么可以?!   林慎之和她才是最配的!   她哭花了脸,问林慎之就不能换一个心上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成亲   林慎之笑着摇摇头,特别温和地同牡丹花妖解释了前因后果。   原来林慎之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是洛邑家中前街伍氏医馆的小女儿。   花妖知道,是那个叫伍幔青的小娘子,长得根本就没有她好看!还整天穿着布衣粗裳,风风火火地上山采药,行事作风跟个男孩子一样粗鄙。   林慎之却一脸正色,告诉她,不能那样说,幔青是非常好的女孩子,医术好又善良,曾经好几次为了救治病人,不惜冒着危险夜间进山采药。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林家最困难的时候,根本没钱让林慎之读书,他也一度放弃,所有人都劝他,赶紧找个活计帮家里赚钱要紧。   是伍幔青,一直鼓励他不要放弃自己的才学,将来一定会有用武之地,一定要坚持下去,而且她并不是嘴上说说,每天她都要额外上山费尽心思去找名贵药材,为的就是多卖点钱,一部分补贴家用,额外分出一点便给林慎之去读书。   身为郎中的伍父何尝不知道女儿私下用钱贴补林慎之,但他也有惜才之心,便任由女儿去了。   少年林慎之自觉受之有愧,便更加发奋地读书,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报答伍幔青对他的好。   他不仅每日读满五个时辰,夜里还要兼帮人抄书、写书信赚钱。他的字飘逸俊美,很多人来找他。   伍幔青见他太累,经常假装随手送他一些医馆多余的补药、护手的膏药,但林慎之知道,这些都是她精心为他调配的。   可林父林母始终不支持他继续读书,家中也始终乱糟糟很吵闹,他迫不得已,更勤奋地赚钱,买下了那个破旧宅院,躲出去备考。   少女伍幔青就这样一直默默无闻地坚定陪伴、支持林慎之,从不求回报。   林慎之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慢慢地她就变成了他心尖尖上的人。   见他在书院读书的成绩越来越好,考试屡屡夺魁,他父母也便由他去考科举,只是告诉他,伍幔青太过粗鄙,根本配不上他。   等他中榜,可以去都城桓安找到更好的女子。他们打听过,传说朝中高官喜欢榜下捉婿,以他的相貌和才学,很容易就会被选中,到时候找个贵女,平步青云,他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家里也跟着沾光。   林慎之听到这些,第一次对着父母发怒,摔门而去。   以往父母如何阻拦不让他读书,他虽然生气,但也就只是忍着,但伍幔青,他不容许任何人诋毁。   她怎么会粗鄙,怎么会配不上他?   她医术精湛,救人无数,要不是为了他,她会有更多的时间钻研医术,而不是瞒着他一个人偷偷去充满危险的山林之中,替他寻药赚钱,受伤也不说,还假装没事人一样跟他嬉皮笑脸。   要不是他问了好多人,根本不知道书院闭关读书期间,她上山给他找药遇见了野猪,差点出事,头脸手脚全是伤,还骗他说是没睡醒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这么努力的读书,就是生怕配不上她对他的好!   他根本不理父母的说辞,一心只想赶紧高中,回来迎娶伍幔青。   但还真让他父母说中了,时下桓安流行榜下捉婿,一个朝中官员看中了他,愿意在仕途上为他助力,条件是迎娶他的女儿,成为赘婿。   林慎之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个高官很是生气,觉得他不识好歹,拂袖而去。   而且不止这一个官员,很多见过他的官员都有让他入赘的心,他一一拒绝。   当时他很天真,以为拒绝便没事了,但官场人际复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所谓仕途,并不是只靠出众的成绩和才学便可一路上青云。   林慎之的强硬态度得罪了很多官员,官位有高低,但态度却一致,他们一个个都明里暗里告诉过林慎之,他这个样子,就算高中状元,也没有办法在京中担任要职。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   花妖听到这里,从开始羡慕嫉妒伍幔青,已经变成了对高官给林慎之穿小鞋的愤怒。   林慎之对这个结果,愤懑又无奈,但为了伍幔青,他不能妥协。   他不相信,如果不站队,他就不能干干净净地凭借自己所学,做一个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   花妖整日听他背书,文章里那些“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大道理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觉得,林慎之做的这些,应该就是一个君子该做的!   她支持他!   就算林慎之不喜欢她,她还是愿意相信,以林慎之的能力,总有一天会变成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她要等着这一天!   结果就像那些官员所说,林慎之的科举成绩拔尖,却被发配到荔南府富州城担任一个底层水利官,俸禄微薄。   花妖的整个妖生头一次产生了想要杀人的心思,林慎之却安抚她,让她不要为了自己,损坏修为。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或许这就是他命中该承受的。   花妖能怎么办,她也不是真的想害人,既然林郎说了,那只好对这些官员略施小惩,让他们上朝在圣人面前摔个跟头,睡觉滚下床,以此泄愤。   但她还是很嫉妒伍幔青,天天跟着伍幔青,发誓要把她不好的一面揭露给林慎之,让他死心。   但这伍幔青天天不是看病就是采药,着实无聊,也寻不着什么错处。   一天,暴雨倾盆,伍氏医馆里来了个病人,急需一味药材续命,但此时药柜中已经没有了。   伍幔青当机立断要上山去,所有人都在阻拦,说暴雨进山可能出危险,连病人家属都已认命,但伍幔青还是披着蓑衣冲进了雨里。   “蠢材!”花妖悄悄跟了上去。   暴雨倾盆,黑云压顶,别说挖药材,山里黑漆漆一片都变得十分恐怖,但伍幔青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愣是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了峭壁边上。   天上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山谷。伍幔青就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那株救命草所在的位置。   那是悬崖下方五尺左右,人根本没办法伸手够到,伍幔青掏出绳子,捆住腰,另一端捆在树上,冒着疾风骤雨,手脚麻利地猱身下探。   好巧不巧,忽起一阵狂风,花妖甚至觉得很久没见到这么大的妖风,不知道哪位神仙在历劫,吹的她神魂涣散,悬崖边所有的砂石树木都连根拔起,饶是伍幔青选的那棵非常结实的粗干大树,也没能幸免。   伍幔青采药经验丰富,哪怕在这种暴雨天也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迅速下探、割草、收入囊中、翻身上去,却未曾想树干居然片刻之间就被吹倒。   “蠢材!”花妖见伍幔青本想借力攀爬,但树干顷刻间断裂,使她整个人一下失去支点,向下坠落,她鼓着腮帮子,手指轻轻向上一托。   伍幔青感到无形中似乎有人在空中托举了自己一把,她瞬间抓到了悬崖上的藤蔓,借着藤蔓爬了上来。   悬崖之上,电闪雷鸣,伍幔青惊魂甫定,朝四周看看。   一片狼藉,没有人,但自己肯定不是出现了幻觉,于是只好向四周的虚空都拜了一拜:“多谢相助!”   花妖瘪瘪嘴,跟着她下山,将病人救活。   病人和家属千恩万谢,伍幔青却说:“是你命不该绝,连山中神仙都在帮你们找药,虽然没能见到这位神仙真身,但想必一定是人美心善,修为圆满,才有怜悯世人之心。”   花妖在角落里听着,随之满意点头,突然惊觉自己嘴角上翘,赶紧恢复高冷。   ***   后来,林慎之接到任职书,很快便回到洛邑老家准备就任事宜,花妖也一起跟着。   任职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林慎之要明媒正娶伍幔青。   家中父母知道他为了迎娶伍幔 青,曾经拒绝了各路高官抛来的橄榄枝,气得连二人成亲当日都没有出席,表示不认这个儿媳妇。   花妖气得暴跳如雷,但没关系,现在林郎和伍娘子由她来守护!   成亲当日,少了男方的父母,但漫天纷纷扬扬的牡丹花瓣雨和馥郁香气一路随行,路人纷纷感叹,林慎之和伍幔青这才真正是天作之合。   伍娘子也觉得好神奇,林慎之却笑着对她说,这是他一位熟识了很久的知心好友,特意为他们夫妻二人准备的惊喜。   深夜,二人对着满园牡丹鞠躬行大礼,牡丹花妖受了二人的敬酒,边哭边笑,心想,才子佳人的传奇话本,就该是这样的!   成亲翌日,伍幔青安排药铺的小童定期过来养护牡丹,安顿好家中一切,二人就要启程去富州赴任。   林家父母依旧没有来相送,但林慎之不在乎,他和伍幔青一起收拾行囊,踏上了去富州的旅程,他们二人坚信,凭借自己的努力,会过上好日子。   林慎之到了富州都督府报到,天高圣人远,这里的官场风气就更乌烟瘴气。   但他一直恪守本心,兢兢业业地做事,他要修建一座坚固的堤坝,让百姓免于水患。   伍幔青则继续看病医人,逐渐也打出了自己的口碑。   几年下来,两人虽然清贫了一些,艰难了一些,但相濡以沫,日子总是越来越好的。   可就在前不久,自从三皇子煜王来荔南府视察,勒令富州都督府加固堤坝之后,林慎之每日回家越来越晚,脸色越来越差。   一开始,花妖和伍幔青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有一天,花妖半夜无聊在街上游荡的时候,发现林慎之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花妖吓坏了,赶紧一边输真气给他,一边把他搬回去给伍幔青医治!   林慎之中了刀,正中心口要害处,十分虚弱地说,是因为自己不同意都督冯大人收受贿赂,要在加固堤坝时偷工减料,他三番四次拒绝,本以为也就是从此坐冷板凳而已,没想到,冯大人竟然胆大到派人杀他!   花妖气炸了,当即就要去找那个冯大人算账,被林慎之和伍幔青拦住,说不要为了他杀人,损了修为。   但是怎么办啊,又不能报官,那个该死的冯鹤延就是富州最大的官!   花妖急得团团转,林慎之一直血流不止,她输了许多真气给林慎之,才勉强让伍幔青为他拔刀之后,他没有失血过多而死。   伍幔青为林慎之包扎止血,又将父亲给她的救命药为林慎之服下,这才把他强行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但救命药只有一颗,伍幔青急急忙忙上山去采药,不慎又扭到了之前脚受伤的位置,钻心的痛,但忙活了一通,救命药还没有长到成熟可发挥药效的时候,而普通的药材根本就治不了林慎之那么重的伤。   迫不得已,伍幔青只好变卖家财,重金求一味珍贵的救命药材。却引来了本地最大粮商陈富仲的儿子——陈怀思的注意。   原来陈怀思也是个色迷心窍的家伙,早就打上了伍幔青的主意。   虽然牡丹花妖说伍幔青像假小子,但也只是说她性格爽朗,现在她一副人.妻打扮,温柔了许多,姣好的容貌也十分惹人注目,就招来了陈怀思这个狂蜂浪蝶。   只是碍于林慎之为官正直,伍幔青又医术了得,夫妻二人在坊间口碑太好,以至于陈怀思不敢轻易下手。   这次时机到了,不好好把握,就对不起他陈大公子浪.荡在外的名号。   他表示愿意重金买下伍幔青所有变卖的家财,却十分无.耻地表示,还有一个追加条件,就是伍幔青与林慎之和离之后,卖身于他。   伍幔青羞愤难当,但为了林慎之,她表示需要考虑一下,第二天再答复他。   陈怀思答应了,得意离开,他就不信得不到她!   林慎之那个不知变通的古板书呆有什么好,整天梗着脖子就知道满口仁义道德,穷得要死,如何能跟他这个本地最大粮商之子相提并论!   第二天,陈怀思依约找上门,却见伍幔青一反昨日的态度,对他处处依顺,他简直要被小娘子满身的花香迷昏了头,浑浑噩噩就把珍贵的救命药材给了她,甚至也没有收她的钱财房契,就离开了。   原来,是牡丹花妖幻化成了伍幔青的样子,和陈怀思周旋。   结果,陈怀思回家之后便晕倒了,因为他身体不好,从小患有绝症,也就是因为这个绝症,陈富仲从小就纵容儿子,让他养成了骄纵奢靡的性格,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没少欺负百姓。   陈怀思的绝症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平时靠吃药吊命控制得好,跟没事人一样,但沾染了牡丹花妖的妖气之后,承受不住,因此晕倒。   他父亲陈富仲急忙找了各种名医来治,都没有效果,最后,一个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游方道士一语道破天机——你儿子遇到了妖怪。   陈富仲连忙重金聘请游方道士帮忙捉妖,道士就施法让陈怀思清醒过来。   陈怀思哪里吃过这种亏,恨得牙痒痒,发誓要报复这个妖怪,问道士有没有方法。   道士微微一笑,说不仅有方法,这个妖怪的内丹还能救治你的绝症。   陈氏父子一听,这还等什么!赶紧去抓妖怪啊!   他们给了道士一.大笔钱,让道士教他们如何斩杀妖怪。   而后,陈怀思又到林宅疯狂敲门,顺便敲锣打鼓地造势,说要去告官,伍幔青不履行诺言,骗钱骗药,人品败坏。   此刻,伍幔青熬药一.夜未睡,照顾林慎之吃了药刚要休息,花妖听见外面这么吵闹,十分生气,又化作伍幔青的样子和他周旋。   结果没想到,大门一开,迎面三道金光袭来,她躲闪不及,便觉体内有三个钩子扣住她的内丹,往外撕扯!   有人要夺她的内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犀香问尸   这一惊非同小可, 牡丹花妖成精之后向来与人为善,就算遇见负心男子,也不过就是吸吸.精气, 从不害人性命, 此刻,才终于明白人心的奸诈狡猾。   内丹被撕扯的疼痛更让她愤怒至极,她从伍幔青的样子变回自己的本来面目,同时怒气也让她爆发了极强的力量, 冒着内丹被夺的风险, 也要杀了陈怀思。   她铆足劲力的一击, 陈怀思根本受不了, 当场毙命!   而牡丹花妖元气也损耗了大半, 但终于是保住了内丹,没有当场灰飞烟灭。   这里是断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十分清楚,陈怀思是不可能有这个手段的,只能是什么高人来了,她必须出去躲一躲,便向富州城附近的深山逃去。   后来的事情, 就是她吸人精气恢复内伤时, 遇见霍彦先和阿婵的那一晚。   阿婵和她缔结契约,让她不要到处游荡吸人精气, 找个僻静之处修养, 她担心林慎之和伍幔青, 便大着胆子回到了林宅。   只是没有想到,林宅悄无声息,牡丹花妖以为伍幔青被抓了, 当时她为了保住内丹差点殒命,也顾不上那么多,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化成伍幔青的样子,肯定给她找了不少麻烦,也许真的被告了官,关进了牢里。   但她在林宅四处看了一圈,却在后院发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内心霎时间有不详的预感,赶紧出门打探一圈,却发现这段她在深山避难的日子里,林慎之和伍幔青竟然溺水身亡了!   这不可能,家里这么浓重的血腥味,怎么会是溺水身亡呢?   她跑到江边去问江伥,江伥却无奈地告诉她,是真的,他二人的尸体就在堤坝之下,浮不上去,不知道为什么。   牡丹花妖崩溃了。   她不能相信,林慎之天天跟她说好人会有好报,伍幔青也总是跟她讲要多多积德行善。最后这两个绝世大好人,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天道公平吗?!   到这里,就是阿婵召唤牡丹花妖之前,她的全部经历。   花妖讲到这里,又开始绝望大哭:   “我刚刚就是从江边回来的,就连江伥都没办法把他二人的尸体弄出来!怎么办啊!不能就让他们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要给他们报仇!”   听完花妖的话,霍彦先和阿婵沉默对视,二人都明白对方所想。   牡丹花妖应该是在霍彦先将谭胥生、冯鹤延、陈富仲还有假江伥等人带走的时候,才从林宅赶到江边,所以大家错过了。   目前的情况,应该就是陈怀思被牡丹花妖反杀后,陈富仲为了让儿子活过来,想要利用水患制造足够多的生魂用以祭祀还魂。   而林慎之和伍幔青,就是陈富仲让儿子复活的第一个牺牲品,连续四起溺亡案,因为生魂不够多,所以陈怀思没能起死回生。   同时,也是陈富仲为了让谭胥生相信他有足够的能力制造水患的样本。   但即便是陈富仲不杀林慎之和伍幔青,冯鹤延也会和谭胥生设计将林伍二人杀死,将造成水患的罪责嫁祸给林慎之。   所以,林慎之和伍幔青面对的,从来就是双重死局。   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二人以及其他三起溺亡案的尸体找出来,弄清楚他们的死亡原因,以及堤坝损毁的原因,这样才可以最终定案。   霍彦先、阿婵带着花妖,一起去江边试图找到尸体。   此时又开始下雨,雨势很大,江水又变得湍急起来。   霍彦先先叫人下江去查看,荔南江深约百尺,据说尸体在堤坝没入水下二十多尺的地方,普通人潜不了那么深,而且下着雨也太危险。   阿婵让牡丹花妖找来江伥,问他有没有看到林慎之和伍幔青的尸体,从江伥描述的衣着判断,二人尸体确实在江中,他试过把尸体搬上来,但不知为何嵌在堤坝里就是弄不下来。   “看来只能试试‘犀香问尸’了。”阿婵皱眉说着,便要下水。   “那是什么?”霍彦先拉住她问道。   阿婵解释,所谓“犀香问尸”,是玄门与溺亡魂魄沟通的一种术法。   需要施法者在水下燃烧特制的“犀魂香”,进入入定状态,向亡魂提出问题,亡魂的回答会以不同的香烟形状表现出来。   霍彦先看着滚滚江水,拦住她,“必须要下水么?现在这样很危险。”   施法者在入定状态下确实很危险,但阿婵的师傅师兄弟都不在,没有人可以护她周全。   阿婵点点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样最快。”   “你们没有那种直接通灵的办法吗?”   “我不是那种可以引魂上身的体质,没办法直接跟尸体对话,只能借助外力。”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霍彦先道。   “你?”阿婵睁大眼睛。   “不然你入定之后,谁来保护你,要找那个‘高人’吗?”霍彦先反问。   阿婵眼前浮现那个糟老头子,再看看霍彦先,在两者都是一点玄门方术不会的前提下,好像还是霍彦先更靠谱,虽然也有限。   霍彦先迎着阿婵充满质疑的目光,补充道:“我会水,内力比一般人好,可以闭气很久,在旁边照看你的安危。而且我也必须亲自看到尸体的样子。”   最后一句大概才是他的目的吧,阿婵想。   她只好同意,并告诉霍彦先如果出了危险,他要如何将她从入定状态唤醒,绝对不能大力打她或是摇晃她。   霍彦先觉得这最后一句嘱咐怪怪的,好像在质疑他的人品,但又找不到证据。   他们二人将水下沟通的手势商量好,在腰上栓了配重的石头,以及保证安全的绳索,让绣衣察事司的人乘船将他们送到堤坝脚下,二人顺利下潜到尸体所在之处。   此时阴雨,水下很幽暗,水流翻滚,二人光是接近堤坝就要克服很大的水流阻力。   但霍彦先和阿婵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林慎之和伍幔青的尸体,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尸体在水下泡了这么久,一点未肿.胀变形,外貌还是栩栩如生。   这个位置……霍彦先皱眉,原来林伍二人尸体的位置竟然正是决堤裂缝处,难道是陈富仲请的那个游方道士用了什么法术将二人束缚在此?   他上前查看尸体,发现尸体确实是牢固地深嵌在堤坝之中,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撼动分毫,他只得放弃,游回阿婵身边。   此时阿婵也做手势示意他原地踩水待好,自己则调整内息,头上脚下,直直地“站立”在水中。   她掏出三支“犀魂香”,霍彦先见她不知用什么引火工具,竟然在水下能够将香引燃。   三根犀魂香瞬间燃起细线,而且那香烟竟不受流水方向的影响,在水下笔直地朝着空中升腾而起,就像在寺庙无风的环境一般。   霍彦先从未见过水下燃香的景象,心中不由感叹神奇,而阿婵双眼闭合,举着三支香,也已经开启了入定状态,身体仍保持站立姿态。   霍彦先内心数着数,计算时间。   阿婵此刻虽闭目,却在一片黑暗中,清晰地看到了林慎之和伍幔青的尸体。   他们手臂向两侧张开,嵌在堤坝之中,嵌得很深。   而尸体前,有一个香炉,阿婵燃烧的三支“犀魂香”正插在其中。   对着二人的尸体,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林慎之,伍幔青,你们的死亡,是意外吗?”   等了半晌,香烟才在空中向两边散乱扩开,好像一个人在举着手指摇晃来摇晃去,说“不是”。   他们的死亡不是意外。   等待香烟恢复笔直向上的形状,阿婵提出第二个问题:   “林慎之,伍幔青,害你们的是不是谭胥生、冯鹤延、陈富仲以及陈怀思?”   同样等待半晌,香烟又在空中向两边散乱扩开。   “不是”?   阿婵皱眉,思索片刻,了然,补充问道:   “害你们的还有一个游方道士?”   半晌,三柱笔直向上的香烟,又弯曲向下,仿佛一个人在点头,说“是”。   阿婵继续提出第三个问题:   “你们的尸体是被困在这里的吗?”   半晌,三柱烟表示“不是”。   不是被困在这里的?   那就是有执念未完成,不愿上去。   可他们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阿婵思索着如何继续下一个问题。   霍彦先掐算着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他闭气有极限,不知道阿婵还要问多久。   看她双目紧闭的样子,又怕她出什么事,霍彦先心下不禁有点着急。   忽然,一声隆隆的闷响传来,不像是雷声。   霍彦先猛地向堤坝望去,巨大的震动从堤坝内部传来,他感到什么东西在迅速土崩瓦解!   不是他们所处的上次决堤的裂隙处,而是在距离几十尺开外的另外一处。   决堤?!   又一次?!   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他和阿婵瞬间就被混着泥土、碎石、草木的巨大水流直击门面!   霍彦先只能紧紧抱住阿婵,将她整个人完全藏在自己怀中,转过身生生去扛这猛烈异常的冲击力。   那一瞬,饶是霍彦先用全部内力护住了心脉,喉头也是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将出来。   但他根本顾不上,迅速将二人腰间配重的石头绳子割开,搂着阿婵,双脚用力踩着下沉的石头一蹬,借石头之力让两人迅速浮出水面。   可人力终究太过渺小,二人没有上浮多少,倒是被突如其来的漩涡卷入其中。   是洪水再次越过堤坝席卷而来!   漩涡拉扯着一切,他随着水流极速翻滚旋转,却还要极力控制自己,去唤醒入定状态下的阿婵。   他们约定好,如果遇到危险情况,霍彦先就在她的后背画一道“倒山符”,阿婵能够感知到情况有变,就会迅速摆脱入定状态。   阿婵正在苦思冥想如何继续和林慎之、伍幔青的尸体沟通,却见眼前的香烟呈现地动山摇的颤动状态,这是霍彦先在给她发讯号,叫她迅速清醒。   她立即遵守约定,毫不恋战,让自己清醒过来。   从霍彦先听到巨响,到阿婵醒来,二人完成这一切不过须臾之间。   阿婵睁眼的一刻,水下全是混沌,她发现自己在霍彦先怀中,头埋在他的胸口。   视线受阻,她双手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肩胛,往上挪动了一下。   越过霍彦先的肩头,她看到了非常可怖的场景——   水下的堤坝砖石处竟然裂开了一道大口,仿佛狰狞的巨兽张口欲吞噬一切。   水流泥沙极速推着他们二人向后退去。   不时从四面八方快速袭来尖利的石块,阿婵赶紧伸手护住霍彦先的头颈处,她的手背却被碎石划伤。   带着阿婵极力挣.扎着往上浮游的霍彦先,感到怀中的人终于清醒有了动作,总算放下心来。   二人一起奋力凫水。   因为水流的冲击,他们现在已经离堤坝有一段距离,漩涡变小,平直的流水,继续带着他们奔流。   水下泥泞什么也看不清,但一阵白光忽地穿透了混沌的江水,在阿婵眼前绽开。   霍彦先背对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阿婵霎时间睁大了双眼。   越过霍彦先的肩头,阿婵看到——   林慎之、伍幔青的尸体竟然缓缓移动了。   他们这是?!   阿婵看到,他们似乎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堵堤坝的裂口……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下篇新文文案,喜欢的话,可以点进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哦~】《她是良药》柔弱但乱杀·药人女主x伪疯批·忠犬将军古早狗血,先婚后爱,婚内追妻,小甜饼,sc,1v1——————【1】辛遥是辛府真千金,五岁走失被背尸人养大,认亲回家后,亲生父母嫌她晦气,假千金处处欺负她,但因自小体弱多病,义父死后,她为求片瓦遮身,只能忍。后来辛遥才知,假千金因不愿嫁给京中无人敢嫁的疯批将军顾景钧,亲生父母认她回来,是让她替嫁。谁料刚订婚,顾景钧便传来死讯,辛遥被迫退婚,这下她背尸克夫晦气之名,更在京中传遍,无人敢再与她议亲。假千金与心上人终成眷属,成婚前夜,辛遥突然暴毙,为不影响大婚,她被悄悄入殓。失去意识前,辛遥做了个梦,梦到她其实并非真病秧子,而是药人,一位拯救苍生的将军濒死,需用她的血去拯救。再醒来,她躺在漆黑棺材里,外面是要偷她尸体去配冥婚的人。她不想死,挣扎拍响棺材板。下一刻,棺材板掀飞,她看到救她出来的人满脸是血倒地昏迷,和梦里那张拯救苍生的脸一模一样。她忙用自己的血喂他喝下。【2】翌日,那人送身着寿衣的辛遥回家。假千金身着喜服,面色发白像鬼。——“我顾景钧还未娶辛遥,怎舍得死?正好一起成亲,来个双喜临门。”——“已退婚又如何?我这不是来提亲了?”——“不合适?她死一回,我死一回,我们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原来那人竟是辛遥假死退婚的夫君顾景钧,人人都知他行事放荡不羁,随地大小疯,竟不知荒唐至此!但没人敢对顾景钧手中的刀说个不字。对此宾客感慨,顾景钧虽疯批,但宠妻!假千金只敢私下无能狂怒:不可能,演的吧!还真是—— 【3】新婚之夜,顾景钧和辛遥把合卺酒喝成了合伙酒。他要她的血治伤,也会在人前护她周全。她以己血为他疗伤,也要他给自己一个清净的容身之所,埋头猛猛专心研究自己药人之身。这段婚姻,除了感情,各取所需,各不相扰。谁知婚后日久,顾景钧看着病弱妻子姿容焕发一日娇美过一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宠妻戏码一演就演上了瘾,全京城都知道他把女主宠上了天!演到甚至连辛遥都有点分不清真假,动了真情。直到她发现两件事:1.自己是药人,但是是敌国药人。2.顾景钧一直在追杀敌国药人,手段狠辣,赶尽杀绝。她如梦初醒,原来顾景钧对她所有的好,就是为了把她养肥了杀!还好自己药人之身已研究有成,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4】敌国军营,辛遥为救天下苍生以药人之身诱敌险些暴露,男主纵马长枪,杀穿敌营,将她紧紧揽在怀中,猩眸哑声道:“你既是天下人的良药,怎么独独不肯再医我一人!” 第26章 不是人埋的,而是鬼埋的   “快快快!用力拉!”江上大雨如注, 此刻杨奉安已经急疯了。   他带着绣衣察事司的几个人一起,用船将霍彦先和阿婵送到堤坝决口处,助他们二人潜入水下之后, 就一直在江面上待命。   雨势一直很大, 水位眼看着上涨,迟迟不见水下霍彦先发来信号,他们等得也心焦。   及至听到巨响,他们乘坐的船也被再次决堤的水流冲走。   杨奉安不顾安危抓紧绳子, 第一时间就想要将霍彦先和阿婵拉上来, 但因为决堤的一刹那, 水流的冲击力太大, 差点连他也给拽到水下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命不放手,双臂火辣辣地疼。   幸好整条船上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足够默契, 同时使出千斤坠的内力,连环抱住前面同伴的腰,才让杨奉安没被卷入水下漩涡。   此刻,水下。   霍彦先疑惑阿婵的震惊,她指指背后, 示意他往后看。   他艰难扭头, 随即看到阿婵所见的场景,林慎之和伍幔青正在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去堵住堤坝。   两人的尸体, 缓缓从原来决口处的缝隙里退出来, 缝隙里面的土石已经被压得十分结实。   而新的决口处的裂缝, 比上次要严重十倍!   只见林慎之、伍幔青的尸身伸出细长的手臂,似在召唤着什么。   二人迎着土崩瓦解的决口,迎着扑面而来的各种土石碎屑, 迎着足以将他们吞噬撕碎的洪流,逆流而进。   他们尸身发出的白色光芒,将周身混杂的水中泥土、草树、碎石同时笼罩住,随着他们二人前进的方向,这些土石草树竟又归拢一处,将决堤处重新封堵上去!   不可思议!   霍彦先和阿婵看呆了,都忘记自己此刻还身处洪流之中被冲退,犹如浮萍一般无助。   但随着林慎之、伍幔青的封堵,水流渐渐平稳,水下情况也暂时不那么危急了。   随即,霍彦先和阿婵也感到系在身上的绳子正在紧紧将他们向上拉。应该是杨奉安他们也在全力营救。   此时江伥也终于一路劈波斩浪过来找到了他们,将他们二人精准地抛上了杨奉安他们待命的船。   而后,江伥却一秒都没有停留,就重新返回江中接着救其他被卷入江中的灾民,牡丹花妖也在帮忙。   霍彦先示意杨奉安他们一切安好,赶紧帮忙救人。   雨势依旧不小,江面上、岸上,到处都是受灾被卷入水中的人,以及跑来救人的民众。   灾难面前,没有人有时间犹豫和悲伤,只能面对现实,接受命运,做力所能及的事。   ***   大雨掩不住堤坝浓重的硫磺味,决口处是被炸开的!   很多参与救援的人,上一次决堤时也在,他们都纳闷,明明这一次决口处的缝隙比上次还严重,似乎是填了大量的炸药,怎么也这么快,水流就能恢复平静?   这次救援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伤亡人数也并不大。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只有霍彦先和阿婵亲眼见到了。   阿婵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慎之和伍幔青的尸体迟迟浮不上去,不是被困,而是自愿。   这就是他们的执念。   煜王晁元肇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主持这一次的水患救援,现场情况大致稳定后,便让绣衣察事司这几个人先送霍彦先和阿婵回去处理伤情。   所有人都回到都督府。   阿婵因被霍彦先护着,倒是没受重伤,只是双手有些轻微的碎石擦伤,路上就抹药处理过了。   她跟着过来,主要是霍彦先伤得比较重。   霍彦先为护住阿婵,肺腑被水流冲击,受了内伤,本来想找个房间悄悄吐血调息,但被杨奉安和阿婵揪回来,只能老老实实让他们轮流替他输送内力,尽快调养。   杨奉安的手臂严重拉伤,像个面条一样无力地垂着,就这样还张罗着想把霍彦先按在椅子上疗伤。   霍彦先摆摆手叫他别添乱,赶紧去治手臂。   这时绣衣察事司司众里内力最好的顾中易过来,给霍彦先输送内力疗伤。   杨奉安手伤了,但嘴没有,大声嚷嚷:“大人,你可得赶快养好,处理案情和灾情哪边都少不了你,自己调养太费时间了,咱们可没有时间让你浪费啊!”   阿婵目瞪口呆,问霍彦先:“知道你们绣衣察事司冷血无情,但有这么催着重伤的上司干活的吗?”   杨奉安点点头说:“没有办法,我们大人就喜欢干活,天生劳碌命。”   霍彦先气得直咳嗽,一记眼刀过去,杨奉安假装看不见。顾中易也说:“大人,集中精神。”   霍彦先:“……”   原来绣衣察事司平时都是这样交流的,阿婵在一边看着,总觉得霍彦先可能要多吐几次血,于是给了他一个空茶杯,让他吐血的话不要弄到地上。   “……”霍彦先扶额,觉得头好痛。   阿婵见状,掰着他的脑袋左看右看:“好像没什么事啊……”   霍彦先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阿婵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靠近,她手上的药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她的指腹冰冰凉凉地贴着他的太阳穴,霍彦先脑子有一瞬空白,就这样任由她查看。   嚯!在场的绣衣察事司司众眼睛都看直了,这位女高人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放眼整个司中谁敢去掰老虎头,关键是老虎居然没有发威!   杨奉安在心中默默给阿婵竖起了大拇指。   阿婵只关注伤口,发现霍彦先没事之后就把他的脑袋撇在一边,帮霍彦先处理其他伤口。   霍彦先背部、身侧的衣服到处都是破口,都是因流水冲击碎石带来的划伤。   要不是阿婵及时用手护住他的头颈,估计脑袋也要破洞。   阿婵替他清理这些碎石,但霍彦先坚持要自己上药,阿婵很奇怪地看着他:“你是眼睛长后面了还是手长后面了,后背也能够得着?上药自然有他们,你急什么?”   而后突然恍然大悟,笑道:“放心吧霍大人,我又不是花妖,不贪图你身子。”   顾中易输送内力的手一抖,霍彦先脸色更差了。   杨奉安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更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好家伙,大人跟这位女高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什么花妖,什么贪图身子,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他们干活的时候到底又错过了什么?!   说话间,阿婵从霍彦先腰背处取出一枚铜钱,霍彦先强忍疼痛默默“嘶”了一声。   这枚铜钱边缘锋利,因为流水冲击的巨大力量,几乎是像暗器一样飞速“斜削”进了霍彦先的背部,伤口很深。   而像这样的伤口,他的背部有十几处,其他都是碎石造成的,只有这一枚是铜钱。   阿婵仔细端详这枚铜钱,忽然觉得不太对,然后皱着眉疯狂在霍彦先的衣领衣缝处翻找,霍彦先吓了一跳,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还好顾中易把他按住了。   “你做什么!”霍彦先抓住阿婵的手,阻止她继续对自己“动手动脚”。   “哎,还有一枚!”阿婵却眼疾手快在他后脖领处又找到一枚铜钱,恰好夹在了霍彦先领子和衣襟翻折的缝隙处。   “好险,差点就削了脖子。”阿婵道。   霍彦先看她目不斜视,压根不正眼瞧他,就知道她这种异常举动,应该是基于发现了什么线索,于是压下火气,沉声问:“这铜钱可有什么特殊?”   阿婵并没回答,只是反问:“霍大人,能否等安全之后,去这次的决堤处查看一下,有没有这种铜钱?”   霍彦先示意一个绣衣监侯去办这事,他接过阿婵递来的铜钱仔细翻看,发现就是普通民间流通的铜钱,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被火药熏黑了。   经过刚才的初步查探,这次决口处发现了大量的硫磺、硝石、木炭的混.合物,所以这次决堤,依旧是人为。   但有谁能在日夜巡防的官兵眼皮子底下把这么多火药运进来?还能在不破坏堤坝的前提下,将火药均匀掺进土层?下这么大雨还能顺利点火引爆?   要知道,为了防止有内鬼,绣衣察事司和煜王的人都乔装混进了巡防的官兵,如果是内部人员犯案,不可能不暴露。   ***   霍彦先他们继续调息修养,过了一会儿,那个绣衣监侯回来禀报,说决口边缘确实发现了大量这样的铜钱。   霍彦先皱眉问,“有多少?在哪儿发现的?”   绣衣监侯说:“目前收集到的就有一百多枚,还有人在继续挖,应该还有不少,都是均匀混杂在泥土层中的。   但属下查证过,无论是修建堤坝还是在加固的过程中,都没有大量埋入过这样的铜钱。”   阿婵问霍彦先,“霍大人,第一次的决口处可发现了这样的铜钱?”   霍彦先道:“未曾,只有大量虫子松土的痕迹。”   阿婵沉思片刻,说道:“我猜想,这不是人埋的,而是鬼埋的。”   “鬼埋的?”听到这里,包括霍彦先在内的所有人脊背都细细爬上了一层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买命   “是的, 民间有一种法术叫做‘五鬼搬运法’,大人可曾听说过?”阿婵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最常见的,就是役使鬼魂搬运财物, 很多不法商人, 会用这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别人家的财宝,搬到自己家中,以此来增加自己的资财。”   霍彦先听到这里, 已经大概 明白了:“你是说, 陈富仲为了让他儿子起死回生, 就制造水患。上次堤坝决口处的松土虫, 和这次的火药铜钱, 都是五鬼搬运来的?”   阿婵摇摇头,“并不都是。上一次制造决堤, 应该是用五鬼搬运了松土虫,可能因为效果不够,陈富仲又让那个游方道士变本加厉,用了一种更加凶残的上古禁术——鬼役浑天法。”   “‘鬼役浑天法’?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次炸毁堤坝,火药量巨大, 难度更高, 所需的鬼神之力也就更大。不是寻常的‘五鬼搬运法’所能承受的。”   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猜测, 另外还有七具负责搬运的鬼魂, 就在这江中。”   “什么意思?还有七具尸体?!”霍彦先震惊。   他面色凝重, 反复确认道:“你的意思是,陈富仲除了制造四起溺亡案以及水患外,还单独害了七条人命, 专门为他搬运炸药铜钱捣毁堤坝?!”   阿婵点点头,表情十分严肃。   “寻常的‘五鬼搬运术’只需要召唤附近的魂魄做交易即可。但这个‘鬼役浑天法’是这类术法中级别最高、也最残忍的一种,属于上古禁术,因此普通方术志中都禁止记载。   只有一些偏门左道或者古老的玄门典籍中会有提及。我是因为在师父珍藏的典籍中读到过提及其危害的记载,才知道的。   施行‘鬼役浑天法’需要施法者找到七具横死的尸体,而且都必须在连续七天的同一时辰、同一地点死亡。”   听到这里,霍彦先面沉如水。光是集齐这七具横死的尸体,只有故意杀人才做得到。   阿婵继续说道:“七鬼集齐后,需要施法者在他们死亡的那个时辰设七星役鬼祭坛,将七鬼的生辰八字分别写在七道‘役鬼符’上,摆成七星阵,持续念咒一个时辰,而后焚烧符纸,才能保证七鬼的怨气完全被封印。   最后,还得写一道祭文,上面要写明“所求何事,并唤七鬼姓名,各鬼应声现于前。”才能保证七鬼为施法者所役使。   但重点是,每一次运用‘鬼役浑天法’,都会对杀害七人的真正凶手产生反噬作用。   其实‘五鬼搬运法’也会反噬,但一般人用五鬼搬运法,也就是求小财,或搬一些寻常的重物,那些用了五鬼搬运法的人,短期可能确实会走财运,但最终其实损害的是自己的寿数。   只是,大多数愿意用此法的人,只追求眼前的小利,不去考虑长远的未来,就算之后遭到反噬,可能也想不到是因为这个,因此‘五鬼搬运法’的弊病几乎没人提起。   而且,他们也不会像陈富仲一样丧心病狂,居然想到用此法术制造水患。   像他这种强行将堤坝撕开一个口子,类似移山之举,就算是鬼魂的能力也有限,人干活多了尚且怨气很重,更何况是鬼。   而且这种草菅人命的造孽事,鬼魂承受的孽力远远要比帮人搬运财物多得多。   鬼魂的怨气越大,对正主的反噬作用就越强。要么就硬着头皮承受,要么就得想办法将鬼魂的怨气压下去。”   霍彦先沉默听完,阴沉着脸总结:“所以第一次决堤,是妖道帮陈富仲用‘五鬼搬运法’将松土虫搬运至堤坝中,致使土质变松,最后决堤。虽然成功了,但由于死者的怨气非常大,所以反噬了陈富仲和他的儿子。”   阿婵点头,“反噬很强烈,我看到陈富仲的状态很不寻常,他儿子尸体的脖颈上,有明显的黑色丝带痕迹,当时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次五鬼反噬带来的。”   “那他还敢进行第二次,不怕反噬让他儿子再也复活不了吗?”霍彦先提出疑问。   “我推测,这次决口处的大量的铜钱,并不是陈富仲主要想搬运的东西,而是单独给七鬼的祭品。决堤之后,铜钱会被水冲进江中,供七鬼平息怨气。这一次反噬应该不会那么强烈。   而且第一次决堤,之所以堤坝裂缝很严重但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应该也是由于刚才咱们在水下看到的那样,是林慎之、伍幔青在用自己的力量将决口修复。”   霍彦先捋顺思路:“第一次决堤,由于林伍二人的阻止,并没有达到陈富仲的预期,他的儿子不仅没有复活,尸体还遭到了反噬,因此他才策划了第二次决堤。   这一次,他决定用破坏性更大的火药,争取一次成功,而这也注定七鬼的怨念更强,反噬作用更大。   为了减少反噬,妖道告诉陈富仲,可以用大量铜钱混入火药一起搬运,决堤后铜钱进入江中,刚好祭祀五鬼,这样就能减少反噬。”   “没错,陈富仲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用钱买命的勾当,他应该最得心应手,林伍二人以及连续四起溺亡案,或许也是用钱买来的命。”阿婵继续说道。   “还有个问题,如果林伍二人第一次阻止了决堤,那么五鬼搬运法就缺了两个,凑不齐五个,为什么还起了效果?”   阿婵思索了一下,“或许还有溺亡者没有被发现,寻常的五鬼搬运法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只要随便召唤五个魂魄即可,哪怕林伍二人不配合,周围那么多孤魂野鬼,再找两个也不难。   不过,现在这些也都是我们的推测而已,具体还需要陈富仲亲口承认才行。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帮他施法的游方道士。   那妖道绝对邪门,像这种伤天害理的法术,正经道士哪里会答应帮忙,而且牡丹花妖也曾受到他的伤害,一上来就夺精怪的内丹,也不是寻常方士捉妖的准则。   这妖道结识陈富仲短短不到半个月,就搞出这么多事,或许说明这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冰山一角,之前可能做过更多,之后也会继续,此人留着是个大祸害,必须赶紧除掉。”阿婵眼中充满担忧。   二人一番计较后,霍彦先不顾内伤,亲自去牢中审问陈富仲。   ***   富州都督府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木头刑架上,绑着一个苍老落魄的老叟,凌乱花白的头发,混沌的眼神,如果不是衣着绣金、华贵异常,很难让人联想到这个人就是富州第一.大粮商——陈富仲。   “草民认罪,愿一死抵罪……草民认罪,愿一死抵罪……”   整个牢房里都回荡着陈富仲歇斯底里的呢.喃。   霍彦先长身而立,在牢房外观察审讯过程,越看面色越凝重。   等到这一回合的审讯结束,负责审讯的谢禹走出来禀报:   “大人,陈富仲已经亲口承认,花妖杀了他儿子陈怀思,他为了让儿子还魂,请了法术极高的道士助他两次策划炸毁堤坝,用生魂献祭,但问到是谁帮他实施的,他绝口不说。我们已经用了各种审讯的办法,但是……”   谢禹面露难色。他是此次跟随霍彦先来到富州城的绣衣察事司司众里最擅长审讯的一员。经他审讯的犯人,基本很难不开口讲真话。很少有让他觉得棘手的情况。   霍彦先听他的回报,跟阿婵和他的推测基本都吻合,但刚才的审讯之中,他也意识到陈富仲身上的不寻常之处,或许是被五鬼和七鬼反噬造成的。   他示意谢禹继续说。   谢禹只好硬着头皮道:“他死活不说是谁帮他实施的损毁堤坝的法术。属下认为,此人心智似乎已经被控制住,很难通过咱们惯常的审讯方法让他开口。”   心智被控制?这又是另外一个方向。   霍彦先很信任谢禹的审讯能力,并不想为难他,便让他开锁,自进入牢房。   陈富仲见到眼前的人,耷拉的眼皮终于掀了起来,浑浊的眼珠眯起,流露出嘲讽的意味,嘴上却惊恐地重复着:“草民认罪,愿一死抵罪……”   他整张脸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分别由不同的人控制着,扭曲又诡异。   霍彦先嘴角微扬:“别急,你刚才经历了第三轮审讯,谢禹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在绣衣察事司,最难的,就是求死。”   陈富仲充耳不闻,始终神情诡异地重复着那句:“草民认罪,愿一死抵罪……草民认罪,愿一死抵罪……”   霍彦先直接卸了他的下巴,让他说不出话。   陈富仲吃痛,嚎叫起来,浑身颤.抖。   霍彦先将陈富仲眼前凌乱的头发撩到一旁,在他耳旁说道:“没有人跟你说过,有时候认罪认得太痛快,也非常惹人怀疑么?”   陈富仲颤.抖的身子倏然一僵,但随即恢复颤.抖和嚎叫。   这一切没有逃过霍彦先的眼睛:“你儿子还没有复活,你却老老实实束手就擒,一心求死,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他将陈富仲的下巴合上,同时说道:“我不管你是演的,还是真的被人控制了心志,我要知道,你背后那个会鬼役浑天法的妖道是谁?”   听到“鬼役浑天法”五个字,霎时间,陈富仲仿佛被戳中了什么,撕去了伪装,满眼只剩下恶毒。   他咧嘴嘿嘿一笑:“没有人能阻止我儿复活……没有人能阻止我儿复活……”   随即又似浑身被雷击中,恢复怯懦地嗫嚅:“草民认罪,愿一死抵罪……草民认罪,愿一死抵罪……”   疯了,但没完全疯。   醒了,也没完全醒。   霍彦先也不恼,退后几步,心平气和地叫人将陈富仲从牢中提出来,“来人,将他带到江边。”   陈富仲被五花大绑押解出牢房,一路重复着:“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儿复活……没有人能阻止我儿复活……”   ***   阿婵伫立江边,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陈富仲来了,她立刻问霍彦先:“如何?他承认了吗?”   霍彦先点点头:“一切正如我们的推测,但他不肯说出那妖道的下落。   但目前,我还不能确定是他纯粹嘴硬,还是被鬼魂反噬,或者像谢禹所推测,有可能那妖道真的控制了他的心智。你可以一会儿再分辨一下。   如果是后者,那妖道将陈怀思还魂可能只是借口,陈富仲也只是背锅,这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图谋,到时候就不止富州城百姓遭殃。所以,就按原计划,还需你来下一剂猛药。”   原来,二人此前推测时,便料到陈富仲不会善罢甘休,一计不成,再施一计,他为了儿子不惜草菅人命,倾尽家财,一定会想尽办法达到让陈怀思复活的目的。   因此,阿婵和霍彦先一致认为第二次决堤不是结束。   只是不知道,他的下一招会在什么时候到。   所以必须尽快抓到那妖道,以防事态进一步恶化。   但现在看陈富仲这架势,不知道是演的,还是被反噬,抑或是“被封口”,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霍彦先干脆不问了。   他们将陈富仲绑到船上,什么也不说,就一直沿着荔南江边绕圈。   陈富仲一直“装疯卖傻”,他们便一直在船上陪着,绕了四五圈,直到初昏时分,一直坐在陈富仲旁边的谢禹突然道:“大人,脉搏变快了。”   旁边的霍彦先一直盯着陈富仲,仔细观察他的神态变化,此刻只说了一句:“扔下去。”   陈富仲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已被扔到江中。   !!!   此刻,陈富仲终于露出了清醒又意外又极度害怕的神色。   “咳……救……命咳……”他被绑着,手不能动,只能用脚拼命踩水,刚被扔下来时还呛了几口水,一边踩水一边咳嗽,慌乱非常。   阿婵冲霍彦先竖起大拇指:“绣衣察事司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霍彦先之所以不跟陈富仲废话,就是因为看出他即使严刑逼供也不会吐露妖道所在之处,因此,便换了对策。   绣衣察事司虽以“沉命司”闻名,但审讯犯人,并不是只有严刑拷打这一种方式。   甚至,严刑拷打这种很可能造成屈打成招的方式,在绣衣察事司的审讯方式中属于最下乘。   朝臣之所以称其“沉命司”,这种刻板印象的主要来源,还是在于绣衣察事司对于已经罪证确凿的重刑犯,才会采取极刑。因为他们犯下的罪恶,连极刑都不足以惩罚。   而霍彦先最喜欢的审讯方式,还是“攻心”。   既然阿婵说陈富仲两次“请”来的五鬼和七鬼在江中,那么便合理怀疑,陈富仲是亲自将精心选中的几名受害者杀害之后,投入江中。   而既然施法所要求的杀害行为,必须由他本人来操作,那么他在故地重游之时,一定会产生回忆,回忆带来的情绪波动,最容易反映到表情和脉搏上。   因此,观察其表情变化,测量其脉搏快慢,便可大概推测,此地有可能是抛.尸之地。   省时省力,兵不血刃。   当然,这也只是霍彦先验证自己推测的其中一个办法,因为表情、脉搏有变化,也只能代表陈富仲与这个地方有关联,但并不能推测出他具体在这里干了些什么。   所以,后续的验证,还需要阿婵帮忙,这也是她为何会提前在江边等候的原因。   两人早已做好部署,陈富仲这个“饵”已放入水中,只静待“鱼”上钩。   此刻,洪水退去,雨后放晴,江面平和。   水波轻漾,映着夕阳,波光粼粼,江上只有一舟、一船人,以及疯狂踩水挣.扎的陈富仲。   随着他扑腾的水花四溅,水面渐渐起了变化。   有什么东西被陈富仲吸引而来,环绕在他四周,形成了一个漩涡,在江面卷起水汽,越来越快地旋转,继而在水上水下,都形成了小型的水龙卷。   “来了。”阿婵轻声道,水面反射的夕阳金光有些晃眼,但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江面。   “鱼”来了,不是一条,是十二条。   十二条人命。   是被陈富仲“精心挑选”,沉尸江中的十二个受害者。   一直说“江伥”,其实他们的魂魄,才是真正的“江伥”——江中伥鬼。   徘徊在江中,找不到替身,无法转世投胎,还要被迫承受“五鬼搬运法”和“鬼役浑天法”的巨大孽力,他们早已怨气冲天。   此刻,最完美的替身来了。   陈富仲。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做他们的替身呢?   众鬼制造的漩涡,裹挟着巨大的怨念,向陈富仲席卷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形势突变   江面风云搅动, 乌云几乎压迫到了江边,漩涡卷着水汽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水腥味铺天盖地, 水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腔体, 水汽极速旋转着,将陈富仲包围在中心点。   阿婵和霍彦先他们的船,因为离陈富仲太近,也进入了包围圈。水汽形成旋转的幕墙, 但转速快到极限, 竟给人一种十分平静的错觉。   但身处其中的人, 会感受到这种“平静”的假象带来的压迫感:   水汽磅礴伴着鱼腥, 仿佛无形之中有只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胸口处闷痛异常,努力吸气却发现怎么也喘不过气。   陈富仲踩水的步伐彻底凌乱, 改在水中乱蹬。   从看到这个位置,船停下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个异象是冲着他来的,他极力想要摆脱这个恐怖的巨型水腔,但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被迫卷入水腔。   水腔急剧缩小、缩小、再缩小, 很快就如蚕茧一般只将陈富仲裹挟其中。   人在极速旋转下,根本就没有办法再进行任何思考, 眩晕、麻木、窒息、被撕扯, 很快陈富仲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和身体已经分离, 模模糊糊失去了意识。   顷刻间,巨型水腔像蛇一样卷着陈富仲“钻”入水下,在水底形成漩涡, 因为水深的缘故,漩涡黑洞洞的。   每一个看到这个漩涡的人都会觉得脊背发凉,莫名的恐惧,好似那是一只填满了无穷无尽怨毒的眼,盯着你,等你自己送上门,将你吞噬。   而阿婵和霍彦先的船距离陈富仲仅两尺开外,却丝毫未受到影响。   船上,绣衣察事司司众鸦雀无声,所有人似乎静止了一般。   他们眼睁睁看着陈富仲被卷入幽深无尽的深渊之中,悄无声息,都暗戳戳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众人经历过常年艰苦的训练,通过了司中严酷的考核,见惯了各种极刑折磨人的惨状,但这个水中巨型空腔依旧令他们毛骨悚然。   冯鹤延和谭胥生在一边更是呆若木鸡,差点吓尿了裤子,没想到看别人受刑比自己受刑还恐怖!   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酷刑,固然害怕,固然痛苦,但这种恐惧和痛苦总会提前有一个心里预设。   但这个巨型水腔和漩涡带给你的压迫感、窒息感,与所有他们认知中的酷刑都不同。   常听到说厉鬼索命,等到现下亲眼看到,才觉得如此震撼。   谭胥生瞬间觉得朔勒给他的蛊虫都不算太过分了。   片刻后,水面恢复平静,所有人才如梦初醒,他们似乎一直风平浪静地待在水面上,众鬼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他们的船竟然纹丝不动。   绣衣察事司众人内心骇然,这可不是他们随随便便运用千斤坠就可以抵挡的漩涡,甚至比决堤那天还要声势浩大。   他们不禁悄悄俯身去看船身上贴的几张符纸,心想这样薄薄几片黄纸竟有如此功效,女高人真是太恐怖了,怪不得之前大人的脑袋在女高人手里随便摇晃,大人都不敢动,搁谁谁敢啊!   “小心别掉下去。”阿婵贴心提示。   众人赶紧正襟危坐。   霍彦先咳嗽了一下,掩饰饶是自己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尴尬,小声问阿婵:“人,还能活着捞上来吗?”   阿婵见他语气中甚至带了些小心翼翼,噗嗤一笑:“放心吧霍大人,只是略施小惩而已,他还得活到我们抓到妖道的那一刻。”   霍彦先着实是捏了一把冷汗。   本来和阿婵说好,让众鬼吓唬一下陈富仲,只要吓到他能将妖道藏身之处和下一步计划说出来便好,谁想到阿婵的“略施小惩”竟然玩这么大,亏她还说这次会“温柔”一些。   比起她来,他平时折磨人的路数还算是温柔了!   阿婵解释完便闭起双眼,调整气息,手指微动,手中立刻出现五张符纸。   符纸好似有人用绳子牵引一般,几乎是贴着船身悄悄“爬”到了船舷,悄悄没入水中。   这一切,悄无声息。   随后,霍彦先听到阿婵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低,那是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霍彦先听不太懂,但结尾的话他明白,大致意思是,阿婵与众鬼缔结契约,承诺它们,一定会将陈富仲绳之以法,为它们报仇,请它们暂时将陈富仲交还,因为他可能会害死更多无辜的人,现在还需要陈富仲活着,帮助破案。   这是在与众鬼谈判呢。霍彦先本以为会是阿婵暴力施法直接将陈富仲弄上来,好吧,现在看来,她这一次确实是“温柔”了一些。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凡鬼碰到害死自己的凶手,都不会轻易放过,尤其是冤魂索命。   而阿婵现在的举动,无异于与鬼抢人,还是在怨气如此深重的厉鬼手下抢,难度可想而知。   虽然说让众鬼把陈富仲活着换回来的理由,在霍彦先他们看来很充分,但厉鬼毕竟已经死掉了,破不破活人的案跟他们关系也不大,而它们只要手刃仇人就可原地投胎,这样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众鬼真的愿意把陈富仲还回来吗?   霍彦先习惯对所有事情保持质疑,但当他闪过对阿婵这样的质疑时,他就知道,这个想法不对。   其实在阿婵和他商量将陈富仲扔到江中吸引众鬼这件事的可行性时,他就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她。   他相信阿婵可以说服众鬼放弃手撕陈富仲的机会,配合他们查案。   而霍彦先也不知道这样下意识的信任从何而来。或许是在仙昙村阿婵顶着天雷火焰,走向鱼妖帮它将内丹与小宝的魂魄分开时,他就已经决定信任她。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阿婵对付妖物的本领实在强大,这些鬼怪无论愿不愿意,都得配合她。   他也不是没见过一些道家高人驱鬼捉妖,但像阿婵这种次次阵仗这么大,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他还从未见过。   霍彦先在阿婵的碎碎念中胡思乱想,突然,水面又起了变化。   巨大的水中空腔再现,直接将陈富仲喷到了空中,但没有人接着他,阿婵就静静坐在那里。   陈富仲直接横着拍在了水面上,虽然人还在昏迷中,但这一拍水还是让他直接喷了血。   冯鹤延和谭胥生被绣衣察事司的人当做挡箭牌,溅了一头一脸的水。   阿婵这才不急不忙用山蜘蛛丝将陈富仲钓了上来。   霍彦先赶紧观察,见陈富仲还有呼吸,悬着的心才放下。   阿婵冷眼旁观,看着陈富仲一会儿吐血、一会儿吐水,一点都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半晌,陈富仲悠悠转醒,但醒了之后又哭又笑,已经从入水之前的半疯,变成几乎全疯。   虽不知道他在水下经历了什么,但看这个样子,显然被众鬼折磨得不轻,一醒来就将自己以往的罪行,呼啦哗啦有如竹筒倒豆一般,全部说了出来。   不仅包括两次制造水患,甚至还有自己背着夫人搞了几个外室;为了谋取更多利润,在粮铺故意用“出入升”缺斤短两地卖粮;   用发霉的粮食冒充优质粮食结果吃死了人,最后买通冯鹤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等罄竹难书的恶行罪状,他通通不遮不掩痛痛快快全部说了出来。   好像少说了一个字或者说得慢了一点,就有人火烧他的屁.股一般,说得那叫一个口沫横飞、涕泗横流、真情实感。   要不知道陈富仲的本性,还真会以为他是诚心悔过,认罪自裁,重新做人了。   冯鹤延听陈富仲好端端地陈述自己的罪状,竟然又提到了自己,再看看霍彦先看自己的眼神,心又凉了半截,默默将陈富仲骂了八百回。   众人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直到陈富仲将自己的所有罪行重复了三遍,唯独就是不说妖道藏身之所,以及后续是否还有别的阴谋诡计,仿佛这件事从来不曾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不管怎么盘问都不说。   霍彦先和阿婵越听脸色越沉,几个绣衣察事司的人生怕自家大人和女高人一生气又把陈富仲扔下去,为了留下犯人活口以便后续定罪量刑,他们赶紧捂住陈富仲的嘴,让他留条命去牢里再继续说。   霍彦先转头审讯冯鹤延和谭胥生,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陈富仲口中那个妖道。   二人生怕自己也被扔水里去,哪敢不说实话,无比真诚地说自己没有见过,看霍彦先怀疑的眼神,恨不得挖心掏肝以证明自己说的千真万确。   而后,一行人便上了岸。   霍彦先对阿婵道:“目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阿婵摇摇头:“现在看来,众鬼反噬只是让陈富仲稍微疯了一些,但妖道的确应该是用术法将陈富仲脑海中关于自己的关键记忆全部隐瞒了,所以陈富仲不是不想说,而是现在确实不知道。   看起来陈富仲和陈怀思都只是被妖道所利用,这个妖道,才是无论如何,都要制造水患的人。”   霍彦先面色凝重,不知道这妖道是不是也是朔勒派来的,但问过谭胥生,他也表示不知道,所以目前线索还是断了。   阿婵继续道:“你我所有的线索目前也都汇集在陈富仲这里,如果他不开口,那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等。”   “应该不会太久。”霍彦先看着平和的江面道。   阿婵点点头,这么大的动静,就算妖道藏得深,看不到听不见,也不可能感知不到众鬼身上的变化。   只要妖道还没放弃,还想继续捣毁堤坝,就一定会有所动作,而且,绝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霍彦先转身安排绣衣察事司的人回去禀报三皇子,并且迅速通知富州城乃至荔南府全府境内的绣衣暗侯和行走全部待命,最高级别警戒。   此时夜幕低垂,无风无星,云压得低低的,江岸两边有不少救灾善后的官兵和百姓,所有人都有一种透不过气的闷感,空气紧绷着。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感觉,事情还没结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的,又会是怎样的灾难。   阿婵没有参与霍彦先那边的事,自顾自找了岸边一棵巨粗无比的树,将山蜘蛛丝牢牢地绕了几圈,贴了张符箓在打结处。   刚准备坐下抓紧时间盘算一下,无意中抬头望向堤坝的方向。   夜空中,似有一缕幽微的荧荧鬼火在飘荡。其行踪之飘忽迅疾,会让人觉得只是眼前一花,出现了幻觉。   “这么快就来了!”阿婵赶紧喊还在安排事情的霍彦先。   霍彦先急命绣衣察事司司众全力护住重要人犯,自己转头向阿婵那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依计二行事!”   虽然知道不会等太久,但这也太快了!   跑动间,霍彦先已从怀中取出一个罕见的微型弓弩,将一只浸过朱砂狗血,周身画满符咒花纹的袖珍箭矢递给阿婵,同时眼睛紧紧盯着鬼火飘荡的路线。   阿婵一边与他同向而行,一边迅速将手中的山蜘蛛丝紧紧绑在袖珍弓弩的箭头上。   “霍大人,箭法够准吧?不然我可就要炸成江上烟花啦!”   阿婵边跑边说,同时手上迅速起势捏诀,水中波澜已起。   霍彦先将箭矢放在弩槽内,拉紧弓弦,瞄准空中的那缕鬼火,随之不停朝堤坝方向移动,边跑边扬声对阿婵说:   “放心,你要是炸成烟花,我跳江给你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超大见面礼   “嗖”地一声, 一道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流线。   正是霍彦先的第一发箭。   但由于灶火妖飞驰的速度比寻常飞鸟快得多,而且身上的光极其微弱,寻常人几乎察觉不到。   就算看到了, 可能也只是觉得眼花了一下的程度,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堤坝巡防的官兵第二次决堤前,灶火妖引燃堤坝没有察觉到异常的原因。   哪怕霍彦先目力过人,骑射准头在军中也数一数二,仓促间面对移动速度极快的灶火妖, 也没有办法保证一击即中。   这一箭, 射偏了。   灶火妖继续从坐落在东南角的富安佛塔后方掠过, 向堤坝飞驰。   好在霍彦先和阿婵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目前灶火妖离堤坝尚有一段距离, 他们还有机会。   阿婵推测,既然妖道用了鬼役浑天法搬运火药, 必然需要引燃。   如果派人去引燃,定然逃不过巡防官兵中混入的绣衣暗侯的视线,因为霍彦先安排的暗侯几乎可以做到在堤坝四周都没有监视死角。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妖道也役使了精怪妖鬼引燃火药。   针对这种情况, 阿婵和霍彦先也专门做了准备。   如果精怪妖鬼从堤坝东侧过来, 早在那边埋伏的牡丹花妖,会帮忙监视并发出信号;而如果是在他们所在的堤坝西侧, 潜伏在水中的江伥和岸边的阿婵就会发现。   果不其然, 被他们料中, 确实是灶火妖帮助引燃。   由于破解妖道搬运火药的术法,需要阿婵临场看情况才能做出判断并施法,她刚才与众鬼谈判后, 直接在江边坐下准备推算反击对策,可没想到对面如此没有耐心,这么快就行动了。   她没有时间了!   好在之前阿婵就已想到,如果有突发状况,自己的推算又需要复杂的计算,无法分心,那么对付引燃妖鬼的重任,就只能落在牡丹花妖、江伥和霍彦先其中的一位身上。   牡丹花妖在堤坝东侧,江伥的活动范围仅限江中,而且要照顾到整个江域视角,如果妖鬼从荔南江南侧民居这边出现,就只有霍彦先可以灵活应对。   虽然霍彦先并不会术法,但他在绣衣察事司摸爬滚打多年,无论骑射能力还是反应能力都十分强悍。   尽管阿婵并不完全信任霍彦先的能力,哪怕是霍彦先去狱中提审陈富仲之前,给她私下展示了自己弩箭连发、十发十中的功力,还有一箭将正中靶心的箭矢劈成两半之后,又随手打下了空中的飞鸟,阿婵也存疑,因为显然,引燃的妖鬼移动速度肯定要比飞鸟快得多。   但最终,阿婵还是选择了相信霍彦先,毕竟在活人这个范畴里,整个富州城现在已经找不到能比霍彦先射箭更准的了。   在霍彦先提审陈富仲之时,阿婵提前到江边,请求牡丹花妖和江伥能够策应他们。   为了能给林慎之和伍幔青报仇,牡丹花妖自然是一口答应。   而江伥生前就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一听阿婵的请求,二话没说立马答应下来。   打仗什么的,他老本行啊,虽然一条腿没了,但变成江伥之后,他闲得无聊日夜精研战术战法,只是富州城一直岁月静好没有施展的地方,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它绝对不能错过!   阿婵也各给了牡丹花妖和江伥一个她用术法精心“浸润”过的微型弓弩,和霍彦先的一样,如果是江伥和花妖瞄准引燃妖鬼的话,以它们的修为,射中应该不是难事。   只是,如今灶火妖真的从江水南岸民居这边过来,不在江伥花妖的策应范围之内。   那便只有霍彦先一人可策应阿婵。   霍彦先一击未中,立马继续向佛塔与堤坝之间的夹角方向全速奔去,寻求最佳的射弩角度。   “箭来!”霍彦先冲着阿婵喊。   阿婵此刻沿江边和霍彦先并行移动。见此状况,默念口诀,绑着山蜘蛛丝的箭矢便又回到了霍彦先手中 。   这山蜘蛛丝也算妖物的一种,可以随阿婵心意调整长短,躲避障碍,十分灵活。   此刻阿婵将山蜘蛛丝全部交给霍彦先,一头在霍彦先手中,一头在绑在射出去的箭头上,如若没有射中,霍彦先喊她,她便念诀让山蜘蛛丝自行带着箭回到霍彦先手中。   阿婵一边与霍彦先配合并行飞奔,一边看着江面情况,脑中迅速推演盘算应对妖道攻击之策。   第二箭!   霍彦先一把接过自行飞回的蛛丝箭矢,一边将箭矢重新搭入弩槽,同时飞身跃上江岸边的一座二层酒楼的楼顶,侧身发出一箭。   贴着符咒和浸了朱砂狗血的箭矢,发出淡金色光芒,再一次贴着淡淡荧黄的灶火妖擦身而过。   该死!   霍彦先心中怒骂。   为了找到最好的射箭角度,他侧身出去时脚底在屋顶砖瓦一滑,整个人几乎跌下去。   情急之下,他直接内力下坠一脚踏破屋顶瓦片,生生用脚踝卡在屋顶,阻止自己滚下去。   斜向下倒的一瞬间,霍彦先腾出搭箭的手,用力一撑屋顶瓦片,将身子回正,同时拔脚出来,总算能继续沿着屋顶追击灶火妖。   阿婵在地面,霍彦先在屋顶,两人一低一高,全速并行。   屋顶的视角就开朗了许多。霍彦先在一间间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飞身跳跃,继续追踪灶火妖。   灶火妖离堤坝更近了,眼看就要穿过佛塔废墟,残垣断壁阻挡视线,更加不容易射中,但他必须要给阿婵留够充足的时间!   “霍彦先!你真要把我炸成烟花啊!”阿婵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怒气十足。   前面就是佛塔废墟了,穿过去就是堤坝,不知道有多少火药已经被妖道搬到堤坝来了!   “准备!”霍彦先冲她大吼。   霍彦先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下一个屋檐尽头,就是佛塔废墟,残存的五层佛塔仿佛从中间被劈开,靠近堤坝的一侧几乎只剩三层裸.露在外的砖木结构,参差不齐,随时都有再塌陷的危险。   已经极其接近!   一路向东的霍彦先,与从南偏东方向飞驰而来的灶火妖,几乎同时到达佛塔废墟周围。   霍彦先不作他想,到了屋檐尽头,直接飞身跃上佛塔废墟,双脚借力蹬在裸.露的砖石上,几下便轻巧腾跃到了塔身之上。   只是,他每往上跃一丈,废墟的砖石就被蹬得粉碎下坠,跌进黑暗之中哗啦作响。   顷刻间,霍彦先已如灵猴般攀缘到佛塔废墟最上方,已再无可以借力向上的地方,同时,前方视角一览无余。   灶火妖近在眼前!   此刻霍彦先全神贯注,手搭弓弩,算准角度,将全身内力灌注双脚,用力一蹬。   这一脚的力道太大,本就摇摇欲坠的三层佛塔废墟再也支撑不住,几乎全部倾塌,霍彦先整个身体由此得以反向倾斜。   他一边向后坠去,一边终于找到了弓弩最好的发射角度。   金色的箭矢甚至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瞬间直插灶火妖身上。   中了!   灶火妖霎时发出剧烈抖动,但它丝毫没有停留,继续向堤坝的方向飞驰。   “霍彦先!”   阿婵眼看着佛塔废墟轰然倒塌,再次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高空坠落向江面。   霍彦先下坠的那一刻,便放开了山蜘蛛丝,冲阿婵大吼一声:“接下来靠你了——”   阿婵眼见霍彦先从高空下坠,熟悉的场景再现,心脏猛地一沉。   但这次,她再没时间想其他的,因为灶火妖马上就要引燃堤坝了!   她眼中发狠,默念口诀,霍彦先手中抛下的山蜘蛛丝瞬间回到她手上,她将其往身边的石桥上一抛,山蜘蛛丝立即自行缠绕在桥柱之上。   山蜘蛛丝的另一头绑在射中灶火妖的箭矢上,此时正由灶火妖带着往堤坝飞,而山蜘蛛丝又可以随阿婵的心意缩短,所以此刻蛛丝两端不断紧缩,直到绷直形成一道桥。   阿婵足尖轻点,踏着蛛丝桥,凌空向着灶火妖直奔而去。   佛塔废墟再次倒塌传来的巨响,将很多百姓惊得跑到街道上,由于塌方声音过大,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个人从废墟上扑通一声掉进了江中。   但所有人都看到,夜空之中,一道白色身影,如云边孤雁,足踏一道淡蓝色光泽的丝线,正凌空向堤坝方向飞去。   身姿轻盈,衣袂翻飞,仿若谪仙,众人皆驻足惊叹。   那正是阿婵。   她脚踏蛛丝、寸步不离地跟着灶火妖,心中暗骂这无脑小妖怪一往无前的送死劲头真是蠢得可以。   她跟着灶火妖不一会儿便行至堤坝侧面。   终于,灶火妖悬停在堤坝一个点,这个点选得十分刁钻,巡防的人看得见,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可以直接爬到侧面,所以就算第二次决堤之时有人发现,也根本来不及补救。   灶火妖犹豫了片刻,仿佛在寻找哪里是钻进堤坝点火引燃的最佳位置。   阿婵趁此空隙,右手自腰间取出一把精短匕首,狠狠刺入堤坝,迅速挖出一个空当,让自己的脚有一个着力点。   而后足尖点着山蜘蛛丝一跃,一脚踩住刚挖出的着力点,一手将匕首再次狠狠刺入堤坝,整个人就这样挂在了堤坝侧面。   就在灶火妖闷头准备冲向堤坝内部献身引燃火药之时,江中十二道金光飞驰而至。   果然这次都来了!   那是阿婵在陈富仲被众鬼拖下水时悄悄放置的符箓,可以感知众鬼的动作。   阿婵和霍彦先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他们俩的性子都不喜欢坐以待毙,而且他们习惯算计别人,但是被别人算计了就很难受。所以,与其被动等着妖道的下一步动作,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霍、婵二人才合计布了一个局,主动用陈富仲引出众鬼,惊动妖道,看其反应,引其入局。   先前在江边,阿婵让陈富仲引众鬼出来,目的并非只是为了折磨他,而是要在众鬼身上放入她的感应符箓。   霍彦先费那么大力气射中灶火妖,不是为了将其射杀,而是方便阿婵用山蜘蛛丝搭桥,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引燃点。   这一切,就是为了此时。   阿婵要在妖道施法之时,第一时间感应到众鬼的移动方位和阵型排布,结合刚才她在和霍彦先并肩跑动时,心中反推出的众鬼的命格八字。   没错,阿婵现在要将妖道正在施行的术法,全部反向催动。   她要让众鬼怎么把火药搬来的,就怎么搬回去,给妖道送一个大大的见面礼!   正常施法对于阿婵来说并不难,难的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倒行逆施,这完全属于她自创的,就连她师傅也没有进行过如此逆天的法术,估计见了她又要把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就是为什么她跑动之时不能分心射击灶火妖,因为这个推算必须分毫不差,才能确保施法万无一失。   一共十二道符箓凌空飞至阿婵身边,看样子,这次妖道是豁出去了,同时把五鬼搬运法和鬼役浑天法都用上了!   既然玩这么大,那就好好享受吧!   此时阿婵口中念诀,额头微微冒汗,待十二道符箓飞驰而至,在空中自动形成一个阵列,阿婵伸出手指左点右画,符箓瞬间按照她的排布重新列阵。   身侧,灶火妖找到了引燃点,正在嗡嗡嗡地撅着屁.股努力钻入堤坝内部,试图引燃掺藏在其中的火药。   就在这一瞬,阿婵放弃了匕首,足尖踏在堤坝侧面借力一跃,直接凌空踏上十二道符箓。   每一张泛着金色光泽的符箓,仿佛一块悬空的金砖,不断变换方位,让阿婵在空中得以踏出罡步,同时反向催动五鬼搬运法和鬼役浑天法。   阿婵脚踏罡步,衣袂纷飞,面对着堤坝,伸出双指向着灶火妖所在的地方轻轻一点、一提,仿佛将什么东西轻而易举地挥了出去。   火药从哪儿搬来的,就搬回哪儿去吧!   围观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阿婵凌空踏月的情景,好像见到了神女一般,不由得震撼感叹。   只是他们突然觉得堤坝轻轻一阵震动,正在分辨到底是不是幻觉,就听得“轰——”的一声震天巨响,把所有人震得几乎站立不住。   那是富州城东北边非常偏远的一处无人荒山,此刻火光冲天,几乎半座山都被炸上了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与天道的交易   这一炸过后, 堤坝却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阿婵冷眼看着被炸飞的半座山,看来妖道是将巨量火药藏在了那座荒山之中,怪不得连绣衣察事司都没能发现。   这下目标够明显了吧, 霍彦先在全城布防的绣衣监侯、暗侯都不需要发信号, 照着火光就可以直接去抓人——如果那个妖道还没被炸成烟花的话。   与此同时——   都督府的停尸房中,陈怀思的尸体无故膨胀爆炸。   大牢之中,陈富仲突然口吐鲜血,七窍流血, 继而全身鼓胀爆炸, 血肉溅了隔壁两个牢房的冯鹤延和谭胥生一头一脸, 二人差点吓晕过去。   江边, 被爆炸声吓得跑出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百姓突然发现, 水上浮起了十二具尸体。   而阿婵,催动十二道符箓下行至江面, 还得去水里捞霍彦先。   ***   霍彦先自塔上坠落,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阿婵一袭白衣凌空踏上蛛丝桥。   那画面震撼且如梦似幻,就像在仙昙村第一次见到阿婵以一己之力将鱼妖从天雷劫下救出时一般,强大到不真实。   下坠之时, 他只有一个念头——以阿婵的实力肯定不会被炸成烟花, 那自己英年投江就十分可惜,他心头最重要的一个谜团还没有查清楚。   真是死不瞑目啊。   带着死不瞑目的遗憾, 霍彦先头朝下掉进了江中, 虽然已经做好了防护江水冲击的姿势, 同时调整了内息,但他身上内伤没好透,还是被水面的巨大张力冲击得晕了过去。   在水中紧张待命的江伥, 是看着霍彦先一路在岸上追踪灶火妖,并从塔上坠落的,但见阿婵踏上蛛丝桥,心说应该没自己的事了,转而赶紧去营救霍彦先。   很兴奋!很紧张!自从他在战场上为救同袍断了腿,被迫退伍还乡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和同袍一起并肩作战的感觉了!   江伥兴冲冲地踏浪到霍彦先身边,将他捞出水面,看他晕得不轻,便把他拖到了江边的船上,给他输送精气理顺内息。   江伥修为比较精纯,霍彦先内力也比较深厚,虽然伤没好透,但不多时便有了意识。   随着一声巨响,霍彦先彻底被震醒。正赶上江伥双目圆睁,看着远处被炸掉一半的荒山火光冲天,拍着仅剩的一条大.腿叫好:“干得漂亮!”   江伥太过兴奋,看见霍彦先转醒,想也没想,下意识给霍彦先来了一个军中庆祝胜利的击掌动作。   霍彦先醒了但没完全醒,看着江伥,心头突然幻视了记忆中那个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士,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迎着江伥击了一掌,又击了一下手肘。   动作结束,两人都愣住了。   “行啊兄弟,上过战场!”江伥沉默一瞬,忽然更兴奋了,大力拍着霍彦先的肩膀,好似真的看到了同袍,力道太大,霍彦先一口气没上来,猛烈地咳嗽着。   “对不住,对不住,太久没有看到同袍了哈哈哈!”江伥说着,忽又大力向霍彦先身后挥手:“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霍彦先一阵猛咳平息,顺着江伥的视线看去,便看到炸完山头结束战斗的阿婵,踏着十二道金色符箓,从堤坝侧面乘风踏浪而来,发丝裙摆随风飞扬,翩若惊鸿。   “霍大人,没死呐!”阿婵笑眯眯稳稳停在船上,收了符箓。   “……”   霍彦先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心说这惊鸿要是个哑巴多好。   两人一番沟通休整,见危机已平息,阿婵便要扶霍彦先上岸,但看到岸边围了一.大圈人在指指点点,阿婵懒得划船,江伥便用浪将他们的船推到附近。   原来是十二具尸体浮上水面,围观群众又震惊又害怕又要看。   其中三具是官府已查出的溺亡案死者,另外有七具应该是陈富仲专门为鬼役浑天法害死的,还有两具是为了凑够五鬼搬运法召唤来的魂魄原主,不知道是谁,这下也浮出了水面,留待官府继续调查确认身份。   “看这情况,是妖道、陈富仲和他儿子都已遭到反噬,这些被害者解除了符咒的束缚,因此尸身才能上浮。”阿婵扶着霍彦先上岸,在他耳边说。   “还少两具。”霍彦先看着尸体,看衣服,没有林慎之和伍幔青。   阿婵说:“他们的尸身应该还嵌在堤坝里。”   “为什么?他们的执念不是完成了吗?”霍彦先问道。   “这是与天道的交易。”   “交易?”   阿婵点点头:“林慎之和伍幔青应该是用自己投胎转世的机会,换取了守护堤坝的能力,这是他们与天道做的交易,从此之后,都得留在堤坝里,生生世世无法转世投胎。”   “会变成江伥那样吗?自由一点?”   “不会,只能留在堤坝里面。”   霍彦先沉默,善良的人选择牺牲,但不代表他们就该牺牲到如此地步。   阿婵忽然问:“霍大人,你想不想帮帮他们?”   霍彦先闻言一愣:“怎么帮?”   ***   几乎只过了三个时辰,第二天天刚亮不久,整个富州城便都知道林慎之和伍幔青是被冯鹤延、陈富仲、谭胥生联合谋害,洗脱了水利工程贪墨、畏罪潜逃的罪名。   不仅如此,是他们二人死后放弃转世投胎的机会,依旧倾尽全力守护堤坝,这才使得陈富仲和妖道两次密谋决堤都始终没能造成大规模的伤亡。   他们死后依旧选择守护堤坝的壮举,令全城百姓动容,大量百姓自发赶到江边,为二人烧香祈福。   富州城的百姓最为敬重鬼神,尤其是拯救黎民于水火的英雄人物。   因此,虽然此刻富安佛塔坍塌殆尽,但沿江两岸香烟缭绕,百姓们自发点灯祈福,纪念林伍二位英雄。一时间,香火之盛,竟更胜于佛塔犹在之时。   阿婵也设了一个祭坛,为林慎之、伍幔青二人祭奠祈福。   有人认出阿婵就是刚才在堤坝“凌空飞舞的仙女”,众人瞬间将阿婵包围起来。   阿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大家安静下来,给众人讲她是如何在水下看到林慎之、伍幔青用尸身封堵决口的壮举,本就动人的事迹,再加上阿婵舌绽莲花的精彩描述,直听得围观百姓眼泪汪汪。   其中哭得最大声的,当属牡丹花妖,山头爆炸之后,她已经从堤坝东侧赶回来了。   听着阿婵的讲述,想着她的林郎和伍娘子,竟以一介凡人之躯,做出如此伟大的举动。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她哭得更大声了。   后来阿婵号召百姓为林伍二人祈福,大家行动力满满,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附近百姓几乎都来到江边为二人祈福。   祈福进行得如火如荼,阿婵好不容易才脱身,找到了霍彦先。   “多谢霍大人为他们正名。”   阿婵本以为霍彦先只是会发个公告,没想到他竟大张旗鼓发动富州城全部绣衣行走,想办法为林伍二人做宣传。   看看江边熙熙攘攘前来祈福的人群,就知道绣衣察事司散播消息的搞事能力不容置疑。   “这些是他们应得的。”霍彦先也到阿婵摆放的祭台前上了香,郑重地拜了三拜。   而阿婵和霍彦先也很清楚,这么多人亲自前来,绝不仅仅只是靠他俩努力宣扬,更多的还是林伍二人生前与人为善,做过很多好事,实打实积累了好口碑,有很多与他们熟识的街坊四邻也不遗余力地跟前来祈福的人诉说他们生前的善行。   这样好的人,竟落得这样的结局,大家既感激,又惋惜。   天边又压来乌云,一场雷雨正在酝酿。   然而江边依旧人头攒动,百姓们丝毫没有要回家避雨的意思。   一方面是感恩纪念林慎之、伍幔青的付出和牺牲。   另一方面,现在大家都已知道,造成江伥索命溺亡案和两次决堤的真正罪魁祸首已经被抓获。   尤其是妖道已被炸飞,这回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连睡觉都提心吊胆,生怕大水漫天,方田屋舍全部毁于一旦,也不用在大雨滂沱和漆黑的夜晚,冒着生命危险到江边救人救灾。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也在人群之中弥漫开来。   阿婵和霍彦先并肩而立,看着两次历经劫难的堤坝、江水、佛塔、百姓。   这些天,他们见到了其各种不同的面貌。   奔腾的、咆哮的、狰狞的。   泥泞的、破败的、绝望的。   坚韧的、顽强的、感恩的。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水下那两个瘦弱的背影,还有江伥。   这里的风景、这里的江水、这里的土地、这里的百姓,无论历经多少次灾难,依旧努力传递着善意、焕发着生机,这种实实在在的烟火人间,或许就是林伍二人执意守护的,也是江伥执意留恋的。   因为是家园。   ***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正中江面,随即传来隆隆的雷声。   有人指着江面惊呼起来:“那、那是什么?”   伴着绵长的雷声,江中浮起一片金光。   “是林慎之、伍幔青!”阿婵通过衣服辨认出他们。   周围的百姓闻言更是震惊,不是说英雄的尸身永远留在堤坝出不来了么,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林慎之、伍幔青的尸身,镀上了一层金光。   又一道雷劈下,正劈在二人身上,金光随着闪电被带走至天际,消失不见,只留一片紫气。   “啊?怎么了这是?!”众人大骇。   “别担心,是大家强烈的祈愿,让天道为之动容,林慎之、伍幔青已历劫成功,得道成仙。”阿婵面上终现笑容。   此时,林伍二人的尸身已经不知为何,被送至江岸,霍彦先和阿婵与众人合力,将二人捞起。   只见林伍二人的尸身,依旧面目平和,栩栩如生,丝毫没有死后腐烂变形的迹象。   “是真的神仙啊!”忽然有人喊道。   这是百姓亲眼见证的神迹,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跪拜,还有的大呼应该为二人树碑建庙,一时间群情激动,江边更加热闹非凡。   牡丹花妖默默在林伍二人的尸身边守着,肿着双眼,激动得又哭又笑。   怪不得林郎和伍娘子总跟她唠叨要多做好事,他们肉.体凡胎,竟比她还提早修成正果,她就说嘛,林郎早晚会成为话本里那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的!伍娘子也是,顶顶好的大英雄!她的眼光一向绝顶的好,呜呜呜……   “这难道就是,你说的帮忙?”霍彦先震惊看向阿婵。   阿婵灿然笑道:“这是林伍二人最后要经受的考验。百姓的愿力是很强大的,这样与天道做交易,很公平。”   林慎之、伍幔青执意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百姓自发用愿力托举二人得道成仙。   善意从来都应该是双向的,不该被辜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看不透   此后几天, 富州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但都督府这边还有很多繁琐细碎的事宜需要处理。   江伥索命溺亡案、细作水利贪墨案、粮食贪墨案的三起案件凶手陈富仲、冯鹤延、谭胥生,以及富州都督府衙涉嫌参与贪墨的下属官吏、涉嫌参与粮食贪墨的各大粮商, 均已捉拿归案。   陈怀思、陈富仲已于狱中死亡。   至于妖道, 煜王晁元肇在听闻荒山被炸的第一时间,就按照和霍彦先之前的部署,由杨奉安牵头,调兵谴将去抓人。   爆炸造成的大火平息后, 他们在深山的一个石砌房屋中, 找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烧焦人骨, 以及铜制法器和祭坛的残片、牛羊牲牺的骨骼碎片, 应该是妖道用以调制火药配方的用具, 和施行五鬼搬运法、鬼役浑天法的祭坛。   荔南江岸边先前浮上的十二具尸体,和林慎之、伍幔青的尸身, 经过仵作查验,死因与犯人的口供都对得上,其中两具无名尸是街边的乞丐,因此失踪也无人在意,但天网恢恢, 真凶最终伏法。   冯鹤延等涉贪墨案重犯和朔勒细作谭胥生需等待押解回桓安, 交由圣人再行审判。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因为冯鹤延和下属涉事官吏已经被抓, 他们的职位空出来等待补缺, 需得上报朝廷, 细细斟酌后再做定夺。   所以煜王和霍彦先目前仍留在富州城没走,于府衙之中挑出临时班底暂代府衙之职,由他们进行监督。   煜王晁元肇虽然很累, 心情倒是不错。   粮食贪墨案真相查清,揪出冯鹤延这种朝廷蠹虫。此外,他一直惶恐两次决堤会让他在父皇心中变成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如今查出来,不仅不是他的过错,还顺带查清水利工程贪墨,并且揪出一个朔勒细作,料想父皇不至于怪罪于他,兴许还能挣点脸。   据说霍彦先已经第一时间密报上奏,朔勒方面目前形势暂缓,父皇那边传讯的口吻温和,还带着点多亏他们及时查出细作,让朔勒不敢轻举妄动的欣赏意味。   晁元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霍彦先一边养伤,该处理的案件后续倒是一点也没落下,只是煜王体恤他还没恢复好,强行减轻他的工作量,每天天一黑就让杨奉安赶他回去休息。   绣衣察事司驻富州城的秘密据点内。   “大人,煜王殿下说您该回去修养了,这些不急,明天再说吧。”   杨奉安把霍彦先桌上一堆标记为非急报的卷宗挪走,试图阻止霍彦先继续办公。   霍彦先手中拿着密报,头也不抬:“阿婵曾在西北安密镇出现过一次,煜王每年都会去安密镇,去查查他们之间有无交集。”   杨奉安:“大人还在怀疑阿婵娘子?可是她刚与大人一起破了这么多案子……”   霍彦先似乎很是疲惫:“谈不上怀不怀疑,只是既然他们之间有交集,每个线索都不要放过。”   经过昨晚的联手,他确实不太怀疑阿婵是朔勒细作这件事,但密报突然查到她和煜王都曾出现在西北安密镇,联想到煜王看她那不寻常的眼神,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是查一下比较安心。   他又拿起一件卷宗,“平海镇的情报只有这些?”   杨奉安道:“目前煜王殿下在平海镇的行踪只有这些。”   “但从之前煜王跟平海镇节度使卫琛的往来书信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寻常,叫他们继续查。”   “是大人,我一定叫他们掘地三尺也把猫腻挖出来,您先回去休息吧。”   霍彦先恋恋不舍地放下卷宗走后,杨奉安总算舒了口气。   这煜王殿下要是知道,他前脚体恤霍大人一个劲儿让他回去休息,后脚他家大人却一个劲儿调查自己在平海镇的行踪,不知道心理该是什么滋味。   不过平海镇节度使最近总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若是真有心谋反……哦!怪不得他家大人一开始从桓安出发、跟煜王分道扬镳之后就警惕起来!   杨奉安一拍脑门,亏那时候自己还肤浅地以为大人是为了怕煜王抢贪墨案的功劳,才让他“甩尾巴”,自己真是蠢啊!   至于阿婵娘子,唉,多好一个人呐,但愿跟煜王啥关系也没有!   还是继续查吧,杨奉安认命地回去给安密镇和平海镇的绣衣暗候传递消息。   ***   霍彦先被杨奉安掐着点赶出秘密据点,危机过后,城中平静,竟让他有一种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沿路走回居所时,他看见街边百姓都在“补过端午”。   端午时在闹水患,粽子也没吃上,这几天大家缓过劲来,才又热热闹闹地挂上艾草、包上粽子、喝上雄黄酒。   苦日子里也要找点甜,这就是老百姓的可爱之处。   霍彦先路过酒摊,被香气吸引,虽然有伤在身,但也忍不住买了一小壶。   回到居所后,他坐在窗边,一个人自斟自饮。   雄黄酒夹杂着艾草的气息,萦绕在霍彦先鼻尖,他忽然就想到了二十岁那一年,也是端午。   那是十年前,他和挚友杜时衡一起,刚刚打赢了一仗。圣人御赐葡萄美酒,将军分给他们这些普通小兵。   他和杜时衡赏月喝酒,夸下海口,要成为热血男儿,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只是没想到,两人酒壶这一撞,竟成殇。   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月下同饮。   过了仅仅一个月,他因获取重要情报,帮助圣人平定东林镇节度使的叛乱,被圣人赏识,调入绣衣察事司。   同时西北边境朔勒来犯,那时刚因战功获得封赏的杜时衡,被圣人委派带领精锐搞突袭战,而他配合杜时衡获取情报。   他拼死拼活搞来了情报,差点重伤不治,鬼门关转了一圈,醒来却听闻战场传来噩耗,杜时衡因贪功冒进,率领军队,误中敌军埋伏,身死沙场,造成大桓五千精锐力量全部覆灭。   那一战规模虽小,却损失惨重,朔勒由此猖獗,圣人震怒,全国讨伐杜时衡。   杜家人却指着霍彦先的鼻子,骂他给的是假情报。   他难以置信,百思不得其解。杜时衡虽然少年轻狂,但绝不是贪功冒进之人,他认为一定是情报传递中发生了什么谬误。   杜时衡若是拿到情报,不可能不知道敌军会在据边关一百里处设伏,还贸然进入敌军包围圈。   虽然圣人最后显然是相信他的,甚至钦赐他龙首金杖以示器重,堵住了杜家人的嘴,还派他执行越来越多重要的秘密任务。   但此后十年,他时常夜不能寐,心中这个结始终放不下。   从此,他对情报传递的准确性要求几乎是苛刻,不止折磨自己,手下司众也叫苦连天,连绣衣总察事都数次劝他不要太过吹毛求疵,但他始终不能放过自己。   到底是什么导致杜时衡全军覆没?真的是他情报传递出了问题吗?可那一战极其惨烈,战火烧毁了一切,连送情报的绣衣暗候也没能回来,真相至今还被掩埋在朔勒的黄沙之中。   心头苦闷,霍彦先又斟一杯酒,向窗外看去,他的住处可以看到江边风景。   他忽然想起,那日江伥救他,与他击掌,那时他便将江伥幻视成杜时衡。   思及此,霍彦先觉得还没有好好感谢江伥的救命之恩,反正无事可做,于是便出门,到酒楼买了两瓶千里迢迢从桓安运过来的桓安玉浮梁,打算送到江边请江伥喝。   虽不为同袍,但为国为民战场厮杀的血性和意气是相通的,他也很敬重江伥。   他沿着江边一直走,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江伥。   除非它自愿现身,或者阿婵让牡丹花妖帮忙召唤它,否则霍彦先自己是见不到的。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看到了阿婵。   她正看着百姓们计划给林慎之、伍幔青二人捐资建庙。   见到真神仙之后,大家就像打了鸡血,没两天时间,庙祠地址已选好,虽然内部装潢还没搞定,但临时先搭了个供奉二人的祭台,四面八方前来上香捐资的百姓将不小的一间庙祠挤得水泄不通。   阿婵就在江边,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不参与。   有种疏离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阿婵转身:“霍大人,好巧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捉妖啊。”   “还有妖怪?!”霍彦先皱眉。   “不然大人以为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仙昙村赶到这里来,自然是为了捉妖啊。”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水患而来的。”   “哪里哪里,我忙得很,只是赶巧了。”   “……”   “那霍大人来这里做什么?这几天公务不忙了?”   “来找江伥,感谢它的救命之恩。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它,或许你能帮我……”   “啊,大人来晚了,江伥刚才已经喝了我给的酒,呼呼大睡去了,他貌似不太能喝啊,你得等他醒来呢。”   霍彦先看着手中的酒,颇为无奈:“那就请你喝吧,上好的桓安玉浮梁,别浪费。就当是补过端午,顺便庆祝我们此次江伥水患案合作愉快。”   阿婵也不推拒,接过酒深嗅一.大口,喜笑颜开:“真是好酒啊,比我买的宜丰烧春还好!”   二人就这样坐着,霍彦先看着江面发呆等江伥,阿婵盯着庙祠里的动静,两人各怀心思,也不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坐着。   良久,直至夜明星稀。   林伍二人的庙祠中已经没有人了,但香火未歇。   忽然间一道黑影窜过,霍彦先只觉身边一空,再看阿婵已经离弦箭一般飞身冲到庙祠祭台前,三下两下便抓到了什么。   “这次还抓不住你!”阿婵从随身背囊中拿出一个贴满符箓的小锦袋子,将吱哇乱叫挣.扎的焰炁饕妖装进去。   它小小一只,身上缠满了阿婵在庙祠中事先布下的陷阱符箓。   阿婵取出三支高香,给林慎之和伍幔青二人上了香,郑重拜了拜:“二位神仙功德无量,多谢多谢!”   霍彦先颇不意外地看着阿婵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是她一贯的作风。   心中再次默默感叹,真是个绣衣察事司的天选人才,可惜啊可惜。   阿婵心情颇好地回到霍彦先身边,喝了一.大口酒,感叹道:“总算没白跑,这几个月过得真是……唉……就为了这个小家伙。”   “是什么?”   “焰炁饕妖。”阿婵给霍彦先展示了一下,然后又哄一哄龇牙咧嘴的焰炁饕妖:“别气别气,只是借你的涎水用一用, 用完就放你自由。”   霍彦先看着焰炁饕妖,身子细头更细,一双小眼劈着叉,怪模怪样,心中称奇,在阿婵这里总能见到世间罕见的奇特妖怪,自己也算是长见识了。   “它的涎水能做什么?”   “祛除胎记。”   看霍彦先不解的眼神,阿婵解释道:“大人你不懂,人都有爱美之心,尤其是女子,胎记若是长在头脸显眼处,可能会给人搞出心病来的。”   霍彦先了然点头:“又能大赚一笔。”   “大赚特赚。”阿婵眼睛笑成两道月牙,“毕竟,心病是天下最贵的病。”   虽然她总摆出一副贪钱奸商的嘴脸,霍彦先看到的却是她的笑不达眼底,但又看不懂深处更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出于试探,霍彦先便问:“那么捉妖、星占、治病哪个更赚钱?”   “大人,不是这么论的,难度不同,价钱也不同。”   “哪个更难?”   阿婵闻言,沉默一瞬,认真思考,而后答:   “病症难治,不及妖鬼。妖鬼难觅,不及星辰。星辰难测,不及人心。”   周围无人,夜空寂静,阿婵的声音清清灵灵,一字一句敲打在霍彦先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互相试探   “捉妖、占星终归只是方法不同, 大人你问哪个更难,其实,揣度人心最难。人心变幻莫测, 需求千回百转, 价钱自然也千变万化。”阿婵神色沉静,眸光潋滟。   霍彦先深深地看着阿婵,现在的她很不一样,与人前人后都不一样。   平日里在人前, 阿婵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当然不是说她虚伪, 而是一副“我很靠谱, 收钱办事, 童叟无欺”的玄学高人模样。   可在人后,如阿婵刚刚一个人在江边的时候, 霍彦先又总觉得她有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疏离和冷漠,好像和周遭所有人景事都有一层隔阂,融不进去,遗世独立。   之前在仙昙村,霍彦先好几次无意中看到阿婵一个人独处时, 都是这种感觉。   可当阿婵面对他的时候, 整个人又会变成现在这样,像他初见她的那晚, 眼睛亮亮的, 有一种野性难驯的狡黠, 言语犀利,机锋冷峭。   但整个人周身的气质却又如深潭,是沉静的, 许多秘密和复杂的情绪隐藏其中,层层叠叠,云遮雾罩。   她明明擅于伪装,可以隐藏起来,此刻却毫不遮掩,就这样直白地暴露给他,让他读。   霍彦先在绣衣察事司搞情报多年,一.大职业习惯就是阅人,可饶是他阅人无数,阿婵也是为数不多令他不能一眼看透的角色,因此他不由自主会想要保持警惕、保持距离。   可矛盾的是,每次和阿婵一起调查案件的时候,又会觉得她在想法以及做事风格方面和自己有一种不需要过多言语的默契。   常常对方一个眼神,就已经心领神会,而每在危急关头,她在自己身边,竟有一种当年和杜时衡一起并肩作战,驰骋沙场的快.感。   或许,自己对于她的防备之心是过于严苛了?   霍彦先不止一次两次反思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觉得,阿婵至少不该是奸恶之徒,至于她身上那股复杂难辨的气息,暂不论是什么,至少现在看来是无害的,他这样的防备,对于和自己两次合作破案的阿婵来说,似乎有些不公平。   正想着,阿婵却又换上一副溜须拍马的戏谑口吻:“当然啦,人心难测,霍大人在绣衣察事司肯定比我见识过更多更复杂的人性,比起大人你这种宦海沉浮的人间精英来说,我肯定是小巫见大巫啦。”   又开始满嘴乱跑马,霍彦先内心翻了个白眼。   但今日难得风平浪静,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与她互相吹捧:“哪里哪里,万一以后你真的入了司辰局,咱们也算是同僚了。”   “大人说笑了,司辰局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的,我还是老老实实继续努力,争取当天下第一捉妖人就好了。”语气笃定,仿佛未来肯定能当上。   “你现在捉妖已经挺厉害了。”   “还不够,还要更强。”阿婵忽然敛了神色,转头看向佛塔废墟:“大人可否有过那种明明想救一个人,却因为你不够强,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白白丢掉性命的感觉吗?”   霍彦先闻言一愣,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犹疑,但还是开口问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这座佛塔似乎令你感触颇深?”   阿婵语气幽幽:“很多年以前,我曾亲眼目睹我最好的姐妹,从高处坠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还是不能释怀。如之前的杜娘子和大人你从佛塔下坠时,都令我感觉重现了当日的惨烈。”   霍彦先有些意外和惊讶,他本以为阿婵的秘密不会轻易外露,没想到她就这样将她内心深处的伤疤剖开来,给他看。   这样的直白,对于他这种探查秘密从来都需要经历重重曲折和险阻的情报头子来说,竟还有些不适应。   “还要谢谢霍大人你。”阿婵依旧望着佛塔,口中却对霍彦先说道:“不然第一次决堤那天晚上,我可能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江中。”   霍彦先看到阿婵眸中点点闪烁,轻声说:“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值得你那样奋不顾身地去保护她。”   阿婵低下头,发丝垂下,掩住她眼中的愧疚和痛苦。   是啊,阿菀那么好,我却没能护住她……   “能不能……问大人一个很冒犯的问题?”阿婵小心翼翼地说。   “你问。”   “大人那天从佛塔废墟上坠落,最后一刻,脑海里在想什么?”   霍彦先愣了一瞬,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眼前浮现那具战场上被发现的遍体鳞伤的尸身,心中酸涩。   “是遗憾。还有一个关于友人的谜团没解开,若就这样死了,我死不瞑目。”霍彦先投桃报李,也没有过分遮掩。   “可以说说吗?”   “抱歉,不能。”   阿婵讪笑,“抱歉,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   霍彦先沉默一瞬,低声苦笑:“我的朋友可不好做。”   “自然是,我这种刁民自然是高攀不上大人做朋友的。”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做过我朋友的,都已埋骨荒野……”霍彦先语调中不带一丝戏谑。   听到“埋骨荒野”,阿婵心头猛地一跳。   “若是我足够命硬呢?”   霍彦先笑了,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阿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阿婵只好做罢,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没到那个地步。   霍彦先的遗憾是什么呢?这个友人的谜团,是否和十年前那个林中的夜晚有关?与她父亲有关?   二人各自怀揣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陷入沉默,半晌,气氛变得尴尬。   还是阿婵率先打破了沉闷,她面上又牵出一丝笑容:“还要谢谢霍大人你。”   霍彦先不解:“谢什么?”   “谢谢大人你那天从塔上摔下没死在江中,没让我再经历一遍熟悉的人在眼前死去的场景。   你看我这次没有再情绪失控,还顺利完成了从没用过的逆施鬼役浑天法,又突破了一个进境。”   阿婵换上普天之下最诚挚的目光,冲着霍彦先,竖起了大拇指:“多亏了大人你,经此一役,我感觉我又变强了!感觉距离我成为天下第一捉妖人又近了一步,多谢霍大人!”   “……”霍彦先感到深深的疑惑,如此伤感的氛围,阿婵为什么总能话锋一转,说出一些他接不住的话。   煞风景,她是专业的。   忽然身后水花巨大,险些溅了两人一身,霍彦先忙拉着阿婵躲开。   原来是江伥在水中歪七扭八地踏浪到岸边。   霍彦先皱眉:“它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呗。”阿婵无奈。   “不是只喝了一瓶宜丰烧春吗?”霍彦先感到惊奇,江伥不是很爱喝酒?就那一小瓶,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只见江伥寻着霍彦先放在江边的那瓶桓安玉浮梁散发的酒香而来,拿到之后迷离的眼神绽放光芒,拔开瓶塞,醉醺醺地嘟囔着:   “你们这些活人真是麻烦,活着的时候忧愁这个忧愁那个,烦恼这个烦恼那个,幸好我已经死了,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我先干为敬。”说着,一口气全喝了。   “好酒、真是好酒、好……”话音未落,咕咚一声,江伥又沉入水底,半晌又浮起来挣.扎,又翻入水底,半晌又挣.扎浮起,浮浮沉沉,嘴里还喊着:“酒、再来、再来……”。   “又菜又爱喝。”阿婵叹气道,“可算知道他为什么会跌进水里变成江伥了。”   这酒品,真是浪费好酒了,霍彦先满脸嫌弃,身边却递过来一个酒瓶,是阿婵。   “大人,月尚有盈缺,人岂能无憾,问心无愧即可,大人你说是吧?”   阿婵喝了一口霍彦先请她的酒,反过来递给他,目光灼灼看着他,希望能从他的目光中探究些什么。   阿婵眼中映着莹莹月华,很是能让人一眼便沉溺其中,但霍彦先侧头避开了,抬起头看着天际。   “今晚月色不错,别辜负明月。”他接过酒瓶一口干了。   “好,不辜负明月。”   霍彦先仰头喝酒的时候,阿婵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今夜的自剖心迹还不够令对方敞开心扉,时机尚未成熟,还得再等等。   不过,她最不怕的,就是等。   和霍彦先的提早相遇、再三相遇,在他面前的情绪失控,虽然都在她的计划之外,但这些“计划外”何尝不能为她所用。不管多久,费多少周折,她一定会让霍彦先说出当年的真相。   阿婵抬头看向那挂在天际的一轮清霜,还有点点星辰。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伤心,悔恨,不甘,查探,失败,泄气,又爬起来,独自踏着月色继续前行,她都这样安慰自己,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明月星辰相伴。   那些隐藏在黑暗苍穹之下,罪恶的人和事,她一定会掀开一道缺口,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但这其中,也会有他么?   她眼角瞟向霍彦先,他只顾埋头喝酒,似乎想把自己灌醉来逃避她的探究。她笑笑,一把抢过酒壶。   二人各怀心思,你来我往喝起了酒,诡异而和谐。   身后,江伥还在醉酒沉浮。   两人一江伥,月波斜影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托梦   山翠云卷, 天影江浮。   这日清晨,难得晴朗,霍彦先和煜王晁元肇终于了结富州城的交接事宜, 一.大早就打点行装, 准备尽快返回都城桓安。   陈富仲已死。冯鹤延、谭胥生都是罪大恶极的重犯,死是免不了的,但还需押解回桓安,走完整个审判流程。   尤其是谭胥生, 身为朔勒细作, 更需细细审问, 如果能盘问出更多关于朔勒的情报, 对于圣人治理边患大有裨益。   霍彦先看煜王在马前等候时, 一直四处张望,虽不明显, 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煜王殿下可是还在等人?”   “呃……那位闻寰居士,你们这么熟,没有来相送吗?”   霍彦先一愣,没想到他竟提到阿婵:“她有自己的事要忙,除了办案, 我们倒也不是特别熟, 不必相送了吧。”   晁元肇恍然,露出一种失望的神色, 没再说什么, 只是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她在江边施展法术惩治假江伥和谭胥生, 以及凌空踏至堤坝的翩翩身姿,除了惊艳赞叹之外,还有些熟悉, 但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殿下?”   “没事……只是觉得莫名熟悉,想要走之前聊两句,既然她没来便算了,我们赶紧走吧……”晁元肇匆匆挽了缰绳上马。   霍彦先看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蹙眉。   阿婵之前见到煜王的时候,在他面前神色如常,并没表现出什么不同,但煜王对阿婵的态度,显然有些特殊。   尽管霍彦先知道,煜王为人风.流多情,一见倾心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问就是个个都感觉很熟悉,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让人很难评价。   但因阿婵在霍彦先心中,先入为主是个本领高强、藏有很多秘密的女子,煜王又身在皇家,不得不让他多想几分,所以才让杨奉安去查他们之间的交集。   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霍彦先的第一感觉就是,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希望是自己多心。   那晚在江边,霍彦先与阿婵和江伥道别,阿婵没有问他接下来的行程,也没有猜测他的行程并做出一些星占预言,他也同样没问。这让霍彦先感到放松。   他是真怕她又目光炯炯地说出什么灾祸即将到来,提醒他小心,让他精神紧张夜不能寐。   况且,霍彦先也确实觉得没必要再与阿婵产生什么交集,虽说他俩确实有共患难的交情,这样说或许有些冷酷无情。   但每次见到阿婵,不是她被绑起来,就是他受伤,再加上足以毁灭一方天地的妖怪,想想就头疼,不见的话说明天下太平,对大家都好。   而且,职务之外,他俩都并不是热衷与人交往的人。   霍彦先是碍于绣衣副察事的身份,朝中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自从杜时衡死后,公务日益繁忙,更没有闲情去和谁交心。   至于阿婵,他想起她独自一人时清冷疏离的样子,感觉她也不遑多让。   彼此身上背负的太多,默契地不问、不见,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各自忙碌,最好。   霍彦先强行让自己收回思绪,一路押解重犯,容不得半点疏忽,时间紧,任务重,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向着桓安进发。   ***   初昏时分,江边。   这些日子,富安佛塔已经由新任富州都督府的代理官员班底主持重修,林慎之、伍幔青二人的庙祠也日渐修缮成型。   富州城又恢复了日常遍地三尺高香的烟火气息。   阿婵来到林、伍二人的庙祠前祭拜。   “二位安好,我马上要启程回桓安了,希望我们都一切顺利。”   阿婵心中默念,上了三柱降真香,与林伍二人告别。   香火柔和明亮,火花四溅,香灰频落,乃为吉兆。   牡丹花妖立誓在此守护林伍庙祠,见阿婵要走,也出来送别。   与花妖分别,阿婵回到住所,她一路已经感受到焰炁饕妖的躁动,于是在院中燃起百刻香。   “好啦好啦,林伍二位神仙的香火就别吃啦,吃这个凑合一下,等到了桓安,再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焰炁饕妖努力通过劈叉的小眼,表示委屈和不满,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大口大口吞嚼阿婵给它的百刻香。   勉强喂饱焰炁饕妖,将其收起,阿婵又掏出几片龟甲,用不同的力道将其掼到地上,捡起,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裂纹……   直到三更天,百刻香燃尽,阿婵眼皮终于开始发沉。   迷迷糊糊之间,她眼前出现了一座雕梁玉砌的宫殿,烛火明亮。   她听见一道年轻清亮的声音说:“父皇,应贤操纵妖蛊,残害百姓,若不早日铲除,祸患无穷,儿臣请求前去捉拿,为圣人分忧。”   身着龙袍的圣人颇具威严的声音传来:“他妖术高超,你不怕死吗?”   “若能为父皇、百姓分忧,儿臣万死不辞!”   “好,难得元肇你有此护国爱民之心,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凌元道长会和你一同前去,他道法高明,可以护你。”桓帝将煜王扶起,而后道:“正好寡人要去看看皇后,你回去准备吧。”   “皇后娘娘玉.体欠安,儿臣也很久没去探望,不如和圣人一起去吧。”   “也好,你随我来。”   父子二人前后一道出了宫殿,正好一道雷劈在了宫殿前的石阶之上,二人惊得后退。   一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将父子二人护住,电闪雷鸣,照在他的脸上,阿婵看到,是霍彦先,脸上的少年英气尚未褪.去。   宫人护卫也蜂拥而上:   “护驾!护驾!”   “陛下、煜王殿下,没有伤着吧。”   确认无事,一行人才向着皇后寝殿行去。   阿婵一直在角落暗中观察,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忽然眼前一黑,“嗷呜”一声,一只通体金黄、虎斑花纹的胖狸猫从角落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怎么样!上次你说窗外的视线和说话声音太小,这次够清楚了吧!”   原来是猫妖托梦。阿婵看清来者,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猫妖一入梦,就开始骂骂咧咧:“入一次你的梦可真难,你怎么都不睡觉的!”   “最近在捉妖,有点忙。”阿婵懒懒回道。   “我儿子怎么样了,你不睡觉我怎么看我儿子?”猫妖声音呕哑,像个老妪。   “放心,我明天就顺路去看它。前段时间,我已经按照约定让它拜入五蕴山药犀大妖门下修炼,虽然它一只爪子断了,但不妨碍继续修炼。”   猫妖身躯肥硕,扫着蓬松的尾巴踱步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双琥珀色.猫眼看着阿婵,充满怀疑。   阿婵已经习惯了它的菜刀眼,视若无睹,“找了三年半终于找到了,真是辛苦你了。”   说起这个,猫妖又开始骂骂咧咧,“不知道谁这么狠毒,宫中死掉的人都没有魂魄,直接灰飞烟灭了,真是造孽!我只能去翻死壁虎、死老鼠的尸体,真是恶心死了!”   说着它似乎回想起什么令人作呕的事物,浑身一激灵,舔舔爪子。   “看你中气十足,又胖了许多,宫中的玉衡灵璧的灵气很是滋养嘛,不枉我当年千里迢迢把你送到圣人身边。”   提到这个,猫妖气焰一下就小了许多。   六年前,它在咸胫山修炼,本来是可以顺利渡劫飞升的,偏它那个暴躁易冲动的小儿子惹到了大妖,差点被打死,断了一只爪子。   它修炼到紧要关头,忍痛放弃渡劫,从大妖手下救下儿子,但自己拼尽全力受了大妖一击,本以为死定了,和儿子找个树坑猫着等死,结果阿婵路过救了它们。   后来,它和阿婵立下契约,阿婵送它进宫,成功留在圣人身边,宫中圣物玉衡灵璧散发的灵气,可以助它恢复修为。还帮它把那断爪的儿子,送去五蕴山治伤。   作为交换,猫妖则帮助阿婵进宫打探消息,并以托梦的方式告诉阿婵。   订立契约时,猫妖本以为打探消息小菜一碟,哪知它自小在山野惯了,根本不知道宫中是什么地方,简直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进宫后,它不仅得想方设法跟别的狸奴勾心斗角,装模作样讨圣人的欢心。它活了几百岁,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奴颜婢膝的苦,平时还得想办法帮阿婵到处打探消息。   起初,它设想中的打探消息,就是四处溜达,听听宫里人说什么。哪知道阿婵是要它将六年前宫中的各种事情,事无巨细都要汇报。   天知道这有多难,它又不能直接开口问那些宫婢,“喂,六年前圣人处斩应贤之前都在干什么?六年前皇后娘娘死之前都吃了什么?”   它试图进入宫人梦境打探,结果发现圣人有真龙天子之气护体,根本入不了梦,其他人的梦境中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六年前的记忆。   这太奇怪了,肯定有高人施了什么术法。   结果就是,它只能苦哈哈地每天先“承蒙圣宠”——被圣人一顿薅毛揉.搓,等到圣人去办公,自己再去四处听宫婢内侍闲聊。   幸好它聪明,靠着玉衡灵璧疗愈好伤后,它想到一个好办法——找宫人尸体,利用修为读取他们的生前记忆。   它发现在宫中生存一点都不比修仙容易,每天如履薄冰,搞不好就会丢了性命,那些刚死掉的宫人,它读取记忆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各种痛苦受折辱的记忆。   但是很奇怪,他们的记忆,到六年前,也消失了。   这些年,猫妖在冷宫废井中找到了很多冤魂,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六年前的记忆,它不禁也开始好奇,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高人用术法抹去这么多人的记忆,毕竟,这得花费不少修为才能做到。   但没有办法,它已与阿婵订立契约,如果找不出阿婵需要的有用信息,那它的儿子,就不能继续治伤。   想它当年在山中也是自在修仙,只要不惹大妖,到哪儿都是横着走,但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是软肋,它的小命还掌握在阿婵手中。   没办法,为了儿子,它只能咬着牙继续想办法帮阿婵找消息。   人的魂魄没有记忆,它就只能去阴暗的水沟,宫殿的犄角旮旯去找那些鼠虫鸟兽,看能不能打探到点有用的东西。   但大部分不修炼的普通鼠虫鸟兽,要么寿命短,扛不过六年,要么脑子小,记不住六天前的事,可给它愁坏了。   那段时间圣人天天问它:“朕的金丝虎啊,你天天吃的也不少,怎么还这么瘦?”   它真是敢怒不敢言,要不是还有儿子这个软肋,它真想大声对圣人喊:“谁摊上这种契约能不瘦啊!”   但事情还得办,它实在没办法,只能一个个去翻找死去的鼠虫鸟兽的魂魄,读取记忆,这次虽然辛苦一些,但皇天不负有心狸,总算找到了令阿婵满意的消息。   刚才阿婵梦中那个宫殿里发生的事,就是它在宫殿之下排水沟中的一只陈年死耗子记忆中读取的。   其实早在三年半之前,它已经从一只死壁虎魂魄中找到了这段记忆,但是阿婵非说窗外视线不好,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她必须要知道里面到底都有谁,在说什么。   它那时候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反正自己和儿子的伤也治好了,“毁灭吧!大不了不修炼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但阿婵又提出来,说可以送它儿子去药犀门修炼。   五蕴山的药犀门,由药犀大妖掌管,灵药众多,那可是众妖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谁会不想去?   再一次,它被阿婵拿捏了软肋,为了送儿子修炼,它就只能耐着性子再找。   现在它根本不想回忆到底是怎么在宫殿臭水沟里找到了一堆陈年死耗子的尸骨,又是怎么在这一堆烂骨头里扒拉来扒拉去,终于找到了那只死耗子魂魄中的记忆,简直熏死它了!   作者有话说:   橘座出场,鼓掌撒花~ 第34章 发癫   “上次和你说的卷宗库, 里面东西太多,要慢慢读,目前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最近发现, 卷宗库里还有一道暗门, 似乎被什么人用法术搞了个结界,进不去。”猫妖十分烦恼。   “以你的修为也突破不了禁制?”阿婵惊讶。   “不行,最近玉衡灵璧的灵气在减少,我能吸收的也少, 打不开那个结界。”   阿婵皱眉, 如此看来, 那道门之后一定隐藏了不少秘密, 必须找机会进去看看。   “好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什么时候让我见我儿子。”   “明天。”   烛火劈啪作响, 雨水敲打窗棂,夏雷隆隆,阿婵被惊醒,吐.出一口鲜血。   她将余血咳尽,看旁边的百刻香已燃尽, 这次猫妖入梦, 她睡得久了些。   想着梦中宫殿里的场景,她眼中冷意更盛。   是时候启程回桓安了。   天亮之后, 她找了一个钱庄, “收服江伥”的一百金霍彦先离开前已如数兑付。她将其兑换成银票及一些铜钱, 便向桓安方向出发。   荔南府距离桓安,路程遥远,为了兑现和猫妖的约定, 她中途还得绕路去五蕴山。   ***   五蕴山药犀门,隐藏在大桓南部盛州府常年云雾缭绕的绵延山脉之中,盛产珍稀灵药。   凭借这个优势,药犀门被妖界奉为最好的修炼圣地之一,也是最大的灵药流通处。   阿婵出师之后,四处云游,最初的一段历练,就是上山下海采集灵药,去药犀门进行买卖交换。   她的天赋本领侧重占星、符箓、捉妖、道医,不能通灵,所以有时遇到魂魄很难沟通。   因此,她用自己采集的灵药,从药犀门换来了“犀魂香”,幸好有此香,才能在水下和林慎之伍幔青沟通。   这是药犀门独有的灵药。   但说实话,阿婵并不喜欢来这里,因为掌管药犀门的药犀大妖十分精明,换取灵药所需付出的代价不低。   阿婵这些年四处辛苦积攒的大部分灵药和小妖怪,可能都会在这里一次清空。   每次带着鼓鼓囊囊的百妖囊来,回去空空如也,那滋味,就是俩字,心痛。   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要的东西呢?”灵犀大妖身高七尺,青灰色的身躯微胖,说话温吞,但行动敏捷,阿婵一眨眼,他便出现在结界之后。   阿婵不语,打开随身背囊,将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一股脑倒在地上,一时间,里面的小妖怪和灵药叠起了罗汉。   灵犀大妖手指一抬,厚厚一串蛇蜕便从地上飞到它手中,他嗅嗅闻闻,“不错,这批青鳞蛇蜕很新鲜。”   妖侍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拿给灵犀大妖过目,犀角上的那对小眼睛时不时眯一下,心中不停算计着价值。   阿婵耐心等了半晌,见灵犀大妖将灵药一一检验完毕,才说:“现在可以带我去见犟牙了吧。”   “跟我来。”   灵犀大妖眼神示意一下,阿婵跟着它一路穿过重重结界,来到后山。   只见藤蔓缠绕的山林之中,一只瘦小的黑黄花纹三脚猫,正龇牙咧嘴地上蹿下跳。   它的右前爪断了,但不妨碍它对着空气一通疯狂的扭、撕、拽、甩,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叫,好似空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和他干架。   “它这是……怎么了?”阿婵好奇,“这里有什么我看不见的妖怪吗?”   虽然知道猫妖儿子的脾气随了它老娘,比较暴躁,但如此发癫还是头一次见到。   “没有,我罚它独自在后山采集灵菌,没想到它竟背着我偷吃,应该是吃过量了。”   “……”阿婵无语,“所以这是吃菌子……中毒了?”   灵犀大妖点点头,习以为常。   “它以前好像没这么疯癫?”   “最近到了排煞期,每天躁狂不安,没事就跟学徒打架。”灵犀大妖眯起眼,“已经快把我的药犀门拆完了,所以被我罚来后山无量境独自采灵菌,我心想不接触其他学徒,总不能再搞出什么事,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让他离炼丹房远点。”   “已经下了禁制。”灵犀大妖深深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很后悔。”   “后悔收了我的灵药,收下它?”   灵犀大妖看着阿婵,一副“上当了”的表情,“光它一个给药犀门造成的破坏,比其他所有学徒都多。   阿婵露出奸诈微笑,“我的灵药,也不是那么好收的。”   灵犀大妖翻了个白眼,心中默念“算你狠”,但是自己收的徒弟,含泪也要忍着。   “它吃这个,不会有问题吧?”阿婵不确定地问,“好不容易救回来的。”   “会伤一阵脑子。”灵犀大妖摸.摸鼻子。   “哦,那没事了。”阿婵放下心来,反正也没多少脑子。   “我看也是。”灵犀大妖抱臂点头表示同意。   “好了,我要让它阿娘见见它。”   “又要见?你这会不会太频繁了?”灵犀大妖惊讶。   “这是契约,必须履行。”   阿婵说着,便就地盘腿坐下,服下催眠灵药,以便让猫妖快速入梦。   灵犀大妖前几年替犟牙疗伤的时候,阿婵已经让猫妖入梦许多次,他企图阻止但无果,便只好旁观。   猫妖入梦,得到阿婵的允许,附到她身体上,睁开眼便看到吃灵菌发癫的小儿子,心疼不已,忙用自己在宫中吸收的玉衡灵璧的灵气,输送给小儿子。   犟牙清醒过来,母子二人互诉衷肠,哭作一团。   阿婵身为凡人,猫妖不能附体太久,时间很快过去。   猫妖按约定时间离开,阿婵醒来,胸口闷痛,呕出一.大摊血,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灵犀大妖在一旁沉默围观许久,此时也忍不住说:“这是何苦,你又不是通灵体质,强行逆势而为,频繁让这种修为深厚的精怪附体,很容易损伤你自己的根基。看你根基天赋并不低,但这几年修为进境如此缓慢,得不偿失,哪个玄门人会像你这么做。”   阿婵脸色苍白,擦了下额头微微冒出的汗,“无妨,我自有打算。”   “活该!”旁边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是犟牙。   “要不是你把我阿娘强行送进宫中那个破地方,忍辱负重,到处翻死耗子替你卖命,你怎么会受这种反噬!活该!”   阿婵冷笑:“是谁让你阿娘落得如此境地?是我吗?还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招惹大妖,让阿娘替自己受致命一击,无法渡劫,现在还发癫让阿娘给自己输送灵气的废物点心?”   “……”犟牙没话反驳,气炸了毛,扑上去就要撕打阿婵,被她轻轻一拂,小小的毛茸茸一坨黑黄便在地上滚了几滚。   阿婵理了理气息,站起来,走到犟牙面前,拎着它的后颈将它提起,毫不客气地说:“你才是她要忍的辱,负的重,入门几个月了,还是不长脑子,到处闯祸,还如此不堪一击,你怎么有脸见你阿娘?”   她把犟牙扔到地上,对面还想反抗,但阿婵身上似乎有结界,无论它找什么角度,都近不了她的身。   阿婵冷眼看着它:“要不是你这个拖油瓶,你阿娘早已顺利飞升,何苦被我拿捏?就算我被附体反噬,损伤修为,你也连我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你拿什么替你阿娘出头?”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打的你满地找牙!”犟牙挥舞着小断爪,露出尖牙,恶狠狠道,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着黑气,但颜色很淡。   “好,我等着。”   阿婵说完,把它丢在地上,头也不回走了。   灵犀大妖将阿婵带出无量境, 一路出来。   “看煞气颜色,差不多快没了。”阿婵道。   灵犀大妖点点头,“咸胫山那只大妖的煞气沿着犟牙的断爪灵脉损伤了内丹,幸好它恨你,有这口气撑着,又有我的灵药辅助治疗,它的内丹比上次凝实许多,煞气排的就快,估计等到下次你来,它就能完全恢复了。”   阿婵点点头,“多让它折腾折腾,煞气散得快一点。”   “我这药犀门可禁不起折腾……”   “开个价吧。”   “犟牙这么恨你,你还救它?”   “我答应它阿娘了。”   “那我要黑尾蛟的鳞片。”   “你别得寸进尺。”   “你把这么棘手的小东西丢给我,要弥补一下我的精神损失啊!”   “只有黑瞳狐妖的骨头,六百年的,要不要。”   “小气,至少也要八百年的吧。”   “那我卖给清霄门。”   “诶别别别,别让他们糟蹋好东西,算了算了,成交。”灵犀大妖妥协。   他随即抱怨,“最近妖界灵气耗散很快,许多精怪修炼受阻,来我这里求药,我的库存消耗得也快,你有什么好东西都可以给我。”   阿婵顿住脚步,“灵气耗散快?为何会如此?”   “没有头绪,大概是有什么大妖物要横空出世,在吸收灵气。”灵犀大妖望天。   阿婵皱眉,想起猫妖也提到灵气耗散这件事,感觉不妙。   二人又聊了一阵,没什么头绪,阿婵还要赶路,便跟灵犀大妖确认了下次所需交换的灵药品种,随后告辞离开。   ***   阿婵继续赶路,穿过盛州府绵延的群山,快到官道边缘,她找到了自己之前留下的标记——在一棵三百年的空心黄葛榕上。   此前,她在空心树洞中放置的酒和日用物资已经没了,换成了一块形状奇怪的黑色木头,仔细看,像个婴孩,上面布满疙疙瘩瘩的树瘤。   是化瘿木没错。   她仔细检查后,小心包裹好,放进行囊,随后沿官道向桓安继续全速进发。   马蹄扬尘,飞驰而去。   阿婵身后传来深山长啸,亘古绵长,不似猿猴啼鸣,似人语又非人语,像古老的祝祷,音调怪异。   ***   数日后,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踏着最后一抹余晖,阿婵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都城桓安。   她并不忙着去客栈,而是纵马到了近郊的一处密林。   此时天色已十分昏暗,前方的密林已不能以马代步了。她将马找了一个稳妥之处拴好,喂饱了草之后,便只身钻入密林。   密林中树影婆娑,比外部更加昏暗,几乎是一片漆黑,但阿婵没借助火折子,就这样信步在密林中穿梭自如,仿佛这就是她家的后院一般,毫无阻碍。   如果这时有会奇门遁甲术的人在场,便能看出,阿婵的步法,显然是有规律地遵循着奇门遁甲之术。   不过,奇门遁甲术千变万化,可以自己随意套用变化,只有阿婵本人才知道自己用的具体是什么步法。   她在密林中如游龙绕树,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前方竟出现一座参天巨树,树干之粗壮需两个成年男子合围,树龄少说也得有四五百年。   然而,这并不是这棵树唯一的奇特之处,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棵树的巨大树冠之上,竟还有一座非常精致的木屋,雕梁画栋,上边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绮月星寰阁”五个粗砺大字。   阿婵走到巨树之前,停下了脚步。   十年了,她终于敢再次回到这里。   这个承载了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最快乐自在、和最痛苦难言的回忆的地方。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树屋,阿婵的双眸就蒙上了一层雾气,好似又听到了那个欢快如同山雀般的声音:   “阿婵,看,这是我亲手给你造的生辰礼物!喜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撞鬼   阿婵从小就被父亲应贤秘密“藏”在炁云洞。   虽然父母每年都会去霄擎山附近看她一次, 对她也很好,但她十岁开始跟着师傅在外游历,每每看到小女娃依偎在父母的怀抱中, 正大光明地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玩耍, 还是会出神地看很久。   尽管阿婵告诉自己,就算平时没有父母家人,她也过得很好,但就是, 偶尔会有那么一丝羡慕和嫉妒, 悄悄从她心间滑过。   到了十三四岁, 她励志要做“飒飒”的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 她才觉得, 自己不需要家人,一点也不需要。   一个人多潇洒啊, 没有父母在身边唠唠叨叨,那不是更自在?   而且兄弟姐妹之间发生争吵也怪烦的,她才不需要呢。有师傅师兄弟每天在身边嗡嗡嗡就已经很要命了。   所以,她一向独来独往。   但就在这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黏人的小姑娘, 把她给烦的!   事情还得从她出师那次到桓安附近的山林捉妖开始说起。   那是一个冬夜, 寒风冰冷刺骨,她正在山里找害了好几条人命的狼妖, 却没有想到, 狼妖没找到, 竟让她找到了一个“兔子精”。   那个“兔子精”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悄悄接近,欲将其捉拿。   将缚妖网兜头罩下之后, 贴了符,兔子精竟没有现原形,阿婵才发现,那其实是个人。   也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叫阿菀。   她衣着单薄,脑袋小小,眼睛和鼻头红红的,哭得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而狼妖就在阿菀周围埋伏,伺机准备把她吞噬,血红狼眼发出怨毒的光,夜里看起来非常骇人。   阿婵在狼妖发动攻击的时候,冲过来护住阿菀,三下五除二将狼妖收服,匕首插在狼妖命门处,一插一转,剖出内丹,狼妖顷刻间灰飞烟灭。   “不知悔改的家伙。”阿婵冷着脸将匕首取出,满脸溅的都是狼妖的血。   此前,这狼妖已经不知害了多少猎户的性命,村中请了许多道士过来警告其收敛不要再越界,它都不听,但以那些道士的本领,收服又收服不了。   碰巧阿婵路过山头,听了村人的诉苦,才决定上山除妖。   而阿婵也没看错,阿菀身上确实散发着兔妖的气息。   “没有被附身,妖气哪里来的?”   阿婵剖开狼妖的肚子,发现了被生吞的兔子精。   大概是阿菀在山中先遇到了正在被狼妖追赶逃命的兔子精,沾染了妖气,算她命大,狼妖因为想要兔子精的内丹,暂时没顾上阿菀,但她后来又迷路了,所以吃完兔子精的狼妖又盯上了她。   “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阿婵看着眼前这个呆若木鸡的小姑娘,感叹道。   阿菀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狼妖吓呆了,因为太过害怕整个人都僵住了,喊也喊不出,动也不敢动。   再看满脸是狼血的阿婵,她以为阿婵是什么传说里的仙女侠客,赶紧抱紧她的腿,不撒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阿婵皱着眉头问,“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不喜欢我,不要我了,要我滚出来,我不想活了,但是、但是我又不想死,呜呜呜……”   阿菀也是能走,一路懵懵地从白天走到黑夜,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迷路了,这么荒的山,这么冷的夜晚,还遇见这么可怕的狼妖,差点小命就丢了,她仔细一想,开始语无伦次哭哭啼啼。   阿婵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安抚好她,询问得知,这个阿菀是桓安高门大户庄氏家族的庶女。   她母亲早亡,从小只有一个乳母在身边,父亲的正妻很不喜欢她,她的生母在父亲几房妾室中也不受宠,常年住在最偏的院落。   母亲患病去世后,才三四岁的小阿菀好像被全家遗忘了一般,像个野孩子,乳母因为待遇不好,对她也很不上心,常常连饭都是冷的。   阿菀就这样,在桓安的高官家中长大,但是像根野草,潦草地长大。   及笄之后,家里的主母给她物色郎君,但对方一看她的女红就说此女无德,婉拒了。   其他房的姐妹嘲笑她,原来阿菀竟然连一个淑女最基本的女红都不会做,针线粗鄙得好似庖厨里砍瓜切菜一般,令人笑掉大牙!   传出去太丢脸了!   许多年都不曾对她有笑脸的父亲更是大怒,他最要面子,指责阿菀没个贵女的样子,给家族蒙羞,才想起给她指派管教嬷嬷,让她好好学学。   但是,阿菀脑子里好像没有那根弦,她写出来的小楷像后院砍的柴一样粗,绣出来的鸳鸯像母夜叉一样张牙舞爪。   管教嬷嬷换了一拨又一拨,教习她之前有多信誓旦旦能让她一个月脱胎换骨变成大家闺秀,教习她之后就有多快败下阵来告罪请辞。   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小娘子,简直是高门奇耻大辱。   可怜阿菀每天几乎不睡觉,日夜补习“功课”,最终还是变不成一个父亲心中合格的淑女。   而且及笄之后,每次出席桓安贵女之间的宴会,几乎都会被明里暗里嘲讽一通。   阿菀在独自野蛮生长的岁月里,虽然有点孤单,经常吃不饱肚子,但也还算自在。   可是自从及笄之后,开始出去与贵女圈来往,却越发自卑畏缩,后来发展到一听到要出席宴会,就会心慌手抖,连迈出门槛都困难。   唯一能让她开心的,就是每次她在后院自己砍柴后,拿着小刀雕刻花草鸟虫,虽然歪歪扭扭、狂.野粗犷,和她去宴会上看到的大画家画谱上的精美形象一点都不一样,但她却觉得很可爱。   可父亲是个极其重视家族脸面的人,每次她出门被耻笑,回来还要挨父亲一顿骂,但她觉得还好,因为挨骂的时候她至少可以见到父亲。   后来父亲觉得她越来越丢脸,竟然拨冗亲自去她的偏院把她骂了一顿,将她辛辛苦苦雕刻的木头狸奴小犬一把火全烧了,还打了她一巴掌,让她滚出家门,再也不要回来。   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她的心更疼。那些木头狸奴小犬,可都是平常陪她一起吃饭睡觉的家人啊,那么多年的陪伴,怎么可以一把火全烧了!   家人没有了,父亲也要她滚,她能去哪里呢?   她懵懵地走出家门,沿着官道一直走,一直走,边走边哭,哭过了城门,走到了夜里,根本没出过城的她晕头转向,竟然一口气走到了这荒山密林。   冬夜很冷,她出门的时候根本没穿厚的外裳,也没吃饭,现在又饿又冷,没有力气,就跌倒在山间,然后就碰到了阿婵。   “有点警惕性好不好,再差一点你就被狼妖吃掉了!”   阿婵自从十三岁之后励志要做“飒飒”的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就不喜欢这种遇事只会哭哭啼啼,一点不知道自救的小娘子。   阿菀猛猛点头,害怕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但眼神里都是对阿婵的崇拜,好似阿婵是天神下凡,拯救她于水火。   救完人,阿婵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岂料阿菀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仙女姐姐,你就收下我嘛,我会劈柴扫地,洗衣做饭,我可以当你的婢女。”   “女侠姐姐,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我想跟你学本事。”   “道长姐姐,求求你了……”   啊啊啊啊啊,阿婵简直要疯了!怎么会这样!她已经跟着自己走了一个时辰了,怎么唠唠叨叨一点都不带停的,不是很虚弱吗,怎么比她师傅还烦!   阿婵猛地转过身,刚想骂她两句让她闭嘴,不要再缠着她了,结果阿菀就直挺挺地在她面前晕了过去。   哎,真的是……头痛。   阿婵的“飒飒”计划刚出炉不久便宣布流产,还得生火打猎给这个小跟屁虫取暖、烤肉,好不容易才让她醒过来。   醒来之后,阿婵也不可能真的让阿菀跟着她。天亮以后,她就送阿菀回家了——从墙上直接翻到偏院里,把她放下。   临别时,阿婵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些治风寒的药,让她按时吃,还有一道护身符,让她好生揣着,再遇见妖怪也能不必死得那么快。   可是后来,阿婵在桓安被一个富户邀请去捉妖的时候,又碰到了阿菀。   那时候,几个所谓的高门贵女正在对阿菀冷嘲热讽,说听闻她的琴技惊天地泣鬼神,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给大家弹奏一曲,让大家一饱耳福。   阿菀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断推拒,那几个高门贵女却咄咄逼人,穷追不舍,直到把阿菀逼得失足落入身后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水塘。   当时,阿婵刚在后院的地里刨出一具陈年僵尸,解决了这家主人常年后院夜里闹鬼的心结。   本来她干完活就准备拿钱走人,路过庭院时,却看到大冬天在冰水里泡着的阿菀,瑟瑟发.抖,非常虚弱。   在山间那晚,阿菀冻得落了些风寒,还没完全恢复,但那些贵女却不让她上岸,故意让她泡在冰水里。   实在看不过去,阿婵“失手”放了僵尸,绿毛僵尸满院子“乱窜”,把那群不知道优越感从哪里来的贵女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崴脚的崴脚,趴地的趴地,阿婵趁乱才把阿菀从冰水里捞上来。   “这身子骨也太弱了。”阿婵十分嫌弃,伸出手给阿菀把脉,却发现阿菀胳膊上伤痕累累,看得她直皱眉,把阿菀直接带到自己的住所。   “怎么弄的?”等阿菀从榻上醒来,阿婵指着她手臂上的伤痕说。   “是……长姐……”阿菀还十分虚弱,虽然盖了被衾,但她浑身发烫,止不住地哆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长姐,是庄大人的嫡女,庄菡,正妻所出,全家极尽宠爱。   却还是要欺压自己的庶妹,不止是胳膊,是遍体鳞伤,针扎、掐痕、烫痕,不一而足,只是穿上衣服看不出来。   只会暗箭伤人,有意思吗?   没有兄弟姐妹的阿婵,对此表示深深不解,隔天就去庄氏府上查探了庄菡的行踪,趁她出去游玩时放出小妖怪,把她从寺庙台阶上绊倒,滚了下去。   隔三差五来一次,挂彩为止,新伤旧伤层层叠叠,搞得庄菡直呼撞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女鲁班   这就导致阿婵更加甩不掉阿菀这“狗皮膏药”了。   有时候阿婵都觉得, 阿菀看向她的目光里那崇拜的光都能把她灼伤,至于嘛。   阿菀为了让阿婵不嫌弃她,就开始变着法地讨好阿婵, 给阿婵送她熬夜绣的花, 阿婵看着手里张牙舞爪的一团,沉默了。   “你绣的是哪种妖怪,我怎么没见过?”   阿菀的小圆脸一下子就垮了:“这是牡丹阿,国色天香的牡丹啊!”   阿婵叹了口气:“要不然你还是给我钱吧, 我更喜欢钱。”   阿菀就真的把自己这些年家里给的那一点点被层层克扣的月供都拿出来, 阿婵哭笑不得。   后来, 有一次阿婵捉妖回来, 在桓安城里的一处木匠铺子遇见阿菀, 她扮成小郎君,偷偷溜出来买很多便宜的木头边角料回去。   “你买这么多边角料干什么?”   阿婵冷不丁出现在阿菀身后问了这么一句, 差点把她吓死。   阿菀就说,她喜欢用木头雕刻一些小玩意儿,以前都是用劈柴的废料,但这回想给阿婵雕刻一些东西,所以要选些好木头。   “我的钱……不太多, 买不了什么好的木料, 只够买点边角料,但是……但是我会好好雕的, 你别嫌弃……”阿菀被她抓包, 小脸红红老实交代, 十分窘迫。   “你会雕什么?”阿婵好奇,连绣花针都掌控不好的她,能雕木头?   阿菀拉着她坐在一棵大树下, 用一下午的时间,给她雕了一只狼妖。   看着手里栩栩如生的木头狼妖,真的跟她那晚见到的一模一样,阿婵再次沉默了。   “你就看了狼妖一眼,就可以雕成这样?”   阿菀使劲点头,“实在太吓人了!这辈子我都忘不掉!”   “……”   阿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雕这些可怕的东西,我还是喜欢雕狸奴小犬,让它们排成一排陪着我,这样我一人在院子里就不害怕了。”   说到这里,又失落起来,“只不过之前雕的那些,全让阿耶一气之下给烧了。”   说着说着,满脸委屈,要哭出来。   “那你为什么绣花绣成那样?”   “拿惯了木刻刀,再拿针,总觉得不得劲儿啊。”阿菀苦着脸把十根手指放到阿婵眼前。   “你看,我这手指头太粗了,又短又粗,不像长姐那样纤细,她说我这是注定要做婢子的手。”   “听她胡扯!”   阿婵让她把绣花针扔了,以后好好精研木雕技术,该拿刻刀的手,偏偏去捏针,真是暴殄天物。   为此,阿婵专门去找了一工艺很精良的木匠,让阿菀拿出积蓄跟木匠拜师学艺。   阿菀自然是听她的,让拿钱就痛痛快快拿了。   后来阿婵去别的地方捉妖,归来见阿菀,发现她不仅雕木头小玩意的手艺十分精湛,甚至都开始学习造房子了。   “她很有天分啊!”木匠眼中欣慰,“可惜是女娃,不然还能有大出息。”   “女娃怎么了?女娃也可以有大作为!我以后就是要当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和星占师的。”阿婵不服道。   阿菀从来没想过什么大出息,能活着都已经很好了,见阿婵“口出狂言”十分钦佩,如果是别的小娘子说这话,她是不信的。   本来嘛,女子能有什么出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天天就是做女红洗衣煮饭带孩子,要不就是在后院斗来斗去,排挤这排挤那,女子最光耀门楣,顶多就是入宫成为皇后,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婵说出来,她就相信,一想起阿婵杀死狼妖时那满脸带血的狠厉样子,她就觉得阿婵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的女捉妖人了,但是,星占师又是什么?   阿婵看出她眼中的疑惑,晚上拉着她跳上山顶的一棵树,阿菀从来没有爬到这么高过,简直要吓死了。   她缩着脖子,整人像鹌鹑一样蜷在阿婵怀中,紧紧抱着她的腰不放开。   “抬头。”   但阿婵发话,她还是听话地直起腰,抬起头。   “睁眼。”   她听话地睁眼,下一秒,浩瀚璀璨的星空在她眼前绵延铺开,没有了砖墙屋檐、树叶虬枝的阻挡,视线分外开阔,她被震撼得忘记了呼吸,也忘了害怕。   这可比她在偏院抬头看星星时,要辽远得多。   阿婵在空中给阿菀比划出一大鸟的形状,“看到了吗,那是朱雀的头和眼睛,叫做鬼宿……那是朱雀的翅膀和尾巴,叫做翼宿。”   阿菀以前顶多就是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多数时间都是低着头刻木头,在阿婵的指点下,她才看懂,原来星空里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真有意思啊!   白天,她跟着木匠学习,把看到的星空雕刻下来,等阿婵四处游历回来,就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木雕星盘送给阿婵。   虽然阿婵脸上总是淡淡的,但阿菀知道她是高兴的,眼神里的喜欢不会骗人。   阿菀沉迷刻木头,依旧学不好绣花,还是会被她的姐妹和那些贵女们耻笑,被阿耶怒骂,但她慢慢地好像不在乎了。   因为她跟着木匠学雕刻,竟然很快就能上手,其他学徒怎么教也教不会的东西,在她这里经由自己多年“胡乱雕刻”居然已经无师自通。   她把雕刻好的一些小物件放在木匠师傅处寄卖,很快就能卖空,尤其是她把阿婵讲的一些山精鬼怪雕刻出来,竟然出乎意料地受桓安少年子弟的欢迎。   甚至木匠师傅还会催她继续赶制,说有世家子弟付了定金专门等定制好买回去摆在桌案上呢,这样读书都更有劲!   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桓安书院里那些少年学子,都知道城里出了一专门雕刻猎奇精怪木雕的师傅,生意十分火爆。   阿菀卖木雕几月赚的钱,已经比她过去十几年家里给的月供还要多。   她开始隐隐相信阿婵说的话,自己是不是也真的可以有大作为,就像鲁班祖师爷那样,成为一女鲁班。   她之前去庙中祈福,都是祈求神明可以让她的绣花技术好一些,好让她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但现在再去庙中祈福,她再也没有这些想法了。   她现在的愿望有两,第一是希望阿婵可以长命百岁,成为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和星占师。   第二就是,希望她自己可以成为女鲁班,木雕技术早日大成。   她甚至想开一间木雕铺子,这样就可以赚好多钱给阿婵,她自己也能从家中搬出来,不要再受气了。   虽然她觉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天经地义,就算家人再对自己不好,但毕竟血浓于水,女子也无立身之本,是必须要靠家人的。   但是阿婵说,女子不和家人一起生活也可以独当一面。   刚开始她听到这话时,觉得很荒谬,但经过这段时间自己木雕赚钱之后,她觉得阿婵说的确实有道理。   以前这些想法,她连想都没有想过,但自从手里有靠木雕赚来的钱之后,她发现越来越多疯狂的、大逆不道的、不守女德的想法,一接一地从心里生根发芽,暗戳戳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于是她头一次大着胆子,在菩萨面前许愿:“菩萨保佑,我想要成为女鲁班。”   刚说完,就听见旁边前来祈福的女子噗嗤一声笑了。   她睁眼,见对方眼神中全是“你好像是疯了”的神情。   她脸红了,但是没有直接走,而是对那女子说:“你别不信,我可以的!”   说完,她转身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女子和旁人说她脑筋不正常的对话。   她面红耳赤一溜小跑,心中又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服气。   怎么了嘛,她就是要成为女鲁班。   阿婵可以,她也一定可以!   回去后,她拼命地学,拼命地刻,那些木头在她的刀下,好像和她有默契一般,不管她想雕刻成什么,总是刀随意动,很容易就能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也试过,把同样的方法用在绣花上,但是不成。阿婵也试过教她舞刀弄剑,也不成。   最后总结,她只有对着木头的时候才开窍。   阿菀愉快地接受了这事实。   她的手常年雕木头,有很多老茧和伤痕,不好看,不如那些贵女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   以前她很自卑,无论怎么用水泡,用皂角搓洗,都变不成“指如削葱根”。   但现在,她很骄傲,手指就是要粗,要有力量,才能灵活控刀,让雕刻刀想削出什么线条便削出什么线条,这双手,就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她变得日渐开朗,有自信,整人也比之前有精神多了。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认识阿婵之后才有的变化,她从心底里感激阿婵。   虽然阿婵面上总是一副很嫌弃她的样子,但她清楚得很,如果真的嫌弃,阿婵就不会一遍一遍给她指夜空那些星宿的位置,告诉她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给她讲在外捉妖的各种逸闻趣事,哪怕是讲鬼故事吓唬她。   因为以阿婵的性格,如果真的不喜欢她,根本就不屑于跟她讲话,甚至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   所以,阿菀总是在想,阿婵这么好,让她的人生变得这么有意思,每天醒来都有盼头,她要怎么感谢阿婵。   要送给阿婵一份大礼,好好谢谢她才行!   可是送什么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惊喜   阿菀左思右想, 觉得送什么都不合适。   木雕她已经送了很多,市面那些小娘子喜欢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阿婵也几乎不用。   她整个人素面素衣就已经很好看很好看了, 根本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可是还能送什么呢?   总不能真的直接给钱吧,阿婵不会要的,虽然她嘴上总说最喜欢钱。   阿婵捉妖挣的钱经常被她到处散给穷苦百姓, 总是一副很穷的样子, 以前阿菀也真的被她骗到过, 赶紧拿出自己积蓄要全部给她。   但阿婵却不屑要, 因为她几乎散完财就能立马挣回来, 而且出去挣一次钱,要比她卖几个月木雕挣得多得多。   送礼这个事情, 困扰了阿菀很久,直到有一天,她俩坐在树上看“岁星合月”。   阿婵说自己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这次是专门带她去看的。   因为白天捉妖太累睡着了,阿婵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那一刻, 阿菀终于知道可以送什么了!   她每日更加勤奋地跟木匠师傅学习,几乎日夜不睡觉地钻研木工。   她努力强壮身体, 问木匠师傅怎么才能变得力气更大, 连吃饭都要多吃两碗, 木匠师傅一度觉得她是不是中邪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阿婵十五岁生辰这一天,阿菀早早就去树林里等着她回来。   阿婵这次去外地捉妖, 离开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她就趁这三个月亲手制作了这个大礼,准备给阿婵一个惊喜。   阿菀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人给她过生辰了,她也不喜欢,因为总让她想起去世的阿娘。   但是,这世间应该没人不喜欢收礼物吧,她心中忐忑,生怕阿婵收到之后不开心。   夜幕落下,这一晚十分晴朗,漫天星辰,阿婵果然按照约定,风尘仆仆回来见她。她就知道,阿婵答应她的事,从不会失约。   她欢天喜地地拉着阿婵,跑到她们经常看星星的那片树林,将阿婵的眼睛捂上:“等一下……别偷看哦……往前走……”   “你搞什么啊,故弄玄虚的……”阿婵皱着眉道。   “看,这是我亲手给你造的生辰礼物,喜不喜欢?”   阿菀放开手,阿婵睁开眼,只见她们经常爬上去看星星的那棵参天巨树上,竟然有一座凌空阁楼!   虽然大小不能与正常的木屋相比,却是那种粗犷又用心的微缩版,憨憨小小的,别有一种质朴的可爱,就像阿菀一样。   木屋门口正上方还挂着一块木雕牌匾,上书五个大字——绮月星寰阁。彩漆雕花,看得出极力想要搞得精致,但最后还是因为“木匠”本人的性格走向了粗砺狂.野。   木屋掩映在树叶枝条之间,袖珍隐蔽又安全稳妥。   阿婵看呆了。   她从不过生辰,因为父亲告诉她,她的生辰不吉利,所以才将她“藏”起来,所以别人过生辰都欢天喜地,只有她,不喜欢,甚至很回避。   就算在师门,也几乎没有人给她过生辰。   可是现在这一刻,阿婵脑袋懵懵的,呆呆的,心中有一种满溢的情绪正在炸开。   在她十几岁的人生中,产生这种情绪的时刻并不多。   为数不多的几次,她记得,是在她第一次成功控制自己所画的符箓,收伏一只小地妖的那一刻,还有得知自己有亲生父母的那一刻,再有,就是现在。   是快乐,是开心。   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过生辰竟可以这么快乐,这么开心!   “怎么样,我这两年跟师傅学造木屋,但头一次自己独自造,还有点生疏,你别介意,不过很是稳固,不会散架,也不会掉下去,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阿菀一边紧张地看着阿婵的反应,一边解释道,“这回你就可以放心地在树上看星星睡觉了!快上去看看!”   阿菀催促她爬上树屋,阿婵简直一刻都不舍得眨眼。   树屋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星宿图,以及一幅巨型地图,上面画着阿婵在各地捉过的妖怪,不过指甲盖大小,粗犷的线条笔法,艳丽大胆的敷色赋彩,有一种原始的生动。   除了狼妖,阿菀根本没有见过其他的那些妖怪,甚至没有出过桓安,只听她的描述就能把地图画到八.九分相似。   “你……也太厉害了吧!”阿婵瞠目结舌。   虽然算算年龄,阿菀比她还要大上两岁,但她瘦瘦小小,比阿婵矮上半头,看着比阿婵更加稚嫩。   这样小小的兔子一样的姑娘,竟然独自爬上爬下造了一座木屋!   阿婵再向树屋内的木架子上看去,老天爷,这都是什么啊!   目光所及,都是她曾经给阿菀描述的各种精怪的木雕,仿佛从墙上的地图里的四面八方直接跑到了木架上。   阿婵在画画上着实没有天赋,所以都是阿菀照着她的口述,将精怪画在纸上再雕刻。   阿菀以前雕刻的精怪虽然传神,但还看得出有些粗糙潦草,可仅仅过了半年多而已,她的木雕技艺竟如此突飞猛进。   她的雕刻风格古朴野拙,自成一派,没有匠气,跟市面上所有的木雕都不一样,甚至比那些她捉妖时去过的达官贵人家的木雕还要灵动逼真!   她忍不住将木雕拿起来,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妖怪变成雕塑,联合阿菀在一起戏耍她。   这是什么天才!   而阿菀的家人竟然认为她写不出娟秀的小楷,画不出精致的工笔,不会做女红就是废物,拿不出手,嫁不出去,真是有眼无珠!   “嘿嘿,喜欢吗?”阿菀眼睛亮亮的,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会显得特别特别骄傲,一点都不自卑怯懦。   阿婵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好像太过震惊,以至于说不出话。   但她内心知道,完蛋了,这个狗皮膏药她一辈子也甩不掉了,可好像就这么黏着她……感觉也挺不错的……   不枉她骑马狂奔几百里地,连饭都不顾上吃,就为了赶回来遵守和她这日见面的约定。   她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会发光的喜欢恶作剧的小妖怪,是出门捉妖的时候随手捉到,本来没什么用要放走,但想到阿菀,觉得带给她见见世面也好。   看到阿菀面对真正的妖怪一脸震惊欣喜的样子,阿婵也不自觉弯了唇角。   那时她才明白,比起看到阿菀对她一脸崇拜钦佩的样子,她更想看到这个小兔子似的容易惊 慌容易自卑的女孩子,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从此,这个树屋成了她们两个的秘密据点。   阿婵用奇门遁甲术在这棵树周围设置了屏障,寻常的人和精怪妖鬼,都无法随意进入,只有她们俩知道破解之法,可以如入无人之地。   阿菀尤其喜欢这里,每次来到树屋,在家中时刻紧绷的神经就能全部放松下来。   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两个人都会躺在这里看星星,聊心事,直到星辰消失在天际,两个人倒头呼呼大睡。   但也就在这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让阿婵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这里。   从此,这间树屋,便封存在记忆之中,她再也不敢踏足。   十六岁那年,阿婵在外游历结束,师傅苍衍道长让她回到炁云洞里闭关修炼,因此她有一年的时间没能和阿菀见面,但是她跟阿菀说,可以给她写信,等她出关了,就能看到。   一年后,她独自出关,看了阿菀给她的所有来信。   她们没有见面的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阿菀遇到了心上人,是个非常俊俏的书生,叫虞屹安。   开始只是买她的木雕,后来师傅引见,她和虞屹安见面,成了知己好友,过了不久,虞屹安竟然上家中提亲。   这是阿菀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所有人都说她嫁不出去,说得多了,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自己既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美貌,也没有名门贵女的风仪,甚至连小楷和女红都练不好,也不会说漂亮话,虞屹安为什么会钟情于她呢?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说小楷绣花他见得多了,但像她这种可以化朽木为神奇的女子才是天下罕见,总之,就是认定她了。   而且,自从虞屹安去家中提亲之后,连父亲和家人对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后来阿菀才知道,这个好似纨绔一有空就往木雕铺子跑的虞屹安,竟然读书非常厉害,厉害到中了那一年的当朝状元郎。   状元郎有多受青睐她怎会不知,自揭榜之后数不清的媒人会踏破他的门槛,但虞屹安说只钟情她一人,这让阿菀觉得一切都像做梦。   虞屹安求娶阿菀,显然也让庄氏家族感到意外和震惊。   媒人上门的时候,庄氏主母问了好几遍,到底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虞屹安求娶的是庄菡或者其他庄氏女儿,而不是庄菀。   直到媒人再三确认,庄氏主母才不情不愿地告诉庄父。   但那可是状元郎啊,不管娶的是哪个女儿,谁会拒绝一个状元郎当女婿呢,尤其是庄父这种爱面子的,更是觉得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   从此之后,阿菀在娘家的境遇连带着好了很多,她觉得,虞屹安是她的福星。   “阿婵,你知道吗?虞屹安,是你之外的第二个,我还想要再见一面、再见两面、再见三面的人。”   阿婵读着阿菀在信中写下的这些文字,楷书还是她一贯的风格,粗砺野拙,但字字句句都恨不能把心剖开来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复仇   阿婵翻阅信件, 阿菀的字里行间都洋溢着甜蜜和幸福。   她跟阿婵讲,婚后虞屹安对她百般体贴,每日下朝之后只要没有公务, 便哪里也不去, 就只陪着她。   圣人御赐的府邸,每一砖一瓦,都是他俩亲自设计、命人布置的。   头一次,阿菀感受到自己有了真正的家, 一个可以自在随心的家, 一个自己说了算, 不用畏畏缩缩、受尽冷眼的家。   晚上饿了, 庖厨里随时可以起灶热饭;觉得家中哪里布置得不合自己心意, 可以随时更改变化,直到满意为止。   这些在娘家的时候, 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不仅如此,虞屹安还会给她搜罗很多珍贵的木料,让她练习木雕。甚至有一些是外国使臣进贡的海外香木,圣人御赐给虞屹安,他拿回来给她。   那个香木, 她连听都没有听过, 去问木匠师傅时,才知道, 这个香木千金难求, 而虞屹安跟她说, 她可以随便刻着玩。   她觉得太过奢侈,根本不敢用,普通木料也一样用。但虞屹安会对她说, 她的这双手,值得天底下最好的木料。   她想学着寻常娘子一样,裁剪衣服、洗手作羹汤,可真的没有天赋,每次都搞得一团糟,还差点烧了厨房,生怕虞屹安不高兴。   但虞屹安每次只是温柔地帮她收拾残局,还说她的手生来就是做木雕的,不仅不用她做衣下厨、不用她服侍更衣,甚至虞屹安还会亲自下厨给她作羹汤。   她问虞屹安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虞屹安说,他出身寒门,为了出人头地拼命读书,吃了很多苦头,也放弃了很多爱好。原本他也喜欢画画木雕,但家里实在穷,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让他学。   因此在桓安准备考科举的时日,闲暇时出来放风,看到阿菀的木雕,灵气四溢,一下子就唤起了他内心年少的那个自己。   阿菀每出新作,他必用自己在书院考课第一的奖赏钱来买,不知不觉,便摆了一屋子。   后来虞屹安这个大客户跟木雕师傅混熟了,聊天得知做木雕的竟然是个姑娘,就更加心生仰慕之情。   及至跟她见了面,聊了很多,才知道她虽然出身高官之家,但因为是庶女,受了很多苦,一个人挨到今天很不容易。   更难得的是,她的天赋和灵气都没有消失,这很珍贵,因此虞屹安想要保护她,也是弥补一下自己年少为了生计读书,放弃画画的遗憾。   阿菀真的觉得,虞屹安懂她,和阿婵一样,都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   阿婵看着这些文字,耳边回想起阿菀送给她树屋惊喜的那一晚,拉着她说:   “阿婵,你知道吗,我从小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因为人人都欺负我,我不知道和人交往有什么好的。但是遇见阿婵你和夫君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从遇见你们,我常常希望,我们还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见面……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相处,血缘之亲不一定亲,但素昧平生,也可以比亲人还亲。”   看起来,这个虞屹安,真的让阿菀感到很幸福。   阿婵笑着换了一封信,继续往后读。   阿菀说,因为虞屹安对她好,娘家人也不敢随便给她使脸色,就连一直明里暗里欺负她的长姐,都对她好了很多。父亲也开始对她和颜悦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够遇到如此之好的夫君,但这一切好像真的发生了。   不久,阿菀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直满心欢喜期待孩子的出生,希望阿婵到时候能够做孩子的义母,阿婵懂玄学,到时候要给孩子起个有福气的名字。   阿婵由衷替她高兴,回信给她,说自己已经出关,很快就会回桓安去看她,让她安心养胎,不要再去树屋爬上爬下,在家里好好等着她。   连同信件一起寄给阿菀的,还有护身符和安胎养胎药,是她特意从师傅那里求来的上好的药。   只是,除了阿菀的信,她还收到了一封来自父亲的信,阿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用密语写成的信。   阿婵年幼的时候,总和父亲玩文字游戏,两人发明了一种密语,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知道破解规则。   阿婵破解之后,大吃一惊。   信中,父亲说他预感到不久后自己会出事,全家可能受牵累,会被流放到荔南万韶一带。具体的细节,信中不便说,但占星卦辞如此,不得不防,事出紧急,让阿婵尽快做好准备。   如果应验,阿婵要赶紧暗中去救家人,切忌要“藏好”,别暴露。   而后,阿婵经历了人生中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   大桓妖患四起,生灵涂炭,圣人竟说是父亲操纵妖蛊所害,要将其处斩。全家流放万韶。   父亲所占卦辞,一语成谶。   阿婵只能按照父亲的嘱托,一路打探,赶到荔南万韶救家人,发现母亲、兄弟姐妹、祖父祖母全部被埋山间,但她仔细观察地势和天象,她觉得,那根本不是意外。   她回桓安,想要去刑场救无辜的父亲,可没想到,自己力量太弱,冲不破刑场的风水大阵,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斩首。   她缓了好几天,东躲西藏,从父亲被抛.尸的乱葬岗好不容易摆脱了绣衣察事司的搜查,这才想起来,她还答应了阿菀,要去看她。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要查清父母家人被害的真相,就要把自己“藏好”,她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去见阿菀。   阿婵决定,偷偷看完阿菀就走。   算算日子,阿菀此时应该刚刚生产完没多久,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然她一定会非常担心,没有办法好好恢复身体。   深夜,她悄悄潜入虞府,很快便找到了阿菀的住处,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雕梁画栋,十分显眼,非常好找。   因为这就是信中阿菀跟她所说,他们夫妻二人婚后亲自设计建造的小楼,特意在楼顶做了一处观星平台。   阿菀说,她没有告诉虞屹安,这个观星平台就是专门为了阿婵以后造访特意设计的。   可没等阿婵上前,她便看到,楼顶有一白衣女子脚步飘忽,晃了几晃,忽然从楼顶失足下坠,“嘭”地一声坠落在地,血慢慢铺了一地。   那个女子,面容痛苦,嘴角却噙着一丝笑容。在周围奴仆大呼小叫的求救声中,渐渐失了血色,闭了双眼。   阿婵难以置信,整个人顿时僵住。   接连经历了父母家人相继身亡的打击之后,又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好的姐妹坠楼身亡,她的脚不慎碰到一个花盆,花盆移位发出声响,差点被人发现。   但因虞屹安抱着阿菀恸哭昏倒,乳母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婴孩在旁边不知所措,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他们身上,阿婵虽然精神恍惚,却仍得以从虞府全身而退,隐入夜色。   ***   阿婵回到树屋,躲在屋内她和阿菀曾经一起观星谈心的角落里。   那一.夜,蝉鸣鸟叫似乎都不存在了,整个树屋死一般寂静,就像阿婵的内心。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强撑着从城中回到这里,心口破了一个大洞,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她用尽力气,捂也捂不住。   终于到了树屋,她颓然倒地。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不敢相信就在自己出关之后不到一个月内,她竟然接连失去了所有亲人!   父亲预言到全家将会出事,这或许是躲不过的灾祸,但阿菀呢?她又是为何?   刚刚才做了母亲的她,有什么非要跳楼的原因!她嘴角噙着笑容又是为何?她想不通!   阿婵靠着墙壁,银霜似的月光投进窗棂,分外清冷。她看了许久,直看得眼中心中都白茫茫一片,似乎天地之间又只剩下她一人。   良久,刑场强行突破风水阵伤到的双臂剧烈疼痛,阿婵回过神来,手指动了动,意外地,摸到了地毯下面的一张纸。   她捡起来,发现是阿菀很久之前写给她的一封信,大概是阿菀嫌自己的字不好看练习打的草稿,写完不小心掉在地毯下面被掩盖住了。   她看到纸上,阿菀那野拙的字迹写着:   “阿婵,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瞬间,阿婵的心像被无数把利剑狠狠刺穿,她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   回忆惨烈,俯仰流年已十春。   逝去的人终究已经逝去,该还的,也必须得还。   阿婵席地坐在绮月星寰阁之中,还是当年她和阿菀一起观星谈心的位置。   眼前是一个沙盘,放在矮矮的木雕几案之上。   沙盘之上,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右至左整齐排开,晁元肇、阮云薇、楼映真……。   “阿菀啊,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夸下海口,说自己的目标是做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和女星占师呢。”阿婵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现在想想,多么可笑。   只局限在女中第一,如何足够?   这十年中,她慢慢调查父母家人和阿菀的死亡真相,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复仇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她的复仇,不是街头火拼,谁拳头硬谁就能赢,她要面对的仇人,竟然如此之多,背后的利益竟然如此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横在她面前的就两个选择:   要么站至山巅,要么死。   而且是,所有人都得死。   她没有退路。   作者有话说: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引自《三国演义》 第39章 你不着急,我比你更急啊。   素月分辉, 月光沿着阿菀精心计算过角度开出的木窗,洒在地上,一片惨白。   阿婵抬头望去。   算算时间, 焰炁饕妖的涎水应该已经起了药效, 那人这两天就该找上门了。   十年前,她在这里对月发誓,要查清真相,要复仇。   十年后, 明月依旧在。   够久了, 此行只能成功, 十年光阴方不白费。   ***   又是一.夜未眠, 通宵达旦, 但阿婵丝毫没有睡意。   五更天城门一开,阿婵便进入了桓安城郭。   城门处车水马龙, 来往的行商小贩络绎不绝,从各地带来繁华热闹,唤醒沉睡中的桓安。   阿婵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四层酒楼前。   牌匾上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蓬莱春”映入眼帘。   蓬莱春是整个大桓规模最大的酒楼兼客栈,各个州府都有分布。   而桓安的蓬莱春,是全国所有蓬莱春酒楼客栈中, 最大最豪华的一座, 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日夜, 从不打烊。   能够做到这样的酒楼客栈, 全大桓仅此一家。   阿婵拿出一只木蝉, 交给门口的伙计,随后进入蓬莱春。   ***   日上三竿,街市上终于喧闹起来。   一辆马车停在了蓬莱春门前。   婢女下车, 扶着一位身姿绰约,头戴帷帽的女子下了马车。   “娘子,小心。”   蓬莱春的伙计引着主仆二人进入一间雅间,阿婵早已等在里面。   “劳烦闻寰居士久等了。”婢女侍奉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芙蓉面,眼含秋水,肤色白皙,只是左眼下方有淡淡的一块印记,惹人注意。   阿婵的视线停留在她眼下的印记上,“不必客气,我也是刚到桓安。看起来,楼娘子的药已经起了效果。”   楼娘子伸手抚摸眼下印记:“居士的药果然有奇效,才不过七日而已,胎记已经淡了许多。”   阿婵从随身背囊中取出一个小罐,交给楼映真:“这里是后半个疗程的药,一定要按时涂抹,五日之后,胎记便可完全消失。”   楼娘子点头记住,叫婢女取出一叠银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阿婵诧异:“不是已经付过诊金了?”   楼娘子道:“居士为我四处奔波寻药,这点辛苦费是应得的,况且此药见效如此之快,我之前还着急来着,生怕药物起效慢耽误我的事情,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这药膏真如居士所说,每日胎记预计淡褪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竟分毫不差。如今我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有效便好。”阿婵淡笑道,没有过多推拒,便将银票收下。   二人又客套一番,阿婵微笑目送楼娘子告辞离开。   门关上的一刹那,阿婵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怎么可以不着急呢?   你不着急,我比你更急啊,楼映真。   ***   阿婵冷脸起身,从酒楼的雅间回到自己所住的房间——蓬莱春兼开客栈,穿过中堂往后院去便是客人下榻之处。   将房门反锁好,阿婵掀开被衾,床板上露出一处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有个环柄,她向外轻轻一拉,房间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暗门。   她闪身钻进暗门,顺着暗道七拐八拐,便到了一处暗室,虽然没有窗,但布置还是和酒店正常的雅间一样,价值不菲的案几椅凳齐具。   她挪动桌上的一盏灯,那灯下有一道滑轨,是个机关。   不多时,便有一人从另一侧的暗门中走进来,脚步十分轻快,人未至,声先到,声音清亮:   “哎呦,我们的大忙人可算是有空见我了!”   阿婵侧过头,看着来人,面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   她将刚才从楼映真处收到的银票,外加自己从霍彦先处拿到的未兑换的一部分银票,全部塞给来人:“这是今年的费用,收着吧。”   “什么呀,咱俩这么久没见,你好不容易回桓安,来了就提钱,真没劲!”   说话的这位女子,一身火红裙衫,跟阿婵年纪相仿,气质雍容大气如盛放的牡丹。   “这不是怕钱没续上,你没有动力给我好好搞么?”阿婵打趣道。   “我差那点钱嘛!再说了,要不是你救了我,钱再多有什么用,不过都是坟前烧的纸而已,我哪还有命花?别说给你养几十个观星小僮,哪怕是再多十倍,我也养得起!”女子嗔怪道。   “好好好,知道我们谢慕游谢老板最能赚钱了,现在蓬莱春从里到外就写‘财大气粗’四个字!别说请人,就是我请不动的鬼怪,我们谢老板都能请来推磨。”   谢慕游骄傲扬头:“那是自然,哎,瞧你这心思都飘到观星台去了,走吧。”   阿婵笑着给了她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随谢慕游一道从暗室的特制木梯,登上了整座蓬莱春的最高层。   这是一个阁楼,四壁装有从西域重金购来的琉璃窗,整个大桓都十分罕见。   阁楼内还有星宿图,各种测量工具,外有檐廊,可以观星,阁楼最顶上,还有日晷,便于测量日影长度。   这是谢慕游特意给阿婵设置的观星阁,全桓安最适合观星的地点,除了皇城司辰局的观星台,便要数这里的位置最好。   而像这样的观星台,全国各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谢慕游为阿婵设置了同样规模配置的二十八座。   每一座观星台,配有一座专门观测星象的六合仪,和至少两个观星小僮,专司天相观测记录。   保证无论大桓哪一地有雨雪天象,其他地点都可以晴天观测到星辰天相,并记录在案。   每月汇总成册,通过全国各地谢慕游专门设立的信息传递机构秘密寄给阿婵查阅,快捷又安全。   阿婵经常忙于捉妖,但依旧不会错过每一次天象观测的信息,全靠谢慕游在背后支持她。   而提起谢慕游,人们只知道她是大桓最大的酒楼兼客栈蓬莱春的老板。   一介女流,区区五年,便将一个快要破产的酒楼扭亏为盈,改头换面,不仅成了全桓安最豪华最贵的酒楼兼客栈,甚至在各地后来建立的蓬莱春分号,也能跟当地势力最大的酒楼客栈分庭抗礼。   整个酒楼客栈行业都视其为异类,十分惧怕。   但他们更该害怕的,其实是谢慕游的另一重身份——大桓民间最大的信息传递机构‘锦书阁’的阁主。   显赫家族的明争暗斗,各大商业巨头的行业秘辛,武林门派的纷纷扰扰,都需要信息,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你总能从锦书阁获取到想要的信息。   江湖中都传说锦书阁阁主神秘莫测,从未公开露面,而他们更加想不到,这个阁主,竟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不仅美貌,而且巨富。   “呐,知道你刚才见过楼映真,这都给你准备好了,一会儿让小僮把记录簿给你送到房间里去,咱们先去吃饭吧!”   等了一会儿,谢慕游觉得阿婵看得差不多了,便想把她拉走。   “等一下。”阿婵还恋恋不舍地检查着六合仪、漏壶等观测仪器的状态。   她一边检查,一边问观星小僮:“桓安最近天有异象吗?”   “近日没有,只不过二月曾出现过‘月晕围胃’。”小僮道。   阿婵一下想起仙昙村那晚,怀有身孕的邢娘子被煞气攻击的场景,思忖着一会儿要去信问问她最近可安好。   “最近桓安可有出什么奇诡之事?”阿婵转身问谢慕游。   “这你可就问到点子上了!走吧,边吃边说,观星阁又跑不了,一会儿吃完再来看!”   谢慕游不由分说拉着阿婵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顺便让小僮把观星记录簿也给送了过去。   阁楼之下的一层,有十个房间,是谢慕游专用的楼层,只用来招待她名单上最重要的客人。平时别说客人,就是酒楼内部的洒扫小厮,都要经过批准才可以上来。   尤其她让阿婵进入的这一间雅间,更是她私人所用,从不对外,除了阿婵,别人别想进来。   阿婵坐在雅间,看着谢慕游忙忙叨叨给她面前的桌上摆满了时下桓安最流行的吃食,胡饼、蟹黄毕罗、冷淘、鲤鱼羹、酥山、泡儿油糕,还有一盘李环饧。   她随手拿起一颗李环饧塞进嘴里,香甜的牛乳味道充盈舌尖。   这是她最喜欢的糖果,十年前,阿娘每次去看她,都不会忘记给她带一包,只是如今吃来,总是暗含一种苦涩。   “怎么回事,我们蓬莱春的招牌菜都不能让你动筷子么!是不是得重新研发菜品了!”   谢慕游看见满桌子菜阿婵几乎不动,只一味吃糖,皱起了眉头,拿起筷子就给阿婵布菜。   阿婵压下谢慕游往她碗中布菜的手,一边自己夹菜,一边催促:“好了好了,我吃我吃,你快说,最近桓安有什么奇诡之事?”   谢慕游无奈:“我真服了你,咱俩先吃口饭、把酒言欢一下能死?到时候你出师未捷身先死,我找谁喝酒去啊!”   阿婵显然已经习惯了谢慕游的口没遮拦,丝毫不生气,筷子夹起一口鱼肉大快朵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二人的杯子倒上酒,塞进谢慕游手里,举杯、碰杯,一口干了:“吃了喝了,快说!”   谢慕游被这敷衍的态度惊呆了,但也没再藏着掖着,没好气道:   “桓安城邑周围的村子里,发生了好几起孕妇流产的怪事。   流产很常见,但奇怪的是,这些孕妇的家人还有她们看过的郎中都说,孕妇的体质没有问题,脉象也正常,按理说绝对是可以正常生产的,但都在妊娠五个月左右,毫无征兆地流产了,非常奇怪,而且他们说……”   “说什么?”阿婵问。   “在流产前一晚,这些孕妇在半梦半醒之间,都听到了凄厉的风声,风把窗棂吹开,一股黑气钻进来,第二天便流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断指   “黑气?”阿婵闻言皱眉, 又想起仙昙村袭击邢娘子的那股煞气。   谢慕游点点头,“很多人说是夜里着了凉气,但现在是夏天, 能凉到哪里去?而且这些孕妇家中门窗睡前都关得好好的, 所以大家都说,是妖怪作祟,专抢腹中之子,补精气。   虽然目前只在桓安附近的村落出现过, 但你知道的, 这种奇诡之事总是传播很快, 现在整个桓安家有孕妇的全都人心惶惶, 生怕哪一天妖鬼就找上自己了。”谢慕游道。   “官府没有介入调查吗?”   “查了, 没查出什么来,现在也只能当做是孕妇晚上中了虚邪贼风, 让大家把窗户关得严实一点。这帮官差,惯会偷奸耍滑,敷衍了事,一点用都没有。”   阿婵心中暗忖,“月晕围胃, 妊妇多灾”, 可这天相指示的地点,不该在仙昙村, 也不该在桓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对了, 阮云薇那毒妇,竟然还要七日之后去寺庙上香,召集了一.大帮贵女命妇, 说是为了桓安的孕妇和胎儿祈求平安。她,为别人祈福,你说可不可笑!”谢慕游说着,一脸讥讽。   “更好笑的是,煜王也要陪着她去,可把她给气死了。”   “晁元肇也要陪她去?”阿婵诧异,“他什么时候对阮云薇这么好了?”   “不是对她好,是晁元肇从荔南府回来,在圣人面前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番自己的功劳,这不老头挺高兴,给了他很多封赏,绣花草包王爷的名头暂时摘掉了,他不得赶紧找机会继续巩固一下自己爱民如子的形象啊。”   谢慕游说得口干舌.燥,阿婵将杯中酒给她满上。   “我就说,这两人多年无子,貌合神离,什么时候也开始如胶似漆了。”阿婵语气嘲讽。   “阮云薇日防夜防,就怕晁元肇在外面拈花惹草,结果没想到,这次去寺庙自己找了这么多贵女一同前去,晁元肇万一要是相中了哪个,那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慕游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语气。   阿婵摩挲着酒杯,“不过,他们二人要是一起去寺庙,倒是省得我再给楼映真找别的机会偶遇晁元肇了。”   “就是说啊,这机会多好,你一定得助楼映真一臂之力。”谢慕游一脸兴奋,“诶,你不是刚见过楼映真么,怎么样,她脸上的胎记都去掉了吗?”   阿婵点点头,“焰炁饕妖的涎水确实管用,要不是我太忙,没时间每天找香火鼎盛之地喂它,真该多弄点出来卖卖钱。”   “怎么,你又缺钱了?缺钱从我这儿拿啊,别整天穷酸兮兮的,连个衣服都舍不得买。”   谢慕游打量着一身素衣的阿婵,恨铁不成钢,“可惜了你这么好的皮囊,就应该多穿好看的裙子!”   “低调、低调,现在还不是时候。”阿婵摆摆手。   谢慕游想起什么,严肃地点点头,打消了给她搬来一整个衣橱的念头。   “也是,那你还是穿破一点吧,毕竟你要是太好看,就晁元肇那个风.流性子,眼里哪还看得到楼映真啊,确实容易耽误事。”   “所以他们去寺庙的路线你搞到了没有?”阿婵问。   谢慕游眉一扬,拿出一张纸条:“那是自然。”   虽然煜王夫妇此行安保甚严,但他俩都是招摇的性子,恨不得全桓安的人都知道他们爱民如子,所以时间地点非但没有刻意隐瞒,煜王妃还特意带上一群贵女命妇一起去上香,搞得声势浩大。   谢慕游几乎没有费周章,轻易便打探到了。   阿婵在心中盘算,再过五日楼映真便能用焰炁饕妖的涎水,将脸上的胎记尽数去掉,“这两天她有没有给锦书阁写信问这个事?”   “问了,还算她聪明,知道这是个接近晁元肇的好机会,但我就怕阮云薇也想尽办法严防死守,她不好下手,你可得多盯着点。”谢慕游有点发愁地叮嘱阿婵。   “放心,准备了这么久,这次一定助她一臂之力。”   她打算到时候先在附近静观其变,如果楼映真找不到接近晁元肇的机会,她就安排一个小妖怪,中途制造点动静拦住晁元肇一行人,再让楼映真找机会假装偶遇即可。   “对了,我这里还有个人,说不定你想见见。”谢慕游意味深长地看着阿婵。   随后,她挪动桌子上的一盏灯,那灯下有一道滑轨,是个机关。   片刻后,进来一个洒扫婢女,用袖子掩着手将门关上。   谢暮游招呼婢女过来坐下:“你让她好好看看阮云薇有多毒。”   婢女伸出双手,阿婵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婢女的双手手指被尽数折断,尽管折断后被接续上了,但仍然弯弯曲曲,看得出原本是一双白嫩细腻的纤纤玉指,结果现在变成了老树盘虬般的扭曲。   怪不得她要用袖子遮掩双手。   “你知道阮云薇为什么这样对她吗?就因为那天晁元肇路过酒楼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差点连小命都丢了!”谢慕游恨恨说道。   婢女便开始颤着声音讲述自己的经历。   原来这婢女叫纪彩鸢,本是炎合酒楼从江南新招揽过来的琴姬。   她在自己老家也十分有名,因此被炎合酒楼的老板挖过来,正正经经靠琴技挣钱,卖艺不卖身。   因为三个月前,煜王路过炎合酒楼,听到了纪彩鸢的琴声,便一时兴起进来听琴,刚好煜王妃阮云薇同行。   结果没想到,就因为煜王透过帘子看了纪彩鸢一眼,甚至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就招来了祸患。   煜王走后,煜王妃的人直接进来将纪彩鸢的双手手指根根折断。   那不仅是她赖以谋生的赚钱的手,也是她引以为傲的弹琴的手。   纪彩鸢被折断了手,虽然找大夫接上了,但根本没有再弹琴的可能,断了继续弹琴赚钱的路。   况且,就算她能将手接好,京城估计也没有哪个酒楼敢收留她,因为她是煜王妃的眼中钉。   纪彩鸢受不了这个打击,几欲轻生,幸好被谢慕游安排在炎合酒楼的眼线给救了,带了回来。   谢慕游给她在蓬莱春安排了一个职位,就让她负责三四楼层小厮之间最简单的传话任务。这个活计不太用得到手,也不用在客人面前露面,这样也不会再遭阮云薇追着毒害。   阿婵看得眉头紧锁,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十分不适。   她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小罐,给纪彩鸢手上的伤处全部涂上药膏。   “这是玉拂膏,可以促进你的断指愈合,让你恢复期不会那么痛痒,坚持涂,或许手指可以软化变直,恢复几成,至少不会影响生活。”   她涂完药膏,将小罐交给纪彩鸢,纪彩鸢十分感激,不断给她作揖行礼,谢慕游让她关门退了出去。   “这么多年了,阮云薇还是死性不改。”阿婵冷声道。   “这次楼映真回来,可得好好治治她。”谢慕游说道。   “楼映真还有再打探晋南那边的事吗?”   “打探过,而且还是好几次重金买了我们锦书阁的消息。她警惕性还是挺高的,不过当年你遇到晁元肇这件事是真的,就算再怎么打探,也做不了假。”   谢慕游想想好笑:“谁都知道煜王在晋南曾经 有个救命恩人,一直念念不忘,可谁能想到,那就是你呢?这不是天助你也?”   阿婵眸中蒙上一层晦暗,不自觉用手捂住左边肋骨,低头苦笑:“天助,是啊……”   谢慕游道:“要不是你七年前化名阿水,去晋南一带山中捉妖,遇上晁元肇游历至此遇险,你为了救他跌落山崖,差点命丧深谷,他从此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念念不忘,你现在怎么会有如此水到渠成的复仇机会,一网将晁元肇、楼映真、阮云薇全都算计进去。”   阿婵淡淡道:“还得楼映真聪明点才行,虽然我已将当年遇到晁元肇的关键经过,都通过你的锦书阁告诉她了,她的身姿和相貌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但那个阮云薇也不是省油的灯,楼映真假扮当年的我接近晁元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咱们不能掉以轻心,还得随机应变。”   “自然,需要锦书阁出力就告诉我,随时听你调遣。这楼映真和阮云薇,干正事不成,陷害别人可是一门灵。   当年要不是你查出来,我还真以为这俩人是什么名门贵女大家闺秀,原来都是专门害人的毒妇,不止阿菀一个人遭了她们的毒手!   怪不得一个生不出孩子,一个成了寡.妇,这些是不是都是阿菀冥冥之中的报复。”谢慕游咬牙切齿。   “我查到的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她们对阿菀做的恶事绝不止那些,不过,已经足够让她们去死了。”阿婵声音透着森森寒气,“还有晁元肇。”   这十年来,她极力结交官宦人家,帮他们处理妖鬼之患,通过各种旁敲侧击,暗中打探,终于查出,晁元肇是当年极力劝谏圣人将父亲斩首的一员,但他与父亲有何深仇大恨,目前尚不得而知。   后来,猫妖托梦的殿中对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为了接近晁元肇,她想尽各种办法,终于让她在晋南找到了机会。   可惜那一次,她太过心急,准备尚不够,为了接近晁元肇,差点自己送了命,摔下山崖,断了好几根肋骨,修养了好几个月才捡回命来。   而晁元肇回到桓安,身边侍从一堆,不好接近,她只能再次耐心等待时机。   而在此期间,她没有闲着,查出阿菀当年的死,的确不是意外,竟然与阮云薇和楼映真都有关,这让她心中萌生了一个连环复仇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油尽灯枯   阿婵曾经到念川探访到一个从虞府回乡养病的老奴, 知道了很多阿菀和虞屹安成亲后的事情。   那老奴说,夫人新婚之后一直忙着学习操持府中中馈,但不太熟练, 经常没有头绪, 每天都很烦恼。   郎君怕夫人累着,让她将这些事情都交给管家。还特意非常严肃地叮嘱府中奴仆,夫人和寻常女子不同,以前没有在娘家学过这些, 精力和技艺都在木雕一道, 所以府中的杂事她想做便做, 不想做就不做, 做得生疏之处, 奴仆也不许在背后嘲笑。   尽管郎君公务繁忙,每日回家依旧会将一些中馈之事自己揽过来, 细细安排好。   夫人嫌自己太笨不能像别家夫人那样替他分忧,郎君还安慰夫人,她本就不必理会这些繁琐之事,专心自己的喜好即可。   夫人待府中奴仆都极好,虽然偶尔会好心办砸一些中馈之事, 奴仆不仅不会私下嘲笑, 还会想方设法安慰她,让她不要过于担心。所以夫人虽有烦恼, 但整个人还是神采奕奕的。   她经常说, 自从嫁给了郎君之后, 自己在娘家和整个桓安的交际圈,都不会受欺负了,郎君是她的福星。还经常在观星台上念叨, 她有一位很厉害的姊妹,将来等她出关了,就带她来看看自己的家,眼中满是希冀。   可差不多就在夫人怀孕前后那段时间,她一度非常焦虑,有流言传出,说郎君可能会纳妾,为此夫人经常独自一人黯然神伤。   郎君发现夫人不对劲之后,迅速让人彻查了流言的出处,还百般宽慰夫人,说纳妾这件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今生只钟情于她,叫她不要忧心。   过了不久,又传出月仪公主在宫宴上垂青郎君,欲招其为驸马的传言,夫人总是为此忧心,后来也被证实是编造的流言。   郎君知道官场明枪暗箭很多,内眷之间的交往也是其中一环,给夫人讲了很多其中的门道。   他还怕夫人应付不来,每次只要情况允许,都会亲自陪夫人去赴宴,哪怕夫人外出之时他公务繁忙,忙完也必会亲自去接夫人回来,夫妻二人浓情蜜意,羡煞外人,各种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可夫人不知道为什么,整日还是忧心忡忡,尤其是生产之后,食欲很差,精神恍惚,不愿意出门见人,也没力气出门行走,每日最多的时间,就是坐在阁楼里发呆。   因为夫人对府中所有人都非常和善,大家也都很担心她,想了各种办法逗她开心,但都没有效果。   夫人的精神日渐变差,最后在一天晚上,竟不顾襁褓中的孩子尚需母乳,便从观星阁上一跃而下。   郎君伤心欲绝,一度甚至都欲随夫人而去。可圣人器重他,委他以重任,自然不能放任他如此消沉。   自从夫人走了之后,郎君一直不停忙碌,生怕一停下来就过度思念夫人,这么多年也一直未续弦。   老奴说到这里,也不禁感慨,老天不开眼,让这一对神仙眷侣从此阴阳两隔。   “宫中的御医曾说,夫人是死于气血瘀滞、郁郁寡欢、油尽灯枯啊!”老奴浑浊的双眼泛着泪花。   油尽灯枯?   到底是什么,在一年之内,就可以让一个能够独自盖一座木屋的女子油尽灯枯而亡?!   阿婵听完之后,立即返回桓安,从阿菀的交际圈入手调查,期间阴差阳错在路上救了因为倒卖消息而导致仇家太多、被追杀得半死不活的谢慕游。   这谢慕游也是奇人,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她捡回一条小命之后,立刻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改名换姓,在阿婵的资助下,盘下一座快破产的酒楼,更名为蓬莱春。   不过几年时间,她竟一边把蓬莱春开得风生水起,全国到处是分号,帮助阿婵四处建立观星阁;一边还有精力搞出来一个专做消息情报买卖的锦书阁,当了阁主,这正好给阿婵的调查提供了便利。   通过谢慕游提供的人脉和消息,阿婵查出让阿菀陷入神思郁志的,不止是针对虞屹安的流言,还有针对阿菀的蓄意中伤。   这就不得不提到三个人——庄菡、楼映真、阮云薇。   庄菡,阿婵很熟悉,就是庄氏家族那个在阿菀身上留下无数隐蔽大伤小伤的长姐。   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为人非常嚣张跋扈。   可阿菀自从嫁给虞屹安之后,在家中陡然开始受重视起来,尤其是庄父对待阿菀变得非常和颜悦色,家中有什么好事也都想着阿菀,这让庄菡根本无法接受。   但她没有和阿菀明面上撕破脸,而是采取了怀柔策略,也开始对阿菀非常好。   阿婵打探到这里就知道不妙,像阿菀这样的性格,心思中所有该弯弯绕绕精妙计算的地方都留给了木雕一道,对于人心几乎是不设防的。   哪怕之前受过万千次的伤害,只要给她一些甜头,她还是会傻兮兮地相信,对面那个人是真心对她好。   她在阿菀身边的时候,还可以帮阿菀教训一下庄菡,再加上阿菀那时候刚接触木工,每日也不太和庄菡正面冲突,所以庄菡并没有再对阿菀产生实质性的伤害。   但她回师门闭关的一年时间里,阿菀没有她在身边提点,再加上嫁给虞屹安,免不了要被卷入桓安官宦内眷的交际圈,不可能不和庄菡正面交锋。   而且阿菀在娘家的地位变高,以庄菡的性格,必然十分嫉妒,以阿菀仅懂的那点人情世故,正面遇上庄菡,根本无力还手。   阿婵为了查探更多,乔装扮成各种身份,花费了极长一段时间,和桓安各家的奴仆婢女都混熟了,了解到不少桓安官宦内眷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以及阿菀最后油尽灯枯而亡的原因。   原来,庄菡与阮云薇、楼映真交好。当时,这三位都是桓安权贵之家的贵女,尚未出阁,经常在一起玩乐。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庄菡心肠歹毒,闺蜜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庄菡因为是家族嫡女,被父母惯得骄横跋扈,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发脾气,而年幼的阿菀,没有阿娘护着,父亲又全当没这个女儿,自然是庄菡撒气的对象,那时,阮云薇和楼映真就经常给庄菡出主意,如何隐秘地折磨阿菀出气。   阿婵初见阿菀身上的很多新伤旧伤,就是拜她们所赐。   而在阿婵回师门闭关期间,虽然阿菀因嫁给了虞屹安这个圣人十分看好的新科状元,她们不敢做得太过,表面上有所收敛。   但庄菡十分嫉妒阿菀能够嫁给虞屹安。她曾在虞屹安中榜之前就对其示好,表示相信他的潜力,愿以家族之力托举他直上青云,但后来不知为何又十分嫌弃他不知上进,转换了目标。   可没想到,她看走了眼,虞屹安竟真的中了状元,还阴差阳错喜欢上了阿菀,庄菡为此大发雷霆。   而且自从虞屹安上门提亲之后,父亲不仅开始正眼看阿菀了,还将她自己看中的绫罗绸缎珠钗首饰赏给阿菀,叫阿菀不要穿得那么寒酸,到底是要嫁给状元郎了,到时候可不能再给庄氏家族丢人。   庄菡简直不敢相信,阿菀这种挨了打只会哭唧唧的小贱蹄子,竟然开始抢自己的东西了!   她气急败坏地要去找阿菀,但阮云薇和楼映真将她劝住,叫她不要明面上起冲突。   虞屹安毕竟是新科状元,一表人才又有能力,不管是庄大人还是圣人都很看重,她此刻针对阿菀,就相当于直接打庄大人和虞屹安的脸。   不如先和阿菀搞好关系,再暗中伺机报复为妙。   庄菡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在家娇纵惯了,无法无天,但所有的好恶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被看穿,而她那些暗地里对付阿菀的龌.龊招数,几乎都是阮云薇和楼映真教她的。   这二人和她不一样,庄菡只是父亲在朝中任职,但阮、楼二人的姑母和姨母都在宫中为妃,经常跟她们讲宫中女眷如何内斗。   也因此,二人从小心比天高,发誓要嫁进宫中,跟着二位长辈学了很多歹毒手段,一直想找人试试。   但桓安贵女的圈子里,谁家没有靠山?她们初学这些粗浅的手段,不但斗不尽兴,还可能招惹事端。   此时,阿菀出现了。   阮、楼二人学来的手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是多好的一个用来试验的对象啊,没见过世面,好欺负又无人护。   所以,她们和庄菡一合计,便经常约阿菀出来参加宴会,向她示好。   没想到,这个阿菀是真的又傻又天真,竟真觉得自己嫁了状元郎,从此就在众人眼里翻了身,觉得众人是真心对她好,都不带设防的。   阮云薇举办的一次宴会上,她们三人合计将阿菀引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丢下,让她迷路,随后派一名陌生男子上前搭讪,甚至上下其手,她们三人再引众人前去“刚好撞见”,其中也包括虞屹安。   她们本想着,这样一来可以让阿菀在众人面前口碑败坏。   毕竟像她这样村妇般粗鄙无知的庶女,连女红都做不好,写字像狗爬,不过走了狗.屎运,嫁了状元郎,真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么天大的福气,她还不知道珍惜,竟还不守妇道,和陌生男子私下交往。   这般女德尽失,不仅丢尽了庄氏家族贵女的脸面,更能让虞屹安对她的感情大打折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她的死   结果却令她们三个事与愿违。   虞屹安见到那个男子纠缠阿菀, 上去就把男子一顿狠揍,字字句句都在维护阿菀。   甚至庄父知道这件事之后,责骂阿菀私下与陌生男子相会, 也是虞屹安一直在维护阿菀, 责怪自己没有在这种场合照顾好她。   庄父虽然很生气,但女婿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发作,甚至还觉得, 阿菀何德何能, 能嫁给这样好的夫婿。   庄菡、阮云薇、楼映真三人对这样的结果非常失望, 但又暗自希望, 这只是虞屹安顾及面子的一种做法。   但没想到, 自此之后,每次聚会阿菀还是照常来, 虞屹安只要有空都会亲自陪同,几乎是寸步不离,就算没空,也会亲自接送,把她们气个半死!   一计不成, 再施一计, 但这次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   那时阿菀刚刚怀孕,她们故意将她引到花匠刚刚浇过水的园子里赏花, 阿菀踩到小径的泥巴险些滑倒。   结果阿菀的贴身婢女明明已经被支开, 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 扶住了阿菀。原来是虞屹安不方便来,安排了身手好的婢女随时随地保护阿菀。   眼看这些阴损招数在阿菀这里都不奏效,于是她们三人只能想方设法攻破阿菀的心理。   她们散布流言, 一会儿说虞屹安要纳妾,一会儿又说月仪公主看上了虞屹安,欲招其为驸马,圣人也同意了,马上就会找借口休掉阿菀。   其实这种流言,每日在桓安高官女眷的圈子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懂的人都懂,根本无伤大雅,没人会相信。   但阿菀却没有经历过,她真的开始忧心忡忡,觉得虞屹安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她,她必须时时刻刻紧绷,想方设法讨好虞屹安。   否则,就会像她的阿娘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寻常午后,根本无人在意。   所以就算阿菀怀孕的时候,也不敢吃很多东西,生怕自己吃胖了,虞屹安就不喜欢自己了,营养不良再加上忧思过度,让阿菀整个人都垮了。   虞屹安不知道阿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过阿菀,她也只是找些借口搪塞过去,叫郎中过来看,却说她气血亏空。   他十分担心阿菀,让后厨做了很多药膳为她补身体,可阿菀怎么都不肯吃太多。   而其实是因为,庄菡、阮云薇、楼映真三人每次以关心为由,去虞府看望阿菀的时候,就会在她耳边状似无意地说些闲话。   什么某某嫁的夫君最开始也对她百般贴心,极尽宠爱,但妻子产后发胖,夫君没多久就纳了妾室,甚至还有外室,一个比一个貌美,一个比一个身姿婀娜。   直看到阿菀听得脸色发白,她们才作罢,假意劝阿菀也不要太瘦,该吃还是得吃,阿菀自然是食不下咽。   阿菀不吃,庄菡就借口父亲关心,顺道给她带一些“滋补”的药材,让她当做饭一样吃,告诉她这个养身体,滋补孩子,但是她不会长胖,可以放心吃。   殊不知这些药材,虽然外表看上去都是滋补的药材,安全无害,但阿婵问过经验丰富的名医,若是孕妇气血亏空,再服此药,不仅不能滋补身体,反而会对肠胃造成非常大的影响,影响食欲,进而影响胎儿。   阿婵算算时间,庄菡三人送药的时间,和阿菀开始食欲严重衰退的时间刚好能对得上。   阿菀的孕期,就在这样反反复复被庄菡、阮云微、楼映真“好言相劝”中度过,日日忧思。   她既怕虞屹安移情别恋不敢多吃,又因担心腹中胎儿营养不够而不敢不吃,每日三餐上就不断陷入矛盾纠结,再加上“滋补”药物的副作用,她的食欲越来越差,精神越发萎靡。   而她们三人,就这样,看着阿菀腹部日渐隆起,脸色日渐憔悴,依旧没有放过她。   阿菀气血两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分娩。   儿子出生之后,三人还是照常去探望她,但是对阿菀的脸色身材品头论足,在阿菀的元气根本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就让她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想办法取悦虞屹安,不然虞屹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的孩子身上,她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只是没想到,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患了病,一直高热,性命垂危,虞屹安请了很多名医都没办法治愈,严重到圣人都派御医前来看诊。   众医者诊断结果一致,都说孩子可能是因为在母体中没能足够发育好,先天不足,所以身体很弱,只能用药吊着命。   阿菀终于崩溃了。   看着怀中她满心欢喜期待了很久才到来的孩子昏迷不醒,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愧疚——自己因为害怕失去虞屹安的宠爱,竟害得孩子先天不足。   而比起孩子,她更怕面对虞屹安,因为他每日公务异常繁忙,忙完连饭都囫囵吃完,守着孩子到深夜,眼中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没有苛责她半句。只是温言安慰她,他们的孩子一定可以挺过去的,不要担心。   无人责怪阿菀,她却更加自责,日日担惊受怕,整日以泪洗面,渐渐地,精神越发颓唐,甚至无力下床走动,只每日抱着孩子发呆,虞屹安请遍名医都束手无策。   其中有不少细节,是阿婵跟阮云薇和楼映真、庄菡三人聚在一起时在旁服侍的婢女打探到的。   因为这些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私密话题,阿婵也是费了好长一段时间和功夫,才旁敲侧击一点点撬开婢女的嘴。   据说,这都是庄菡、阮云薇   楼映真三人茶余饭后最常谈起的事情,尤其是阿菀生产后,她们终于扳回一局,连带婢女转述给阿婵的时候,都眉飞色舞,扬眉吐气。   阿婵不知道这些她从各处拼凑出的陈年隐秘碎片,是不是导致阿菀从观星阁一跃而下的全部原因。   她只知道,庄菡、阮云薇、楼映真,如果这三个人能够一边说笑一边讲出这些事情,那么她们,必须得死。   ***   桓安城西北角的一间简陋的院落,大门紧闭。   楼映真坐在院中纱账下,看着手中的信笺。   “七日之后,灵骅寺林中。”   她唇角紧抿,但眼中却焕发出神采。   这个机会,她已经等了太久。   九年前,她在与阮云薇的竞争中落败,没能嫁给煜王。   但她生性不服输,且极好面子,费尽心思在桓安未婚青年才俊中精挑细选,从中斡旋,最后才嫁给了礼部尚书之子陶俊贤,最后也算是风光大嫁,没丢了脸面。   但谁曾想,那陶俊贤竟是个短命鬼,不过成婚一年,竟一命呜呼,害她成了桓安贵女圈里最年轻的寡.妇。   迫不得已,她只能回到娘家,却赶上父亲在官场争斗中落败,差点锒铛入狱。   母亲想尽办法却救不了父亲,此时庶母用家族人脉极力周旋,勉强保住了父亲的性命,只是被迫左迁到西北边陲的安密镇,全家人都只能跟着去。   她母亲既受不了自己女儿年纪轻轻便成寡.妇,更受不了父亲本该升官的年纪却突遭贬谪,最要命的是,自己没帮上忙而庶母家族救了父亲,这下本就嚣张的庶母此番之后气焰只会更盛,三重打击加上左迁路途遥远,刚到安密镇便一命呜呼。   她还在伤心,父亲竟将贬谪之过和母亲病故的罪过扣在她头上:   “我早说过,你阿娘当年明明生你之前梦的是个儿子,投错胎才生了你,差点难产死掉,落下病根。我们养你这些年也没亏待你,可你如此不争气,嫁了个短命鬼,如今克夫不够,你还要回来克父克母!”   她一直知道父亲仕途不顺,但为什么连贬谪和母亲之死也要怪罪于她!   父亲对她这般态度,庶母房中的兄弟姐妹自然也都不再将她看在眼里,表面上依旧对她客客气气,但她却无数次私下碰到庶姐妹叫她“扫把星”。   她跟他们吵架,气头上打了庶妹耳光,庶母告状到父亲面前。   可如今还得依靠庶母的家族人脉疏通西北当地官场的父亲只说了一句:“以前太过骄纵你,今后你得改改性子,对大家都好。”   “我才是嫡女,他们是什么货色,真以为我阿娘不在了就能骑到我头上了吗?!”楼映真哭喊。   父亲只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如今这样,若你有个好夫婿,或许还能帮忙周旋,可惜啊……你既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要给你庶母添乱。要不是生你时落下病根,你母亲也不会死,我们这个家也不至如此。若是你再不改改性子,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楼映真愣在原地,泪都忘了流。   她就站在自己的家里,可这个家里没一个人把她当成家人,放在眼里。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心灰意冷。   可怜她之前择婿时为了嫁给陶俊贤,已经将多年的积蓄用得七七八八,再加上夫婿不过一年便突发恶疾而亡,退回来的嫁妆还没捂热,父亲就遭到贬谪,全家倾尽财力给父亲周旋,她的嫁妆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是留不住的。   可父亲目前还要依靠庶母的助力,自然是不能偏袒她半分,才对她如此冷言冷语。   她散财救父,却落得个在娘家无依无靠的下场,很想就此离家出走,但西北边陲民风粗野剽悍,她一个弱女子出去如何生存,想罢,也只好忍着庶母的落井下石,继续住在家中。   楼映真回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遭遇,简直犹如噩梦一般,身处刀俎油锅备受煎熬。   但好在,多年隐忍换来了回报,终于让她找到了翻盘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赌一把   楼映真的贴身婢女霜鹭端着午膳, 走到院中,将托盘放在楼映真面前的案几上,心疼地说:“娘子, 你又清瘦了许多, 看这前阵子刚做的裙衫又空空荡荡的,今日好歹多吃些吧。”   楼映真看了一眼托盘中的饭菜,兴致缺缺。   霜鹭继续低声劝道:“娘子,姑爷和主母那么早就离世, 你在娘家过得也不好, 这次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家里, 在桓安长住, 就不必再苦着自己了, 再说……”   她大着胆子继续:“再说,您手上的生意目前不是都周转正常, 欠举贷的钱也还清了,这往后都是好日子了,何必再如此自苦呢。”   这婢女从小跟着楼映真,出阁之前楼映真在娘家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谁能想到出阁之后不过一年,便经历了夫君亡故、全家贬谪的变故。   她眼看着以前珠圆玉润的楼映真日渐消瘦, 夜不敢寐, 连饭也几乎吃不了几口,到如今枯瘦如柴, 真害怕哪天一阵风就把她家娘子给带走了。   关键是她家娘子要是走了, 她的下场估计好不到哪儿去, 因此她极力劝说楼映真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楼映真听了这话,拿起筷子将饭菜慢慢吃净。   “吃完了, 拿过来吧。”   霜鹭将盆盂放在楼映真脚边。   只见楼映真用手按着舌根,将刚才吃过的食物尽数吐.出。   这么多年,霜鹭早已习惯,她家娘子每天都要这样一番,郎中都说了这样很伤脾胃,但怎么说她家娘子就是不听。   以前娘子胃口很好,身形也丰满匀称,每日的菜单都要换着花样才开心,如今却不知为何一定要维持骨瘦如柴,每日就算如常进食也要这般催吐.出来。   “娘子,还好吗?”见楼映真捂着胃,喘.息不已,霜鹭赶紧上去轻轻替她拍背顺气,给她倒茶。   楼映真饮茶漱口,强行压下呕吐恶心之感,她脸色煞白,胃部隐隐作痛,见霜鹭担忧地看着自己,强笑道:“没事,收拾吧。”   “娘子……郎中说最好不要再这样了……”霜鹭第一万次重复这句话。   “好了,耳朵要起茧子了,我自然知道这样不好,很快就不会这样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挥挥手,霜鹭只好将满桌碗碟和脚下盆盂中的污.秽清理干净。   楼映真重新拿起信笺。   现在还不能放纵口腹之欲,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了这一天,她吃了那么多苦,决不能功亏一篑。   院中开始飘雨,雨急急落下,打在一盆快要开败的白色山茶上,脆弱的花瓣如雪花片片飘落。   楼映真的思绪,也随着这如雪的落花飘回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边陲冬雪天。   自从到了处于西北边陲的安密镇,她在娘家就不好过,就算她不在意旁人嚼舌根,但拿到手的月例也不足以让她过得在桓安一般舒服,因此她总是在想,有什么门路可以赚钱。   一个冬日,父亲大概又被上峰责骂,便将气撒在了路过的她头上,她一气之下,便也顾不得什么外面危不危险,只身负气跑出家门。   边陲荒凉,天地广袤,人烟稀少。   她一个人走着走着,走到了附近无人的荒山脚下,看到一个西南茶商模样的男人倒在路边,似是疾病发作。   她大着胆子过去查看,发现此人还有一口气在,对她说,希望她能帮忙找人来救他,他还有很多货物要出。   “你都快死了,还管什么货物不货物!”楼映真拿起他的水囊,给他喂了一口水。   楼映真自己一个人确实搬不动这个壮如牛的商人,于是便想转身回去搬救兵。   就在她转身之际,那人缓了口气,虚弱地笑了:“这批茶值钱哩,家里的孩子还等着我回去裁新衣裳。”   听到这里,楼映真忽然顿住了。   “值钱”两个字像一计锤重重砸在她的心上,那一瞬,她感觉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内心潜滋暗长,破土而出。   她回头冲他一笑,说:“别担心,我一定找人来救你。”   那人点点头,眼神中充满感激,但神色又非常痛苦,大冬天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呼吸粗重,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紫绀。   楼映真觉得,他这模样,很像她娘临终前的样子。   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她急匆匆地走了两步,等转过山脚,突然放慢了脚步。   就这样,她慢慢地走回家中,穿了件厚裘皮披肩,又转到集市,买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和铲子,避开旁人,又慢慢走回了那个山脚。   天上慢慢飘起了雪花。   山脚真是荒凉,半个人影也无。   那一日,从午后到日落,她顶着风雪站了很久,边陲冬日的风像利剑一样穿过裘皮,刺穿她的身体,就在她快被冻僵之时,她拿起铲子,向着那个西南茶商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那人已经没了呼吸,蜷缩的身躯变得僵硬无比。   楼映真起初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待发现他是真的死透了之后,才拿起铲子,奋力地铲起了土。   太硬了,冬天的山体冻得极为坚硬,她根本挖不动。   但必须要将尸体藏起来,她想了想,确定四周无人,拿了茶商车上的器皿,在山脚背风隐蔽处生火,将雪煮化,热水浇灌在地上,地面渐渐被软化。   一切很顺利,生火的时候也没有引来狼。   如今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的自己没有任何武艺,根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将茶商埋得严严实实。   直到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她所掩埋的痕迹完全覆盖,她才力竭回家。   回家之后她完全不敢合眼,数着擂鼓的心跳等到天亮。   然后立即乔装打扮,去市场找人将那批茶叶接手,她明白这种东西正常的商人肯定是不接的,她几经周折打探到了黑市,壮着胆子找到黑市的一个人到荒山接手那批货物。   荒山太偏僻,货物就那么放了一.夜也没人动。   她也怕黑市的人将她在荒山灭口,但富贵险中求,她愿意赌一把。   算她走运,那人真的只是拿货给钱。   从不曾和民间之人做过交易的她,不知怎么,那一天福至心灵,似乎无师自通,无比顺畅地就完成了这一切。   后来她回想,或许是七八岁时的一个夜晚,隐约听到父亲收受贿赂就是拿到黑市销赃避祸,给她的启发。   楼映真回到家,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捧着自己赚到的人生第一笔除了月例之外的钱,哭得发.抖。   三分激动,三分害怕,三分愧疚,还有一分,是隐秘的刺.激。   因为她知道,她的人生没有办法再回到以前了。   那之后,她拿着这笔钱,让那黑市的人帮她从中斡旋,又做成了几笔小生意。   那人做事老练,行事隐蔽,还真让她赚到了钱,家中也无人发现。   她没有挥霍这些钱,而是将其悉数存起,她无人依靠,需得为自己筹谋后路。   很多个夜里,她总梦见茶商来质问她为什么迟迟不回。惊醒后,又装作无意回到那荒山几次。   她发现,那个荒山实在是太偏僻,而且边陲之地常有战乱,以至于茶商之死根本无人发现,远在千里之外的茶商家人,更无从找起,毕竟经商路途遥远,什么风险都有。   她将心放回肚子里,继续想办法赚钱。   五年前的一日,她拿到黑市的人给她的回款,心下轻松,闲来无事便去镇上茶肆吃茶。   听到旁边的绿林中人无意之中说,江湖中最近新冒出一座锦书阁,可以打探任何消息,无论是商旅行市信息、世家大族秘辛,还是江湖门派的隐秘纠葛,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什么都可以查得到。   一旁的楼映真听到,动起了心思。   回去后,锦书阁三个字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不散。直觉告诉她,这个锦书阁一定有什么可以为她所用的东西。   她将自己私下赚的银钱通通拿出来,依次分为几份。   第一份,当做敲门砖,她托黑市的人找到了联系锦书阁的渠道。   第二份,她联系锦书阁, 用一小笔钱买到了西北边陲的行商信息,利用这个钱,她将本来只局限在这个镇子上的生意扩大到临近的三四个镇子,赚了很大一笔钱。   有了钱生钱的渠道,楼映真有底气多了,至少面对家人的冷嘲热讽时,她可以大胆还击,虽然暂时还不能摆脱娘家,但至少不用再受窝囊气。   在娘家人觉得她已经疯癫泼妇到无药可救之时,她继续用第三份钱去锦书阁买消息。这一次,她打算摸一摸门路,看有没有办法,将生意一路开回桓安。   只要她能够回桓安,就不用再受娘家人的气,哪怕自己今后只孤身一人,她也认了。   就在她打探消息的时候,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情。   有一个从桓安到西北边陲来的行商坑了她一笔钱,她当时做生意不久,为了促成这笔生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中斡旋,本以为能大赚一笔,结果就这么被人坑了。   她不甘心,想要回这笔钱,多方打听,结果发现这个奸商,竟然正是煜王!   煜王晁元肇,她对其行事作风非常熟悉,绝不会认错。   没想到她都到了这西北边陲之地,还能遇见煜王,这天降的缘分,她一定要抓住。   嫁给煜王,是她十年前的心愿。   那时,嘉善皇后和刚立两年的太子几个月内相继薨逝,圣人伤心欲绝,没有另立皇后和太子的打算。   但只要太子之位虚位以待一天,各位皇子之间的暗流涌动就不会停歇。   这煜王晁元肇看起来浪.荡不羁,但其实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虽然他并不像其他皇子抱团内斗,但也没有放弃在圣人面前表现自己。   只是他另辟蹊径,独自行事,扮做商旅在全国各地游历,因此每次向圣人汇报各地风土民情之时,总有见地,也解决了几件百姓的燃眉之急。   但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太抢风头,因此煜王在圣人、朝臣、民间口碑都还不错。   楼映真觉得,煜王此人还算有些潜力,总比其他窝里斗的皇子要好很多,便铆足了劲想要争取煜王妃之位,可最后,还是被阮云薇捷足先登。   楼映真在煜王妃之争中落败之后,紧接着便成亲、丧夫、举家远迁,这一系列打击早已让楼映真将煜王抛诸脑后。   但如今她重遇煜王,这让际遇差到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的楼映真内心某些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因此得知被煜王坑了钱,她甚至非常开心,因为煜王终于与她又有了交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胎记   楼映真开始频繁打探煜王化名的这位行商的消息, 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接近他的方法。   随着每一次打探消息的详尽与深.入的程度,锦书阁的要价越来越高。   虽然楼映真也承认拿到手的消息质量确实不错,但对方的狮子大开口, 也着实让她吃不消。锦书阁开出的价格, 甚至超出了她手上所有流通的银钱总额。   她甚至怀疑锦书阁应该是知道这个行商就是煜王,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要价。   但她依旧舍不得放弃,为了得到煜王的第一手消息,她咬着牙铤而走险, 不惜将手上所有的商铺都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举贷。   但屋漏偏逢连阴雨, 赶上一批她购下的在途货物被火烧光, 她手上仅剩的资金不够弥补亏空, 没能及时还钱, 任她好话说尽,举贷那边居然趁夜潜入她的闺房, 将她堵在墙角威胁,要把她经商失败的事情告诉家里人,告诉整个安密镇的人,让她颜面尽失。   楼映真虽与黑市往来,但以前从没借过举贷, 不知道民间行事竟粗鄙恐怖如斯, 这次经历吓得她肝胆俱裂,夜夜提心吊胆无法入眠, 钱还不上, 根本吃不下饭。   既要绞尽脑汁日夜赚钱, 又要瞒着所有人,她迅速消瘦,面色如鬼, 其他房的姐妹甚至讥笑她和霜鹭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霜鹭是主子,她才是婢女。   娘家人除了暗中讥笑她,还一度以为她患了什么怪病。人人都对她敬而远之,私下更加谣传她是被诅咒的人,所以克夫克父克母。   但楼映真依旧忍了下来,为了煜王。   总算上天垂怜,她没有白白经受煎熬,之后生意有了转机,渐渐周转过来,举贷也慢慢还上了。   此外,她砸给锦书阁的钱也没有白费,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锦书阁给了她一个消息,煜王化名的行商曾在晋南的一个山中穿行,遭遇险境,当时多亏了一位当地女子路过出手相救,他得救了,女子却坠下山崖不知所踪。   他十分感念这位女子的恩德,脱险后曾在女子坠崖处的山下四处搜寻,但始终不见她的踪迹。   万般无奈下,他找到了锦书阁,重金打探这位女子的消息。   他给锦书阁的寻人信息是,遇险时山中有雾,他对于该女子的相貌并未见得特别清晰,只知道应该是面容白净,容颜姣好,身形瘦削却英气十足,声音清脆好听。   过了一段时间,锦书阁给出了答复。好消息是找到了,坏消息是女子已经亡故。   在他遇险的那个山崖之下,一个被密林遮掩得极为隐蔽的峡谷裂隙中,村人曾见过女子所穿衣物的碎片,跟他所形容的衣料完全对得上,周围有大量血迹,却不见尸体,村人料想应该是被一些豺狼野狗之类的野兽从缝隙中撕碎吞食了。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行商再也没有继续和锦书阁打探。   而锦书阁给楼映真的消息是,这个行商每年遇险的那个日子前后,会找村民带路,回一趟当时遇险的山谷,以及女子坠崖之下的那个隐秘的峡谷裂隙边上,默默缅怀这位女子。   这个消息让楼映真非常振奋。   因为这位女子对煜王来说虽然是一个心结,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个翻盘的可能。   她立马借口散心去了一趟这个山谷,亲自找村民打探了这位女子的消息。   她要知道这个让煜王一直魂牵梦绕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女子应该不是本地人,因为很多村民对她也知之甚少,就连高矮胖瘦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   她一番打探,只拼凑出来一点女子的模糊形象,应该和她差不多高矮,但是更加劲瘦,独来独往,很少和人交流,不是本地口音。   但是这些消息并不足以让她翻盘。   正当楼映真一筹莫展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村妇,四十岁左右年纪,很爱聊天。攀谈中,她得知这个女子竟在村妇隔壁住过一段时间,名叫阿水。   楼映真立马装作是找到了自己素未谋面、同父异母、失散多年的姐妹,流下了两滴失而复得、随即又得而复失的伤感眼泪,给了村妇一笔钱,告诉她虽然阿水已经死了,但自己还是想知道关于阿水的一切。   村妇拿了钱,自然更是滔滔不绝,她回忆了许多细节。   阿水是个猎人,常穿赭石色的胡服,一把小腰勒得劲细,走路带风,经常独自往山中密林去打猎,经常一去三四天。   村妇会帮她看家,作为回报,阿水也会给村妇带回一些山鸡之类的野味……只不过没过多久,就好像在山里出了事,据说坠下山崖叫虎狼撕食了。   她和村妇聊了许多,村妇感慨:“哎,之前帮过她的忙,她还说打猎回来给我捎带一头鹿,结果还没兑现,水灵灵的一个小娘子,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   在村妇的感慨中,楼映真满意离开,对她来说,此行收获颇丰。   村妇确实回忆了不少,但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让楼映真觉得,值得她铤而走险,豁出去搏一把。   在她告诉村妇阿水是自己父亲的私生女时,那村妇细细打量她,突然一拍大.腿,惊叹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阿水的五官细看确实和你差不多诶!”   楼映真十分激动,又冷静下来,问村妇是不是见她哭了,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的。   村妇连忙对天发誓:“你大可放心,以我这么多年在村中替娘子郎君牵线搭桥相面的眼力,绝对不会看错。要说哪里不同,那便是……”   “便是什么?”楼映真的心一瞬间又揪了起来。   村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了你别生气啊,就是……就是她的脸比你小很多,腰比你细很多……哎呀,总之和你差不多,就是你比阿水胖了些而已!”   随即像是怕楼映真生气,又找补了一句:“不过你也蛮好看的咧!你们姐妹俩都是美人坯子!”   楼映真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   她曾想过无数个办法接近煜王,不过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比扮成煜王疑似亡故的心上人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带给他的震撼更大呢?   只是胖瘦的区别,那压根不是问题,她可以不吃饭。   阿水会武功会打猎,那也不是问题,她可以练。   至于这些都做到之后如果还是不像怎么办?   她的解法是,不要去想,富贵险中求,她无论如何都要搏这一把。   回家之后,她更加严格地控制自己的饮食,照着村妇口中描述的阿水的身形无限靠近。   其实这对她来说很难,因为她本就是吃一点东西就容易发胖的体质,从小到大,她那位宫中为妃的姨母就一直对她说,想做人上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女子尤甚。   她幼时口腹之欲很强,身材丰满,但为了她的贵妃梦,其实她多年来已经在饮食上十分克制。   而即便是被举贷吓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的身形在村妇口中也还是“你比阿水胖了些。”   为此,她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几乎没吃过一粒粟米,即便后来经常胃痛,郎中说必须要按节律吃饭,她每天吃过饭之后也会催吐,一天不落,与此同时,又强迫自己习武、练习打猎技巧。   她不间断地向锦书阁买消息,看看这个煜王遇险当时,周围有什么人,这些人是否记得当时这个女子曾经跟煜王交谈过什么,凡是锦书阁能够解决的问题,她通通不计较开价,只要能得到她所需的答案,花钱如流水又如何?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坚持下来,但还有一件事情始终无法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虽然也必须要冒险一试,但失败的风险很大,那她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以及付出的银钱都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娘子,铜镜。”霜鹭将云纹铜镜递给楼映真,笑着说:“娘子脸上的胎记几乎看不出了呢,皮肤也变得更加白嫩通透了。”   楼映真看着镜中光滑白净的脸庞,轻叹感慨。   之前一直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是额头正中的一块胎记。   这枚小小的胎记,让她吃了多少亏,花了多少钱。   当初争夺煜王妃之位,就因为这个胎记而落败。   煜王喜欢貌美女子,而首要条件就是皮肤无暇,而她这块胎记无论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   虽然平时她可以用精心描绘的花钿遮住,但煜王选妃的条件比较苛刻,需素颜验身,最后她因这块胎记没有通过。   许多清贵世家子弟也因为家中讲究,认为这块胎记不好,将她拒绝。   最后她花了无数心思和资财,才打通了礼部尚书家的人脉,如愿嫁给了陶俊贤,本以为皇天不负有心人,谁知对方是个短命鬼。   她悔恨无比,谁知道是不是礼部尚书家里本就知道这儿子是个病鬼,才娶她来冲喜!   待到她成了寡.妇,连自己娘家人指摘她克夫克父克母的时候,竟也拿这块胎记说事,认为这就是扫把星的印记,她觉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她要假扮的阿水,虽然煜王因山雾没能完全看清阿水的面容,但他给锦书阁的寻人线索中,也明确表示阿水面容白净清秀。她脸上的胎记,说不定又会成为绊脚石。   这一次,她绝不允许胎记再坏事。   幸好,锦书阁给了她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圈套   楼映真早已恨透了这块胎记, 甚至动了心思想把这块胎记直接用刀挖下来,冰凉的刀尖抵在脸上,她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不是因为害怕, 只因考虑到煜王并不喜欢女子脸上有疤, 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于是,楼映真继续在锦书阁花费重金打探,有没有什么可以迅速祛除胎记的秘方。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年前, 终于让她找到江湖中有一位闻寰居士, 颇懂道医方药, 有办法能够帮助自己祛除胎记。   只不过, 需要一种叫做焰炁饕妖的妖怪涎水做药引。   楼映真生性喜洁, 看到涎水二字时,她当场就呕了出来。但为了能够接近煜王, 她已经付出了很多代价,区区往脸上涂抹妖怪涎水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楼映真果断支付了重金,委托这位闻寰居士帮她找妖怪涎水。   但这个叫焰炁饕妖的小妖怪据说非常胆小,易受惊吓, 且行踪极其迅捷隐秘, 闻寰居士在荔南一带花费了五个多月的时间,才将其捕获。   不过可喜的是, 闻寰居士非常守信, 有了焰炁饕妖的涎水做药引之后, 很快便将药剂制作完成寄给了她。   楼映真收到药剂之后,按照闻寰居士给的方法涂抹,这个给她带来多年麻烦的胎记, 真的肉眼可见地日日减淡,直到她去蓬莱春见到闻寰居士取第二疗程的药剂时,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居士还是非常负责地让她继续用药,以免胎记未被根除,日后反复。   到如今,楼映真扪心自问,一切她力所能及的准备,都已经尽力做好。   但多年在生意场上被坑的经验,还是让她谨慎了许多,她特意在计划行动之前,又回到晋南峡谷那个村妇家一趟。   当村妇打开门,再见到她,甚至有一瞬间恍惚,以为是阿水回来了,感叹她怎么连声音都像了,不禁啧啧称奇。   见到村妇这个反应,楼映真终于笑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发自内心地开心了。   她知道,如今,她距离计划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这么多年来,她日夜担惊受怕,穷思竭虑,忍饥挨饿,习武苦练,所有她吃的苦,都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刻。   这一次,她又借口散心,从娘家跑回了桓安,依旧又花了重金在锦书阁买到煜王夫妇即将去灵骅寺祈福的消息。   而这之后不久,就是煜王每年回晋南祭奠阿水的日子。   他一定很想见到阿水吧。   楼映真望着铜镜中的那张瘦削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对于七日后灵骅寺中的见面,她既紧张又期待。   虽然她身为寡.妇,年纪又不小了,煜王肯定不会收她做贵妾,但比起那个十年都没能生出孩子的阮云薇,她还是有一定的优势。   更何况,煜王行商,她在生意一道也可以从旁辅助。   只要能够留在煜王身边,哪怕只得他三分青眼,哪怕只做个外室,也比在西北边陲那个蛮荒之地受苦,在娘家遭白眼好。   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   桓安,蓬莱春。   谢慕游轻车熟路进入阿婵的房间,眉飞色舞,“已经将阮云薇和煜王一起去灵骅寺祈福的消息重金卖给了楼映真,又大赚一笔!”   她将手中的银票递给阿婵:“喏,这是你的分成。她疑心病还真是重,你从荔南府回来期间,她又去找那个村妇验证了一次。”   “算她谨慎。”阿婵接过银票,拿在手中把.玩。   谢慕游感叹:“幸好你聪明,提前叫我这几月都安排人在村民那边混淆他们的记忆,免得他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阿婵将银票放在桌上:“众口一词难免让她生疑,只有每个村民口中对我的描述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可信度才高。只要保证她最信任的村妇口中给她的都是关键信息就可以了,她自会取舍。”   谢慕游竖起大拇指:“骗人这一道,还是你更强。当年要是没有你的提点,我这锦书阁也没办法短短几年就做得风生水起。   不过像楼映真这种容易水肿发胖的体质,能瘦到和你身形样貌声音都八分相似,也是够狠的。”   阿婵抿了抿唇角,越狠越好,没有人比她更希望楼映真成功。   “根本不是和我八分像,她只是高矮和我差不多,当年我化名阿水接近煜王的时候,是故意乔装成眉眼神似阮云薇的。本想着这样是不是接近煜王的时候,更符合他对女子的喜好。   但巧的是,阮云薇和楼映真是表亲关系,她俩五官、声音是真的有点像,也算天助我也。   晁元肇当年在雾中应该不太能看清我的眉眼,他既然对阿水念念不忘,楼映真只要有我当年装扮的七八成神似就能过关,容貌不完全一样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今楼映真那个样子,我觉得她扮阿水会更投晁元肇的眼缘,毕竟,她太了解我们这位煜王的喜好了。”   阿婵摸着她手臂上十几道交错纵横的疤痕出神。   这样也不枉费她在全国各处花了十几次机会才成功偶遇晁元肇,更用了五年时间牵线,才为他们几个人设下这个圈套。   阿婵起身,打开窗,这是谢慕游特意给她安排的房间,窗外一片星辉,尽收眼底。   一定要成功啊,楼映真,我会在旁边助你一臂之力。   ***   七日之后,煜王府内。   “阿水……”煜王还在床榻上未醒,手掌在身侧人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摩.挲。   煜王妃阮云薇云鬓松散,只着薄纱里衣,此时本还睡眼惺忪,但听到枕边人口中又唤起这个名字,瞬间睡意全消,眼中浮现戾色。   自从殿下从荔南府回来之后,这已经是第三次睡梦中.出现这个名字了,以前都是隔几日就换一个名字,没想到这次竟然连续几日都是同一个名字。   这个阿水究竟是谁,如此令她的夫君魂牵梦绕!   成亲快十年,阮云薇有时候真的很想剖开旁边这个男人的心肝,好好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个人。   但身为煜王妃,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压下火气,转身换上一副温柔笑意,轻轻推搡了一下枕边人:“殿下,该起身了,咱们今日要去灵骅寺祈福,别误了时辰。”   煜王此刻正身处混乱的梦境之中。   他本梦到山野云雾之中一名身着赭色衣衫、身姿矫健的女子,救他于危难,而她自己却跌下山崖……   及至隐隐约约听到耳畔有“欺负”二字,眼前画面突然变成在荔南府之时,百姓在富安佛塔上祈福,然后洪水来袭,佛塔顷刻间被冲垮的画面。   下一刻,又切换至夜空中那一抹白练踏空飞升的惊艳倩影,他一下子惊醒,醒来看清阮云薇的脸,瞬间萎靡了下来,懒懒躺回被衾中不想起身。   阮云薇见到煜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假意关心:“殿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嗯……梦到荔南水患了……好险好险……”煜王嘴里嘟囔,七仰八倒,完全不似在人前的风光霁月君子风仪。   阮云薇好声好气,软磨硬泡,煜王才慢吞吞起身下床,等待妻子服侍自己更衣。   阮匀薇一边将煜王的衣服给他套上,一边心中暗骂,梦到水患还能叫名字叫得那么温柔!   她本打算今日自己去灵骅寺祈福,出一波风头。   一是因为,桓安最近发生了多起孕妇流产事件,搞得坊间家中有孕妇的百姓人心惶惶,需要安抚,她身为煜王妃,却多年无子,此次出这个头,谁也不会指摘她半分。   此外,也能为她的夫君煜王博个好名声。   近日桓安风光无两的便是煜王,谁不知道他因顺利解决荔南府贪墨案和水患案在圣人面前露了脸、立了功。   她身为妻子,此时趁热打铁给他树立一个爱民护民的形象,不仅对煜王好,对她也有好处。   太子十年前病薨后,圣人多年未立皇后和储君。每个皇子都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而她的夫君煜王是除了陈贤妃之子外最有希望的人选。   看在未来的太子妃之位上!   阮云薇多年来忍受煜王无休止地在外面招蜂引蝶,都是默默用这个自己给自己画的大饼顺气。   但七日前,煜王对她说要同她一起去灵骅寺祈福的时候,差点没把她气死!   为了把这场祈福声势搞起来,她特意召集了桓安官宦显贵圈的各家夫人和贵女们同去。   可谁料到,她这夫君平日里对她爱搭不理的,那日听说自己要去祈福,非上赶着要一起去!   她本就因为煜王口中夜夜换人,自己多年来也没个子嗣而生闷气,这次想去寺庙里静静心,好好拜一拜,祈求肚子争争气。   谁承想,她的好夫君偏生要跟着!   天知道她这次叫了多少名门贵女,好多都还未出阁,这要是被他看上了,夜里不知道又要喊什么东西!   但没有办法,煜王给出的同行理由是,自己在荔南府经历了水患,深感百姓安危重于泰山,一定要跟着去祈福。   为了未来太子妃之位!阮云薇心中默念,压下脾气,摆出一副温良淑德的样子,服侍煜王梳洗更衣完毕,又将自己收拾妥当。   二人各怀心思,却体面又不失亲密地挽手出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故人重逢   此时, 各家夫人贵女的马车早已在煜王府门口集结。   一行人乘上车马,浩浩荡荡向灵骅寺进发。   灵骅寺是桓安香火最旺的寺庙,位于郊外的风水宝地灵骅山, 距离较远, 众人乘着马车走了半天,才到寺庙门口。   午后,寺间风清树翠,蓊郁的参天古树屏蔽了外界的暑热。   煜王将煜王妃小心翼翼扶下马车, 看得李侍郎夫人啧啧称赞。   “煜王殿下与王妃真乃伉俪情深, 更难得的是心怀百姓, 是大桓之福啊!”   旁边一众夫人贵女忙连连附和。   阮云薇面带得体微笑, 替煜王回众女眷:“此次祈福全是煜王殿下的提议, 他刚从荔南府治理贪墨和水患案归来,更加体恤到众生不易, 因此特意安排了此行。众位夫人娘子自此同行,也是功德一件。”   众人互相吹捧一阵,便跟在煜王夫妇身后鱼贯进入寺中。   队伍最末尾,坠了一个与众夫人贵女格格不入的颀长身影,身着墨色劲装, 表情严肃, 气场冷峻,搞得他前面的贵女迈步发僵, 眼睛都不敢随便乱瞟。   搞什么?!煜王来也就算了, 怎么绣衣察事司的霍大人也跟来了!这是什么情况?   众夫人贵女在看到霍彦先阴沉的面孔时, 就不约而同僵住了一瞬。   待看到他身侧那满头银丝、笑容满面、胖胖耷耷的母亲时,才明白,这又是霍夫人假公济私, 给自家儿子物色媳妇呢!   在场的夫人贵女暗中叫苦,都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此刻怎么看身上明明已经很素净的裙衫都觉得扎眼,暗中祈求霍大人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注意到自己事小,万一这霍大人心血来潮顺便查查自己家里,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位阎王爷专爱把人家家底儿翻个底朝天,不是砍头抄家就是千里流放,被他盯上,准没好事。   他而立之年就爬到绣衣察事司副察事的高位,获得圣上钦赐的龙首金杖,谁不知道他为了获得情报无所不用其极,当年甚至连友人都不放过,想想就令人胆寒……   霍彦先十分头大。   他从荔南府回来之后,一直马不停蹄给圣上述职,处理重罪犯的关押量刑和朔勒细作情报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刚忙完,好不容易休沐一天,却又被母亲叫来寺庙祈福。   看着母亲和蔼的笑脸,他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嘛!   “五郎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看和你同龄的其他世家郎君,而立之年都已儿女绕膝,你可倒好,天天审犯人抓犯人,不是睡在别人家房顶就是睡在大牢审讯室里,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怜我一介老妇成天在家孤苦伶仃,什么时候领个小娘子回家给阿娘看看?什么时候生个小娃娃给阿娘玩玩?”   这种话母亲在家中说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一千遍,霍彦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但他不得不佩服母亲对他的信心,她老人家还真以为他貌似潘安,走到街上到处有小娘子投掷瓜果鲜花呢。   就他这绣衣察事司副察事的身份,谁家贵女不是躲着走,况且他公务忙起来连家都回不了,哪有什么闲心找媳妇!   但灵骅寺之行,母亲给出的理由是,近日桓安孕妇频频遭灾,虽说传言是妖鬼所为,但也不排除有宵小之辈趁乱作祟,护卫煜王殿下和王妃的安危要紧。   行,这个理由很充分,没有毛病,他勉强答应了。   但最主要的是,他心中还惦记着煜王跟平海镇节度使卫琛往来甚密这件事。   现在大桓局势以西北朔勒最为敏感,但因在荔南府抓到了谭胥生这个细作,他反向传递了假情报,朔勒内部自己乱作一团,西北边暂时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若煜王包藏祸心,同东南的藩镇势力有什么瓜葛……也是件麻烦事。   因此,霍彦先打算接下来花多一点时间盯着煜王。   不过他也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霍彦先就这样默默地、满脸阴沉地、手按着腰间的贯苍刀走在队伍最末尾,不知道他内心想法的一众女眷,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提刀砍人,吓得也默默地迈起小碎步,希望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煜王夫妇此刻已到大雄宝殿前站好等着众人。   队伍前端的一位贵女上台阶时一个不留神差点被裙摆绊倒,煜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扶住。   贵女抬头,见是煜王温声问自己没事吧,瞬间脸颊绯.红。   霍彦先看到煜王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过瞬间就遮掩过去了。   ***   祈福在灵骅寺方丈成智大师的主持下顺利结束了。   众人今晚准备在寺中留宿一晚。   于是祈福结束之后,众人从大雄宝殿鱼贯而出,各自带贴身仆从回到早已安排好的客房歇息。   但时间还早,有个活泼好动的年轻贵女提议去寺庙后山顶的凉亭乘凉。   “据说后山凉亭可以看到桓安最美的景致,山顶清风也正好祛除暑热。”   小姑娘年纪不大,之前没有来过灵骅寺,对一切都十分好奇,不顾舟车劳顿叫了几个亲近的贵女夫人一起同行。   煜王听到外面十分热闹,也决定不辜负好景色,趁此机会逃离朝堂冗务,散散心。   “殿下等等,妾身愿与殿下同去。”煜王妃见他迈步往外走,刚换掉的外衫立马重新穿好,整装待发。   “怎么?你不是说坐了半日马车十分乏累,要歇息一会儿?”煜王奇道。   “不碍事,咱们一年也来不了这灵骅寺几回,尤其是和殿下一起,机会难得,咱们一同去山顶看看风景也好。”煜王妃笑得十分贤良淑德。   “也好,那你累了同我说,别硬撑。”说着牵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跟同去的人集结前往。   煜王妃看着眼前这群欢颜雀跃的年轻贵女,着实头痛。   虽然她们因祈福刻意穿了素净衣衫,但年轻娇嫩的脸庞,和周身洋溢的天真活力却是她无论如何保养都比不了的。   让殿下单独和这群女人一起游山玩水,开什么玩笑!   她再次暗骂自己多事,明明一个人祈福就好了,竟还招惹这么多麻烦精一起!   但表面上,她还是顾全大局的煜王妃,微笑着叮嘱大家:“山间多蛇虫,大家一会儿可要小心些,不要单独行动,夏季暑热,若有不适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还是煜王妃想得周到,你们这帮年轻小娘子,就只顾着玩,好好跟煜王妃学学。”   夫人们告诫众贵女,后者乖巧应了,众人便一起向后山凉亭走去。   霍彦先就知道这群人闲不住,也只好在队伍末端默默跟着,保护众人安全。   众人身后,一个影子悄然于林间闪过。   霍彦先感觉到了什么,蓦地回头。   天朗气清,草木葳蕤,古刹神幽,一切正常。   但刚才那感觉,真的很熟悉,霍彦先随即皱眉,在心中自嘲,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呢?   ***   灵骅寺已有百年历史,香火鼎盛。   沿后山一路拾级而上,曲径通幽,禅意盎然。加之刚下过一场小雨,山间薄雾缥缈,众人皆有一种清风静气沁入心脾之感。   “诶,有人看到燕娘吗?”   “好像去那边扑蝶了。”   有个叫傅知燕的贵女,年纪小贪玩,一时间扑蝶入了迷,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后山铺就的石阶,跑到旁边林子里去了,众人看到,就唤她别跑太远。   煜王对身旁的煜王妃笑道:“到底是年轻,还记得咱们当年一起去灵山,你也是这样,一下车就到处瞧瞧看看,对什么都好奇,如今却坐半天车就累了。”   煜王妃轻拍他手臂娇嗔:“殿下莫要取笑妾身,毕竟已经十年过去了,怎么能和年轻人相比。”   众人笑着继续往上走,却听得林子里一声尖叫:“啊啊啊,有蛇——”   霍彦先和队尾侍卫立马朝声音的方向跑去,其余侍卫也紧张起来,留下保护石阶上的煜王和煜王妃。   “别担心,我去瞧瞧。”煜王道。   “殿下,别去!”煜王妃一把拽住煜王,岂料人高马大的他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林子里去了。   “没事,你们留在原地!”煜王说完,倏忽间身影已飘远,众人留在原地焦急等待。   煜王妃花容失色,一脸惊惧地看着周围地面上,生怕不知道从哪里也窜出一条蛇跑到自己 身上。   “救命啊,救命啊——”   密林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快步往石阶这边跑,奈何山野碎石杂草丛生,傅知燕越害怕越走得磕磕绊绊。   虽然已经极力保持平衡,但毕竟山野疾行经验少,还是被掩盖在草丛间的巨树气根绊倒,眼看就要扑向地面,她惊呼,下一秒却扑到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小心!”霍彦先将傅知燕稳稳接住,只一瞬,便将她扶起站稳,“没被蛇咬到吧?”   傅知燕感觉自己刚扑进一个人怀中,下一刻却又好好地站在原地,仿佛刚在自己被绊倒只是幻觉。   但抬头看,眼前确实有个高大冷峻的男子,一想到自己的窘态被外人还是男子看到,她不由得满脸羞红,哪怕脚踝还痛着,却下意识嘴硬:“没……没事……”   待缓过来,看到对方手中有刀,猛地想起这人好像是阿娘说的什么霍阎王,她一下便惊吓多过了羞赧,瑟缩道:“多……多谢霍大人相救。”   “无妨,你的脚怎么样?”霍彦先一边问,一边用贯苍刀在树丛里来回拨拉,怕有蛇在周围。   此时煜王后脚也赶到:“怎么样,没事吧?”   傅知燕摇摇头,说多亏霍大人相救。   煜王见霍彦先看也不看这边,只顾埋头找蛇,不由得感叹,怪不得这霍察事年纪一.大把还是个光棍,佳人在前,就只找蛇,怪谁?   几个侍卫护送傅知燕回去,煜王和霍彦先找了一通,虽然确实听到草丛间有嘶嘶穿梭的暗响,但山间有雾,一时半会找不到,二人安全起见,便决定折返。   快走到石阶边,已经看到焦急等候的众人,突然一道绿影从树上飞掠而下,朝着煜王门面直冲过去。   “殿下小心!”煜王妃惊呼。   是蛇!   霍彦先跟在煜王身后,此时蛇已到煜王面前,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上前。   说时迟那时快,煜王只觉眼前一花,绿影还没到他面前,便被什么东西撞到边上去了,一道赭色身影从他身前掠过,追蛇而去。   煜王瞬间瞳孔骤缩,这个身影!   眼前的画面突然和几年前在晋南深山的那个雾天重合起来,和今早的梦境重合起来。   山野密林,浓雾险境,赭色身影飞驰而来相救,那是——   “阿水……”   “阿水!你……你还活着!”   情急之下,煜王喊得声音奇大,石阶上的煜王妃听得清清楚楚,瞬间脸色煞白。   那赭衣女子已经身手利索地用弹弓将蛇精准射死在地,转头看向煜王,神色平淡问道:“没事吧?”   煜王疾走两步上前,透过山间雾气看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心中的震惊喷.薄而出:“真的是你,阿水……”   煜王妃一个踉跄站立不稳,众人见此情景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家伙,感情是煜王见到了“故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饶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众人还是理智默契地将头转开,看天看地,假装无事发生,只用余光偷瞄。   煜王妃看那赭衣女子,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眼熟,眼中的震惊之色也越来越浓郁,完全掩饰不住,失声说道:“你……你是楼映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撩拨   眼见煜王和煜王妃肯定是再没兴致去山顶看风景, 众人连忙给二位找台阶下:“后山有蛇,为了大家的安危,还是早点回去吧。”   阮云薇也只能强装笑意和镇定, 言辞体贴地让大家回去休息, 只是任谁都能看得出那笑容和体面非常僵硬。   大家哪敢不应和,匆匆结伴下山。   霍彦先向来不管煜王这些事情,只负责安危,见众人都安全回来, 便松了口气。   至于煜王有什么风.流债, 让他自己扛去吧!   他正欲回房看母亲, 被他救过的小贵女傅知燕独自前来, 郑重地跟他道谢。   傅知燕一脸“努力大着胆子”的怯生生, 霍彦先怕吓到她,温言宽慰:“这本是我职责所在, 不足言谢。今日吓到了吧,快回去好好休息。”   傅知燕从前只听说霍彦先是众人口中的“沉命司阎罗王”,为人冷酷凶狠,哪知后山被救时和现下对她说话,都是如此温声低语, 声音也很好听, 总觉得和传言中不太像。   最要命的是,仔细一看, 这霍大人的眉眼, 竟比后山匆忙抬头那一瞥更加锋锐俊美, 一时间她盯着他的脸,竟忘了说话。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趁着道谢再好好看他一眼的私心的……   “还有事吗?”直到霍彦先皱眉询问,傅知燕见他一冷脸气场瞬间可怕起来, 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好傻,急匆匆告辞离开。   霍彦先终于得闲去看母亲。   哪知刚到母亲房前,就看到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正是他那目光如炬的母亲!   显然刚才他和傅知燕的对话,母亲都看到了。   霍夫人笑着让他进门:“五郎辛苦,看来此行有些收获。”   “……”霍彦先哪能不知道母亲在指什么,默默岔开话题:“万幸蛇没伤人,还算幸运。”   “燕娘性子胆大活泼,很是讨喜,今年十六岁,年纪和你是差得有点多,但……”   “母亲用过晚膳了吗?”霍彦先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不过要是你觉得她不错,为娘的可以从中斡旋……”   霍彦先“腾”地一下站起来:“我想起寺中还有些需要布防之处,先走了,阿娘早点歇息……”   他转身欲溜,奈何母亲早有预判,一把将他拦住:“不喜欢也没关系,五郎若是看上哪家小娘子,千万莫羞涩,一定要跟阿娘说!”   “……”霍彦先甚至没有来得及回一个无奈的眼神,他那年轻时骑马射箭样样全能的母亲已经一个闪身钻进了房门。   “啪”地一声,留给霍彦先的只有房门猛一关闭扑面而来的风。   “……”   霍彦先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往自己房间走去,这边都是女客客房,他一个大男人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最边角的地方。   他一路不动声色溜着墙贴边走,生怕碰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夫人贵女。   心中默念,大家互不打扰,相安无事,赶紧把这一天顺利渡过,这是最好的。   霍彦先没有搪塞母亲,他确实打算在寺庙周围巡防一番,毕竟答应了母亲要护卫众人安危。   她说的有道理,桓安闹妖鬼之事可能为虚,或许有人趁乱搞事为实。   这样一想,他又打起精神,将寺庙周边每一寸土每一棵树,都仔仔细细查了个遍,交代一众侍卫认真守着。   夜幕落下,霍彦先用过晚膳后,已在寺中百无聊赖地走了三圈,又转回大雄宝殿。   突然,他脸上浮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又出现幻觉了么,为什么他竟然看到了阿婵……   这里不是佛寺么?   她一个坤道,来这里做什么?   况且寺内已清过场,闲杂人等应该不能进来啊,怎么会……?   脑海瞬间浮现一连串问题,霍彦先心中莫名“突突”直跳。   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但分不清是阿婵让他觉得危险,还是遇到阿婵就会遇到危险,总之就是……很危险。   到底为什么,她又在这里?!   他本欲快步上前,但转念一想,还是悄无声息靠近大殿,暗中观察。   只见阿婵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袋子,里面一个黑影立马蹿出来直奔大雄宝殿而去。   霍彦先吃惊,以为她要做什么,连忙上前。   却见大雄宝殿中,焰炁饕妖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缥缈的香火,一边吃一边还流下涎水,阿婵将一个小杯盏放在焰炁饕妖涎水正下方的台面上,将涎水接住。   “……”   “霍大人?”阿婵听到脚步声转身一看,惊喜道:“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呐?”   她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这句话,霍彦先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熟悉的头痛感又向霍彦先袭来。   阿婵指着旁边大快朵颐的焰炁饕妖,“它好多天没吃到爱吃的饭了,这里香火上乘,我赶紧喂它吃点。”   霍彦先沉脸望着她,完全没有说笑的意思:“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见他这幅样子,阿婵只好有所收敛:“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今日煜王夫妇和一众夫人贵女都来寺中祈福,我没有打扰大家祈福呀。”   “那你知道寺中清场,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吗?”   “但我一直住在寺里,不是今日才进来的,我从七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阿婵眼神里全是无辜。   “你不是坤道吗,住在佛寺做什么?”霍彦先下意识拿出了审犯人的语气。   “哎,像我这种苦命人,自然是来干活混口饭吃啊。”阿婵叹气。   霍彦先眼中疑云未散。   “怎么,大人不信么?”阿婵突然靠近霍彦先将他的手捉住,搭在自己手腕上。   她再一次猛地靠近,霍彦先没有任何准备,瞬间慌乱震惊。随即察觉到手腕上温凉纤细的触感,意识到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忙跟山芋烫了手一般要甩开她的手:“你做什么……”   阿婵却牢牢扣住他的手,不让他抽.离,低声说:   “上次在荔南府江上,你们绣衣察事司不是有靠脉搏心跳判断是否撒谎的手段吗?既然大人不相信我,可以探探我的脉搏,看我是不是说谎了?”   阿婵离霍彦先很近很近,近得呼吸可闻,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阿婵的眸子一边映出烛火跳动,一边映出暗夜深邃,难言的蛊惑妖异之感又不加掩饰地在霍彦先面前完全展露。   她的声音很轻,沁着一丝笑意,像大殿中氤氲的香火,轻轻钻进霍彦先耳中,撩拨得他心跳一滞。   待到他回神,大觉不妙,用力甩开了阿婵的手,头偏向一侧,不敢去看她。   他向后退,阿婵却紧逼上前:“怎么了霍大人,脉搏测不出吗?那可以听听心跳……”   霍彦先只觉耳热心慌,堂堂八尺男儿竟被阿婵逼得又退了一步,难以置信道:“寺庙清净之地,你……你一个姑娘家,请自重……”   阿婵笑得狡黠:“我怎么了?大人以为我要做什么?我这不是在佛祖面前跟霍大人自剖心迹以证清白?小女子可不敢有半句虚言。况且,这不是你绣衣察事司审犯人的法子么?”   她对月长叹:“唉,看来我还是好事做得不够多啊,也不知道我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惹的两次一起捉妖追凶的霍大人对我还是如此怀疑,当真是我心寄明月,奈何喂了狗……”   “……”霍彦先又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这女人,怎的净不按常理出牌。   但他不喜欢这种落下风的感觉,迅速整理思绪,找回场子,轻咳一声问道:“既然你是来干活的,方丈应该知道吧。”   “那是自然。”   “你这边结束随我走一趟。”   “如何?”   “去见方丈,核实情况。”   “好啊。”   见阿婵答应得爽快,半分不心虚,霍彦先料她没说谎,摸.摸鼻尖,安抚似的找补两句:   “你也别生气,这是我职责所在,需要确保煜王夫妇以及众位夫人贵女的安危,所以没有核实之前,在我眼里,一切无关人员都是危险因素。”   他语气难得柔软,阿婵也懒得计较:“好好好,知道你们绣衣察事司谨慎了……”   见焰炁饕妖吃得差不多了,阿婵将其收回随身背囊,和霍彦先一同去找方丈。   结果,方丈证实阿婵不仅是七日前便在寺中住下,而且是他亲自请求阿婵住下的。   因寺中有位高僧之前在外云游讲经,遭遇火灾,他不顾自己安危冲进火海救人,被严重灼伤,伤口溃烂不已。   方丈四处寻药未果,正愁眉不展,刚巧旧识阿婵找上门,想给焰炁饕妖讨口香火吃,就顺口问她有没有办法。   阿婵说焰炁饕妖的涎水,配合药犀门的魄骨膏,可以根治严重烧灼伤,促进伤口皮肤愈合。   只是,高僧全身被烧伤,需要用的药不少,焰炁饕妖之前的涎水已经卖出,最近都没有吃饱过,没有涎水可取。   方丈一听,便让她住下,寺中平日香火便很旺,待七日后煜王夫妇前来为民众祈福之时,香火最为鼎盛,便可以让它吃个饱,收集足够多的涎水救人。   方丈一把年纪,颤颤巍巍,非常诚挚地跟霍彦先说:   “闻寰居士宅心仁厚,慷慨救人,分文不取,只求给焰炁饕妖足够的口粮,且白日里也遵守清场约定,没有前往打扰祈福仪式,等到晚上才去大殿采集涎水救人,还望霍大人见谅,若有不周全怪老衲。”   原来阿婵口中所说的“混口饭吃”竟真的只是给那小妖怪一口饱饭吃,怪不得她那么理直气壮。   霍彦先得到答案,便不再纠结,道声打扰之后从方丈房中.出来,即刻给阿婵道歉:“对不起,刚才误会你了。”   见他态度良好,阿婵也非常大度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如果可以的话,只希望……”   “什么?”霍彦先抬眼望她。   阿婵状似心痛,“只希望人与人之间能够多一些信任,否则一片真心不如喂狗。”   霍彦先气笑了,好家伙,果然牙尖嘴利,得饶人处不饶人!行,这波就算他理亏,他忍。   而后,阿婵要继续采集子夜露水入药,霍彦先则准备再巡第四圈,二人有一段路同行。   快到山门时,突然阿婵拽住霍彦先的胳膊,将他拖到角落里一棵大石榴树后躲起来。   霍彦先皱眉,不知她又耍什么花活。   阿婵眼中兴奋,指着前面:“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霍彦先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人站在凉亭旁的一棵参天古树下正在谈话,雾气遮月,暗淡的月光下,也能很清楚地看到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煜王,女的,竟然是白日在后山遇见的那个叫做什么……阿水的女子。   “这是在做什么?!”霍彦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就开始搜寻周围是否有煜王妃的身影,这要是被她看见……   阿婵白了他一眼:“孤男寡女,花前月下,还能做什么?”   闻言,霍彦先下意识要反驳他不是这个意思,突然愣了一下,古怪地看向阿婵。   “看我做什么?”阿婵道,随即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哦呦,这话可不包括你和我。”   “那我们这算什么……”   “深夜还要拉磨干活的牛马罢了!”阿婵痛心疾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诉衷肠   几个时辰前, 众人从后山下来,煜王便借口有事出去了,阮云薇不便说什么, 只能独自回房。   甫一踏进房门, 阮云薇再也维持不住人前的端庄亲和,叫来婢女:“快去传信给柳盛,让他给我查,楼映真到底和王爷发生了什么!”   阮云薇脸上惊疑不定, 心中复杂的情绪犹如翻江倒海。   怎么回事, 楼映真什么时候变成了阿水?   十年前他可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 怎的如今还在梦中呼唤她的名字?   而且楼映真不是举家迁去了西北的安密镇吗?死了夫君又被困在那等蛮夷之地, 不是应该过得很苦么, 怎么整个人反倒脱胎换骨一般,不仅变瘦还变美了?!   刚才她这一瞥之下, 都有些惊艳,难怪能勾得煜王魂牵梦绕。   但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着,阮云薇不禁又开始头痛。   家里的莺莺燕燕已经够她对付了,没想到如今又蹦出个劲敌, 还是她的寡.妇表妹楼映真!   她和楼映真从小一起长大, 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性,这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当年煜王妃位之争, 她和楼映真虽然表面仍然维持平和, 但私下都没少动用手段。   阮云薇本来的目标并不是煜王, 而是太子。   但在桓安贵女里,她的家世背景并不是顶级的,所以太子妃之位, 她难以企及。   可太子十年前与皇后相继薨逝,所有人始料未及,倒是让她万分庆幸,幸好自己家世不够,否则真嫁了东宫,还不知道要不要去陪葬。   于是她更加仔细地权衡,选中了煜王晁元肇。   这位庶子并不太受当今圣人的宠爱,相较于太子和其他贵妃的子嗣,他的生母只是一名刚入宫不久的才人,生了他之后便去世了。   后来圣人将他过继给不受宠的郑昭仪,前几年也已去世。这些年圣人对煜王一直不咸不淡,也养成了他闲散王爷的性子。   但阮云薇仔细调查后发现,煜王此人虽表面看上去很是风.流纨绔,但私下行事作风却像是个有野心的。   当时,她的姑母阮淑妃给她的意见是,此人韬光养晦,或可大有作为。   因此从那天起,阮云薇便调转靶心,将目标瞄准了煜王。   可没想到,她如此想,楼映真竟也如此想,这位表妹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处处爱学她,但因身材容貌不如她,阮云薇从未将她视作劲敌。   但谁知,后来楼映真为了迎合煜王的偏好,下定决心瘦身不吃饭,饿到昏厥,阮云薇才发现,她这位表妹,竟也是个狠角色。   那时,阮云薇有点慌,她和表妹五官有点相似,但堂妹偏丰腴,若论外貌,自己才是煜王喜欢的类型,但如果楼映真当真瘦下来,那便不好说了。   因此,她只能抓住先机,让姑母尽快牵线,在宫宴中找机会先结识煜王,几次三番制造交集,引起他的注意。   她的姑母阮淑妃,在四.大贵妃中,地位仅次于陈贤妃。比楼映真的姨母混得好一些,尤其是楼父遭贬谪之后,楼德妃谨小慎微,不敢造次。陈、阮二位贵妃在无主后宫中各自凭借手段,维持后宫平衡。   后来阮云薇凭借姑母这边的势力,打败了众多贵女,如愿成为煜王妃。   十年过去,宫中局面大不相同。   皇后薨逝,圣人心痛至极,将对她的思念都移情至太子身上,倾注所有心血栽培其为储君,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太子竟也追随皇后脚步而去。   圣人大受打击,一直没有重新立太子,众多皇子夺嫡之争也从未消停。   而煜王却一直游离在权利争斗之外,过得闲云野鹤一般。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但姑母却总让她沉住气,再看看。   果然,煜王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这些年他打着闲散王爷的旗号四处游历,在民间为百姓谋了许多福祉,口碑很是不错,但他却从不在圣人面前邀功争宠。   此次荔南府治理贪墨水患案归来,圣人开始对他青眼有加,多年来的韬光养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阮云薇又燃起了希望,只要她的夫君保持这种作风态势,总比陈贤妃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强,说不定之后可以剑指东宫!   如此,她必须要坐稳煜王妃之位,可不知为何,成婚十载,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没能怀上子嗣。   煜王虽然表面对她一如既往地好,但往后院塞人的速度是一点不减。   阮云薇哪能不气闷,但没奈何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要知道,无所出也是七出之条,按律就算煜王休她,她也无话可说。但碍于阮贵妃的势力,煜王还是维持着她在煜王府内外的地位和体面。   但阮云薇知道,王府内内外外,包括整个桓安显贵的内眷圈子中,还不知道私下怎么嘲笑她无能。   十年来,她日日费尽心思挽留讨好煜王,到头来不仅没有子嗣,后院还天天明争暗斗,常常鸡飞狗跳,把一觉醒来搞得七窍生烟、焦头烂额。   如今又来了一个化身阿水的楼映真。   她知道煜王曾经有个救命恩人,不幸身殒,每年都会回到故地缅怀,但没打探到就是阿水。想来他可能对身边人都下了封口令,故意不让她知道。   这阿水要是死不见尸,煜王魂牵梦绕,她也没辙,毕竟如何能与一个死人相争。   可如今她竟然还活着,还是楼映真!这简直不可忍受!   家里的莺莺燕燕已经够她对付了,阮云薇不敢想,如果她和楼映真同处煜王府,将会是什么场面。   现在她只有一个心思,就尽快把楼映真弄死,免得夜长梦多。   怎么能让一个寡.妇搅动煜王府的后院风云!   ***   “什么时辰了?”   阮云薇一觉醒来,还是感到头痛,婢女服侍她起身。她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后院那些糟心的女人和楼映真,头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难受。   “回王妃,已经亥时了。”   “殿下呢?”   “尚未回来,据说……还在与那位阿水谈心……”婢女小心翼翼。   ???!!!   阮云薇当即从床上垂死病中惊坐起,“去!给我沏一壶毛峰来。”   婢女领命而去,阮云薇迅速整理好衣冠发饰。   她从自己的随行妆奁最下方取出一个袖珍木盒,打开木盒,里面一只金色小虫蠢蠢欲动。   眼中闪过一抹戾色,阮云薇盖上木盒,放入袖中。   不多时,婢女端过茶来。   阮云薇亲自端着茶,向门外走去。   走出客宿廊院,穿过莲池,快到后山门之处有一座凉亭,凉亭旁的一棵古树下,果然见到煜王还在与那贱.人互诉衷肠。   离得那么近,怎么不贴上!   阮云薇心中嫉恨,但面上仍保持着煜王妃在众人面前的得体微笑,施施然向二人走去。   不远处的石榴树后,阿婵和霍彦先两人也观察到了这边的新情况。   “哦呦,来了来了!”阿婵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脸兴奋地撺掇霍彦先看。   霍彦先只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有责任心,不该答应母亲来这里,为什么这一天这么漫长?为什么这些破事还不结束?   煜王的风.流债,他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不想沾边,她们争风吃醋归争风吃醋,别闹出事端来让他收拾残局。   夜间无风,月色朦胧,但阿婵和霍彦先都是目力耳力极好之人,是以将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阮云薇笑着向煜王走去,因煜王背对着她并不知情,还在对楼映真诉衷肠。   “所以你在安密镇的娘家受了许多苦,才去晋南隐居,我们二人能在晋南山中相遇,也算是桓安的缘分未尽。况且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今后我理当好好报答你,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吃半分苦头。”   阮云薇听到这话,脚步一个踉跄。   “煜王殿下言重了,殿下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这是上天在护佑您化险为夷。   映真当时只不过是在晋南山下村落扮作猎户,隐姓埋名住了一阵,强健体魄,正好路过山中,殿下当时遇险的情形,就算没有我,只要路过的村人有能力都会出手帮忙,不值一提。”   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阮云薇心中暗骂。   “怎么可能不值一提!你当时跌下山崖,我差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煜王情急之下想一把握住楼映真的双手,堪堪靠近之时却又停手。   他目光灼灼,眼中溢满稀世珍宝失而复得之喜悦,激动却又小心翼翼,半分不敢冒犯越界。   阮云薇虽看不见煜王的脸,但他声音中的情绪已经说明一切,她何时见过这样的煜王!   她眼中浮现从未有过的凶狠,在夜色掩映下,一闪而过。   楼映真看到煜王身后的阮云薇慢慢走过来,连忙与煜王拉开距离。   “殿下不必激动,经过晋南山中一劫,我们也算是有过命交情的朋友了,以后若有空,还可以把酒言欢。”   煜王对身后妻子的靠近一无所知,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之中,声音暗哑地对楼映真说:“朋友……?阿水、不、映真,若我对你……不止是朋友呢……”   他眼中别样的情愫满溢出来,楼映真却看到阮云薇已经走得极近,连忙道:“殿下快别这么说,天色不早了,王妃还在等您呢,快些回去歇息吧。”   煜王见她拒绝,急道:“不用管她……你我……”   “是啊,不用管我。不过殿下与映真妹妹久别重逢,说了这许久的话,一定口.干.舌.燥了吧。妾身特意给二位准备了毛峰茶,去去燥热火气。”   阮云薇的声音清泠泠从煜王背后传来,他一激灵,堪比被冰锥从背后刺了一下。   “云薇……你何时来的?”煜王有些窘迫。   “从殿下说要报恩开始。”阮云薇依旧维持着王妃的风仪万千,笑道:“殿下,您也真是的,不知道我苦等了许久嘛?”   “等……等什么?”煜王有些心虚。   阮云薇嗔怪道:“映真也是我的表妹啊。我和她自小一起长大,这一晃许多年不见,一见面您就将她霸占了这么久,我想与映真妹妹说两句体己话都说不上,叫我好等。我是实在想妹妹了,所以才过来寻她,殿下就将她让与妾身一会儿吧。”   这一番话说得巧妙,既给了煜王台阶下,又不伤楼映真的颜面,也有借口赶煜王走。   “是啊殿下,我与云薇姐姐确实很久不见了,就让我们姐妹俩好好叙叙旧吧。”楼映真也跟着帮腔。   煜王这才作罢,“是本王疏忽了,你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自然应有许多话要说,那你们聊,本王就不妨碍你们了。”   说罢,煜王便逃离了现场,只留下阮云薇和楼映真两人。   场面一度静默。   因这场景十分刺.激,霍彦先手心也不禁冒汗,他悄悄看阿婵,出乎意料,她八卦的神色之中却有种莫名的冷静,让他觉得很是奇怪。   “云薇姐姐,好久不见,你还是容颜未变,一如当年艳冠桓安,光彩照人呢。”楼映真说道,眼神中却不是羡慕,而是平静无波。   “妹妹你这些年倒是变了许多,历经丧夫之痛,又迁往西北边陲,一定吃了许多苦吧。”   楼映真凄然一笑:“苦自是没少吃,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以为只有我苦,后来才知道,世人各有各的苦。若说苦,姐姐这些年为了孩子,想必吃得苦也不比我少。”   “孩子”二字,她特意咬了重音。   阮云薇面上笑容顿时僵住,楼映真一番话绵里藏针,她心中的刺被豁开,恨意更盛,袖中握着木盒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陷入手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奇怪的天象   不过只一瞬, 阮云薇便恢复常态:“妹妹说的是,要论开心,还是我们几个待字闺中的时候最开心。过去这十年, 先是俊贤走了, 紧接着姨夫出事辗转迁往西北边陲,不久姨母又离世,你那庶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一连串的遭遇, 换做是我我也受不了。”   阮云薇从小和楼映真一起玩大, 自是十分懂得如何才能戳到她这位好姐妹的痛处。此刻见楼映真眼中划过一丝阴霾, 才感到满意, 又补上一句:   “既然咱们二人都是苦命人, 正好今夜久别重逢,无人打扰, 不如妹妹陪我走走如何?”   楼映真心中虽恼,但多年来命运的磋磨已经让她变得沉稳许多,为了辛苦谋划的一切,没有什么是不能忍耐的。   当下她便微笑着应下,陪阮云薇在寺中散起步来。   此刻夜已深, 灵骅寺处于深山之中, 树木参天,古树虬枝, 盘根错节。白日里虽清幽怡人, 但夜晚走起来, 却与白日截然不同,过分的漆黑静谧中,流淌着一股瘆人的诡异。   阮云薇和楼映真相伴而行, 尽管是夏夜,二人因各怀心思,走在这样的寺中,依旧觉得周身一股森森凉气直钻入脊背。   “姐姐,你看今晚的月亮周围竟有个银环呢。”   楼映真没话找话,本想找个赏月的话题,没想到抬头便看到了不寻常的月色。   阮云薇抬头望去,发现月亮周围绕着一圈淡淡的银白光环,仔细看,那光环又不是单纯的银白,而是内红外紫,渐渐晕染,不由得奇道:   “人都说这座寺庙中秋的月色最美,没想到未到中秋,咱们姐妹俩却也有幸见到如此奇观,当真幸运。”   楼映真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也顺着阮云薇的话,笑着附和。   而此时悄然跟在她们身后的阿婵望着天,表情却严肃了起来。   这银白光环是月晕,正所谓“月晕午时风”,一般出现月晕的第二天,午时便会起风。   但此时的月晕和她寻常见到的并不太相同,她向寺庙周遭看去,发现古树庙宇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心下警惕,想了想,便给身旁一直跟着的霍彦先手中塞了点东西。   霍彦先发现她竟塞给自己一沓厚厚的黄.色符箓,不由得蹙眉看向阿婵,眼神刚透出疑问,便见阿婵对他挤眉弄眼,无声地比起了手势。   他也不想懂,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和以他对阿婵的了解,竟然一下便懂了,阿婵是在跟他说——   “月色不寻常,以防万一,你先拿着,没事你再还给我,用不上不要钱。”   “……”   霍彦先的左眼皮立马开始狂跳,一连串念头在心头飞驰而过——这又是要遇见什么幺蛾子了?就说遇见她不是巧合!但到底为什么一遇见她就……   他心下不禁叹气,本来这次灵骅寺之行只是他休沐一天为了敷衍家中老母亲才来的,结果……   白日里遇到蛇也就算了,竟还牵扯到煜王的情感纠葛!煜王的正宫红颜之间明争暗斗他要费神在后面保护也就算了,现在有了阿婵这个“特殊体质”的加持,又让他觉得周遭深暗幽冥中伸出的树影虬枝变得异常危险。   想到这里,霍彦先只能认命地打起精神,心中暗暗祈祷这漫长的一.夜赶紧过去,千万不要出事。   他冲阿婵点头表示“知道了会小心”,二人更加密切地注视着前方两个 身影的动向。   只听得二人低声闲聊几句,阮云薇便关切地问道:“妹妹,你这十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瘦到如此程度,莫不是生病了,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和姐姐说,我帮你想办法。”   楼映真语气平静无澜:“多谢姐姐关心,不怕姐姐笑话,自从夫君死后,我.日日难以入眠,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后来随阿耶到了西北边陲,阿娘去世更令我难以释怀。而且,安密镇民风彪悍,可不认你是不是贵女,我一个弱女子外出经常受到欺辱,所以才不得已学了些防身的功夫。   但你知道的,我自小娇生惯养,没吃过练武的苦头,所以瘦了很多。”   阮云薇情真意切地拉起楼映真的手道:“西北那地方风沙粗砺,真是吃人,妹妹你受苦了。”   楼映真却好似回忆起什么来,轻快地笑嗔:“小时候我不是总和姐姐抱怨,我这圆滚滚的身子,怎么辟谷都瘦不下去,没想到该吃的苦吃到了,自然也就瘦下去了。”   说着,她语气中的笑意染上了一抹苦涩:“可没想到,练了功夫之后,不仅人瘦下来,连带精神也好了许多,不再夜夜难眠。”   “如此便好,妹妹也是因祸得福。”   楼映真顿了顿,深深看向阮云薇,慢悠悠补了一句:   “而且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也无法遇见煜王殿下。那段时间我在晋南山中隐居,遇到了殿下遇险便出手帮忙,那日跌下山崖之时,我本以为就要去见阿娘和夫君了,但还好上天让我活了下来,而今又遇到了殿下,这大概就是命吧。你以为命中有的其实没有,你根本想不到命中会有的,上天自会给你安排。”   阮云薇心中一凛,手指不由得又触向袖中的木盒,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妹妹是有福之人,之前的苦都受过了,以后自然就都是好日子了。”   “若说有福,姐姐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一生顺遂,在家有父母宠爱庇护,出嫁也和煜王殿下相敬如宾。我算什么?自从夫君和阿娘走后,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求,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便好。”   “那妹妹如今可是回桓安常住?”   楼映真点点头,语气凄苦,“自从阿娘离世,庶母便给阿耶吹枕边风,说我克父克母克夫。想不到我一个嫡女,竟在娘家沦落至此。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娘家待我不好,我也不必受气,比起别人还是自己庇护自己最为可靠。   横竖阿娘也留了些体己钱,够我谋生,我左思右想,还是桓安最熟悉,便独自一人回来,不受那窝囊气。   因为阿娘生前曾经最喜欢到这寺中来祈福,我便想着也来为娘亲祈福,为我自己祈求一份前途护佑。没想到遇见了煜王殿下和姐姐,姐姐你说,这算不算是上天给我的指引呢。”   她神色幽幽看向阮云薇。   阮云薇面上神色动容:“谁说不是呢,妹妹受苦了,今后你在桓安一日,我和殿下一定护你周全。”   她语气温柔,袖中手却紧紧攥着木盒,浑然不知自己的动作已经被悄悄“缀”在身后的两人尽收眼底。   霍彦先看到阮云薇的手藏在袖中,便知她应是藏了什么东西,女眷之间的争风吃醋也可怕得很,他怕闹出人命,便紧紧盯着。   阿婵的眼睛盯着前面二人,手却按在随身背囊上,心中暗忖,阮云薇袖中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怎么背囊中的玉鳞蝶如此躁动?   霍、婵的所思所想,阮云薇和楼映真自然是不知道的,二人还在互相试探对方。   听到阮云薇说要护自己周全,楼映真心中冷笑,当初阿耶出事之时,她也不是没有向阮云薇求过救,但那时她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因为自己已经身为煜王妃,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得从长计议,这一从长就是十年,她们之间便再没联系过,哪怕阿娘去世,也没问过一句。   这就是她说的要护她周全?   楼映真应道:“那便多谢姐姐和煜王殿下了,而且我此次回来还有一事,需要调查。”   “哦?是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一直觉得十年前夫君的死有蹊跷,但当年我并无能力去查这件事,而且后来阿耶紧接着被贬谪到西南边陲,家里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也无暇顾及此事。   万幸,如今我结识了煜王殿下,便希望借他的能力,帮我查一查夫君当年的死到底有没有隐情。   夫君生前待我不错,虽然我们夫妻缘分短,但我也真心想帮他查明真相,不想他含冤而死,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这确实是我今日和煜王殿下攀谈许久的一点私心,还望姐姐体谅。”   阮云薇脚步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楼映真将她稳稳扶住,“姐姐小心。”   “不碍事,石阶上有露水湿滑而已。”阮云薇站稳后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强笑着理了理鬓发,保持端庄。   见阮云薇心神不宁的样子,楼映真心中纳罕。   她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胡诌个借口接近煜王而已,可现下阮云薇眼神中却有明显的慌乱,难道竟真让她诈出点什么?   虽说她跟那短命鬼也没多深的感情,但一想到她的悲苦十年就是从他死后才开始的,如果真的跟阮云薇有关……   想到这里,楼映真心中更恨,那时阮云薇已经嫁给了煜王,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能跟她相争,她为什么要害那短命鬼,但如果不是她害了短命鬼,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两人心中各自掀起惊涛骇浪,一路随心所欲走着也不知偏到了哪里,竟走到一处非常幽深昏暗的配殿。   参天古树将月华掩盖,周遭甚至没有灯笼的光亮,只有淡淡月色从交错的枝桠缝隙中漏下,阮云薇和楼映真二人的影子在斑驳石板上摇曳,如同鬼魅般飘忽。   “此处太暗,天色也不早了,姐姐我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好。”   二人虽各怀鬼胎,此刻却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脊背发凉,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   沿着石板路几经曲折,穿过一片树林,前面便是开阔地,应该离客宿区域不远了。   她们脚步不停,忽然间,林中莫名起了一阵风,似乎有很多东西在低矮的草丛中掠过,窸窸窣窣,沙沙作响。夜太过静谧,这声响无端被放大数倍,似百鬼低语,又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草丛。   “小心有蛇。”楼映真低声道。   “可侍卫下午已经撒过驱蛇药了,怎么还会有蛇,看起来还很多……”阮云薇声音带颤,紧张地四下张望。   因午后遇蛇,煜王和霍彦先已特意派侍卫巡查过一遍,按理说寺中不该有蛇,但如果不是蛇,那会是什么呢……   习武的直觉告诉楼映真,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她警惕地看向周围,只觉此地诡异得令人窒息,似乎除了她二人,周遭连空气都凝固了。饶是她会武,也不禁心生恐惧。   而在她身后的阮云薇也同样慌乱,呼吸急促,心砰砰跳,袖中的木盒已几欲打开。   就在此时,楼映真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的留言鼓励还有投掷的营养液和地雷,好感动,快两个月了,终于不是单机码字了,呜呜呜~TAT~***感谢小天使读者“iioter”投掷的灌溉营养液~感谢小天使读者“一个大屁兜”投掷的地雷~***爱你们,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50章 虎伥   阮云薇因楼映真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以为她察觉了什么,喉咙发干,心下狂跳, 脸色煞白。   迟了一下, 也佯装惊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楼映真转身。   就在二人转身之际,月晕的光环颜色由银白骤变成血红,仿佛精怪的血色眼眸, 怨毒地窥视着古寺中的一切。   参天古树树影幽暗, 寂静的寺院中, 她们二人心跳如擂鼓。   二人身后, 一道黑影从角落漆黑的阴影中悄然蹿出。血红的月晕之下, 其轮廓逐渐浮现,但转瞬即逝, 悄无声息,二人竟未有察觉。   楼映真蹙眉凝视着周围的草丛,指着突然出现的一团黑影说道:“姐姐,你看那里是不是好像有个人?”   阮云薇也看到了,夜色下暗密的草丛中竟低低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似乎是个小孩子。   楼映真和阮云薇此刻自然不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但不知怎的,这团影子似乎有魔力, 她们二人不由自主地便朝影子走去。   待走到跟前, 她们才发现, 那竟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圆圆的脑壳,豆芽般细骨伶仃的身子。   阮云薇忽然瞳孔皱缩, 猛地拉扯楼映真,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他、他……”   她此时已被吓破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这孩子的身子细骨伶仃?因为身上的血肉像是一条一条被什么东西撕扯下来,仅剩一点贴着骨架,只有一颗头,还勉强保持着人的形状。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迷、迷路了吗?”   楼映真虽也害怕,但看阮云薇那惨白得跟眼前的鬼没什么差别的脸色,便知没法指望,只好自己强装镇定,壮着胆子问道。   小孩子也不回答,只直愣愣地看着她们,眼睛很大,瞳仁很黑,却很空洞。   他手臂僵硬地抬起,指了一个与她们回客宿廊院完全相反的方向,嘴唇微动,发出艰涩沙的哑声音:“快回去,快回去……”   夜风拂过,他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诡异而空洞,似羽毛一般轻飘飘在空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阮云薇和楼映真一对视,难得心有灵犀地互相挽着手,立刻坚定地向小男孩所指的相反方向狂奔起来。   但同时,她们也感觉到,周身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们前进。   二人几乎变得寸步难行,但依旧在咬牙坚持。   她们不敢回头看,总觉得只要一回头,那个小男孩就可能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因为他还在坚持重复着那三个字:“快回去,快回去……”   声音如影随形,伴着耳畔撩拨的夜风,似乎他就贴在她们耳边低语一样。   她们的脚步不由得更加急促。   阮云薇早已抛开端庄的仪态,脚步踉跄,狼狈非常。   她不像楼映真有功夫底子,平日里鲜少这样疾奔,好几次险些绊倒,亏得楼映真在一旁将她稳稳托住:“姐姐莫怕,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阮云薇忽然想起小时候,二人晚上偷偷出去玩耍,摸黑回来时害怕被阿耶逮住责罚。   那时她心虚又怕黑,沿着院落偏僻又黑暗的廊道,走得磕磕绊绊,也是楼映真这样在旁边陪着她,安慰她说:“姐姐莫怕,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她看向楼映真的眼神有些许复杂,笼着袖中木盒的手松了一点。   正想着,她混乱的思绪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二位女施主,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吗?”   原来此时,二人已经跑到了一个配殿旁的小径,此处离客宿廊院应该已经不远了。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巡夜的小沙弥。   他手中提着灯笼,薄雾之下,灯笼摇曳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发出暖黄的光,是楼映真和阮云薇今晚见到的除煜王之外唯一像正常活人的脸。   二人霎时间都松了一口气,忙问小沙弥:“小师父,我们想要回到客宿廊院,烦请带路。”   小沙弥做了个手势:“二位女施主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引着她们二人往客宿方向走。   楼映真拽了拽阮云薇,在小沙弥身后用口型无声地问:“姐姐,是这个方向吗?”   阮云薇点点头,这里太黑,具体地点她也有点拿不准,但大致应该就是这个方向。   月晕,风起,雾气越来越浓重。   终于到了,通往客房院落的大门紧紧闭着。   “这大门怎么锁了?可以劳烦小师父帮忙打开吗?”阮云薇问道。   “大门没有锁,二位女施主打开门即可回到客房。”小沙弥站定在原地,丝毫没有要上前替她们打开门的意思。   楼映真倒还好,阮云薇这一向前呼后拥出行的王妃却不适应了,非常后悔此行将婢女支开了。   但小沙弥只站在原地,幽深的瞳色中没有半点对权贵的惧色,也没有半点要上前帮忙开门的意思。   虽然阮云薇和楼映真都觉得这小沙弥真是一点不懂礼数,但刚才遇到的那个只剩骨头架子的小男孩实在太过恐怖,所以现在她们也不顾上什么礼貌不礼貌,只想赶紧回到房中。   于是,楼映真便上前打开门闩。   突然,阮云薇疑惑地问了一句:“这里……原来有门吗?”   楼映真听到这话,真是一股凉气直窜天灵盖,但为时已晚,她的手已经快过阮云薇的疑问一步,将门闩打开。   瞬间,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几乎将楼映真整个人掀翻在地。   她仗着几年练武的底子,才勉强一个后仰下桥撑地,没有倒下,但紧随狂风扑进来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伴着低沉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那竟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它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凶狠残暴的光芒,锐利的爪牙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楼映真猝不及防,但习武的本能使她反应迅速,身体灵活一闪,堪堪躲过猛虎的突袭。   饶是她为了模仿阿水,也在山中猎过虎,但今遭这样突如其来的直面猛虎,也让她脸色惨白,惊出一身冷汗。   猛虎一个扑空,也不气馁,直接转身扑向阮云薇。   阮云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住,乍见猛虎冲自己扑来,惊骇得连躲都挪不动身子,甚至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死亡剧痛没有袭来,反而她被人撞开在地。   睁眼看,竟然是楼映真一个飞踢让猛虎扑了偏!   这是楼映真练武下意识的动作,她反应过来也十分后怕,自己是有多蠢,竟然直接用手臂挡住猛虎利爪,万幸只是衣袖被撕裂,手臂堪堪避过虎爪,没有受伤。   “映真!”阮云薇大叫,慌乱之下,倒真像回到了小时候她俩结伴遇险的时刻。   “姐姐快跑!”猛虎两次扑空,勃然大怒,楼映真奋力抵抗,同时一张黄符从她身上飘了下来,符纸有一半已经烧毁,变得焦黑。   楼映真这才明白,这猛虎通体泛着琥珀色金光,明显不是凡物,凭她的身手居然能避开并反击,显然不是因为她功夫厉害,而是因为有这黄符的加持。   她以前私下经商时,习惯每笔生意之前去道观算运势,这护身符就是在道观重金求来的。看来那道长没骗她,这符确实替她挡了灾。   但这样一想她心更慌,因为她身上只有两张符纸,本来想着如果遇到煜王,便给他一张。如今这张已经废了,就只还剩一张!   她一边咬紧牙关和虎妖周旋,一边观察周围,奇怪的是这边动静这么大,客宿院中却仿佛死一般地寂静。   没有任何侍卫婢女的身影,连小沙弥也在边上看着不来帮忙,甚至竟拿起墙边的一把扫帚扫起了地。   楼映真心知这肯定是虎妖的计谋。   她最初要在山间扮作猎户行走之时,跟老猎人学习,就曾听过传言,有深山老虎修炼成妖,吃人后会把人变作伥鬼,估计那个小男孩和小沙弥就是虎妖的伥鬼!   午后因遇蛇,寺庙中重新布防过,或许方丈也施法布阵,使得虎妖无法进入寺中作怪,它只得让虎伥哄骗她俩打开结界,才能顺利进入寺中作祟。   所以现在周围根本无人能够帮忙,楼映真心下绝望!   “妹妹小心侧后!”阮云薇被撞倒在地,刚爬起站稳,便惊呼提醒楼映真。   猛虎再次作势向楼映真扑去,楼映真怀中的黄符狠狠发烫,她心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便用尽全身的力气猛踢虎妖。   她知道虎最脆弱的地方,一是眼睛,二是腹部,料想虎妖便也如此,可她一不会暗器,二手上无箭,只得狠狠踢向虎妖腹部。   但人的力量到底不如妖,更何况她也不是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只是一个普通身量的女子,虎妖受到这一踢,仅仅是稍向后退,但楼映真借势向后一跃,也争取了些时间。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楼映真怀中的黄符已经发烫到几乎将她灼伤的地步,她看着自己残破的衣袖,眼中划过一丝狠绝,转头奔向阮云薇。   虎妖也在喘息间调整好姿势继续向她们奔来。   阮云薇刚刚从生死关头楼映真舍身护她周全中,感到一丝动容。此刻却见楼映真向她奔来,眼神却变了。   她虽手无缚鸡之力,心思却玲珑透顶,哪里会不知楼映真的用意。   她也看明白了,这猛虎可能是精怪所化,她们中了这妖怪的圈套,其他人可能也全部遭了殃,没人能来救她们。   而楼映真身上不知为何有黄符,或可逃生,就算逃不出去也能拖延一段时间,但用什么来拖延呢?   只会是……用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死局   阮云薇恨得咬牙切齿。楼映真那眼神虽稍纵即逝, 却逃不过最会察言观色的阮云薇之眼,她这是想,借虎妖之手除掉自己!   转瞬, 楼映真已奔至阮云薇身侧, 作势将她拽起逃走,实则是将她推到自己身前,为自己抵挡片刻虎妖的扑袭。   阮云薇一只手死死拽住楼映真,一副非常害怕、只能依靠楼映真的样子, 袖中木盒却已打开。   刚才一路上阮云薇几次心生动摇, 而今却觉得自己太过可笑, 怎么竟会好几次犹豫心软错过了下蛊的大好时机!   如今自己性命垂危, 既无法看着煜王入主东宫, 自己成为储妃,甚至看不到楼映真那贱.人的下场, 只恨老天无眼!   袖中木盒已完全打开,一个浅银丝线忽闪一下,从木盒缝隙中跃出,隐没入楼映真的后颈。   与此同时,阮云薇被推向虎妖, 眼神怨毒不甘, 手死死拉住楼映真,势要拉上她一起垫背。   “退——”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娇叱从二人身后传来, 那虎妖的狂扑之势竟硬生生被震退十尺。   阮云薇和楼映真只感到后心衣物被人大力抓住, 然后被拖向旁边。   她们眼前一花,便看到一道琥珀色流光划过眼帘,向寺中藏经阁方向呼啸而去, 身后缀这一个纤细的身影。   而她们二人劫后余生,惊魂甫定,定睛看去,才发现救她们之人竟然是——   “霍大人?”阮云薇和楼映真齐齐震惊。   十年前,霍彦先从将门世家贵公子一朝成为圣人破格御赐龙首金杖的绣衣察事司新锐苗子,那时候,她们就听说,这人表面看似君子,实则狠似蛇蝎。   霍彦先并未跟她们多做寒暄,只对二人低声说道:   “煜王妃,楼娘子,妖物进入寺中作祟,跟紧我,我带你们到安全之地。”   不知为何,平日里常听霍彦先在绣衣察事司如何残忍嗜血,而如今看到眼前这人说话做事,却莫名让她们感到心中安定了不少。   但很快,她们就明白霍彦先这“沉命阎罗”是怎么来的了。   她们跟着霍彦先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但没过多久,便遇到了蛇阵。   这蛇阵是午后在寺庙后山所见的百倍之多,浓稠如墨的夜色下,仿佛所有的杂草全部化身吐信毒蛇,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向他们三人涌动过来。   太多了!   阮云薇被蛇阵吓得手脚冰凉、头皮发麻,生怕这些冰冷滑.腻的东西缠上自己。   她已经顾不上刚才和楼映真有生死恩怨,紧紧贴在她身侧。相比起对这些冷血毒物的厌恶和恐惧,虎妖都变得面目可爱起来。   楼映真也不遑多让,她午后是在煜王面前抓了毒蛇,但百倍数量的蛇阵在眼前缠绕、匍匐、蠕动,让她险些呕了出来,饶是前一刻还想让阮云薇去死,此刻也全然抛之脑后,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而更可怕的是,令她们几乎昏厥的恐怖蛇阵,霍彦先好似熟视无睹,直直踏进去,将蛇群的注意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霍彦先被蛇群围攻,缠住脚踝,寸步难行,却依旧任群蛇趴在他身上噬咬缠绕,他只挥起贯苍刀,左挑右砍,瞬间蛇群血肉横飞,他在其中一往无前。   看得阮云薇和楼映真目瞪口呆,一时间分辨不出到底是蛇群更骇人,还是这“沉命阎罗”更骇人。   片刻后,在她们惊骇的注视之下,霍彦先不仅没有死,反而是蛇群好似畏惧了他的贯苍刀一般,向两侧退去。   竟真给霍彦先劈出来一条路!   “跟上我。”霍彦先脸上沾溅黏腻蛇血,面沉如水,转身眼神示意阮云薇和楼映真随他走。   两人大气不敢出,忙从群蛇让出的空隙小心翼翼穿行。   两侧全是厚厚的蛇尸,从尸体中不时钻出幸存蠕动的活蛇,怨毒地吐着信,却不敢越雷池半步,上前攻击他们。   “我们这是摆脱了妖物的阵法吗?”阮云薇一边走一边有气无力地问,这一晚上,她真的觉得已经够了,心中祈祷这噩梦般的夜晚赶紧结束。   而让她绝望的是,他们好似又回到了寺庙后山,一路向上攀行,月色暗淡,浓雾潮湿粘稠,转身一看,身后群蛇正虎视眈眈在不远处尾.随他们。   “不,它们是在逼我们上悬崖。”霍彦先冷静地说道。   阮云薇:“……”   四周没有退路,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山上走。   “啊——”阮云薇突然被向后猛地一扯。   “姐姐小心,看清脚下!”   她听到楼映真在旁边语气不善地“好心提醒”,才发现原来面前的浓雾之下,竟然是悬崖。   自己差一点就掉下了眼前的悬崖,还好她死死拽住了楼映真,后者为了保命,不被她殃及,才“好意”出言提醒并把她拽回来。   在霍彦先面前,两人都收敛了许多,争斗也仅限眼神和言语。   而霍彦先对她们话中的暗流涌动充耳不闻,只将两人让进了一旁山巅赏景的凉亭。   凉亭被浓雾笼罩,一片诡谲漆黑,刚才阮云薇只顾低头看路,竟没察觉到它的所在。   这是整个寺庙的最高处,也就是午后众人结伴想去欣赏绝妙风景之地。   此刻,却成了他们的绝路。   霍彦先面容严肃地看着悬崖,旋即转身向后。   残存的蛇阵依旧数量庞大,从山下一路匍匐向他们逼近,厚厚的几层,筑成了蛇堤,数以百计的幽绿眸子中满是将他们“逼上梁山”般的得逞恶意。   霍彦先感到一阵眩晕,海量的蛇毒在他体内乱窜,握着贯苍刀的虎口已经灼烧发黑,那是阿婵给他的护身符。   “她的确有点东西。”霍彦先心中暗自感叹。   这些银斑环蛇是剧毒,随便咬上一口都能直接见阎王。如今他在蛇群穿行砍杀,腿上身上被咬了大大小小百来个洞,阎王见了他都得同情地让他在投胎队伍里往前插个队。   但阿婵这几张符箓居然让他现在还能爬到山顶看风景,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但随后他心中也不禁发出疑问,不知道这几张护身符能不能再护佑他在蛇阵中斩杀一次?   主要是,怎么感觉眼前的蛇阵,如烧不尽的原上之草,甚至死而复生成了之前的两倍数量还要多?   若他再砍杀一次,蛇群再重生,就冲这蛇群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劲头,怕是阿婵再给他三千张黄符摞成的砖头往蛇阵里扔,也破不了这妖物的阵法。   也不知阿婵追着那虎妖而去,现在战况如何了……   忽然山体耸动,阮云薇和楼映真在亭中几乎站立不稳。   山间石阶断裂,好似古树气根从地下拱出,二人抱住亭柱,眼睁睁地看着地面断裂开来,一条巨大的古树气根从断裂的缝隙处拱出来。   “啊啊啊啊——”两人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眼前这一幕令她们极度恐惧。   就连霍彦先也脸色骤变,顾不上虎口灼烧的疼痛,又紧紧握住贯苍刀,因为——   那根本不是古树的气根,而是一条三人才能合围的巨蟒!   随着巨蟒浮现出来,地面的断裂越来越宽,他们三人在凉亭中,眼看山体慢慢被拱裂成两半,凉亭与下山的小路隔绝开来,离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裂缝像一道天堑,无法跨越,遑论其中还有巨蟒毒蛇!   原来刚才那些蛇群不过是为了躲避巨蟒才逃窜下山,在霍彦先眼中变成了拦路。   但如今,蛇群还是没能逃脱巨蟒的掌控,它们缠绕在巨蟒身上,变成了任它驱使的走狗。   这下局面更加糟糕,霍彦先一时间也想不到可以破局的办法。   “映真、云薇、霍大人!”   忽然,远处传来了煜王的声音。   霍彦先回头,发现煜王带着两个侍卫,匆忙赶来。   三人都非常狼狈,衣服到处都是破口和血迹,感觉是一路从密林披荆斩杀上来的,可能就像刚刚霍彦先经历的一样。   “霍大人,你们还好吗?”煜王隔着裂缝问霍彦先。   二人一番交流得知,整个寺庙都已经被虎妖所控制,那诡异的雾气就是虎妖放出的障眼法。   虎妖不知为何能突破结界进入寺中,它用障眼法四处分身,杀害了很多人。方丈和寺中一众高僧合力施法,拼死杀出一条路,才勉强将煜王和一众贵女夫人护送到大雄宝殿。   只是方丈和高僧如今也性命垂危,不知他们在大雄宝殿设下的结界能抵抗虎妖多久。   煜王清点完人数,发现王妃、楼映真、霍彦先三人不见了,便用方丈给的护身符,带着两个侍卫赶紧过来找,一路找到这里,途中发现不止是虎妖,还有群蛇也趁乱出来作怪。   原来楼映真和阮云薇遇到的只是虎妖的障眼法分身,比本尊道行低得多,怪不得能纠缠一阵。   霍彦先不禁又担心起阿婵,她知道那是虎妖的障眼法分身吗?   煜王道:“我现在就想办法让你们过来,然后带你们回大雄宝殿。阿水……不,映真、云薇,你们别害怕……”   阮云薇听到煜王每次开口都将楼映真放在她面前,心中极度恼怒,但此时此刻也不能发作,只得将这口气咽下肚子里,非常识大体地和楼映真一起点头应和。   霍彦先观察着裂缝四周,断裂面五丈有余,下面还潜伏着巨蟒和蛇阵,随时上来吃人,光凭他的轻功,也很难一次将煜王妃和楼娘子两个人安全送到对岸。   眼下只有将他和煜王两边的古木分别砍倒,横在裂缝前,缩短两端的距离,到时候他再借力用轻功,应该就可以成功越过去。   于是,霍彦先、煜王和侍卫二话不说,马上开始用刀剑砍伐古木。   可邪门的是,几个人砍得额头冒汗虎口发麻,周遭这些粗壮的古木竟连个缺口也没砍出来。   霍彦先的贯苍刀砍到树干之上,竟有一种砍击金石之感,直冒火星。   他只得喊停,“这恐怕又是妖物所施的术法,为的就是将我们困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筹码二选一   阮云薇和楼映真初时以为有救了, 结果没想到连霍彦先都说出这种话,那可能真的是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煜王累得满头大汗,颓然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见霍彦先将一块石头抛入裂缝, 瞬间无数条蛇涌上来, 以为有食物,纷纷上来争夺,而巨蟒粗暴地将所有小蛇全部拱开夺食,但随即发现被骗, 又重新落回裂缝之中。   巨蟒身躯异常庞大, 这一落下, 两边的山体又重重地晃了两晃。   众人看得胆战心惊。   “霍大人可有别的办法?”煜王见他这样, 以为他有新的想法。   “用人。”霍彦先语气淡淡, 但眼中嗜血的本性显露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只见霍彦先看向煜王身边那两个侍卫, 很明显,是要他们做垫背的。   煜王瞬间明白了霍彦先的想法。   他是想让侍卫跳崖,借众蛇上来夺食的一瞬,用群蛇或者巨蟒的拱形身躯当做空中的脚踏支点,这样的距离, 应该可以用轻功将阮云薇和楼映真带过来。   只不过, 这需要极好的轻功、超强的胆量、冷静地把控时机,算准力道, 在场只有霍彦先有这样的功力和头脑。   “这样不会被蛇咬到吗?”阮云薇问。   霍彦先盯着裂缝:“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 这里只有两个侍卫。   霍彦先显然没办法同时带两个成年女子一起越过去, 那太重了,蛇涌上来可以借的力没那么大。   但如果每次只能用轻功带一人过去,第一次, 需要一名侍卫垫背。   霍彦先还得再次返回来,再将另一人带过去,则又需要一名侍卫垫背。   但两个侍卫肯定没命生还,那霍彦先第二次带人越过去,就还缺一个垫背的,总不能让煜王去当这个脚踏板。   煜王很清楚,阮云薇和楼映真心思玲珑,又哪会看不明白。   心中刚燃起希望,瞬间又遭打击。   现在的情况是,只能有一个人跟霍彦先过去,怎么选?   煜王看着对面的阮云薇和楼映真。   一个是自己的王妃,一个是自己魂牵梦绕的救命恩人。   身前是裂缝巨蟒,身后是悬崖。   怎么选?   而煜王身边的那两个侍卫,心中更是绝望。   他们早就听闻绣衣察事司的霍彦先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沉命阎罗,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如今见他把叫他们去送死说得那样 云淡风轻,果然没冤枉他!   但他们若拒绝霍彦先的要求,想必结局一样是死。   刚从大雄宝殿护送煜王杀出一条血路的侍卫,心死如灰。   一时间,只剩静默。   “谁先来?”霍彦先出声问道。   这话既是在问两个侍卫,也是在问楼映真和阮云薇,更是在问煜王该如何选择。   没有人回答,死一般的寂静。   霍彦先看向阮云薇。   煜王急忙说:“霍大人,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请你势必要护她周全。”   连装都不装了!阮云薇听到这话,差点吐血,可立马泪眼朦胧地说:   “殿下说的是,霍大人,你一定要护映真妹妹周全。待我死后,烦请你回去跟阮贵妃也就是我的姑母说,云薇不孝,再也不能进宫陪伴她了。”   煜王舍得阮云薇,却舍不得能给圣人吹枕边风的阮贵妃的势力,闻言又对霍彦先说:“霍大人,云薇是王妃,也是皇室的一员,万望护她们二人周全。”   没用的废话。   “决定好了告诉我。”霍彦先自是不会替他们做抉择,让他们自己纠结去。   此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最后一张阿婵给的符箓已经滚烫。   他走到裂缝边缘,看看两个侍卫,又将石子丢下山崖。   再一次,群蛇骚动。   那两个侍卫看到无数细小毒蛇缠绕在巨蟒之上,再次跃上来哄抢食物,已然面如死灰,双股战战,只求一会儿被扔下去之后,能快点死掉,不然不知道会有多么痛苦!   霍彦先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巨蟒和群蛇,心中测算一会儿越过去需要的距离和力道。   煜王、阮云薇、楼映真还在用眼神无声纠结拉扯,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向霍彦先。   只见,他脸色骤变,面上出现了他们前所未见的暴虐神色。   此刻,霍彦先眼前的巨蟒幻化成了一个人。   那竟是曾经和他一起上马共同杀敌,下马把酒言欢的杜时衡!   杜时衡披头散发,笑着走上前来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看到同袍尸横遍野、血肉模糊的样子?当年朔勒一战,你用假情报害我战死沙场……”   杜时衡一把将胸.前的盔甲拽开,露出被扎成筛子的胸膛和血淋淋的心脏肺腑。   群蛇突然变成了和杜时衡一同浴血奋战、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也用同样的动作,将盔甲拽开,露出千疮百孔的血肉。   十年前,朔勒一战,杜时衡带领的大桓精锐全军覆没。   朝堂之上风言风语,传言霍彦先情报不利导致杜时衡领兵中了埋伏。   霍彦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拿了圣人御赐的龙首金杖,秘密前往战场,替好兄弟收尸。   因为被整个大桓讨伐的罪人杜时衡,其实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嘉善皇后的侄儿。   圣人念他是皇后家族的血脉,还是秘密派遣霍彦先去将尸首运送回来安葬,这件事不能为任何人知道。   霍彦先化身商人,带了几百张草席,亲自与朔勒方秘密谈判,用十万两金换回了杜时衡和战死将士的尸首。   几百人的尸体,全部都是大桓军中精锐。圣人不许别人插手,霍彦先一人独自处理。   这是他被圣人选中进入绣衣察事司之后,首次破格以职级很低的绣衣暗侯身份获得至高无上的龙首金杖,代表圣人秘密执行任务,这是史无前例的荣耀。   可没想到,是去给杜时衡收尸。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将这几百具血肉模糊、腐烂生蛆、部分烧成焦炭的将士一一收敛。   因不能大张旗鼓,他只能按照圣人要求,在与朔勒接壤的堑金山脚下,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将他们秘密下葬。   当地绣衣察事司的人被征调过去帮他运送“货物”,龙首金杖一出,没人敢问那一车车被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到底是什么。   下葬前,他将几百名将士身上插着的刀箭拔出,尽量将断肢残臂拼凑成全尸,将掀翻在外的肠子塞进腹中。每一个人的尸首,他都处理得很仔细。   杜时衡战败,身首分离,是他亲自从朔勒将军手中接过他的首级。   霍彦先一边将杜时衡的头接回身体,一边不断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情报真的出现了错误?   腐烂的尸体、肆无忌惮到处乱钻的蛆虫,浓重的尸臭,霍彦先被包围其中,不分昼夜地掘土、掩埋,他不允许自己休息,只有累晕过去时和尸体睡在一起。   一个月后,当霍彦先重新回到朝堂中,每个遇到他的朝臣乍一见他都会倒吸两口凉气——   怎么一个月不见,这人竟像刚从地狱走了一遭一样,瘦到脱相,看人的目光锋利得似要将人一刀一刀剜皮剔骨?   朝臣愈发觉是霍彦先受不了错误情报的良心谴责,故意躲了出去,因此性情大变。   但圣人完全不顾朝野四起的流言,擢升二十岁的霍彦先为绣衣监侯,这是绣衣察事司有史以来最快的升迁,甚至连绣衣总察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流言愈发凶猛,说他是为了上位才故意提供错误情报,完全罔顾逻辑。   而后的十年,霍彦先沉默寡言,神出鬼没,日夜办案,许多风头正盛的朝臣因为他一.夜之间锒铛入狱,满门抄斩,许多已退休致仕的老臣因为他不得善终。   他从鲜衣怒马风度翩翩的将门霍氏五公子,渐渐变成了朝臣口中闻之变色的“沉命阎罗”,成为绣衣察事司史上最年轻的绣衣副察事。   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说笑,哪怕是朝中老臣,也对他敬而远之。   而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杜时衡,正笑着对霍彦先说:   “好兄弟,我们约定,要彼此为对方做助力,要驰骋疆场,要马上封侯,要权倾天下。   霍五郎,好兄弟,不愧是你,不过进入绣衣察事司几个月,就踩着我们几百人的尸骨血肉,拿到了龙首金杖,成为圣人心腹。   如今,你得再狠一点,才能更上一层楼!”   杜时衡凌乱不堪的发丝被鲜血黏在脸上,扯出僵硬扭曲的大笑,浑似错位的木偶人,嘶哑的声音从他错位的脖颈中挤出:   “煜王手中不是有你需要的情报嘛,万一他真的包藏祸心,你正好可助圣人平乱,或者,你也可全力拥护煜王登基……”   杜时衡笑得越发阴狠:   “一边是圣人,一边是未来圣人,以你的手段和魄力,他们的未来如何定夺,还不全在你一念之间?   现在获取情报的好时机来了,左边是王妃,右边是红颜,你手中有足足两个筹码!   只要拿到情报,无论你怎么选,都是平云直上,啧啧啧,真羡慕你,到时候就算是绣衣总察事,也会被你踩在脚下……那两个侍卫、几条无辜的人命在你眼中算什么?几百条不也都死了?你得再狠一点!”   “不要……再说了……”霍彦先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全是猩红,握着贯苍刀的手恨不能将刀柄捏碎。   “怎么了?我说错了嘛?你得再狠一点!”杜时衡嘶吼着向他逼近。   霍彦先的忍耐已到极限,周身杀意喷薄而出,下一刻,他举起贯苍刀,用尽全身内力向面前的好友劈去!   顷刻间,杜时衡消失,眼前是溢着浑浊黏液的一双黄眸,巨蟒正吐着血红的信子,张开血盆大口向霍彦先挑衅。   阮云薇和楼映真同时打了个寒颤,因为霍彦先忽然转头看向她们,眼中是无尽的暴虐杀.戮之意。   “现在获取情报的好时机来了,左边是王妃,右边是红颜,你手中有足足两个筹码!”霍彦先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阮、楼二人眼见霍彦先提着刀,慢慢向她们走来。   煜王也看出他整个人都很不对劲,不由得大喊:“霍大人!你怎么了?霍彦先!你要做什么!”   “啊啊啊啊——”   一阵天旋地转,阮云薇和楼映真只觉眼前一花,二人竟同时被霍彦先拽住,三人一起跃下裂缝,跳入巨蟒口中!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此时此刻,霍彦先在和好兄弟杜时衡血乎呲拉地叙旧,阿婵在干嘛呢?答——此时此刻,阿婵正在树屋上(做梦)和好姐妹阿菀一起观星,看77年一遇的“七星连珠”(就是新闻上那个)!二月初一,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美丽,原来我的男女主都是蛇精病(bushi…… 第53章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那一瞬, 巨蟒的黄.色双眸犀利怨毒得似一片刀山,要将他们三人千刀万剐。   被霍彦先硬拉着往下跳的阮云薇和楼映真惊恐万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痛苦没有袭来。   下一刻, 二人便感觉自己掉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上面。   她们睁开眼睛, 定睛一看,竟然是大殿中打坐用的黄.色蒲团!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人向四周望去,这熟悉的佛像和大殿,原来这里竟然是大雄宝殿!   霍彦先那边没有蒲团, 直接掉到了地上, 幸好他身手敏捷, 就地一滚便稳住了身形。   他双眼通红, 真像经历了刀山火海的熬煎一般痛苦疲惫, 令人看着揪心。   心中仍有余悸,霍彦先心下感叹, 还好听从了阿婵的话,硬撑着破了幻境。   原来从阿婵给他抬手指月亮、塞给他护身符开始,他便已心中有数,应该是有什么妖物出没了。   直到遇到那个一直对阮云薇和楼映真说“快回去”的小男孩之后,阿婵又在身侧戳了戳他, 在他的掌心写下“幻境”二字。   霍彦先不明所以, 但阿婵的眼神表明一切来不及解释,随后又塞给他一些符箓。   这下情况似乎变得更严重了。   当阮云薇和楼映真被小男孩惊吓得只顾狂奔之时, 阿婵附在霍彦先耳边非常轻地说:   “寺庙布局你记得吧, 一会儿不管遇到什么, 直接去大雄宝殿!守住本心,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虽然有很多东西想不明白, 但情况危急,霍彦先也不可能真让阿婵一一给他解释清楚再行动。   经历了仙昙村和富州城两次联手的经历,霍彦先已经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他知道阿婵不是在开玩笑。   当下他便点点头,也不多问,拿了符箓,做好准备,果不其然,虎妖闯进来,阿婵引开虎妖,他便趁机带阮云薇和楼映真一路前往大雄宝殿。   路上先是遇到蛇阵,霍彦先这种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人自然是不怕蛇的。整个寺庙的地图已经深深刻在他脑海里,只要不被蛇咬死,肯定能走到大雄宝殿。   趟过了蛇阵,本以为出了幻境,直到巨蟒出现,化作杜时衡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   第一眼,霍彦先便心知那绝不是杜时衡。   直到杜时衡说出那些话、做出那样的表情,他便更为确定,因为他十分清楚,真正的杜时衡是不可能跟他那样说话的。   但不知为何,杜时衡出来的一刹那,霍彦先甚至希望他不要消失,哪怕言语之间字字句句对他攻心,哪怕他是真的恨他,霍彦先也还是希望能够再多听一听杜时衡对他说话,好过身首异处,永远长眠在西北。   毕竟,霍彦先年少时期曾一度阴郁非常,没有任何朋友,只有杜时衡同他说话,一起喝酒,那时候杜时衡也郁郁不得志,两人甚至有种同病相怜,相见恨晚的感觉。也是那个时候,杜时衡对他说,以后他们二人一定要互相帮衬,凭他们二人的头脑和身手,一定可以出人头地,建功立业。   那时大桓战火不断,二人也约定,无论建什么功立什么业,一定要以为国为民、保家卫国为底线。   就凭这一句,杜时衡绝对不可能说出要他踩着自己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话来。   杜时衡说话时,霍彦先握紧贯苍刀,将刀尖戳进脚背,痛楚袭来,他强迫自己清醒。   凡人要抵抗妖物设下的心魔,果然很难。但霍彦先知道,这样沉.沦在幻境中是没有用的,杜时衡已经死了,是他亲自将身首分离的他拼凑起来下葬,总不能一辈子走不出来。   因此,他用刀劈向杜时衡,实则是劈向巨蟒。他十分确定寺庙的布局,这个位置,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大雄宝殿的后门。   就像阿婵说的,守住本心,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跳就是了。   于是,霍彦先毫不犹豫地拉着阮云薇和楼映真跳下裂缝,果然冲破幻境,进入了大雄宝殿中。   ***   “云薇、映真、霍大人!”   煜王听到声响后,从大殿前面绕过佛像,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夫人贵女。   阮云薇和楼映真还在惊疑不定,刚才的经历实在太过真实,但看向四周,大殿也很真实,一时间不由得有点发懵,不知道什么能相信,什么不能相信。   二人回头看霍彦先。   霍彦先道:“我们已经冲破了幻境,这回不用担心了。”   她们这才有了实感,被众人簇拥着哭作一团。   楼映真扶住后颈,刚才从蒲团上站起的一瞬觉得有些眩晕,好像自己也没受伤,但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后颈处不舒服。   “映真,你怎么了?”   煜王见到阮云薇和楼映真两个回来,忙对她们嘘寒问暖,虽然碍于众人在侧,一直在关切阮云薇,但眼神还是紧紧盯着楼映真的一举一动,见她这个样子,还是忍不住出言询问。   “多谢殿下关心,没什么大碍,可能是刚才跌倒时扭到了脖颈。”   “快到前面休息一下。”煜王扶住她。   后面,被一众夫人贵女簇拥着的阮云薇暗暗咬牙,但也起身道:“劳烦大家担心,都去大殿前面休息吧。”   霍彦先跟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尽量不掺进这三人的纠葛之中。他找到霍夫人,关切地问:“母亲,你没事吧?”   “放心,大殿中是安全的,方丈和一众高僧舍身救了我们,设下结界,如今那些妖物是进不来的。只是他们,哎……”霍夫人叹气,愁眉不展。   众人绕过佛像回到殿前,霍彦先看到地上躺着方丈成智大师以及数名高僧、数十名沙弥,他们面色发青、双目紧闭,周身是血,似是受了重伤,状况非常惨烈。   这一点,刚才遇到的巨蟒幻境中,那妖物幻化的煜王也讲过,想必方丈等人的伤,就是妖物造成的。   此时真正的煜王道:“方丈和高僧们拼死将虎妖和虎伥拦在大殿外,这才给了我们一线生机,现在只求虎妖不要破了大殿的结界。”   霍彦先走到门口,看到窗外,有很多人在大殿外面“行走”。   说是行走,其实是像僵尸一样,一步一步非常僵硬地挪动,根本不似活人。   “大师说,这是虎伥,虎妖杀人之后,这些人的魂魄尸体会被虎妖所利用,变成唯他马首是瞻的伥鬼,虎妖能够进入寺中,就是靠这些伥鬼的帮助。”煜王解释道。   阮云薇和楼映真也看向窗外,众多“僵尸”令她们非常惊恐。   “那不是!那个小沙弥!”   而更惊恐的是,她们看到了之前遇到的那个不肯给她们开门,虎妖袭击她们时却自顾自扫地的小沙弥。   只见那小沙弥背对着她们,还在拿着扫帚扫地,虽然地上什么都没有,他还是依旧非常认真地、麻木地在扫地。   如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但诡异的是,他整个人虽然是背对着她们的,但脚尖却冲着她们!   他的双脚已被血水浸.透,脚尖和脚跟好像是非常生硬地被扭断,整个人虽然朝着寺庙门口的方向,但她们看到,他的脚尖还是想要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鬼附身,又像是被鬼拽住了双脚,阮云薇和楼映真瞬间毛骨悚然。   “这就是虎伥,已经死了。”仅存的一位受伤不严重的高僧过来告诉她们,“结界从外面攻不破,所以这些虎伥便引诱活人自行将结界打开,好让虎妖进入寺中。”   “死、死了?”阮云薇花容失色,所以刚刚,她们是在跟死人对话?果然上了虎伥的当!   “那是什么?”霍彦先问高僧。   只见大雄宝殿前有一面影壁,不断有石头越过影壁上方掉落进来。   “那是外面的虎伥在敲门。”   “敲门?”   高僧点点头:“引诱寺中的人听到动静出去,如果被虎伥勾了心智,便也会化作虎伥,给虎妖开门,方便它进入寺庙作祟。”   霍彦先思忖,如此看来,这虎妖早就豢养了很多虎伥,企图进入寺庙。   灵骅寺确实是风水宝地,不然也不会成为桓安香火最旺盛的寺庙,许多显贵都到这里来祈福。   况且它也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寺庙,寺中方丈和高僧法力都货真价实的高强,一般妖物都不敢靠近,这虎妖为什么会费这么大劲力,强闯寺庙,它到底想要什么呢?   还有那蛇妖巨蟒,和虎妖是一起的吗?   正想着,一声巨响传来,什么东西冲破了大雄宝殿的大门,闯了进来。   众人皆惊。   霍彦先在门口处,眼疾手快,接住一道纤细的身影,将其揽在怀中。   那竟然是阿婵!   只见阿婵面色惨白,周身布满一道道血痕,衣物到处是被虎妖抓挠的破口。   怎么会这样?!   霍彦先心中大骇。   他何曾见过这样狼狈的阿婵,无论是仙昙村捉鱼妖,还是富州城钓江伥,她永远都是一副眼含笑意胸有成竹的样子。   所以当阿婵飞身去追虎妖,他认为理所应当,因为他下意识地认为,阿婵一定可以应付。   但眼前的阿婵,面白如纸,孱弱地倒在他怀中,还猛地呕出一滩鲜血。   难道,这次虎妖的法力之高,是连阿婵都对付不了的吗?   只听得一声猛虎长啸,大雄宝殿前蓦地闪现了一道琥珀色的身影。   虎妖在殿前逡巡,迟迟没有上前,只是冲着大殿中说:“快点将佛舍利交出来!否则你们全都得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殊死一搏   听到虎妖的威胁, 大雄宝殿内的所有人都惶恐万分。   阮云薇、楼映真和众贵女夫人紧挨着瑟缩在煜王身后,往大殿的角落里挤,生怕虎妖进来第一时间拿自己打牙祭。   “你怎么样?”霍彦先问阿婵, 声音中都是急切。   阿婵睫毛轻颤, 摇摇头,从霍彦先怀中强撑着站起来,看向大殿内。   方丈和众多僧人昏迷不醒,只有一位高僧还能行动自如。   “看来, 只有殊死一搏了……请大师保护好殿中的人, 其他的交给我。”阿婵对着那唯一一位高僧说道。   高僧双手合十, 将煜王夫妇和一众夫人贵女拦在自己身后, 严阵以待。   阿婵站在大殿门口, 直面虎妖,颇有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气势。   但霍彦先看得到,她背后满是鲜血,显然已伤及肺腑。   虎妖看着风一吹就倒却还在逞强的阿婵,嗤笑一声:“全部过来!”   此话一出,除了大殿前行走的“僵尸”, 还有许多虎伥也从大殿周围各处出现, 齐齐朝着大殿呈包围之势。   包括那个脚尖冲后的小沙弥,正以非常恐怖怪异的姿态, 和其他虎伥一起朝大雄宝殿逼近。   “怎么会有这么多?!”霍彦先问。   “寺外结界已破, 虎伥可以随意进出。”阿婵虚弱道。   “还有符箓吗, 我帮你。”   阿婵凄然一笑,“没了,刚才都给你了。”   “那也无妨,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霍彦先依旧站在阿婵旁边,没有退缩。   阿婵看了霍彦先一眼,有些意外。   虎妖轻蔑地嘲笑霍彦先:“肉.体凡胎,也敢逞能!放心,我不会杀了你们的,我只要佛舍利。”   话是这么说,但它眼中尽是贪.婪阴狠,恨不能将所有人都剥皮拆骨,吃干抹净。   大雄宝殿中的众人忐忑异常,一对多,这怎么打得过?这下不会只能闭眼等死了吧。   阿婵忍着内伤,捏起了诀。   虎妖眯起双眸,“当真执迷不悟?”   阿婵道:“痴心妄想,佛宝也敢觊觎,就算拿到你也无福消受!”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虎妖也不再废话,冲着身后十数个虎伥大喊:“破——”   众虎伥合力围攻,与虎妖一起攻向大雄宝殿外残存的一点结界。   阿婵目光瞬间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嗤嗤嗤嗤……   霎时间,只听得十数个尖锐物体刺破皮肉的声音同时传来……   ???!!!   “怎么会!!!”   一阵剧痛袭来,虎妖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瞬间被十几个虎伥一起围攻刺穿,一时间惊愕得都忘了挣.扎。   利齿间血流不止,虎妖恨道:“你……使诈!”   刹那间,虎妖眼前似掀开一层纱帘,场景变幻,这才看清,原来那些虎伥身后,正站着寺中方丈成智大师和一众高僧、沙弥。   他们排列好阵型,个个面色红润,眼神讽刺地看着它,口中念念有词。   而虎妖之前号令的那十几个虎伥,已然被众僧和阿婵一起用符箓控制着,齐齐用金刚杵刺入虎妖周身。   阿婵一改先前孱弱的模样,身上血迹尽消,像没事人一样朗声道:“刚才就跟你说过了,又不是只有你会障眼法,我也会啊~”   ***   阿婵当年被父亲送入炁云洞修习,父亲让苍衍道长重点教她保命技能,所以阿婵精研各种“隐藏之道”,除了易容伪装术之外,她最擅长的还有“障眼法”。   今晚,她和霍彦先偷听阮云薇和楼映真谈话之时,看到天上颜色不同寻常的“月晕”,以及当时周围种种诡异状况,判断此种天象预示着妖物出没,因此,她特意给了霍彦先保命的护身符。   虽然当时她还不知道是哪个愚蠢的妖物,到底是有多想不通,才会想要突破重重阵法防御,进入灵骅寺这种高僧云集的寺庙中,但早做防备还是要紧的。   及至后来,他们遇到了那个一直在说“快回去”的小男孩。他只剩骨架的身躯让阿婵觉得非常不对劲。   因为她不是通灵体质,天生看不见魂魄,而如果她可以看到,霍彦先、阮云薇和楼映真这些毫无道行的普通人都能看到小男孩,那么可以推测,这一定是幻境。   因此,她又给了霍彦先保命的符箓,后来楼映真打开门,虎妖进门与其周旋,阿婵才确定,那是虎妖的分身,自己上前引开它,趁机让霍彦先带楼映真和阮云薇往大雄宝殿走。   那里是下午遇蛇风波后,方丈亲自设下的结界,整个寺庙最安全的地方。   虎妖来路不明,阿婵便一直跟着它的分身,观察其动向,再做打算。   这一路上,阿婵想起之前受方丈邀请给烧伤的高僧治疗时,他们的谈话内容——   “成智大师,最近寺中怎么似乎比我上次来时布阵要更为严密?”   阿婵被方丈引着,一路从山门走到禅房,她感受到了层层阵法严阵以待,不由得十分吃惊。   方丈道:“不瞒居士,几天后煜王和煜王妃将要前来祈福,所以寺中戒备等级有所提升。”   阿婵正是为这事来的,但还是故意问道:“这事我有耳闻,但祈福而已,多派些侍卫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布这么多阵?难道是为了防传说中的那个黑色煞气?”   “不止如此,最近我们都感到桓安妖气增多,许多以前安分守己从不越界的妖物,最近好像都蠢蠢欲动,企图进入寺中抢夺佛舍利弥补修为,我们也十分苦恼。   寺中好几位年事已高的高僧因此重新出山,借云游讲经的机会,四处打探原因,但目前尚未有结果,慈胤高僧还因此而严重烧伤,老衲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方丈叹了口气。   又是弥补修为?   阿婵心中暗道,猫妖入梦和她讲过一次,药犀大妖也和她讲过一次,现在方丈又提起,看来这件事并不只局限在桓安,整个大桓都有这个趋势。   “这些妖物胆子够大的,连灵骅寺的阵法都敢闯,看来修为确实受损严重。”阿婵道。   “是的,这也是老衲想不通的地方,它们宁愿突破寺中层层禁制,身负重伤也要抢夺佛舍利,看来一定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阿婵皱眉:“我师傅曾经算到,不久后苍生会有一劫,因此闭关修炼,以备应劫。贵寺的妖物异象可能与此有关,大师还得多多提防,明年初的玄门大会,也可以和我师傅多聊一下这件事。”   “多谢居士,苍衍道长心系苍生,老衲佩服。”   当时,阿婵在给高僧治伤之余,还和方丈推演了一下寺中阵法布防的合理性,如果妖物来犯,如何预防更为得当。没想到虎妖正好撞上来,那就别怪他们拿它当练手!   阿婵追着虎妖分身,这厮果然铆足了劲冲向藏经阁。   虎妖本尊早已在那里。   不知道它是搞了多少分身和虎伥,才突破结界进入寺庙,总之虽然有点厉害,但还在阿婵和方丈的预料之内。   阿婵到的时候,方丈已经按照他们之前所推演的那样,自行将真正的佛舍利拿走,和一众高僧护送客宿房中的煜王、贵女、夫人们前往布防最严密的大雄宝殿。   阿婵顺势将守护假佛舍利,和虎妖本尊在藏经阁周旋的重任揽在肩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抢佛宝!”阿婵假意怒道。   虎妖一个猛扑,企图从藏经阁外部栏杆直接爬到最顶层,结果阿婵一个冰魄凝水符,瞬间夏日夜间的水汽凝结成冰帘铺在藏经阁外,虎妖抓在光可鉴人的冰面上,直接滑了下去。   ???!!!   虎妖大怒,认为阿婵是在羞辱它,冲着阿婵一声长啸猛扑。   阿婵闪身轻盈躲开:“蠢货,难道就只有你会障眼法,我就不能会吗?”   如此几个来回交手,虎妖几番三番被阿婵戏弄,恼羞成怒,说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也不是和尚尼姑,为什么要阻止我拿佛舍利,替那些秃驴办事!”   “没什么啊,我就是看你脑门儿上的王字不好看不顺眼,不行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抢佛舍利?”阿婵一边激怒它,一边套话。   岂料这虎妖倒是会做生意,“我修为受损,所以需要佛舍利弥补,你将佛舍利给我,等我弥补完,剩下的灵气你自可拿走修炼,如何?”   当然不如何,这虎妖满眼阴谋诡计,阿婵会信才怪!   只不过它这说辞倒是和方丈所言一致,看来妖物普遍修为受损这件事的确为真。   她一副可以考虑考虑的表情,顺着虎妖说:“我怎么能相信你?你修为怎么损的?损了多少?补完还能剩给我多少?”   虎妖不耐烦:“问那么多干嘛,快把佛舍利给我,不然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阿婵假意与它打斗一番,装做失手受伤,让虎妖将佛舍利夺走。   虎妖得意,但打开一看,顿时大怒:“敢拿假的骗我!”   阿婵不管那么多,继续装作重伤逃跑,引得虎妖前往大雄宝殿。   算算时间,方丈和一众高僧应该已经在殿前布好了障眼法。现在只等她将虎妖和所有虎伥引过去,一网打尽。   ***   “如何?被自己豢养的虎伥围攻,滋味很不错吧?”   阿婵看着大殿前,被金刚杵扎成筛子的虎妖问道。   “你又骗我!”虎伥难以置信,破口大骂。   听到骂声,霍彦先眼前忽然变化,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大门前,而是和煜王夫妇他们一起在大殿内打坐,众人也都是一幅如梦初醒的样子。   他立时起身看向门口,阿婵正和众僧一起压制虎伥,原来刚才的一切,竟然也是幻境!   看阿婵神采奕奕的样子,霍彦先不禁感慨,果然会骗,亏他还着急来着……   阿婵笑嘻嘻指着虎伥和殿内所有人:“别伤心,又不止骗了你一个,我和方丈联合设置的障眼法,骗了所有人,怎么样,好受点了吧。”   虎妖:“……”   霍彦先和众人:“……”   虎妖不服,还想挣.扎,大骂一众虎伥:“没用的东西,竟敢背叛我!”   阿婵和众僧齐齐口中念咒,手中施法,声声颂念之中,虎妖被压制得结结实实,不能动弹分毫。   方丈对虎妖道:“佛弥陀佛,孽畜不要再执迷不悟,今日它们可以为你作伥,明日也可以为其他人所用。你作为始作俑者,这便是你的因果报应,快快放下执念,赎清罪孽……”   阿婵嫌和尚啰嗦,手中施加的法力越来越大,厉声问虎妖:“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虎妖起初咬牙硬抗,但渐渐承受不住来自阿婵的威压,只得承认:“十七人。”   阿婵抬手一张符箓直击它命门,虎妖长啸一声,终于缓缓倒下。   “我悔过……我承认所有的杀孽,只求你们可以救救我的妻子,她是凡人,得了怪病,急需我的修为来弥补,我是迫不得已才进入寺中抢佛舍利的。”虎妖心气已不在,伏在地上苟延残喘。   众人惊讶,原来虎妖竟然还有个凡人.妻子?   阿婵冷声道:“在场这些虎伥,原本也是活生生的凡人,他们难道就没有妻儿老小?”   虎妖伏地磕头:“你法力高强,只要你愿意救玉娘,我可以将内丹给你赎罪。”   阿婵和方丈对视一眼,内丹是妖物最重要的东西,这虎妖杀了一十七人,触犯天道,就算死后投往修罗炼狱,苦修一千多年之后也可转世投胎,重头再来。   但它开口便将内丹祭出,相当于放弃轮回,以灰飞烟灭的代价救它的妻子玉娘,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读者“wlk”,灌溉的营养液~ 第55章 以身相许   据这虎妖讲, 它本在山中修炼,不曾与人发生冲突,但有一次遇到了猎户的陷阱, 那陷阱十分阴险, 它被缠住竟 动弹不得,一连好几天都挣.扎不出来。   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路过,看到虎妖受伤落入陷阱,便帮助它逃脱。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虎妖从陷阱中救出来。   一人一虎对峙而立, 面面相觑。   少女眼巴巴看着虎妖, 惊讶地问:“你不饿吗?为什么不吃我?”   虎妖也很诧异:“你救了我, 我为什么要吃你?”   这老虎竟会说人话!   少女非但不怕它, 还叹了口气, 愁眉苦脸地说:“哎,你比人好……”   后来, 少女还给它采来草药,替它敷药治伤。晚上,她就睡在它旁边,柔软的虎皮枕头十分舒服,还很温暖。   虎妖好奇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家?”   少女一提这个就委屈, 卷起袖子, 全是被打的痕迹。   原来,她叫玉娘, 继父嗜酒好赌, 一喝酒便会打人, 还把她阿娘的嫁妆都赌光了,阿娘哭着说了他两句,他便把阿娘打死了。   她恨继父, 但自己年纪小没处去,还得忍气吞声,按照阿娘以前那样侍奉继父,挑水煮饭,洗衣打扫,挣钱养家。   但是,饭煮得太硬要挨打,叠的衣服有褶皱要挨打,地扫不干净要挨打。   继父把她替人洗衣服挣的钱全部赌光,没钱买米下锅,她到山上挖野薯野菜充饥,继父嫌难吃也要挨打。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就要挨打,似乎只要她存在就会让继父觉得碍眼。   但继父从来不打她的脸,因为要把她嫁出去换彩礼。   可这一回,继父找媒婆给她说亲,媒婆嫌她太瘦不好生养,又因为常年给人洗衣服,腰劳损很严重,说害怕到时候生不出儿子,也不能下地干活,不划算,不肯介绍给那些彩礼出得多的人家。   继父见她被媒婆一顿挑剔,十分气恼,晚上喝得酩酊大醉,大骂她是赔钱货,让她把以前吃的饭都吐.出来,拖着她在地上打。   她实在受不了,便逃了出来。   见到陷阱里的虎妖,觉得它和自己同病相怜,明明没有任何过错,却被套上恶毒的枷锁,一天天活受罪。   她知道猛虎一旦逃脱陷阱,一定会吃了自己。   但那时,她觉得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与其每日累死累活,还要被继父又打又骂,还不如直接被老虎吃掉。   结果,这老虎倒是比继父对她还温柔。   虎妖听完大怒,和她回去教训了那继父,继父害怕又记恨,找了道士上山捉虎妖。   那时玉娘已经不回家了,继父甚至先让道士算了玉娘的方位,趁她在山中找食物时将她绑起来,威胁虎妖现身,逼它就范。   虎妖不想玉娘受伤,忍着被道士符箓损伤修为的痛苦,卑微地求继父放了玉娘,任继父对它拳打脚底出气。   看虎妖被打得遍体鳞伤,玉娘一边哭一边求继父不要再打了,继父根本不理,一脚将玉娘踹到一边的树上。   玉娘瘦弱,哪里禁得住这一脚,后背抵在树干上直接吐了血。   虎妖一气之下也不管不顾,直接将继父和道士全吃了。   这之后,玉娘是真的不能回家了,她害怕邻里回来询问继父去哪儿了。   虎妖说,山中有个猎户以前住的废弃木屋,你住在那里,我守着你,绝对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玉娘便开始和虎妖一起生活。   她发现,离开了继父的生活,全是平静自由,甚至美好。   有一天,玉娘头枕着虎妖柔软的肚皮看夕阳时,随口说道:“你知道吗,在书生写的传奇故事里,你救了我,我便要报恩,是要以身相许的。”   虎妖说:“是你先救的我,我应该先以身相许。”   玉娘“噗嗤”一声笑了,虎妖却很失落:“可惜我不是人。”   玉娘翻了个身,一把抱住它柔软温厚的皮毛:“你比人好。”   一人一妖便按照凡人的礼数,拜了天地,结为夫妻,相敬如宾。   虎妖很喜欢玉娘,只想快些修炼成人形,和她做真正的夫妻,和她一起去山下逛她口中热热闹闹的集市和吃酒肆里馋人的美食。   它有时候还会忧心,万一自己幻化的人形比不过传奇故事里的俊俏郎君,玉娘会不会不喜欢它了。   可好景不长,不久前,玉娘下山用野味山货换钱采买物资,回来便病倒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她本来就清瘦,变得越来越形容枯槁,就像气血被吸干了一样。   晚上虎妖睡在屋外,很多次,它听见玉娘在屋里小声啜泣。   玉娘越来越不开心,甚至不想让虎妖看到她的样子,“你别管我了,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太丑了。”   虎妖靠在她身边,用头拱她:“你都没有嫌弃我是虎,我为什么会嫌弃你难看呢?况且你只是生病了,好了就会恢复美丽的。”   它将自己的修为渡给玉娘,玉娘真的恢复了原来的少女模样。   虎妖说:“你看,这不就好了嘛。”   玉娘这才眉头舒展,抱着虎妖睡去。   但是第二天,玉娘起身,大惊失色,原来自己又恢复成行走的骷髅样。   虎妖再给她渡修为,如此反复,每次只能持续不到半日。   玉娘绝望,阻止它:“你不要管我了,这样下去你也会耗尽所有的修为,不值得。”   “不,你值得。”   虎妖开始瞒着玉娘四处吃人,弥补修为,并且骗她说自己找到了提升修为的灵药。   吃完的这些人,就成了它的伥鬼,它命令这些虎伥到处给自己物色精元充沛的人,一部分是山下的村民,一部分是取道山中的旅人。有两个大补的童子,是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但奇怪的是,虎妖吃了许多人,还是不足以弥补耗损的修为,不知为何,它的修为好似被什么东西大力吸走似的,它问过周围的妖物,也是这样。   眼见玉娘一天比一天衰弱得更厉害,而虎妖的修为也耗费得一天比一天多,迫不得已,虎妖才冒险闯灵骅寺。   它制造雾气,设下蛇阵巨蟒的幻境,迷惑寺中人,趁机让虎伥从各处进入寺中,助它直闯藏经阁。因为藏经阁顶有佛舍利,是大桓所有妖物都觊觎的法宝,可以大幅提升修为。   众人听完,沉默唏嘘。   阿婵道:“感人,但你死得不冤。”   十七条人命,实实在在的杀孽。   虎妖已只剩最后一口气,吐.出内丹,对阿婵道:“你拿走吧,我只求你能去救救我的妻子,她快不行了。”   阿婵与方丈对视一眼,方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我答应你。”阿婵接过内丹。   虎妖闭上了眼睛,已经气绝。   ***   “劳烦闻寰居士助我寺伏妖,剩下的交给老衲处理即可。”方丈道。   阿婵也没多说什么,以方丈和众高僧的能力,将这些虎伥收服并超度绰绰有余,她乐得将这些琐事甩出去,还得赶紧去找虎妖的妻子。   霍彦先也出去安排侍卫,出了这样的事,众人都决定天亮之后立即启程回去,一刻都不想多耽搁。   “等一下!”   就在众人打算结伴先回客房之时,阿婵突然叫道,“不对劲,还有妖物。”   ???!!!   众人闻言惊诧回头,只见阿婵走到楼映真身边。   楼映真的脸霎时一片惨白,紧张地检查自己周身,“在哪里?”   阿婵不语,只是摸着下巴,绕楼映真周身不停地搜寻,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阮云薇眼中暗起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和女居士认识?   众人起初以为楼映真周围有什么妖物, 纷纷后退躲避,但看阿婵的表情,大家联想到虎伥, 看着楼映真的眼神流露出惊恐, 不约而同想,该不会她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吧。   楼映真被阿婵搞得手足无措起来,强自镇定。   但煜王此时更加不淡定,也没空追究为什么富州城钓江伥的女高人会出现在这里, 急切地问:“闻寰居士, 请问映真到底有何不妥?”   阮云薇闻言眼神一黯, 众人恨不得立时原地消失, 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   阿婵忽然一副了然神色, 伸手从楼映真后颈鬓发处一抹,手中便瞬间多了一只泛着淡金色泽的小虫。   这便是她背囊中的玉鳞蝶一直躁动不安的原因, 因为此蝶以噬心蛊为食。   楼映真只觉后颈一阵酸胀刺痛,但周身那种沉重疲惫眩晕的感觉却似乎霎时间被抽离。   “这是何物?”霍彦先问出众人心中疑惑。   “这是噬心蛊,云疆才有的毒虫,被种入人体内可导致绞心之痛,但不会马上死亡, 而是钝刀子割肉, 累日经年让人陷入无法治愈的痛苦,如果不是遇到懂得术法的方士, 药石无医。   而且, 培育这噬心蛊很是不易, 要花重金才能得到,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阿婵说着,视线扫过众人, 在阮云薇身上略作停留,凉凉道:“当真有些古怪,不知道什么人会下此毒手,但是如果他不计较呢,我就收下啦!”   说着,阿婵摊开掌心,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符箓从上方覆向金色蛊虫,蛊虫立马燃烧起来,顷刻化为灰烬。   楼映真此刻终于感到通体恢复正常,于是赶紧向阿婵道谢:“怪不得我刚才从幻境中.出来就一直感觉周身不适,原来是中了这个蛊,现在感觉好多了,多谢居士救命之恩。”   众人在一旁担心起来:“施蛊之人不会还藏在我们之间,伺机下手吧?”   阮云薇瞬间垂下眼眸。   “各位贵人别担心。”阿婵立马从随身背囊中抽出厚厚一沓黄纸符箓,“我这里有平安符可保大家平安顺利回家。”   众人已见过阿婵是如何将虎妖收服,此刻再见阿婵轻轻巧巧便施展手段除掉蛊虫,对她的话自然信服不疑。   尤其是楼映真,刚才的不适感以及阿婵说这蛊虫会致人绞心之痛的话,都令她脊背发凉,心有余悸,于是她立刻问道:“敢问居士,可以请几张平安符么?”   阿婵和颜悦色道:“自然,不过我这里符箓不多……”   煜王立刻道:“劳烦闻寰居士多制一些平安符,分给在场众位贵宾,各位怎么说也是应本王夫妇的邀约前来,本王理当保各位平安。”   众人立时松了一口气,本来大家都不差钱,但刚才煜王一出声,众人便害怕煜王将平安符全部包圆。   如今听到煜王行事如此体贴周到,众人发自内心由衷感谢煜王夫妇。   只是……不知为何煜王妃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苍白,或许是刚刚受到惊吓还没恢复?   “煜王殿下和王妃真是慷慨!请大家放心,虽然我这里平安符不多,但是也够大家分了。”   阿婵眼神扫过闷闷不乐的阮云薇,脸上笑意更盛。   “当然,成智大师的护身符也是开过光非常灵的,大家如果觉得我这里的用着不放心,也可以从方丈这里直接请符回去。”   阿婵拉过方丈顺便给灵骅寺推销一波,没有忘记自己这到底还是在人家佛门的地盘,不好太嚣张。   方丈自然不会推拒,笑呵呵应允。   煜王一听,从善如流,慷慨解囊:“也好,烦请方丈和居士先将平安符分发给诸位,之后本王会立刻派人将功德金和法金送至。”   “煜王殿下客气了,来来来,大家将符收好……”   阿婵满眼笑意将平安符分发给众位贵人,细心地叮嘱大家要放在衣服的什么部.位。   “……”霍彦先看着阿婵左右逢源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连那背影也笑开了花,心中再次感叹,不愧是她。竟生出一股“她不会是故意来这里就等着卖符箓大赚一笔吧”的荒谬之感。   不过到底是谁下的蛊,幻境中当时难道还有别人?其实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答案呼之欲出……只不过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霍彦先也不好提出调查。   “煜王妃,请收好。”阿婵恭恭敬敬将平安符递给阮云薇。   “多……多谢居士……”阮云薇脸色由苍白转暗沉,强打精神保持端庄仪态。   阿婵听着那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多谢,如听仙乐耳暂明,笑道:   “看煜王妃的脸色不好,似乎是刚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如果需要,我这里还有安神符、回血符、养颜符……”说着她又掏出一.大叠符箓。   阮云薇:“……”   “都来一些!”煜王立刻道,“今日云薇也受苦了,快些回去修养吧。”   阮云薇:“……”   众人赶紧再次赞叹煜王与王妃伉俪情深。   但是没看错的话,怎么煜王妃的脸色竟比刚才更差了?   霍彦先将一切尽收眼底,走到阿婵身边轻咳一下,眼神提醒她快一点结束,让众人赶紧回到房间中,再次暗自祈求早点结束这糟糕的一晚。   煜王和煜王妃做足主人姿态,请大家早些回去休息。   楼映真独自一人落在后面,单薄的身影在月色下更添破碎之感,煜王眼神中有些心疼,但碍于煜王妃和众贵女夫人在场,也不能单独去跟她说什么,心中更添愧疚。   阮云薇刚才被阿婵闹了一遭,如今又见煜王脚步一顿一顿,眼神不时飘忽,心中恨极,面上却不敢显露,生怕他再塞些什么符箓给她,只得满腹憋屈地强行保持端庄姿态,一路看着煜王魂不守舍的样子,和他一起回去。   ***   霍彦先护送母亲回到客房中,欲将自己的平安符也给母亲。   “我不要,你收着吧。”霍夫人推拒,面露焦虑,“待会儿还去巡防吗,会不会再出事啊?”   “没事的,您留着吧,我这里还有一些……”霍彦先顺口一敷衍,只想让她安心收下平安符。   “还有?也是刚才那个女居士给你的?什么时候给的?刚刚吗?还是你们早就认识?刚才在大雄宝殿前,你和她眉来眼去好像很熟的样子?”霍夫人瞬间嗅到不寻常的意味,目光炯炯看向自家儿子。   “……”霍彦先有时候真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母亲要是干情报侦查这一行,或许比自己还要强上些许,怎么一句话能发散出这么多疑问!   看着母亲投来的八卦目光,他的头更痛了,鬼知道他们今晚经历了什么,他根本没法解释!   于是只得含糊应道:“是,之前一起查过案子,算是认识吧,她给了我一些平安符……”   “怪不得,我就说为什么你看她的眼神不太对!”霍夫人大喜。   是啊,虽然没有证据,但就是感觉哪里有点可疑。   霍彦先知道自己或许是过度焦虑了,明明方丈已经帮阿婵澄清了她来寺中的目的,她也帮助自己破解幻境,收服虎妖伥鬼力保众人平安,但不知道为什么,霍彦先还是直觉阿婵有点可疑。   尤其她看向阮云薇和楼映真的时候,那个眼神,有股说不上来的微妙,他惯会从细微处捕捉人的表情,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但从理智上……或许是自己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他心中苦笑。   看着自家儿子愁眉苦脸、满腹疑云、嘴角翘起又撇下的样子,霍夫人感觉此中必有蹊跷,于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对她是不是……”   “都是公务上的事!”   霍彦先一点儿不给母亲继续审问的机会,示意婢女服侍母亲歇息:“不早了,阿娘早点歇息吧,天一亮咱们就回去,我已飞鸽叫了杨奉安带人过来,也该到了,现在必须要出去部署了。”   霍夫人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的审讯神功,霍彦先便忙不迭化作一道闪电逃之夭夭,徒留老母亲在房中一声叹息:这小子,老大不小了,怎么整天满脑子就是公务公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爆炸   距离天亮已经不远, 众人说是回客房休息,其实只是略作整顿,便马上令婢女侍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杨奉安收到信号马不停蹄带绣衣察事司的人前来护卫, 天亮后,霍彦先护送队伍进入桓安城郭,便折返回山中。   因为,他要和阿婵一起去找虎妖的妻子玉娘。   阿婵本想自己去, 但考虑到玉娘命不久矣, 要真出个什么好歹, 自己在深山也没个人证, 说不清楚。于是便让霍彦先和她一起, 免得他俩再见面,阿婵又被人绑着说:“霍大人, 我冤枉啊。”   霍彦先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于是便带几名绣衣监察和阿婵一起进山找玉娘。   这处深山离灵骅寺有一段距离,按照虎妖提供的地点,他们找到了废弃的猎户木屋。   屋前的死寂使他们预感非常不好。   就在他们推开门进屋看到伏在桌上的人时,忽然从木屋地下传来一声伴着火光的巨响!   “砰——”   不好!是爆炸!   火光一下从屋中直接爆冲出来!   爆炸的一刹那, 霍彦先伸手护住阿婵, 直接侧身用手臂挡住屋中被炸飞的桌椅板凳!阿婵瞬间出手甩出一物,两人和几名绣衣监察赶紧撤退出来。   身后, 爆炸却没有波及到周围的林木, 原来阿婵甩出去的东西居然将火势包围住了, 是凌焱双珠!   两名绣衣察事从未见过阿婵,看到眼前瞬间膨胀变大的一个巨型半透明蚕茧样的东西竟能将屋内火势与屋外完全隔离开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凌焱双珠最宝贵的用途是保魂续命, 虽然已经在仙昙村救鱼妖小宝的时候就废了,但亲水隔火的基础功用还在,对于这种小范围的火势是可以完全控制住的。   “有人要毁尸灭迹!还想让他们一起陪葬!”   此时,霍彦先和阿婵心中均是这样的想法,所以看到火势被控制住,两人一刻都没有犹豫,便直接返身冲进火场,将玉娘救出来。   冲进去的同时,霍彦先不忘一边放信号弹,一边对身后的绣衣监察喊:“通知其他人,搜山!周围可疑人物一概不要放过!”   ***   玉娘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摆在地上。   因为阿婵及时用凌焱双珠扑灭了火势,所以玉娘的尸体虽被炸但没有被充分灼烧,还保留了一些皮肤血肉骨骼。   霍彦先通知桓安府尹派仵作快马加鞭过来处理尸体。   仵作检验完毕:“回霍大人,此具尸体遭遇爆炸之前已经死亡约三个时辰。”   算算时间,便是虎妖出没之前的半个时辰,也就是说,虎妖离开玉娘没多久,她便已经身亡?   “大人,在尸体脖颈处发现了这个。”   仵作将玉娘脖颈处黏着的血液及头发碎渣等清理干净,露出残存的皮肤,霍彦先和阿婵一看之下,均皱起眉头。   她的脖颈处有一条细长如丝带的青黑色线条缠绕着。   “霍大人,你还记不记得江伥索命的传言?”   霍彦先当然记得,当时传说被江伥索命的人脖子上便会出现这种印记,他还让杨奉安去调查,为什么短短几天之内就会出现编排如此详细的传言。   最后证实是陈富仲找人散播的谣言,便以此结案。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当时他俩冲进去抢救玉娘,阿婵用凌焱双珠扑灭火焰之后,发现火药是从木屋底下的一条很长的通道被塞进来的。   他们顺着通道查探,发现通往一处悬崖峭壁,周围没有人的痕迹,如果是人为将火药装在木屋地下引爆,需要非常快地往悬崖跑,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爆炸的冲击力炸死。   而就算跑到悬崖,除了往下跳,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逃出升天。   霍彦先仔细检查发现,周围没有人为的凿壁痕迹,熟悉的感觉一下又出现了。   “霍大人,你觉不觉得,这很像富州城妖道搬运火药的粗陋版手段?”   霍彦先闻言看向阿婵,“你是说,当时我们搜山找出的人体残骸,不是妖道本人?”   那个妖道不仅没死,还跑到桓安继续作案?!   霍彦先觉得自己的头疼是好不了了,他不怕人犯案,但是玉娘背后涉及虎妖,现在又与妖道扯上关系,细思极恐……   ***   这之后的两日,霍彦先一直在调查玉娘爆炸案,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将所有大桓玄门翻个底朝天,但是碍于玄门不受俗扰的规矩,清查进展缓慢。   阿婵则继续住在灵骅寺,用焰炁饕妖的涎水配药,给高僧治疗灼伤,不久便可痊愈。   这一天,煜王如约给阿婵和方丈送来请平安符的功德金和法金。   意外收获,阿婵满意收下。   她这两日时不时看到霍彦先派遣的绣衣暗侯在寺中鬼祟出没,但只要霍彦先不来找她,说明妖道之事就没有进展,她便安心办自己的事。   不过,还有一件事没有结束。   阿婵站在往生堂中,看着方丈为超度虎伥魂魄立的牌位。   这里一共十三人,是当时大雄宝殿前虎妖召唤来的虎伥。   失去虎妖控制的虎伥,会变成“僵尸”,没有自主意识地攻击人,因此不能任由它们自生自灭,方丈决定帮助这十三个虎伥的魂魄摆脱控制,将其超度。   但阿婵记得,虎妖临死前说自己一共吃了十七人,就算算上玉娘的继父和他请的道士,也还差两个。   她不由得想起阮云薇和楼映真那晚遇到的小男孩。   虎妖当时承认自己设置的幻境只有雾气和蛇阵巨蟒,并没有提到那个小男孩。   但阿婵很确定,小男孩确实是他们那晚遇到的第一重幻境,如果小男孩是虎伥,他应该帮虎妖把楼阮二人往巨蟒蛇阵引,但小男孩当时指路,却是往大雄宝殿的安全方向,她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虎妖还提到它曾让豢养的虎伥帮忙物色了很久,才找到两个大补的童子,或许那个小男孩就是其中之一。   童子,即命格为童子命的人,前世属于神仙座下仙童仙女,投胎为人,常会经历各种坎坷灾祸,若渡劫不过,便会早亡。   但因为曾受神仙庇佑,童子命的人死后魂魄也不受寻常妖物控制。   但是没有找到这两个人的尸体,阿婵也不能确定,目前这十三个虎伥之中确实没有童子命,所以她还得去调查一下。   正打算去找找线索,便遇到了霍彦先。   “霍大人,有什么进展吗?”阿婵主动上前打招呼。   刚刚部署完搜查新方向的霍彦先,此时眼中红血丝更加严重,看着十分憔悴。   “搜山的时候顺便找到了玉娘继父和他请的道士的尸体残骸,被虎妖吃完将骨头掩埋了。”   阿婵道:“这两人连虎妖都没能召唤他们过来,显然死后执念极强,确实要让方丈好好‘送走’,免得为害山里。”   “嗯。”霍彦先看她,“你这是要干嘛去?”   “还有两个遗落的虎伥没有寻到,我怕再出事,想去找找。”   “有线索?”   “大人还记得咱们那晚遇到的小男孩吗?”   阿婵将脑海中的思路一一讲给霍彦先听。   “你是说,那小男孩是童子命,不受虎妖控制,不是在害人,而是在救人?”霍彦先总结道。   “嗯,因为他一直在让煜王妃和楼娘子赶快走,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我们看到他那样,会习惯性地觉得他要害人,所以或许可以转换一下思路,也许他是在救人。”   阿婵继续说道:“不过这只是我浅薄的想法,也许它是什么更高级的虎伥,而且算上他也还差一个,所以担心再出什么岔子。”   霍彦先点点头:“确实马虎不得,我跟你一起去查。”   二人便一路结伴往当晚遇到小男孩的地方再次查探。   霍彦先揉揉干涩的眼睛,继续走着。   阿婵刚才就见他眼中布满血丝,于是问道:“霍大人,那晚在幻境中,是否遇到了心魔?”   霍彦先的手蓦地一下攥紧。   他看向阿婵,对方一副十分关心他的样子。不知为何,他以往都是不想回答便不答,反正以他绣衣副察事的身份,寻常人也奈何不了他。   但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如实回答:“是。”   “是什么?”阿婵抬眸,按捺住心中的急躁。   这心魔,到底是不是与十年前的父亲之死有关?   沉默。   霍彦先很想只埋头走路,但一旁阿婵关心的眼神太过炽热,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哈,也对,霍大人毕竟是绣衣察事司的,很多事情,不能对外人道。”阿婵见他不想说,便自己找台阶下。   没想到,霍彦先却讲起了蛇阵的遭遇。   但这一次,他却没办法将当时自己所有的遭遇全盘托出,只挑了砍杀蛇阵的部分讲了。   他精通审讯,什么信息想要隐藏他便立时可以隐藏得天衣无缝,因此在幻境看到杜时衡以及众将士的事即使被他略过,整个故事看起来依旧是顺畅的。   总之最后就是他靠着她给的符咒,和他对寺庙地形的精通,以及坚定的心智,最后成功劈开幻境走了出来。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却没有阿婵想要的答案,看霍彦先的表情,她心知他一定有所隐瞒,但他若是不想说,自己此时肯定是没办法逼问出来的,这人老奸巨猾得很!   阿婵心中叹气,只得再找机会探究,面上敷衍道:“哦,那心魔还是会对元气造成一定的伤害,尤其大人这两天如此辛苦,不能好好休息,还得多多注意。”   说着,她便掏出一张符箓:“这个安神凝息符你拿着,有助元气恢复。”   霍彦先知道她给的符好用,也很自觉地掏了钱。   “上道儿啊大人!”阿婵竖起大拇指赞道。   霍彦先趁阿婵毫无防备,突然话锋一转紧接着问道:“你和楼映娘子还有煜王妃,认识?”   阿婵神色蓦地一僵。   霍彦先要的就是她这下意识的变化。其实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一直没顾上,如今看她试探他,他也礼尚往来。   只是见到阿婵这幅样子,不知为何,他的心也蓦地一沉。   作者有话说:   老奸巨猾cp~最近没榜没曝光,好冷好冷,求各位走过路过,留个言,收个藏叭o(╥﹏╥)o 第58章 献身   阿婵瘪瘪嘴, 这是又审上她了?于是便也故作轻松道:“楼娘子我是认识的,霍大人还记得焰炁饕妖吗,就是她花钱从我这里买它的涎水作药引。”   “她买来做什么?”   “自然是美容养颜, 焰炁饕妖的涎水作药引, 可祛除皮损,令皮肤更加白皙。女子嘛,爱美也很正常吧。大人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她。”阿婵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那煜王妃呢?”霍彦先继续盯着她的眼睛问。   “那确实不认识, 不过我还是挺想结交一下的, 毕竟一旦打通了这个人脉, 桓安那些贵女夫人肯定也会有生意找上门的。”阿婵一副财迷样。   “不过您……”她瞬间又满眼委屈:“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大人还是怀疑我, 一定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霍彦先对她这种“真诚”已经习惯,也陪一副表演姿态,郑重其事抱拳:“抱歉,公务上的习惯,一时改不了, 多担待。”   不过, 楼映真买焰炁饕妖涎水这件事,阿婵确实早在富州城就跟他说过, 对得上, 言语神态间她和楼映真似乎也就是主顾关系, 没有什么破绽。   和煜王妃……阿婵也说过会结交显贵捉妖卖药赚钱,属于正常。   想起煜王夫妇和楼映真三人的关系,楼映真从阿婵这里买药的动机也很容易看得出, 这其中涉及女眷之间的争斗,本来就很复杂,但只要没有出人命,他便不欲再纠缠这个话题,陪阿婵演一演也无妨。   “没事没事,有霍大人这样认真负责的官员,是我大桓之福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互相敷衍着,已然走到了那晚遇见小男孩魂魄的地方。   一番仔细搜查,但没有找到尸体和其他线索,两人只能另想他法。   末了,霍彦先问阿婵:“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孩子的容貌?我们画一幅画像,去户籍中找找看。”   阿婵应下,为求稳妥,霍彦先和她各自按记忆单独画了一副画像,两幅画像结合起来,最终合成了一副,两人皆认为,这是最接近幻境中小男孩的模样。   与此同时,霍彦先着人去问了楼映真和阮云薇对小男孩容貌的记忆,综合起来,在桓安以及周边各县排查小男孩户籍。   绣衣察事司办事效率很高,因为最近刚好调查虎伥的身份,从这些虎伥的住址附近入手排查,第二天便查到小男孩的姓名,叫做康益。   霍彦先便叫上阿婵一起,找到他的家里。   康益就住在灵骅寺附近的梁平村——寺庙最高峰背面的山沟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被方丈超度的虎伥中,有一些人就是住在这个村里。   二人沿着山沟一路找到康家,沿途有很多人家门口贴着黑白挽联,村中没什么人,连鸡犬声都没有,透着一片萧索。   他们找到康家,门口也贴着一副挽联。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上前敲门表明来意。   应门的是康益的父亲,看身形十分精壮,应该是猎户,此刻却面容黄瘦,像是熬了很多通宵,整个人被打垮了一般,心力交瘁。   听霍彦先说是官府办案,虽然不愿意被打扰,还是客客气气将二人引入堂屋。   准确地说,现在还是康益的灵堂。   此时正值午后,夏风本是闷热的,但康家灵堂,却有一股难言的阴冷凄恻。   “大人见谅,内人正卧病在床,恕不能出来接待。”康父沙哑着嗓子,抱拳说道。   “无妨,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康小郎君到底为何出的事?”霍彦先温声问道。   康父的眼睛本就通红,一提到这个眼泪便止不住,粗糙的手掌擦去泪水,哽咽着讲述起来:“我儿半月前被虎妖吃掉了……”   原来,村子里一直有虎妖的传说,但很多年不曾出没,村民 也就不以为意,只有夜里小孩子不睡觉,大人才会拿出虎妖吃人的故事来吓唬一通。   但前一阵子,不知为何,村里一连好几个人失踪,后来在山上找到了他们散落的衣服碎片,大家说这些人是进山被猛虎吃掉了。   出了这种事,大家都很害怕,不敢随意进山,每日干完活也是提早回家,夜晚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谨防猛虎下山窜入家中伤人。   但饶是如此小心,猛虎吃人的事竟不减反增,哪怕是村里最有钱的富户,家中篱笆墙搭得高高的,猛虎根本进不去,还是出事了。   大家不知道是何缘故,家人出事的村民悲痛欲绝,想要上山设陷阱杀虎,结果无一例外也被猛虎吃掉了。   后来出事的人家找了法师前来超度,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普通的虎,而是虎妖。   它不仅自己作祟,还能将吃下的人变成它的伥鬼。夜里,虎伥发出人声设法引诱村民出户查看,虎妖便伺机将人吃掉。   这下一众村民绝望了,如果是普通的老虎,还能想想办法改进一下陷阱,将其捕获,这成了精的虎妖,还有伥鬼帮忙,这可如何是好?!   法师说,这虎妖修为不浅,他也仅是能看出其中原委,但要解决,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过多久,康益跟家人说最近老是做梦,梦中有个猛虎追着他跑说要吃掉他。   那时康父觉得儿子是被吓得做了噩梦,但也没真的出事,所以就没当回事。   结果半月前,康益真的被虎妖吃掉了!   “都怪我!怪我没能救他!”康父说着,老泪纵横,眼中尽是悔恨。   阿婵忽然想起虎妖说的一句话,那两个童子是它物色了很久才找到的。   所以,虎妖在吃掉康益之前,就已经入过康益的梦了么?   康父继续讲道:   康益今年只有十一岁,从小就跟着父亲进山打猎,身强力壮,精力旺盛,脑子也灵,不过十岁出头,射箭百发百中,精通设置各类猎物陷阱,人们都说等他长大了,一定会青出于蓝,是个比他父亲更好的猎人。   半月前,他午后出了家门,便没回家。   起初,康父以为是儿子贪玩,还生气来着,都说了最近危险,这小子居然不听话还出门,想着等他回来定要臭骂他一顿,结果左等右等,都没回来。   康父着急了,眼看要天黑,不顾大家的阻拦,冒着危险进山去找,却在山上发现了康益的衣物,有被拖拽撕咬的痕迹,以及血迹,却没能找到尸体。   康父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虽然没找到儿子的尸身,但身为猎人,看那大量的血迹,便心知己凶多吉少。   他浑浑噩噩回家,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妻子这个噩耗,怕怀孕三个月的妻子因此伤了胎气,只能一个人躲在家门口的大树下偷偷的哭。   他抱着儿子破烂的衣衫,看着上面搏斗撕咬的痕迹,心痛如刀绞,也不知道儿子死之前受了多少罪,是不是念着让阿耶来救他。   虽然平日里邻居总夸儿子勇猛强壮,但他毕竟只有十一岁啊!   而他这个做阿耶的实在太无能,孩子都出事了,他却还在家只想着骂他!说到这里,康父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而当晚,康父就被康益托梦了。   康益告诉他:“阿耶,虎妖几日前就曾每夜入我梦中,引诱我被它吃掉,既如此,我便以身入局,为大家除害。   七日后我回魂,会化作虎伥,到时虎妖必会借助我的魂魄继续引诱残害无辜的人,但我发现,我可以逃脱它的控制,不替它做坏事,你们现在赶紧准备大量乌梅,并记住这个符咒的画法。”   康父梦中见到儿子太过震惊,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噩耗,但看到儿子严肃的神情,还是红着眼圈记下了儿子给他展示的符咒画法。   “阿耶,你请法师在村东头设置陷阱,陷阱中放置这个符咒,并在村西、南、北三个村口撒下乌梅。乌梅可使虎伥眼瞎行动不便,防止它们为虎妖引路害人,而这个符咒,可伤到虎妖命门元气,到时候我引虎妖入村,便可将虎妖和虎伥一网打尽。”   原来康益见恶虎食人,危害村民,一心想制作陷阱捉住猛虎,但后来却得知这是虎妖而非寻常猛虎,且有虎伥帮助它引诱残害无辜村民,他非常愤怒,但自己也不会法术,无法降服虎妖。   可虎妖越发猖狂,若不根除此妖,早晚有一天村里家家户户都不能幸免。   他想到隔壁那个每日只会摇头晃脑念酸诗的臭小子阿昌,心中隐隐难过起来。   虽然很烦阿昌总嘲笑自己斗大的字不识,是个大老粗,但每日晨间进山打猎时,路过他家门口听他文绉绉地“念经”已经习惯了,现下阿昌被猛虎吃了,每日经过他家门口,空空荡荡,连带着他心中也空空荡荡起来。   不仅如此,整个村子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再也没有以前的生机。   所以,当他梦中被虎妖追赶,康益心中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半月前,一个虎伥出现在他日常打猎的山上,模仿猎物的声音,引诱他去陷阱。   康益耳力甚好,一下就听出来那声音有诈,却还是毅然向着虎伥走去。   虎妖的身影蓦地在他眼前放大。临死前,康益只有一个执念,就是除掉虎妖和所有虎伥,保护阿耶、阿娘、阿娘肚中未出世的小宝宝,以及全村的人。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很爱这个地方,就像隔壁臭小子阿昌天天翻来覆去背的那个书里说的,有良田修竹,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是桃花源。   而不该是如今的样子,家家封门闭户,即使出门也是如履薄冰,甚至邻里之间都要互相防备,怕是虎伥冒充作怪,昨天还和你嬉笑怒骂的小伙伴翌日便阴阳相隔。   事情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他要所有人恢复之前安逸太平的生活!   康父流着泪从梦中醒来,一边骂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傻,一边赶紧秘密召集村中骨干、经验丰富的猎户,并请来法师一起准备陷阱。   所有参与的人都将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连康益的阿娘都不知道儿子竟然是为了拯救村民以身献祭。   七日前的夜间,便是康益回魂之日,康父等人在村东陷阱苦苦等候,却始终没有见到虎妖。   康父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其他参与布置陷阱的人更是一头雾水,怕是调虎离山之计,便赶紧赶回家中。   那晚康父一进门便吓了一跳,妻子倒在地上,泪水还挂在脸上,而一团黑色雾气在他开门的一刹那,从窗口钻了出去。   一团黑色雾气?   听起来怎么如此熟悉?   阿婵和霍彦先在康父的话中敏锐捕捉到这一句,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并在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件事。   孕妇煞气流产案!   竟然与虎妖的事有关系?!   后面梦境中说,康益的小伙伴徐昌,爱看书,博览群书,从一本古籍中找到了对付虎妖和虎伥的法子,最后身死,不做虎伥,找到康益,和他联手设局对付虎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钓煞气   康父一进门, 见到妻子倒在地上,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什么黑雾不黑雾, 连忙叫了郎中来, 郎中说这是伤心过度,有小产之兆。   康父赶紧求郎中救妻子。   妻子服了药,悠悠转醒,醒来便抱着他崩溃大哭。   原来, 昨夜康父为守陷阱一晚没睡, 康益无法入梦, 只得托梦给母亲。   梦中的康益满脸焦急, 因为他本打算引虎妖去村东的陷阱, 却没想到虎妖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计划,改道闯入灵骅寺。   康母几日未见孩子, 只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见他满身是血,吓了一跳,忙问:“益儿, 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直不回家?你在哪里,我们去找你!”   康益很着急, 便实话实说:“阿娘对不起, 我在山中被虎妖吃了, 现在已经化为魂魄,怕是回不去了。”   说着,他在梦中给康母跪下磕头, “儿子不孝,没有办法再给您和阿耶尽孝了,但是我会尽力保护您和阿耶还有小宝宝的。”   吃、吃了?还有……魂魄?   康母错愕又震惊,这些字每个她都听得懂,但怎么连在一起就完全理解不了了呢?   这导致她根本听不进康益后面的话,整个人都懵住。   什么意思?我的儿子……被猛虎吃了?   她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都忘记了哭泣。   但康益非常着急地令她回神,听自己解释。   他说自己死后遇到了隔壁小子阿昌的魂魄,他也被虎妖吃掉了,想要报仇。   阿昌说,自己曾在夫子家里读过一本破破烂烂的方术志怪,被夫子发现打他的头,说这是上古孤本很珍贵,不让他看。   但他记得上面记载了如何杀掉虎妖和虎伥的方法。他们便联手让阿耶帮忙设陷阱捉妖。   岂料今晚虎妖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计划,没有向阿耶设置的陷阱走,还有可能去别处害人。   康益和阿昌没办法,只得分头行动。阿昌继续守陷阱,他进灵骅寺救人。   在寺中,康益遇到两位娘子,用尽全力制造幻境显形提醒她们,别中虎妖的计。   但因为是魂魄,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说话,只能发出简单的几个字,这还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他想提醒她们这里有虎妖,不要夜间在外走,赶紧去大雄宝殿,因为他能感知到那里很安全。   哪知他给她们指了路,她们却不相信他,竟往相反的方向走,最后还是中了虎伥的计谋,让虎妖闯进了寺中。   他想让阿娘赶紧去提醒阿耶,虎妖进了寺中后,还有可能回来,不要掉以轻心……话没说完,便化作一道烟散了……   康母从梦中惊醒,还在震惊儿子怎么就死掉变成魂魄给她托梦了,又听闻虎妖作怪,担心丈夫遭遇不测,外面已是午夜,她想也没想,便打开门准备去村东头找丈夫。   结果刚一开门,就遇到一团黑雾,紧接着便觉一阵冰锥似的气流钻进腹中,而后便晕倒了。   “内人醒来后,我便没必要再隐瞒益儿死去的事,于是才迟迟设了灵堂……   只是虎妖一直没有捉到,益儿的尸体也没有寻到,他也再没来托梦,法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现在已经错过了他的头七,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回来,我们也不敢撤掉灵堂,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说着,康父又默默流起泪来。   见康父还沉浸在悲伤中,霍彦先温言抚慰:“请放心,这位闻寰居士和灵骅寺的方丈高僧,昨夜已联手将虎妖和虎伥都除掉了,它们现在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除、除掉了?虎妖……除掉了?”   康父大为震惊,不禁对阿婵另眼相看,他还以为这个小娘子是这位官爷的跟班。   阿婵对康父说:“我或许知道令郎的尸体在哪儿。”   康父听到这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冲着阿婵磕头:   “居士大人,您要是能找到我儿的尸体,我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求求您,求求您……”说罢便要给阿婵疯狂磕头。   阿婵赶紧将他扶起。   康父没料到她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自己这粗犷汉子竟然被她那么轻松地就一把拎起来,心中震撼非常。   转念一想,不愧是高人,虎妖都能降服,他这一介莽夫如何相比,既然不让磕头,他就只能口中不停道谢。   “放心,待我们找到令郎的尸体,一定给二位尽快送回家来。”   阿婵又问康父:“令夫人现在如何,我通晓道医之术,可以进去看看吗?”   “请随我来……”   进入卧室,阿婵看到康母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上毫无血色,印堂间还笼罩着黑煞之气。   “哎,也不知道最近这是怎么了,难道天要亡我康家,大的才没,小的又小产了……”康父哽咽道。   阿婵问康父:“您刚才说,那日令夫人开门遇到一团黑雾,可看清具体是什么?”   康父有点为难:“她出门太急,又很快晕倒,我问过她,但她醒来也说没看清……   后来虽然吃了药,也没能保住孩子,最终还是小产了。而且最近这几日,明明吃着药,但她身子不知道为何,却越来越虚弱,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妻子境况也不好,康父声音里透着疲惫的绝望。   阿婵为康母把脉,眉头越蹙越紧。   “如何?”霍彦先见她面色不对,问道。   “煞气正由子.宫往肺腑游走,她刚受到重大打击,身体比寻常孕妇更加虚弱,所以煞气才能趁虚而入,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危。”   “性命之危?怎么会!郎中说只是伤了元气,好好调养休息便可!”   康父大惊,声音剧烈颤.抖,跪地磕头:“大人!居士!求求你们救救她,我已经没了两个孩子,不能连她都失去了啊!”   阿婵示意霍彦先将他扶起。   霍彦先拍了拍康父肩膀安抚道:“你别急,她精通道医之术,令夫人定会性命无忧的。”   ***   阿婵从背囊取出随身携带的医针,开始为康母施针。   她学的这个叫做“神阙灵针”,相当于用针灸之术,在病人体内和鬼神斗法。如无一定道行,医者不可轻易施针,否则很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阿婵在康母周身几大要穴处下针,相当于布了一个阵,将正往康母肺腑游走的煞气圈在一个范围内,接着一轮一轮不断用金针探周围小.穴,将煞气逼到走投无路。   三盏茶的时间过去,屋外的夕阳透过窗棱投射进来,满室余晖。   霍彦先见阿婵额头、鼻尖都冒出细细汗珠,但神情依旧极其专注,下针拔针的手依旧很稳,似是胜券在握。   “破!”   忽见阿婵将最后两根金针同时拔起,霍彦先竟看到一缕黑气如同上钩的鱼,随着金针一起被“钓”了出来。   那缕黑气还想逃窜,却牢牢被吸附在金针尖头,无处可逃。   阿婵挥出一道黄符,拍在黑气之上,那黑气似乎遭受酷刑,用尽全力挣.扎未果,随即自行消散,灰飞烟灭。   康父见到这个场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随即看向妻子,本来笼罩在妻子脸上的黑气竟然真的没了!   最后,阿婵刺破康母的拇指尖,汩汩黑血便往外冒,她捋了几次,直到冒出红血,才为康母止血。   “好了,煞气已破,气血运行便通畅了,接下来就是好好静养。”   阿婵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收针进背囊。   最后一针收完,康母悠悠转醒。   康父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疗法,心道今天真是遇到神仙了!忍不住又要给阿婵下跪磕头,自然是被阻止。   “辛苦了。”阿婵抬眼,便见窗外落晖洒金,霍彦先于逆光处递来手帕和茶盏,恍惚间似又回到了仙昙村。   她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接过,呷茶擦汗。   “这是怎么了……”   康母刚醒来,见到家中来了两个陌生人,不明所以,看向丈夫。听到丈夫说明二人的来意,又想起了伤心事。   “我可怜的孩子……一个两个都保不住……现在益儿死无全尸,上天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们家……枉我去灵骅寺求了平安符,也没能保住他们,还不如让我代替他们去死……”   康母又欲落泪,额上青筋突出,整个人苍白孱弱如破碎瓷瓶,摇摇欲坠。   阿婵问康母拿出平安符,她接过查看,发现里面的符纸已经被烧黑了。   看来,康母没死,这平安符也替她挡了一劫。   黑色煞气、灵骅寺、平安符……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发现一切竟都连了起来。   煜王夫妇到灵骅寺祈福是为了打破煞气致使孕妇流产的流言,安定人心。   结果没想到,这竟不是流言,煞气真的存在。   之前煞气没有闹出人命,是因为那些孕妇平时身体康健,但现在看来,这煞气不止会使孕妇流产,若孕妇体质稍弱,便可能殃及生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居然陪她吃了一整条街!   阿婵和霍彦先均想, 如今这件事不仅仅是打破流言这么简单了,还需要尽快抓到这个作祟的妖物。   虎妖、煞气,不知道为何连桓安都有这么多妖物敢出来作祟, 一定要彻底查清。   否则, 不止桓安,或许整个大桓都还潜在着更大的祸患……   康母还在伤心,阿婵便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先按时服药调理好身体, 她本就气虚, 妖气缠身更甚, 不可掉以轻心。   这边处理妥当, 阿婵说要回去找康益的尸身, 她和霍彦先便起身告辞。   出门时,康父将一把铜钱塞进阿婵手中, 面有赧色:   “恩人救了内人性命,我实在感激不尽,但现下我只能拿出这么多钱,我知道这一定不够,像您这种高人, 诊金肯定是大价钱, 不知可否等我一些时日,进山猎了鹿换钱再给您补上?”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 声音渐小, 手心冒汗, 不停地在破旧衣衫上搓来搓去,十分窘迫。   阿婵笑着从铜钱中仔细挑拣一番,“这五枚就够啦, 剩下的钱,你留着给令夫人多买点补气血的食材药材,一定要好生调理,你们夫妻还年轻,再要孩子也是可以的。”   康父更加窘迫,一个劲说:“这怎能行!这怎能行!”   阿婵却将五枚铜钱摊在手掌说,“这钱是不是沾过你的血?”   康父一愣,随即赶紧解释:“啊,这个是我不久前进山打猎时不小心受伤,拿着猎物去换钱的时候沾了血……”   阿婵又问了康父的八字,稍作停顿,“我刚看你面相,就感觉你是至阳的命格,现下算你八字果然不错,你有所不知,在我们捉妖这一行,你的血是至阳之物,沾了你这血的铜钱,也是捉妖辟邪的好法器,所以啊,用这个抵符箓和药钱就够了。”   康益有点不敢相信,“啊?真的吗?”   “必然是真的啊!”阿婵一脸行家里手的高深莫测,“我刚才不是叮嘱你了几个服药的时辰,莫要耽误了,快去药坊按照我给你的方子抓药!”   康父经她一提醒,赶紧和二人告辞,去抓药了。   阿婵和霍彦先终于脱身,二人商议一番,打算先回灵骅寺。   路上,霍彦先问:“我只听说过狗血、驴血、童子血是至阳之物,原来这命格至阳的猎户血也是辟邪法物吗?”   阿婵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哎呀,骗他的,什么命格面相都是胡说八道的,他看起来还没有大人至阳呢,哪能辟邪啊!”   “……”霍彦先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   康父抓完药回来,刚进家门,便听到妻子的呼喊:“快过来!”   他以为妻子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房,却发现妻子捧着厚厚一叠银票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康父忙问。   “不知道,我刚从枕头下面找到的,是不是刚才闻寰居士留下的?刚才霍大人和她一起进来,但只有她靠近过床边……”康母猜测。   两人对视一眼,连连感慨,“苍天有眼,真让咱们遇上好人了!”   “这么多咱们也用不了啊。”康母道,“以后你看看村里谁家需要帮忙,用这钱买点东西吧,阿昌他们家也送一点过去,也算替居士积德行善了。”   “好、好。”康父应道。   ***   阿婵和霍彦先回到灵骅寺,虎妖的尸体已经过方丈和高僧的处理,暂时安置在寺中一处贴满镇妖符箓的配殿中。   阿婵和方丈讲了康益的事情,她推测,以虎妖的道行,加上虎伥的帮助,那晚它本不会那样轻易伏法,或许这其中有童子命格的康益在暗中帮忙,抑制了一部分虎妖的法术。   至于如何抑制……   方丈看了一眼虎妖的肚子:“既然居士已有推断,便剖开来试试吧。”   阿婵当着方丈、众僧和霍彦先的面,用刀剖开了虎妖的肚子,取出来一具几乎已消融得不剩血肉的骨架,一看身量,便知是小孩。   与阿婵和霍彦先那晚见到的幻境中的康益别无二致。   可怜这小小的骨架,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为救全村人于水火之中,不惜只身赴死。   阿婵叹了口气,方丈和众僧双手合十,一起念起了往生咒,消弭康益与虎妖的最后一点相杀联结。   霍彦先看着阿婵将康益的骨架一点点分拣到草席上,手很稳、很利索,面对血肉模糊的骨架,没有半分嫌恶之色,反而十分温柔小心,似乎对方只是睡着的孩童。   结束之后,阿婵道:“霍大人,关乎人命,这是不是得上报桓安府衙?”   霍彦先点头,“官府那边交给我,不会耽误很久,仵作验尸过后,便会送回康家,进行安葬。”   “那就多谢霍大人了。”阿婵冲霍彦先施了一礼,转而看向方丈:   “成智大师,康益父母信佛,我想替康益在寺中安排一个往生牌位可以吗?还有徐昌,虎妖吃掉的十七个人中,还有他。”   “徐昌小施主的尸身找到了吗?”   阿婵:“嗯。”   从村中回来时,她和霍彦先经过康益口中隔壁臭小子阿昌的家,也做了询问,果不其然,徐昌的八字算出来也是童子命,他同样可不受虎伥控制,因出事比康益早,已托梦告知家人情况,所以家人已找到阿昌的尸体下葬。   只是阿昌的魂魄还有救人执念,所以一直未走,后来又和康益一起联手救人。   说完,阿婵便又掏出一叠银票,递给方丈。   方丈自然笑着推拒:“康益和徐昌小施主有拯救世人之心,老衲也为其深受感动,自当竭心尽力替他二人超度。”   “当香油钱也可。”霍彦先也掏出一叠银票,放在阿婵那叠之上。   方丈本还要推拒一番,见对面两张脸上都写着“不要废话了,赶紧拿钱办事。”心知二人都是上道儿之人,当下便不再推拒,收了银票立刻去往生殿准备。   不多时,康益和徐昌的牌位便已立好,阿婵和霍彦先分别上了香。   见一切方丈都已安排妥当,两人便准备明日护送康益的尸身去桓安府衙进行报备验尸。   ***   翌日,二人全速赶回府衙走流程,霍彦先叫府衙安排人等一切结束,将康益送回家中厚葬。   忙完一通,天已快要黑了。   阿婵出了府衙,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霍彦先看着她眼巴巴地望着小食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直咽口水,不解地问:“饿了?怎么不买点吃?”   阿婵可怜兮兮地倒了倒钱袋子:“钱全给出去了。”   霍彦先:“……”   康母不知道阿婵何时给了钱,但霍彦先却是全部看在眼里的。   他见她在康益家和灵骅寺那散财不要命的架势,就知道她不是没钱,笑着摇摇头,但他此刻也不想多计较,连着忙活这几日,确实连顿饭都没好好吃过,于是挑眉问阿婵:“想吃什么?”   对面立马笑逐颜开:“多谢大人!那我就狮子……小开口一下咯~”   ……   雅玉食坊。   阿婵坐在其中,面前的桌上摆着各色糕点,这家店因为糕点种类多样,外型漂亮,很受年轻娘子们的欢迎。   这就显得人高马大、提着刀、黑着脸的霍彦先坐在其中尤为扎眼。   霍彦先此时有些恍惚,坐在阿婵对面发懵。   毕罗、酥山、酪樱桃、胡饼、蔗浆、清风饭……   明明他只是打算找个食肆请她填个肚子歇歇脚,谁料阿婵这一狮子小开口,竟一点不客气地将府衙外面这条街从头吃到了尾!   而他却还莫名其妙地跟着阿婵吃了一路!   霍彦先颇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感觉。   他强迫自己找出原因。   是了,自己既然说了请客,又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算不想吃那些东西,于情于理也不能直接丢下她跑路。   但就这么陪她从天亮吃到天黑,吃了一整条街,这对吗?   简直荒谬!   霍彦先内心还在天人交战,一旁店小二端着食盘热情地说:   “这是本店新研制的透花糍,可是傅国公家宴席上的同款,免费送郎君娘子品尝一次。”   阿婵见店小二端上一小盘精致的花型糕点,心花怒放,连忙拿起一块塞进口中。   半透明的糯米表皮下包裹着捣得细细的红豆沙,咬一口,软糯香甜,累日的疲惫辛苦一瞬间都被治愈。   她感动地将盘子推给霍彦先:“这家店不是样子货,味道真的很不错,怪不得刚才随便找一个路人都跟我推荐,你快尝尝!”   霍彦先下意识推拒,让阿婵自己吃,他一向不爱这种小娘子喜欢的甜点。   店小二笑道:“娘子若爱吃,以后可以和郎君常来,本店最受年轻小夫妻青睐了。”   恍惚中的霍彦先,闻言终于回了神,瞥了眼阿婵,见她低头吃得不亦乐乎,丝毫没反应。   他只好皱眉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只是一同办完公务路过而已。”   他一冷脸,气场立马肃杀起来,店小二吓得噤声,阿婵看到忙帮着转移话题:“这个透花糍好好吃,麻烦再来一份。”   店小二得令,忙逃之夭夭。   “你胃口挺好。”霍彦先一脸嫌弃,这一条街从头吃到尾,阿婵居然还能吃得下,他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小娘子。   “大人请客,能多吃一点就多吃一点,不然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呢,毕竟我暂时还没钱。”   “那你刚才干嘛把钱全给出去,我还以为你大方如斯,原来是穷大方?”   阿婵抹了抹嘴,满不在乎地说:“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命格不好,天生身弱不担财,有钱也不能留,得散出去,不然就会过得很坎坷,所以我才日夜不停地找机会努力挣钱。这种天生贫穷牛马命的痛,像大人你这种命好之人是不会懂的。   命好?   霍彦先苦笑,喃喃道:“命好之人不入沉命司……”   “嗯?大人你说什么?”   阿婵举着碗大口喝蔗浆,从碗的边沿上方看到霍彦先的表情瞬间变了一变,心中觉得奇怪。   传言霍彦先世家出身,锦衣玉食,怎么会觉得自己命不好?   正想打探一下,还没开口,霍彦先便问道:“吃得差不多了吧,煞气流产案,你怎么看?”   阿婵便只好正经起来:“其实这个煞气,我在仙昙村的时候就曾见过。”   “怎么回事?”霍彦先十分震惊。   阿婵将她在仙昙村遇到煞气攻击邢娘子之事跟霍彦先讲了。   霍彦先面沉如水:“所以你是说,这个煞气,跟仙昙村那个是同一种妖物,只是比那时变得更隐蔽、更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太欺负猫了!   阿婵道:“目前感觉是, 但因为在桓安还没有正面交锋过,所以还不确定它的具体情况。   当时在仙昙村,那个煞气明显还未成气候。而如今这个袭击康母的煞气, 对胎儿和母体的伤害明显变大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它化育得如此凶残,其中必有蹊跷。”   阿婵接着说道:“而且在我的天象记录中,二月出现的‘月晕围胃, 妊女多死’的天象并未发生在桓安所在的分野。”   见霍彦先迷惑不解的眼神, 她解释道:“星宿运行是有轨迹的, 在星占中, 所有天空都会被分成东西南北不同的分野, 星宿在哪个方向的天空出现,就代表这片天空下对应的地方可能出现的事情。”   霍彦先了然, “也就是说,‘月晕围胃’的天象没有出现在对应桓安这边地域的天空中,所以煞气害人之事,本不应该发生在这里?”   阿婵点点头。   “或许你看到的天象不准?”   “更可能是人为干预。”   霍彦先沉默了。   他以前并不会完全相信星占卜辞,但阿婵之前水患预言之准, 又让他下意识觉得阿婵说的话有可信度。   而且, 凭他多年办案的经验直觉,虎妖和煞气等妖物同时出现在桓安, 极少可能是意外。   既然如此, 那他之前的猜想恐怕会成真, 天子脚下如此胆大,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是真的有人想要搅乱天下太平。   联想到之前朔勒安插在富州城的细作谭胥生, 霍彦先觉得此事刻不容缓,需要赶紧追查。   酒足饭饱,二人分道扬镳。   ***   霍彦先回到绣衣察事司,杨奉安一溜烟拿着密报过来找他。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这有一份密报您看看。”   霍彦先却先吩咐杨奉安:“赶紧联系一下荔南府呈溪县令薛世程,问问那边近期是否也经常发生不正常的孕妇流产事件。”   杨奉安应下,霍彦先又追问了一句:“顺便问问胡三郎的案子有没有办完。”   杨奉安:“这不是巧了么大人,这份密报就是薛县令那边刚送来的消息,说胡三郎在狱中暴毙了。”   “什么?”霍彦先神色一变。   “仵作验尸,确认他是被长恨蛊反噬折磨而死的,但在他身上,出现了奇怪的纹路。”   杨奉安将手中的密报展卷递给他。   这形状?霍彦先眼前浮现了玉娘身上的那个印记——   脖颈处缠绕着一条细长如丝带的青黑色线条。   到底怎么回事?   仙昙村的胡三郎案,富州城的江伥索命案,桓安的灵骅寺虎妖案,距离如此之远的三个地方,竟然同时出现同一个印记,此中定有大问题!   “马上去查一下,当时富州城牢中,陈富仲、陈怀思死亡时,尸体上有没有出现这个印记!”   “是,大人!”   ***   清晨,阿婵回到了灵骅寺。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霍彦先请客吃得太多,她有点撑,睡不 着,于是便决定星夜兼程赶回灵骅寺,继续给高僧治伤。   虎妖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早点治好,她也能早点继续后面的事情。   阿婵选了一匹好马,脚程很快,天亮不久便回到寺中,惦念着康益和徐昌,她一回去便到往生殿中上香。   见香烟形状平缓上升,看样子没有什么异常,她才放下心来。   这一放松,累日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想看看天象,眼皮却开始发沉……   ……   忽然,一团金黄毛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奔到阿婵眼前,吓了她一跳。   “怎么回事?”   阿婵伸手一把捞过刹不住车的毛球。   是猫妖。   “泼皮竖子,无法无天!下次别再让老娘遇见你们!”   猫妖怒目圆睁,一身金黄虎斑皮毛左一簇右一簇地炸着,活像刚跟七只猫打过群架,模样十分狼狈。   “你这是怎么了?”阿婵一边将它身上的毛捋顺,一边好奇问道。   猫妖不让阿婵触碰,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   “我哪儿知道!真是邪了门儿了!我好好地入梦来找你,谁知道一来就看到两个小孩站在一起咬耳朵,但是一看到我,就哇哇呀呀地冲过来要揍我!天杀的!我什么都没干就挨了一通揍!”   “两个小孩?长什么样?”阿婵皱眉问道。   “都是十一二岁的样子,一个高点壮点生猛点,一个矮点瘦点文弱点,我都不认识他们,凭什么打我!”   猫妖暴里暴躁地舔着一身皮毛,可是有一根毛儿黏在它舌头上怎么甩都甩不掉,于是更暴躁了,丢出一个幻境:“你自己看吧!”   阿婵仔细一看,正是猫眼记录的刚才发生的一切。   只见两个小男孩站在灵骅寺往生堂外的一棵参天古树下,面露难色。   矮瘦男孩杵杵旁边高壮男孩的胳膊:“诶,怎么办啊康益,怎么她都不睡觉的?”   “我也不知道,你读书多,既然知道如何降服虎妖,那知不知道怎么入不睡觉的人的梦境?”   “这还用看书?睡觉才能入梦,不睡觉怎么入?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她是人吗,哪有人能连续这么长时间不睡觉的!”   “好了好了,不要念成语,头痛!”   “孺子不可教也!你多听听也不至于这辈子只会打猎,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要你管!”   “朽木不可雕也……”   “哎呀!别念了别念了,马上就要到时间了,没法向她道谢了怎么办?”   “没办法,要不咱们就远远地拜一拜吧。”   说着,两人对着空气躬身拜谢,口中念念有词:“多谢闻寰居士和成智大师等一众高人收伏虎妖、寻尸超度之恩,小子没齿难忘,感激不尽。”   这二人拜完,本来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好像是看到了对面有什么朝他们走来,高壮男孩忽然脸色大变,喊道:“不好!怎么还没死!”   矮瘦男孩大喊:“以为变小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而后他们像两头初生牛犊般猛冲过来,对对面的东西一通拳打脚踢,伴着“嗷呜嗷呜”的嚎叫,两人跑远……而后,两缕紫气飞向天边……   幻境结束,阿婵看到猫妖鼓着腮帮子,一副“你看他们多么不可理喻”的愤怒表情。   原来是康益和徐昌,阿婵苦笑扶额。   这两个孩子应该是经过方丈超度,时间到了,要重新回到神仙座下去了,临走前想对她表示谢意,但没想到她这几天一直忙活没时间睡觉,所以入不了梦,只能站在梦外,碰巧遇到了想要入梦的猫妖。   “如今这些竖子的顽劣程度简直令人发指!我什么都没干,只是路过,凭什么打我!欺负老娘太善了?!老娘还说不打小儿和老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下次见一个咬一个,挠死他们!”   猫妖瞪着菜刀眼,见自己精心护理的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惨遭乱薅,心中只想杀人。   “你……”   阿婵忽然从上到下打量猫妖,左看看,右看看,随后恍然大悟。   “看什么呢!”猫妖被她盯得有点毛骨悚然。   阿婵摸着下巴道:“你最近……是不是太胖了?”   ???   !!!   见对方又要炸毛,阿婵赶紧安抚猫妖:“误会误会!你别怪他们,他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童子,被虎妖害死了,死后执念一直是除掉虎妖保护家人,所以可能一看到你身上的虎斑花纹,一下子心理阴影就出来了,有些激动,毕竟你叫金丝虎,太像了,你懂吧……”   懂什么懂!   荒谬至极!   猫妖呲着牙爆裂咆哮!   不就是最近伙食太好又吃胖了点嘛!不就是最近宫中圣物灵气外溢有点多它吸收得快了点嘛!   那两个小子仗着自己有功德在身,就能不问青红皂白一照面就打它嘛!要不是它跑得快,可不只是被薅毛那么简单!   太欺负猫了!   阿婵见它伤了自尊,也不好说太重的话,于是旁敲侧击:“那什么……你还是注意点身体,要不然也妨碍修炼不是?宫里的东西再好吃,也要有个节制!”   “住口!我心里有数!”猫妖这个委屈啊,气呼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地晃了三晃。   “就算他们是童子也不能这么不讲理!”   “好了好了,等他们回到神仙座下,自有因果决断,神仙会替你教训他们的,你大猫有大量,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了。”   猫妖抖抖胡须,轻哼一声,表示我才不屑跟他们一般见识。   见它气消了,阿婵才问:“这回找我,是有新消息了嘛?”   “没有干嘛找你,入你一次梦这么难!”   “好了好了,我好不容易睡一会儿,你别浪费时间。”   猫妖十分不耐烦地左右扫着尾巴,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幻境。   “最近我在宫中找到了一只皇后以前养的孔雀的魂魄,你看看有没有用。”   阿婵看着幻境,陡然睁大双眼。   画面中,是霍彦先和逝去的嘉善皇后正在谈话。   嘉善皇后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有纹样复杂的花押,赫然与十年前乱葬岗密林中霍彦先在她父亲坟前烧掉的那封信上的花押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为她撑伞   嘉善皇后将手中的信递给霍彦先, 霍彦先跪地领命而去,二人没有太多言语交流。   画面从这里开始,料想是孔雀刚刚飞到皇后身边才看到的。   饶是在幻境中, 也已经明显能看出嘉善皇后此时过分消瘦, 面容蜡黄,再多敷粉也掩盖不住的憔悴的病态。   这难道是……皇后病逝前夕?阿婵心中推算,此时父亲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以前只听闻嘉善皇后仁德无双,曾建议圣人推行了许多惠及民生和女子的政策。但阿婵从未曾设想过, 嘉善皇后竟然和父亲之死有关。   十年前那个夜晚, 圣人要霍彦先镇煞, 霍彦先却违背圣旨, 秘密安葬父亲, 难道一切和皇后有关?这是阿婵十年来未曾调查过的方向。   “帮我继续查关于嘉善皇后和霍彦先的一切。”   忽然,幻境被隆隆声打断, 猫妖消失。   阿婵蜷在石阶上,侧头伏在双膝,还未完全睁开眼,便嗅到了潮湿的草木泥土气息。   周围在落雨。这雨下得悄无声息,地面已全部打湿, 若不是一声雷将阿婵惊醒, 她似乎会在睡梦中被浇成落汤鸡也不自知。   但奇怪的是,她坐在往生殿前的石阶上, 头顶没有屋檐, 身上却一点雨都没有淋到。   她眨眨惺忪睡眼, 摇晃摇晃脑袋坐起来,视线变得清晰,忽然发现眼前还站着一个人。   抬头看, 头顶还有一把撑开的伞。   她整个人突然如炸毛的猫一激灵,彻底清醒,这人竟是霍彦先!!!   前一刻她在梦中还在怀疑霍彦先和父亲之死有关,下一刻这人竟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   阿婵惊得一下站了起来,脚下一个石阶踩空,步步踩空,身子向后连退几步,顷刻间整个人便向往生殿的木柱磕去!   但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只大手及时撑在了她的脑后,将她与木柱隔开。   霍彦先人高腿长,一步跨过三个台阶,一手护着她的后脑,一手还撑着伞。   细密的雨丝将周遭一切变得模糊,但二人距离陡然拉近,霍彦先的脸在阿婵面前放大,精致锋利的眉眼中带着些许不解:   “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霍彦先用手将阿婵的头轻轻往前一带,让她站稳,随后抽手。但另一只手仍稳稳举着伞罩在阿婵头顶,将她和雨水隔绝开来。   阿婵看着他肩膀湿透的衣料,有一瞬怔愣。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是不是当她梦到嘉善皇后递信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但随即她眼神又泛狡黠,靠近他“温言软语”:“若不是在这里睡着,又怎会知道大人如此面冷心热……”   她盯着霍彦先的眼睛,似要直直透过去看穿他的心底。   “……伞大而已,路过的蚂蚁和猪都能遮得到。”   听到对面的冷硬揶揄,阿婵却一点不恼,勾起唇角视线从他的脸游移到他的肩头。   倏忽握着他撑伞的手,将倾向她的伞反过来朝霍彦先倾斜,遮住了正落在他两肩的雨水。   “……”   她这一下又出乎霍彦先的意料,眼神也意味深长,直看得霍彦先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咳了一声。   “你……不要多想……”   他抽出手,收了伞,和她一起并肩站到了屋檐下。   阿婵笑问:“大人觉得我在想什么?”   霍彦先:“……”   阿婵这才满意收回促狭视线,正经起来:“霍大人今日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霍彦先也恢复正色道:“虎妖和虎伥之事我已跟煜王殿下说过了,他为了感谢康益给煜王妃和楼娘子指路的善意,以及他和徐昌二人拯救村民的英勇之举,决定捐赠一笔善款给康益和徐昌的家人,以及在寺中往生堂长期为他们供奉打虎英雄的牌位。”   “煜王殿下深明大义,是桓安百姓之福,还请大人转告殿下,刚才康益和徐昌托梦给我,他二人经过方丈超度,已顺利返回天界,继续做童子去了。”   听罢,霍彦先放下心来,又道:“既然遇到你,正好跟你说一下,胡三郎日前在狱中遭长恨蛊反噬暴毙,但他脖颈处也出现了和玉娘一样的印记。”   “有这等事?”阿婵神色一凛,随即想到什么,问:“那陈富仲和他儿子……”   “已经在查了。”   “若是陈富仲父子二人也有,那这些人的共同点便是都曾遇到游方道士。这道士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出自同一个组织。”   “而且包藏祸心。”   二人对视,均在对方脸上看到深深的忧虑。   霍彦先道:“我这次来就是来找方丈,最近大家都要严加防范,煞气随时可能再出现,也要提防其他妖物和歹人在全国范围内作乱。”   阿婵:“我和你一起。”   说罢,二人朝着方丈房走去。   ***   煜王府内,阮云薇这几日神色恹恹,感觉通体不适。   “殿下呢?”   “殿下一早就出去了。”   “可曾问起我?”   “殿下让您好好休息。”   从灵骅寺回来,接连好几日,煜王都是同样的早起外出,同样的说辞,这令阮云薇好不气闷。   本想趁夜遇虎妖这件事好好在煜王面前示弱求怜惜一番,结果回来之后连个照面都没见到,话都不曾面对面说一句!   阮云薇冷声问:“殿下现在在何处?”   “还在皇城,但眼线回报,殿下说公务结束之后,会去……”   婢女犹豫了一下,声音怯怯:“会去西郊那处偏僻的别苑……”   又去!   楼映真这个贱.人,不知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接连几日煜王履行完公务就往她那儿跑。   这样下去还得了!   一个爹不疼娘不在的寡.妇,妄想踩在她头上,简直是倒反天罡!   气冲上脑,她又开始头痛。   婢女给她揉了半晌,窗外蝉鸣燥热,她厌恶地侧瞥一眼窗外,视线刚好瞥到了梳妆台上的木盒,定住。   她挥手让婢女退下,起身取过木盒。   如今木盒中空无一物,想起那夜寺中之事,她便恨得牙痒。   那可是她花重金从云疆求来的噬心蛊,就这么被人收了去!   一想起那个女居士的那句“如果他不计较呢,我就收下啦!”阮云薇眼中戾色更盛。   但是……   忽然间,她灵台一瞬清明,似乎想通了什么,唇边又泛起微小的弧度。   “来人,更衣。”   思来想去,不管是阿水还是楼映真,就算再来一百个女人,她需要的也并非晁元肇对她死心塌地,她只需要一个儿子。   她无法栓牢男人的心,但嫡子可以。   那个女居士,虽然收了她的蛊虫,但似乎手段也很高明,或许可以帮她一把?   阮云薇从不是遇事只知抱怨的性格,如果对方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敌是友,她都会尝试接触一下。   毕竟,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是耐着性子等待,但如果可以多一种实现目标的可能,何乐而不为呢?   思及此,阮云薇迅速命人去打探闻寰居士的所在。   ***   蓬莱春,宾客如云。   楼映真被引入上等雅座。   “居士治好了我的脸,还帮我驱除了体内的噬心蛊,两番救命之恩,不能言谢。”   说着,楼映真起身,对着阿婵深深施了一礼,并奉上厚厚一沓银票。   “不必客气,惩恶除害,是我们玄门中人应该做的。”   阿婵将其扶起,嘴上客气,但并没有推拒银票,接过来直接收下了。   “居士,映真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居士能多给我一些护身平安符。我在桓安办事还需要些时日,不知还会遇到什么……”   楼映真眼中浮现担忧之色。   “的确应该有备无患。你中蛊之后比较虚弱,最近养元符都要贴身带着,可以助你尽快恢复元气。你要的那些符我现下已不多,先给你两张,之后我制作好了,你再过来拿便是。”   “多谢居士。”见阿婵应得爽快,楼映真这才眉头舒展,又付给阿婵厚厚一叠银票,起身道别。   门关上之后,阿婵瞬间敛了笑容。   少顷,谢慕游房中。   看到阿婵放在桌子上的厚厚一沓银票,谢慕游啧啧道:“这楼映真,这些年发了多少不义之财,竟然这么有钱!”   阿婵已取出黄纸开始画符,手中笔走龙蛇,冷声道:“能花尽量多花一些,省得过些日子没命花了。”   “那你如今还要再去灵骅寺吗,这两边跑也太累了。”   “不用了,高僧的伤已到收尾阶段,我留了药膏,人就不用过去了,正好得开始盯着楼映真和阮云薇这边的动向。”   谢慕游还没来得及跟阿婵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小厮过来禀报,煜王妃邀请闻寰居士到府上一叙,说是仰慕居士道法高明,想请一些符箓。   谢慕游眼中多了些兴奋:“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排着队上赶着来送钱?”   阿婵笑道:“还是斗起来好,她们斗得越厉害,咱们进账就越多。”   她起身往外走,临走时谢慕游还给她比了个“要价狠点”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英雄救美   煜王府。   “不知煜王妃今日请在下前来, 有何贵干?”阿婵正襟危坐,问道。   二人互相见礼,一番寒暄过后, 阮云薇也并不遮掩来意, 开门见山道:   “不怕闻寰居士笑话,我成婚多年未有身孕,看遍天下名医,乃至宫中御医, 都不知是何缘故。那日在寺中, 见居士捉妖手段高明, 似乎还精通岐黄之术, 故此前来请居士看看, 我这不孕之症,是否有救?”   阿婵不置可否, 只是示意她需要先把脉看看情况。   阮云薇将手腕抬起放在脉诊上。   阿婵号脉,心中奇怪,按理说阮云薇脉象中生机旺盛,应该是易孕体质,但看下来,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中作梗, 硬是把生机从中拦截下来,导致她不能怀孕。   但那生机似乎也没有放弃, 还是暗流涌动, 极力想要突破阻碍。   阿婵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   “居士, 如何?”见对方表情面沉如水,阮云薇小心翼翼问道。   “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阮云薇曾经历过数次被各种名医当场宣布“死刑”的诊断,这一次其实也没报太大希望, 但对方竟然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实在让她喜出望外。   “居士是说,可能有治?”阮云薇极力按捺心中的激动,但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   阿婵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又仔仔细细盯了她的脸半晌。   直看得阮云薇为了维持体面保持的笑容发僵,心里发毛,阿婵才说道:“按道理,你的脉象和面相都应是易孕的,但这么多年都没有反应,可曾做过什么德行大亏之事?”   阮云薇笑容顿时消失,一时间室内死寂,空气仿佛凝滞。   “居士……我不太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婵依旧面色无澜,平静地望着她道:“王妃别介意,我们玄门道医的望闻问切,不仅遵循医理,更会从命理等各方面加以评判。”   阮云薇面色稍霁,再次从僵硬的脸上挤出得体笑容,“居士说笑了,我乃煜王妃,代表皇室威仪,平日需处处谨言慎行,怎会做德行大亏之事。”   阿婵深深地看向她的眼睛。   饶是阮云薇最擅察言观色,也无法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任何东西,只觉那双眸子似漩涡,深邃莫测,却又犀利如剑,似要洞穿她的一切,看得她脊背生生起了一层薄寒,哪怕她觉得被冒犯,也不敢在言语行为上有任何造次。   或许这就是玄门高人?阮云薇见过的玄门方士不少,德高望重有之,仙风道骨有之,但像闻寰居士这种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气场的,她却从未见过。   阿婵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便好,在下只是例行问诊,王妃目前的状况,若无因果报应,便还有一个方子,可以尝试一下。”   阮云薇坐这片刻,心中跌宕起伏,如今总算听到了一句想听的话,喜出望外,急切问道:“是什么?”   “荔南府附近的灵岫山深处,有一种化瘿木,此木入药可增加生机,助疗不孕之症。如果王妃愿意,可先付定金,待我找到这种化瘿木,便可尝试帮你配药。”   “可以,要等多久?”   “化瘿木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比较难寻,在下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   阮云薇满怀的欣喜一下又泄了几分,但仍坚定道:“不管如何,我定要试试,麻烦居士了。”   阿婵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再给你写几味药引,也是珍贵之物,需要你自己提前备齐。”   阮云薇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应下。   “居士,这定金……”   “纹银两千两。”   !!!   对方语气毫无波澜,似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阮云薇只好安慰自己,舍不得银子套不着狼,只是这支出,自是不能从府中.出,只能从她自己的嫁妆中拿了。   稍后,阮云薇告诉阿婵,会将定金按时送到府上,阿婵便欲告辞离开。   阿婵起身之际,阮云薇又想到什么:“居士,传闻近日城中屡有煞气作祟,残害孕妇,我想求些护身符。”   阿婵有些意外:“你尚无孕,何必害怕?煞气就算要找也不会找到你。”   阮云薇:“……”   但她坚持道:“有备无患,居士可方便给一些?”   阿婵无所谓:“自是可以,不过符箓已用尽,赶制需要时间,你两日后送定金到蓬莱春,顺便取走护身符即可。”   阮云薇这才心满意足,放阿婵离开。   阿婵出府这一路,心思一直在阮云薇的古怪脉象上,并没有在意对面街角有个不起眼的身影见到她出来,立马返身消失在街巷……   ***   等阿婵出了王府,阮云薇唤来亲信柳盛:“刚才的药方,分别拿给成智大师、桐风道长、钱御医看看,是否有诈。”   “是,王妃。”   阮云薇轻抚自己的小腹,她其实并不敢完全相信这个闻寰居士,尤其是那天她还帮了楼映真,但如果她真有两把刷子,自己也绝不能放过这个翻盘的机会。   她的人生,每一次面临改命的选择,万幸都赌对了。   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   绣衣察事司。   “回大人,煜王妃邀请闻寰居士到府上做客,王妃对她十分礼遇。”   霍彦先正在看密报,闻言抬头奇道:“阮云薇?”   自灵骅寺那晚之后,阿婵承认自己和楼映真认识,他派人查过,楼映真是她的主雇,阿婵没有说谎。   这也可以理解,煜王好美.色,楼映真为了接近煜王,免不了要在头面上做文章。   只不过,如此一来,阿婵应该和楼映真是同一阵营,灵骅寺那晚她帮楼映真抓蛊虫,看起来也是这样。   但如今,怎么才隔没几天,阿婵就又变成了煜王妃的座上宾?   难道真像阿婵所说,她不认识阮云薇,只是单纯捉妖卖药?丝毫没有任何倾向?   霍彦先一时想不透,但总觉得哪里有古怪,便道:“继续盯着。”   “是。”   ***   过了两日,按照约定护身符应该已经制好,阮云薇左右无事,便想着出去逛逛,顺便亲自去蓬莱春送定金。   阿婵早已在蓬莱春备好符箓,恭候大驾。   阮云薇咬牙交了定金,取了符箓,但这次前来,其实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顺便打探一下楼映真那边的消息,上次在寺中,楼映真和阿婵明显是认识的,这让她多少有些顾虑。   但阿婵只说楼映真也是她的主雇,具体买卖的东西是要替主雇保密的。   阮云薇心下难免生疑且不甘,但左问右问,阿婵油盐不进,滴水不漏,她见实在打探不出,也只好作罢,告辞离开。   没想到,马车刚走没几步,突然一顿,阮云薇无意透过绛色纱帘往窗外瞥了一眼,立马变了脸色。   只见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从药店拿着一提药包出来,脚步虚浮,门口下台阶时,一个没踩稳,整个人便要跌倒。   万幸,被从斜刺里冲出的高大男子拦腰稳稳抱住。   二人当街对视。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种话本中才有的英雄救美之事!   路人也不禁啧啧艳羡。   但阮云薇却葱甲紧攥,陷入肉中,直看得咬牙切齿。   旁边婢女也看到了,立马汗毛直竖,心道完了。   因为这话本一般英雄救美的主人公,竟然是——   楼映真!   和煜王殿下!   车夫也是看到了自家煜王,握着缰绳的手才一顿,但没想到这一顿,顿出大事来了!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煜王一早就默默守在楼映真旁边,不然哪能出现得如此及时!   而就算没有眼睛,阮云薇也能看出来,楼映真那股子弱柳扶风根本就是装的!   那夜楼映真将她推出去喂老虎的时候,身形不知道多矫健!   纱帘之外,煜王小心翼翼扶着楼映真上了自己的马车,还让侍从给了楼映真一些像是礼物的东西,两人有说有笑。   路人望着马车远去,眼神艳羡,好一对郎才女貌恩爱非常的壁人。   纱帘之内,只留下阮云薇一张愤怒到扭曲的脸。   煜王体贴,这人人都知道,但可怕的是,他对所有女子都这般体贴!   如今更可怕的是,他对楼映真的体贴,不仅带了小心翼翼还有些敬畏在其中!   这就是救命恩人的光环加持么!   阿水……想到床榻间这个男人睡梦中的呓语,阮云薇只觉得怒气从头顶直冲云霄,脑仁嗡嗡的。   “停下!去炎合酒楼!”   ***   蓬莱春内。   “精彩啊,精彩!”谢慕游拍手进门,意犹未尽,“刚刚一出大戏,你没看见简直遗憾。”   “哦?什么戏,给我说说。”阿婵一面把.玩着手中的木头,一面问道。   谢慕游展开一副戏精架势,水袖一甩,惊堂木一拍,吊高嗓门道:“咱们这回书说——   煜王当街英雄救美传佳话;   煜王妃火冒三丈怨气冲天!   然后将她所见所闻绘声绘色讲给阿婵听。   阿婵听完,意味深长笑道,“不错,好戏才刚开始而已……”   谢慕游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块布满瘤子状似婴儿的木头问:“这就是化瘿木?”   “是啊,我找了四五年都没有找到,多亏在荔南府附近遇见了木客,才让它帮忙找到的。”   阿婵道,“上次从你这里买的那个陈年窖藏,木客很喜欢,你再给我搞点,下次我有机会路过荔南府,再给它送点去。”   “没问题,木客这精怪久居深山,估计看啥都是好东西,你再多带点吃的用的呗,万一它能搜罗点别的奇珍木料,咱也能赚一笔。”   “对了!”阿婵被提醒,又从房间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盒。   “可能那酒确实合木客的心意,它还附赠了我一块玉音木,也是稀罕物,有金石之声。我将它炮制好了,你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阿婵敲击木块,木块发出玉石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加之木纹类似风动竹影,只要谢慕游略加包装个什么轶事传说,桓安的文人墨客肯定抢着要。   谢慕游喜滋滋接过泛着一层乌木光泽的玉音木,“行,我去找找买家,狠赚它一笔。你别说,跟这木客做生意还挺实惠。”   阿婵点点头:“木客虽是上古深山精怪,避世而居,但以物易物,童叟无欺,很讲公平。况且它们也不害人,就是靠替人进入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找木、伐木换取些生活所需品,算是独善其身的典范了。”   “要不是它们避不见人,我都想跟它们喝酒交朋友了。”谢慕游遗憾,随即又好奇,“不过你说那木客平时孤僻又避世,真的会撒酒疯吗?还跑到酒馆去念诗?”   “会啊,装得可像个人呢。唯一的弱点就是爱喝酒,喝醉了脑袋发懵才会独自跑出来撒酒疯念诗。   不过它们从上古就隐居避世,几乎不和外人交流,所以醉酒念的也都是上古诗词,发音也是上古音律,和一般的方言不同,乍一听很像谵妄发疯,不然我也不会发现那些酒馆客人口中的‘酒疯子’就是木客。”   谢慕游纳闷:“不过你明明已经拿到化瘿木了,刚才干嘛不给阮云薇?”   “不急,先等她跟楼映真那边斗一斗,狗咬狗才有意思。”   “你准备吊阮云薇多久?”   阿婵盯着桌上的化瘿木,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等到楼映真以为她快要得手之时,我们再去给阮云薇添一把助力,不是很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笑不出来   炎合酒楼, 雅间。   阮云薇伸出皓腕,“如何?”   对面一位中年方士抬眼看了一下她,沉声道:“快成了。”   “何时?”   “再等等。”   “能不能再快一点, 时间不多了!”阮云薇语气不耐。   “王妃切莫心急, 此次用药需要一定的时间,贫道已经感觉到气息逐渐凝聚,待到时机成熟,必有好的结果, 请耐心等待, 经常动气不利于聚气。”   阮云薇听了这话, 强行把心头火下压去, 可一闭上眼, 眼前全是刚才街头那一幕,叫她如何平心静气!   她压着火道:“桐风道长, 上次你说的那种药,不是回炉重新研制了新方子,成了吗?”   “成了,上边已经试过药了,这次用药的方法比之前更加方便隐蔽, 药效也比之前更猛烈持.久。”   “尽快给我一些。”   “王妃放心, 贫道这就取了送到王府去。”   阮云薇得到答复,离开酒楼, 路过前堂, 看见换了一位琴姬正在抚琴, 不禁又气上心头。   上次她来这里找桐风道长,恰好遇见殿下,他看那个叫什么彩鸢的琴姬看得痴迷, 如今才过多久,又被楼映真迷得晕头转向,每次来这酒楼都是因为这种原因,真是晦气!   她恨不能这酒楼早日倒闭!   ***   煜王府。   “殿下,之前您去禾阳县、荔南府处理各种紧急公务,好不容易回桓安后边关又不太平,您为了给圣人分忧,这半年几乎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王妃知道您今日早回来,特意亲手给您炖了两个时辰的参汤,您尝尝。”   婢女将参汤摆到煜王面前,十分熟练地为阮匀薇邀功。   “云薇辛苦了。”晁元肇沉声道。他最近确实有些繁忙,头部隐隐作痛。   “哪有殿下辛苦。”阮云薇贴心地将汤匙递给他。   晁元肇舀了一勺汤,扫了一眼桌案上摆着的吃食,鲤鱼羹、翡翠豆腐、水晶龙凤糕、泡儿油糕、蒲萄酒,全是他爱平日里爱吃的东西。   室内香气氤氲,也是他平日里爱燃的香。   是用了心的。   若是平常,哪怕他没有什么兴致,也要称赞阮云薇几句,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今日不知为何,看到这些,他总是会想起楼映真。   想起她那偏僻清冷的别苑,想起她那陈设简陋的卧室,想起她尽力拿出招待他的简单吃食,还有她身上清冷质朴的草药香气。   造化弄人。   一想到楼映真本也是桓安贵女,和阮云薇一起长大,如今两人境遇却如云泥之别,真是造化弄人,他更没了兴致。   连带着口中鲜浓滋补的参汤也多了一丝苦涩。   “殿下,可是参汤不合口?”   阮云薇见他没喝几口便皱眉放下了汤匙,桌上的菜也不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没有,很好,只是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先吃吧。”   说罢,晁元肇便起身往门口走。   门外,一下午的无风闷热被一阵隆隆滚雷打破,天将雨。   “殿下今晚不在我这儿过夜吗?”   “不了,你好好休息。哦,对了,去把日间我给王妃买的东西拿来。”晁元肇突然想起 什么,对侍从说道。   侍从一愣,随即看到煜王殿下朝自己使眼色,他恍然明了,轻车熟路地领命出去。   “你先歇着。”晁元肇转头拍拍妻子的肩,留给阮云薇这四个字和一道匆忙离开的背影。   雨前的闷风,热得令人窒息。   又是这样!   阮云薇心中气闷,她张罗半日,将屋中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他的喜好,哪怕是自己一闻便头晕恶心的熏香,也强忍着为他点燃,只是因为他喜欢。   以前哪怕是去别的院子,他也会做做样子,多说几句好听的话。   如今这是,开始只买点东西敷衍她了?   ***   晁元肇走到连廊,忽然发现院中仆从怕下雨,正在抓紧洒扫,扫帚下面,是一片散乱枯黄,他瞟了一眼,却十分眼熟。   这是菊草,晋南山中特有的草药,可缓解头痛。   他想起那纤细劲瘦的赭色身影在雾气中.出现救他时,身后就背着这一篓菊草。   “这是哪来的,你在干什么?!”   晁元肇突如其来充满怒意的问话,让仆从吓了一跳,连忙应道:“回殿下,小人不知这草从何而来,是下午王妃聚会之后拿来的,说要扔掉。”   “王妃下午与何人聚会?!”晁元肇又问。   “是王妃和闺中密友庄大娘子一起为远道而来的楼娘子接风。”   仆从回禀完,不敢抬头,感觉对面沉默但又透着比刚才更盛的怒意,赶紧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把这些立刻放到书房去!”   “是,殿下。”仆从立马用扫帚拢起草。   “用手捡!”   “是、是,殿下。”   煜王殿下对待下人一向和颜悦色,仆从从未见过如此冷硬的语气,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小心翼翼将一地枯草一根根捡起来。   天边乌云压顶,仆从抬起头,那道扬长而去的愤怒身影,比这头上的乌云还要威压沉抑。   ***   阮云薇房中。   “什么?你说殿下命人把那捧草捡回书房去了?!还放进了锦盒珍藏?!”   “是的王妃,我打探到殿下在晋南那边巡察之时,水土不服,经常头痛睡不好觉,那个草叫菊草,就是当地人专门用来缓解头痛的,殿下用了十分有效。回桓安之后,偶有头痛,也会专门托人去找这个草。”   “呵,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阮云薇怒极反笑。   下午楼映真上门做客,她忍着怒意接待。   楼映真说自己带了些晋南特产来,盒子里有一些山珍,这草本是用来垫在下面的。   当时楼映真只是不经意地说这个草可以放在院中,用来驱赶蚊虫,不值什么钱。   阮云薇看过之后并未在意,只是些普通山珍,连盒子都粗鄙不堪,怎能入她的眼,便叫下人拿走了,整个王府从上到下没人在意这草。   结果,原来这个草才是主角!   今日是这草不知被仆从扔在什么角落,被猫叼下来散落一地,才被殿下发现。   若是没有被殿下发现,楼映真日后再来,还不知道要再借这草搞什么名堂。   就这么想登堂入室么!   正想发火,门外传来通报,是晁元肇的侍从。   “王妃,这是殿下日间给您买的糕点,说是桓安城新开的糕点铺,味道很是不错,因此殿下特意给您买来品尝。”   “殿下有心了。”阮云薇笑意盈盈接过,“好生照顾殿下,别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   侍从领命退下。   阮云薇的笑容维持到侍从的脚步声走远后很久才消失。   她静静看着桌上摆着的精致糕点,隔着油纸包也能闻到香气,但阮云薇眼中只剩下怨毒。   因为,日间她偶遇自己的夫君当街“英雄救美”的时候,他手里拿的就是这个糕点!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夫君将这盒糕点塞进了楼映真的手中!   不知道这一份,是她的煜王殿下不小心多买的,还是刚才侍从得到提示才急忙出去买的。   好好好,现下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   “还不将香灭了,把药拿来!”   阮云薇被这接二连三的烂事搞得浑身邪火直冒,恨不能生吞几个人。眼前香烟袅袅蒸腾,她看着更加心烦。   人都走了,还燃什么香!   她将香炉掷到地上,手指因太用力不小心被香炉的尖锐纹饰扎到。   疼痛使她一瞬清醒,而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身上的躁动不止是被气的,还有燃香的缘故。   她本想着近日晁元肇在桓安时日长些,试试在他喜欢的香薰中掺些新研制的催.情.香,看看效果好不好。   这男人的心在不在她身上她根本无所谓,但孩子总还是得努力要的。   谁知最近晁元肇的魂儿已经被那贱.女人勾得远远的,连燃香都留不住了,亏桐风还说这香是新研制的,掺在之前的熏香中方便隐蔽,药效迅猛又持.久,什么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   第二日。   楼映真在自己的别苑中,打开从接头点取回来的锦书阁信函。   上次在灵骅寺偶然听到阮云薇提到亡夫的事,语气不太正常,因此她回来后便重金向锦书阁买相关的消息,看看其中是否有蹊跷。   虽然距今已经八.九年时间了,她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她是素来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就不会放弃的性子,因此还是想试试。   而锦书阁这封确认信函,也是同样的意思,时隔太久,不敢保证能不能查到线索,让她耐心等待。   “娘子,煜王妃来了。”   她正在院中看信,婢女过来通报,着实让她吃了一惊,没想到阮云薇这么快就找上门。   来者不善,她只好收起信函,打起精神来应战。   ***   “没想到姐姐今日前来,我这里太过简陋,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姐姐的,这是我从安密镇带来的果脯,是桓安没有的,姐姐尝个鲜。”   楼映真亲昵地拉着阮云薇坐在院中。   阮云薇纤手拿起一颗果脯放入口中,笑道:“果然是桓安没有的好味。”   她口中称赞着,眼神却打量着院落,寻找着有无晁元肇的痕迹。   “姐姐不嫌弃就好。”   “妹妹在这里住得惯吗,我记得你以前很怕院落冷清,每日都要邀请闺中好友上门热闹一下,我想着如今你孤身一人,怕是寂寞,所以今日无事便过来陪陪你。”   楼映真无所谓地笑笑:“如今我能有个地方栖身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门庭若市,人家都觉得我是扫把星,克父克夫,也就只有姐姐贴心,还记挂着我。”   “哪里的话,门庭若市也有门庭若市的烦恼。你是不知道,自从嫁给煜王之后,我整日在府上就没闲着过,宾客盈门,接待这个接待那个也是麻烦事,既怕不小心得罪这个,又怕不周全疏忽了那个,烦恼得很。还是妹妹这里环境清幽,落得自在。”   两姐妹相视一笑,各自在心中暗骂对方虚伪。   “我给妹妹带了些罗衾被褥,都是宫中年节赐下的好料子,天气热,妹妹用些轻薄贴身的料子,也舒服些。”   二人说着,便到楼映真的闺房之中看料子,像小时候那般拉起布料,比比对对,说说笑笑。   “妹妹,你当真变了很多。”   阮云薇仔细环视着楼映真的闺房,“心疼”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把房间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吗?”   楼映真的闺房,甫一进入简直和村野客店的客房没什么区别,几乎没有任何女儿家多余的点缀装饰。   楼映真幽微叹气,“经历了这许多,感觉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了。最近真离不开的,就只有这个药香了,我看姐姐眼下有些青黑,可是近日府中太过操劳睡得不好,这个药香对睡眠很是不错,姐姐可以拿回去用一用。”   阮云薇一进房中便觉有股幽微的草药味,待见到楼映真从床榻边上拿出来的药香,脸色立马僵硬。   这正是那天楼映真拿来的菊草,被她随手扔掉结果惹的煜王大发雷霆。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但上面为什么还挂着煜王的贴身玉佩?!   这是她前天为他更衣的时候,亲手挂上去的,为何如今竟然出现在楼映真房中的香炉之上,还放在床榻上!   这间房中,这个床榻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回想起路边偶遇二人“英雄救美”的场景,以及昨天被晁元肇接二连三的敷衍。阮云薇只觉一股恶气涌向头顶,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崩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难搞   在这间陋室中, 香炉上的玉佩尤为显眼,日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映衬得玉佩愈发晶莹剔透。   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阮云薇心中冷笑。   怪不得楼映真说什么花花绿绿的陈设都是身外之物, 不在意, 敢情早已有人来帮她在意过了。   她这是在向自己挑衅!   昨日在外暗中保护楼映真送回家,留下玉佩,回了王府又为了楼映真大发雷霆。   下一步呢,给她换个别苑?   还是, 干脆把楼映真接到煜王府上, 和自己姐妹相称?   关于自己夫君这方面的行动力, 阮云薇从不啻以最快的速度去揣测, 因为府中那些莺莺燕燕就是这么来的!   “姐姐, 怎么了?”楼映真“贴心”地问。   “无事,房中有些闷热, 我想出去透透气。”   “是了,我这房间朝向不好,西晒严重,姐姐别中了暑气,快随我去院中透透气。”   阮云薇哪里还有心思随她到院中坐着, 怒气之大直恨不得踏碎地砖, 心中又生算计,面上却不显, 只微笑道:   “不了, 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得回去了,今次就是来看看妹妹这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不可太委屈了自己。”   “姐姐放心,不委屈。”   楼映真尾音上扬,听在阮匀薇耳中,更显得是在耀武扬威。   阮云薇握住楼映真的手叮嘱:“妹妹有空,可以经常到府上去找我。”   “不会不方便吗?”楼映真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当然不会,你是煜王殿下的救命恩人,如何能不方便,你若来,我还要盛情招待呢。叫上庄菡,咱们三姐妹也多聚一聚。”   将阮云薇送走,楼映真回到房中,捋着香炉玉佩的流苏,对婢女道:“准备一下,我要再去一趟煜王府。”   阮云薇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煜王府这一趟也算鸿门宴,不过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等着挨刀子,不如主动出击。   ***   两日后,楼映真便登门造访煜王府。   阮云薇依言把庄菡也找了过来。   三人坐在院中乘凉,磕着瓜子,聊着天,让楼映真又想起了往日时光:   “遥想咱们三人未出阁那时一起玩乐,一起捉弄人,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好啊,不用为生活琐事烦恼。”   阮云薇道:“那时候还有个庄菀可以让咱们戏耍一番,如今她死了,连乐子也没得看了。”   庄菡嗤道:“我就说她不配享福,什么命啊,还敢嫁给虞屹安?”   阮云薇斜睨她一眼:“哎呦,瞧你这酸溜溜的,这么多年了,你心中不会还放不下虞屹安吧?”   庄菡嗔道:“别乱讲,我儿子女儿都八.九岁了。”   楼映真艳羡,“你也算命好,娘家夫家都没有什么可操心的。”   庄菡这些年过得比较顺遂,嫁了门当户对的夫婿,子女双全,衣食无忧。   夫婿段子岳靠着父亲的关系,在军中谋得了个折冲都尉的职位,负责府兵训练和小规模战事,地位稳固,也没什么性命之忧,过得很是滋润。而她自己保养得宜,看着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   比起对面一个寡.妇一个生不出的难姐难妹,庄菡心中自是得意的,但表面还是谦虚道:   “哪儿有,不过就是平平淡淡过日子罢了,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最近,我阿耶也是烦得很。”   “哦,庄伯父怎么了?”阮云薇问道。   庄菡看看她,又看看楼映真,欲言又止。   阮云薇呷了口茶,拈了颗瓜子放进嘴里,打趣道:“你看她,像不像小时候被庄菀气得半死,找咱们出主意那个样子。”   楼映真一愣,回忆起什么,也跟着轻笑出声:“还真是,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听听,咱们三姐妹出的主意,就算比不上诸葛亮,也比臭皮匠强多了。”   庄菡:“哎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麻烦。”   “有多麻烦,说来听听。”阮云薇漫不经心地问。   庄菡气闷道:“是我弟弟,闹出了个官司。”   “戴英?他的事情,庄伯父还摆不平?”阮云薇奇道。   庄菡叹气:“唉,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我弟弟看上一个女子,玩了几天,她丈夫找上门来,我弟弟把他腿打断了。   我们已经说了把那女子放了,给一笔钱,他们夫妻回去好好过日子,就当和我弟弟这事没发生过。   你说说有什么能比女子的名节还重要,但她丈夫连她的名节都不顾,非得要去告官,一定要把我弟弟送进大牢,真是死脑筋!”   阮云薇和楼映真一听便明白了,这是庄菡的弟弟庄戴英跟民间有夫之妇扯上了不清白的关系,现在人家不干了,非要讨个说法。   庄菡道:“我弟弟也是被惯坏了,平日里虽然干了不少混账事,但基本用钱都能摆平,可是这回,他不小心闹出人命了,是那个女子的弟弟,偏巧还是嘉善书院的学子。”   楼映真虽然不在桓安多年,也知道嘉善书院是当年嘉善皇后跟圣人提议兴办的书院,里面的学子都是各府县选拔.出来的尖子,圣人重视得很。   若是一般的人命,或许桓安府尹看在庄戴英父亲是户部尚书的份上,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但偏偏圣人怀念嘉善皇后,对其兴办的各种机构都很重视,尤其是嘉善书院学子的成绩,是连圣上每年都要亲自过目的。而且因此,桓安坊间对于读书人很是敬重,如今闹出人命,确实不好办。   庄菡继续道:“主要也是我弟弟蠢,手下没处理干净,把那女子的丈夫打断腿就扔出去了,也不说把嘴堵严实点,结果那女子的丈夫愣是不知道从哪里爬到了府尹跟前告状,幸好是天黑,周围没人看见,府尹先把人送到我父亲面前了。”   阮云薇:“那庄伯父搞定不就行了?”   庄菡:“本来是的,可是谁知道府尹周围有没有绣衣察事司的人,他们神出鬼没的,现在就祈祷,不要被那个霍彦先知道,要不然我阿耶也不会那么愁了。”   朝臣风纪也在霍彦先的管辖范围之内,怪不得这么麻烦。   阮云薇仔细听着,心中突然一动,面上却劝说庄菡:   “没关系的,虞屹安那么受圣人垂青,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圣人也不会动庄伯父的,顶多你弟弟受些皮肉之苦。你可以去找虞屹安打个招呼,万一霍彦先知道了,看看虞屹安能怎么周旋一下。”   虞屹安是庄孚义的女婿,这么多年,庄孚义能在朝中顺风顺水,跟他这个平步青云的中书侍郎女婿脱不开关系。   虞屹安十年前中了状元,在朝为官期间,为人处事深得圣人的心,十年时间从状元郎到中书侍郎,升官升得那叫一个稳。   人人都说虽然现在中书令告病还乡,仍旧空缺,但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圣人看虞屹安那满意的样子,不久的将来,虞屹安很可能会成为大桓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书令,也就是右相之职,位极人臣。   而虞屹安的亡妻庄菀已经去世十年,但无论谁说亲,虞屹安都拒绝再娶,依旧与庄孚义翁婿相称,二人关系亲如父子。   虞屹安对亡妻这份情谊,圣人很是欣赏。朝臣都觉得,可能是圣人对嘉善皇后也是如此故剑情深,将心比心,因此虞屹安才深得圣人青睐。   也是看在虞屹安的面子上,圣人连带着对庄孚义家族许多灰色地带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莫大的荣光,庄孚义死了庶女还能沾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朝中谁人能不羡慕。   庄菡抱怨:“怎么没找?但虞屹安那倔驴脾气,这回怎么说也说不通,叫戴英去投案自首,说霍彦先他也搞不定,连我阿耶也不敢再说话。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着的,天天看着戴英就来气。”   “这事确实难办。”阮云薇喃喃道。   “煜王殿下不是刚和霍彦先联手破了贪墨水患案嘛,万一要是霍彦先找事,这边不知能不能疏通疏通……”庄菡乞求地看向阮云薇。   “行了,等殿下回来我探探口风,但你可别指望我真能帮你什么,这次对面可是霍彦先那沉命阎罗,和以前对付庄菀不可同日而语。”阮云薇敷衍道。   “知道知道,你帮我问问就成。”得了这话,庄菡似是吃了定心丸,不再那么六神无主。   反倒是阮云薇开始魂游天外。   三人再说会儿话,也觉得乏了,正好天边飘来乌云,起了风,楼映真和庄菡便趁落雨前告辞。   临走时,楼映真又送给阮云薇和庄菡一些西北边陲的特产,便散场。   ***   “王妃,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二人走后,婢女问道。   “找个没人的库房,藏严实点,别被殿下再看见!也别碰,谁知道有没有毒!”阮云薇现在看到楼映真送的东西只觉晦气。   楼映真敢上门,不可能不玩点什么猫腻,只是今天插了庄菡这档子事,可能没施展开。   婢女应下,转身欲将东西送去库房。   “等一下,叫柳盛过来。”   “是。”   柳盛过来后,阮云薇道:“你去告诉那边,庄氏嫡子庄戴英最近好像是犯了什么事情,可以试着接触一下,把焦点转移到那边,这样不会太显眼。”   “是,王妃。”柳盛应声而退。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大雨倾盆。   ***   阿婵外出办事,冒雨回到了蓬莱春,浑身湿透。   换过衣服,谢慕游将楼映真的确认信函拿给她看。   “楼映真竟然真的认为阮云薇和她的亡夫之死有关,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之前我查了那么多,从来没往这边想过。”   阿婵仔细看过信函,“这确实是新的入手点,但就是时间隔得太久了,她亡夫当年好像是病死的,不知道有什么疑点,估计就算有线索,也很难找得到,跟宫里的消息一样难搞。”   “你可以去找霍彦先打探一下。你俩关系搞得怎么样了?要是能进绣衣察事司的档案库看看就好了。”谢慕游一脸向往。   “他?绣衣察事司的档案库?你不如躺下现在开始做梦!”阿婵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默契配合   两日后, 霍彦先从外地公务回城,回来时还有半里地到城门,看见担着扁担的挑夫一路小跑往前冲。   霍彦先抬头看看天色, 距离城门关闭还早。   已经人心惶惶到这个程度了……   他在外地收到消息, 桓安太平没几日,又开始频繁出现孕妇遇煞气流产的传闻,加上之前灵骅寺虎妖出没的事也在坊间秘密传播开来,现在桓安百姓都害怕遇到妖怪。   不仅有孕妇的人家害怕, 所有人都会默契地天黑便回家, 闭门不出。   正想着, 突然, 他身.下的马匹喘.着粗.气, 徘徊不前。   天气太过闷热,许是中暑了。   霍彦先连忙将马牵到附近的小食摊, 给马喂了些水。   等它的暑热之症有所缓解,就慢慢将其牵到河边,让马在河边洗澡降温。   此时天色已渐暗,河边树木丛生,显得黑压压的。   霍彦先忽听闻离他不远处有动静。   不像是鸟鸣鱼游, 但有树遮挡, 光线太暗,透过交缠的枝叶也看不清。   他悄悄穿过树丛靠过去。   发现竟是一个蓝衫女子, 在将另一个绿衫女子从水中拖上来!   霍彦先连忙过去帮忙。   “是你?!”   霍彦先眼看那蓝衫女子用一根极细的丝线将一团绿影从水里捞出。   这熟悉的身影, 和心里咯噔的感觉……   是阿婵!   “霍大人?”   “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我就去了一趟灵骅寺查看高僧的伤势进展,顺便送药,见今日天气不错, 准备找个地方夜观天象来着,哪知道半路遇到她要寻短见。”   霍彦先看阿婵非常丝滑地将山蜘蛛丝甩出缠在绿衫女子腰间,提起、收线,绿衫女子像鱼一般轻盈平稳地落在了河滩上。   阿婵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人已经半个身子进了水里,一看她这小身板,就不像是大晚上夜游乘凉的,所以就先捞上来再说。”   “……”   霍彦先查看绿衫女子气息,没有溺水,但呼吸散乱虚脱,面色惨白,表情痛苦,连道谢都断断续续:“谢谢……两位……的救命之恩……”   阿婵和霍彦先等她能喘顺了气之后才问:“你为何这般想不开?”   “不是,我是遇到了妖怪,是妖怪将我拖下水……。”女子说着,浑身还止不住地颤.抖着。   “妖怪?”霍彦先和阿婵对视了一眼,“什么妖怪?”   “天色暗了,我没看清,只记得走到水边遇到黑色的一团东西将我往下拖……”   绿衫女子声音很小,眼神不敢看两人,也不敢看水面,只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泫然欲泣。   黑色的一团?   难道又是煞气?!   霍彦先和阿婵立马警觉地查看四周。   但除了越发黑暗的密林,什么都没有看到。   “别怕,有我们在,你不会有事的……”阿婵将绿衫女子的手腕捉过,给她把脉。   这脉象……   霍彦先见阿婵的表情沉了下来。   “流产之兆……”阿婵靠近霍彦先耳语。   霍彦先立马眼神询问她,阿婵会意,摇摇头小声说,“没有妖气。”   随后阿婵便故作轻松道:“看脉象没什么问题,你这是惊吓过度了。”   女子听到这话,抬眼看了阿婵一眼,似乎有点惊讶。   “怎么?不信吗,我可是附近村里有名的全能赤脚郎中,什么都会一点。”阿婵说完捅了霍彦先一胳膊肘。   “啊……对……她医术还可以……”霍彦先翻了个白眼接茬道。   今日他回城,为了行路方便不打眼,没穿华服,只做平头百姓打扮,阿婵更是朴素偏穷,这样的说辞似乎也说得过去。   绿衫女子狐疑地看着二人,眼神还是有些不信,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挣.扎着起身,给两人行了大礼,“多谢二位贵人救命之恩,我没事了,天色不早,听说城中最近闹妖怪不太平,二位也早些回去吧,奴家这便先告辞了。”   “你这样……当真能自己回去?”阿婵摸着下巴表示质疑。   霍彦先拉了阿婵衣角一下,说道:“如此我们便不相送了,慢走,注意安全。”   绿衫女子点头应好,两人便回头离开。   走了没两步,两人便默契地迅速隐身入密林,暗中观察女子。   只见她沿河往另一头走,但走了一段,听到没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后,便回过头警惕地查看,等了许久,见四下无人,又缓步走到水边,神情凄恻。   这回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非常坚定地快步往水中走去。   突然,背后一股力量袭来,绿衫女子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发现自己已经被拦腰拖回岸上。   她定睛一看,边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半蹲着看她,表情十分无语。   绿衫女子:“……”   阿婵:“放心,今天有我们两个在这儿,不管是你想死,还是别人想你死,还是有妖怪想你死,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霍彦先:“……”   “我刚才没说完,我是赤脚医生,也会捉妖,这水中和周围根本没有妖怪,你身上也没有妖气,所以,你可是有什么苦衷,被逼到只有这一条路可走?”阿婵问。   绿衫女子被戳穿,但也不言语,只是眼圈迅速变红,嘴唇紧抿到发颤,似是怀揣着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说。   “别怕,如果你遭遇了不公,可以跟我们说实话,我们两个小有些人脉和手段,说不定可以帮帮你。”阿婵柔声安抚她。   流产加轻生,想也知道大概是什么原因。   “不愿说也没关系,我们两个就在这儿陪着你。”   对方是女子,霍彦先本想换一下语气,但是办案久了,一时没控制好力度,眼神还是冷了一点,语气还是硬了一点,听起来还是有点像在审犯人,好端端的夏天突然就冷飕飕。   绿衫女子被他冷硬强大的气场和锐利的目光吓到,本就脆弱的情绪此时更加委屈,如惊弓之鸟瑟缩成一团,似乎这里若有地缝,她瞬间就能整个人扎进去。   阿婵:“……”   霍彦先一脸无奈地看着阿婵,自己不敢靠近,示意“还是你过去劝劝”。   阿婵不得不好言哄着,半晌绿衫女子才略松口,然而声音比蚊子还小,含含糊糊听不清楚,阿婵使劲听才听到她说的是:   “我被糟蹋了,本也没脸活着,只要能救我丈夫,我就是死了也无妨……”   努力挤出这句话后,绿衫女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像是瞬间断了,崩溃地放声大哭,直到崩盘的情绪渐渐全部释放出来,才和阿婵袒露心声。   她说自己叫梁秋月,和丈夫从外府到桓安探望弟弟梁秋敏,偶遇一个纨绔公子,不知为何竟将她强行抢去拘禁占有。   那时她刚怀有身孕,被那纨绔欺侮过后便流产了。   后来梁秋月才知道,原来那纨绔是她弟弟的同窗,她弟弟在书院中成绩很好,夫子很看重他,那纨绔不学无术,一直对他嗤之以鼻。   不久前,夫子又用梁秋敏的文章教育找人顶包写课业的纨绔,纨绔听烦了,放学后专门找梁秋敏的茬儿,两人发生口角。   梁秋敏一番话劈头盖脸引经据典无比流利地怼了那纨绔,文绉绉听得纨绔直发懵,因为他听不懂。   后来还是经人提醒,才知道梁秋敏话里话外都在说他不过就是仗着家世才能到这里念书,实则根本就是一团草包。   纨绔看周围同学明面不敢言语,但暗地里都在说梁秋月怼得有水平,越发嫉恨他。   后来,梁秋月和丈夫到了桓安,安顿好后,她独自拿着衣物吃食到书院去看弟弟。   因为她和梁秋敏有说有笑,关系亲昵,让那纨绔误以为她是梁秋敏的心上人,才萌生了歹意,后来发现误会一场,她其实是梁秋敏的亲姐姐,但这却并没有打消那纨绔占有她的念头。   因为他打听后得知,梁秋敏一直非常敬重姐姐。小时候家里很穷,父母有好吃的都留给梁秋敏,但是他觉得这样不公平,反而将吃了偷偷省下来给姐姐吃。   而梁秋月这个做姐姐的也十分疼爱弟弟,父母双亡后,她拼命做工挣钱,将弟弟拉扯大,送进桓安最好的书院读书,梁秋敏拼命读书也是为了能够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所以,那纨绔为了让梁秋敏后悔,丝毫不管梁秋月已经嫁做人妇,并且有了身孕,强行占有了她,把她拘禁在自己一处远郊私人别苑中,当做玩物一样羞辱。   得知梁秋月被强占后,她丈夫红着眼找上门要人,结果被那纨绔打断了腿。   梁秋月当时哀求对方,只要放了她丈夫,自己做什么都可以,那纨绔笑着答应了,让人把丈夫拖到外面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后来她弟弟也知道了,为了救她,报官不成,也豁出命上门抢人。   结果当着梁秋月的面,那人.渣竟将她弟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踩在脚下碾压,还一边嚣张大笑一边说:“夫子不是夸你文章写得好吗?来,再写一个我看看……”   他揪着梁秋月的头发,让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她的好弟弟是怎么写出一手精彩文章的。   然后叫下人拖着梁秋敏血肉模糊的手指,让他沾着血写了一地的字……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在重修文,卡卡的很崩溃,更新时间有点晚,但会日更的,请大家放心~ 第67章 他的地盘   梁秋月差点哭晕过去。   她弟弟写得一手好字, 小时候,弟弟抢着帮她干粗活,她都舍不得, 他的手天生就该拿笔墨, 写文章。   可如今,弟弟的双手却被极其粗暴地踩在那人.渣脚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为了救弟弟,声嘶力竭地哀求对方, 结果因为刚刚流产, 气力不支便晕过去了。   醒来之后, 她发现弟弟重伤, 只剩下一口气, 和她一起被塞到了柴房里。   她抱着弟弟瘦弱的身体,拼命呼唤他, 好在,梁秋敏醒过来了。   他看到姐姐没死,长出了一口气,又哭又笑,对她说, 当时他以为她死了, 整个人都懵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那纨绔拼命, 结果被那纨绔打成这样。   他抬起手想去握姐姐的手, 可原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全部被折断, 已经肿.胀变形成了棒槌,根本握不住。   梁秋敏气若游丝,哭着不停地跟她道歉:“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我不仅没考上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把你和姐夫连累成这样,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你放心,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她的弟弟就这样,带着无尽的歉意和恨意,哭着咽气了。   梁秋月痛哭失声,一度没有办法继续讲述,阿婵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她才继续抽泣着说:   她就这样和弟弟的尸体待在一起,丈夫当时生死未卜,那时她想不如死了算了。   但那纨绔后来把弟弟的尸体搬走了,过了几天,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丈夫竟然也被关了进来。   丈夫的双腿也已因被打断肿.胀溃烂,万幸的是,人还清醒,夫妻二人哭做一团。   梁秋月告诉丈夫,弟弟不久前死了,丈夫却说他已经知道了,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关进来的。   原来,她丈夫被那纨 绔打断腿后扔到了郊外密林,他装死骗过了那些家丁,随后装作流浪汉,硬是爬到了府尹门口,想要报官,但没想到,府尹却趁夜把他交给了纨绔的父亲。   对方好像是朝廷重臣,连府尹都对他和颜悦色。那朝廷重臣说要给他钱,让他们夫妻俩隐瞒弟弟的死讯,远走高飞。   但梁秋月的丈夫就是咽不下这个口气,明明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却招来一身无妄之灾,他报官不成,就告到圣人面前去,他就不信,难道这桓安的大官真能只手遮天!   后来,那朝廷重臣就把他关到了这里。   到这里,梁秋月也心知如果不屈服,可能真的没有活路了。   半夜,果然有个家丁过来,趁他们夫妻二人熟睡,要杀了她丈夫。   梁秋月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一直没敢睡,扑过去阻止家丁,家丁下手失了准头,只打晕了丈夫。   她不断央求那家丁,只要丈夫能活着,她做什么都行。   那家丁看着她,一脸阴恻恻的黑夜里活像个鬼,吓得她直哆嗦。   家丁道:“其实我家公子本没想杀人,只是想小惩大诫一下你弟弟出出气,都是你们姐弟俩不自量力,公子一激动才下手重了点。   现在又因为你丈夫,非要把这件事闹大,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一件事,搞得一团糟。我家大人也很生气。   要我放过你丈夫也行,我们把你和你弟弟伪装成意外死亡,让这件事平息,你丈夫到时候只会被当成报假案,打一顿也就放了,否则的话,你丈夫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让她自杀……   女子看着昏迷的丈夫,心中急得一团乱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家人不能全没了,只要丈夫能活着,她做什么都行。   绝望之下,她便真的答应到城外河边伪装成意外落水自杀。   家丁将梁秋月放出来,远远地盯着她履行自己的诺言。   她拖着刚刚流产的身子,浑浑噩噩走了好几里地,走到了这里。   刚准备投河,便在河边遇到了一团黑雾,但那黑雾只是从她身边掠过,当时她绝望至极,也没心思管是不是有妖怪,只想着自己只要一了百了,丈夫就有救了,结果就遇到了阿婵和霍彦先。   梁秋月不敢说自己是被人胁迫的,只好装作失足落水,等两人走了之后再自行了断,结果没想到他俩又折回来了。   阿婵冷声道:“你真的相信,只要你死了,他就会放过你丈夫吗?他们只会把你丈夫也一起毁尸灭迹,假装失踪!”   梁秋月身子本就极其虚弱,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讲述整件事的时候,一直断断续续,脑子根本转不过弯,听到这话,脸色更加煞白,“那我丈夫现在……”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在梁秋月讲的这件事中,二人内心都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合理。   如果那纨绔父子真的足够在桓安只手遮天,其实最方便的办法是将他们一家子全部弄死,而不是搞这种威胁梁秋月去死才放过丈夫的迂回手段。   她还自述遇到了一团黑雾,但身上并没有沾染妖气。   此外,刚才霍彦先在旁边等着阿婵安抚梁秋月的时候,已经快速查看过四周,若那家丁刚才在周围,看到霍彦先和阿婵估计也早都跑了,抓不到现行。   目前只有梁秋月的一面之词,还需要更多证据。   霍彦先问道:“那纨绔父子是谁,你可知道?”   梁秋月回忆:“我好像只在弟弟被他折断手指的时候,听到弟弟叫他庄代荫,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后来我夫君说,那府尹管他父亲叫庄大人……”   “庄戴英。”霍彦先面色冷硬吐.出三个字,“户部尚书庄孚义的嫡子。”   他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对于朝臣及其亲眷姓名如数家珍,这两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放眼整个桓安,姓庄、称得上朝廷重臣的,就只有庄孚义了,而他的嫡子庄戴英,正是有名的纨绔。   阿婵听到这两个名字,拳头顿时握紧。   梁秋月听到霍彦先的话,似是心中堵着的一块大石被掀开,内里惊涛骇浪登时翻出,眼中隐忍半天的泪猛地如决堤一般再也止不住。   户部尚书,她一介草民,怎么惹得起啊!   霍彦先面色冷了下来。   庄孚义这两年在朝中风头正盛,圣人很是看重他。所以庄戴英平日里狐假虎威,也无人敢有异议。   庄孚义能力很强,一路从掌管仓库的太府寺底层小吏,做到了如今户部尚书的高位。而且他运气好,当年寒门学子虞屹安中了状元后,一眼相中他的庶女庄菀。   虽然庄菀成婚后没多久就死了,但虞屹安也没再娶,一直和庄孚义翁婿相称。   如今中书令致仕,中书省实际的大小事务暂时都是由身为中书侍郎的虞屹安在牵头执行,圣人对他很是倚重。   庄孚义这些年能顺利升迁,和他这个中书侍郎女婿绝对脱不开关系。   有这两人在,毫无背景的梁秋月和丈夫、弟弟,想要与庄氏父子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庄孚义极其看重家族声誉,平日虽然子女行事跋扈,但因着他的管束,都没有太过分,也因此绣衣察事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此次庄戴英虐杀学子,欺民霸女,传出去就是大大的丑闻,为了不让外面发现,他们父子俩做出梁秋月口中那一系列事情并不奇怪。   只是不巧,这件事既涉及人命案,也涉及朝臣家族风纪,便也在绣衣察事司探查的职责范围之内。   他得管这件事。   霍彦先将梁秋月扶起来,尽量温声说道:“你不必着急,我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专司朝廷官员违法乱纪之事,你可以先随我回去配合调查,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帮你出头,救你丈夫,为你弟弟伸冤。”   梁秋月近日经历了太多事,此时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霍彦先还是个男子,让她本能地抗拒。转头又想到自己惹的竟然是那么大的朝廷官员,浑身禁不住有些发.抖。   阿婵揽住她的肩头,给了她一个平安符:“你将这符贴身带着,可以帮你恢复元气。”   梁秋月接过符,一股暖流从手心沿着臂膀传至周身,顿觉好受多了,不由得惊奇地看向阿婵。   阿婵柔和道:“我之前不是说了,我们两个小有些人脉和手段,我会捉妖和医术,可以帮你调理身体。这位霍大人呢,看着虽凶,但是专杀不干好事的狗官,我陪你跟他一起接受调查,好不好?”   梁秋月抬头看阿婵,眼神中充满感激,又看看霍彦先,后者并无半分强迫催促,只是退后半步安静站着,等她做决定。   她定了定心神,对阿婵和霍彦先点点头,“好,我跟你们回去。”   ***   霍、婵二人和梁秋月一起去了绣衣察事司。   霍彦先令司中女医和阿婵一起,给梁秋月检查了身体,开了补养身体的药方。   待杨奉安给她录完口供,安排好临时住宿,阿婵承诺有空会过来看她,才同梁秋月告别。   这是阿婵第一次进入桓安绣衣察事司的地界,她作游客状好奇地四处打量,疯狂压抑心中想去档案库的念头,毕竟这种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再有。   传闻中,一进绣衣察事司大多有去无回,是堪比阎罗地狱般的可怕地方,可如今一见,也不过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三进院而已,和富州都督府的府衙差不多,一点也不恐怖。   只不过已经接近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   “怎么样?我绣衣察事司如何?”   霍彦先低沉的嗓音在耳畔突然响起,阿婵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他离自己很近,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霍彦先身形高大,阿婵自诩在寻常女子中也算高挑,饶是如此,霍彦先也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刚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不知道站了多久。   以前阿婵从不觉得霍彦先有如此威压,至少大部分时间,她都能和他互相抗衡。   可能因为这次是在他自己的地盘,或者是她心虚,阿婵忽然觉得他冷脸不笑的时候,确实有些令人喘不过气来。   阿婵干干地笑:“挺好挺好,多热闹,比传闻中温馨多了嘛……”   “温馨?”霍彦先乐了,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个词形容绣衣察事司。   他挑眉,犀利的眼神中透着戏谑:“那不如,我请你去牢里坐坐?”   阿婵讪笑,连连摆手:“啊不用不用,这个牢我就先不坐了……霍大人留步、留步,我自己走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打赌心动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绣衣察事司大门口, 阿婵跟霍彦先道别,转身离开。   而霍彦先一直目送阿婵直至身影消失,才回身入内。   他向正堂走去, 两侧悬着的一盏盏灯笼晕染出昏黄的光, 他的脸色不断随光线明暗起伏。   周围不断有人跟他问好,他应得心不在焉,因为他脑海中都是阿婵的眼神。   那种装作好奇的、漫不经心的,实则是非常认真地在收集各种信息的眼神。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因为这是他做绣衣行走伪装刺探时最常做的一件事。   她送梁秋月只是借口, 借这个机会进入绣衣察事司, 若不是自己紧盯着寸步不离, 或许她又要搞事。   但是, 她想要查探什么?   绣衣察事司里,有什么是她在意的?   ***   绣衣察事司内的一个角落, 几颗头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看见了么,刚才那个蓝衫女子就是那天让霍大人陪着吃了一整条街的小娘子!”   “什么什么?吃了一整条街?好家伙!石头开窍了!”   “咱们大人哪次吃饭不是跟尾巴着火了似的,居然有耐心陪着小娘子吃了一条街?真是邪了门儿了!”   “我刚偷偷撇了一眼,小娘子身段容貌都好看,大人动心了也是应该的。”   “你看错了吧, 霍大人面对女子从来都是铜墙铁壁, 怎么可能陪她吃饭!”   “看错个屁!我当年考核可是全司最厉害的鹰眼!”   “我作证,当时我在旁边执行任务, 看见霍大人陪她吃饭了, 然后我就走了, 没想到居然吃了一整条街!啧啧啧……”   “不应该啊,咱们大人从来都以事业为重,陪她吃饭估计也是想获取什么情报……”   “或许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   “哎呀怪不得你俩这么大岁数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啥也不懂,走开走开!”   “我敢打赌,霍大人这回春心萌动了。”   “跟一个。”   “呸,我赌大人是为了获取情报。”   “我信你。”   “你俩值夜班值疯了吧,没看刚才她走后大人还盯着看了那么久,明显是动心了啊!”   ……   忽然其中一个挤眉弄眼,疯狂比划着让众人噤声。   杨奉安一声咳嗽传来,众人才察觉背后有冷意。   霍彦先黑着脸像一座山从夜色阴影里中走出来,凛冽的眼刀无差别扫射他们:“我看你们还是太闲了!”   “……”众人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回来!准备出任务!”   霍彦先一声吼,杨奉安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到正堂前。   “赶紧列队,赶紧列队……”   几个人一路小跑到正堂前,发现其他人已经列队站好听从差遣。   怪不得被抓包了,真倒霉!   霍彦先将庄戴英的案件言简意赅说了一下,将众人分工一一部署好。   “趁夜行动,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霍彦先走后,杨奉安带队出任务。   出了绣衣察事司,转过街角,几人一边飞速前进,一边小声嘀咕:   “看清楚了么?”   “很明显啊!霍大人刚才左脚先迈出门槛的,我鹰眼绝不会看错!”   “每次他认为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的时候,就是左脚先迈的!”   “刚才咱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动心了动心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总结出来的?”   “审犯人的时候总结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大人当犯人!”   “我这是为了精进业务!”   “这还用你说,大人对她的态度和对其他女子明显不一样啊。”   “我就说嘛,给钱,给钱!”   “滚滚滚……”   ***   日上三竿,蓬莱春内。   “你别说,这霍彦先做事还真挺雷厉风行的。说抓就抓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不愧是绣衣察事司最年轻的副察事。”   谢慕游一边嗑瓜子一边啜了口茶。   阿婵道:“朝中人人都害怕绣衣察事司,自然是有原因的。”   “哎对了,你昨天不是混进去了么,里面怎么样?档案库好不好进?”   阿婵想想昨晚霍彦先那居高临下的样子,又苦恼起来,“想都别想。”   “唉,没事,慢慢来吧,先让霍彦先给那对狗父子一个教训,也不算没有收获。”   她们二人所说的,正是今早刚传开的消息。   户部尚书庄孚义的嫡子庄戴英虐杀嘉善书院学子、欺民霸女,庄孚义包庇嫡子行凶的事情败露,被绣衣察事司检举,在朝堂中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当今圣人重视科举,士农工商,士排第一,尤其是像梁秋敏这种成绩在嘉善学院都一等一好的学子,竟被虐杀,这是戕害国之栋梁!   尤其是庄孚义的女婿、中书侍郎虞屹安本就出身寒门,正是靠读书出人头地的,是多少学子寒窗苦读的动力,可如今他的大舅哥竟如此不拿学子当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百姓对于权贵欺民霸女更是痛恨,这庄戴英简直五毒俱全,仗着自己老子是户部尚书,竟做出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阿婵本以为霍彦先调查还需要几天时间,没想到这天刚亮,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说庄孚义连夜被叫进宫中,挨了圣人一顿痛骂,骂到天亮,直接去上朝,继续挨骂。   下朝的时候,庄孚义老大没面子,走路都没走稳,在群臣面前跌了一跤,帽子都摔丢了。   这种朝堂私密之事,岂能这么快被坊间知晓,肯定是有心人放出来的。   “这霍彦先还挺会扎心,明知道庄孚义最看重自己的脸面,专门放这种消息出来让他没脸。”   “霍彦先估计也早想整他们俩了。”   那晚阿婵看霍彦先说出庄氏父子的名字时,神情就不太对。   “庄孚义荣耀一辈子,没想到快要致仕的年纪,却被儿子闹出这种丑闻,还不得呕死。”谢慕游幸灾乐祸。   阿婵:“呕就呕呗,反正是霍彦先捅出来的,庄孚义不服也得憋着,不然霍彦先那脾气一上来,难保不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缠他一辈子,直到捅出个能抄家的来。”   谢慕游:“活该,庄氏坏事做尽,欺负阿菀,让他们风光这么久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阿婵眼中尽是嫌恶,“不过真犯事的是庄戴英,像庄孚义这种朝廷重臣,又是虞屹安的老丈人,圣人肯定会护着,可能只罚一罚俸禄,不会真正撼动他的地位。”   霍彦先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搞出这种传言,能多恶心庄孚义一会儿便是一会儿。   二人说着,便打算下楼看看坊间对此事都是什么态度,于是走到蓬莱春一楼大堂,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听说了么?害孕妇流产的幕后凶手找到了!”   “啊,不是说是妖怪作祟?”   “煞气啊,不就是庄戴英在搞这件事!真是禽.兽不如!”   隔壁一桌的客人正好在议论此事。   阿婵和谢慕游对视一眼,继续竖着耳朵听。   “什么?我听说他只是虐杀学子、欺民霸女,怎么还有这一出儿?”   “哎呀,你说这些事那纨绔不是天天都在做,只是这次被发现了而已。重点是,那些害孕妇流产的黑色煞气,好像就是他搞出来的!”   “那这回他可是摊上大事了!上面很重视啊,没听说煜王殿下夫妇之前还去灵骅寺祈福来着吗?”   “可不是,这回就算他老爹包庇,上面也得彻查。”   “绣衣察事司还是有本事,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件事。”   “嗐,那可是‘沉命司’,谁进去不得脱层皮?庄戴英就是个靠爹的怂货,进去估计都不用怎么用刑就直接招了。”   隔壁宾客嗤笑着。   再转去另几桌,也都在讨论这件事。   愤怒有之,震惊有之,松了口气的也有之。   因为庄戴英本身在坊间名声就不好,只是大家平时敢怒不敢言,这回绣衣察事司抓了他也算为民除害,平时被欺压的百姓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而能抓到残害孕妇的凶手,属于意外惊喜,毕竟没人能把庄戴英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如今凶手既已落网,家有孕妇的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算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谢慕游奇道:“煞气居然和庄戴英有关?这次庄戴英肯定逃不了了,影响这么恶劣,圣人不可能只小惩大诫一下。”   可是……怎么有点奇怪?阿婵心中暗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抓到操纵煞气的凶手了?   昨晚梁秋月虽有流产之兆,但并没有中煞气的迹象,她也跟霍彦先说了,怎么一.夜之间便查到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本想去找霍彦先了解一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此时小厮来报,楼映真求见。   阿婵和谢慕游对视一眼,这个时间,她又来干嘛?   谢慕游回避,阿婵回房准备好,让小厮引其入内。   只听得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楼映真找上门来颤声求救!   “闻寰居士救我!”   看得出楼映真的步态尽力在维持体面,但声音已有哭腔。   “楼娘子这是怎么了?”阿婵问道。   “我已经很小心了,不曾想还是着了那个贱……那个人的道。”   楼映真恨恨说着,一边将帷帽摘下,下面还有一层蒙面纱巾。   她将纱巾摘下,真容才显露出来,只见自鼻梁下方的半张脸,布满了蚯蚓一般的纹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是被刀子割过,又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   阿婵惊讶,“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用药出了问题?”   “没有,居士你之前给我的药已经将脸上的胎记去得干干净净。这是我的仇家为了陷害我,给我故意下的药。”   “什么仇家对你这么记恨?”阿婵故作不解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夹带私货   楼映真恨恨道:“别提了, 她知道我的心上人最讨厌女子皮肤不好,便专在这上面做文章。   之前在灵骅寺之时,便在我身上放了噬心蛊, 欲置我于死地, 幸好居士你在,救我了,如今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我已经万分小心, 吃喝入口的东西基本没碰, 却还是着了她的道!   居士, 你两次救我, 这一次也一定要帮帮我, 无论花多少钱,受多少罪, 我也一定要治好,决不能让那人得逞!”   “那人还真是狠毒,别急,我帮你看看。”   阿婵一面附和楼映真帮她骂人,一面将她的脸侧过来仔细查看伤口, 以及号脉。   从楼映真脸上的蚯蚓纹路看, 应该是“蚀颜蛊”所致,并不需要饮食入口, 可能只是靠在衣服上便可趁人不备钻入体内。   但是这个蚀颜蛊, 相比起上次灵骅寺的那个噬心蛊, 却又是厉害了不少。   脸部蚯蚓纹看起来可怖,但其实只是有碍观瞻,不伤性命, 但对楼映真来说,却是致命的。   民间有药可以将其蛊毒暂时压制,也就是平时可能暂时看不出来,但每当情绪激动,尤其是男欢.女爱之时,普通药物便无法压制住蛊毒,蚯蚓纹就会再次显现。   试想煜王晁元肇这样的人,虽然见一个爱一个,但前提也得有一副能入得了他眼的皮囊。   否则每当卿卿我我浓情蜜意到忘我之时,眼前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可怖蚯蚓纹,他就是再多情也遭不住。   彼时,哪怕楼映真仗着“阿水”的身份,死而复生,就在他眼前,他永远爱慕的也只是记忆中的那个惊为天人的“赭衣侠女”,而不是眼前这个看着就倒胃口的丑八怪。   除非和晁元肇只做心灵伴侣,但显然他对“阿水”不是那样的心思。   为了接近晁元肇,楼映真已经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而如今这一下,轻易便将其所有的努力一下击垮。   楼映真再苦心经营,一切也都没有意义。   这样的攻心,看起来比那个噬心蛊又高级阴毒了不少,关键是,更少见,更难治。   也不知道阮云薇是从哪里搞到的这些东西。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阿婵心知这明摆着就是阮云薇所为,只是她不想明面插手她们之间的争斗,也不打算跟楼映真深.入打探到底是谁下的蛊,表面上,她还是只当个旁观的局外人比较方便。   奇怪的是,阮云薇到底是从哪儿认识了这么厉害的蛊师,这根本不是寻常后宅争斗的普通下毒手段,看起来,阮云薇野心不小。   虽然这件事并不在阿婵算计之内,但也问题不大。反正楼映真虽然煎熬一点,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斗争还会继续。   只要两边人都还在,晁元肇的心还在摇摆不定,那就有的经营。   一边想着,阿婵检查完面部,又给楼映真把脉,面色严峻,一直不说话,看得楼映真心凉了一半,小心翼翼地问:“居士,如何?可以治吗?”   “唉……”阿婵长长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楼映真。   直看得楼映真眼中希冀的光黯淡下去,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大热天里手指都变得冰凉无比,阿婵才幽幽开口:“怎么说呢,说治也能治,但是很难。”   “怎么讲?”楼映真听到“能治”二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了地。   但随即听到“很难”,这心又高高地吊了起来。   她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要遭这些罪!   阿婵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其实这是一种叫做“蚀颜蛊”的慢性蛊毒,它长得很像寻常的小飞虫,会钻进你的面部,在面部经络之中游走,啃噬其中气血,游走得多了,会让面部经络变得明显,看上去就会显得好像是蚯蚓纹,只是有碍观瞻,但其实并不致命。”   听到蛊虫在面部经络游走,楼映真简直是头皮发麻,跟之前听到要吃焰炁饕妖的涎水一样恶心!   但此时她只能强忍住反胃的冲动,问阿婵:“那居士说的能治却很难,是什么意思?”   “这是上古蛊虫,比之前的噬心蛊更加罕见,我所掌握的道医方术,如果要治疗,也需要上古精怪做药引,但找到这个精怪的难度,可比找焰炁饕妖难上百倍……”   听到这里,楼映真又轻轻地崩溃了。   但随即,她直接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塞在阿婵手心,语气坚定发狠:   “多难也得找!哪怕我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治好,居士您道法高明,焰炁饕妖都找得到,这个精怪也一定可以帮我找到的对不对?”   “这……”阿婵一脸为难,想要婉拒一下,无奈楼映真塞钱赛得太真挚,一点不给她推拒的空间。   她只得说:“你先别急,我给你写个方子,这段时间先将蛊虫暂时麻痹,或许可以先减轻一下蚯蚓纹,但你也会稍微有些昏昏欲睡。   目前我只知晓道医的方子,但我觉得你应该等不了那么久,或许民间也有能治疗这种蛊虫的法子,我会帮你尽快打探一下。”   这一番话十分真诚贴心,戳中了楼映真的心坎,她情绪稍被安抚,一再向阿婵道谢才离开。   ***   楼映真走后,阿婵一直在翻看医书。   过了几日,谢慕游就拿着锦书阁传来的消息来找阿婵。   “这个楼映真,还真是行动迅速,多方打听,这不又给咱们送钱来了。”谢慕游嗤笑着将信封递给阿婵。   阿婵打开一看,楼映真多管齐下,除了来找她,还写信给锦书阁,问有没有药可以治脸上的怪病。   只是托辞说“我有一个朋友得了这个病”,还详细描述了脸上的症状,把脸上的蚯蚓纹路事无巨细都画了下来。   “画得还是不错的。”阿婵淡淡评价道。   谢慕游问:“你真的要帮她吗?这个药引不是不好找?”   阿婵道:“我说上古精怪做药引能根治是骗她的,中了这种蛊,根本治不好,最后她的脸会慢慢全部烂掉。   只不过,阮云薇还没除掉,自然不能让楼映真落了下风,还是要帮她暂时治好脸,继续跟阮云薇斗。   民间应该有药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且让她先在晁元肇面前演一演清冷禁欲的把戏。”   “也对,蛊毒随时可能复发,楼映真还不得夜夜煎熬睡不踏实?但如果她最后发现治不好……”   “管她发不发现,照现在阮云薇这手段,你猜楼映真能活到知道真相那天吗?现在帮她不过是不想让阮云薇太过得意。   但楼映真也别想好过,这些日子她在晁元肇那里讨到不少好处,太过春风得意,是时候让她多吃些苦头。”   “还得是你!”谢慕游竖起大拇指,眼中全是兴奋恨意,“阿菀死不瞑目,凭什么她们过得这么舒服?我这就帮你去找药!”   谢慕游快速消失在门外,阿婵低头,敛去眼中阴霾,继续翻找医书。   ***   过了两日,阿婵从医书中找到一个古方,和几位桓安有名望的郎中探讨过后,大家一致认为将这个古方做一些改良,可能对蚀颜蛊的毒性有压制作用。   只是这其中也涉及到一味难找的中药药引——紫鳞髓。   但只要不是精怪而是药材,哪怕是悬赏,钱足够多,都能找到。   所以阿婵便让谢慕游放出消息去找药。   很快,谢慕游便回来告诉阿婵有眉目了。   “禾阳县知道吗?离桓安不远,有个禾阳县主名唤叶逢君,是嘉善皇后亲封的‘女医圣手’。   她本是民间女子,因专门给女子治病,医术高超,救了许多人,包括嘉善皇后有一次微服出巡遇到危险,也是她救的,因此得到了皇后的封赏。   这是大桓唯一一个不因皇室血脉或是祖辈蒙荫,而是完全凭借自己的真本事得到封号的异姓县主,整个大桓建国以来的独一份。   只不过叶逢君为人非常低调,经常在坊间化名行医,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的事迹。”   谢慕游激动道。   “这么说来,她医术、医德应该都不错,为人应该也不难接触。”阿婵若有所思。   “关键是,她有很多替贵族看病的机会,经常能接触到一些贵族才用得起的罕见名贵药材,你要的这个紫鳞髓,她那里便有。”   “可以直接买吗?”   “不行,要亲自找她制作,因为她师承比较神秘,咱们也不知道是哪一派,但制药的手段和寻常的不一样,经过她亲手炮制的药,药效会更加好一些,当年嘉善皇后遇险,身边跟着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全靠她妙手回春。”   “这么厉害,那她怎么没被召入太医院?”阿婵好奇。   “啧,人家县主格局大,说进了太医院只能给贵族看病,可是她的医术是从民间学来的,所以要回馈民间,让普天下的女子都不再受疾病困扰,嘉善皇后感念她的胸怀气度,因此没有强制她进太医院。”   “倒确实是个好人。女子看病不便是自古以来的弊病,若是多些这样的女郎中,天下女子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阿婵感慨。   她当即决定动身去禾阳县,这样也可以给楼映真展示一下自己的诚意,让她更加信任自己,方便后续她安排部署其他“计划”。   此外,她也能亲自去找禾阳县主了解探讨一下药性,方便给楼映真暗中“夹带点私货”。   出发时,她骑马路过桓安府尹,看见里面的官差,突然想到了霍彦先。   本来她还想去找霍彦先问问煞气的事。似乎操纵煞气的幕后凶手不该是庄戴英,又或许有什么隐情她不知道。   但这两天,煞气之事确实没有再发生,大家都当案件已经解决,而她当下也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解决,所以这念头只是骑马的时候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飞扬的尘土之间。   ***   皇城,勤政殿。   下朝后,圣人单独留下了霍彦先。   “彦先呐,明日.你送玥宜去一趟禾阳县吧。”   禾阳?   霍彦先一愣,本以为圣人召见自己是为了庄氏父子的事,结果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护送玥宜公主。   “本来护送她的人马都已选好,但你也知道,近日桓安不太平,什么虎妖煞气的,虽然煞气案已经破了,但还是你陪她去,朕最为放心。”   “那庄戴英的事……”   “你不必操心,梁秋敏的命案朕已交给大理寺去审,不会放过他,你近日只需负责玥宜的安全。煞气案牵涉甚广,等你回来,再会同大理寺一起定夺。”   “是,臣定护公主周全。”   “赶快去准备一下吧。”   霍彦先躬身告退,看圣人的态度,庄戴英罪责难逃,但庄孚义,提都没提,说明还是要保的。   但圣人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身为臣子,也不能再说什么。   毕竟,朝廷是圣人的朝廷。   他向皇城外走去,直奔公主府。明日便要出发,时间紧急,虽说圣人已经安排了人马,但他毕竟也要一一查问,做到心中有数。   说到玥宜公主,最近事情多,他差点忘了公主自嘉善皇后去世后,每年都要效仿母后去禾阳,故地重游一趟。   十几年前,嘉善皇后为了准备每年一度的亲蚕礼,亲巡民间农桑之事,归来时在禾阳遇险,停留当地修养了好一阵,结下了一些善缘,并顺便将当地涉及贪墨问 题的安慈堂和安孤堂重新整治了一遍。   待伤好,她也依旧挂心那些老人和孤儿,每年都会回去看一看。   自十年前嘉善皇后去世,玥宜公主便接替母亲做这件事,到今天,已经成为了惯例。   只是,要面对玥宜公主,他不禁有点头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掏心   翌日, 霍彦先启程护送玥宜公主前往禾阳县。   此地距离桓安不远,快马加鞭也就一日行程,但因怕公主车驾颠簸, 一行人走得很慢, 两日后才赶到禾阳县的成贤客栈下榻。   本来公主出行,应宿在驿站行宫,但公主说当年母后微服出访,体察民情, 都是乔装成百姓住在客栈, 所以她也要效仿。   这样一来, 压力就给到了霍彦先。   本就是微服出行, 总不能把客栈的住客全部赶出去, 但闲杂人等一多,安全就成了大问题。   玥宜公主又不许扰民, 霍彦先不能一一.大张旗鼓排查客栈住客,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布防,今夜又是个不眠夜。   玥宜公主赶路累了,早早便回到客房睡下。   霍彦先和乔装侍卫在客栈内外按部就班巡逻。   客栈的廊道中间有一个柜子,霍彦先打开查看, 柜中一侧是放置灯具布草的, 另一侧有很多隔板,放着香炉等杂物, 他盯着看了很久, 若有所思。   ***   夜深人静, 客栈几乎没有人走动,只有一个店小二在客栈的账柜值守。   霍彦先一个人待在三楼的回廊,俯视整个客栈的情况。   忽然, 一楼把角的窗户有些微动静,霍彦先一下警觉起来。   只见半开乘凉的窗户缝隙里,先露出了几根颤颤巍巍的胡须。   原来是一只老鼠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只仓鼠。   那仓鼠一身紫灰皮毛,油润光泽,小小一只,毛茸茸胖得像个球儿。   霍彦先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心中暗想,明明这个客栈掌柜跟他说清洁做得非常好,居然还招来这么大的仓鼠。   他紧盯着仓鼠的动作,只见它鬼鬼祟祟穿过客栈大堂,轻车熟路钻进库房,不一会儿又钻出来,身上背着个大袋子。   那袋子洒出两粒白色的东西,霍彦先目力过人,认出那是大米。   这仓鼠背着一袋子大米跑到值守的店小二边上,店小二正在打瞌睡,他手边有一个小碟,里面放着没有吃完的夜宵糕点。   糕点发出香气,仓鼠一溜烟跑过去,两只前爪刚要伸手抓糕点,碟子竟凭空往后退了一下。   它有些发懵,摸不着头脑,继续伸出前爪去拿这个糕点,碟子又往后退了一下。   霍彦先皱眉,谁这么无聊,在和一只仓鼠恶作剧?   他藏身三楼暗处,居高临下俯视,加之目力过人,一楼的全部场景一览无余。   仓鼠被小厮的身体挡住视线可能看不到,但他看得到。   一根丝线在账柜那边,瞬间顺着窗缝抽离到外面。   这丝线,泛着一点点蓝光。   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   霍彦先心中那个词呼之欲出,下一刻,便看到半开的窗户缝隙外,有一双狡黠灵动的眸子,正在往里看。   !!!   那根丝线,不是山蜘蛛丝是什么?   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不是阿婵的又是谁的?   霍彦先扶额……   怎么会这样,她大半夜跟仓鼠玩,这么闲吗?   霍彦先心中又泛起不好的预感,继续看楼下的动静。   只见那紫灰仓鼠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如此反复了几次,有点恼羞成怒,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总感觉有点晦气,最终还是放弃了糕点,一溜烟转身跑了,透着气恼。   而阿婵在窗外躬着身子,眼中带笑,逗仓鼠的样子还真像一只游刃有余戏耍老鼠玩的狸花猫。   霍彦先发觉自己看着看着竟不自觉勾了唇角,随即下压恢复严肃,继续盯着楼下。   下一刻,他又陡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仓鼠背后,竟突然出现了一道虚空漂浮的黄纸符箓,似乎是从账柜下面飘上来的。   他近日见符箓不少,都是阿婵卖给他的,心中顿觉不妙。   难道这紫灰仓鼠,竟是精怪?   只见仓鼠背着米袋子,沿客栈廊柱窜上楼,那黄纸符箓便一路在后面跟随着它。   很明显,这符箓在跟踪仓鼠,想要贴在它的背上,但它似乎无所察觉。   而每一次符箓马上要贴到仓鼠脊背的时候,却都会差一点。   因为这符箓背后,还有一根山蜘蛛丝牵制着它,正是阿婵在操控。   阿婵手中不时比划一下,山蜘蛛丝就跟着她的手势动一下。   每当黄纸符箓往前一点,快要贴上仓鼠脊背之时,阿婵就会像放风筝似的,用山蜘蛛丝把符箓往回拖拽一下。   所以每次这道黄纸符箓都不能得逞。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突然,已经顺着廊柱攀爬到三楼的仓鼠,耳朵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机警起来。   然后,便是霍彦先的一小块视线盲区。   只听得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霍彦先藏身在暗处,眼前忽然一下豁然开朗,有光透进来。   原来是那紫灰仓鼠“嗖”地一下闯进了柜子,但他胸.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饶是霍彦先的反应速度,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霍彦先和阿婵,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了。   场面一度沉默。   “霍大人……?你怎么窝在柜子里……?”   “……”   原来,三楼放灯具香炉的柜子,正是霍彦先挑中的暗中监视藏身之所。   而阿婵昨日就到了禾阳县主府,府中下人说县主去外地出诊了,明日才会回来。她便住在成贤客栈等待,结果无意中听到客栈来了个道士,在跟掌柜的部署夜里捉鼠妖的事。   本来这不关阿婵的事,但她听到那道士言语中要将鼠妖赶尽杀绝,觉得有点过分。   一般正经道士捉妖,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要让妖物直接灰飞烟灭,她好奇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反正闲来无事,便半夜过来瞧瞧。   刚才她见这仓鼠上了三楼,以为它要作乱,便催动符箓让仓鼠自乱阵脚,仓鼠受到惊吓,钻进柜子里,阿婵闪电出手,结果没想到竟然抓到了霍彦先。   准确地说,是一个黑虎掏心,正中霍彦先的胸.前。   硬硬的,很结实……阿婵甚至为了确认手感又摸了两下……   “???”霍彦先的大脑一瞬空白。   “咳咳……”阿婵反应过来,触电般缩回手,手忙脚乱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啊霍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霍彦先:“……”   藏在柜中的霍彦先看到阿婵,先是一脸莫名其妙,待意识到阿婵的手放在哪里,他耳根瞬间红透,正想质问阿婵这是在搞什么,结果那仓鼠趁他俩不注意,疯狂逃窜。   两人扒着三楼廊道栏杆往下看去,仓鼠沿廊柱爬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滋溜”一下,便化成片状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霍彦先虽不知道房客具体身份,但有事先跟客栈掌柜了解过,知道里面住的是一位女客。   下一刻,却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啊啊啊——有老鼠!”的惨叫。   这声音是男人发出的!   然后就听见房中传来叮了咣当一通乱响,随即传来一句“啊啊啊——你是谁!”   这是一声女子的尖叫!   “不好!”   “不好!”   阿婵和霍彦先同时心中暗道。   来不及走楼梯了!   阿婵和霍彦先从三楼直接飞身下到了二楼,刚冲到那间房门前,那只仓鼠竟突然从打开的房间中飞出,冲霍彦先劈头盖脸直扑过来。   霍彦先当机立断,用外袍兜头将仓鼠直接卷进自己的衣角,将其结结实实罩住。阿婵“啪”地一下将一张黄纸符箓贴在包住仓鼠的衣料上,自己冲进房间。   只见房中一个彪形大汉从衣柜中滚出来,阿婵冲上去将正在尖叫的女子护在身后,打得那彪形大汉呜嗷乱叫,抱头鼠窜。   房间里似只骚乱了一瞬,等到霍彦先安排外面角落里涌出的便衣侍卫保护公主安全、维持客栈秩序之后,他抱着胡乱顾涌的一团外袍进去接应阿婵,房间里已经安静如鸡。   只见阿婵坐在茶桌前,一只脚踩着一个被山蜘蛛丝五花大绑的彪形大汉,抱头如鼠缩。   而霍彦先怀中的外袍此刻终于被咬烂,从里面奋力顾涌出一颗小脑袋。   霍彦先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怀里的这个更像仓鼠,还是阿婵脚底下的那个更像仓鼠。   旁边靠墙角的位置,站着一个花容失色的女子,眼神迷茫,似从睡梦中惊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房间一角衣柜柜门大敞,里面的衣服散落一地。   霍彦先:“……”   他预料到阿婵能一个人应付这个场景,但阿婵这姿势,倒像她才是那个入室抢劫的女土匪。   阿婵看着一团仓鼠在霍彦先的外袍里胡乱顾涌,眉毛一挑:“霍大人你这架势很是专业啊,给我留点活路吧,以后别把我捉妖的活儿都给抢了呀。”   霍彦先一头黑线。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阿婵脚下一用力,那彪形大汉立刻瑟瑟发.抖地求饶,鼻青脸肿的样子,看得霍彦先撇了撇嘴。   从阿婵冲进房间,到他进去,不过片刻的事,能把一个男的打成这样,手速不容小觑。   “你是什么人,她刚才说她不认识你,那你为什么半夜三更在人家陌生女子的房间里?”阿婵问。   “小人,小人是来求药的……”大汉抱头躬身,虚声说道。   阿婵脚下发狠一压,“还不老实!”   “等一下……”   旁边花容失色的女子终于缓过来,理了一下鬓发衣衫,仔细辨认那男子,说道:“原来是你,我不是说过没有药了,你晚些再来问诊吗?”   阿婵的视线在一男一女间来回逡巡,最后定在了女子身上:“你是说,他真是来求药的?”   女子便解释说,自己是大夫,每月会有几天住在这间客栈,白日客栈在一楼专门给她一间雅间,让很多周围县城的百姓前来问诊,晚间便住在楼上。   对于这男子,她有印象,前几天来找过她,但她刚好没有药了,便让那男子晚些再来,岂料这男子竟不知何时,溜进了自己的房间,半夜躲在衣柜之中。   更没有料到,堂堂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怕鼠怕成那个样子。   阿婵从霍彦先怀中拎过仓鼠,在那男子眼前晃悠,男子双眼紧闭,仿佛仓鼠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只见那紫灰仓鼠蹬着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刨,一道尖细的声音自仓鼠喉咙发出--   “放开我!”   它会说人话???   所有人愣住,除了阿婵。   随后,蜷缩在地上的男人发出惨烈的嚎叫,阿婵皱眉,看他如山一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随时要崩塌……   “啊啊啊啊,娘咧,老鼠成精了——”   作者有话说:   鼠妖长啥样?搜索“紫仓仓鼠”,收获一堆小可爱~~ 第71章 东仓使者   那男人鬼哭狼嚎之际, 霍彦先却在旁边越看他越眼熟。要不是阿婵把这人打得鼻青脸肿影响他发挥,他应该早就认出来的!   “青云寨二当家寇天良?”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那人还在惨叫,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下意识抬起了头, 霍彦先看到他这反应,基本确认,“果然是你。”   寇天良突然想起自己堂堂一个二当家,怎么也不能太丢人, 想要拿出气势, 结果被阿婵踩得更狠, 这一脚用了内力, 堂堂二当家几乎吐血。   前阵子绣衣察事司接到密报, 禾阳县附近的青云寨因洗劫平民村庄、烧杀抢掠被当地官府围剿,大当家、二当家身受重伤但下落不明, 看来这二当家是来给大当家和他自己求药的。   听到霍彦先解释,女子说:“怪不得我见他目露凶光,身上血气很重。”   霍彦先走过去,从阿婵脚下轻车熟路将他抽出来,卸了关节, 绑起来审问。   寇天良交待, 原来他之前求药被女子拒绝,以为女子有药但是不肯给他, 所以午后趁她在楼下坐堂之时, 潜入她的房间, 准备半夜威胁她交出药来。   谁想到柜子里突然来了一只老鼠,天知道,他堂堂青云寨二当家, 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只怕老鼠。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我虽然是青云寨的,但我们只是抢粮食不会对女子图谋不轨啊,我找她只是想拿药!”   “你倒是个君子!”阿婵冷笑。   二当家疯狂点头,阿婵反手就是“啪”地一巴掌。   霍彦先将当地的绣衣察事司司众唤来,押解寇天良到当地县衙。   女子心有余悸地对阿婵和霍彦先行礼:“多谢二位侠客仗义相助,不仅帮我擒获作恶贼人,还有……作恶鼠妖。”   阿婵手中抓着的仓鼠精垂死挣.扎:“大胆!我不是作恶鼠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东仓使者是也!”   虽然此刻它身上的米袋子已经漏得瘪瘪的,虽然它的紫灰皮毛锉锉然十分凌乱,看起来很是有些凄惨,但言语间还是有股傲气。   东仓使者,霍彦先看它一副倒霉相,觉得这名字太过聪明正经,和它的外表不符。   “你们不要错怪好妖!你,看得到吗,我身上的福报可是很深厚的!”东仓使者指着阿婵说。   阿婵其实看得出来,它确实有福报在身,要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在符箓跟踪它的时候出手相救,但是……   “你有福报归有福报,跟人结仇归跟人结仇,要不是我把那道追杀你的符箓控制住了,你还能在这儿偷大米?”   东仓使者一愣,“什么符箓?”   阿婵将一道黄纸符箓扔到了东仓使者面前。   东仓使者眼神骤变,扯着尖细的嗓子大骂:“于金匮这个糟老头子坏透了!当初还是偷少了,早知道就应该一口气将他家里全搬空!”   阿婵接着问:“于金匮是谁?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你仅仅是偷了他点东西,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去找道士画这种非要置你于死地的符箓?”   “还不是因为他忘恩负义,为富不仁……”东仓使者恨恨道。   “怎么个忘恩负义为富不仁法儿?”她拍拍霍彦先的肩,“正好,我们这里有位霍大人,你说出来,好让他为民除害。”   霍彦先瞥了一眼阿婵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轻咳一声。   东仓使者尖细着嗓子道:“没用的,于金匮和官府、地头蛇关系好着呢,寻常的办法根本扳不倒他,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出手。”   阿婵眼睛一亮:“和官府地头蛇关系好?那更好办了!”   东仓使者看着她,一脸的“你有病吧”的表情。   “没关系你说说看,我们这位霍大人,专门找官府和地头蛇的麻烦。”   阿婵自信满满拍了拍霍彦先的肩,一副介绍驰名小吃的语气,霍彦先非常嫌弃地掸掉她的手。   东仓使者看了看霍彦先,见他周身肃杀之气很重,看样子确实不一般,只好道:“好吧,你最好说话算话。”   接着,它便开始讲述自己为什么会被追杀。   原来,这个于金匮,是本地的富商,卖桐油发迹。   但在二十年前,他经营木材生意,周转不善,破产逃债至此,路途中差点染病身亡,曝尸荒野。   当时,幸好有一位叫丽娘的年轻女子把他从林子里捡回来,日夜照顾,他才逃离鬼门关。   于金匮发誓要好好报答丽娘,发现她也是父母双亡,孑然一身,靠绣花过活,二人就顺理成章地搭伙过日子,结为了夫妻。   可婚后,他又动起了做生意的心思,但他手中没钱,妻子更没钱,怎么办呢?   这世上有很多种白手起家的方法,但他选择了痛哭流涕地给丽娘磕头,然后把她——自己的糟糠之妻典当了出去,给别人做妾,以此收取租金的赚钱方法。   就这样,他毫不费力地赚得了第一桶金,靠着这点钱做桐油生意,居然意外顺利,生意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后来日子好了,他便把妻子赎了回来。   这个行业竞争激烈,同行有不少知道这件事的,每次在酒桌上应酬,都会谈及于金匮的发妻,纷纷夸赞她是天下难得的贤内助。   “嫂子为了你牺牲不少,这样的妻子去哪里找啊,于兄真是好福气!”   表面是称赞,实则明里暗里讽刺于金匮自己给自己戴绿帽,知道他最要面子,还抬着他,让他不得不把这绿帽戴一辈子,任人取笑。   于金匮很是气闷,尤其看着其他富商身边的莺莺燕燕,个个貌美如花,柔情蜜意,而他却为了个爱妻的名声,不得不养着家里那个人老珠黄,每天只会闷头绣花的粗鄙妇人。   妻子丽娘给人做妾时生了儿子,却险些大出血丧了命,从此再不能生儿子不说,也干不了重活。   每天在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闷头绣花,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于金匮,他一见她就厌烦,二人经常争吵。   又一次争吵爆发,于金匮掀翻了丽娘的绣花奁,绣线绣针散落一地。   “整天就知道闷头绣绣绣,连句好话也不会讲,我好吃好喝养着你,劳碌一天,回来还要看你摆脸色!”   丽娘弯着酸痛的腰,把地上的一根根绣线和绣针捡起。   她以前就是靠这样一针一线没日没夜地绣,才有钱给他买药,捡回他的一条性命。   她还记得,那时候文弱的于金匮握着她的手,叫她不要太辛苦,眼中全是心疼,“丽娘,我一定会努力赚钱,以后咱们有了钱,再不需要你这样辛苦。”   再看看如今眼前这个大腹便便满面油光指责她的男人,丽娘觉得从前的记忆似乎只是幻觉。   她的人生,从二十年前独自到林间决定救人开始,全部错了位。   绣花针刺进手指,尖细的疼痛终于令她清醒,真可笑啊,她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眼里有她,心疼她么?   她将针线收进绣花奁,也把心收拾好。   离开吧,哪怕以后风餐露宿,她也认了。为了锦衣玉食忍受这种没有心的男人,不值得。   “于金匮,全禾阳的人都知道你对妻子好,这一次,我的要求你也一定要满足。”   发妻要和离,于金匮简直求之不得,大手一挥签了放妻书,当晚丽娘只背了一个包袱便走人了。   于金匮如释重负,对外还说是无法对妻子更好,妻子不满意才走的,转天便姬妾盈门。   “离开于金匮之后,丽娘独自住在城郊村中,干不了重活,只能继续绣花为生,没日没夜地绣,绣瞎了一双眼。   我见她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久而久之和她熟了,她才和我讲起这些事情。   丽娘孤苦伶仃也就算了,那该死的于金匮凭什么享尽荣华富贵,一毛不拔,姬妾不断,还和当地官府勾结,垄断行市,我不过是偷了他一半家财给她,那是她应得的!”   “你竟然只偷了一半!你糊涂啊!”阿婵气愤道。   霍彦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公主和他   “可不是!我能有什么错?他钱那么多, 我一趟趟搬也很累的好不好!”东仓使者抱怨。   “而且我才偷了一半,就被富商请的道士盯上了,前几次的道士道行浅, 被我逃了, 哪知道这次请的这么厉害,我完全没察觉,你差点就铸成大错,错杀良妖了你知不知道!”东仓使者十分激动。   阿婵嗤笑:“得了吧, 要不是我, 你早被符箓电成仓鼠干儿了……”   “哎, 都怪于金匮!”   “对!都怪他!”   东仓使者和阿婵一时间同仇敌忾, 在那里骂于金匮骂得十分起劲。   霍彦先:“……”   阿婵骂了一阵, 发觉东仓使者离她越来越远,都挤到了走廊边缘, 立刻用山蜘蛛丝把它拽过来,“怎么,想跑?”   东仓使者被戳穿,立马垮了鼠脸,“又不是我的错, 为什么不能走?”   “那这袋子里的是什么?”阿婵指着它身上那个瘪瘪的袋子问。   “丽娘家里没米了, 我给丽娘送一点~”   “靠偷?”   “哎呀,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东仓使者搓搓爪子。   “你之前见丽娘可怜, 怎么帮她的?”   “就……拿点邻居的食物和钱给她呗。”   东仓使者说得理直气壮, 面上毫无愧色。   阿婵:“……”   霍彦先:“……”   阿婵点点它的小脑瓜:“你让丽娘的处境更难了知道吗?她的邻居会怎么想她?你觉得她可怜, 就偷别人家的东西?于金匮亏欠她也就算了,但是邻居没有啊。”   东仓使者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心虚地说:“那……我不也是好心嘛……”   “而且, 你是不是还偷了岩明观大殿里供奉的玉笏?砸了道长的头?”阿婵补充道。   东仓使者立刻变脸:“你怎么知道?”   “你的‘英勇事迹’我从那追杀你的道士口中听了不少,人家的暗八仙你也敢偷,还想不想继续修炼了?”   “……那道观的道士几次三番找我麻烦,我嫌烦,就报复一下嘛……”东仓使者气势渐弱。   阿婵伸出手,“看在你热心帮丽娘的份儿上,把玉笏还回来,跟我去给道长道个歉,我就替你说说好话,让他不要追究。”   东仓使者被阿婵束缚,只能老老实实交给她。   阿婵将玉笏收进背囊,对东仓使者说,“现在你归我管,这袋子大米我会替你给掌柜的钱,一会儿把米给丽娘送去。你偷邻居的钱和食物,我也会帮你还给他们。但是,你要和我缔结契约,今后听我差遣。”   东仓使者还想努力偷偷挣.扎一把。   阿婵抱着手臂闲闲笑道:“你逃啊”。   东仓使者:“……”   无论它怎么费力,发现都挣脱不了阿婵的无形威压,看来今日真是碰上硬茬儿了。   “好了好了,我认栽!”东仓使者在她的巨大威压下累得瘫成一片儿,终于屈服,和阿婵缔结了契约。   阿婵这才想起霍彦先,“霍大人,你看于金匮这老贼,忘恩负义,虐待发妻,勾结官府,垄断行市,简直是不除不快!但他跟地头蛇和县令关系好,你要是将他交给县令,县令包庇他怎么办?”   霍彦先露出温和微笑,“那就看这县令是想和于金匮地头蛇为敌,还是想和绣衣察事司为敌了。”   “大人英明!”阿婵竖起大拇指。   东仓使者虽然不知道霍彦先是谁,但看他的笑容,没来由觉得心中一颤,觉得这人和阿婵笑得很相似,怎么看都十分心黑!   ***   说完,霍彦先便去着人处理于金匮的事。   很快,他便回来。当地的绣衣察事司问责县令,连带处理地头蛇和于金匮需要一段时间,不过这种简单的小事,是绣衣察事司最熟悉不过的,等结束了他再过去露个面,看看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也来得及。   此刻,他终于得空,刚想问阿婵话,却被阿婵捷足先登。   “听说大人你抓到了煞气凶手,是庄戴英?到底是怎么回事?梁秋月流产并非煞气所为,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这件事情很复杂,等会儿再跟你解释,我先问问你,你怎么又来禾阳了?”   阿婵道:“当然是因为我一生勤劳捉妖、挣钱糊口啊,不像大人你还可以跟着美人游山玩水。”   霍彦先:“?”   阿婵眉峰一挑,努努嘴,霍彦先顺着她的视线,斜睨到对面廊道上的女子,竟是玥宜公主!   ***   玥宜公主本来累了一天,睡得很沉,但听到外面的动静也醒了,想出来,但顾着公主威仪,还是穿戴得精致整齐才让婢女打开房门。   甫一出房门就看到很多便衣侍卫在周围,说霍大人在处理贼人,让他们保护她,待在房间不要乱跑。   她扒着回廊栏杆看向二楼,霍彦先在和一个女子说话。   那女子素衣素裙,却掩不住纤细姣好的容貌身段,二人离得很近,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她连忙不顾劝阻跑到二楼,但霍彦先一直只顾着和素衣女子说话,看都不看周围。   直到刚才那女子提醒,他的眼神才从她身上移开,玥宜公主心中很不是滋味。   “彦先哥哥,你在和谁说话?”她的声音控制不住有点酸溜溜的。   “公主殿下,打扰您了,臣马上处理完这里的事,已经没什么危险了,请您回房休息。”霍彦先抱拳行礼。   玥宜公主见霍彦先并不回答她的话,还故意将那素衣女子挡在身后,不让她看见,心中顿时更加酸涩,言语也变得刻薄起来:   “半夜三更不睡觉,哪个良家女子会和男人如此近地说话?”公主状似无意地从鼻孔里飘出一句。   阿婵闻言,双眸微眯,手下一动。   下一刻,只听得玥宜公主的尖叫回荡在整个客栈:   “啊啊啊啊啊啊——有老鼠啊啊啊啊——”   目睹这一切的霍彦先恨不能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阿婵居然放东仓使者去吓公主……她要不要这么睚眦必报!   东仓使者已经和阿婵缔结了契约,因此必须要听阿婵指挥。   只见它故意使坏,绕着玥宜公主的裙摆四处乱爬,公主吓得哇哇乱叫,跳着脚到处躲,恨不得整个人爬到廊柱上。   “公主别怕,我来救你!”   阿婵朗声说道,瞬间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到玥宜公主身边,三下五除二,将东仓使者捉住,拎到公主面前:“看,抓到了!”   “啊啊啊啊啊——快拿走啊啊啊!”玥宜公主从没有距离一只老鼠如此之近,简直快要昏厥过去!   东仓使者也被她的尖叫震得振聋发聩。小小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   “哦。”阿婵非常听话地将东仓使者拿开,待到她回来,霍彦先看到她手中已经没有东仓使者的踪迹了,米袋子也没了,大概是已经让它给丽娘送大米去了。   玥宜公主也恢复了平日的风仪,抚着胸口对阿婵说:“刚才是我误会你了,谢谢你帮我抓老鼠……”   阿婵挥挥手:“哎,小意思小意思,公主客气了。”   霍彦先:“……”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然后玥宜公主就拉着阿婵问长问短。阿婵以三寸不烂之舌描述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公主得知她抓的不是普通老鼠而是一只老鼠精,这老鼠精是为了报复一个负心渣老头,还和霍彦先抓住了一个山匪二当家,对阿婵越发崇敬:“闻寰居士当真厉害!”   “哎,公主过誉了。”阿婵谦虚地摆摆手,冲霍彦先眨眨眼,笑得狡黠。   霍彦先:“……”   玥宜公主看到二人的眼神交流,心中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当即对阿婵说:“你们熟归熟,但是不可以在一起。”   阿婵揶揄地看向霍彦先,视线在公主和霍彦先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解了解我都了解你不必多说”的意味。   随后给公主吃定心丸:“那是自然,如此优秀的霍大人,自然只能配得上公主这样的高贵女子,像我们这种苦命的牛马哪里高攀得上呀。”   霍彦先急道:“公主出巡,我只是奉圣人之命护送公主而已……”   阿婵见他莫名急着解释,觉得好笑:“了解了解,别急别急……”   霍彦先话一出口也愣住,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沉不住气,但他就是不想阿婵误会。   公主委屈巴巴地看向霍彦先,他又在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但下一刻,她安慰自己,没关系,彦先哥哥不接受自己也没关系,只要闻寰居士没有这个意思就行!   霍彦先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阿婵看着他促狭地笑,玥宜公主满眼委屈,他一个大男人夹在两人之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危险!麻烦!都很危险!都很麻烦!还是得离女子远一点!   霍彦先心中呐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毁容   “岂有此理!她们怎么能如此无礼!”   玥宜公主今日本准备去安慈堂和安孤堂视察, 但此时还没出发,霍彦先从院外检查好随行车驾,回来便听见公主在大发脾气。   “何事惹得公主殿下如此生气?”霍彦先皱眉问婢女。   “彦先哥哥你来得正好, 我出发之前发了帖子, 这几日设宴邀请禾阳贵女,往年都好好的,结果这次一个两个都说不来,她们什么意思嘛?!”   玥宜公主铁青着脸将回帖递给霍彦先。   霍彦先打开一一过目, 好家伙, 怪不得公主这么生气。   一共发出去十几个请帖, 回帖有一半贵女都说不能赴宴, 原因一模一样, 都称自己病了,无法出席。   要是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算了, 一半都称病避而不见,这不是摆明着不给公主面子?   霍彦先也觉此事蹊跷,安抚公主:“此事臣会令绣衣察事司尽快去查,请公主先正常前往安慈堂和安孤堂,一有消息, 臣会立马和您禀报。”   玥宜公主这才气呼呼地上了马车。   ***   好在, 公主的白日行程没出岔子,总算顺利结束, 霍彦先连口气都没歇, 直奔禾阳县的绣衣察事司据点。   当地的绣衣监侯已查到贵女们拒绝赴宴的原因, 原来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疫病。   “回禀大人,属下查到,此种疫病传出后, 县令曾经调查过,但是未果,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并传出不好的舆论,县令曾下达限制令,令染病的贵女们不要出府,在府内静养,同时令所有知晓此消息的人都保密,并找来禾阳县主帮忙治疗配药。”   “禾阳县主?”霍彦先拿着手中的档案,上面的人像赫然就是那日他和阿婵夜里在客栈相救的女子,还真是巧了。   “最后治好了吗?”   “据禾阳县主说此症古怪,不太像会传染的疫 症,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会有这么多贵女同时患病,但仓促间她也找不到病症根源,只能先配药缓解一些症状,脸上会残留疤痕毁容,所以罹患此症的贵女们至今也还不敢出府。”   贵女集体毁容,听起来又是个棘手的问题,不得耽搁。除了于金匮的事,这县令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看来得好好整顿一番。   霍彦先叹了口气,折回去先将结果禀告公主。   “什么?你说她们没有说谎,真的是疫病毁容?”玥宜公主大惊失色。   “是的殿下,那些贵女不来赴宴,一是怕疫病传染给殿下,二是怕毁容污了殿下的眼睛。臣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已经命杨奉安等人从桓安过来协助调查。”   “好,给我好好查!”天气本就燥热,公主在外跑了一天,此时喝了一.大口茶才压下心头的怒火。   “我大桓女子也太难了!先有多起煞气作祟导致无辜孕妇流产,再是众多贵女被毁容,到底是谁这么狠毒!阿娘要是在的话,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霍彦先知道玥宜公主在气什么,嘉善皇后生前对大桓女子的医疗、教育、嫁娶待遇等都非常重视,所以本国女子的生存境况一直都比周围邻国要好很多。   但自她薨逝,后宫无主,关于大桓女子新的帮扶政策也再没有人提起。   圣人有众多国家大事要操心,玥宜公主将嘉善皇后之前的政策沿袭下来,都要耗费很多心力,就是想提新的,以她的年纪阅历以及能力,也是有心无力。   眼看着这些年一些虐待凌.辱女子的糟粕风俗又有死灰复燃之兆,可怜嘉善皇后一片苦心,如果她在天有灵,看到如今大桓女子这些遭遇,一定会非常痛心。   “臣一定尽快彻查!”   霍彦先得令告退,见天色还不是很晚,便立刻动身到禾阳县主府了解贵女毁容的治疗内幕。   哪知他前脚刚迈进县主府的院子,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阿婵?”   “霍大人?好巧啊!”   阿婵刚刚和禾阳县主预定了暂时压制楼映真“蚀颜蛊”蛊毒所需的药粉。   她是真没想到禾阳县主就是在客栈见到的女子,二人再次重逢,相谈甚欢,求药也异常顺利。   所以此时阿婵心情很好,见到霍彦先便轻快地打招呼,“大人也来找县主求药吗?”   随即立马思维发散,想到霍彦先和玥宜公主一路乔装到此,恍然大悟:“哦~难道你和公主……”   霍彦先气急败坏道:“你不要胡说,我和公主没什么!”   阿婵见他跳脚,吓了一跳,也是奇怪:“大人干嘛这么生气?我只是想说,你和公主微服到此是不是为了找县主求一些美容养颜的药,不想公开让后宫女眷知道,想偷偷求药保养然后惊艳所有人?”   “……”   霍彦先一脸的没好气,昨晚是这样,今天又这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就急赤白脸地跟阿婵辩解。   平时他不是没有被人说过和公主的风言风语,他一直都不解释,也从不怕旁人误会。   但昨晚和刚才,阿婵那样问,他突然害怕阿婵误会他和公主之间不清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阿婵误会,他就会不爽,非常的不爽!   都怪阿婵老是不经意就突然出现一下,每次还都伴随着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事件,自己这脑子被她搞得多少是有点毛病了!   霍彦先天人交战一通,抬眼,见阿婵还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才如同被扎瘪了的河豚,有气无无力地说:“对不住,刚才是我着急,一时误会了……”   “没事没事,大人您别急,县主的美颜药膏真的不错,刚才我和县主小聊一下,受益匪浅,趁她现在不用四处微服给百姓看诊,您快去找她吧。顺便也看看您这易怒上火的症状,是天太热了还是上了年纪……”   “你……”   阿婵拍了拍霍彦先的肩,非常小声迅速地说完最后一句,趁霍彦先反应过来之前,赶紧一溜烟跑了。   果然!一见她就一肚子邪火!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霍彦先内心默默骂骂咧咧,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她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但是查贵女毁容之事要紧,他只得先将一肚子要问阿婵的话咽下。   ***   过了两日,阿婵按照约定到禾阳县主府上取药。   “你在客栈救过我,这钱我不能收。”禾阳县主推拒了阿婵带来的药金。   “别别别,这可不是我付给你的,是我主雇给的,反正她不差钱,不用替她省。”阿婵豪迈地说。   禾阳县主:“……”   “但是……”阿婵讪笑开口:“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便是。”   阿婵凑近县主,压低声音道:“这个药怎么涂,才能好得慢一点?”   “?”   禾阳县主迷惑不解,随即开玩笑说:“为什么要好得慢一点,难道你要毁坏我的名声吗?”   “不不不!”阿婵连忙摆手,“哎呀……这不是可以让男人多心生怜惜一些嘛,女子生存不易,有些争斗避免不了,但这毁容的委屈也不能白受不是?要化劣势为优势,该利用上的就利用上。”   阿婵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看着县主。   禾阳县主岂会不懂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哎,你真是……”   她无奈地看着阿婵,“那你加一味药,药效就会减三分之一,能好得慢一些。”   说着,她便随手拿起桌旁笺纸写下药名和研磨的方式,交给阿婵:“你去药坊让人研磨好,在我给你的药盒中掺匀便是。”   阿婵接过笺纸,一看就是寻常的药材,很容易买到,放心下来,笑眯眯道:“好,多谢县主。”   禾阳县主随口说道:“最近也不知怎么了,问题都出在脸上。”   阿婵闻言好奇:“怎么说?”   “霍大人最近不是也在调查么?前两个月,我们这里也出了怪事,许多贵女一.夜之间出现了古怪的面部疱疹,和你雇主的面部症状不完全相同,但多少有点相似之处。”   说完,县主才反应过来,“诶,你和霍大人不是一起查案的吗?怎么你不知道?”   阿婵坦言:“我们并没有一起查案啊,只是恰好遇到而已。”   “啊?完了!”禾阳县主捂住嘴巴,“霍大人这个案情是可以和你说的吗?”   “没事没事,你别担心,我和霍大人很熟,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妨碍他调查的。你放心,绣衣察事司的规矩我懂,要是泄露出去我会死得很惨的。”阿婵赶紧发誓自己会闭嘴。   禾阳县主这才放心。   不过阿婵心下也觉得奇怪,楼映真和禾阳贵女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她直觉这其中有蹊跷,但目前细节她都不了解,打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问霍彦先。   不过,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阿婵也不准备多逗留。   “多谢县主,那我就先告辞了。”阿婵行礼告辞。   “不必客气。”禾阳县主起身相送。   二人向会客厅外走去,中间路过一面多宝阁隔断,里面放置了很多精美雅致的摆件。   阿婵无意中扫了一眼,视线突然被其中一个木雕吸引。   那木雕形态奇特,线条粗犷,阿婵一见,瞬间脸色煞白,像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当场。   禾阳县主在前面引路送阿婵出去,回头却发现身后的人一动不动。   她顺着阿婵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怎么了?你喜欢这个木雕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阿菀之死   阿婵回过神来, 忙道:“不不,只是我自己也喜欢收集木雕,却从未见过风格这般奇特的作品, 一时间失态了。”   禾阳县主:“无妨, 这木雕确实是风格奇特,世间罕见,而且雕刻这个的人,还是和咱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阿婵目光闪动,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这木雕线条劲力深厚, 真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优秀年轻的女木雕师。”   “是啊, 这是我去桓安无意闲逛市集时, 正巧看到她在铺子里做木雕, 当时便觉有趣,让她帮忙制作了一个木雕带回来。”   禾阳县主说, 她给那个女木雕师留下成贤客栈地址,因为自己不常在桓安,如果有新的样式,可以给她不定期寄图样到客栈,如果合适, 她便会付钱买下。   她还告诉女木雕师, 自己是郎中,如果有需要可以写信给她或者去成贤客栈找她问诊。   “请问, 我可以拿下来看看吗?”阿婵盯着那个木雕问。   “当然。”禾阳县主将木雕自多宝阁中取下递给阿婵。   阿婵的手抚上木雕, 有些轻颤, 嚣张粗犷的线条,触.手却很温润细腻,一看便知是经过精心打磨剖光的心血之作。   这是阿菀的木雕, 她绝对不会认错。   阿婵强忍住落泪的冲动,贪.婪地盯着木雕。   禾阳县主见她如此喜欢,便道:“你既如此喜欢,便送给你吧。本来如果有机会,还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想来你们一定会很投缘,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说着她叹了口气。   阿婵收拾情绪,故作惊讶道,“这么年轻就去世了,真是天妒英才,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禾阳县主便说,这位女木雕师几年前嫁了人,从那时起,木雕作品的产出数量便少了。   她自然理解,毕竟大多数女子嫁做人妇之后,都忙于相夫教子,她只是有点可惜这好手艺。   过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她再次收到了女木雕师的信。   信中,女木雕师问她有没有能够快速恢复产后身材的药。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全是焦虑、忐忑和不安。   禾阳县主非常惊讶,因为这和她见到的那个神采飞扬、运刀如神、腼腆又可爱的女木雕师,似乎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读信,发现女木雕师生育之后,身体的一些症状,很像中了厉害的寒毒。   当时禾阳县主本欲到桓安上门亲自给她看诊,但恰巧遇到一些皇家宫闱内的急事牵绊走不开,便回信问女木雕师为什么会有这些症状,可是月子期间没有保养好?可有及时就医?   因为在县主看来,正常产妇稍微受寒也不会有如此严重的症状,况且女木雕师嫁去的据说也是富贵人家,似乎不需要生产后立马开始劳作,居所也不是什么简陋屋舍,会导致沾染风寒。   如果保养得当,是不应该在短短一年之内,体内便有积聚如此厉害的寒毒的。这太不寻常了。   女木雕师回信,称有看过医生,但她的嫡姐和两位闺蜜建议她说,想要保持产后身材尽快恢复,需要冷热水交替浴,这是女子想要拴住丈夫心的最好方式。   阿婵眉头紧蹙,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什么是……冷热水交替浴?”   禾阳县主也是一脸荒谬:“她自述是刚生产后一个月,便在沐浴时,先浸冰水一刻钟,再换滚烫热水浸一个时辰,反复交替。还说这是嫡姐和两个闺蜜找来的秘方。”   阿婵听到这里,呼吸已然不畅,握紧拳头,竭力控制自己胸腔不要过度起伏,但恨意还是透了出来:“哪门子的姐妹和闺蜜会出这种主意……”   “是啊!关键她还真的听信!”禾阳县主气得捶桌。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整理了情绪继续道:   “我当时非常震惊,但实在是宫中有要事走不开,只能立即派快马回信,告诉她绝对不要再那样做,哪有产妇经得起那样的折腾!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真的采取这些人的意见,这明显不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   我当时见她回信的字迹都透着虚浮,就知道坏了,要知道她的手可是握木雕刀都十分有劲力的手啊!”   阿婵沉默不语,嘴唇紧抿,极力掩饰眼中迸发的怒意。   禾阳县主叹了口气:“女子生存何其艰难,为了拴住丈夫的心,能做到这个地步,不知道她平日里都经历过什么?当时我劝说她,不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去留住男人的心。还给她开了祛除寒毒、弥补气血亏空的药。”   “那她……回信了吗?”   “倒是回了,只是说感谢,就没有音信了。我放心不下,忙完宫中的事情立马去找她,不过那也已经过了几个月,再到木雕铺的时候,便听闻她已经去世的消息。”   禾阳县主说着,眼圈也红了,看着阿婵手中的木雕不住惋惜,“多好的女孩子,可惜了。”   她抬头见阿婵坐在那里出神,眼神冷得吓人,连她都被吓到了,连忙问:“你还好吗?”   阿婵睫毛轻颤,回神哑声道:“没事,只是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荒谬了!为了一个男人而已,何苦做到这个地步。还有那三个姐妹闺蜜,不怕遭报应吗……”   禾阳县主点头表示赞同,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片刻后,阿婵神色恢复平静,对禾阳县主说:“今日叨扰县主多时,我就先回去了。”   “好,这木雕你拿回去吧。”   “不了,毕竟是故人相送,不敢让县主割爱。”   两人再次对着木雕叹气,而后阿婵起身告辞离开,县主欲相送,她婉拒了,对方也没勉强。   阿婵独自一人恍恍惚惚往县主府外走去,对身边所有经过的人事物充耳不闻。   今日禾阳县主所说的这一切,是她不曾调查出来的事情,阿菀生育前后这段时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庄菀、阮云薇、楼映真到底在阿菀身上还用了多少恶毒的法子!   暑热的午后,她只觉周身发冷,如坠冰窟。   “喂……你没事吧?”   阿婵忽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喊,下一刻便有人揽住自己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拽。   “你走路怎么都不看路?”熟悉的声音将阿婵拖回现实。   她回神,惊觉自己下一刻便要走到县主府的池塘里去了。   “霍大人?”阿婵的声音和神情还透着一丝空茫。   一旁跟着的杨奉安赶紧解释,“哎呀阿婵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大人一连叫了你五六遍你都没听到,还直直往池塘里走,幸好大人拉住你了!”   霍彦先见阿婵脸色不好,又想到县主就是专门治病的,没来由紧张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生病了?”   “啊?哦……没事没事,我就是来替别人拿药的,大人您忙着,我先走了……”   阿婵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敷衍两句便往外走。   “……”   霍彦先气笑了,冲着她的背影喊,“你来拿药,那药呢?”   阿婵茫然回头,发现霍彦先举着一个药包朝她晃。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她瞬间就想抽自己两巴掌,每次遇到阿菀的事就如此不淡定,偏偏每次都被霍彦先撞见。   她只能笑着敷衍,“对不起啊大人,我这几天没睡好,有点恍惚。”   “天天睡不好,又没钱好好吃饭,你这样是想提早几年去见阎王爷吗?”霍彦先一脸无语。   “谢谢大人帮我捡药,我这就回去好好休息。”   说着阿婵便要伸手去拿霍彦先手中的药包。   “等一下……”霍彦先见到药包中掉漏出的半截药方,突然神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不慎睡着   阿婵正想走, 却被霍彦先一把拉住。   “?”她不明所以回头。   霍彦先将药方抽出来,仔细阅读,“你这药方, 可是专治女子毁容的?”   “大人看得懂?”   “给谁治?”   “楼映真楼娘子, 大人应该也认识。她是我的雇主,前段时间脸上莫名起了古怪的东西,我特意替她来求药。”   见阿婵对答如流,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霍彦先又冷静下来, 问她:“怎么, 她的脸连你也治不了吗?”   阿婵依旧神色坦荡, 如实说道:“可以, 但我需要上古精怪做药引,比焰炁饕妖还要难寻, 因怕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我找了很多民间郎中一起会诊,得知禾阳县主这边有药,我便赶紧来求。”   这些东西她没必要隐瞒霍彦先,不过……   “霍大人怎么对这药方如此感兴趣?”   霍彦先想了想, 对阿婵解释, “告诉你也无妨,我最近在调查几起贵女毁容的事, 禾阳这边有一些贵女之间也流传着和楼娘子相似的病症, 虽不完全相同, 但她们也经过禾阳县主的诊治,所用药方和你这纸上的有八成相似,所以我想着这其中或许有联系。”   听他这样说, 阿婵才想起来,之前禾阳县主确实也跟她说过霍彦先在调查这件事情。   当时她心头也闪过一丝蹊跷之感,只是目前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楼映真的事,暂时没空去了解。   霍彦先继续问:“楼娘子的病症来源,你可有头绪?”   阿婵心中自然有猜测,但她没有证据,显然不能空口白牙地指证,因此只摇摇头:“没有。”   她又道:“大人的调查可有什么进展?”   霍彦先也摇了摇头,他最近调查了贵女的身份、家世背景、日常活动,她们都各自有各自的小圈子,近期也没有什么大型宴会,似乎没什么交集。   二人陷入沉默。   阿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是否还会再去调查?我可以跟着去看看吗?”   霍彦先谨慎思索一番,似乎也无不可,毕竟她也接触了一个疑似受害者,便点点头。   二人和杨奉安来到其中一个贵女府上,进行例行调查。   这位贵女名叫纪幼珊,她的面容虽经过禾阳县主全力救治,但也还残留有比较明显的蛇形条纹印记,密密麻麻交织在脸上,很是骇人。   一提到这件事,她的情绪就很不稳定:   “霍大人,你之前不是已经来问过了,我根本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不知道怎么一觉醒来脸就毁了!   禾阳县主来给我医治之时,也跟我说了实话,她说已经错过了时机,连她也只能治标不治本,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说着,她便激动起来,泫然欲泣,面上的蛇纹连同脖子都染了一层绯色。   她掩面呜咽:“收到玥宜公主的请帖,我哪里敢不去,可是去了又怕让公主也染上病症,那就太罪过了。”   阿婵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霍彦先旁边仔细观察纪幼珊的面部。   发现她除了蛇纹占据了半张脸之外,自己原本的肌肤底子其实很好,白皙透粉,加上她圆圆的脸和一双浸润秋水的秀眸,本应是甜美明媚的一张芙蓉面,可惜蛇纹将一切都毁了。   纪幼珊崩溃道:“我原本已经定了亲事,如今都只能退掉,谁肯要一个毁了容的丑八怪!”   霍彦先为了核查口供,又反复问了些已经问过的问题,虽然纪幼珊有些不耐烦,但碍于霍彦先的威压,还是忍着崩溃将这些问题一一又重复了几遍。   霍彦先见她的说辞和上一次别无二致,应该确实也是找不出什么头绪,便告辞了。   二人出了府,见阿婵罕见地一直没有说话,霍彦先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阿婵手指抵着下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大人,我有一个非常不成熟的想法。”   “说说看。”   “大人你不觉得,这位贵女很眼熟吗?”   霍彦先仔细想想,他一天过眼很多人,看得都有点麻木了,“这些染病的贵女,似乎都长得差不多,也没什么特别的。”   “长得差不多?”阿婵突然停住脚步。   “是啊。”   “大人我可以看看其他染病贵女的长相吗?”   “理由?”   “是不是和楼映真很像?”   霍彦先仔细回想,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好像……还真是。   连续几天毫无进展的调查终于找到一个共同点,似乎是个突破口。   霍彦先让杨奉安立刻回到绣衣察事司据点,将贵女们的肖想画卷都拿出来,他和阿婵在附近的茶馆找了个雅间等着。   等待的过程中,店小二来给霍彦先和阿婵点茶。   “有没有安神的茶,来一壶。”霍彦先问道。   “客官,我们这里的酸枣仁茯苓茶可以一试。”   “好。”   阿婵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霍彦先给她写出来的染病贵女名单。   她这几天一直没能睡个好觉,刚才又因在禾阳县主处知晓了阿菀死前曾遭受那样的折磨,心情如遭雷击,再加上楼映真和贵女之间突然产生某种联系,种种事件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乱麻,此时室内有些闷热,再加上茶中的酸枣仁起效很快,让她整个人昏昏欲睡。   霍彦先也正闷头看着贵女名单,苦苦思索其中的奥秘,见一部分名单被压.在了阿婵的胳膊肘下,他想要取出,一抬头,便见阿婵单手托腮,已然陷入昏睡。   他这一抽纸,差点把她撑着脑袋的胳膊肘也移走。   阿婵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非但没醒,还向霍彦先靠过来,吓得霍彦先赶紧用身体靠着她,用手支住她的头,让她维持沉睡状态。   这阿婵平日里倒看不出睡眠不足,大多数时候都神采奕奕,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但今日霍彦先在县主府遇到快要走进池塘的阿婵时,就觉得她似是丢了魂,终于没了强撑出来的伪装,是真真实实内心被什么东西压垮的感觉。   那种魂游天外的状态,虽不像在富州城她见人从佛塔上跌落之时的癫狂,却亦相差不远,不知道这次是否也和阿婵那位关系亲密的姐妹有关。   霍彦先见阿婵杵着胳膊睡得极其香甜,突然想起那日在灵骅寺,她也是这样,找个角落一窝,便睡一觉,天下雨了也不知道。   要不是他路过看到,顺便给她撑伞,她就要被雨淋成落汤鸡,但估计她醒来也会觉得无所谓,像个小狗一般甩甩身上的泥水,继续溜溜达达。   可像她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有高强的捉妖本领,也不缺挣钱的本事,谁会整天素面素衣,把风餐露宿当做习以为常呢?   就算是那些玄门中人,也很少见到这样随随便便对待自己的,随便到,仿佛没有明天。   她到底经历过些什么?   霍彦先盯着阿婵一颤一颤的睫毛,一时间想入了神。   一室寂静。   ***   陷入梦境的阿婵,此时并没有闲着。   “你最近怎么又不好好睡觉!想要入一次你的梦比登天梯都难,你是不是不想替我儿子拿药!”   “哎呀好了好了,最近忙着赶路办事,都没时间睡觉,你别生气,你儿子的药我有按时送到药犀门啦,抓紧时间,快说正事。”阿婵安慰着暴躁的猫妖。   猫妖抖落抖落一身金黄的皮毛,没好气地哼哼,“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一点。”   阿婵看到猫妖抖落出来的幻境,里面是嘉善皇后十一年前参加亲蚕礼的相关卷宗,里面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安排。   她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月有入舆鬼者……凤驾亲临钦州府,巡视能织造特异蚕丝之养蚕人家黄氏茂才……及至归来,深山遇一黄雀,可吐金屑,神鸟是也,随凤驾回宫……”   这个卷宗中提到,嘉善皇后十一年前为了筹办每年一度的亲蚕礼,特意去钦州府一个会养特殊蚕丝的蚕农家中视察。   并打算将其请到桓安亲蚕礼之上,给予特殊褒奖,以鼓励天下蚕农研发新蚕种,展示皇室对农事的重视。   回来的时候,嘉善皇后还在深山遇到了一只可以吐金屑的鸟。   没猜错的话,这只鸟应该就是“嗽金鸟”,阿婵心想。   这和“月入舆鬼”的天象确实对应得上。   占经有云:“月有入舆鬼者,皆为财宝出。”   嗽金鸟外形似山雀,羽毛金黄,怕霜雪,可以吐.出小米大小的金子,这些金子被称为“辟寒金”。   它的出现通常预示着附近可能会有金矿,但这天象,似乎并不是吉兆……   阿婵继续往后读,不禁皱眉,卷宗中居然提到了霍彦先和禾阳县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捞尾巴   阿婵扫了一眼卷宗, 看到提及霍彦先的字眼,不禁赶紧又把卷宗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凤驾回宫……途经钦州府之深山……忽逢官府围剿盗挖矿山之贼人……几丧性命……万幸获救……”   “……救人者霍氏彦先,为将门霍氏子弟, 少时随父远征……舞象之年, 皇后首度得见其人,念其智谋不俗,有蛰伏设局引剿盗矿贼人之功,后向圣人力荐……”   上面那段文字是以卷宗本来规制的绢本誊写而成的, 下面这段则是从另外一个卷宗移抄过来的纸本, 应该是当时用以补充说明霍彦先身份的。   这份卷宗大概意思是说, 当时皇后遇险, 是因为钦州府的官府在全力围剿一伙盗挖矿山的贼人, 年方十九岁的霍彦先配合官府,在贼人中卧底设局引贼人出洞。   最后合围贼人的时候, 不慎惊扰了凤驾,贼人掳皇后为人质,因为被追杀得太厉害,走投无路,差点把皇后撕票。   还好霍彦先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将其救下, 嘉善皇后才万幸没有受伤。   后来, 这伙贼人被清剿干净,圣人在此地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金矿。当时大桓边患四起, 正是国库告急之时, 这个发现让圣人大喜, 认为是嘉善皇后仁德无双,引来嗽金鸟发现金矿,给大桓带来的福祉。   而嘉善皇后感念霍彦先不及弱冠, 便胆识谋略相当过人,亲自向圣人力荐霍彦先。   后来,圣人便命霍彦先进入绣衣察事司历练,他的表现也确实不俗,短短一年便从绣衣暗候、绣衣行走破格擢升至绣衣监侯,并获得了御赐的龙首金杖……   阿婵以前只知道当今圣人在钦州府有一座金矿,是禁地,对外宣称是皇家打猎的围场。   但如今看来,这竟然是十一年前霍彦先和当地官府围剿之后发现的。   而且,有一点令阿婵很是吃惊。   她本以为,是因为霍氏将门的势力和出身,以及霍彦先与嘉善皇后侄子杜时衡是好友,才使得皇后对霍彦先十分信任,让他暗中去给父亲收尸。   但看卷宗里的意思,嘉善皇后并没见过年幼的霍彦先几次,他便随父出征,直到十九岁这次围剿贼人,嘉善皇后才再度见到他,惊讶于他的智谋。   看来,嘉善皇后对霍彦先更深层次的信任,是因为他救过皇后的性命。   而且霍彦先能够进入绣衣察事司平步青云,也是嘉善皇后牵的线。   但是如此一来,霍彦先为什么一边为圣人效力,一边又阳奉阴违为皇后办事?圣人和嘉善皇后之间,难道有什么嫌隙?   但看卷宗以及坊间传闻,圣人对皇后情深义重,以至于皇后薨逝多年,依旧对其念念不忘,后宫也未再立新主,这实在令阿婵想不通。   按下各种捋不清的头绪,阿婵继续往下看。   “后途经禾阳县……皇后头风发作,随行御医多番药诊无果……幸遇叶氏逢君,妙手祛病……皇后病愈,即巡查当地安慈堂、安孤堂……”   “……叶氏逢君,民间医女……上念其医术精湛,有悬壶济世之心,遂敕封其为禾阳县主,为大桓唯一外姓之县主……”   这两段话也是一段绢本,一段纸本补充说明。   大概是说,嘉善皇后快回桓安之际,路过禾阳县,突然头风发作,大概是因为在钦州被贼人掳走受到了惊吓,御医怎么用药都没用,后来遇到了叶逢君才治好。   皇后十分感谢叶逢君,听闻其救治民间女子的许多佳迹,觉得此女品性医术双双绝佳,想让其进入太医院,但没想到叶逢君拒绝了。   皇后非但没生气反而十分欣赏,后来让圣人将其封为禾阳县主,成了大桓唯一的外姓县主,给大桓女子做出了杰出榜样。   后来嘉善皇后头风好了之后,顺便在禾阳县停留了几天,视察了当地的安慈堂、安孤堂,揪出了一些贪污人员,整顿了一番才走。   这段倒是与阿婵在谢慕游那里听来的有关叶逢君的消息十分吻合。   怪不得霍彦先在客栈不认识叶逢君,原来那一年,嘉善皇后是先在钦州府遇险被霍彦救了,然后再在禾阳县遇到的叶逢君?   而且玥宜公主此番前来禾阳县,据说也是因为当年嘉善皇后整顿安慈堂、安孤堂之后留下的习惯,每年都会来视察一番,看看有没有人再作妖。   这些和阿婵知晓的消息都对得上,那么这份十年前的卷宗肯定是真的,这毋庸置疑。   只是要查清十年前父亲之死,阿婵还需要更多线索,理清霍彦先、嘉善皇后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阿婵问猫妖:“你找没找到过应贤和霍彦先、嘉善皇后有关的消息?”   “你真当我是万能的啊!”猫妖怒了,亮出爪子虚空挥舞。   “光是查这些东西,我已经被从宫里的卷宗库赶出去好几次了。我用神识阅读了大部分卷宗,基本上都没有提到霍彦先的,就这一份,实在是太难找了!”   阿婵思索:“霍彦先身份不同,绣衣察事司涉及到许多机密。应贤更是圣人亲自定罪操纵妖蛊之祸的凶手。他们的卷宗可能在看管更严密的地方。卷宗库中还有什么地方你进不去的吗?”   “有啊,三层阁楼,但那里似乎有阵法守护,以我的修为神识都无法随意进去,上一次硬闯还吐了血,废了许多修为!”猫妖翻着白眼道。   这倒也不意外,父亲当年行刑之时,刑场外也有阵法守护,看来光靠猫妖不行,她还得另想办法,唉,如果能亲自去卷宗库看一看是什么阵法就好了。   阿婵问猫妖:“你知不知道是什么阵法?”   猫妖瞟她:“不知道啊,碰一下就吐血废修为,我可不敢再试了。”   阿婵十分上道:“好啦,你需要什么补充修为的灵草灵药,我都去替你找,说吧。”   “这还差不多… …”猫妖咧嘴一笑,开始狮子大开口地列单子:“凝神肉芝,四百年的田螺精壳,灵渊毒蛟前爪甲片……”   “行,这些我会尽快找到给你送去。”阿婵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答应。   “对了,上次让你去查的嘉善皇后亲笔书信,有没有查到那个花押是什么意思?”   猫妖在神识中一通搜罗,大部分东西它都只能把画面记下来,关于里面的内容,她看不懂也没兴趣。   “卷宗库里她的信件备份上,都没有那个印记,但是上次那个孔雀妖的魂魄中有个残片,你看看……”   它将画面幻化给阿婵看。   那是一封亲笔信,只剩残片落在地上,可能刚好被生前的孔雀妖看到记在脑海中。   阿婵仔细辨认字迹,大概是嘉善皇后写给她侄子杜时衡的。   “朔勒一战……此行凶险,切忌不可妄自托大……吾力荐彦先与你全力配合……”   阿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一直以为,杜时衡和霍彦先互相配合作战这件事,是圣人钦定的。   没想到这封信中,竟然是嘉善皇后苦口婆心地劝说侄子,好不容易给他争取到了将军头衔,让他一定好好干,不要让家族在圣人面前丢脸。   而且也是她,向圣人力荐霍彦先为杜时衡提供情报,让他们二人互相信任对方。   但结果却是杜时衡贪功冒进,导致大桓精锐全军覆没。   也有风言风语,说是霍彦先嫉恨杜时衡与他战功相近,却先他一步升至将军领兵作战,因此霍彦先故意提供假情报,导致其领兵中埋伏。   真相众说纷纭,这么多年来也没人能说得清,只有战败是真真正正地发生了。   所以,这场悲剧的源头,竟然是因为嘉善皇后从中牵线?   谜团越来越多了。   信的末尾,点缀着一组由各种工笔花卉枝叶组合而成的花纹,很像绣花边的图案,笔下线条精细,敷色妍丽,和十年前霍彦先在父亲坟前烧毁的那封信上的花押线条确实很相似。   但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义,阿婵感慨,这个嘉善皇后还真是好兴致,还有空在这种信后面画这种画。   但是她越看越觉得这组花纹很是诡异,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她还想多看看,但是一声巨响传来,猫妖吓了一跳,连忙收回幻境,一溜烟跑了。   “唉,别走!”阿婵还没完全想通到底哪里诡异,想再多看一眼,一把捞住猫妖的尾巴,结果没捞住。   懊悔之中,巨大的声响吓了阿婵一跳,她睁开眼,赫然发现眼前竟是霍彦先!   他正十分诧异地盯着自己,鼻尖离自己的脸很近很近,气息有些急.促不稳,耳尖还有可疑的泛红……   “你……你做什么……”霍彦先声音有点闷闷的。   阿婵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在梦中想要捞猫妖的尾巴,结果竟然是抱到了霍彦先的手臂!   “……”阿婵赶紧放开,身体远离霍彦先。   她才发现,刚才自己睡着了,而且竟然是靠着霍彦先的身体睡的!   刚才梦境中信息量太大,阿婵此刻也有点发懵,赶紧暗自缓了口气调整一下,随即恢复谄媚一笑:   “对不起啊霍大人,我刚才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见一声巨响,可是出了什么事?”   霍彦先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向门口。   只见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半,杨奉安躺在地上。   阿婵:“……”   原来,刚才杨奉安急匆匆拿着卷宗赶回来,推门而入,结果竟看到屋中阿婵抱着霍彦先的胳膊,两人相互倚靠,一副亲密无间状,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看见了不该看的,这下糟了!   不过他杨奉安是谁呀?他一向精通随机应变,立马往地上一躺。   霍彦先黑着脸:“你问问他!”   只见杨奉安听到这话,从地上慢悠悠睁开眼睛,摇摇晃晃爬起来:“啊,大人,阿婵娘子,刚才我不知道怎么了眼前一黑就晕了,什么都没有看到,刚才我这是怎么了啊……”   阿婵:“……”   霍彦先:“……”   霍彦先险些把茶杯捏碎,才勉强抑制住想揍他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我不配   杨奉安满嘴胡话, 阿婵倒是极其自然地接话,“一定是小杨大人来回跑太累了,来, 我给你把把脉。”   杨奉安赶紧装作无事发生, 一顿配合,留霍彦先在一旁脸色红里透黑。   阿婵一面给杨奉安把脉,一面心中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霍彦先在自己身边, 自己就会睡得特别香, 猫妖就能入梦带给她有关霍彦先的消息,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她心中正在奇怪, 霍彦先看着她触碰杨奉安的手腕, 拉着脸道:“你还给他把脉?不看看你自己累成什么样?”   阿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唉,这几天连轴转, 既要找县主制药,还得替东仓使者收拾残局,确实有点累!”   一提到东仓使者,阿婵就头大。   “不过大人,我去看过丽娘了, 替她换了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她眼睛不方便, 新住处更方便她出门采买东西,顺便也远离那些被东仓使者得罪的邻居。   唉, 说到东仓使者我就来气, 你都不知道它多能惹事!光是替它把它偷过的丽娘邻居的那些东西都置办齐全, 让它再原样送过去,就费了好长时间。我和丽娘一起教育了它好久!   后来又去岩明观替它归还玉笏,给道长道歉, 当场敲了它的头让道长消气,赔了香火钱,忙活这一通,晕头转向的。”   “……”   霍彦先看着气呼呼的阿婵,心想怪不得她睡得这么沉,原来是又四处散财去了。   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自己,这几天一直查贵女的事,都没顾上于金匮、地头蛇和县令那边的进度,一会儿要顺路让当地绣衣察事司再好好“敲打一番”。   阿婵见霍彦先不说话,又继续给杨奉安把脉,“小杨大人,你这个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气血好像有点太足了,少吃点肉吧……”   杨奉安:“……是是是,最近是吃得有点多……”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霍彦先没好气地出言打断:“你们好了没?赶紧说正事!”   阿婵和杨奉安终于收敛,一本正经开始讨论案情。   三人在雅间将画卷铺满桌子和地面,而后发现,这些受害的贵女,都有一个普遍相似的面容。   脸型圆润,下颌收尖,肌肤无瑕,柳眉杏眼,朱唇娇.艳,鬓发丰饶,看上去都是甜美清纯、面若桃花的美人。   “这些人的确和楼娘子相似。”霍彦先回忆楼映真的面容,喃喃道。   阿婵摇摇头,“不止和楼娘子相似。”   霍彦先抬眼看她:“什么意思?”   “大人可能只是从审讯嫌疑人的角度看这些贵女的面容,但我经常为雇主研制美容养颜的药膏,对于女子面容结构肯定比大人要敏感。与其说她们的面容很像楼娘子,不如说,更像煜王妃。”   像煜王妃???   霍彦先和杨奉安眼中均流露出诧异神色。   霍彦先仔细一想,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婵心中感慨,因自己早年模仿阮云薇、楼映真的面容,接近煜王,才会注意到这些,果然没有白费的力气,没想到有朝一日竟在这里能用上。   但这也说明,这件事和晁元肇、阮云薇脱不了干系。   霍彦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很明显了——看看这些贵女和煜王、煜王妃是否有过交集和恩怨情仇。   这件事自然不用阿婵操心,她知道霍彦先很快便会调查清楚,便说自己要先回桓安,救治楼映真的脸。   “如果你从楼映真那里查到什么新线索,随时告诉我。”   霍彦先给了阿婵一个联系地址,让她将消息送到那里,自会有人通知他。   阿婵拿着地址,快马加鞭回到桓安。   ***   桓安蓬莱春,清晨,雅间。   “居士,嘶……这药怎么这么疼……”   得知阿婵回来的消息,第二天清晨,楼映真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门,让阿婵替她上药。   楼映真起初觉得,这药上脸有点疼是正常的,毕竟良药苦口,疼代表药起了作用。   只是没有想到,刚上药时火辣辣的疼没一会儿就变成了钻心蚀骨的痒痛。   她疼得面部表情失去了控制,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向阿婵发出疑问。   疼就对了。   阿婵不仅按照县主的药方,在药膏中加了一味药让药效减半,还掺了点辣椒面。   阿婵一边下手毫不留情地给楼映真反复涂抹,一边“贴心”地对她解释:   “这个药性确实比较烈,我已经酌情给你减了量,但是再减下去药效就该降低了,怎么样,还能忍吗?不能的话,我们就少涂一点。”   楼映真忍住剧烈的痛痒道:“少涂一点,是不是好得就慢了?”   “那是自然。”   “那……没关系,居士您该涂多少就涂多少,我……嘶……我能忍得住……”楼映真一边疼得眼泪汪汪一边说。   “不许哭!”阿婵突然厉声道。   “怎……怎么了?”被疼得实在忍不住流泪的楼映真被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是我刚才着急了,只不过是想提醒你,掺了水,药效也会减半。”阿婵温柔一笑。   “好、好的,我尽量忍住……”   楼映真拿出那些年练武辟谷的劲头,吸吸鼻子,强忍住流泪的冲动,一面在内心默念:   忍住楼映真,你可以的,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这点小痛算什么……嘶……一定可以坚持得住,嘶……   阿婵一边给楼映真上药,一边状似无意地说:   “最近我去禾阳县找药的时候,听说有些贵女前不久也被毁容了。我听那毁容的症状描述,似乎和你的很像。   这件事似乎也惊动了官府,调查过后,发现这些贵女都是和煜王殿下有过接触的,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下的毒手。   我想起上次在灵骅寺中,你不是也和煜王殿下有过接触,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中招了?”   阿婵将和霍彦先的推测改头换面移花接木成小道消息的样子。   楼映真听后,却沉默了一瞬,问道:“她们治好了么?”   “据说她们是两月前就已经毁容了,比你时间长很多,治起来更加麻烦,暂时没有能治好她们的药,还需要再去寻,但她们所需的药引可比你这个难寻多了。”   阿婵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件事在禾阳贵女圈是保密的,我是不忍看你如此受罪,才冒着风险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楼映真郑重点点头,“放心,居士待我恩重如山,我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之后上药的时候,虽然疼痛难忍,但楼映真变得心事重重,显然注意力已经不在疼痛上了。   阿婵见已经提点得差不多了,上完药便让楼映真回去。   “记得明日之前不要洗脸,免得药效不够。”阿婵反复嘱咐。   “多谢居士,要不是居士排除万难替我寻到药引,我怕是也像那些贵女一样恢复无望了。”   楼映真对阿婵行了一个大礼,再三感谢,并又额外给了阿婵一些辛苦费,才告辞离开。   楼映真乘马车回到家,看看时间,换上了灵骅寺初见煜王时的那身赭衣,再次出门,来到承景门外,看看能否偶遇煜王。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了半晌,还真让她遇到了刚下朝的煜王。   晁元肇似乎刚与霍彦先分别,神色凝重。   楼映真忙装作不经意掠过煜王面前。   “映真?”晁元肇见到身姿婀娜的一袭赭衣,惊喜地在后面唤她。   楼映真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   “映真、映真!”   听到身后的男人激动地唤了她两三声,她才回过头来。   晁元肇见她回头,本是一脸惊喜,可随即,脸色大骇,“映、映真……你怎么也变成这副模样?!”   楼映真为了这场偶遇,故意没有带遮面的纱巾和帷帽,脸上的疤痕丑陋扭曲,完完全全暴露在晁元肇眼前,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也变成?殿下是何意?还有谁也变成这样了吗?”楼映真眼神迷茫,故作不解地问道。   “不、不是,我一时着急说错了,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楼映真十分平静地道,“我也不太清楚,自从上次和云薇姐姐见面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变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西北待得太久,回到桓安水土不服,或者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她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她在晁元肇面前一贯坚强冷静的样子。   但晁元肇听在耳中,可心疼坏了。   刚才下朝的时候,霍彦先单独把他拉到一旁,神神秘秘询问他去荔南之前,有没有去过禾阳县,是否跟一些贵女有接触,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知道霍彦先一向对女人没有兴趣,头一回见他这样问,还打趣了霍彦先几句,而后一一回忆了这些贵女的样貌身段,还对霍彦先说,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给他引荐引荐。   霍彦先听后十分无语,神色严肃地告诉他,玥宜公主发现这些贵女现在都毁容了,命绣衣察事司尽快查探原因。   而他查了半天,发现这些贵女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曾和煜王殿下有过不同程度的接触。   或者是同一条街偶遇,或者是共同出席同一个宴席偶遇。   晁元肇大吃一惊,连忙辩解,说自己去禾阳巡查的时候,只是曾经去过这些贵女父辈设下的宴席。最多是和贵女在席间打了个照面,说了两句话。   还有街上偶遇的贵女,也只是因为在宴席上见过面,有了印象,再次见到便打个招呼,并没有过于亲密的接触,绝对不是自己搞的。   晁元肇想起那些容貌姣好的贵女,十分心疼,嘱咐霍彦先一定要快点查,抓住凶手严惩,不能让这些贵女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在霍彦先审视怀疑的眼神中,晁元肇告辞离开,他正准备去趟禾阳县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转身便遇见楼映真。   看到她的脸居然也变成了霍彦先口中描述的那样,他勃然大怒,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   楼映真见煜王心疼的眼神,虽然脸上依旧火辣辣地疼,但内心十分满意,此行目的已达到,她便神色平淡地告辞:“如今我这幅样子,怕吓到殿下,就先走了。”   “别、映真别走……你可看了大夫?我这就带你去看御医!”晁元肇抓起楼映真的手便要带她去太医院。   楼映真冷漠抽手,“不必了殿下,我这等贬谪之臣的女儿,不配看御医。而且我已去医馆开了药,回去敷一敷便可,横竖现在没有什么需要容貌应酬的事情,就算好不了也没什么,殿下你有事去忙便是,不必在意我。”   这一番话听得晁元肇心中更是针扎一样疼,执意要送她回去。   一路上,楼映真维持着礼貌疏离,她越这样,晁元肇越慌,像孩童一般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像真是因为他才害得她变成这样。   回到别苑,晁元肇道:“你好好休息,别急,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脸!”   之后,他便匆匆离开。   见一向风.流倜傥气定神闲的晁元肇,背影头一次如此慌张,楼映真勾起唇角。   脸上涂药处依旧十分疼痛,她回头对婢女道:“你马上去问一下闻寰居士,这药膏少涂一些,药效是不是可以再慢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偶遇美人   “煜王殿下, 请留步。”   正当煜王晁元肇打算去找名医救治楼映真的脸时,他的马被人拦住了。   “你是何人,怎敢拦我的路!”晁元肇本就心焦, 此时更是语气不耐。   对方亮出了绣衣察事司的腰牌, “我们副察事请您去福源酒楼一叙。”   “我有要事,待回来再去找他!”说着,晁元肇不顾阻拦,便要纵马前行。   对方仍拦在马前, 分毫不让, “副察事说, 是和贵女毁容之事有关, 殿下不感兴趣吗?”   煜王闻言, 瞟了那人一眼,思索片刻, 最终还是阴沉着脸调转缰绳,“带路!”   ***   福源酒楼,雅间。   “你是说,要我配合你们绣衣察事司演一出戏,引出幕后真凶?”煜王问道。   “正是, 目前我们尚不清楚贵女们为什么会被毁容, 但经过分析,毁容的是一种蛊毒, 并不是疫病, 也不会传染, 那么很可能是有人投毒。   目前我们只知道这些贵女都曾和殿下有过偶遇交集,我们在明,凶手在暗, 十分被动。   为了防止更多女子受害,还请煜王殿下配合,明日在西市假装偶遇贵女,尽量将戏演得真实一些,看看凶手会不会有所动作。”霍彦先解释道。   看煜王还有些犹豫,他又问:“或者说……殿下对于凶手,可有什么头绪?”   看霍彦先的眼神,晁元肇就知道,他仍未排除自己的嫌疑,明日既是演戏,也是为了观察自己。   但自己坦坦荡荡,也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贵女会因他毁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一时愁绪上了心头:“不知道,她们的脸,若真是因我而毁,当真是无妄之灾,难道真就一辈子治不好了么……”   “禾阳县主叶逢君,殿下应该认识吧,她医术了得,我调查时询问过她,她说这些贵女看遍名医,最后找到她的时候,因为症状出现太久,所以她也束手无策。”   晁元肇品出话中意味,眼神一亮,“那如果时间短,是不是有救?”   “听禾阳县主话中之意,如果刚被毁容,有些药引是可以缓解的,只不过比较名贵罕见,但我调查的那些贵女被毁容最晚的一个距今也有两个月了,怎么殿下还认识哪个近期被毁容的吗?”   霍彦先一双鹰眼审视着煜王。   “不、不认识……我就是心疼她们,女子被毁容貌可是大事,我不能让她们后半辈子因我而陷入这种痛苦。禾阳县主医术那么了得,当初皇后娘娘受伤也是她治好的,我亲自去找她,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晁元肇心中惦念楼映真,既然霍彦先说短时间内可以治好,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去禾阳县。   与此同时,霍彦先心中也在思忖,他告知煜王贵女毁容之事时,没提过楼映真,煜王自己也不提,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二人心中各自怀揣心事,沉默半晌。   霍彦先再次向煜王确认:“明日之计不会占用殿下太多时间,不耽误您去禾阳求药,殿下,是否愿意配合我们?”   煜王定定看着霍彦先,思索片刻,道:“好。”   ***   蓬莱春内,阿婵收到了霍彦先的消息:明日晌午,西市,引蛇出洞。   “好好好!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衣服首饰终于派上了用场!”   谢慕游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兴奋地摩拳擦掌,连忙将为阿婵准备的几十套衣服全部拿出来显摆。   她将一件羽纱流云衫裙抖落开来,羽纱轻薄,丝绸流光溢彩,美丽得让人惊叹。   “这件是专门为你定制的,连颜色都是专门染的,整个大桓绝对没有第二件,你就穿吧,一穿晁元肇一个不吱声!”   看着对面献宝一样给自己展示裙子的谢慕游,阿婵有点犹豫:   “这、会不会太浮夸了,贵妃的行头也不过如此,真有贵女会穿成这样走在市集吗?”   “行,那就换这件,这件紫色的比较低调,但是它的腰身设计,绝对让人眼前一亮!”谢慕游又拎起一件。   “信我的没错,这是我专门请桓安最有名的裁缝花费三个月才搞出来的一件,废了无数布料,别看它颜色深,但衬得皮肤可白皙了,而且这个腰身……”   在谢慕游喋喋不休的介绍中,阿婵将裙衫穿好,让她看看效果。   “绝了!绝了!”谢慕游惊叹道,“就它了,晁元肇肯定从此就把楼映真忘得一干二净!”   阿婵对镜描眉:“也不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还得让他把楼映真捧在手心里,继续和阮匀薇斗。”   “也是,毕竟捧得越高,最后才能摔得越惨!那你可以画个淡点的妆,别太隆重。”   阿婵点点头,抬手对镜给自己化妆……   过了半晌,谢慕游看着她,皱眉:“你这妆容,有些清冷,我怕……”   “怕什么?”   谢慕游笑嘻嘻:“怕太好看了,霍彦先看见也要春心萌动……”   阿婵闻言“噗嗤”一笑,“那最好是,省得我还得想办法套近乎……”   嘴上这样说着,阿婵心下却不禁否认,如霍彦先那般铜墙铁壁一样的男人,不管她是用阿菀的事顺势打知己交心牌,还是屡次使手段撩拨他,都被他拒绝回避了。   就算有时候看上去动摇了,但她很清楚,那也不过是看穿了她的手段,陪她逢场作戏、互相试探消息而已。   这种活到而立之年心思都不在女人身上的男人,都是狠人。   霍彦先大概心中只有情报和案子,对他而言,仕途,才是最重要的一切。   他这个局,真是难破!   阿婵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还是回神先准备明天的事。   这次霍彦先找她一起做局,她既要继续博取霍彦先的信任,也要顺便为后面在煜王面前拉楼映真下马做铺垫。   此外,她还想顺势看看贵女毁容案的背后,是不是阮云薇在搞鬼,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就要顺势火上浇油一把了。   所以,打起精神来,明天要好好表现。   这时,小厮传来消息,说是楼映真的婢女前来问她,药量是否能够减半。   “不行。”阿婵斩钉截铁地拒绝,“你去回话,就说药量再减半,脸恐怕不能彻底好了,让她自己斟酌。”   小厮领话而去。   谢慕游道:“看来楼映真还真借这次毁容在晁元肇那里尝到甜头了?”   “晁元肇心疼她,自然是对她有利的,但她恢复的进程快慢,得按我的节奏来。”   阿婵继续对镜调整妆容,眼神透出寒意。   ***   第二日,西市。   霍彦先依计行事,晌午陪煜王来到市集,给他的坐骑重新买一副鞍鞯——   昨晚,煜王出了酒楼门口,就已经开始铺垫,假装自己的鞍鞯磨损不气派了,府中又没有满意的,跟随从说,明日去西市逛逛。   西市有许多专门卖鞍鞯的店铺,他们一家一家看过去,都没有中意的。   好不容易,煜王在一家装潢不俗的店铺里,选中了一副金装配各色西域彩宝的鞍鞯,设计虽华丽但不失雅致,很符合他的喜好,刚要上手摸一下,突然感觉一阵幽香从鼻尖掠过。   身侧一位年轻娘子先他一步,指着那副鞍鞯说:“店家,这副鞍鞯可否让我看一下?”   晁元肇只觉眼前一亮,这位年轻娘子着实让他惊艳。   她身着暮山紫暗纹织锦束腰裙,本就胜雪的肌肤,被轻薄柔软的紫色罩纱一衬托,更如幽谷深潭的一株兰草,清冷纤细。   这掌柜的平时接待过不少贵客,但今日店里这几位一看身份更不一般,或许能大赚一笔,于是不敢怠慢,殷勤从墙上取下鞍鞯,放在展示桌案前:“客官请慢看。”   煜王见那女子移步到桌案前,步态轻软袅娜,犹如一道随时会消散的轻柔紫雾,他看得根本挪不开眼,同时心中疯狂腹诽,怪道霍彦先看不上寻常女子,这厮的绣衣察事司里什么时候竟还藏了这么位仙子!   而他身后的霍彦先,在看见女子出现的一刹那,竟也有一瞬罕见的失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莫名胸闷   掌柜这边厢接待完贵女, 自然也不敢怠慢其他贵客,于是又对着晁元肇说:“这位郎君,店里还有其他样式的, 您不妨再看看别的。”   可晁元肇满眼已经被眼前的年轻女子所占据, 对于掌柜的话充耳不闻。   他知道霍彦先今日会找一女子前来配合,但说演戏要演全套,不让他提前知道要见的是谁,他是真没想到, 霍彦先找来的, 竟然是闻寰居士!   他也是看了很久才看出是她,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晁元肇蓦地回想起之前, 霍彦先在宫中找到他说贵女毁容案一事时, 曾经提到过,闻寰居士也参与了调查, 并靠她找到了突破性的线索,所以如今叫她来配合,似乎也不无道理。   毕竟她本领高强,如果真凶有所动作,想必她比普通女子更能应付得来。   看着眼前这位“娉婷贵女”, 晁元肇又不禁想起在富州城时, 她钓江伥的潇洒身姿,以及月下凌空飞身上堤坝的惊鸿一瞥, 以及灵骅寺斗虎妖的凌厉手段。   从富州城初见, 其实他就对这个闻寰居士很感兴趣,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他脑海中曾预想了很多再次见面的方式,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   今日的她,和之前他见过的全然不同, 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她一身束腰紫裙,清冽绝尘,但若说不食人间烟火,她的神色却带着天真懵懂的娇憨,很是动人。   若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寻常人肯定都会以为这是哪个世家贵族出身的年轻贵女。   很难把她和之前神色飞扬、泰然自若捉妖的闻寰居士联系在一起。   见晁元肇只盯着人家年轻娘子看,根本不理自己,掌柜的手停在半空,十分尴尬,只好又看看年轻娘子。   对方年轻娘子此时终于发现异样,对晁元肇说:“这位郎君,你也喜欢这幅鞍鞯吗,失礼了,不如你先看?”   晁元肇此刻已经魂飞天外,听到这柔声细语,魂魄才被勾回来,忙摆摆手:“不急不急,娘子你先看吧。”   掌柜的见这位年轻娘子没有什么嫌恶被打扰的表情,只是福了一福,便自顾自仔细查看鞍鞯,终于放下心来。   晁元肇这才随便指了另一幅墙上挂着的鞍鞯,让掌柜取下来,同样放在桌案上细看,只是,他看得十分心不在焉,眼神总是飘向旁边。   阿婵一边看鞍鞯,实则心中鄙夷,这煜王见一个爱一个的眼神,果然不像演的!   今日她从清晨就一直在西市晃悠,乔装外地来桓安的贵女,看什么都新鲜,逛了半天,才假装偶遇煜王。   她装出一副懵懂好学的样子,问道:“掌柜的,我是新手,随父亲来桓安,途中刚刚学会骑马,不知这幅鞍鞯配我的银鬃马行不行?”   掌柜刚要答,晁元肇便抢话,“银鬃马不适合这幅鞍鞯,不如选这副蓝底暗金宝相花刺绣配西域彩宝的,更适合小娘子。”   阿婵闻言一愣,看向晁元肇,她抬眼那一刹,眉梢眼角带着少女的娇憨,偏偏不知为何,淡淡的眉眼又特别有种勾.人的风情,看得晁元肇心神一晃。   他更加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很是想要问个究竟。   但是戏还没演完,她刚才已经说了自己初来桓安,这时如果他贸然说眼熟,似乎也很孟浪,于是便耐心地配合表演,给她讲解,她的马适配哪种鞍鞯。   晁元肇酷爱骑射,因此于选择鞍鞯一道也能说得头头是道,阿婵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微笑回应,非常钦慕地看着晁元肇。   突然,阿婵脚下一绊,向旁边倒去,花容失色,吓得老板魂飞魄散,幸好晁元肇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扶住的一刹那,他的手握住了她纤细的皓腕。   “多谢郎君。”阿婵抬眼看向晁元肇,眼波流转,如同罩着一层雾气,让晁元肇有一瞬间的迷失。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霍彦先在后面看着二人,瞬间的理智,让他下意识伸出去扶她的手骤然缩回,紧握成拳,继续紧盯着二人之间的互动。   只是……   够久了吧,为什么煜王还不放手?   霍彦先越看越觉得,煜王这分明是想借机揩油!   他不让煜王提前知道今天来配合演戏的是阿婵,其中一个隐蔽的原因,是他一直觉得阿婵和煜王之间有什么猫腻,因此,想看看二人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相见,各自是什么反应。   只是没想到,这煜王满眼除了好.色,再没别的信息透露出来,这让霍彦先感到十分荒谬,难道自己想得太复杂了?   他剧烈地咳了几声,直到店里所有人都看向他,晁元肇才收回触碰阿婵的手。   煜王风度翩翩道:“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而后阿婵继续挑选鞍鞯去了,晁元肇一直跟在她身后,眼睛依旧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掌柜则瞟向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霍彦先,心说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没看到人家郎情妾意的,这人是谁欠了他的钱嘛,干嘛垮着个脸皱着个眉,一脸的苦大仇深,长这么高还紧跟在人家后面,跟堵会动的墙似的让人窒息!   当然,掌柜也只敢偷摸瞟一眼,因为霍彦先今日衣着虽然是平常的随从跟班模样,但他的眼神就跟他腰间那把刀一样,全是杀气!一看就知道是个狠人,他这种小老百姓可惹不起呀……   ……   最后,在晁元肇的推荐下,阿婵终于选好一副鞍鞯,付过钱后,让店家送到暂住的云来客栈。   “娘子不是桓安本地人?”   “是,奴家是随父母来桓安的,初来乍到,暂时还没找到居所,因为刚得了一匹良驹,按捺不住实在喜欢,便先来选鞍鞯。”   “怪道娘子看着气质独特,不似桓安人,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晁元肇非常热情地尽地主之谊。   阿婵道谢:“人都说桓安百姓十分热情,今日奴家感受到了,多谢郎君好意,不过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萍水相逢的戏码,晁元肇就算再自来熟也不能过于冒昧,只能恋恋不舍 地与她在店门口告别。   阿婵轻移莲步,牵马缓缓消失在众人视野,只徒留淡淡幽香。   见煜王还在痴痴望着阿婵,一副无法自拔的样子,霍彦先感到胸口没来由一阵恼火,冷声提醒他,“郎君,我们该走了。”   今日阿婵的装扮确实出乎意料,连霍彦先见到她的一刹那,都差点没认出来。   平日她总是一副素面朝天嬉皮笑脸的样子,差点忘了她是在仙昙村夜晚篝火旁那个妖异蛊惑的“妖女”,瞬间百变。   只是霍彦先不知为何,心中感觉刺刺的、闷闷的。   像是自己独有的情报被别人轻易探听了去。   又好似本来在路边看到一株妖冶带刺的玫瑰,原本只在暗夜独独为自己绽放,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被别人摘走,总之,非常不爽!   ?等一下,不对,自己为何有如此奇怪的想法,什么玫瑰?什么摘走?   霍彦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该不会隐隐疯了吧……   他想了想,是了,肯定是煜王刚才在店中的表现太过火,就算一见倾心,也不能那样盯着人家贵女看啊,这成何体统!   霍彦先冷静下来,看向煜王,这一看不要紧,更加搓火!   今天这出戏如今还棋差一着,旁边那家伙听到自己的提醒竟然还不走,傻愣愣一样站桩,最关键的戏份,他不会给忘了吧!   他不禁十分鄙夷地看向旁边还在怔愣着的煜王。   作者有话说:   时隔一个月,今天终于又收到评论啦,开心!!不知不觉,文已经27万字了,错过新晋榜开文没有任何曝光,数据一直很差,慢慢努力爬榜但也总是轮空,想过刚开始写会很冷但没想到这么冷(笑哭)虽然有存稿,但坚持日更也比想象中更困难,似乎选了一个很难写的题材,以自己的笔力和想象力还是不太能驾驭,所以每天都抓破脑袋想怎么能写得更好,也才知道大神们有多厉害,不过一路写过来收获很多,虽然看的人少,我也不想仓促砍纲完结,因为现在对阿婵和霍彦先感情越来越深了,一定会好好写完,让他们的故事圆满。喜欢的话,还请各位收藏一下本文,现在哪怕每增加一个数据点击都会成为我的动力,感谢一直还在的各位和新来的各位朋友,鞠躬!ps:感谢小天使读者“翊辰12”,灌溉的营养液~ 第80章 小惩大诫   霍彦先正在腹诽, 就听晁元肇对身边随从说,“去查一下,这是哪家的贵女。”   随从领命而去。   霍彦先终于放心下来, 环视四周……   ***   目送闻寰居士离开之后, 晁元肇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若是平常,他定会希望和闻寰居士尽快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不过如今,他还得尽快为映真去取药, 毕竟霍彦先说禾阳县主那里只有能治近期毁容的药, 他得快一点。   于是他换过鞍鞯, 便和霍彦先分开, 纵马疾驰到了禾阳县。   由于之前已经给禾阳县主递了拜帖, 说明事由,问药一事并没有什么阻碍。   和霍彦先所说一致, 对于禾阳被毁容的贵女们,县主说因为药引难寻,暂时没有办法。   但对于近来刚毁容的病症,却是有药可治的。   禾阳县主将之前给阿婵制药多余的部分,拿出来给晁元肇, 因她之前受霍彦先所托, 对于毁容事件不要多谈,因此也没有对晁元肇多说什么。   二人客气一番, 晁元肇付了重金, 又赶回桓安给楼映真送药。   楼映真收到药, 非常惊讶:“容貌都是身外之物,哪里值得殿下如此费心。”   “不,你值得, 自从当时在晋南山中你救了我,对我来说,你的一切都重要。”晁元肇急忙解释。   “可这……真的能治好我的脸吗?”楼映真有些不敢相信。   晁元肇柔声道:“你放心,我问过禾阳县主,她是有名的女神医,曾救过嘉善皇后的命,她说只要按时敷药,一定能恢复成先前的模样,不会留下疤痕。只是这药膏不多,你先用着,我已经托她多制了些,等炮制好了后,再给你送来。”   “殿下有心了。”   楼映真送走晁元肇,看着眼前案几上摆着的两盒一模一样的药膏,嘴角泛出讥讽的笑容。   阮云薇,这一次,我志在必得。   ***   得知晁元肇回来,霍彦先第一时间赶去找他。   “殿下如果有时间,可以随我去见一个人。”   “和毁容案有关?”   “是。”   随后,霍彦先便带晁元肇来到了蓬莱春。   这自然是阿婵给霍彦先提供的线索。   “殿下,请喝茶。”   晁元肇坐在雅间,见婢女奉茶上来,声音悦耳,身姿轻盈,只是……   “怎么是你!”晁元肇循声望去,竟然看到了曾在炎合酒楼琴艺艳惊四座的纪彩鸢给自己奉茶。   更令他惊讶的是,曾经她弹琴的纤纤玉指,如今已变成扭曲错位、枯树虬枝般恐怖!   “你的手……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晁元肇惊得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纪彩鸢见到煜王,想到自己的无妄之灾,登时心中苦涩,泫然欲泣:“是婢子弹琴,不小心得罪了煜王妃,煜王妃为了教训婢子,才小惩大诫……”   晁元肇向来怜香惜玉,平时对这些柔弱女子怜惜得不行,此时见她一副姣好的容貌配上扭曲的手指,勃然大怒:“这还叫小惩大诫?!”   “哎呦煜王殿下,这可不是小惩大诫么,明明可以直接要了她的命,却只折断了她的手,实在是手下留情了!”   谢慕游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拱火。   煜王脸色瞬间沉下来,问纪彩鸢:“你如何得罪了她?”   “婢子不知,只是那天殿下同王妃一起来听曲后,殿下随手慷慨给婢子打赏,离开之后,王妃便派人来敲打婢子……”   “……”晁元肇沉默不语。   谢慕游还在一旁浮夸地碎碎念:“煜王殿下,不是我自夸,这彩鸢也就是遇上了我,要不是看她一个人在河边生无可恋的样子实在太可怜,我将她带回来秘密治伤,顺便让她隐姓埋名在蓬莱春做工忙起来,没空胡思乱想寻死觅活的,她哪能好好活到今天,怕是如今只能在河里捡到她的尸骨咯……”   晁元肇瞥了谢慕游一眼,神色愈发冷峻。   “还有一些事,希望殿下能够知晓。”霍彦先继续说道。   ……   ***   煜王府。   “恭喜王妃,您有喜了!”   听到郎中的话,阮云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上天终于看到了她的苦心!   “只是……”郎中眼神闪烁起来。   “只是什么?!”阮云薇听到这话,刚刚飘到云端的心情瞬间又被拽了下来。   “只是……王妃这脉象有些、有些不稳……还需要喝药调理。”   郎中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他极力调整措辞,实在是因为,从医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喜脉,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个脉象也确实是怀孕的迹象无疑。   他虽百思不得其解,但对方毕竟是王妃,岂敢随便乱说话,只得斟酌用词,说得尽量委婉些。   “可有什么大碍?”阮云薇紧张起来。   “暂时无碍,王妃只要按时服用安胎药即可,此外,前三月是关键时期,一定要非常小心,以免动了胎气。”郎中叮嘱道。   “这是自然,多谢郎中。赏。”   听了郎中的话,阮云薇示意婢女收了药方,跟郎中前去抓药,并赏赐了郎中丰厚的钱财。   待郎中走后,阮云薇叫来亲信柳盛。   “给桐风传信,需要稳住胎气,叫他们做得隐蔽一点,快一点。”   “是,王妃。”   柳盛得令出门,正巧阮云薇的眼线回来禀报消息。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阮云薇突然指着他尖声说:“赶紧把刀卸掉,再吓着本宫的孩子!”   眼线一听,便道:“恭喜王妃,终于得偿所愿。”   阮云薇这才脸色缓和下来,让他继续禀报。   “楼映真毁容后,目前每日深居简出,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有一次当街偶遇煜王殿下,也没有带遮面,似乎是故意博取同情。”   阮云薇冷笑一声,同情也没有用,她太了解晁元肇了,哪怕这个人他爱得再死去活来,只要一毁容,他也会移情别恋。   天下哪有什么真爱,色衰而爱驰,只要是男人,都逃不过这句话。   “她不是去找闻寰居士了吗,闻寰居士也治不好她的脸了吗?”   “暂时没见到效果。”   “哼,我让人精心调制的药,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恢复不到当初,以为去掉胎记就能入主煜王府了?白日做梦!”阮云薇讥笑。   “但是……殿下似乎也去禾阳县主那里给她找药了……”眼线有些犹豫。   “什么?!”阮云薇柳眉倒竖,随即暗暗告诫自己,不气不气,不能动了胎气。   眼线道:“只是在去之前,煜王殿下还在西市偶遇了一个紫衣女子,据说是外县贵女,刚随父母来桓安定居,殿下言谈间似乎对她很是照顾上心,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潜入她身边,将其毁容,请王妃放心。”   阮云薇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她就知道,这个晁元肇,就算一时半会儿还心疼楼映真,也不耽误他招惹别的莺莺燕燕!   不过么,只要不是楼映真,其他什么贵女贱女都不足为虑……   突然间,阮云薇猛地一下把葡萄吐.出来,尖声问另一个婢女:“这葡萄孕妇能吃吗?可别伤了胎气,赶紧去找郎中问问饮食都需要注意什么?真是的,你们刚才也不提醒我!”   就在此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殿下”声。   这声响太过巨大,像是一下被踹开的,着实让阮云薇吓了一跳,皱眉抚着肚子,心说别吓着我的孩子……   下一刻,晁元肇冷着脸大步流星迈进门槛,气场吓人得紧。   连带着门外冲进来的暑热似乎都一下子被他的怒意冻结。   阮云薇不明所以,但依旧整理好表情仪态起身相迎,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何故发如此大的脾气?”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的留言鼓励,虽然要点进读者ID才能看到,jj这个不实名不显示留言的机制实在是无力吐槽。不过看到留言,动力满满,今天一口气存稿六千嘿嘿嘿,我又可以了(握拳) 第81章 毒妇   晁元肇冷冷看向妻子:“本王原以为你秉性温良, 才与你结为夫妻,没想到你在人后竟是如此蛇蝎心肠,如何配当大桓王妃, 给万民做表率!”   饶是阮云薇再善于应变, 也不禁睁大眼睛,怔愣住。   成亲十载,从未听他说过一句如此重的话,她背后瞬间起了冷汗, 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殿下在说什么, 妾身……怎么听不明白。”   “既如此, 让臣来给王妃解释一下吧。”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阮云薇心下更是震惊,竟是霍彦先!   大桓显贵最不喜欢看到霍彦先, 因为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旦他出面,那可不是简简单单没有好事,而是连性命家财都有可能全部丢掉,所以大家才背地里偷偷叫他“沉命阎王”。   此事他横插一脚, 阮云薇心中有十分不好的预感, 冰凉的手轻抚着腹部。   霍彦先带刀往屋中一杵,温度就凭空降低了许多。   他一双锐利的眸子冷冷扫过众人, 压迫感极强, 屋中仆从顷刻低眉顺眼, 不敢忤逆,阮云薇虽心中不满,但也不敢不让他说话。   “既然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洗耳恭听’, 那我就来给大家讲一讲王妃的事迹。”   霍彦先语气中带着混不吝的戏谑,阮云薇敢怒不敢言。   于是,霍彦先便当着众人,将自己近日的调查原原本本讲出来:   不久前玥宜公主发现禾阳县贵女集体毁容之事十分蹊跷,便命绣衣察事司彻查,调查过后,发现并非疫病,更似下毒。   而每一个被毁容的贵女,都曾和煜王殿下有过短暂的交集,这一点经过了殿下本人的证实。   如果不是煜王殿下本身的问题,那么凶手为何能够如此了解殿下和每一位女子的行踪,答案很明显——   这个人一定每日都跟在煜王殿下身边。   “凶手的目的看起来很明显,就是为了阻止陌生女子和煜王殿下亲近。试问这样做,谁获益最大呢?”霍彦先看着阮云薇的眼睛问道。   阮云薇并不看他。   霍彦先也不恼,接着讲述。   如果凶手真是怀着以上这个目的,那么也很好验证,只要再来一次,凶手一定会有所行动。   为了抓出幕后凶手,霍彦先和煜王殿下特意联手设了一局。   那日,他假装下朝之后一同陪煜王去西市给坐骑配辔头,偶遇一女子,便是为此。   霍彦先此时并没有说出做局的女子是阿婵,只称其为外县贵女。   外县贵女下榻的酒店,已提前安排了绣衣察事司的人守株待兔。   当夜,果然有人进入外县贵女的房间搞事情。   这个人动作极其轻巧利落,潜入房间时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只是他不知道房间中的这位贵女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进去便栽了。   潜伏在周围的绣衣暗侯将行凶之人抓住,发现他竟是煜王殿下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这个人,叫做寇楠,在绣衣察事司第一轮向煜王随从进行例行调查之时,十分配合,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   但那一晚被抓获之时,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仿佛被控制了心智一般,眼神透出诡异的木讷和空洞,只是一心要完成给贵女的衣服上下蛊虫这件事,被抓住时还在重复这一动作。   但他被抓之后一晚,又恢复了正常,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所以在第一轮例行调查时,才能骗过绣衣察事司经验最丰富的审讯人员。   “那也只能证明他是被控制了,为何不能是别人嫁祸于我?”阮云薇理直气壮地反驳。   “王妃说得有道理,绣衣察事司从不冤枉一个好人,这次自然也是怕坏了自己的招牌,于是不得不重新寻找别的证据。”霍彦先顺着她说。   “于是我们顺藤摸瓜,排查到炎合酒楼的琴姬纪彩鸢,以及十余位坊间歌舞姬、酒楼侍婢都曾在不同程度上遭受过王妃的‘教训’。   弹琴的手指被折断,跳舞的腿脚被打折,甚至有茶楼的婢女只因茶水递上来太烫,双手被泼热水烫掉了一整层皮……   这些人没有被控制心智,但都一一指认是王妃的随从做的,我们经过仔细查证,发现没人说谎,这是否也冤枉了王妃?”   煜王一直在旁沉默着,只是脸色越来越铁青,攥拳的手背上青筋凸显得越来越清晰。   阮云薇冷笑一声,挺直腰板道:“自然不是我做的。许多坊间的莺莺燕燕为了飞上枝头,使尽浑身解数勾.引殿下,想些不该肖想的事情,不过我从不在意,因为知道殿下也不会认真。   况且我身为王妃,如何能不知大桓律例,惩戒有度,不可擅用私刑,霍大人不妨再查清楚些,许是我的哪个下人看在眼里,替我抱不平,因此才私自行事,小惩大诫一下。”   “小惩大诫?!你既熟知大桓律例,如何还能说出这些是小惩大诫的话来!”   晁元肇此时已听不进去她的狡辩,这一整天,霍彦先带他见了纪彩鸢等一干受害女子。他本就怜香惜玉,而那些昔日能歌善舞的姣好女子,如今一个个却变得面容惨不忍睹,肢体残缺变形!   当她们一字排开站在他眼前时,他只觉毛骨悚然,匪夷所思,如何能有人心肠歹毒到如此境地!这人还是他的发妻!   以至于,霍彦先给他安排午宴,满桌的猪蹄凤爪鸭掌,他是一口也吃不下。   刚才回府途中,他连日奔波加上被霍彦先告知调查真相,一整个身心俱疲加大受刺.激,闭目养神一不小心睡着了。   可梦中那些扭曲变形的手脚竟独自跑来缠着他,让他一身冷汗立时被吓醒。   这些恶意满满的加害,蓬莱春老板谢慕游说“王妃只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他没说什么,因为知道她是在拱火。   可如今,当他听到发妻亲口说出“小惩大诫”四个字,那满不在乎的语气,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终于爆发:   “你去灵骅寺时口口声声说,要为桓安女子祈福,大桓女子祈福,可你这都是在做些什么?!   你晚上睡得很是安稳吧,因为都是下人做的,你是一点没亲眼看见那些断手断脚皱皱巴巴枯树一般的人皮!   那些莺莺燕燕心思歹毒?好,就算她们心思歹毒,不过也可能只是为了要勾.引本王,但我看你口口声声做什么都以本王为先,为本王好,可所做所为桩桩件件都是要要本王死!”   “殿下,妾身是冤枉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一定是妾身管教不严,才让下人私下动刑,妾身这就去严家彻查整治……”   阮云薇情真意切地辩解,眼尾泛红,含.着委屈。   晁元肇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恶寒。   她那无辜的神态,装得可真像啊,是不是这十年,她都在他身边如此表演。   其实,早在他看到阿水、不、映真脸上的伤和那些毁容贵女的伤如此相似之时,他心中便已隐约有了答案。   映真对他说,自己是赴了阮云薇的宴席后第二天便变成那副模样,他并不傻,最可能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但霍彦先对他说,证据不足,还需要调查,那时他装起糊涂,还心存一丝侥幸。   毕竟,阮云薇的姑母阮淑妃是他在朝中需要倚仗的势力,当年他便是看中这一点,才决定迎娶阮云薇,没有确凿的证据,确实不能随便定罪。   但在霍彦先带他看过纪彩鸢和其他受害歌姬婢女之后,他心中就越发确定,能做出这件事的人,就只有阮云薇,再无他人。   他也明白,绣衣察事司查到这个份儿上,这事就算他真想大事化小,也不可能了。   所以他今日这样气愤,不仅是因为这些无辜女子受害,也不仅是因为连阿水都不能幸免于难,更是因为,他辛辛苦苦在民间积累的口碑,被阮云薇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腌臜事全然败坏,还捅到了玥宜公主和霍彦先那里!   这位皇妹他很了解,受嘉善皇后熏陶,十分关心大桓女子的生存境遇,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圣人那里必定也会知道。   他好不容易才通过荔南府的贪墨水患案,在圣人面前博得了一点好感,结果现在全完了!   更不要提霍彦先的调查结果会在圣人心中占据怎样的分量。   而阮云薇竟还在这里装无辜,死不认账!   即便是王府下人擅自动用私刑,传出去,那也是煜王府的下人仗着他的名头作威作福,她在他面前,日日将“妾身定会自我约束,不会为王府丢脸,皇室丢脸”的话挂在嘴边,又岂会不知?   一想到她明知如此,还私下行事如此恶毒嚣张,他对她的厌恶,就更添了十分!   晁元肇看了霍彦先一眼,霍彦先示意绣衣察事司司众将人带上来。   霍彦先对阮云薇道:“那么王妃对于这个人,有什么想说的。”   只见绣衣察事司司众又搀上来一个妙龄女子,她神色憔悴虚弱,脸上赫然也和贵女一般被毁容了,密密麻麻扭曲丑陋的蛇形纹路遍布整张脸。   阮云薇旁边那眼线,突然脸色变得煞白。   霍彦先道:“这是在我的调查中,唯一一个没有和煜王殿下有过交集的女子,她是客栈被抓获的那个随从寇楠的亲妹妹,叫做寇芸,不知道为什么,远在深山老家,从没出过远门,也会有此症状?”   此时,刚才进门还要被搀扶的寇芸,突然发了疯一般冲向阮云薇的闺房之内,将她的梳妆台一通乱翻。   众人都吓了一跳,阮云薇瞬间神色大骇,眼见着寇芸快要将妆奁掀翻,她大喊:“住手”!   不顾此举可能动了胎气,也要冲过去阻止寇芸。   而此时,霍彦先一把扣住了她,凉丝丝道:   “王妃别急,她不会动贵重首饰的,只是想找解药而已,你就让让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筹码   众人惊诧地看着寇芸在梳妆台前一通乱扫, 将摆在外面的银梳、胭脂、发簪、耳饰全部都扫到了地上,而寇芸却视若无睹,连看都不看一眼, 只一味疯狂地用手扒拉梳妆台。   她双手骨头凸出, 枯瘦如枝,皮肤毫无血色,手指甲疯魔般地在黄花梨梳妆台上刮划出几道血痕,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见用了死力气, 一定要把里面的什么东西给挖出来。   众人见到这一幕, 皆觉毛骨悚然。   这时, 霍彦先示意绣衣察事司几名司众上前, 将寇芸拉开。   而又有一名司众围在梳妆台前,搜搜按按, 似是在找什么微小的东西。   “快给我住手!”阮云薇被霍彦先牢牢扣住,依旧冲那司众破口大喊,脸色很是难看,完全不顾王妃威仪。   煜王看她这般样子,心中更加鄙夷。   霍彦先笑道:“王妃放心, 若是梳妆台有什么损坏, 我绣衣察事司照价赔偿。不过,这位是我司中最精通机括机关的, 他一定会非常小心不弄坏您的梳妆台。”   话音未落, 只听黄花梨梳妆台“咔哒”一声, 骤然从抽屉下方弹出一个夹层,里面放着几排密密麻麻的小木盒子。   所有人都十分惊讶,包括婢女, 没想到这梳妆台下还暗藏玄机。   “佛弥陀佛,罪过罪过。”一人念着佛号走进屋来。   正是灵骅寺方丈成智大师。   那名擅长机括的绣衣察事司司众只将夹层找出来之后,就默默退下,显然霍彦先早已安排好一切。   只见成智大师走到夹层前面,一面口中念着什么咒语,一边用手将密密麻麻的盒子一个个打开。   众人不禁伸长脖子去看盒子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呕出来。   原来有几个盒子里面只有一只虫子,而另外大部分的盒子里面挤满了蛆虫般大小各色蠕动的虫子,正在里面缓慢爬挤在一起,盒壁上沾满各种无法言说的黏.液,令人作呕。   煜王大骇,一想到跟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竟然暗中豢养了这么多黏腻恶心的虫子,距离床榻不过几尺的距离,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亏她每天早晨还能安安稳稳地对镜梳妆!   盒盖一一掀开,这些虫子一见到光线就拼命想往外爬飞,但在成智大师的咒语控制之下,它们被束缚在盒内,动弹不得。   成智大师将有虫的盒子一一妥当密封到自己带来的工具箱内,另外一些没有虫子、内里只有药粉膏丸的盒子还留在夹层中。   “霍大人,这些蛊虫已经控制住了,另外那些应该是解药,寇芸自己应该就能选出来需要哪些。”   “多谢成智大师。”   霍彦先示意一名司众将解药盒子拿到被制住的寇芸面前一一让她过目。   发现只除了一种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应,其他的一放到她面前,她便躁动不安,目光疯狂贪.婪地盯着那盒子,恨不能连盒子都一起生吞活剥下去。   灵智大师将寇芸需要的解药一一记下,给她一点点服下。   “好了,大家想必很想知道,为什么远在深山的寇芸,竟然会知道王妃屋内的梳妆台中还藏着这么多的宝贝吧,王妃,不给大家解释解释么?”   阮云薇面如白纸,摇摇欲坠,根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霍彦先示意几个司众过来看住她,自己则走到刚才给她禀报的眼线旁边,那眼线正伸长脖子看寇芸服药。   他一脚踹向眼线,眼线“扑通”跪地,地砖传来隐隐的“咔嚓”碎裂之声。   霍彦先冷声说:“王妃不想说,那就你说!”   眼线看看阮云薇威胁的眼神,不敢言语,刚才被霍彦先踹那一下,他的膝盖骨已然碎裂,此时是又痛又怕,瑟瑟发抖地极力忍着,但什么也不敢说。   霍彦先见他还死鸭子嘴硬,在旁幽幽补上一句:“我们近日处斩了一批重刑犯,绣衣察事司现下腾出很多牢房,空荡得我心甚为难受,正好请你进去坐坐,我一定盛情招待。”   眼线一听,吓得三魂没了五魄,连忙哐哐磕头:“大人饶命,小人不想去绣衣察事司,不想去……”   他专事打探消息一职,绣衣察事司那些刑罚他可是太听说过了。   此刻霍彦先只是让他跪碎了膝盖,他还能忍,但要真进了那“沉命司”的大牢,可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煜王怒道:“我问你,你做的这一切是不是王妃授意的?!”   “是、是,都是王妃授意小人做的!但小人也是不得已,王妃她、也给小人下了蛊毒……”眼线一边磕头一边委屈哭喊,完全不顾阮云薇飞来的眼刀。   “全部交待,就给你找蛊毒的解药。”煜王道。   眼线疯狂磕头谢恩,一五一十将实情全部交待了,没有看到阮云薇的一丝冷笑。   “王妃一直视煜王殿下中意的女子为眼中钉,怕她们会登堂入室,为了让她们不能够再入殿下的眼,因此要一一将殿下最中意她们的地方毁掉。   普通的坊间女子,很好处理,只需暗中将其手脚弄残即可。   但还有些贵女,身份尊贵,不可伤得太过,所以就只下了些慢性毒药,让身体不适但又不伤害性命,浅浅教训她们一下。   但王妃一直觉得给贵女们下的毒效果不够理想,直到前不久煜王殿下去禾阳县,我回来禀报,王妃给了我一种蚀颜蛊,说是新研制的,让我用禾阳贵女试一试,反正不在桓安,不容易被发现,我便潜入她们身边,将蛊虫放在她们的衣服上,就可以趁其不备钻进她们的脸部,将其毁容。   但我虽然是王妃派去跟踪殿下的眼线,也不能跟着殿下去所有地方,于是,便试图买通殿下身边的随从寇楠,让他告知我殿下各府中见了哪些贵女,并以傀儡术控制了他的心智,让他深夜潜入煜王接触过的贵女身边下蛊。”   “那寇芸是怎么回事?”   “是、是小人为了威胁寇楠,将寇芸带回来关押在一处远郊别苑,王妃知道后,就让我给她下蛊……”   煜王怒不可遏,冲着阮云薇吼道:“我都没见过她,你也要害她?!”   阮云薇紧抿着嘴,唇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煜王又踹了眼线一脚,“你说!”   这一脚直接让眼线吐了血,他呕了呕,虚弱地说:“王、王妃是想用她试一试新研制的蛊虫效果,开始只下了一种蛊,后来为了图方便,就将每种新蛊都在她身上试了,不过也会定期给她解药,让她不至于死掉。”   “成智大师,寻常人中蛊本不会对解药反应这么大,但因为寇芸体内有多种蛊毒同时作用,才加剧了这种反应,所以你才说她可以自己找出解药,对吗?”霍彦先问道。   成智大师点头应是。   煜王听得一阵恶寒,怒问眼线:“都有什么蛊?!”   “太多了,小人也记不清全部的,但记得有噬心蛊、蚀颜蛊、乱情蛊……”   后面那一连串蛊虫的名字,个个都活似春.宫图的描述,众人听了都不禁十分尴尬。   “住口!别再报了,一会儿留着进牢里说!” 煜王越听越觉得离谱,心想这些东西放在这里,该不会是用在他身上了吧,越想越觉得浑身难受,一会儿得让成智大师好好给自己看看!   霍彦先出来打圆场,继续审问眼线:“照你所说,噬心蛊、蚀颜蛊也都是王妃豢养的?”   轻轻一句话,让煜王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炸裂开来,胸口“腾”地一下血气翻涌!   这是楼映真在灵骅寺遇到蛇妖那晚,被闻寰居士发现的蛊虫,当时他明明记得,楼映真和阮云薇二人是手挽着手走的,后来又遇到幻境,没想到她竟心肠如此歹毒,都已经命在旦夕了还想着怎么害人!   “是……”眼线道。   事已至此,阮云薇也不再挣.扎,不再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茶几前,疑似失去了全部气力。   霍彦先见该说的都说了,便道,“这里的蛊虫,比我预想的还要多,幸好成智大师不辞辛苦赶过来帮我们处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成智大师双手合十,谦虚回礼。   原来,霍彦先在抓获寇楠之后,审出他替煜王妃助纣为孽,是因为妹妹寇芸被王妃的眼线绑架,他不得不从。   绣衣察事司顺藤摸瓜找到寇芸的藏身地点,但见她身上似乎有中蛊迹象,霍彦先本来想找阿婵帮忙。   结果阿婵有事外出,并不在蓬莱春,还留信给他——若遇捉妖问题,可找灵骅寺方丈。   霍彦先出来便觉不对劲,自己怎么下意识总找阿婵,似乎真把她当成绣衣察事司的一员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于是转头去找了成智大师来帮忙,幸好成智大师法力高强,可以控制住这些蛊虫。   顺便,霍彦先令人去信给各大玄门,准备建立一个应急对接人名单,专门用来应对突发的妖鬼事件,最近大桓不太平,得早做准备,方便这些玄门高人能够随叫随到。   顺手搞了这件事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将调查结果告诉煜王和玥宜公主,于是,众人便来到王府跟煜王妃当场对峙。   这一对峙不要紧,不仅弄清楚了伤害酒楼歌舞琴姬婢女、给禾阳贵女下蛊毁容的罪 证,还顺带着将灵骅寺那晚给楼映真下噬心蛊、后来又用蚀颜蛊毁她容貌的事也揭了出来。   而且听眼线话中之意,除了禾阳贵女,还有其他地方的许多贵女都曾受到过阮云薇下慢性毒物报复,可谓是意外收获。   煜王还记挂着楼映真的脸:“蚀颜蛊为什么在不同人脸上的症状不同?解药是哪个?”   “小、小人听说,蚀颜蛊有两批,第一批用在了禾阳县贵女脸上,但王妃觉得效果不好,后来似乎又改善了一批,但新的蛊虫王妃还没有给我,说是自己先找人试试。而且这个好像……没、没有解药……”   眼线越说声音越小,但煜王还是听到“没有解药”四个字。   他心下凉透,一想到楼映真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失望,他简直气急,恨不能撕扯着阮云薇的衣领道,“你这毒妇,竟歹毒至此……”   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每当他觉得已经够毒的了的时候,她总能毒出新的下限!   “三皇嫂,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此时,屋外传来玥宜公主的声音,她入宫禀报圣人此事,才姗姗来迟。   “三皇嫂,从我小的时候,阿娘就一直对我说,身为女子本就不易,见到有苦处的,能帮扶便帮扶一把,万不可同类相戕。若是阿娘如今还在的话,她看到你做的这些事情,一定会非常的伤心的!   阿娘走得早,我幼时觉得你温柔可亲,待所有人都和善,便一直拿你当做榜样,要成为你这样的人,可如今,你这是……”   玥宜公主痛斥阮云薇,她虽一向娇纵,但因嘉善皇后的教育,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她和阮云薇关系亲近,但阮云薇做的这些事,刚好桩桩件件戳到了她最痛恨的点,她绝不原谅!   阮云薇本觉得仗着关系亲近,能跟玥宜公主求求情,但见她此番话中搬出嘉善皇后的名头,心下绝望,自知今天已难逃一劫。   大桓显贵被揭罪,若有家世背景,或许会从轻处罚,唯独嘉善皇后虽已逝去,但圣人依旧奉其行事原则为金科玉律,如今公主拿出嘉善皇后的名头来压她,看来是半点不给她留转圜的余地。   她只幽幽地说:“殿下,我做这些,不过是因为想留住你的心……”   煜王已经不再想听到她任何的辩解,沉声道:“来人,将王妃送到西偏院,等候发落!”   阮云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西偏院,那曾经是她整治后院那些小妾的地方,荒草满院,酷暑难耐,她如今怀有身孕,如何能够遭这个罪!   她低头咬唇,看向小腹,此时,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了。   “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阮云薇正往外走着,突然脚步虚浮,软软倒地,昏厥过去。   煜王皱眉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婢女跪地道:“方才郎中来过,说王妃刚有了身孕,只是脉象有些混乱,需要好好安胎,方可不惊动胎气。”   “什么?!”   晁元肇闻言震惊,蹙眉看向倒在地上的阮云薇。   十年了,竟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   他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看向在一旁的霍彦先和玥宜公主,神色为难。   半晌,他内心似乎天人交战,最后闷声道:“先把王妃关在这间屋子里面,外面加强守卫,不许任何人接触她,等候发落。”   她有了他的血脉,这是皇室的血脉,也是他日后入主东宫的筹码……   一想到这里,煜王最终还是犹豫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写得急,今天重修了一遍,存稿到底有什么用,每次都跟重写一遍没区别(泪目 第83章 死罪可免   次日, 桓安显贵人家都已经传开,绣衣察事司霍彦先查出,禾阳县的贵女毁容案和众多欺凌民女案件均为煜王妃阮云薇所为, 煜王和玥宜公主大怒, 将煜王妃禁足以待惩戒。   这时,更多关于阮云薇以往岁月中暗戳戳的霸凌手段才被揭开。   “这不稀奇,她还不是王妃的时候,经常以找乐子为名欺凌比自己家世背景差的贵女, 那个庄菀, 嫁给虞大人之前, 就是她最喜欢玩.弄的对象。”   “唉, 还不是因为身在桓安天子脚下, 她不敢对这里的贵女做得太过分,但对付禾阳县那些贵女, 可就丝毫不手软了,她们也是惨。”   贵女们都在宴席聚会中悄悄谈论这件事,可谓墙倒众人推。   宴席上,只有庄菡一个人默默在旁边听着,不插话。   ***   煜王府。   “殿下, 阮淑妃来了。”   晁元肇刚办完公务回府, 茶都没喝上一口,阮淑妃便已坐在王府等着他了。   他心知肚明, 肯定是阮云薇的哪个忠心耿耿的贴身随从第一时间去宫中报信求救了。   阮淑妃如今在宫中地位不低, 除了陈贤妃, 就属她最得圣宠。   虽然她们都比不上嘉善皇后在圣人心中的地位,但煜王也是靠着阮淑妃在圣人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因此尽管阮云薇做出了这些事,但他承了阮淑妃的情, 当面还是要尊重一些。   阮淑妃不过四十出头年纪,保养得宜,风姿绰约,阮云薇也和她有几分类似,都属于温婉大气的长相。   她能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手段自然不一般,晁元肇一想到阮云薇的那些行事作风,多半都是阮淑妃教的,就气不打一处来!   因此当阮淑妃造访府上,晁元肇虽然礼数周全请她上座,但言语间也并不委婉:   “淑妃娘娘今日可是来替云薇求情的?”   阮淑妃自从昨日听到侄女的亲信来求救,说完原委,就暗骂侄女蠢笨,做事居然这么嚣张!居然能被人查到这么多!   但一想到是绣衣察事司霍彦先查出来的,也只能认栽。   如今宫中无储君,东宫虚位以待,这个煜王虽是庶子,能力却不错,她当年建议侄女嫁给他,也是想着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够得圣人的青睐,入主东宫,那么自己也能有所倚仗,与陈贤妃抗衡。   横竖不能让陈贤妃的儿子成储君,结果这下全被侄女这个蠢蛋给毁了!   不过,虽然听说玥宜公主搬出了嘉善皇后,但侄女也算气数未尽,十年未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喜了。既是皇家子嗣,圣人那里应该也有些求情转圜的余地。   即便是不能免于责罚,最好也能等她诞下子嗣再说,说不定到时候能够从轻发落。   因此,她今日专程来和煜王通个气,让他别忙惩戒,事缓则圆。   当然她在宫中多年,言谈间是相当的高明:   “云薇这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其实心不坏,但就是太要强。自从嫁给殿下,就一直想为殿下延续香火,但十年来一直未能如愿。   每次进宫,她虽然从不跟我诉苦,但我知道她私下是很受折磨的,甚至彻夜难眠。   殿下,你知道的,女眷之间免不了有些口舌之争,云薇她十年都无所出,每次桓安显贵内眷宴席聚会,虽然大家面上不谈这件事,但女子出嫁从夫,最重要的还是子嗣,这是绕不过去的话题。   尤其是她这个年纪的贵女都陆续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家都谈孩子的时候,她没有,私下肯定会有一些风言风语。   自从我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就担心她有朝一日情绪上无法排解,会过于激进,干些出格的事情,虽然常常劝她想开些,但没想到如今还真的应验了。”   阮淑妃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她做的这些事情确实该罚,但也是因为她真心爱着殿下,害怕失去殿下,所以才会对殿下周围心怀不轨的女子有那么大的敌意。   当然了,你是王爷,身边有些女子很是正常,但哪怕您见一个爱一个,她也不该因为害怕失去殿下,就做这些事对不对!”   阮淑妃说着说着,越发恨铁不成钢,激动起来:   “所以我今日是专程来骂她的,殿下,你让我骂醒她,否则我怕她就算受罚也心不甘情不愿,白白费了朝廷动用那么多人力调查定案的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绵里藏针,明里暗里点晁元肇风.流,他听得很是气闷。但对着阮云薇娘家人,他自认也有理亏之处,不好发作。   于是晁元肇便也不端架子,故作真诚道:   “姑母费心了,您向来疼爱我和云薇,您的苦心本王如何能不知?   今日您来得正好,云薇她刚巧查出有了身孕,十年了,相信没人比我们夫妻俩更盼望子嗣的到来。   本王自然是希望您能劝她认识到自己的错处,改过自新。如此在父皇面前,我也好帮她求情,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能看她就这么万劫不复。”   “元肇放心,待我去看看云薇,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这一番通气,二人都确认了对方没有割席之意,既然今后在朝堂之上还要联手,那么后续的事情该怎么办,二人也自然心知肚明。   随后,阮淑妃便见到了还在榻上颓唐躺着的阮云薇,将她拉起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真给阮氏家族丢脸!你父母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是为了让你做这些坏事的吗?若不是顾忌你有孕在身,我今日定要赏你家法!”   阮云薇跟随姑母学习后宫手段多年,自然知道姑母这是在救自己,当下便也老老实实受着,还配合着跪下痛哭流涕:   “云薇知错了!不消姑母说,自从昨日知道自己有孕之后,云薇就觉得之前犯下太多罪孽,不仅影响到殿下,还会损了孩子的福报。   可姑母您也知道,这十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害怕因为没有子嗣留不住殿下的心,若非如此,我怎能如此糊涂!   如今云薇彻底知错了,不能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有如此恶毒的母亲,云薇今后一定日日去佛堂抄经,为自己赎罪。   而且我已决定把自己的嫁妆都拿出来,给那些被我伤害过的女子治伤,只要殿下恩准我寻郎中,我一定会替她们设法找到治疗方法,就算真的无药可医,我也会替她们终生养老,我会去灵骅寺抄经礼佛,以此赎罪。”   阮淑妃听完心中满意,总算没白教,但嘴上还是厉声道:   “你最好是真心知错,别再起歪心思,若不是看在你有身孕的份上,就算同为阮氏,我也不会再来管你半分!”   门外的晁元肇皱眉听着,心中暗道,总不算太蠢,还知道说些人话。   他悄声对侍从说:“一会儿进去送些松软罗衾和轻薄贴身的衣物,王妃的吃食也一定要上心,让郎中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她胎气不稳,一定别出岔子。”   侍从领命而去。   ***   送走阮淑妃之后,晁元肇心系楼映真脸上的蛊毒,正好禾阳县主新配制的药加急送来了,他便立马给楼映真送去。   “多谢殿下,已经好多了。”楼映真福了一福,淡淡道。   “可我怎么觉得,没比上次好多少呢?”晁元肇不免有些急躁。   “郎中说,这种毒十分罕见且难治,若不是殿下及时送药,我的毒说不定已经入了肺腑,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不敢奢望能好。”   阮云薇的那个眼线确实交待了,楼映真这个蚀颜蛊虽与禾阳贵女毁容的蚀颜蛊同出一脉,但相较之下更毒一些。   禾阳贵女中毒毁容虽无法根治,但不伤及性命,但楼映真这个毒,若不及时医治,会侵入肺腑,神仙也无力回天。   因此他想想依旧后怕,想起阿水曾经光洁姣好的容颜,更内疚心疼了些。   随即又想起害人的阮云薇,心中又恨得牙痒,虽然他命人不要苛待阮云薇,那不过是看在她有自己子嗣的份上。   而后又想起圣人那边还得打起精神来想办法求情,晁元肇不禁心事重重,因此没在楼映真处坐多久,便告辞离开。   “殿下慢走,我听说了云薇姐姐的事,她虽犯错,但既已诚心悔过有了子嗣,殿下便帮她在圣人面前求求情吧。”   “她害了你,你还替她求情?”   “姐姐也不容易,肯定是十年无子导致她钻了牛角尖,但如今终于有了殿下的子嗣,还请殿下不要苛待她。”   “唉,”晁元肇重重叹了口气,柔声对她说道:“若她有你十分之一明事理,我也不必心力交瘁至此。”   晁元肇离开后,楼映真一脸的真诚立马消失不见,眼中尽是失望和阴狠。   她知道晁元肇对待女子向来心软,但不知竟然心软至此,阮云薇犯了如此多的重罪,他竟然还想保她!   楼映真只能暗自祈祷,他最好只是看在子嗣的份上才对她手下留情。   转念又想到阮云薇,十年无子,好死不死,居然就差一步,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身孕,难道真是天不亡她?   不行,此番必须借机搞死她,要真让她诞下子嗣,翻身也是不无可能的。   自从嘉善皇后和太子去世之后,后宫人丁并不兴旺。   圣人最是重视子嗣之人,多年不立储,也是出于谨慎的心态,怕再立太子又会出岔子,影响大桓国运。   如今阮云薇若添子嗣,那么即使晁元肇是庶子,也有大大的几率打败陈贤妃的八皇子,成为未来储君,但储妃自然不能是德行有亏的阮云薇。   待到她生产之后,估计晁元肇就会找机会废掉她,到时候他的王妃之位空缺,自然要找人填补。   想到这里,楼映真便给自己定了两件最重要的任务:   一是尽快治好脸,现在不适合再拖延下去了,毕竟王妃的人选是不能有面部缺陷的;   二是要尽快找到短命鬼亡夫和阮云薇之间的交集。   阮云薇既然做过这么多恶事,那么自己亡夫之死说不定真是她所做所为,如果真的能找到证据,那么阮云薇触犯大桓刑法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就算是圣人也不会再保她。   只是锦书阁这么久了还不回消息,难道她亡夫之死和阮云薇没有半点关系吗?还是查不到?   但她回忆起当时在灵骅寺夜色之下,阮云薇听到她那句话的神情,并不像是假装的,不应该没有关系啊。   楼映真不死心,立即提笔又写了一封信催促锦书阁。   ***   蓬莱春。   谢慕游手里拿着楼映真催消息的信一筹莫展,头一回感觉棘手。   “楼映真那亡夫死了太久,又不是什么命案,普普通通的死,普普通通的出殡,这种线索很难查到啊。而且你说这个阮云薇怀孕怎么这么及时?感觉时间掐得也太准了!”   阿婵沉默思索,虽然阮云薇的罪行被揭露,但她这个节骨眼上怀孕,定会导致晁元肇有一段时间顾不上楼映真这边,感觉事情不太妙。   不得不说,阮云薇很会拿捏晁元肇的软肋,她若是生下孩子,再加上阮淑妃的势力,晁元肇虽然多情,但肯定也拎得清孰轻孰重。   阮云薇这次虽然活罪难逃,但死罪可免,可她不死,怎能替阿菀报仇!   想到此,阿婵对谢慕游说:   “楼映真亡夫那条线你继续跟进,如果实在查不到,我们再想别的突破口。   不过阮云薇这次怀孕着实太过巧合,上一次我就觉得她的脉象很古怪,今晚我再去她府上打探一下她怀孕的具体情况。”   谢慕游担心:“你不是配合霍彦先晁元肇演戏引出凶手了吗,阮云薇会不会起疑心?”   “放心吧,上次的装扮,连晁元肇和霍彦先都差点没认出我,阮云薇的眼线更不会知道是我。   而且霍彦先去煜王府找阮云薇对峙的时候,我刻意让他不要提及是我假扮的贵女,也出城避开了霍彦先,没去当场对峙,阮云薇应该还不知道她罪行暴露和我有关系。”   “那晁元肇霍彦先会让你见她吗?现在她毕竟戴罪之身,应该被看管得很严密吧。”   阿婵笃定道:“放心,阮云薇现在最需要的是安胎,晁元肇一定会让她见郎中,霍彦先虽然派人看守,但他对我还算信任,见她一面应该不难。   正好上次我答应替阮云薇找助孕的药,还没给她呢。之前我对霍彦先说出城,就说恰好出城找到了她需要的药,届时再假装刚得知她已怀孕的消息,给她开点安胎药,多找借口去看几次,总能找到点突破口。”   说完,阿婵便立马准备去煜王府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你赔!   煜王府。   阮云薇昏昏沉沉醒来, 发现自己竟然抄着抄着佛经,又在床边案几上打起了盹。   夕阳余晖斜照进来,有些晃眼, 已是黄昏时分。   这几日被禁足, 虽然她没有被扔去偏院,在府中的待遇也并没有变差多少,但她总是觉得每日精神不济,比之前更加嗜睡。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闷热, 还是之前郎中说的胎脉不稳, 导致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除了抄经, 就是无精打采地窝在榻上休息。   阮云薇醒来继续抄佛经, 没一会儿, 又觉眼皮发沉,半梦半醒之间, 她只觉窗外有动静,窸窸窣窣的,但仔细去听,又没了声音。   可正当她要沉沉睡去时,偏又传来动静, 头顶似有一阵凉气直冲天灵盖, 阮云薇吓得醒过来。   “来人,来人, 奉茶!”阮云薇拎起空荡荡的茶壶, 哑着嗓子喊道。   但是没有人应答。   她心中暗骂这些婢女势利眼, 如今她有罪名在身,就不用心伺.候,到时候等她诞下子嗣, 再好好收拾她们!   但此时,她只能自己起身去外面厅中的茶几上续水。   两杯茶水下肚,才稍稍缓解了她的口干.舌.燥,她脚步发软,刚要回床榻边,却见窗外一个黑影飘过。   “谁?”阮云薇警惕地试探。   难道有人想伺机害她?   连问了几遍,都没有动静,她转身回到床榻上,忽然背后又有一阵阴风扫过。   她又惊又怒,以为是有人刻意恶作剧,想要她受到惊吓流产。   “哪里来的鼠辈,有本事堂堂正正站出来,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正骂着,却见窗棂上有一个宣纸剪成的小纸人,正别别扭扭从缝隙处往里挤。   没有丝线,它却可以自己行动,好似一个活生生的人。   ???!!!   阮云薇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等到那个白色的小纸人好不容易奋力挤进窗户,才慢慢膨胀,变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宣纸糊成的小人儿。   但是小纸人的眉眼,怎么越看越熟悉,阮云薇仔细分辨,心中突然猛地想起,这不是她床榻边上那个织绣娃娃的面目吗?!   那是桐风道长给她的织绣娃娃,是云疆风格,说是可以积攒生机,助她受孕,从此她便天天摆在床头角落隐蔽处,不让晁元肇发现。   可是如今,它怎么竟然会动,还变成了这幅样子?!   “还我命来!”   小纸人一步步朝着阮云薇逼近,刻板的眉眼有一种死人般的僵硬,透出一股阴森的鬼气。   “你说什么?”阮云薇惊恐地后退,一时间没站稳,被床边的脚踏绊倒顺势坐到了床上。   结果身后,她摆在床边的那个织绣娃娃也突然动了,从角落里出现,慢慢朝她逼近。   ???!!!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阮云薇被前后夹击,起初还觉得害怕,但迅速冷静下来之后,想明白原委,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恶向胆边生,狠狠嘲讽道:   “你们有什么好抱怨的,投胎在低贱.人家,生来不过就是受罪,吃不饱穿不暖,生生世世缴税为奴,倒不如把生机给我的孩子,还能享福,这是你们的福报!”   ***   初昏之时,阿婵一身居士打扮到了煜王府,之前阮云薇邀请她的时候,是按上宾规格接待的,因此府中阮云薇身边的人都认识她。   她说明自己是来给王妃送药之后,没有受到阻拦,便被请到了厅堂等候。   原来阮云薇被禁足之时,晁元肇吩咐府中下人不许任何人接近,除了郎中。   而府中的下人都知道,闻寰居士之前为王妃送过安胎药,便直接请她上座。   但是不能直接见王妃,因为王妃门外有绣衣察事司的人严密看守,她还需要等候通传。   于是,阿婵便悄悄放出了东仓使者,在府中东窜西跳,闹出动静,下人侍卫四处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一片慌乱。   阿婵趁乱对下人说,害怕王妃受到惊吓动了胎气,便没有等候通传,直接来到阮云薇房外。   果然,绣衣察事司的人依旧在门外伫立不动,像一排雕像,对于府中闹出的动静充耳不闻。   她试图直接进去,也被拦住,说需要等候通报。   没奈何,阿婵只能笑笑,站在窗边往里看,却发现阮云薇似乎是在梦中呓语。   声音不大,阿婵使劲凑到窗边去听,也只听到了“生机……受罪……福报”等字眼。   她心中奇怪,难道阮云薇这是做噩梦了?   东仓使者大闹一通,看着府中下人乱做一团,心满意足,终于收了神通,阮云薇的婢女怕王妃出事,敲门进入房间。   阮云薇一脸被惊醒的茫然,惊得从床榻上跳下来,发现床上没有织绣娃娃的身影。   她让婢女检查过后,发现织绣娃娃还在她原来藏匿的床头隐蔽之处待得好好的,这才将一颗心放入肚子里,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竟然只是噩梦。   阿婵在门外等了半晌,终于被同意进屋见阮云薇。   “闻寰居士?”阮云薇十分意外,没想到这个时间竟会见到她。   “刚才府中似乎闹了不寻常的动静,我怕王妃动了胎气,便过来相护,只是他们不让我进来,非要等候通传。王妃刚刚……没有受到惊吓吧,怎么脸色如此煞白?”阿婵问道。   阮云薇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有气无力地说:   “无事,只是刚刚做了噩梦。居士既然来了,正好便给我看看吧,这两日我身子确实不太爽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大了头一次有孕,竟会如此难受,整日昏沉嗜睡,但睡又睡不踏实。”   “对了,之前我有段时间不在桓安,出门为王妃找助孕的药引化瘿木去了,可找到之后立刻送到府上,才得知王妃已有身孕,看来我这趟是多余来了,还没恭喜王妃。”阿婵对阮云薇躬身道贺。   “居士客气了,劳烦你四处奔波为我找药引,药金我定会如数奉上。”   阿婵面露喜色,一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的样子,道:“王妃果然是敞亮人!既如此,我还是先给王妃号号脉,看看胎脉如何。”   阮云薇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腕。   “这脉象……”阿婵皱眉。   “如何?是不是不稳?”阮云薇立刻紧张起来,想起刚才在梦中闹腾那样一出,她不免心有余悸,还真怕腹中胎儿有什么意外。   “王妃放心,脉象变稳了,是服用了什么安胎药吗?”阿婵问。   阮云薇让婢女取来一个药方,请她过目。   阿婵看过药方,寻常的安胎药而已,不过就是药材名贵了些,没什么异常。   只是……她心中诧异,虽然脉象是越来越稳了,但这脉象稳健之中却隐隐有奇怪的气息穿流其中,很隐蔽,像是一根黑色的线隐藏在无数红线之中,需要非常仔细地甄别,才能发现其踪迹。   不管这是什么,都很不寻常,但一时间阿婵也还参不透。   联想起刚才在窗外听到阮云薇的呓语,她心中顿生疑窦。   但再跟阮云薇套话,她所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阿婵见打探不出什么,便决定告辞。   “王妃继续服用安胎药即可,不过可以先带着这个护身符。”   “这是……”   阿婵笑道:“上次王妃不是管我要抵御煞气的护身符么?当时您尚无身孕,不过如今不同了,即便煞气凶手已伏法,也要谨防其他妖物,还是小心为妙,只不过这价格……”   看到对方这幅嘴脸,阮云薇放下心来,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求财,她虽然现下处境不好,但买护身符的私房钱还是有的,再说也是为了孩子,于是便答应:“居士放心,价钱不是问题。”   阿婵递过符箓,拿了法金,告辞离开。   她走后,阮云薇看着桌上的护身符,嘴角抿出一丝笑来。   虽然晁元肇最近没有再来跟她见面说话,但也没有对她特别冷漠,每日送来的吃穿用度一看就是精心安排过的。   如今,只要自己能够顺利生下孩子,后续便还有可筹谋的余地。   想到此,阮云薇不禁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这些年惨淡经营,付出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   天色渐晚,霍彦先忙完公务,从绣衣察事司出来,走着走着,头顶突然有什么东西袭来!   他的警觉非寻常人能比,一个闪身敏捷躲过,那东西丝毫没有沾到他衣角半分,但他顺着惯性踩到了掉落在脚边的东西上。   霍彦先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个焦黄酥脆的胡饼!上面有个缺口,疑似被人咬过一口。   他抬头,发现阿婵正在路边一家酒楼的二层房檐上呆呆地看着他,神情委屈巴巴,就像绣衣察事司的阿黑刚生的一窝小狗里黄白相间的那一只,每次抢不到食物只会发愣。   阿婵目瞪口呆地看着霍彦先,嘴巴张着,右手还维持着空握胡饼的姿势。   “我的饼……刚吃了一口……”   “……”   霍彦先看看脚下胡饼上的黑脚印和碎渣渣,又抬头看阿婵一副心痛至极快要哭了的样子,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只见阿婵满眼明明只有那个胡饼,却强颜欢笑对他道歉:“不好意思啊,霍大人,没砸着你吧。”   但那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满脸写着“你赔我饼!”   霍彦先很是无语,没好气地问:“你为什么大晚上的在房檐上吃饼?”   “我在夜观天象啊。”   夜观天象?   霍彦先抬头看看天,满是乌云,哪里有天象,什么都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屋顶肩并肩   霍彦先一脸黑线:“这么厚的乌云你能看见什么?”   阿婵说:“大人有所不知, 乌云压顶,也是天象的一种。”   “那你看出什么了?”   “不可说。”   霍彦先没辙:“行吧,那你看吧”转身便走了。   阿婵看他决然转身, 暗暗腹诽, 什么人哪,可怜我的饼,刚吃了一口!   没了饼,孤独的夜只能托着下巴对着天空发呆。   看了一会儿, 没有吃的提神醒脑, 阿婵觉得有些犯迷糊, 忽然听得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看, 睁大了眼睛——   “霍大人?”   只见霍彦先拎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东西飞身上了房檐,脚步轻巧地走到她身边, 坐下。   他冷着脸,也不看阿婵,把手中的一.大袋子东西整个塞给阿婵。   袋子热气腾腾,泛着扑鼻的香气。   “这是……?”   阿婵打开袋子往里瞅了一眼,好家伙, 糖脆饼、胡麻饼、二仪饼、豆沙饼餤……竟然还有透花糍!还有一壶蔗浆!   她脸上立马笑开了花:“难为霍大人竟然买了这么多……”   霍彦先这才扭过脸, 冷着脸轻咳一声:“我不知道刚才那个饼是哪家的,就都买了一些, 算是……给你赔罪……”   他本来转身想走, 但不知怎么, 鬼使神差便走进了附近的小食摊子。   摊主问他要什么,他发愣,才想起刚才那饼, 他竟也不知道是哪种胡饼。   平时自己在外办案吃饭都是随便买点囫囵三两口吃完,要不就在绣衣察事司吃直接做好的,从不会刻意留意食物的口味。   见他发愣,摊主又问了一遍,霍彦先只好都买了一些,心想反正以阿婵的食量,肯定也能吃得完。   买完一个摊子,他左看右看,皱起了眉,觉得可能这些不是她爱吃的,于是又辗转了几个摊子,不知不觉饼买了满怀。   买完饼,霍彦先又皱眉,心想这么多饼,她吃完不得噎死?   一抬头,正好走到了他们二人上次一起吃饭的雅玉食坊。   这回他终于想起来,那天她好像是说透花糍好吃来着,于是进去买了打包好,又叫人灌了一壶蔗浆装好,这才上房檐来赔给她。   阿婵笑眯眯把一半的饼塞进霍彦先手里:“大人忙一天公务也辛苦了,还没吃饭吧,一起吃一起吃!”   那慷慨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请客的人。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霍彦先皱眉推拒。   “哎呀吃吧吃吧别客气!”阿婵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   霍彦先这才别别扭扭接过饼,挑一个,咬一口,嚼嚼嚼,嘴角不自觉泛起上扬的弧度。   夜幕已降,华灯初上,两个人一起在屋檐上,肩并着肩,看天空乌云沉沉,看坊间街道车马行人来来往往,沉默吃饼。   ……   直到打更人从下面走过,霍彦先才惊觉自己竟已陪她坐了这么久。   阿婵感动于胡麻饼和透花糍的美味,心情大好:“大人果然会吃,这么多种都很好吃,就是今晚吃得实在太多,要是遇见妖怪都追不动了,得赶紧活动活动!”   于是她“腾”地一下在房檐上站了起来,太过突然,霍彦先吓了一跳,赶紧虚护住她的腿,免得她掉下去。   见她站稳,才道:“你今天房顶站岗,可有什么收获?”   此时已经刮了很久的风,将厚厚的乌云掀开一个角,一道缝,渐渐地,乌云都散开了,露出星辉,只不过,月亮还是黯淡无光。   阿婵看见天际的一颗星,神情严肃了起来。   她伸手指着那颗星,“大人看到那颗星了吗?”   霍彦先抬头,顺着她指的离月亮很近的一颗星。   阿婵道:“这是大客星,占经有云:大客星入月中,月无光,四夷来侵,棺木贵,民多病亡,野犬多狂。”   霍彦先听到这话,不禁四下查看,生怕周围有人听见,他冷肃提醒:“这 里是桓安,慎言。”   反正他已听见,阿婵便点到为止:“我观测的星象并不一定准确,也不一定会应验,大人只当我乱讲吧。”   霍彦先心中却似又种下一包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她不知道,但他刚从宫中.出来,十分清楚。   最近西北地区的陇丰镇,确实有小规模的战事发生。   朔勒的东边分支——东朔勒有几百骑兵屡次在大桓边境骚扰百姓,抢掠财物,但因没有闹出人命,看得出他们只是冲着财物去的,圣人只秘密派遣一千兵力驱赶震慑东朔勒的人。   这件事对于整个西北边境局势来讲,其实不算严重,因此朝廷封.锁消息,桓安的寻常百姓尚不知道。   可霍彦先也并不能放心确定,这是否只是朔勒放出的烟雾弹。   东朔勒的骑兵不过是散兵游勇,如果此战事不能尽快平息,西朔勒趁火打劫还有后招,那么阿婵所说的“棺木贵,民多病亡”难保不会成为现实。   再一次,霍彦先审视阿婵,她的占辞,每一次都甚至比司辰局给出的还要快,至于准确性,荔南水患已经应验,这一回……   他正想着,忽然,阿婵将饼袋往他怀里一揣:“有煞气!”   “什么?!”霍彦先还没反应过来,阿婵已经沿着房檐飞身低伏而去。   他只得将袋子乱七八糟地揣在怀中,也跟着追去。   煞气流窜很快,但还好后面缀了阿婵刚刚甩出去的“小尾巴”。   ***   两人的轻功都是一等一的好,又擅长追踪术,飞檐走壁追着缀了阿婵符箓四处流窜的煞气,来到了桓安北郊的一处民宅。   情况紧急,二人翻墙进去,发现煞气钻进一间屋,瞬间屋内有女子惊呼的声音!   “退!”阿婵冲进去将煞气用符箓击退。   只见一团黑色浓雾正纠.缠在一妇人周身,化作黑色巨蟒向其腹部越缠越紧,似要将她吞噬。旁边她的丈夫不住大叫,乱拳打向煞气,想要将煞气驱赶走,但没有任何用处。   突然一抹凌厉金光乍现,煞气感知到有敌来袭,也不恋战,直接抽身窜出窗外。   “我去追!”霍彦先扔下一句便飞身而去。   “揣好护身符别靠太近!”阿婵对他说了一句,自己则留在屋内查看妇人状况。   “那煞气妖物……也来找我了?”妇人本睡眼惺忪,此刻才反应过来,十分后怕,握着阿婵的手瑟瑟发.抖。   阿婵给她把脉,还好,他们赶来及时,煞气没有作祟成功,胎气平稳。   她安抚孕妇之后,没多停留,出来便四处找记号。   刚才霍彦先临走给她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追踪,会留下记号。   阿婵恍惚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自己也快成绣衣察事司的一员了?   ……   她一路沿着霍彦先留下的记号,没有找到煞气,只看到了霍彦先。   此刻,他正站在北郊的一个荒山野地,漆黑一片,只有虫鸣,阿婵四处看不到缀在煞气后的“小尾巴”,看样子已经跑了。   “没受伤吧。”阿婵走到他身侧。   “没事。”霍彦先拿出刚才房檐追踪煞气时,阿婵塞给他的护身符,符箓完好没有损坏的痕迹。   阿婵这才放心下来,问道,“追到哪里不见的?”   霍彦先指着前方一棵树,“煞气钻进树边地缝不见了,我怀疑这地下有东西。”   “这地方很诡异,说不定藏着大雷,没准备好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阿婵感觉四周气息不对,谨慎道。   霍彦先表示赞同,“嗯,我先安排人查探一下。”   ***   第二日晌午,桓安还出了一件事,一对披麻戴孝的母女,在东西市集的交界处哭闹,引得众人围观。   “别拦我!我豁出去了!要是今日不给个说法,我也不想活了!”   一个头发散乱花白、身着孝服的老妪哭嚎:   “我儿子刚上西北战场没几天,你们官府就来信告诉我他牺牲了,天杀的,我儿媳妇才刚怀孕,昨晚又遇到煞气流产了,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连个后都没有了,你让我们娘儿俩以后怎么办啊!”   老妪身侧,是她脸色苍白的儿媳妇,一边劝她不要再哭了,一边自己掩面哭泣:“阿娘,是咱们命苦,保民走了,孩子昨天也没了,我真想也随他们一起去了……”   众人纷纷劝她不要有这种傻想法,同时奇怪,怎么又有煞气?   “煞气案凶手不是庄戴英吗,人不是已经抓起来了吗,怎么又出事了?”   “就是啊,抓错了吧?”   “哎呦这下完蛋了,原来凶手一直都没抓着,这下我们家那位可怎么办啊,晚上又不敢睡觉了!”   “听说是绣衣察事司抓的人,看来他们也不靠谱啊……”   “嘘嘘嘘快闭嘴吧,敢这么说你不要命啦!”   一片质疑声中,老妪坐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我儿子为国家拼命,命没了,家里女人怀了孩子,竟然连孩子的命都不放过,大桓真不拿百姓的命当命啊!”   她心如死灰,此时已经完全不顾说话的后果,她就是要哭,要嚎,要撕开大桓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只是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众人不敢上前应和,只是远远在周围看着,时不时小声感叹一句:   “可怜啊,剩下她们孤儿寡母两个可怎么活啊。”   “唉,苦的都是老百姓啊!”   不多时,巡逻的官兵赶到,赶紧将老妪和她儿媳一起“请走安抚”。   阿婵和霍彦先从北郊回来,天亮吃过朝食,正好在人群中看到这一幕。   二人对视一眼,没想到,昨晚除了北郊那位孕妇,竟然还有别人也遇到了煞气。   ***   下午,霍彦先果不其然被叫进宫中挨骂。   他进入勤政殿时,看见殿内黑压压跪着一群人,大理寺卿、桓安府尹、以及本没资格面圣,却破天荒被拎过来问罪的京畿县令、县尉。   旁边中书侍郎虞屹安侍立在侧。   二人眼神对视,虞屹安无声警告霍彦先,圣人正在气头上,最好不要随便刺头,惹圣人更怒。   圣人正在大骂桓安府尹:“你怎么当的职!西北战事的当口竟然发生这种事!”圣人指着桓安府尹,劈头盖脸一顿骂。   “圣人息怒,微臣一定会对坊间百姓严加管束,防止对战事不利的流言四处流传。”桓安府尹立刻道。   “这是重点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出事就知道堵嘴!百姓的嘴你堵得住吗?”圣人恨铁不成钢,满眼怒火喷向他。   桓安府尹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今年好不容易进宫面圣一次,谁能想到是因为那披麻戴孝的老妪和儿媳在街头闹事!   旁边没见过世面的京畿县令、县尉也跟着瑟瑟发.抖,想要一头撞死。   “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解决煞气案,给民众一个交代,不然大桓百姓就是再爱国,谁还敢丢下家人上战场,谁还敢生孩子!”   圣人吼完,目光又转向刚进来的霍彦先以及大理寺卿。   “你们当时怎么给朕说的?庄氏家丁的口供证据太过明显,十分反常,或有蹊跷,朕信了你们的话,给你们时间继续调查,结果呢,调查出什么了?你们是想连绣衣察事司和大理寺的名声也毁了吗?!”   霍彦先虽然最近一直忙于调查贵女毁容案,但他也清楚,绣衣察事司的煞气案情报方面,确实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以至于大理寺卿迟迟没有定案。   只除了昨晚他和阿婵亲眼在北郊见到的煞气,以及街头老妪和儿媳那一起,这说明,煞气极有可能是昨晚才又再次出现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情报疏漏,他不敢打包票。   但现在给圣人解释,似乎也没有用,谁会相信这种巧合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有抓到凶手才是最要紧的。   当下,他只跪地沉声道:“臣愿领罚,定会尽快抓到凶手。”   大理寺卿只审凡人,涉及妖物犯案也是有心无力,只能自认倒霉,跟着霍彦先重复一遍他的话。   圣人扫视旁边的虞屹安,以及跪在地上的一众人。   “朕限你们三日之内,将煞气案解决,保护桓安百姓安危,切不可再出差池!”圣人语气坚决。   霍彦先等一众人抱拳接旨:“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小题大做的疯狂   圣人下令, 只有三天,霍彦先自然是要全力破案。   第二日,绣衣察事司, 审讯室。   “叫我来这里干嘛?可是那片北郊荒地查出了什么线索?”   这是阿婵第二次进入绣衣察事司, 没想到直接被带到了审讯室。   一进门,阿婵便吓了一跳,阴暗的房间光线不足,霍彦先眼下青黑, 看起来很是疲惫, 估计昨晚又为了查案彻夜未眠, 算上前晚追踪煞气, 他已整整两日没合眼, 比自己睡得还少。   “你先来看看这个。”霍彦先并未多寒暄,沙哑着嗓子直接让阿婵看两个人。   此时, 审讯室内有两个被绑着的男人,一个偏矮,一个偏瘦。   阿婵不明所以看向霍彦先。   霍彦先指着偏矮的人道:“这是庄戴英的家丁,我们的人盯了很久。上次庄戴英案发之后,我们审问他, 发现他没有任何关于在柴房打晕梁秋月丈夫, 以及逼梁秋月自杀的记忆。   我们怀疑,要不就是他在说谎, 要不就是他有别的问题。”   阿婵看那家丁一双眼睛十分无神, 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家丁的眼神缓慢转动,看着也是正常的,就是有些僵硬, 好似玩.偶假人,令人看着十分不适。   “你觉不觉得,这个家丁的眼神,有些眼熟……”霍彦先问阿婵。   “陈富仲。”阿婵斩钉截铁地说。   当时在荔南府富州城的江上,她见到陈富仲的眼神,里面掺杂着混沌疯狂,但隐隐和这个家丁的眼神很是相似,都很僵硬,不似活人。   “傀儡术。”阿婵道,“陈富仲和这个家丁可能在某种情况下被施行了傀儡术,表面上和常人无异,但只要施行者给出特定的信号或者暗示,他们就会按照对方的指令行事。”   霍彦先继续道:“因为没有找到庄戴英和煞气案直接关联的确凿证据,这个家丁的表现又有异常,所以我和大理寺卿商议过后,迟迟没有定案。   后来,我一直让绣衣暗候持续监视庄氏所有的人,掌握所有人的动线,但一直没有什么异常。直到前晚,桓安出现两起煞气案,我们连夜查探所有的情报。”   霍彦先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偏瘦的家丁:“绣衣暗候发现,这个庄氏家丁曾在这两起案子的路线上都出现过,而今天我们将其抓回来审问,他也是同样的样子,没有自己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行动记忆。   而且我们还发现,有个道士游离在这个家丁的行动路线附近,忽远忽近。   起初我们并没有把道士和家丁联系在一起,但因为之前仙昙村、富州城的凶手身上都出现了奇怪的印迹,疑似妖道作案,绣衣察事司对于各种玄门中人都会比较留意,才发现家丁和这个道士的行动轨迹重叠得太过巧合。   我们的暗侯十分精通追踪术,很确定,那个道士就是一直在跟着家丁。但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言语接触,最多只是擦身而过。”   “施行傀儡术并不需要有直接的身体接触,哪怕只是擦身而过的一个眼神,也足够施行者发出指令,比如,这样……”   阿婵突然靠近霍彦先,假装擦身而过,小拇指弯起轻轻撩过他的手背,“这样也可以哦~”   手背划过一丝轻痒,凉丝丝的,霍彦先心中一颤,手骤然握拳,咳了一声:“……说正经的……”   “大人,傀儡术就是这样的。”阿婵严肃道。   霍彦先:“……”   一旁伫立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表面淡定,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这这,不愧是大人陪着吃了一整条街的小娘子,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阿婵却不理所有人五味杂陈的表情,依旧严肃地自顾自试图理清思绪。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以傀儡术控制庄氏家丁,企图让大家以为庄戴英是凶手。但也不对……如果这样的话,那庄戴英被抓之后,就应该不会再搞出煞气案了。   但现在,凶手或许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必须要再次利用煞气害人。   而且,这个傀儡术的施行对象其实可以是任何人,不是庄氏家丁反而不会很显眼,更难查出来。那为什么偏偏每次都是庄氏家丁呢?”   霍彦先道:“说明凶手针对的可能不是庄戴英,而是庄孚义。”   阿婵对上霍彦先的眼神,很快领悟到,“你是说,有可能是庄孚义的朝中树敌,想要借机扳倒他?”   两人都陷入沉默,如果他们的推测属实,那事情就更严重了。   煞气案如果是民间某些邪教搞出来的,或许只是为了图财害命,但如果凶手针对的是朝廷重臣,那极有可能牵扯到朝中其他的重要势力,想要查出真相,就会更加困难。   而且,朝中势力向来盘根错节,任何一方失势,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其他势力重新洗牌。   届时,不止桓安内廷会出乱子,外部那些虎视眈眈的乱臣贼子,也会趁机钻空子。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才行。   “圣人命三天之内破案,今日请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傀儡术吗?若那道士在抓捕的过程中施行法术,我们该如何应对?你放心,我们会给出合适的价格。”霍彦先问道。   阿婵抿嘴思索,“霍大人,时间紧迫,与其抓道士,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   北郊。   天将破晓之际,一个偏瘦的影子出现在霍彦先之前追踪煞气的那片荒野。   他绕着一棵树不停地转圈,眼神非常僵硬木讷,犹如被提线的傀儡人偶。   终于,他“扑通”一下跪倒在那棵树之前,开始疯狂地用手挖地。   不多时,这荒郊野地突然出现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悄悄逼近他身后。   偏瘦的人影毫无所觉,依旧疯狂挖地。   眼看他的架势是要将树根整个挖开,道士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刀,俨然是准备下死手。   而此时,偏瘦的人影突然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诡异微笑,在道士诧异震惊的眼神之中,四周同时还出现了很多个脑袋。   那是……绣衣察事司、灵骅寺方丈,和一众玄门打扮的人。   道士难以置信,瞬间惊恐万状,暗道中计,转身想跑,挖地的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架在道士脖子上,顺手揭掉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真面目。   竟是阿婵!   原来,之前阿婵对霍彦先说不妨将计就计,本是想让真家丁引道士出现,但又怕家丁无法对抗道士的手段,同理,霍彦先提出让绣衣暗候假扮家丁,也被阿婵否决了。   随后,阿婵亲自扮成家丁,她熟悉傀儡术,万一道士临时整点什么手段,她也比普通人能够随机应变。   时间紧迫,他们不准备在庄府引出道士,那太浪费时间,而是直接来到煞气钻地处,朝它的老巢下手。   自那晚追踪煞气钻地后,霍彦先立刻叫绣衣察事司的地听在这片土表查探过,发现以煞气钻地的那棵树为中心点,这片荒野密林的地下其实存在着一个很大的空洞,可以说,像是个地下墓穴。   下面一定藏着秘密。   阿婵阻止他再继续打探,因为不管地下有什么东西,能够容纳煞气,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绣衣察事司。   这个地方,这么多年没有被人发现有异常,说不定还有结界之类的东西。   她要亲自下去打探。   但霍彦先也怕阿婵只身破结界闯进去,如果里面有什么庞大的邪教势力,就算阿婵能以一敌百,但如果有第一百零一个妖道出现,她也会有危险。   “顾虑太多了吧。”阿婵不以为意,她早已习惯龙潭虎穴都独自闯。   “除非万不得已,绣衣察事司从不拿同伴的生命冒险。”霍彦先不同意。   阿婵撇撇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结果就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夜晚的荒地被雾气笼罩。   阿婵甩出符箓,一道金光将犹如蚕茧一般的雾气撕开,万道金光从她背后加持护着她,瞬间犹如洪水一般涌入被撕裂的结界,在那棵树前面形成一个小型的金色符箓漩涡。   那树竟然像一个机关,向旁边缓慢挪开,划出半道圆弧,露出了一个地下入口。   黑夜之中,这种光芒万丈的场景实在让阿婵有点哭笑不得,一边觉得霍彦先小题大做,一边又觉得十分安心,很久没有这种有人托底的感觉了。   这让她感觉责任更重了,自己是打头阵的,不能让后面的同行们难做!   这样想着,阿婵拎着道士将他推下去时,下手又更狠了一些!   无独有偶,这样想的不止她一个人。   其实从阿婵和霍彦先那晚追踪到煞气之后,霍彦先一刻都没耽误,便开始布局。   一边让杨奉安以贵女毁容案时建立玄门应急对接人名单的名义,让灵骅寺方丈等各个宗门的对接高人到桓安绣衣察事司报道。   一边为了能够在荒地周围有足够多的援兵,他甚至让绣衣察事司的土木小分队“钻地蛇”连夜挖出一个连通密林外的地道,让方丈高人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这四周。   而这些被通知此行保密的玄门高人,刚一到绣衣察事司就被派出来干活,为了不在玄门同行面前丢人,所以大家动用法力撕开结界的时候,都用了全力。   而霍彦先带领的绣衣察事司司众的胜负欲显然也被激了起来,为了不显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大家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风驰电掣地跟在后面冲了进去……   就这样,阿婵打先锋,灵骅寺成智大师以及众玄门高人在后面护.法,绣衣察事司殿后,众人鱼贯冲进树下地洞。   绣衣察事司探测的没错,从地洞下去,这下面果然是一座地下墓穴。   穿过一段斜坡墓道,便遇到了阻隔主墓室的内外玄门,透出森森鬼气。   不过这如何拦得住已经十分亢奋的阿婵和各宗门高人,再一次,阿婵一道符箓破空,万道金光相随,大家七手八脚、各显神通,重达千斤的内外石门几乎瞬间犹如豆腐渣,被众人的力量直接碾成齑粉。   万众一心力量大,大到连铁石心肠的绣衣察事司司众都不禁为里面的人掬一把同情泪。   内外玄门的结界被打破后,众人长驱直入主墓室。   主墓室内和相互连通的耳室似乎已经被改造成为一个四通八达、经常有人活动的地下居所。   因为众人杰出的精神状态和全力以赴的强攻行动,地下墓穴中走动的人几乎没有来得及反抗逃跑就已经全部被控制住。   在霍彦先和阿婵确认已经控场之后,大家才来得及观察主墓室内的构造。   发现里面不仅没有墓穴的死寂,而且十分“生机盎然”。   宽阔的主墓室内供奉着足有一百多个黑陶罐子,黑色的煞气从中源源不断冒出,犹如无数头发丝涌动着,似乎在无声尖叫挣.扎着想要解除无形的禁锢,冲破罐子出来。   在其中忙碌穿梭的一部分道士打扮的人,负责豢养这煞气。   而另一部分,则是利用煞气在桓安孕妇腹中偷走的胎儿生气,在制造“生机”。   但是这“生机”虽然是一股股浓白色的气流,却并不清透,反而浑浊不堪,白中也透着浓重的黑气,像是清澈的河流中混进了黑泥,再怎么努力变得澄澈,也透着丝丝死气。   阿婵看到这里,心中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切都通了!   离陶罐最近的一个道士被抓时,见情况不妙,立刻将手边的罐子能打翻的全部打翻。   黑色的煞气和生机之气同时大量流出。   “快收妖气!”玄门高人纷纷喊道!   阿婵看向霍彦先,“这些生机显然有主,不如趁此机会看看到底流向何处?”   霍彦先担心:“会不会控制不住,伤害无辜平民?”   阿婵和一旁的成智大师相视一笑,她掏出符箓边追边说:“不知道源头才最可怕,现在知道了,这个程度和体量的煞气和生机,也就够我们这些人舒展一下筋骨,你就放心吧。”   霍彦先看看身边那些正跟煞气生机干架干到兴头上“张牙舞爪各显神通”的高人,颇有些无奈,感觉控制不住的可能不是什么煞气生机,而是这些高人……   比绣衣察事司还要疯狂!   作者有话说:   今晚大家干架的精神状态和我修文重写一样美丽疯狂!疯狂!疯狂! 第87章 凶手   这日天亮之后, 煜王妃阮云薇被婢女搀扶上马车,正准备去灵骅寺禁足,一边养胎, 一边改过自新, 抄经为自己以往的恶毒行径赎罪,就像之前她自己和姑母阮淑妃所说的那样。   虽然阮云薇不愿意去,怕离开王府之后,楼映真趁虚而入, 但也没办法, 此时煜王看她的眼神已再也没了柔情, 至于为什么还肯看她, 她心中很清楚, 只是看在她腹中子嗣的份上。   幸好还有孩子傍身!   阮云薇一边护着腹部,一边柔柔弱弱上了马车。   煜王晁元肇, 念及阮云薇已有身孕,最近城中又接连不断发生煞气袭击孕妇的事件,便想送她去灵骅寺。   一是有高僧护她安全,二是借寺中灵气养胎,希望圣人能够恩准阮云薇诞下子嗣之后再判罪责。   他听说最近方丈成智大师也来到了桓安城内, 安全起见, 着人去信请大师办完事情,将阮云薇一起护送回去。   成智大师回信答应, 说若昨晚的事情办完, 会在城门附近等候。   因此, 马车载着阮云薇,驶向城门方向,这段路, 煜王也亲自在旁陪同。   此时,一路上人流如织。   阮云薇自怀孕以来,每日都觉得身子乏累,提不起精神,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才怀孕还是身体底子薄,此刻她坐在马车中昏昏欲睡。   忽听得外面一阵嘈杂,似乎很多人一边推搡跑动一边纷纷惊呼——   “那是什么?”   “啊啊啊啊有妖怪!”   “难道这就是煞气?”   “是煞气是煞气!快跑啊!”   “你们别乱讲,不是煞气啊,煞气不是黑色的吗?这是白的啊。”   “你看它白里透黑的!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跑吧!”   “大白天的煞气就乱窜,这也太凶了吧!”   “躲远点躲远点!”   阮云薇在马车内听到这些话,忽然脸色煞白,马车一阵慌乱停下,突然的刹车让她和婢女都差点往前栽去。   “王妃,小心!”婢女赶紧扶住阮云薇。   这时,只听得外面又有人惊呼:   “它们是冲着那个马车去的!”   “哎呀快躲开快躲开!”   阮云薇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可根本没来得及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只觉得眼前一黑,数道浊气瞬间从马车各处的缝隙钻进来,无孔不入!   而在路人眼中,一股一股白里透黑的浊气像疯了一样朝着路中间一辆华贵的马车直奔而去。   一见到马车内的阮云薇,这些浊气便发出了刺耳尖利的咆哮,溢满全然的怨气和仇恨,但又像婴儿见到了亲生母亲一般,一个劲儿疯狂地往阮云薇腹中钻去!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顷刻间,马车内同时传来无数浊气、阮云薇和婢女的尖叫,震耳欲聋。   煜王震惊地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   侍卫们不明所以,还尽职尽责想要蜂拥而上护住王妃,但马车车厢内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细碎响声,随之而来的是“砰”地一声巨响!所有人猝不及防,本能地掩面后退!   原来,无数股浊气一窝蜂地钻进车厢内,四方小小的空间根本无法承受瞬间充盈的巨大气流,先是四周的木板“咔嚓咔嚓”一条条爆裂开来,而后直接“砰”地一声掀翻了车厢顶板!   饶是如此,浊气仍源源不断地从裂隙里冒出来,又聚成一团想要再往车厢中挤,因为它们在找它们的“生母”——   那个正从爆裂的车厢滚下来的女人——   阮云薇!   “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阮云薇尖叫着从车上连滚带爬骨碌下来,头发散乱,面容扭曲,早已不复平时的仪态万方。   众人惊恐地看到,她的腹部已经被无数浊气撑得肠穿肚烂,但这还不够!还有许多从北郊方向赶来的浊气正在前赴后继地试图钻进她的腹部!   婢女也从马车上被气流掀翻,滚落在地,已然吓傻了,木然地口中念叨:“王妃……王妃……”   人们终于知道,这竟然是当今的煜王妃!!!   远处,一群人脚步匆匆赶来。   正是阿婵、霍彦先、灵骅寺成智大师、众位玄门高人,以及绣衣察事司。   众人看到,这群人中身着奇异玄门服饰的人,正各自施法将浊气与普通百姓分离开来。   而走在最前面的一位,最是奇怪。   她身着富贵人家男家丁的衣服,却有一张年轻美貌的女子面庞,手中正指挥着列队漂浮在空中的黄.色符箓,像一根风筝线,牵引控制着这些浊气的行进速度。   使得浊气既能向它们想去的方向前进,但速度又不至于太快,让众人能够跟得上。   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此时,本来在最后面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赶了上来,仿佛预先排演过一样,迅速秩序组成人墙,将马车周围围得严严实实。   人们只能隔着人墙缝隙看到,这煜王妃被肠穿肚烂的骇人情景。   霍彦先拿出龙首金杖“铿锵”杵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煜王妃阮云薇,你操纵煞气,命桐风妖道以妖物煞气掠取桓安孕妇腹中胎儿生机,换取自己受孕,此等罪孽,你认是不认!”   此话一出,煜王的心直接凉到谷底,众人更是炸锅一般,哗然一片:   “什么东西?煜王妃操纵煞气?我没听错吧!”   “天老爷啊,她不是前不久还去灵骅寺为桓安孕妇祈福来着?敢情她竟然是幕后凶手!”   “呸!人面兽心的东西!”   “这这这,难道那些白色的东西本该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造孽啊!简直是畜生都不如!”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要找你们去找桐风,都是他!都是他!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阮云薇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鬼,她此刻经受着被浊气肠穿肚烂的剧烈疼痛,身上一阵痉挛,蜷缩起来,同时心中恨极,该死的桐风!什么煞气换生机!什么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果然根本就不该相信他!   她抬眼试图求救,只看到煜王远远地站着,脸上溢满她从未见过的怨毒恨意,而后猝不及防,一头一脸的酸臭泔水就泼了过来……   围观的百姓此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纷纷唾骂阮云薇。   有人怒不可遏,看到墙角有泔水桶,直接拿起就向阮云薇泼过来。   突然,又有人将一团什么东西劈头盖脸扔在她头上。   但这点疼痛对比腹中的钻心疼痛,已然是不痛不痒,而且她也没办法去看是什么,因为有无数百姓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将那些东西接连不断地扔在她头上,砸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灵骅寺的成智大师一边施法控制浊气不伤害百姓,一边看着阮云薇被砸得满身都是从自家寺中流通出去的平安符,心中也是复杂非常。   旁边有人一边扔一边啐口水:“呸!亏我们娘俩还相信她,也学着她去灵骅寺祈福,还求了和她一样的平安符,佛祖老天若有眼,一定要让这虚伪的毒妇下地狱!”   阿婵隐在人群中控制浊气,闻声扫了一眼,看到那人正是前日白天在市集口闹事的老妪,而泼泔水的,正是她的儿媳。   她和儿媳,因西北战事失去了儿子、丈夫,又因为煞气失去了孙儿、孩儿。   她们娘俩正巧来街上买菜,却亲眼目睹了煞气的真正凶手,难以置信,一边怒骂,一边放声哭喊。   她们曾经真的以为,这个美丽端方、贤良淑德、十年未曾生育的王妃,是真心请求佛祖庇佑桓安孕妇以及她们腹中的孩儿!   她们那么发自内心地感谢煜王妃,甚至还学着煜王妃求了同样的平安符!   可如今,还有谁比她们更加愚蠢,被这个蛇蝎毒妇耍得团团转!   此刻,煜王根本不敢去看成智大师的眼睛,也不敢去看任何一位桓安百姓的眼睛,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口碑,全都被地上这个打滚嚎叫的毒妇毁了!若是此时有个地洞能让他钻进去该多好……   ……   “收嘛?”过了半晌,见众人已经将满腔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阿婵挤到霍彦先身边问。   “她这个样子,真的能活?”霍彦先悄悄问阿婵。   “放心,活是不可能活的,不过可以拖延一段时间,留给你们审讯、量刑、甚至上刑场也没有问题。”阿婵道。   “那就好,收吧。”霍彦先这才点头。   众百姓还在群情激奋痛斥煜王妃的虚伪恶毒,阿婵当着众人的面,走向阮云薇,将缠绕在她身边的浊气驱散开来……   与此同时,霍彦先朗声安抚群众:“绣衣察事司奉圣人之命,将煞气案凶手阮云薇缉拿归案,定罪量刑,还大家一个交代……”   阿婵在霍彦先的解释声中,将只剩一口气的阮云薇身边的浊气收净。   扶起她的一刹那,阿婵附在阮云薇耳边轻轻说:“别放弃,还有转机。”   阮云薇苟延残喘,听到这话 骤然睁大眼睛。   这一声极低,完全被霍彦先的声音和众人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而阮云薇惊讶的眼神也恰好被阿婵抬袖的动作挡了过去。   一切在瞬息之间已然完成。   等到霍彦先看过去的时候,阿婵已经将阮云薇的腹部经脉要穴用“神阙灵针”封住,暂时止血保命。   而后,她扯开了阮云薇死死拽住她的袖子,将阮云薇移交给绣衣察事司司众。   淡然穿过人群,回去和霍彦先“交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逐出族谱   当日, 阮淑妃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磕了近百个响头,头破血流。   “圣人!毒妇阮云薇所作所为臣妾真的半点不知情!我们阮氏已然将她逐出族谱, 她残害百姓, 不配为人,请陛下严惩不贷!”   可即便是头破血流,也没能换来圣人一个眼神。   勤政殿内,无论内常侍如何替阮淑妃求情递话, 圣人只看着平海镇的地图, 完全没心思理会, 至多冷冷对内常侍道:“再说一句, 你也滚出去一起跪着!”   内常侍只得闭嘴。   ****   今日, 轰动全桓安街头巷尾的煞气案真相,已然传进了圣人的耳中。   霍彦先竟真的卡着第三日的最后破案期限, 将凶手找了出来。   只是,一提到这凶手,圣人就觉得一股恶气无处发泄!   他的好儿媳,十年来挑不出一丝错处的阮云薇,竟然是困扰桓安已久的孕妇煞气流产案, 和禾阳县贵女毁容案的真凶!   亏她还有脸去灵骅寺为那些孕妇祈福!还说什么学着嘉善皇后遗风, 为大桓女子谋福祉!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尤其是在这个西北有战事、急需安抚人心的当口,这简直就是给他火上浇油!   得亏百姓在街头已经将怒火发泄到了阮云薇头上, 不然还不知皇家要替她背多少骂名!   圣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让霍彦先带领绣衣察事司将阮云薇的所有罪行尽快查清楚。   ***   绣衣察事司已将北郊地下墓穴全部控制, 并细细搜查,将里面的涉案人员全部抓获审问。   再加上主犯阮云薇本人的供述,终于将煞气案和禾阳贵女毁容案的真相始末拼凑出来。   一切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自从阮云薇嫁给煜王之后, 一直没有身孕,而煜王风.流,隔段时间,便会抬妾室进府,这让她非常有危机感。   因害怕王妃地位不稳,她对于煜王府后院的几个妾室,用了些阮淑妃教她的手段,使她们没办法兴风作浪。   并且,对于煜王心仪的其他女子,她也会想方设法让她们因为各种“意外”而没办法进府。   就这样过了五六年,阮云薇掌控后院的能力越发炉火纯青,但后院人数虽然稳定了下来,可煜王时不时提到子嗣的问题,总让阮云薇寝食难安,因为她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   饶是她安慰自己一切随缘,但她知道,这不正常。   阮云薇私下里找遍名医,依旧没有办法怀孕。平日里女眷聚会,同龄的贵女们都已为人母,开口闭口谈论孩子,而她没有,虽然大家表面上不说,但她无意间听到过,这些女人私下里嘲笑自己无能。   “她不过是仗着姑母阮淑妃的势力才能嫁给煜王,还真以为自己端方贤淑到能和嘉善皇后媲美!真是做梦!”   类似的话她听到过不少,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中,那段时间,她每日做梦都会梦到煜王以七出之条“无子”之由将她休掉,另立新妃。   日复一日,在冷汗惊吓中醒来,却无处可以发泄,让阮云薇的内心开始变得扭曲。   对煜王身边出现的所有女子,她的敌意,开始变本加厉。   她让眼线跟踪煜王,将每一个煜王接触过的女子都汇报给她,她要细细审查,看这些女子有没有可能被煜王接进府中。   每日,她一睁开眼,人前是仪态万方的煜王妃,为人和善,事事周到,但人后,她想的尽是如何能将煜王身边的女子“赶尽杀绝”。   哪怕煜王根本没有和这些女子有过实质性的接触,只是口头或者眼神表达一下欣赏,她也会觉得一定是这些女子搔.首弄姿勾.引煜王,既然不能安分守己,便该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纪彩鸢便是一个例子。   她不过是在炎合酒楼弹琴,吸引煜王驻足聆听而已,因恰好被阮云薇撞见,便被折断了手指。   这些可以随意惩治他人的快.感,支撑着阮云薇,让她有力气在人前维持“完美王妃”的形象,不至于情绪失控崩溃。   那些“勾.引”煜王的贵女,她不敢下手太狠,但这些茶楼酒楼的民间女子她可以随意整治,就算断手断脚,料她们也不敢去报官。   而这样的事做多了,阮云薇也开始变得习以为常。   以至于阮云薇只是某次心情不好,看酒楼端茶倒水的侍婢不顺眼,便随意找了个茶水太烫的借口,让人把侍婢的手烫掉一层皮。   十年间,被阮云薇整治过的桓安女子数不胜数,但以炎合酒楼的女子被“小惩大诫”得最多,因为大约一年前,她在寻找名医的时候,遇到了桐风道长,二人经常在炎合酒楼见面。   桐风道长从云疆远道而来,说自己手中有可以助孕的灵药,那灵药,便是煞气。   当时,桐风道长告诉她说,这煞气可以掠取孕妇腹中胎儿的“生机”来制造“生气”,再慢慢将“生气”引入她体内,到时候就可以使她怀孕。   阮云薇犹豫了好几个月,她也知道这个煞气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桐风道长不会特意将豢养煞气的地方选在北郊那个地下墓穴。   但是,眼看煜王四处拈花惹草,而当时自己已经九年多未孕,桐风道长说越拖下去越不容易受孕,到时候年纪再大些,身体气血更虚,或许连煞气都没有办法助孕。   因此,阮云薇一咬牙,便同意桐风道长用煞气给自己治疗。   自那时起,北郊的地下墓穴便开始被阮云薇改造成豢养煞气的老巢。   治疗初期,桐风道长刚研制出煞气,说自己从云疆来时顺道在荔南府找了几名孕妇取过煞气,直接将煞气制造的“生气”引入阮云薇的体内,但都没有明显的效果。   当时阮云薇十分泄气,以为没有希望了,但是桐风道长安慰她不要气馁,可能只是煞气还未成气候,对于孕妇体内的生机摄取不够,他可以再研究一下。   桐风道长给她把脉,见她体内燥闷郁结十分严重,便问她有什么不得了的烦恼,如果不能调理好身体,那么就算煞气摄取再多的生机,也没办法引入她体内,运行顺畅,会影响受孕。   阮云薇便把自己的烦恼之事说了出来,没想到桐风道长听完,便笑了。   “这些都是小意思。我这里有一种叫做‘蚀颜蛊’的蛊虫,可以让女子脸上长出蚯蚓纹,此蛊毒性慢,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致命,只在脸上显现斑纹。你不是说煜王殿下最看重女子面容要白净,这个最适合用来对付那些不老实的女子。”   阮云薇听了之后十分动心,便让桐风道长拿来试试。   那时候,刚巧赶上煜王去禾阳县办公务,眼线回来禀报,他又接触了当地的几位贵女。   阮云薇心想,这是一个试蛊的好时机,反正桓安贵女不能轻易下手,禾阳县正好离得远,不容易被查到,便让眼线先挑几个禾阳贵女开刀。   没想到,效果很是令她满意,那些贵女清早起来,见到自己突然毁容,以为得了什么病,但找各种郎中看过,都看不出是什么症状,也不知道如何医治,崩溃的有之,差点上吊自杀的也有之。   阮云薇便顺着这个思路,又给煜王说过话、接触过的几个贵女都下了蛊,并找人在郎中之间假装懂行的人,散布谣言,说这是一种疫病,年轻女子最容易感染,患病后最好不要出门。   这件事被禾阳县令注意到了,得知这东西会传染,他急得不行。   因为再过不久,玥宜公主就会例行到禾阳微服私访,要是传染了公主可怎么办?   于是禾阳县令一方面让被毁容的贵女们禁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严格保密让消息不要传出去,一方面找到禾阳县主,看看没有没有办法能帮助贵女们治疗。   因这些贵女都是晚上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在自己房间中发现被毁容的,其家人为了保护贵女的名声,自然而然都会三缄其口,就连找郎中也都是私下秘密找,给了封口费。   所以,这就导致禾阳贵女毁容的事情一直没有被大众发现,但禾阳县令没有想到玥宜公主竟会让绣衣察事司去调查。   主要是,以往玥宜公主的随同人员不过是普通侍卫,他们就算调查,一般也就是查到贵女生病便点到为止,可万万没想到,这次圣人竟让霍彦先陪着玥宜公主前来禾阳县。   这事落到霍彦先手中,那绣衣察事司的人必然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查,便查出有猫腻。   从阮云薇给禾阳贵女下“蚀颜蛊”开始,顺藤摸瓜,查出阮云薇十年来无数件害人的罪行。   因为在北郊的地下墓穴,和眼线的住处,绣衣察事司找到了几本厚厚的“账簿”,事无巨细,将阮云薇十年来用药、下蛊、豢养煞气害人桩桩件件、罄竹难书的罪行,都一一记录了下来,成为口供的佐证。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简要复盘一下 第89章 意外收获   而在这些“账簿”中, 霍彦先和阿婵竟然还有许多“意外收获”。   首先就是,阿婵曾在仙昙村见到的那个攻击邢娘子的煞气,竟然就是桐风妖道最初研制出来的煞气!   当时桐风从云疆到桓安, 途经许多隐藏在深山之中的小村落, 他便在村落中寻找合适的孕妇,试验煞气的威力。   其中便有仙昙村的邢娘子,还有隔壁大山善源村的两名孕妇也受到了煞气的侵害。   但穷乡僻壤的地方,估计连孕妇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当是意外流产, 根本无人察觉是妖物在作祟。   根据阮云薇和桐风的口供, 那时候桐风研制的煞气威力还比较小, 于孕妇腹中掠取的“生机”在阮云薇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加之在仙昙村煞气曾被阿婵发现并收伏, 虽然桐风那时不知道阿婵是谁,但他认为这样证明煞气隐蔽性也不够。   因此参照账簿中的记录, 后来桐风妖道又购买了许多名贵的药材,混合桓安地下古墓的千年阴气,用方术提高了煞气的攻击性和隐蔽性。   经过不断地研制改良,煞气在桓安作祟的时候,很难被提前发现, 几乎都是出事之后才上报。   霍彦先发现, 除了自己接到上报的案子之外,被桐风记录在册的受害孕妇数以几十计, 也就是说煞气的隐蔽性之高, 甚至没有被孕妇本人被发现, 他和阿婵查到的,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阮云薇不止利用煞气残害孕妇胎儿,更企图嫁祸庄氏父子。   她是在一次聚会上听庄孚义的嫡女庄菡说自己弟弟摊上事了之后, 突然福至心灵,觉得正好可以利用这件事情转移视线,将煞气作祟的罪责摘出去。   所以,她就让桐风妖道用傀儡术控制庄氏家丁,进入柴房假装要杀梁秋月的丈夫,最后将梁秋月放走,让她自杀,再在她身上留下被煞气侵害的证据和一些“人证”,这样就能嫁祸给庄戴英。   但是,阮云薇的真实目的并非只让庄戴英替她背锅这么简单。   经过阮云薇交待,当时她更想一箭双雕,不仅让庄戴英背锅,更能够扳倒庄孚义。   因为庄孚义在朝中势力很大,一向支持陈贤妃,而陈贤妃是她姑母阮淑妃的劲敌,如果这次能够借煞气的事将庄孚义斗败,那么阮云薇也算是帮了姑母一回。   不说阮淑妃会在圣人面前说煜王的好话,替他入主东宫铺路,至少陈贤妃的儿子八皇子背后少了一股势力,立储之争也能减少一些阻力。   所以,在庄戴英入狱之后,虽然阮云薇也被发现给禾阳贵女下蛊毁容,但是她仍然没有放弃诞下子嗣这张最后的王牌,也没有放弃扳倒庄孚义。   她被拘禁在王府中等候发落的时候,桐风妖道依旧替她物色合适的孕妇摄取生机,依旧是用傀儡术控制庄氏其他家丁,让他们出现在被煞气残害的孕妇周围,这样就能顺势嫁祸整个庄家。   只不过,这些都被阿婵和霍彦先识破,并且假扮家丁引出桐风妖道,彻底将北郊古墓起底,连带翻出她的无数罪证。   第二个“意外收获”,是账簿中记录的关于楼映真的部分。   自从楼映真以“阿水”的身份回到桓安,阮云薇的焦虑就更上一层楼。   不仅让桐风妖道加紧用煞气为她掠夺生机,还不惜重金从桐风那里购买“噬心蛊”,在灵骅寺趁乱给楼映真种下。   以及趁楼映真到府上做客,给她种下经过改良的“蚀颜蛊”。   不过这些并不算是“意外收获”,真正令霍彦先和阿婵感到意外的是……   ***   楼映真看着锦书阁的来信,眼中简直要喷.火!   信中,锦书阁说,据查十年前,阮云薇的眼线曾企图在一个宴席结束后,给煜王青眼有加的一位贵女下药,但那药只是一些普通的泻药。   巧的是,眼线发现楼映真的夫君礼部尚书之子陶俊贤,在宴席结束之后,和那位贵女偷偷私会,陶俊贤与她调笑之间,吃了几块贵女口中的糕点果脯,导致腹泻。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但倒霉的是,当时陶俊贤好像染了风寒,吃下这些泻药没有多久,病情便加重,一命呼呜了。   所以,陶俊贤去世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因为伤寒不治去世的,没人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的乌龙。   也因为如此,阮云薇得以将这件事隐瞒了十年。   楼映真甚至没来得及读完下一页,便将手中的信纸攥成一团,气极反笑。   想自己年纪轻轻,嫁人不过一年就丧夫成了寡.妇,此后十年背上克夫克父克母的扫把星名头,没人把她当人看,日日殚精竭虑过日子,如此悲惨的境遇,竟是毁在这种荒唐事上,她都不知道应该更恨谁一些!   楼映真缓了好一会儿时间,才缓过气来,继续展开信纸,看下一页,内容是锦书阁因为查到消息有些迟,附赠给她的一条不收钱的“赠礼”。   但这其中的内容,更令她如遭雷击——   原来,阮云薇自她及笄之后,就一直暗中给她下药。   楼映真本以为自己是易胖肿的体质,谁想到,这一切都是阮云薇的手笔!   是,她自小馋嘴,长得圆润,但小时候大家会夸她可爱,粉粉圆圆的像个小团子,但是及笄之后,母亲对她说,不可以这样下去了,否则别人会觉得这样的女子贪嘴,不够自律,找不到好人家。   她听了母亲的话,深以为然。自此之后,很自觉地忌嘴,瘦了很多。那段时间,大家见到她也会小小惊艳,纷纷夸她女大十八变。   也有不少人上门议亲,但那时父母和她的心气都变高了,觉得她瘦下来的身材样貌,可以够得上皇亲贵胄,便把议亲的人都拒绝了。   可她的瘦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胖了回去,就算她辟谷也没有用,为此父母和她都很忧心,找了许多郎中,但都说是体质问题。   但人一旦尝过瘦下来的甜头,便不会再想回去了。   楼映真想起那宫中为妃的姨母对她讲过,想做人上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女子尤甚。   够不上进宫,够不上太子妃,楼映真便把目标定为三皇子煜王。   为了选妃,楼映真是真的发狠不吃饭,狠到连母亲都觉得她会饿死。即便如此之狠,她也确实瘦了一些,但也只能称一句“珠圆玉润”,远远达不到煜王喜欢的那种纤细的腰身。   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她为了瘦下来,吃过多少苦,挨过多少饿。   但这一切本不该发生,都是因为阮云薇!   她看到楼映真及笄之后瘦下来,众人纷纷夸赞她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便心生嫉恨,生怕她抢走自己的好姻缘,便趁和楼映真常一起玩乐,暗中给她下从阮淑妃那里求来的西域奇药。   这种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身材发福走形,常用在后宫斗争之中,连御医也看不出来。   尤其是,在得知楼映真也参与了煜王选妃,发狠瘦身之时,阮云薇账簿中的记录显示,她曾同步加大下药的剂量,这就是为什么楼映真哪怕饿死也瘦不下来的原因。   哪怕是后来楼映真在选妃中败给了阮云薇,转而嫁给陶俊贤之后,阮云薇也没有停止下药,只是减小了剂量。   因为阮云薇深知煜王风.流,她怕楼映真瘦下来,会入了煜王的眼,因此要让她一直维持发福的状态。   怪不得!怪不得陶俊贤死后,自己随父亲到西北安密镇,慢慢就瘦下来了,她那时还以为自己是大受打击,外加环境艰苦,水土不服,身体出了问题。   后来为了重遇煜王计划,自己发狠辟谷,也能瘦到如今这个极致的状态!原来是因为离得远,威胁不到阮云薇了,所以她才停止下药的!   楼映真如今看到这些,细想过往种种,对这终于拼凑出来的真相,只觉荒谬好笑,笑着笑着泪水便夺眶而出,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   她知道阮云薇自小喜欢使些后宫阴招,自己也从她那里学了不少手段,对付那些她们看着不顺眼的人,比如庄菀。   但是,她属实没有想到,阮云薇这个毒妇,竟然连自己也没有放过!   ***   蓬莱春。   阿婵站在观星台,看着头顶星寰闪烁,今日是个好天气。   “楼映真现在收到信了吗?”   谢慕游斜倚阑干,绣眉轻扬。   “她现在应该已经看完气个半死了!什么是报应,这,就是报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算账   “没想到你和霍彦先查贵女毁容案与煞气案, 竟然连带着还查出了十年前楼映真亡夫之死的隐情,这可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谢慕游感慨道。   “不止,还有关于阿菀的。”   这是第三部分“意外收获”。   阿婵把.玩着手中的龟甲, 眼中尽是恨意。   当时, 她看到一本账簿,纸页泛黄,很是陈旧。据霍彦先说,是在阮云薇房间暗格中搜出来的。   霍彦先让她帮忙鉴定一下里面药材巫术相关的部分。   阿婵十分好奇, 这本扉页叫做“小试牛刀”的账簿里面, 都写了些什么。   看看日期, 应该是从十多年前就开始记录了。   而当她翻开第一页仔细阅读的时候, 却必须在霍彦先面前极力控制自己不将账簿撕碎碾成齑粉!   因为, 账簿里面的每一个条目,都和欺凌陷害阿菀有关!   阿婵一页页翻看着阮云薇当年每一条清晰的记录。   有些事情是她已经查到的, 比如阿菀被阮云薇、庄菡、楼映真三人联合设计,在宴席上被推进池塘、被众人撞见和陌生男子“幽会”……   而在她还不认识阿菀的那些年,阮云薇曾建议庄菡:   偷偷将阿菀母亲留给她的玉镯摔碎,看看她的反应,   在阿菀的饭菜里掺狗尿, 看她能不能尝得出来,   冬天将阿菀院中的柴火全部淋湿让她没法生火做饭取暖,试试人一.夜能不能冻死,   以及在庄菡假意示好送给阿菀的软枕中, 藏进带针的纸扎小人, 只是为了试一试传闻中的巫术效果……   此外,还有自阿婵回到霄擎山炁云洞闭关修炼的一年中,阮云薇在阿菀产前产后, 和楼映真、庄菡屡次上门看望阿菀,每一次送的“随礼”礼单。   这一次,阿婵终于不再需要乔装打扮,费尽心机和阮云薇的婢女仆从打成一片,再从他们得意忘形的随口讲述中拼凑出阿菀当年“油尽灯枯”的真相,而是亲眼在账簿中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十年前阮云薇亲笔记录的随礼礼单,其中的滋补药材,明面上都十分昂贵稀有,但组合在一起服下,却对产妇的气血有着致命的危害!   这本账簿上的字迹和记录分类方法,相比豢养煞气的账簿来讲,要稚嫩杂乱很多,但害人的歹毒心思,却是一以贯之,只增不减!   透过这本账簿里的每一个字,阿婵似乎能看到当年阿菀的气血正在透过账簿的字里行间一点点流逝。   她真的恨!恨阿菀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阮云薇的口蜜腹剑,相信她一次又一次的“示好”。   正是阮云薇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在阿菀产前产后去“看望”她时的那些贴心礼物,慢慢将阿菀从一个可以徒手造树屋的活力少女,变成了产后油尽灯枯的活死人!   而这些歹毒至极的手段,竟然只被阮云薇称作“小试牛刀”而已!   “都说阮云薇打理王府事务井井有条,这还真是事无巨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还好有这些账簿,这些陈年旧账,咱们一笔一笔跟她算!”谢慕游恨到拍桌。   阿婵手中的龟甲突然发出“咔嚓”的碎裂之声,她一把将龟甲捏碎,冷冷抬眸:   “所以霍彦先之前让我去牢中给她治伤,我就顺便给她下了点药,让她在牢里也能过得‘舒服’一点……”   ***   那日,霍彦先来找她,说是审讯之中阮云薇状况不好,因为要供述的罪行太多,希望阿婵前去看看,给阮云薇多续一会儿命便是一会儿。   因怕煞气生机残留,阿婵不让有人在侧,霍彦先同意了,但要求远远看着她。   阿婵独自穿过长长的牢房过道,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阮云薇。   此时,她披头散发,满头满脸全是泔水秽物,整个人都散发着恶臭,靠坐在牢房墙边,如果不是审讯需要,旁边有东西撑着她坐起来,她整个人已然身体发软,根本坐立不住。   见到阿婵,阮云薇的眼中焕发了一丝光芒,手指微抬,却根本没有半分力气。   阮云薇还记得,那日煞气生机围攻她的时候,是阿婵从人群中将其驱赶,在她耳边说,“别放弃,还有转机。”   虽然不知道阿婵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帮她,但是此刻,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   因为她擅自决定嫁祸庄孚义的事暴露,姑母阮淑妃已经完全跟她割席,她的父母一向唯姑母的话马首是瞻,立刻将她逐出族谱,生怕圣人降罪连累阮氏家族。   而煜王,更不用说,直接到宫中请圣人赐她死罪去了。   只有这个闻寰居士,不过是收钱帮她找过一些药而已,为什么要这样帮她?   “我是来帮你的。”阿婵握住阮云薇那只根本抬不起来的手。   “为何帮我?”   阿婵不看她,自顾自握住她的手腕探脉:“绣衣察事司还没审完,你还不能死。”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阮云薇用口型无声地说。   她是在问,为什么那日阿婵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她耳边说那样一句话。   见阿婵的眼神瞟向一侧,阮云薇虽视线受阻,却也知道,远处可能有人正在监视着她们二人的一举一动。   “我现在要帮你继续祛除体内的煞气生机,忍着点。”阿婵顾左右而言他,开始施针。   顿时,阮云薇只觉腹部撕裂般的疼痛,跟那日一样,疼痛剧烈到似乎真的要从腹部分娩出胎儿一样。   她疼得满头是汗,眼前发黑,忍不住连声哭嚎起来。   而这时,她又听到耳边低声传来一句话——   “楼映真,我要她死。”   她一边飙泪哭嚎,一边惊讶地看向阿婵,只见对方唇角淡淡挑起一抹弧度,几不可见。   阮云薇霎时睁大眼睛,“你……”   阿婵低头淡定继续施针,又换来阮云薇的连声惨叫。   她一边继续哭嚎掩盖自己的惊讶,一边心中想,这闻寰居士不是帮楼映真除掉了自己的噬心蛊么?怎么竟然?   腹部剧痛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尖叫起来,而后便又听到一句——   “楼映真害死我姐姐,我要她死。”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阮云薇边嚎边打了个寒颤。   那话中的冷意,和对面人眼中的恨意,让阮云薇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恐惧,这是她从没有见过的闻寰居士。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个闻寰居士身上有一股高深莫测的气息,是其他高人身上不曾见过的。   原来,她接近楼映真,帮助楼映真,竟然是为了复仇?   “别怕,我一定会帮你。”   见到阿婵的眼神,阮云薇会意,便开始配合着一阵一阵地哀嚎,这哀嚎十分真实,因为,她确实痛极。   而阿婵又连续下了几针,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药丸,压低声音,在阮云薇的声声哀嚎之中,断断续续将一段话低声说完:   “这是我所制化瘿木助孕药……之前街上下针……封住的是你体内的生机……趁生机未消散,你还有机会受孕……把这药吃下去,好好修养……”   剩下的话,阿婵不必再多说,阮云薇已经迫不及待忍痛张开嘴,示意阿婵将药赶快喂她服下。   只要她能怀孕,顺利生下孩子,就算活罪难逃,但死罪亦可免!   只要还活着,她就还能有所图谋!   只要还活着!   阮云薇此刻已无暇多想,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这让阿婵十分满意。   她将药丸塞入阮云薇口中,后者立刻将药吞下,没有半分犹豫。   “好了,你好好吃饭休息,配合调查,尽量不要让绣衣察事司对你用刑,你的身体禁不起折腾,懂吗?”   阮云薇用力地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刚吃过药,阮云薇便顿感有了些精神,此前她连饭也没力气吃,水也没力气喝。   阿婵又查看了一下阮云薇周身,确认没有问题,便给她喂了些水顺顺气。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阮云薇用力握紧阿婵的手,似是要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托付给她。   阿婵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再次穿过长长的过道,回去向霍彦先“交差”。   转过头的一刹那,阿婵眼中瞬间染上一抹暗色,犹如绣衣察事司的大牢,阴暗潮湿,如堕地狱……   霍彦先负手站在阿婵对面,看着她穿过长长的过道,身上光影斑驳,忽明忽暗,向自己走来。   待走到自己面前,阿婵抬眸一脸谄媚伸手笑道:“霍大人,这次替她续了半月的命,钱是立结还是月付?”   ***   蓬莱春。   “等到阮云薇发现楼映真也不过是你手中一枚复仇的棋子,不知道会作何感想?”谢慕游讥讽道。   阿婵眼中沁着寒霜:“你说,我之后穿成阿水的样子,站在晁元肇身边,看着阮云薇和楼映真一起上刑场,她们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阮云薇能撑到楼映真暴露身份那一天吗?你给她的又不是真的化瘿木。”   阿婵眸色更深:“这反倒可以督促我抓紧。那颗药丸吊着阮云薇的性命,却也可以让她日日体会肠穿肚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   “她值得!阿菀生前受过的苦,她不能少受半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夜观天象   “娘子小心, 东西杂乱,别被碰伤了。”   婢女端着妆奁杂物向屋中走去,提醒楼映真当心别被搬家什的奴仆磕碰。   楼映真这才回过神来。   眼前这座宽阔敞亮、富丽堂皇的新宅邸, 今后, 就是她的新家了。   虽然还比不上她以前桓安娘家的规格,但自己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总算是在桓安初步站稳了脚跟。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慨万千。   阮云薇出事之后, 煜王便将她带来这座宅邸, 有些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地问她:   “阿水, 你喜不喜欢这里?”   这是煜王暗中筹备了很久的宅邸, 虽然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内里的规格、装潢、铺陈用度,都是按照孺人的等级规制布置的, 仅次于王妃。   楼映真看着这一切,眼中湿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下,何必为我如此费心,这太铺张了, 映真是贬谪之臣的女儿, 不配……”   话音未落,她便被晁元肇拥入怀中, 他伸出手指轻轻封住她的唇, “不许你再这样说自己!我都已经知道了, 其实我们十年前便早该在一起,都是因为阮云薇那毒妇,害我们错过这么久!”   晁元肇紧紧拥着她, 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若不是阮云薇的手段,他的阿水在年少时身材就不会走形,就不会在他选妃时致使二人失之交臂。   更不会嫁给别人之后,短短一年就做了寡.妇,只能被迫跟着贬谪的父亲举家迁到西北蛮荒之地。   也不会因为家人的偏见自己跑到晋南山中被迫隐居,学会一身打猎技能傍身,如今还被毁了容颜!   他知道这一切对于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桓安贵女来说,是多么大的苦难,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该死的阮云薇所赐!   楼映真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此刻,她是完完全全真情流露。   且不说她和煜王的关系蹉跎到如今才有了这样突破性的进展,就说自己大好的青春年华,竟都被阮云薇那贱.人毁了,就算自己当不上煜王妃,也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一想到这里,她是真的委屈又不甘!   见她垂泪,晁元肇更是心疼,“放心吧,阿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殿下,我不要什么补偿,只要今后能一直和殿下在一起,我便心满意足了。”楼映真红了 眼眶,轻轻啜泣,“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我已想得很清楚,什么名分、地位、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世上,只有真心人难求。”   “不,不够,我要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你且等一段时间,目前阮云薇的案子还在审理中,只能先委屈你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等到我在朝中站稳根基,一定会将我们失去的那些年全部弥补给你!”晁元肇激动道,声音中都带着轻颤。   “殿下……”   “阿水……”   二人在院落中深情相拥……   片刻后,晁元肇牵着她的手来到卧房外,“来,过来……”   楼映真见他这样,不禁有些羞赧地将头低下。   煜王偷偷看她羞红的脸,轻勾唇角。   吱呀——   房门被晁元肇一下推开。   “阿水,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楼映真本羞答答地低着头,以为他进房间要做什么,可听到他的语调便觉诧异,再顺着他的眼神方向看去,不禁花容失色地惊叫:“这……这是什么!”   煜王见她这幅反应,不禁也愣住,“怎么?你不喜欢吗?”   只见卧房中的墙壁上,是一副巨大的虎骨拼成的图腾,白森森的骨头散发着暴戾之气,让人望而却步。   “好端端的,殿下为什么在房中放这么骇人的东西。”   晁元肇脸色一僵,奇怪道:“你不喜欢?这不是你身上的东西吗?”   楼映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虚声道:“不不,很喜欢,只是没想到,殿下竟然将它放在了这里……”   晁元肇松了口气,“那便好,这是你在晋南山中救我之时,我不小心从你身上扯下来的兽骨牌,那时候你掉下山崖,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便只能日日睹物思人。   谁想到上天垂怜,我们终于在灵骅寺再次相逢,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想要用虎骨将你身上的兽骨牌复刻一个放大的图腾放在房间中给你一个惊喜,这才一直没有把兽骨牌还给你,你不会怪我吧……”   他掏出小小旧旧的兽骨牌,依旧那样小心翼翼地望着楼映真,双颊因激动而染上红晕,一脸的期盼,又有点害怕。   “当然不会,殿下,只是……我毕竟是个女儿家,兽骨牌那么小一个,你放着看看也就算了,谁会在自己的寝屋中放那么大的兽骨,多吓人啊!”   晁元肇不好意思地挠头,“是是是,是我疏忽了,以为你当过猎户与其他女子不同,肯定会喜欢这种,是我不好!瞧我……也是的,把好好的寝屋变成山寨大王的窝点了……”   楼映真闻言“噗嗤”一笑,娇嗔着轻捶了他一下,脊背却是暗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砰砰直跳。   她立马作势将煜王往房中引,岂料煜王却在门口站定:   “我马上让人把这东西搬走。这两天,他们会将你的东西全部搬进来,你若缺什么,直接跟管家说就是。”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个药盒:“这是禾阳县主配置的新药,你继续敷用……”   “殿下,你这是,要出远门?”   听到晁元肇一连串的叮嘱,楼映真突然感觉不太对。   “是,这几天我有急事要离开桓安一段时间,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等我回来。”   听到这话,楼映真只好道:“殿下放心,映真一定安分守己,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晁元肇眼中满是柔情,轻抚她的脸庞,与她道别。   ***   晁元肇走后,楼映真将满腔的柔情与眼泪全部收起,有些失望。   她命婢女取来铜镜。   镜中,她脸上的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蛊虫被麻痹,近来已经变得很淡。   但是,无论楼映真如何挽留煜王,煜王始终都没有在她的住处留宿,甚至走得还很急。   这让她很是失望。   初见时,她为了贴近阿水清冷疏离的性格,故意拒绝煜王的亲热,但二人相处了这么久,以煜王的性格,早就该有进一步的动作。而他们之间,目前除了拥抱牵手,甚至没有别的进展。   如今没有,并非她铺垫暗示得不够,而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煜王不想。   虽然表面上煜王说要弥补她以前损失的一切,但是,一没有明确说要接她进王府,二没有和她有进一步的亲密举止,就说明,她在煜王的心中,分量其实还不够。   虽说阮云薇的王妃之位已经空出来,但这些天她旁敲侧击,发现煜王已经没有再轻易马上立妃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煜王嫌弃她脸上的丑陋疤痕没有完全消失。   或许是因为,阮云薇的所作所为终究连累到了煜王,让这个皇庶子好不容易在圣人和民间积攒的口碑一下子损失惨重,他必须要再努力用别的成绩来弥补。   又或许,煜王还有别的打算。   楼映真心知煜王并非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是个风.流草包,他心中是有所图谋的,但这图谋中,如果没有她的一席之地,那她辛辛苦苦这些年遭的罪又是为了什么呢?   回想起自己重回桓安之前给自己设下的目标。   那时她并不在意王妃之位,也不在乎能不能进王府、当王妃,她只需要钱、自由和煜王的子嗣。   但如果眼看再努努力踮踮脚就能够拥有,谁又会嫌多呢?   人心就是这样。   坐在仆从收拾好的新宅邸院落中,看着周围精心修剪的花草散发出的蓬勃生机,楼映真觉得连暑热的风感觉都没那么难熬了。   若是今后能够坐在王府中,甚至入主那个地方,不敢想她会是多么神清气爽……   不不不,不可以如此浮躁!   楼映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默默规划着未来。   她知道,煜王虽然嘴上说不介意她的容貌,其实还是心存芥蒂。   他本就是个极其注重外表的人,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脸治好。   这之后,便是子嗣。   煜王后院那些女眷,有一个算一个,这些年被阮云薇整得连个能正常长大的子嗣都没有,煜王不可能不在乎。   她可以不做王妃,可以不进王府,但子嗣,她必须要有!   她不像阮云薇那样,生不出来需要靠煞气,但她需要让煜王对她再“动情”一些。   此外,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是真正的“阿水”。   往日她为了煜王的对证想尽办法敷衍过去,如履薄冰,今日兽骨牌这一遭,差点让她前功尽弃、暴露身份。想到这里,她不禁十分后怕,不住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谨慎,切不可得意忘形!   ***   皇城,勤政殿。   “陛下,煜王殿下已经连夜去往平海镇方向。”   霍彦先将密报呈上。   圣人面前铺开平海镇的地图,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你且盯紧一点,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霍彦先领命告退。   在和煜王一起从荔南府回来之后,霍彦先一直命人严密跟进煜王与平海镇节度使卫琛往来的这条线。   如今,大桓西北还有战局,煜王妃阮云薇却在这个当口以煞气案动摇民心,这件事虽然目前看来煜王是不知情的,但他和卫琛的暗中往来却是实实在在的。   还是那句话,若煜王同东南藩镇势力有什么瓜葛……在西北战局还没结束的节骨眼上,他现在贸然行动,怕是要给大桓添乱,那就别怪圣人虎毒不食子……   趁着夜色,霍彦先快马出城,去往平海镇的方向,紧盯煜王。   霍彦先走后,内常侍拿来司辰局的最新卦辞,呈给圣人:   “六月初八,月犯荧惑,水火未济。务须慎于谷物之收割与储藏,严防火患水涝。”   圣人叫来虞屹安,让他过目卦辞:“你安排下去……”   ***   是夜,蓬莱春。   阿婵在观星阁仰观天象。   谢慕游在一边坐着吃果脯:“现在楼映真搬进了煜王的新宅子,得给她点颜色瞧瞧啊,阮云薇不整她了,咱们也别让她尾巴翘上了天。”   “放心,她得意不了多久了,我会选个合适的时机,在晁元肇面前戳穿她假扮阿水的身份。”阿婵看着星空淡淡道。   闻言,谢慕游眼神一亮:“这么说,你已经有想法了?”   “很快。”阿婵淡笑道。   随后,她低头在观星记录簿上看今早丑时记录的星象卦辞:   “六月初八,丑时,月犯荧惑,荧荧似火,水火不济。谨防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   而现在,她看着夜空之中七仙女星伴在明月身边,六星明亮,一星黯淡,又提笔写下一行娟秀小楷。   而后,沉思片刻,在丑时记录的那一条,又提笔加了两个字。   谢慕游通读一遍,阿婵写下的卦辞是:   “六月初八丑时,月犯荧惑,荧荧似火,水火不济。谨防军中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   六月初八子时,月蚀昴,胡不安,将军死。贵臣诛,贵女失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狂徒   夜渐深, 谢慕游困得头一歪一歪,却依旧陪在阿婵旁边观星。   虽然受阿婵耳濡目染多年,但她发现, 自己在看星星看月亮这方面是真没天赋, 这要是让她听墙角挖八卦,她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眼睛瞪得像铜铃。   或许,这就是术业有专攻吧。   谢慕游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准备偷偷爬走睡觉。   “等一下。”阿婵叫住她。   谢慕游困乏抬眼, 只见阿婵递给她一个纸条。   “我出门一趟, 如果五日后我还没回来, 你就让人去这棵树下找我。”   谢慕游低头一看纸条, 瞬间睡意全消,一把扯住阿婵。   “不是, 你干什么去?距离上次你让猫妖附体才多长时间,药犀大妖就又带猫妖儿子来莲云山?你这是纯纯去送死啊!”   “就是不打算去送死才让你去捞我啊。”阿婵一副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样子,从旁边柜子里取出包袱。   “好哇,你连包袱都偷偷收拾好了!”谢慕游炸毛, “我求你想想清楚啊, 你计划里还有那么多事情呢,万一这次有个三长两短, 你打算前功尽弃吗!”   阿婵见她气急败坏, 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   “就是不打算前功尽弃, 我才必须要让猫妖心甘情愿替我在宫中继续查探消息啊。   霍彦先、嘉善皇后和我阿耶的线索可能存在卷宗库的秘密结界之中,打破结界需要耗费不少修为,我总得做点什么笼络猫心吧。”   “那也不用……”   阿婵捏捏谢慕游的脸, 将一个锦盒塞在她手里:“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了,五日之后,我若自己没回来,这条命全靠你啦!药收好!”   说罢,阿婵麻利地背着行囊出了蓬莱春,策马而去。   徒留谢慕游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干着急。   ***   三日后,莲云山密林。   “我劝你别太拼,你这种凡人体质一月之内让猫妖附体两次,会要命的。”   饶是药犀大妖遵守约定,从五蕴山带着猫妖儿子来老地方见阿婵,也不禁再三劝阻。   “多谢提醒,帮我看着点。明日午时我若还不能自己走,就把我放在那棵大树底下,自然会有人来救我。”   阿婵一脸平静地对药犀大妖施了一礼,就服下催眠灵药,盘腿坐在地上准备让猫妖入梦。   “你……”   药犀大妖简直无语,它看惯了各种惜命的百年妖怪为了争抢灵药打得头破血流互相倾轧。   但还是头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寿命不过百的凡人明明灵根绝佳,很有希望踏入修仙境,却一次又一次地自己作践自己,真是暴殄天物……   但即便无语,药犀大妖也还是老老实实在一旁守着阿婵。   ……   过了一天,木僵般直挺挺躺倒在地的阿婵终于有了动静。   一口鲜血从胸腔被挤压出来,她终于长出一口闷气,颇有种冲破黑暗深渊浮潜上来的感觉,整个人身上的千钧重压没了,轻松了,身体不再僵直,恢复了“人形”,但她累得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终于再次晕了过去。   “唉,叫你这么倔!”   灵犀大妖摇摇头,还是依言将阿婵放在了密林中的一棵大树底下。   ***   约莫黄昏的时候,密林里终于来了人。   林中两个彪形大汉驾着一辆马车而来,一人瘦长脸,一人独眼。   可奇怪的是,马车后面还拖着一长串的人。   没错,就是一长串人,有男有女,被绑着手脚,用绳子穿成一串麻花,看穿着像是奴仆之类的,他们被一路疾驰的马车拖行,陷入了昏迷。   “再快点!看起来那妇人快没气了,死人可要不来赎金!”独眼大汉对旁边的瘦长脸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   瘦长脸不耐烦地应和着,缰绳一甩,全速向前。   可下一刻,牵着缰绳的手突然一紧,他大惊失色,只见车前的马匹突然一仰脖,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长声嘶鸣,极力想要停下,躲避脚下的什么东西,可速度太快,它根本来不及停下。   格登一下,人仰马翻!   “怎么回事,马发疯了!”   两人连滚带爬向一边就势卸力,生怕马匹发疯踩踏到自己。   马车车厢翻倒,也滚出来一个人,细看,是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滚伏在荆棘丛中不省人事。   “诶,快看,那是什么?”   独眼大汉一骨碌爬起,正要去救“肉票”,突然指着马匹发疯路过的那棵大树下,“好像有个小娘子!”   “嘿,看身条还挺不错啊!过去瞧瞧!”瘦长脸大汉呲着牙乐开花。   两个彪形大汉朝着树走过去。   阿婵身上很痛,因为刚刚有什么东西踩在她身上碾了过去,好像是车轮……   她本来就睡眠不好,好不容易这一回终于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居然被人打扰,打扰的方式还是被车轮从身上碾过去,这能忍?!   那两人凑到阿婵面前,见地上躺着的这个小娘子果然不一般。   身材细瘦却不干巴,凹凸有致,容貌更是他们没见过的明艳动人,像一颗汁.水饱.满待人采.撷的樱桃。   只是……脸色有些灰白,看起来不省人事。   二人探了探阿婵的鼻息,幸好,还有呼吸!   他们不禁对视一眼,面露喜色,独眼大汉向四周看看,密林深处,四下无人。   此刻,二人心中均是同一个想法:“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彪形大汉伸手便向阿婵的衣襟抓去,眼神中全是欲.望。   “啪”地一声,独眼大汉用力拍掉彪形大汉的手。   “你干嘛!”彪形大汉前一刻脸上还挂着淫.邪的笑容,后一刻手臂火辣辣的疼,不禁对独眼大汉怒吼。   “瞧你这点出息!满脑子就是这点事!”独眼大汉嘲讽道。   “呸!说得好像你不想似的!”彪形大汉更怒了,心里不服,他还不了解独眼儿?他俩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   “带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车里那个老太太就能换不少钱!不差她一个!”   “你懂什么!这种级别的货色,卖到御香楼去,那是花魁的价格,说不定比这个老太太还值钱,她身体这么差,能不能挨到桓安还是个事儿,再说谁知道她家里人愿不愿意赎她?咱们得做两手准备!”独眼大汉一副懒得跟蠢驴解释的样子。   “行行行,听你的行了吧!”彪形大汉更是懒得跟他掰持,反正趁他不备自己再偷偷享用,这事儿他也不是第一次干。   说着,彪形大汉和独眼大汉准备将阿婵也塞进马车。   阿婵听他俩絮絮叨叨已经很烦了,只等两人动手,她好有个师出有名的发泄途径。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枝叶窸窣响动,林中飞鸟惊起,只听到两个大汉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地上那个美.艳却苍白柔弱的女子甫一睁开眼,自己就跟中邪似的直接被踹上了天!   “轰隆——”   “嗤啦——”   “噗嗤——”   忽然一片乌云遮过来,伴着隆隆的雷声,两个大汉从高空落下,尖利的树枝贯穿两人胸腔之间,两人像挂炉的鸭子一般,精准地挂在了树杈上。   只见阴暗的密林之中,美.艳娇弱的女子突然利落起身,抬头看着他俩,眼中全是戾气,阴恻恻地说:   “敢打扰你姑奶奶睡觉……”   两个大汉正在表演高空吐血,马车那边却传来动静——   “救……救命……”   阿婵循声走过去,发现马车里有一位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左右的贵妇在呼救。   她整个人刚才被掀翻出马车车厢,滚落到一旁的荆棘丛里,此刻倒伏在地,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很是痛苦。   阿婵轻轻将她扶起,带离灌木丛。   可阿婵刚一用力,却感觉一阵胸闷,喉头腥甜,紧接着一口血控制不住地喷.出,恰逢那贵妇转过脸来看到了这一幕,二人在看到彼此的一刹那同时震惊——   “霍夫人?!”   “闻寰居士?!”   轰隆,只听得天上又一道雷炸开,声响是刚才雷声的十倍有余。   巨雷伴着闪电劈向密林,原本被乌云遮蔽的阴暗密林中的一切瞬间被照亮。   霍夫人看到阿婵喷溅了鲜血的脸,突然瞳孔骤缩,一把将她用力甩开,整个人脚步踉跄着向后急退!   “你不要过来!”   “霍夫人?”阿婵见她不对劲,忙想上前扶她。   哪知霍夫人却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眼神突然凌厉非常,厉声对阿婵怒喝:   “不要过来!我知道你不是我儿子!”   “霍夫人,你怎么了,我不是霍彦先,你可还记得我,那日在灵骅寺……”阿婵有些摸不着头脑。   霍夫人却完全不理会她的解释,看阿婵就像在看另外一个人,气势更加凌厉地指着她怒喝道: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我儿子!我儿霍彦先胸口有一颗红色的痣!你没有!居心叵测的狂徒,说,你为何要冒充他!”   阿婵本伸出去想扶霍夫人的手突然顿住,一震惊地看向她。   她在……说什么?   霍彦先……是冒充的?!!!!   作者有话说:   在外面到处乱窜的一天,紧赶慢赶终于赶出来了! 第93章 进宫   暴雨忽至, 雨幕如烟,顷刻便浇得人浑身湿透。   霍夫人说完这些话之后,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再度陷入昏迷。   半个时辰后, 谢慕游和她的人终于冒着大雨赶到。   “哎呀你这满脸血!”谢慕游一见到阿婵满脸是血,大声惊呼,紧张地抓着她左看右看。   “没事没事,只是吐血溅到脸上被雨淋花了而已, 你们这是怎么了?”   阿婵看谢慕游带着一群人, 也是满身泥泞, 筋疲力竭, 不由得问道。   “别提了, 本来我们提前赶到了山下,结果突然大雨塌方把上山的路堵死了, 幸好落石没砸到人,我们赶紧又绕了旁边一座山过来的。”谢慕游没好气道。   阿婵指指树上那两个还在哀嚎的大汉,“那你们跟他俩是一条路来的。”   谢慕游看过去,好家伙,树上还叉着两个人, 一看就伤得不轻, 雨水混着血水浇下来形成两道小瀑布。   “他们为什么在树上?”   “我好不容易睡一觉,他们用马车从我身上碾过去了。”   “???!!!”   阿婵将刚才的事跟谢慕游说了一遍。   “果然这种人还是得挂起来才老实!”   谢慕游听说他们要把阿婵卖去青.楼当花魁, 拿起石头就朝他们劈头盖脸砸过去, 砸得两人嗷嗷乱叫。   不过, 谢慕游一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阿婵被附体内伤吐血还能把这俩人弄成这样,说明她伤得不算太重, 比她预想的昏迷不醒可好太多了,回去再给她慢慢调理就好。   随后,她指挥随从将那俩人从树上薅下绑起来。   “这两个绑架犯不能只交给当地官府就算了,绑架霍夫人呐,得送去给霍彦先让他好好教训他们,你的手段尝过了,再让沉命阎罗展现一下风采!”   “嗯……”阿婵心不在焉地应道,看着昏迷不醒的霍夫人被抬上谢慕游的豪华马车。   她心中还想着刚才霍夫人的惊人之语,一时间有太多疑问。   霍夫人说话时的状态,似陷入癫狂,自己调查多年,还没有听说霍夫人有这样的隐疾,当时她说的话能当真吗?   如果她说的是假话,那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演这样一番撒谎骗人?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霍彦先真的是冒名顶替的,这么多年居然没有被发现吗?还是被发现了,但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要让他继续冒充?   谢慕游想把那两个绑架犯交给霍彦先,阿婵也想立刻见到霍彦先,扒开他的衣服看看他胸.前有没有那颗红色的痣。   她不禁十分懊悔,上次在富州城帮他疗伤的时候,没有脱.衣服仔细查看,实在是太失策了……   ***   因为要照顾霍夫人和阿婵的伤势,谢慕游带着她们乘马车一路走得慢了些。   待到众人回到桓安,已是六日后。   阿婵和谢慕游发现整个桓安街头巷尾现在都在议论一件事——   平海镇节度使卫琛企图谋反,煜王协助朝廷平乱有功,圣人龙颜大悦。   “没想到,这晁元肇还挺有一手,阮云薇害人损了他的口碑,他转过身立马就用平乱给弥补上了。”   谢慕游一边感慨,一边吹着手边一碗刚熬好的药。   阿婵把.玩着龟甲,“阮淑妃那边的势力,晁元肇估计是指望不上了,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终于装不下去了。”   “可看圣上这回给他的褒奖,看起来阮云薇的事对他影响并不大,他又能蹦跶一段时间了。”谢慕游有些失望。   “没事,先把楼映真解决掉,到时我顺势再以阿水的身份接近他,看看有没有可以入手的地方。”阿婵安慰她。   “而且我这一趟也不算没有收获,最近还能以探病之名去看看霍夫人,顺便打探打探霍彦先那边的事。宫中我暂时进不去,能混进霍府也是好的。”   谢慕游将药碗推给阿婵,“药凉了,赶紧喝了。我说你最近哪儿也别去,也不要想太多,就给我老老实实在蓬莱春养伤。看你脸色这么差,风一吹就倒,你还想打探什么啊。”   阿婵端起碗一饮而尽,起身故意靠倒在谢慕游身上,娇.声道:“那奴家不是正好我见犹怜嘛!”   谢慕游嫌弃地把她赶到榻上休息。   二人正在笑闹,小厮忽然来报,禾阳郡主来找阿婵。   “禾阳郡主来桓安好几天了,差人等闻寰居士回来就立刻告诉她,说是有要事相商。”小厮禀报。   阿婵和谢慕游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找上门有什么事。   ***   不过,阿婵对禾阳县主还是很有好感的,她将人请到三楼雅间,“县主怎么有空到桓安来?”   叶逢君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随后,她对阿婵讲述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阮云薇的罪行曝光之后,玥宜公主非常生气,没有想到一向温柔可亲三皇嫂竟然如此恶毒。   那些被煞气扼杀在腹中的胎儿没有办法相救,但是公主希望能广召天下名医,为那些被阮云薇下蛊毁容的贵女们彻底治好脸上的疤痕。   毕竟她们根本就是无辜受到牵连,本来美好的人生就这样一辈子被毁掉,实在是不应该。   自然,玥宜公主就想到了曾经救治过嘉善皇后的禾阳县主,她尤其擅长给女子治病。   叶逢君也是因此奉旨入宫。   但就像她之前在禾阳县主府对阿婵说的那样,这些贵女脸上的疤痕都已经留得太久,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而以叶逢君的医术,她翻遍医书,也只能用药缓解,没有找到能够彻底根治蚀颜蛊的办法。   一筹莫展之际,她想到了阿婵,阿婵精通道医之术,会捉妖,想看看她有没有猎奇的办法。   阿婵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蚀颜蛊是上古蛊虫,解药所需的药引也是上古精怪,要找到并不容易。”   叶逢君:“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具体和我说说,以你自己的力量找药引或许有些困难,但如果真的能够根治,我便去和公主说说,有公主的人力财力物力帮助,说不定找到药引也不是难事。”   阿婵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混入宫中打探父亲、霍彦先和嘉善皇后当年秘密真相的好机会。   于是她便道:“这种上古精怪叫做‘狈负蛇’,是一种狈头蛇身的妖物,喜欢游走在各种深山之中,以玩弄吓唬行人和各种猛兽为乐,将他们溜耍到精.疲力竭再吸.精气。用这妖物作药引,需要活捉它才能保留药性。   但因为狈负蛇出没的地方并不固定,不是说单纯守在哪座山就能找到,所以需要大量人力来寻找。   我把这种药引的特性、制药方法、药效都写给县主,县主可以先呈上给玥宜公主过目,若是真能借公主的东风治好贵女们的脸,也是功德一桩。”   叶逢君点头,“好”。   ***   不过一日后,叶逢君果然兴高采烈地到蓬莱春找到阿婵。   “这事成了。公主说,可以用她的人帮你找药引。不过你要好好准备一下,随我入宫。”   “入宫?”阿婵眼睛一亮。   她之前是想到如果能替玥宜公主办成这件事,大概率可以进宫跟公主套近乎,但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不是瞌睡时正好来了个枕头!   “嗯,玥宜公主为了彰显嘉善皇后遗风,替大桓女子排忧解难,因此想要邀请所有被毁容的贵女进宫安抚,打开心结。”   阿婵皱眉:“还没有找到药引,就邀请她们进宫吗?”   叶逢君提醒她:“她们入宫后会被安排小住一段时间,而且不止是她们,公主其实是想见你。”   阿婵懂了,这是在给她施压。   看来这玥宜公主也不傻,若是她能找到药引治好贵女们的脸,功劳都是公主和皇家的。   但若是找不到药引,治不好脸,那一众贵女也不能将对煜王和阮云薇的恨迁怒到皇家头上,而是她闻寰居士无能!   这宫果然不是好进的。   但是,为了调查当年的真相,她必须得进,还得想办法把这件事办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八卦中的秘密   果然, 入宫之后,玥宜公主便在宴席间当着众贵女的面,给阿婵施压。   她一改之前在客栈被东仓使者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 端起了公主威仪。   “闻寰居士, 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本公主一个期限,何时能够找到药引?”   阿婵淡然一笑,不卑不亢道:   “公主秉承嘉善皇后遗志,为大桓女子排忧解难, 某自当竭心尽力, 尽快找到药引。   只不过, 某以往捉妖找药引都是独自行动, 一月两月找到算是运气好, 三年五年找不到也是常有的事。这次做药引的妖物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某一人难免分身乏术,如能多一点人帮忙,自然就能越快找到。”   玥宜公主神色笃定道:“你放心,我许你人力,助你找药引。”   阿婵却道:“这药引是活物, 行踪诡秘, 能帮助我寻觅踪迹的必不能是一般人。”   “没关系,只要能够治好众贵女的脸, 哪怕是桓安禁军中的精锐, 我也会让父皇给你调来!”   阿婵唇角微扬, 要的就是这句话。   大殿之上,众贵女和玥宜公主都看向她。   只听得阿婵清泠泠的声音在大殿响起:“那么,绣衣察事司的霍大人, 我也可以随意差遣么?”   ???!!!   玥宜公主闻言,立马柳眉倒竖。   不说自己不喜欢霍彦先与这闻寰居士接触时,他看向她的眼神,总觉得二人关系不一般,虽然他们各自都澄清了彼此只是公务合作没有其他关系,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者说,霍彦先最近还在负责平海镇卫琛犯上作乱的情报一事,也不知道他处理完没有,父皇会不会将人给自己用。   但她刚才已在众贵女面前许下海口,说连禁军都可以请来,若是如今改口说不行,自己面子上也挂不住。   罢了,便去求父皇试一试,左右不过挨顿骂!   当下玥宜公主只好忍着气道,“有何不可,你且等着!”   阿婵笑着道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随即压力也陡然增大,这回不仅是玥宜公主和一众贵女盯着她,连圣人也要盯着她了。   但为了进宫,不妨就赌上这一回。   ***   蓬莱春。   “你说你,伤都没养好又要去捉狈负蛇!”谢慕游抱怨道。   “这回不去不行了,不止玥宜公主,连圣人也看着我呢。要是这回能成事,说不定就能蹚出一条进宫的路来。”   烛火跳动,阿婵眼中也闪着簇簇的光焰,她低头轻咳。   “那也……唉,你看看你,这动不动还咳嗽吐血呢,找狈负蛇动辄在山中待上十天半个月,你能受得了吗……”   谢慕游无法反驳,但就是看不得阿婵自找苦吃。   “放心,也不是马上就去,高低还能再缓几天。现在霍彦先还没回桓安,就算回来,那狈负蛇的行踪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这期间我会好好养伤的。”   阿婵看谢慕游还在哼哼唧唧,连忙转移话题,“诶,你最近帮我查查霍夫人十年前的事吧。”   “霍夫人?你这一路上还没问够?”   阿婵有些苦恼,“这一路上问的都是关于她身体方面的事,我看她似乎有记忆缺失的问题,只有受了特定的刺.激,丢失的记忆才会浮现,那时候的她,可能才是真实的她。   但是,一旦处于安全的环境,这些记忆又会消失,她就变得和平常那些贵夫人一样,言行举止无一不得体完美。”   完美得像个假人,将所有的陈年秘密都压.在心底,禁止外界的触碰。   那日,霍夫人昏迷后醒来,在马车上,阿婵问她感觉怎么样。   霍夫人又恢复了之前在灵骅寺接过阿婵的护身符时那种和蔼笑颜,一个劲 儿地对阿婵和谢慕游表示感谢。   从言语到眼神,毫无半点凌厉模样。   交谈中,阿婵发现,霍夫人半点都不记得自己在密林中失态的样子,以及说过的那些话了。   后来几次试探,阿婵发现霍夫人身旁的仆从对霍夫人的病情也讳莫如深,言辞闪烁,这更让她确定,霍夫人身上肯定藏着秘密。   所以,她才想混进霍府,霍彦先和霍夫人问不出什么,能套一套下人们的话也是好的。   谢慕游搜肠刮肚,努力在浩瀚的八卦中寻找。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不久前查到的一个关于霍彦先的八卦,你这几天太忙了,所以一直没和你说。”   阿婵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谢慕游滔滔不绝起来:“十多年前,霍彦先回桓安常住,在桓安贵女中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在这个八卦里,霍夫人也出现了那么一小下……”   原来,霍彦先十岁就跟着霍老将军在外征战,一年回不了桓安几次,年幼时在桓安几乎也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   他十七岁那年,霍老将军战死,霍彦先也身受重伤,霍氏家族的男丁除了霍彦先和他大哥霍廉,其余全部战死沙场。   圣人出于怜悯,特意将年少的霍彦先召回,让他能陪伴霍夫人左右,不至于霍府无后。   谢慕游道:“霍夫人和霍老将军伉俪情深,听闻霍老将军死讯,她亲自去战场收敛夫君的遗骨。扶棺回桓安的时候,百姓们见到霍氏一家都身着铠甲,这其中也包括霍夫人,当时大家都说霍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不愧是霍氏家族的女主人。”   阿婵回想起霍夫人发病时的凌厉模样,“我问过,霍夫人也是武将世家出身,身着铠甲并不稀奇,但她也去了战场……”   随即,她若有所思道:“如果霍夫人认为霍彦先是假冒的,那一定是霍彦先随父征战的这些年,在战场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霍夫人知晓其中的秘密,或许就是扶棺回来这次知道的。”   谢慕游继续讲述:“而且,桓安贵女们很敏锐,她们先发现了霍彦先和之前判若两人……”   锦书阁调查出,桓安显贵圈虽然没和十岁之前的霍彦先有过密切接触,但霍氏家族也是名门,正常的各种宴席场合霍彦先也还是会出席。   小时候的霍彦先给人留下的印象,基本都是教养很好,温和谦恭,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像个文弱秀气的书生,完全没有武夫的莽气。   但自从十七岁那年回来,霍彦先明显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孤僻冷漠,不太爱和外人接触。   他回来那一日,便引起轰动,不仅是因为他身受重伤还亲自长途跋涉为霍老将军扶棺回来,更主要是因为他那张脸和身材气势,高大、冷峻、霸气,偏偏没有武夫的粗糙,反而十分俊美,再加上受伤,更添破碎之感,那时候桓安的贵公子们一个个都偏文弱白净,贵女们还没见过这种类型的。   当时桓安百姓感念霍老将军为国捐躯,争相去街上迎接,有贵女看到了,惊为天人,回去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其他没去街上的贵女们都对这个霍彦先的长相十分好奇。   甚至有胆子大的贵女,不惜女扮男装,借和父兄上门吊唁霍老将军的契机,上门偷偷看霍彦先到底长得多好看。   也因此,后来出了三年孝期,许多显贵就上霍彦先家中说亲。   他出身将门世家,为人高大俊朗,身有战功,圣人青睐,更重要的是,以后应该不用再去战场拼杀,在朝中挂个文职武将,前途安稳又不可限量,是桓安很多贵女的梦中情郎。   说亲的媒人踏破门槛,霍彦先出门十天路上能偶遇八个贵女,但这些人,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拒绝得多了,贵女们才看明白,原来霍彦先的冷酷无情不是因为霍老将军离世伤心过度,也不是为了守孝,更不是装出来的欲拒还迎。   他好像,是真的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战场上杀人杀多了的冷漠,完全和小时候温润有礼的翩翩贵公子不是一个人了。   渐渐地,贵女们开始对他敬而远之。   直到霍彦先进入绣衣察事司,青云直上,他的名声也随之变了,不止贵女们,整个朝野上下都开始对他感到害怕,生怕霍彦先哪天多看自己一眼,晚上自己睡梦中就被他砍了头,抄了家。   阿婵顺着这消息往下推:“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我们见到的这个霍彦先,并非霍氏血脉,所以他才那么努力想要出人头地,甚至不惜踩着自己的挚友上位,树立自己在朝中的威信,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转变路数   据阿婵和谢慕游的调查, 霍彦先回桓安之后,为人低调且孤僻,当时只有皇后的侄子杜时衡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两人经常一起出去骑马喝酒。   后来他们二人分别被圣人派出去打仗。   在一次紧急战事中, 霍彦先收集情报,和杜时衡打配合,两人赢得了战事的胜利,圣人因此龙颜大悦, 褒奖两人。   因察觉霍彦先有情报方面的天赋, 圣人便让他进入绣衣察事司最底层, 开始涉猎更多的情报任务。   结果十年前, 朔勒一战, 依旧是霍杜二人打配合,最终的结果却是杜时衡带领大桓精锐全军覆没。   杜家人大骂霍彦先是因为想和杜时衡争夺圣宠, 不择手段,不惜利用杜时衡对他的信任,给了假情报,让杜时衡去送死。   朝堂之上风言风语众多,但圣人最后没有下定论, 到底谁对谁错, 且因涉及到军事机密,至今无人知道真相。   外界只看得到, 这件事后, 杜时衡身死成了被大桓百姓唾弃的贪功冒进之罪人。   而霍彦先却平步青云, 被圣人特赐龙首金杖执行任务,成了最为年轻的绣衣监侯,一路顺风顺水, 年纪轻轻便身居绣衣副察事高位。   但阿婵如今看来,如果霍彦先本身并非霍氏后人,而是假冒的,他确实需要战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那么为此害死友人,也不无可能。   她不禁又想到十年前的乱葬岗密林中,霍彦先确实做过这样两面三刀的事。   那晚,霍彦先一面说自己奉了圣人之命要对父亲的尸体镇煞,转头就将随行的方士手刀砍晕,而后把嘉善皇后的信件在父亲坟前烧完,将父亲安葬。   她从头到尾看着,看不出霍彦先对父亲尸体有什么不敬的地方。但他确实做出了阳奉阴违的行为,令人难以理解。   可现在看来,若以霍彦先是假冒的来解释,那便也解释得通,他手段高明,用尽手段在各方斡旋,从中谋取利益。   可他想要的利益是什么呢?   这些人如果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这些年还能在朝堂混得顺风顺水……   阿婵心中冒出了一个最坏的结果。   难道他,企图对大桓江山有所图谋?   可这想法一冒头,阿婵立马便想将它按下去。   这跟她亲自接触的霍彦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若说他为了往上爬而故意给错误情报让杜时衡和几百精锐战死沙场,弃大桓安危于不顾……   可在富州城,霍彦先不惜从坍圮的佛塔上摔死,也要极力阻止堤坝被炸毁,这是她一路亲眼见到的,她不觉得霍彦先会是个弃国家百姓安危于不顾的人。   若说他本身就是一个不择手段不惜牺牲同袍性命往上爬的人……   可她又亲身经历过,一次富州城江中,一次寻虎妖妻子,霍彦先两次替她抵挡爆炸,都是实打实下意识的行为,她并不觉得霍彦先是个战斗时会弃同袍于不顾的人。   而且绣衣察事司的那些人,对霍彦先的态度也很松弛,很敢开他的玩笑,一个会让并肩战斗的兄弟随意去送死的人,那些人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和霍彦先相处下来,虽然有时候他办事手段确实冷酷残忍,但其实惩治的都是罪大恶极之辈,比如欲分食父亲尸体的五个犍骑营逃兵、胡三郎、陈富仲、阮云薇……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变成踩着自己知己同袍往上爬、企图祸国殃民的卑鄙小人?   他的风评和实际阿婵亲眼所见的完全判若两人,若是外界对他误解那么大,他为什么不解释?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太会隐藏自己,对她隐瞒了太多真实的一面,偏偏他又熟知情报手段,是一个对于别人的刺探非常敏感的人。   哪怕你觉得他好像和你变成了朋友,对你有了些许信任,就像一直用刺对着你的刺猬突然露出了一小片肚皮。   但若那人是霍彦先,阿婵觉得,他大概率会是那种拿这一小片柔软肚皮当成诱饵,骗取你的信任,而后伺机刺探你更多情报的人……   父亲生前说过,不要轻易招惹绣衣察事司的人,他们就像暗中窥伺吐着信子的毒蛇。   每每阿婵的内心被霍彦先触动时,她都会情不自禁想到父亲这句话,提醒自己立时清醒警觉起来。   阿婵不禁头疼,和霍彦先认识这么久,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她都要绷紧神经。   但霍彦先这条线,绝对不能绕过,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真相,她必须要查。   虽然她目前见到的霍彦先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也不能轻易相信他,还有太多疑点,暂时还得和他虚与委蛇一段时间。   阿婵思来想去,还是要先按照之前定的计划——   一,尽快替公主找药引,混进宫。   二,混进霍府查探。   三,同时顾及楼映真和煜王的动向。   以她的精力,暂时只能顾及这么多。   ***   五日后。   阿婵本以为还要过很久才会有狈负蛇的消息。   但没想到,玥宜公主说话算话,真的说服圣人将霍彦先和绣衣察事司给她派遣。   大概是因为煜王将平海镇节度使卫琛作乱一事平息,霍彦先在情报方面也处理得干脆利落,解决了圣人的一个心头大患,最近圣人心情很好的缘故。   当然,圣人愿意支持这件事,不是因为贵女,而是因为公主打着嘉善皇后的旗号做这件事,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过,阿婵得说,绣衣察事司的情报效率着实高,这才几天,便找到了狈负蛇的行踪。   因狈负蛇经常深夜出没在山中,将整座山围控起来,制造幻境,通常它出没的地方,夜空中会出现一层薄纱雾气,笼着星河月色慢慢流向山中。   因这天象瑰丽奇诡,常会诱使看到的人感到惊叹,慢慢跟着雾气流向走进山间、迷路,接着就会被狈负蛇戏耍、精.疲力竭、被吸食.精气而亡。   但这天象只会持续很短暂的一段时间,狈负蛇又四处流窜、居无定所,所以除非每天晚上在大桓境内的山中都有人值守,紧盯着天象,否则极难发现狈负蛇的所在,而夜晚山间本就危险,更为寻找增添困难,因此狈负蛇极难寻找。   但绣衣察事司不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四处钻山刨地,搜集线索情报,又常年和穷凶极恶的犯人打交道,身上有功夫,煞气又很重,很适合做这件事。   霍彦先还没从平海镇回来,就接到了圣人的消息,要求在全国各地的山野周围寻找这样的天象。   没过几天,便发现了这怪奇的天象,更巧的是,就在离桓安西南方向不远的云梦县金粟山。   阿婵收到消息,本打算快马去金粟山。   谢慕游跟在她身后一脸担忧:“你这伤还没养两天,路上颠簸,还是坐马车吧……”   阿婵听得耳朵起茧,趁谢慕游不备,赶紧合着夜色溜出蓬莱春。   一出门,却发现霍彦先和一辆马车正等在门口。   “霍……大人?”阿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应该从平海镇直接去金粟山和她汇合吗?   眼前的霍彦先风尘仆仆,衣服上全是灰土,眼中尽是血丝,看得出应该是从千里之外快马加鞭赶回来,几天几夜没休息。   “嗯。”霍彦先看着阿婵,神色有些僵硬地公事公办道:“你收到绣衣察事司的消息了吗,圣人要求尽快捉拿狈负蛇回去做药引,我们已经找到了。”   阿婵点点头。   霍彦先声音里透着疲惫,但突然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很大的决心,换了一副温柔语气:   “我在路上,听闻母亲被贼人绑架,是你救了她,而且为救她还重伤吐血,你最近伤势如何,还能去捉妖吗?若是不能,我会去和圣人求情宽限些时日……”   “啊?”阿婵睁大眼睛。   饶是她脑子转得快,也没想到和霍彦先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情景。   怎么看这架势,霍彦先好像是专程来找她的?   只见霍彦先深深朝她作了一揖,郑重道:“多谢你救我母亲,你的恩德,我定会相报。”   “啊?”阿婵再次睁大眼睛。   虽然但是,吐血并不是因为救霍夫人……   “不……不必客气,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我的伤没事了,咱们赶紧去找狈负蛇要紧。”   阿婵讪笑,同时心中涌出无数想法。   很好,霍彦先误会了,这很利于她拉进他们之间的关系,打探情报。   但是坏了,霍彦先先于她换路数了!   以往霍彦先除了和她探讨案情之外,其他对话闲聊就算和颜悦色,也三句里两句不是绵里藏针就是讽刺挖苦,如今这是,开始打温情牌了?   前几日她还在怀疑霍彦先是不择手段、卖友卖国的假货,如今这样他是要玩哪一出?   阿婵哪知霍彦先的想法。   ***   霍彦先一路跟踪煜王到平海镇,查出煜王与平海镇节度使卫琛往来甚密,其实是假意结交,为的就是使这乱臣贼子露出马脚。   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便和煜王联手将乱党卫琛及其党羽一举歼灭收伏,解决了圣人的心头大患。   这样一来,煜王洗脱了勾结乱臣贼子的罪名,同时也打消了霍彦先之前怀疑阿婵和煜王之间有什么瓜葛会对大桓不利的想法。   刚从平海镇回来,霍彦先半路就收到了母亲甩开府中侍卫偷偷出去散心,结果被绑架的消息,霍彦先简直震怒,那些侍卫简直是饭桶,明知母亲身体不好竟然还如此粗心!   随即得知是阿婵路过相救,母亲话里话外都是感谢,霍彦先又觉缘分奇妙,想起自己之前对阿婵的一路怀疑,更显小肚鸡肠。   可再展信往下看,母亲说阿婵为了救她甚至被车轮碾压吐了血,霍彦先当时脑子“嗡”地一下,不敢相信文字所写。   碾压?吐血?   她怎么可能吐血?   她一个连鱼妖花妖虎妖都能信手降服,一顿饭吃一条街,力壮如牛的捉妖方士,怎么可能被车轮碾压吐血?   母亲和阿婵到底遇到了什么?!   登时,他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惶恐,拼了命昼夜不停地往桓安赶。   可紧接着半路又收到圣人让他率绣衣察事司替闻寰居士找狈负蛇踪迹的任务。   他只好一边沿途给全国绣衣察事司分部传讯,尽可能提高查探效率,一边赶路,连着累倒了几匹马,他自己也几天几夜没合眼。   回到霍府见母亲暂时安好,他的心落地了一半,又让杨奉安将那两个绑架母亲的贼人好好“审问”一番,而后,他甚至连脸也没洗,衣服都没换,便匆匆赶到蓬莱春见阿婵,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狈负蛇刚刚找到,圣人下令尽快捉妖,但阿婵重伤吐血,真的能和他现在立刻出发去捉妖吗?   但这件事不能等。   想了想,他还是搞了一辆马车来到蓬莱春门前。   可到了门前,才发觉自己的脑子因累日连轴转早已麻木空白。   见到阿婵该说什么呢?   霍彦先总觉得之前自己那样怀疑她,心中愧疚,还有……还有些奇怪的感觉,是尴尬么?   他想不明白,大概是以往对着阿婵除了探讨案情,总觉得她哪里不太对劲,免不了针锋相对互相试探。   如今验证阿婵没有了嫌疑,又救了自己母亲,一时间,阿婵的身份转变了,自己也不能再拿审犯人那一套对待她。   可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呢?   他不禁想起之前阿婵在富州城的案子结束后,和他在江边偶遇。   那时阿婵笑着对他说,“抱歉,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   自己当时还对她说什么“我的朋友可不好做”。   那时他的确认为,以他的职责,注定很难和人交心,真正敞开心胸坦诚对待一个人。   所以面对阿婵,他十分谨慎,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对阿婵坦诚一些,对她好一点,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就想要这样去做。   这种感觉对霍彦先来说太陌生了,已经多年未曾有过,因此,他感到混乱、迷茫,脑海中一时理不清该如何处理。   忽然,他感到一只温软的手递了过来。   霍彦先瞬间回神,惊觉自己竟朝阿婵伸出手,作势要将她扶上马车。   阿婵朝他展颜一笑,将手递给他:“大人刚才不是说,‘上车吧,我载你过去’吗?那就别愣着了,我们赶快走吧”。   夜色深重,她苍白虚弱的脸上绽放的笑太过明艳晃眼,竟令霍彦先一时失了神。   作者有话说:   不行不行,我以后要早点更新,不能再这样熬夜了崩溃! 第96章 狈负蛇   阿婵上了马车, 心中却还想着霍彦先刚才的奇怪变化。   结果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车帘被掀开, 竟是霍彦先。   他抬眸看了一眼阿婵, 也上了马车,慢腾腾坐到了阿婵侧面的位置上。   阿婵惊讶地看着他。   可霍彦先并不看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双手伏于膝上, 默不作声。   阿婵盯着他那抓皱了膝处衣衫布料的局促双手, 又不解地看看霍彦先。   霍彦先这才清了清嗓子, 淡淡道:“你的伤……若是难受, 便跟我说,不要强撑……”   一阵微热的风吹过, 车窗帘角泛起一丝涟漪,阿婵睫羽轻颤。   “大人放心,真的没什么,不耽误找药引的。”   “哦。”   “……”   “……”   不知为何,两人陷入了莫名的尴尬。   霍彦先虽然没看阿婵, 但余光能感觉到, 阿婵的目光不知为何,时不时瞟向自己胸.前, 这让他更是尴尬。   一阵沉默过后, 霍彦先轻咳一声, 率先开口。   “此次找狈负蛇,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们还是聊公务的时候最自然,所以, 还是聊公务吧。   “大人请讲。”   “我要用这狈负蛇,替绣衣察事司审几个重刑犯。”   “啊,当然没问题。”阿婵会意一笑。   “那便来商议一下如何部署吧……”   说着,霍彦先终于神色不再僵硬,向阿婵靠近了一些……   ***   云梦县,金粟山。   夜半三更,山脚密林,阿婵看着面前三个筋疲力尽的重刑犯。   真难为霍彦先了,竟不怕麻烦将他们千里迢迢带到了这里。   “还不将几位大人的枷锁脚镣都解开。”霍彦先对绣衣察事司司众道。   三个重刑犯面面相觑。   他们都曾是朝野中非常有权势的官员,周崇善、陈德润和徐守昭。   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巨贪。贪污百姓的税银、营造材木价款总计高达二十万两白银,够穷苦百姓活好几千年,但被抓的时候,他们还依然在筹划如何贪没下一年的银子,简直罪大恶极!   直至被押送到大理寺,三人依旧傲慢顽固得很,怎么审都不说将贪污巨款藏在哪儿了。   问,就是满脸不在乎。反正他们最后无外乎就是个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没什么好怕的。   但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还得留着给他们的子孙后代享福,因此无论大理寺如何盘问,他们打定主意就是一个字也不说。   迫于无奈,大理寺才将三人移交给绣衣察事司,希望以霍彦先的手段可以让他们坦白贪污款的所在。   但霍彦先一直冷处理,没有管他们。以至于三人心中暗暗觉得,这绣衣察事司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进来好几天了,无事发生,渐渐也都放松了警惕。   却没想到,几天之前,绣衣察事司的人竟逼迫他们半夜从睡梦中起来,顶着酷暑,从桓安一路走到这里,风餐露宿,幕天席地,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饶是这三人在大理寺还端着架子,此刻也脚底板搓火,走掉了半条命。   但现在,霍彦先看着三位曾经一手遮天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却像在看新玩具一样。   “三位大人,这几天路上风景如何?”   霍彦先微笑问道,但那戏谑的眼神看得三人脊背嗖嗖发凉。   不待三人应答,他又道:“遗憾的是,悠闲的日子结束了,今日咱们来玩点新鲜刺.激的,如何?”   三人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眼神透出惊恐。什么东西?过去这几天把他们一辈子没走的路都走完了,霍彦先管这个叫悠闲?!   他今天还要耍什么花招!   三人腹诽中,但见霍彦先确实非常悠闲,手里甚至捻着根草在玩儿。   只听得霍彦先道:“若三位今日能走出这山林,那霍某就做主,还三位自由。”   阿婵听着,在一旁暗暗翻了个白眼,怪不得人家说绣衣察事司办案迅速,这霍彦先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看他是没打算让这三个人活着回桓安。   只见霍彦先命人就地扎营,整个绣衣察事司的人真的好像对三个重刑犯视若无睹,任他们逃跑。   三人半分摸不着头脑,但心知肯定不对劲,不知道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活。但现在枷锁脚镣都已取下了,没有任何束缚,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于是三人视线一对,转头撒丫子就往深山里跑。   待到三人的身影隐没入密林,霍彦先才收起戏谑目光,对阿婵正色道,“开始吧。”   ***   原来,阿婵这次要捉的狈负蛇,生性喜欢在深山中捉弄过路人,躲在阴暗处像猫溜耗子一般,把人往死里玩。   玩够了,再吸食.精气,顺便将尸体啃咬一番,倒也不是专门为了吃,就是纯粹的好玩。   因狈负蛇周身冰冷,最喜欢人在绝望跑动时热血沸腾的口感,软嫩弹牙。   阿婵刚才已在山中看到雾气显现,星月倒流的天象出现,搜寻到了狈负蛇出没的方位,用山蜘蛛丝将其捉拿。   此刻,她将狈负蛇悄悄放开,让其追踪三个重刑犯而去。   那狈负蛇开始因为被捆缚住十分气恼,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又恢复了自由,正好那三个重刑犯撞在自己枪口上,便以为是他们三人搞鬼,它本就心胸狭窄,瞬间亮出獠牙准备报复。   阿婵和霍彦先则攀上高树,跟随三人脚步,不断看着狈负蛇如何戏耍三人。   ……   “周大人,陈大人,不对啊,这不是刚才咱们留下的记号吗?”   三人之中,徐守昭年轻些,眼睛也尖些,在黑灯瞎火的密林树上看到了之前他们为防迷路而系的布条。   起初,他们三人还跑得很起劲,但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脚下被绊了一下,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狈头蛇身的怪物,阴狠地盯着他们,不论他们往左跑还是往右跑,它都如影随形。   但跑了一会儿,那东西又不见了。   开始三人还能勉强应付,觉得这东西并不像狼和蛇,上来就扑咬他们,他们还有活路。   可随后三人越发觉得,怎么不对劲?!   为什么每跑一段时间,那怪物就会出现一次,而且它的目光越看越渗人,好像充满怨恨,又透着讥笑,仿佛故意要把他们玩儿死一样?!   就这样,从半夜到天将亮,三人一直在林中四处乱窜。   他们平日出门都坐轿骑马,如今这样不吃饭,不喝水,一直跑,跑得三魂七魄原地升天,但无论怎么都跑不出那怪物给他们画出的圈子,简直绝望至极!   “还挺能跑。”阿婵很是佩服,不愧是从老百姓嘴里一钱一钱抠出来的巨贪,像他们这种锲而不舍地求生精神,干什么都会成功,可惜,遇到了霍彦先!   啧,好可怜。阿婵心想。   所以说,人活着最好遵纪守法,不要犯事儿,犯事儿也不要被霍彦先抓到。   任何一个犯人栽到霍彦先手里,你也会觉得他命苦。   阿婵一面想着,一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从一开始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直到后来,三人连续第十次重遇自己沿路留下的记号,才终于面无人色地尿了裤子,崩溃大哭,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救命啊——”陈德润绝望嘶吼。   周崇善赶紧捂住他的嘴,“快闭嘴,别把那东西引来!”   此刻,虽然三人很累很绝望,但狈负蛇更是累到连蛇形都走不稳了,但是它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它不知道自己到底沾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每当想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被那个东西刺一下,那刺痛如遭雷劈,所以它根本不敢停下,只能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围着三人转。   啧,好惨。霍彦先心想。   他看着阿婵用符箓催命似的催那狈负蛇,哪怕它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都不许,一副累到抽搐的模样,心中再次感叹,错失人才!   当时他在马车中提出要用狈负蛇审重刑犯,阿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两人商量部署方案流程,那默契程度简直是一丘之貉,哦不,一拍即合。   霍彦先再次深深觉得遗憾。   可惜阿婵志不在此,不然她若是能够加入绣衣察事司,那他们办案配合不知道会有多默契!   “还差多久?”霍彦先问阿婵。   “快了。”阿婵看看天色,“再玩一会儿药性就激发得差不多了。”   原来狈负蛇要想入药,也得需要它不断运动,在体力消耗到最顶峰的时候取其胆汁,药效才是最好的。   于是两人又在树上静观三个巨贪和狈负蛇一脸生无可恋却又必须互相折磨的情景,感到十分满意。   ……   过了半晌,当第一缕天光打透枝叶,阿婵终于道:“好了,收吧。”   霍彦先点头。   随即,阿婵用符箓催着狈负蛇,将三个重刑犯赶鸭子一般赶到了绣衣察事司扎营的地方。   霍彦先已经率先回去坐在了太师椅上,喝着茶,捻着草,笑着看向三人。   “霍大人!救命啊!霍大人!”三人鬼哭狼嚎。   以为正要经历第十一次鬼打墙的三人在黑暗中崩溃了一个晚上,此刻终于见到天光篝火,见到了活人,见到了霍彦先,简直就像见到了亲人一般,如蒙大赦!   要不是绣衣察事司司众将三人绑起来,他们那架势恨不得就要冲上去抱着霍彦先的大.腿不撒手。   几把老骨头散了架一般摇摇晃晃,大字型躺在地上就差一命呼呜。   刚能如释重负地躺在地上歇口气。   下一刻,就听到霍彦先拖着尾音,慢条斯理地说:“行了,风景也看了,山也逛够了,开始审讯吧。”   三人:“……”   不如直接让他们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十年前的线索   如此冰冷的话语, 让三个重刑犯在盛夏天都直打寒颤。   阿婵看着好笑,不愧是绣衣察事司,不止霍彦先, 其他司众干耗这一晚上也跟没事人一样, 此时听到开始审讯,大家眼中反而还泛出兴奋的光,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   不过,这三人贪污了百姓那么多血汗钱, 不把他们千刀万剐已经是便宜他们的了。   如果此番狈负蛇能让他们把贪污的钱赶紧吐.出来还之于民, 也算是狈负蛇功德一件。   说着, 阿婵看看手中奄奄一息的狈负蛇, 挑了个远的角落, 开始作法。   因按照绣衣察事司的规矩,阿婵不能够靠近审讯的地方, 以免审讯信息泄露。她正好趁此时间,赶紧处理一下药性被完全激发出来的狈负蛇,以便作药引。   但看狈负蛇身上鬼气缠绕,应该是还有些人命债,她先作法将这些冤魂超度, 而后便将其胆汁取出密封好, 以备药用。   这需耗费一些修为,阿婵内伤未愈, 连夜赶路没怎么休息, 又在山中折腾了一整晚, 此刻觉得有些胸闷疲乏,便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久,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她睁眼看去。   却见霍彦先从帐篷里粗暴地拖出了一个人, 是那个重刑犯周崇善。   阿婵眯起眼睛,不是已经在帐内审讯过了吗,这拖出来是又要做什么?   不过,落在霍彦先手里,想也知道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见霍彦先非常暴力地将人直接往密林中拖行,地上布满尖锐的岩石树枝,藤蔓树根隐蔽绊脚,蚂蚁毒虫无处不在,但是,霍彦先完全不管这些,只一味将周崇善往里拖行。   一般人遇到这些障碍物要想拖人行走是绝对拖不动的,但是霍彦先力道之大,一路拖着大腹便便的周崇善竟若如履平地。   只是苦了周崇善,他不仅衣衫全被刮破,还明显感到自己已经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他疼得想嚎,但一对上霍彦先那时不时回头看过来的阴冷眼神,他就是再疼也不敢放肆大叫,只能小声憋屈地一边飙泪,一边像猪一样哼哼。   没拖多远,周崇善的衣衫就已经拖拖拉拉变成了烂布条,看得阿婵都不禁皱眉。   她望着霍彦先拖人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知为何,霍彦先此刻看上去就像变了一个人。   虽然平时他不笑时也冷厉,但此刻他周身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戾气,却一眼便让人胆寒,真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沉命阎罗”。   阿婵直觉霍彦先应该是有什么极其机密的事情要审问,是连其他绣衣察事司司众都不可以随意探听的 那种,她不禁百爪挠心,非常想跟过去一探究竟。   但看了一圈,绣衣察事司在密林外围严防死守,防着外人进入,当然,也包括阿婵。   她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   霍彦先将周崇善拖进密林,后者刚被溜了一晚,魂飞魄散,如今又经历了绣衣察事司的高强度审讯,此刻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魂魄又丢掉了一半。   他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痛哭流涕地哀求霍彦先:   “求求你了霍大人,我已经把钱藏在哪儿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们了,你能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嘶……”   事到如今,周崇善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他起初还觉得绣衣察事司不过如此,是传言言过其实了。没想到如今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了,这个该死的霍彦先竟然还不放过他!这人是魔鬼吧!嘶——   深.入密林之中,四周已经无人,只有天光透进来,霍彦先终于将周崇善放下。   周崇善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暑热难耐,密林中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他满头大汗,只觉胸口憋闷,连喘气都十分艰难。   一对上霍彦先那如墨渊般的眼神,他就更觉窒息。   只听得霍彦先面无表情道:“十年前朔勒之战,杜时衡所率军队名册原版卷宗怎么没了?”   周崇善:“???”   霍彦先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一脚踏上周崇善的胸口,周崇善差点觉得自己是在被胸口碎大石,一口血呕出来,天旋地转。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忙说:“小人只知道,当时名册被火烧了。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霍彦先的脚踩得更加用力了些:“谁烧的?”   他才不管周崇善如何卑微求饶,只看其眼神闪烁,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没说实话。   “咳咳咳……”周崇善又吐.出一口老血,霍彦先踩人的功力也是一绝,痛苦吐血但又不会立马致命,像狈负蛇一样慢慢溜人。   他等周崇善缓了缓,才又作势一脚踩下。   一时间,周崇善在密林中被狈负蛇鬼打墙的绝望之感一下又涌上心头,脑子“嗡”地一下,脱口而出:“小人只知道是皇后娘娘将卷宗库的人调走,不一会儿便发生了火灾……”   “嘉善皇后?!”霍彦先登时震惊无比。   “是……咳咳咳……”周崇善还在吐血,意识已经不清醒。   十年前,霍彦先亲自去朔勒清点杜时衡等人阵亡精锐的尸体,明明一人不少。   但最近,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前一阵,大理寺送来了三个重刑犯,涉及户部仓储物资、赋税、营造材木等贪墨罪行,以及堆积如山的卷宗物证。   按照他的习惯,每一个卷宗物证,都必须由他亲自先过手审阅一遍,才能由下面的司众继续进行后续的处理流程。   他每日下朝后,点灯熬油加班加点地审阅,发现在周崇善家搜查出的一本陈年账簿中,有一页空白册页上面,沾了些许墨迹,像是前一页写了字,墨迹透过纸背沾到这页上的。   怕遗漏证据,他当时将这一页墨迹想办法还原出来,结果令他大为震惊。   原来这一页的内容,并不全是关于军队仓库物资的,而是和十年前圣人委派杜时衡率领的那只精锐部队有关。   周崇善十年前还是户部一个负责军队物资调配文书登记的小吏。   霍彦先发现,这些字迹显示的杜时衡那一支精锐部队所需的物资账目,和他收尸清点的人数是对不上的,这里多了十五个人。   但当时,圣人告知霍彦先的精锐部队人数,却与他在朔勒亲自清点的尸体数量对得上。   也就是说,还有另外这十五个人的尸体,没有被朔勒方移交给他?或者是,朔勒和圣人两方都没有发现这十五人的存在?   但怎么可能?   圣人没有必要拿人数骗他,而他自己掌握的情报中也没有这十五人。   又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十五人,压根就不存在于圣人和他自己的情报网中?   如果是其他人,这尸体没有找到,或许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十年前的朔勒之战,是霍彦先心中盘亘已久的噩梦,任何一个谜团都会让他揪心难受,不查清楚便寝食难安。   自查出军队人数不一致之后,他便又开始像是魔怔了一般,将十年前的那场战役的各种资料重新再盘查一遍。   并四处查找那只精锐部队的各种卷宗名册原件,经过多番比对查证,都和他所清点的尸体人数对得上,只除了周崇善家中这页看不清的墨迹对不上。   霍彦先也去卷宗库找过负责存放周崇善所写卷宗原件的官吏,对方说当年曾发生过一场小火灾,原版名册在这场火灾中被烧毁了。   当时起火范围很小,很快就被扑灭了,大家都以为是天干物燥引发的意外,因为有誊抄的副本也就没有在意,结果没想到,过了不久,这支部队就全军覆没了。再调查,就都是看的副本。   霍彦先私下的调查陷入僵局,再加上他那时还在为贵女毁容案和煜王妃煞气案四处奔忙,一时顾不上这件事。   直到煜王妃被抓获,玥宜公主让他帮助阿婵找药引,他正好将审讯周崇善和找药引一并进行,力图让周崇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吐露实情。   可是刚才,周崇善却说是嘉善皇后命人把看管原版册页的人调走之后不久便发生了火灾。   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嘉善皇后故意命人去做的?   霍彦先眉头紧皱,心中各种疑问此起彼伏,脚下不自觉又重了些。   “咳咳咳……霍大人,我……我真的把知道的全说了……”   周崇善气若游丝,他一把老骨头,平时脑满肠肥,顿顿酒肉,哪受过这种苦,此时精神和体力上双双到达极限,终于熬不住,翻着白眼便晕了过去。   霍彦先看着他那一身肥肉全是民脂民膏,嫌恶得很,真想一刀了结算了,但碍于还需找到藏匿的贪污款项才知道他有没有说谎,只好把他拖出密林外。   向外走了一会儿,忽听到密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霍彦先警觉地停下拖行的脚步,向四周看去。   这个时间,黑夜已褪尽,借着那一点透过层层树枝洒下来的天光,霍彦先看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个被藤蔓紧紧缠绕的巨树下,有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98章 心魔劫   霍彦先心中警惕起来, 这个时间点,这个荒山密林中,怎么会有人贸然出现在这里?刚才他来的时候, 也没见有人啊。   那人见到他, 也像周崇善三个被鬼打墙一晚上见到他一样亲切,冲着霍彦先挥臂疾呼:“兄台!兄台!能不能帮帮忙?”   他指指自己的脚踝,霍彦先仔细看去,发现他身着赭黑破烂衣衫, 似乎是脚踝受伤不能走路, 所以急求自己的帮助。   霍彦先并不害怕荒山野岭遇到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反正他一贯遇神杀神, 遇佛杀佛, 要害怕也该是别人害怕才是。   当下他便拖着周崇善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那赭黑衣衫男子初见霍彦先朝他走来还满脸兴奋, 觉得自己终于有救了,待看清霍彦先身后还拖拽着一个胖子,而且是完全不顾地上人的死活,身上剐破流血都不带管的,不由得惊掉下巴。   这密林地上杂草藤蔓树根利石什么都有, 根本无处下脚, 这胖子就这么被在地上一拖,那跟在刀片上刮鱼鳞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 看清霍彦先脸上的肃杀之气, 男子连开口的语气都小心翼翼起来:   “兄台, 我……我不小心在这密林崴了脚,你能不能搭把手,扶我走出去?”   霍彦先看这人大概四十左右年纪, 头发稀疏,八字眉毛,眼角下耷,身形瘦弱得像纸片羽毛,风一吹就能飘走,看上去一副愁眉苦脸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他云淡风轻道:“可以啊,你不介意,我也拖着你走。”   “……”那男子讪笑,“兄台,你、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拖着怎么走啊……”   这人这么狠,他要是被拖着走,那估计伤的不是脚踝,连腿都能直接拽掉了。   看霍彦先一脸毫无诚意的样子,那赭黑衣衫男子自知不该找他帮忙,于是又失落坐下:“那还是不打扰兄台了,我等脚踝好点,自己走出去吧。”   “哦,那算了。”霍彦先便拖着周崇善转头走了。   ***   阿婵在密林外等了半晌,觉得无聊,刚准备躺下休息,霎时间睁大了眼睛。   只见霍彦先从密林里出来了。   他一手拖着昏迷不醒的周崇善,但……怎么回事……他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霍彦先一走出密林,便把身上扛着的男子放在地上,而后将重刑犯周崇善交给前来接应的绣衣察事司司众。   那男子一脸欣喜自己终于得救了样子,激动道:“兄台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不知以后,是否可以和兄台把酒言欢,成为知己?”   霍彦先却冷着脸:“已经出林子了,说吧,你姓甚名谁,家在哪里,我叫人送你回去。”   那男子本来非常高兴,闻言突然脸色一僵,吞吞吐吐地说:“我姓姚,叫我老姚就好了……”   霍彦先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那人却没了声音。   见他这幅样子,霍彦先皱起眉头,脸色阴鸷下来,手顺势就按在了腰间的贯苍刀上。   老姚一看他的刀,立马两股战战,整个人瑟缩起来。   “霍大人,你怎么还真抢起我的活计来了?”   耳边响起阿婵的声音。   霍彦先一整晚和阿婵一起捉妖、溜人、审讯,加之刚才在密林中探听到了惊人的消息,心中仿佛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又拖着扛着两个人出来,整个人此时都很疲惫,抬眼看阿婵,没有一点陪她戏谑玩闹的心思。   但看阿婵眨眨眼,惊讶且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什么意思?你怎么在这里?”   阿婵悄悄拉了拉霍彦先的衣角,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霍彦先跟了过去,阿婵看着那陌生男子,小声凑在他耳边道:“霍大人,这不是个妖怪吗,你从哪儿弄来的?”   “???”   霍彦先闻言脸色骤变。   那赭黑衣衫的老姚,脸色变得更是厉害……   ***   老姚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眼神晦暗不安,双手手指绞着破烂衣角,神情纠结。   阿婵悄悄和霍彦先耳语:“你到底怎么遇见它的?”   霍彦先将经过说了。   “我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怕山中有野兽,便将他顺手先带出来,反正他要是作妖我就杀了他。”   感受到霍彦先冷厉的视线,老姚又是一哆嗦,正想悄悄走开,阿婵反手就是一道符箓,将他瞬间圈在原地。   只听得一声凄惨的唳鸣,刚才老姚站立的地方,人不见了,变成了一只暗灰赭色带黑褐色横斑的鹞子,扑扇着折了一半的翅膀,还掉了两根毛。   霍彦先不由得十分诧异。   他从过军,军中驯养的鹞子,大多身姿矫健,凌空翱翔,伏击猎物时眼神犀利,进攻猛烈精准。   但他还从未见过此等糟毛秃背、脚瘸翅折、无精打采、畏畏缩缩的鹞子。   但霍彦先已经跟着阿婵见识了不少精怪,此刻只是嫌它有点丑,倒也没特别震惊,神色还是淡定的。   阿婵道:“这是鹞子精,我看他身上还有些功德,倒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   “那现在它这是要干嘛?”   霍彦先看着它一副忸怩胆小的样子,问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由得心中起急,审讯人他有经验,但可没有审讯过妖。   “问问呗。”   说着,阿婵让霍彦先拿着贯苍刀过去。   还什么都没做,那自称老姚的鹞子精便放声大哭,连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呜呜呜呜……”   “……”   “……”   这回轮到阿婵和霍彦先摸不着头脑了。   “老天爷,你要是不想让我活,何必几次三番戏弄我,直接让我死了不就好了,呜呜呜呜……”   这鹞子精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见到霍彦先的贯苍刀就反应很大,似乎触动了什么伤心事,崩溃大哭。   霍彦先和阿婵面面相觑,不由得想到了牡丹花妖水漫都督府的情景。   不过看它这幅倒霉透顶的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也就任它哭去了。   待它哭完,二人才知道缘由。   原来,这鹞子精从小便在这片山林中长大,出生时先天不足,一边羽翼折断,那时候它母亲还有其他幼崽,嫌它碍事,便将它从窝中赶出去摔死。   可它命大,掉在了草堆上,竟然没死,还顽强挣.扎。   后来鹞子精想,母亲可能也是心疼它的,只是实在没办法照顾它这种天生残疾的幼崽,见它摔得七荤八素,半死不活,心想不如就送它一程,便用喙和利爪反复击打它,让它快点死掉。   它非常非常痛,四处挣.扎躲藏,却根本躲不开母亲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巧的是,那日突然乌云遮顶,眼看巨大雷暴来袭,母亲只好丢下它,带着其他孩子赶紧找地方躲避。   整个林间鸟兽四散逃窜躲避,只剩它一个孤零零地等死。   没想到,一道雷劈在它身上,将它的一只爪子劈断,但它在剧痛之中竟然醒过来了!   它不仅没死,反而自那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有所好转,还发现自己竟开了灵智。   渐渐长大后,它在林子里找来找去,都没有发现母亲和其他兄弟姐妹的身影,和山中其他精怪鸟兽打听过后,才知道母亲早已在那个雷暴夜来临之前,便举家出了林子。   它很失落,但也努力活着,修炼。   他脚瘸,毛秃,翅膀断了,不能飞。   在其他鸟兽眼中,鹞子本是颇有威仪的猛禽,但它们看它的眼神,并没有敬畏和害怕,只有怜悯,和嘲笑。   它日复一日只能在林子里蹦蹦跳跳觅食,有鹞子飞进来见到它,大为震惊,说它简直是鹞子之耻,怎么能像一只鸡一样蹦来蹦去!   说完便拍拍翅膀,轻盈地飞走了。   鹞子精更加自卑胆怯,但心中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修炼之后,能够向它一样,展翅翱翔,飞出这片林子。   它越发努力地修炼,但它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走不出这片林子,这里对它而言,似乎是樊笼,是诅咒。   后来有个年长的黄仙对它说,可以试试找过路的山中人,向他们讨封。   鹞子精发现了新的突破口,便努力和进山的人示好,想和他们做知己朋友,还学着人类的交友手段,叫什么“把酒言欢”。   但是每一次,它开口的时候,那些人不是吓一跳,匆忙逃跑;就是和它假意交好,最后把它在林子里杀害。   刀砍、火烧、掐脖子、折翅膀,什么手段都有,就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好心人愿意把它带出这片林子。   “五十次啊!整整五十次!我修为才五十年,就被杀了五十次!你说这些人,咋就那么坏呢!”老姚嚎啕大哭。   霍彦先咋舌,怪不得它看见自己的贯苍刀这么大反应,原来是被杀怕了……   阿婵感叹,“怪不得你才五十年就能修成人形,这也太惨了!”   天道公平,虽然给了它悲惨的身世,却也赋予了它极高的天赋灵根,让它比一般精怪修炼得都快,但修炼进程越快,意味着需要渡的劫也就更多。   怪不得它这么自卑胆小,说不清是幸运还是倒霉。   “那些背刺你的人呢?”阿婵问。   “死了。”老姚哭丧着脸说,“不知道为啥,每次杀完我,他们也就死了。”   阿婵了然,“是你的修为太强了,他们对你起歹心也会遭到反噬。”   “我只是想和人交个朋友,把我带出这片林子,这要求高吗,为什么进这片林子的没有一个好人啊!”老姚呜咽着。   “……”   “……”   霍彦先和阿婵均感到路过被骂。   “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活了,你们这符箓很强,五十年里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求求你们直接杀了我吧,我也不要转世投胎,活着没意思、没意思!”   看这鹞子精一脸颓唐衰败、看透世事、生无可恋地杵着翅膀的样子,阿婵将霍彦先拉到一边。   “它天赋灵根极高,修为不可限量,幸好脑子不太灵光,也没什么坏心思,不然就是为祸一方的大妖。但现在看它这副模样,大概是走不出自己的‘心魔劫’,此番就看你愿不愿意帮它渡劫了。”   “心魔劫?”   阿婵点头。   “你看它修为虽高,但不通世故,也是倒霉,五十年间想走出这林子一直所遇非人。   那些人给了他一次又一次希望,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可它还是如此执着,这执念可不是一般的深。   它刚才那么激动地说希望能和你做知己好友,把酒言欢,大概这就是它的执念和劫数。”   霍彦先问道:“你不能帮它渡劫吗?”   阿婵摊手:“可它看上的是你啊。这是你们之间的因缘,我没法介入。”   “……”这回轮到霍彦先脸色沉了下来。   阿婵见他这样,心知,什么知己,什么把酒言欢,又何尝不是霍彦先的心魔劫。   她也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老姚:突然支棱这两天发现晚上10点更新好像蹭不上最新更新的榜单,我改成凌晨12:30之前更新试试,大家可以第二天早晨再来看,不要熬夜。没有曝光没有榜单实在是太难了呜呜呜~ 第99章 屏住呼吸   鹞子精老姚的执念是得一知己, 把酒言欢。   但自杜时衡死后,霍彦先似乎再没知己。他身上背负那么多秘密,岂会轻易和人交心, 又怎么会有知己。   当初在富州城江边, 阿婵坦诚和他聊心事,想把关系拉进一步,霍彦先那句“我的朋友可不好做”把所有人拒之门外的态度,大概也是他的心魔。   霍彦先沉默半晌, 问道:“若我不愿呢?”   “不知道, 但你大概不会死, 毕竟你也没背刺它。实在不想就拒绝, 但要给个准话, 方便它下一次渡劫。”   “……”   霍彦先看向可怜兮兮的老姚,“它既不是恶妖, 也不必用符箓圈着它了。”   阿婵依言将老姚身上的符箓去了,它又恢复了人形,也恢复了自由身。   “兄台……”   见他们放了自己,老姚眼中又燃起一点点火星儿般的期盼。   只见霍彦先铁青着脸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浑身较劲,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   一时间,林间寂静。   ……   仿佛过去了一百年, 久到老姚眼中期盼的光渐渐冷却、覆灭, 它垂下眼眸。   果然……还是自己不配。   它从降生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母亲嫌它累赘, 路人也不拿他当回事,那些和它虚与委蛇的“好兄弟”,背地里一个个对它磨刀霍霍。   老姚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明白, 天道为什么非要它活,活着受不停被抛弃、被背刺的折磨。   它恢复了人形,佝偻着背,一瘸一拐,慢吞吞地转身走向深山密林,似要与这亘古幽暗的山林融为一体……   阿婵看着它那孤寂凄凉的背影,心下叹气。   她转头悄悄看向霍彦先。   此刻,他也转过了身,朝着营地走去。   对此,阿婵倒是不惊讶。霍彦先本就是这样的人,封闭自己,将一切隔绝。   只不过苦了鹞子精,这是难逃的一劫,不知道它还要等几十年、几百年才能渡过?   自古历劫便是如此,无论是人还是妖,都要饱受内心和肉.体的煎熬,只有少许道心最为坚定的,比如林慎之和伍幔青,才能够历劫飞升。   见事情已成定局,她便也打算跟着霍彦先回去,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两人一妖,就此分道扬镳。   就在此时,只听到霍彦先扬声说了一句:“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喝酒。”   ???   !!!   老姚和阿婵同时转头看向霍彦先,眼中充满惊诧。   尤其是老姚,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霍彦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营地的方向走,仿佛说话的并不是他。   但老姚却似乎浴火重生了一般,眼中终于焕发出神采,背也不驼了,一瘸一拐的脚步也掷地有声了。   它忙三步并做两步追上霍彦先,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双手绞着衣角,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又害怕对方觉得它太烦了,毕竟自己是妖,他能说这样一句口封帮自己渡劫已经顶好了,实在不能要求太多。   霍彦先别扭地瞥了老姚一眼,看它一副委委屈屈窝窝囊囊的样子,没说话,继续走。   老姚一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快追上他的时候,又屡屡犹豫停顿,不敢开口祈求确认。   正在它低头一边走一边快把衣角绞烂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一句:“不用觉得自己是妖就不配,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次终于听得清清楚楚,老姚喜出望外,向霍彦先深深一揖:“多谢兄台!兄台是大好人!大大的好人!”   霍彦先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它一副就算被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天真模样,语重心长地叹气:“你可多长点心吧……”   老姚闻言,用力点头,兴高采烈地将一根褐色羽毛用力塞到霍彦先手中,“这个,送给兄台。”   而后,它现了原形,身上折断多年的背羽竟完全长好了,从糟乱拔秃瞬间变得光泽柔顺起来。   老姚拍拍翅膀,一用力,便腾空高飞,在上空盘旋了几圈,欢快地长啸几声,才渐渐飞远。   霍彦先终于松了口气一般,不再吝啬目光,朝老姚远去的方向眺望。   阿婵看着他,心中有些异样。   “走吧。”天空中老姚已经消失不见,霍彦先便叫上阿婵一起回营地。   走着走着,却发现阿婵没动,他回头喊她:“怎么不走?”   “大人……似乎变了许多。”   “人不能变吗?”   “有点好奇是因为什么。”   霍彦先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轻勾唇角,似笑非笑,“不是你说的么,‘星辰难测,不及人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   说罢,径自大步迈开,向营地去了,脚步似乎也更轻松了些。   阿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落在了后面,心中纳闷。   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从蓬莱春那晚见面开始,他就这么奇怪?   ***   帮老姚渡劫成功,药引狈负蛇也已找到,三个重刑犯该审讯的也已审讯完毕,霍彦先和阿婵准备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霍彦先安排绣衣察事司司众忙碌起来,回头见阿婵脸色不好,在一旁心事重重,甚是安静地发愣。   他大步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不舒服了?”   阿婵才回神,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刚才超度狈负蛇身上的冤魂费了些神而已,不碍事。”   她看到霍彦先手中还把老姚给的羽毛当草根拈着,忙道:“大人,快把这信羽收好,别丢了。”   霍彦先看了看手里的褐色羽毛,“它给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信羽,算是你帮它渡劫的谢礼,你就好好随身携带别丢了,关键时刻可以助你辟邪禳灾,化险为夷,平日没事也可以增强阳气,补充气血,是好东西。”阿婵解释。   霍彦先听完,毫不犹豫将羽毛塞进阿婵手中。   阿婵:“?”   霍彦先:“你平日捉妖遇险比较多,比我更需要它,还是你拿着吧。”   “啊?我……”   阿婵立刻要推拒解释,但霍彦先打断她:“再说你不是现在内伤外伤都未愈,最需要补阳气和气血了。”   阿婵:“……”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将信羽塞回霍彦先手里,霍彦先皱眉。   “霍大人,这是老姚对你的一番心意,妖物精怪也是很重承诺的,你救了它,它报答你,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和契约,别人拿到没用的,你得自己收好。”   “哦,这样啊……”   霍彦先这才恍然,只好将信羽塞回怀中收好,随即想起老姚那八字眉毛下耷眼,一副命很苦的样子,不禁有些质疑:   “保护我?它那个样子,能护住它自己就不错了!”   ***   绣衣察事司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后,车马队伍已经准备妥当。   马上就可以出发,霍彦先打算和不久前上车换药的阿婵说一声。   可没想到一连叫了她几声,都没人应。   霍彦先心中着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撩开车帘,却发现阿婵正在闭目养神,看样子已经陷入了沉睡,安静又略带些苍白脆弱。   这令霍彦先想起自己在西北出任务时,偶然在山间救下的一只雪狐,刚遇到他的时候,那小东西龇着牙,瞪着眼,张牙舞爪,但混熟了之后在他旁边睡着时,却安静乖巧毛茸一团。   他心中莫名一软,手势示意队伍安静开拔,而后自己蹑手蹑脚上了马车,坐在了来时的位置。   这是霍彦先第三次看到阿婵完全沉睡的模样,和前两次不同,这次她受了伤,身上还有浓重的药味。   应该是前不久她救母亲时被贼人车轮碾压所受外伤涂的药,但之前为了找狈负蛇,阿婵担心药味会惊扰妖物,便一直不肯上药。   直到任务结束,她才抽空上马车给自己抹了药。   不仅有外伤,还有内伤。霍彦先自然是知道会使人吐血的内伤有多严重,加之这一路为了尽快完成圣人的任务,累日奔波,完全没休息好。   阿婵身为捉妖人,能够睡得这么沉,一定是极其疲惫乏累了。   霍彦先不禁叹了口气。   忽然,马车一阵颠簸,尽管他已经提前叮嘱车夫尽量将马车驶得平稳一些,但山路土石不可避免。   饶是这样,阿婵依旧没醒,坐在那里摇摇晃晃,睡得沉极了。   霍彦先皱眉,她似乎又瘦了些,本就瘦削的身子更加单薄,面上血色不显,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极其易碎的白瓷瓶。   再次,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阿婵身子晃得厉害,眼看要倒下,霍彦先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可这一段路都是土石,不平稳,只要霍彦先收回手,阿婵便会倒下。   没办法,霍彦先只好轻轻挪到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阿婵身上的药味愈发浓重,萦绕在霍彦先鼻尖心头,让他更加愧疚,他想挪开些,怕挨得太紧触碰到她的伤口,但又怕挪开后阿婵晃倒惊醒,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好,整个人直挺挺地正襟危坐,都有点僵住了。   马车继续行驶,向左转弯,阿婵的脑袋晃啊晃,顺势倒在了霍彦先肩头,发髻触碰到了霍彦先的脖颈处,柔柔软软的,痒痒的……   这下,霍彦先更是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醒来   阿婵醒来时, 恍惚间没能第一时间睁开眼,因为睡得太沉,车厢内光线又很刺眼, 应该还是白日。   马车外喧嚣入耳, 似是进入了一个县城,有市集午间击鼓三百声的鼓声传来。   阿婵回想起自己睡着之前天刚亮,那此时应该是已经走了很久了。   身侧很热,她这才意识到, 自己正倚靠着一个人。   熟悉的清冽味道让她意识到, 这是霍彦先……   这是霍彦先!!!   她浑身一激灵, 怎么回事?这不应该!自己竟然靠着霍彦先睡了这么久!毫无防备!   阿婵内心瞬间无声给了自己好几个巴掌, 实在是太大意了!   她本想立刻弹开, 但是……恢复清灵的脑子立刻冒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都已经睡了这么久,那不妨……   说着, 她便假装毫无意识地挪挪脑袋,伸出手四处乱摸,然后精准地摸到了霍彦先的衣领处,用力一扯……   霍彦先在阿婵身边,也睡了一会儿, 但早已清醒, 只是他平日里都是骑马,还从未坐过两个时辰的马车, 有些憋闷。   可见阿婵一直没醒, 他也不敢动, 队伍一路走走停停,他也都没有下马车活动,甚至拿出了做绣衣暗候时搞潜伏的耐心来, 忍着腰酸腿麻,生怕惊动阿婵。   忽然,阿婵开始有了动静,可没想到,她竟伸出一只手朝自己胸.前摸.来。   ???   !!!   霍彦先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随即想起禾阳县成贤客栈三楼,阿婵打开柜门袭击他的场景,瞬间耳尖染红。   他皱眉看向阿婵,此刻阿婵像猫一样,头在他肩头蹭了蹭,似是醒来,转头看向他。   惺忪的睡眼,瓷白的皮肤,小巧精致的鹅鼻樱.唇,这一切离霍彦先只有一点点距离,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看着只露出一点点胸.前皮肤的霍彦先,阿婵十分失望,既而发现那一点点皮肤也迅速变红,不禁更想探究一下他胸.前到底有没有那颗痣。   但霍彦先抓住了她的手,她便只能假装刚醒来的样子,眼中迷离,口中惊慌道:“霍大人,你怎么……我的手……”   霍彦先连忙放开她的手,捂住胸口,没好气地问:“你做什么?!”   “啊?”   “你这回又是梦到什么了?”   阿婵突然反应过来,霍彦先这是说上次在禾阳县查贵女毁容案的茶馆雅间,自己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突然抱着他手臂的事。   她挠挠头,讪笑道:“不好意思啊大人,不知道怎么我就睡着了,梦里在抓一只胖猫,差一点就抓住尾巴了,可还是让它给跑了……”   霍彦先:“……”   ……   后面的路程,为了避免尴尬,霍彦先一直骑马,阿婵也再没找到机会探究衣衫之下的秘密,只能好好休息,总算顺利回到了桓安。   回来后,霍彦先略作修整,便继续忙碌。   一是检查杨奉安这几天查绑架母亲的贼人是否有成果 ;二是进宫找圣人复命,完成了替公主找药引的事,也要交代一下三个重刑犯的的事,他还得和大理寺通气,将贪污的款项尽快找回。   而阿婵则去找了禾阳县主。有了狈负蛇做药引,加上禾阳县主专业制药的人力物力帮忙,效率会高很多。   “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找到了药引,这下贵女们终于可以彻底治好了。”   叶逢君惊喜道,她还从未见过传说中的上古妖物,拿着阿婵交给她的狈负蛇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阿婵表面上尽力装出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还请县主在玥宜公主面前美言几句,以后若是有什么捉妖的需求,想着我些。”   叶逢君也是爽快人,不由莞尔:“放心,我明日便进宫和公主汇报此事。等药制好了,公主的赏赐一定是少不了的,这次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如此难寻的药引,以后委托你办事的贵人也会不少,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那就多谢县主了。”   ***   蓬莱春。   等待禾阳县主消息的时间里,阿婵静卧休养,但她一向脑子闲不住,即便是养伤,也要进行下一步的规划。   谢慕游端了一碗药进来,见阿婵又在桌案前写写画画,不由得大呼小叫:“哎呀,你怎么不好好补眠,看看你的脸,这几天都累瘦了!”   “我回程的时候在马车上睡得还不错。”   “什么?马车上那么颠簸,怎么能睡得不错?我不信,你是不是累晕过去了?”   阿婵手中的笔一顿,不由得想到马车上自己靠着霍彦先沉睡的场景。   确实是颠簸,也确实是累,但也确实睡得香,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了,实在是太不应该,下次得避免。   她又不由得想到,霍彦先肩膀那个高度,确实靠着挺舒服的。这么多年来,自己身边从没有如此高身量的人让自己倚靠过,竟不知道这样靠着睡得香。   不如之后做一个和霍彦先肩膀一边高的棉花巨枕放在床头,若是晚上入睡困难,不用再彻夜看书练功,可以靠着睡一下试试,说不定能缓解自己这不寐症。   随即她摇了摇头,按捺住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反复告诫自己下次在外面千万不能再睡得这么不设防。   谢慕游看阿婵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面色奇怪地泛红,脸上表情有些异样,担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疼不舒服了?”   阿婵这才回神,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没事,在想之后公主会赏赐多少钱财。”   一提到钱财,谢慕游眼中就放光,商人本色暴露无遗。   “这次有玥宜公主帮你打响名号,以后何愁桓安显贵不上门求你办事,还有禾阳县那边的人,估计有的你忙了,钱是不愁。   而且这些可都是人脉,得好好拓展维护一下,随便哪个人随口一句话,说不定都能找到当年案情的线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玥宜公主这边,你得好好巴结巴结她,最好能隔三差五给她搞点美颜药膏什么的送进宫,这样你进宫打探就方便了。”   阿婵点点头,谢慕游说的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进宫打探没有那么容易,玥宜公主这边是一条线,桓安显贵的人脉也都是消息来源,但她还是希望,能有个长期名正言顺的进宫理由。   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这次进宫的机会利用好。   当下,她将远在丽娘那边照看的东仓使者召唤来,让它准备进宫打探的事。   之前她已经按照猫妖的查探,将宫中的地形图描绘了出来。现在她需要东仓使者试一试,看它能不能进入那些连猫妖都去不了的禁地,比如——卷宗库的秘密结界。   ***   做好进宫前的准备,阿婵自然也要关心一下楼映真和煜王那边的进度。   不过没让她等很久,楼映真得知她回到桓安,便自己找上门来。   “居士,听说你已经找到了可以彻底将蚀颜蛊解开的药引了?”   “楼娘子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楼映真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是煜王从平海镇平乱回来,自玥宜公主处得知此事,便立刻告诉她让她开心的。   “不知道解药何时能够制好?”   “娘子不必心急,解药已经在加急制作中了,既然娘子已知晓此事,想必到时候也能第一时间拿到解药。”   阿婵并不戳穿她和煜王之间的事,自己全当一个“上道儿”的局外人,不该好奇的不问,沉着气,楼映真不说开的事,她便不说话。   随后,楼映真有一搭无一搭地和阿婵聊着解药制好之后的疗程,以及各种养颜补身体的方法,但阿婵看得出,她对于解药已经势在必得,心思并不放在这上面。   最后,楼映真终于没话可聊了,吞吞吐吐开口道,“不知闻寰居士这里……可有那种……令男子对女子死心塌地的药物……”   阿婵皱眉,“要如何死心塌地?”   楼映真神色有些羞赧,“就是那种服用之后,心中只喜欢我一人的那种……”   “你说的这种鬼迷心窍的药,该是云疆的蛊虫,我这里不曾有,就算有,我也不建议娘子使用。”   阿婵淡笑着提醒楼映真,“用药炮制出来的真心,迟早会变质。”   楼映真神色一凛,连忙正色道:“居士教训的是,映真不该动这些歪心思。”   随后,她便匆匆告辞离开。   ***   回到新宅院,楼映真便命婢女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信给之前她在西北经商时熟识的道长。   她要问问他,认不认识云疆的同行,有没有什么不伤身体又能令男子死心塌地的方法。   人挪活,树挪死。闻寰居士那里求不成,就换一处,只要有钱,何愁找不到她需要的药。   虽然煜王自平乱回来,心情很好,和她愈发蜜里调油。他的心思并不难拿捏,而自己日后若是给他添了子嗣,再用钱财在事业上给他添些助力,地位应该是稳固的。   但总归日后两人接触的时间会越来越久,难保说话间没有什么纰漏,暴露她并非阿水,不得不防。   如果有什么方法能令煜王对她死心塌地,离不开她,那么,她是不是阿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进宫   转眼, 狈负蛇所制药膏只施用了两天,便将禾阳贵女被蚀颜蛊毁容的脸恢复得光洁如初。   阿婵也如愿收到了玥宜公主的邀请,参加庆祝宫宴。   此次玥宜公主打着嘉善皇后的名号, 希望大家知道, 皇室一直没有放弃为天下女子谋福祉。   所以这一次的宫宴上,不仅有禾阳县主、上次被毁容的禾阳县贵女们,全桓安的贵女也受邀出席,场面十分盛大。   但因楼映真并非贵女身份, 此次并未出席, 阿婵相信, 煜王应该已经第一时间从玥宜公主那里将制好的药膏拿回去给她用上了。   宫宴上, 玥宜公主赏赐了阿婵很丰厚的财物, 除了千两白银,绫罗绸缎。另有一些太医院珍藏的罕见药材, 以鼓励阿婵在道医之路上继续精研。   “闻寰居士,你此次帮助禾阳贵女寻找药引,治愈罕见病症有功,还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跟本宫说。”   阿婵自然不敢居功:“多谢公主殿下, 某本就以捉妖道医为业, 此番能够帮助众贵女消灾解难,是我分内之事。”   有些话, 她不便说, 需要玥宜公主替她来说。   玥宜公主自然也知道, 这闻寰居士和江湖上的道士僧人没有什么区别,即便是修为道法高深,也需要攀附权贵, 借势将自己的名声垫上更高的台阶。   但她几次接触下来,发现这闻寰居士也确实有些真本领,母后生前就一直对她说,女子生存不易,要善于发掘民间有本事才干的女子,这样既不辜负她们的聪明才智,又能够为天下女子树立榜样。   禾阳县主叶逢君,便是母后从民间发掘的一位奇女子。   如今,自己也要向母后学习,给民间有真本领的女子更多展示的机会。   故而,玥宜公主也不吝啬,在宴席上将阿婵大夸特夸一番,并且最后着重说:   “闻寰居士不仅擅长捉妖,而且精研道医,于女子驻颜术一道也有十分丰富的经验,诸位若日后有需求,大可以去找闻寰居士聊一聊。”   阿婵倒是对玥宜公主刮目相看。   这么主显然因为自己和霍彦先有接触,一直把自己当成假想敌。但在捉妖找药引的事上并没有为难自己,反而对自己的各种要求都尽力满足,此刻还不吝口舌,帮助自己开拓人脉。   可见她只是有些少女怀春的心思,人并不坏,心中还甚有格局。看来嘉善皇后教导女儿有方,今日这份心意她领了,日后必会相还。   ……   此次宫宴氛围轻松,宴席过半,公主、禾阳县主和一众贵女都离席,三五成群开怀畅聊。   今日之后,这段时间住在宫中的禾阳贵女们便会返回家中。所以阿婵也抓紧时间,借此机会,用一些护身符、养颜药膏等贴心小物在贵女们面前极力“推销”自己。   果不其然,效果显著。   宴席还未结束,“生意”便找上了门。   阿婵觥筹交错到十分口渴,中途抽空喝茶之际,有人便悄悄找到她。   “闻寰居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婵闻言回头,说话的是一位桓安贵女,名叫夏忆桐,她神神秘秘的,似是有些难言之隐。   阿婵立刻从善如流,和夏忆桐走到宴席殿外走廊,一处安静的角落。   “闻寰居士,方才听说你捉妖法术高强,最近我家中刚好发生了些不对劲的事情,能不能等宫宴结束后,请你随我回家看一看。”   “当然可以,怎么回事,先和我说说看。”   原来,这位贵女也算桓安高门大户,家中颇有资财。   最近,她府上祖母、母亲、姑嫂、以及她自己妆奁中的很多名贵珠宝都莫名失踪了。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自己粗心,便没有对外声张,但后来珠宝连续丢失,家人们私下说起来,才知道原来每房都有丢失,大家就觉得可能是府中奴仆手脚不干净。   但这很不寻常,因为府中奴仆基本都是家养多年,且训练有素,管束严格,以前也从未发生偷盗珠宝之事。   出了这样的事,家主母肯定要尽快解决,夏忆桐的母亲便是家主母,她十分发愁,让管家和管事嬷嬷私下调查,也均没有查出奴仆有什么嫌疑。   就快要报官之际,一日夜间,管家半夜出恭,发现院子里似乎有人影,那人影有些僵硬怪异,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眼花,但瞬间想到可能是偷盗珠宝的贼人,连忙大声呵斥。   那人影听到管家大喝一声,被惊动,一回头,管家看到他的脸,却登时吓晕了过去,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被奴仆发现躺在院中。   据管家回忆,那人面部、脖颈均十分干瘪,像是一个大活人被吸干了血肉,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极其类似骷髅,月下一回头,双眼黑洞洞的,十分骇人。   身上的衣服泥污破烂不堪,空荡荡地被骨头架子支着,行动姿势也十分诡异,胳膊腿的关节似被钉住,走路时好似提线傀儡。   阿婵听她的描述,心中有了谱,这是僵尸。   她遇到阿菀那次,就是去桓安显贵府上后院掘开土地挖陈年僵尸来着。   可僵尸好好地躺在棺材里,若是没有外物刺.激,一般只有心中怨气极重,才会诈尸出来作祟,而且作祟一般都是吓人杀人之类的,还没听说有僵尸偷盗珠宝的事情发生过。   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怨气不平,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是被谁操控的。   夏忆桐也心有余悸地说出自己的亲身经历。   “本来府中是有巡夜侍卫的,但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没有发觉。   自管家撞到那东西之后,我们又增加了巡夜侍卫的数量,本以为惊扰了它,它就不会来了。   但第二日晚上,我睡着觉却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房中又有动静,隔着床帘,我看到一双细骨伶仃的手臂影子映在床帘之上,在梳妆台前挑挑拣拣,动作很慢,一顿一顿的。   当时我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叫外面的婢女,怕惊扰它,把婢女也害死,就躲在床角一整晚。   等到天亮去外间一看,婢女们都在沉睡,妆奁里新添置的珠宝果然又不翼而飞了。”   阿婵听完问道,“你身上是否佩戴了什么辟邪的东西?”   “有的,有的,这是灵骅寺开过光的吊坠。”夏忆桐忙从颈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玉质佛像吊坠。   她恍然,“怪不得当时我醒了,是这吊坠发烫把我烫醒的!”   “嗯,你没失去意识,就是因为灵骅寺这开过光的法物在护着你。”   阿婵又安慰她道:“别担心,只要那东西不是冲着伤人性命来的,就好处理,宫宴一结束,我便立刻随你回府查探。”   她又拿出一张符箓,塞给夏忆桐,“你将这平安符贴身收好。”   夏忆桐听了阿婵的话,拿着平安符,似是吃了定心丸。   想了想,而后又补充道:“而且居士,我本以为只有我家是这样,但我有个好姐妹,她家是桓安最大的珠宝商,最近也一直遭贼光顾,丢了许多珠宝,我担心是不是也是那东西,但她一直没有看到过……”   阿婵一听,感觉这趟能挣不少,整个人也更积极起来,“正好,我一起看。”   事情聊得差不多了,二人回到宫殿中。   过了一会儿,便到了今日宴席最后的环节——公主邀请众贵女一同去御花园中赏花。   御花园很大,有各种奇珍花草,大家便分散开来,各自结伴欣赏。   阿婵见机会来了,故意拉开距离,落在众人后面,准备悄悄让东仓使者行动,却看到了热闹。   花园一角传来惊呼,一个婢女模样的人,端着一只盛满荔枝的水晶碗,她正走着,突然被地砖绊了一下,两颗荔枝从碗中滚落在地,被正巧经过的贵女不小心踩到。   那婢女脸色一变,上去就冲着贵女发难,“你走路都不看着吗!这是我家夫人精心准备的荔枝,千里迢迢从荔南府快马运来的,准备一会儿给公主享用的,每一颗都价值千金,你竟敢踩烂两颗!”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有些头晕,一时没看清脚下,冲撞了姐姐,我赔,多少钱我都赔!”   “要不怎么说禾阳来的就是粗鄙,进宫之前都不学学规矩吗?怎么走路不长眼,好歹今日没有冲撞公主,不然有得你好受。   可这荔枝也是白白祸害了,你说这些荔枝都是有数的,到时候公主不够吃,问起来,这可怎么办啊……”   阿婵定睛看去,婢女之后姗姗而来的女子……呵,她早该想到,这么蛮不讲理嚣张跋扈的语气,必然是老熟人——   庄菡。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仇人重逢   那禾阳贵女阿婵之前接触过, 姓柴,不过十六岁,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 此时面对骄纵跋扈的庄菡主仆, 简直大气都不敢喘,身子都在发.抖。   这个庄菡,还真是十年如一日,一点都没变, 阿婵心中腹诽。   罢了, 熟人再相遇, 岂有不送见面礼之说?   当下她便放出躁动不安的东仓使者, 东仓使者像松鼠一般悄悄爬到旁边的树上, 纵身一跃——   啊啊啊啊啊!   庄菡只觉眼前一黑,一个什么东西从树枝上一瞬间压到自己的头顶, 待睁眼看,一只硕大的老鼠竟趴在自己脸上!毛茸茸、乌漆嘛黑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瞬间,她竟觉得那老鼠在笑!眼神中还充满恶作剧般的嘲讽!   庄菡直觉吓得赶紧甩头,用手扒拉脸, 想把老鼠甩掉, 整个人左摇右晃一下失去平衡,直接跌倒在那柴娘子的脚下。   又来!这熟悉的感觉让庄菡一下想起十年前, 那时她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摔跤!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让柴娘子直接懵了, 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看着庄菡和婢女大呼小叫乱作一团。   突然,一只手直接将柴娘子一把拉到后面。   柴娘子定睛一看, 原来是禾阳县主,贴近她耳边说“去那边”。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溜烟跑了。   禾阳县主和一众禾阳贵女,刚才往这边赏花,也注意到了她们的动静。听庄菡言语里瞧不起她们,众禾阳贵女当下也护着柴娘子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去找公主,留长袖善舞的禾阳县主来处理此事。   待到庄菡摔得七荤八素,扶着发髻被婢女扶起来的时候,她发现不远处,走来了一.大群人。   不止是玥宜公主和贵女们,竟然还有圣人、陈贤妃、煜王、霍彦先和虞屹安!   ???   !!!   她真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原来玥宜公主特意选在今夜让大家宴席之后来逛御花园,是有原因的。   刚刚宫人来报,嘉善皇后生前手植的昙花于今夜开花,圣人也抽空来陪玥宜公主一起赏花。   桓帝来御花园,顺便也叫上了陈贤妃,以及刚商议完政事的煜王、霍彦先和虞屹安。   叫上陈贤妃,是因为众多贵女在这里,圣人要避嫌。大桓的男女之防不严重,但桓帝并不想让人误会自己有私心。   而叫上煜王、霍彦先和虞屹安,一是因为阮云薇出事,煜王妃之位空缺,圣人身为父亲,也是难得为这三儿子操心了一回婚姻大事。   此外,也是想让霍彦先和虞屹安这两个朝中万年老光棍,借此机会,和贵女们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可十分不巧,这阵仗却让形容狼狈的庄菡赶上了。   眼看众人浩浩荡荡往这边来,庄菡是又惊又怒,又羞又气,一肚子邪火无处可撒!再看那老鼠,早就已经跑的没影了!   可圣人即刻就要走到面前,而自己如此狼狈,乃是大不敬,她只能忍着气,赶紧整理仪容,躲到花园拐角处,恨不得自己能隐身。   圣人还在其次,可那虞屹安竟然也在!   庄菡年轻时择夫婿,曾经看走眼,放走了虞屹安,结果他高中状元,被自己的庶妹庄菀占到了大便宜。   庄菀虽然死得早,但虞屹安对她一往情深,眼看着位极人臣,却一直没有再娶。   起初庄菡心里这疙瘩一直过不去,对虞屹安没有好脸色,但后来嫁了人,虞屹安也一路高升,父亲劝自己和他搞好关系。   她听话了,也纡尊降贵低声下气地和虞屹安示好,打算让那段混乱的前尘往事就这样过去,日后一家子和和气气来往。   可虞屹安呢,平日里对她虽表面温和有礼,但她清楚得很,这人实则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放在眼里便罢了,自己还瞧不上他呢!还没当上中书令,摆什么臭架子!可庄菡也绝不允许自己今天这副鬓发衣衫散乱的窝囊样被虞屹安看到!   阿婵见庄菡气得咬牙切齿,面目扭曲,十分满意,装作看热闹的样子,走到同样看热闹的夏忆桐身边,故作谨慎好学道:   “这位贵女是谁啊,好生厉害,宫里规矩确实不小,夏娘子快给我好好讲讲,免得到时候我冲撞了圣人公主贵妃大人们,那可不得了!”   夏忆桐当然知道庄菡一向如此飞扬跋扈,如今见她吃瘪心中也是畅快,但看阿婵真心请教的样子,还是给庄菡圆了场。   “这位是户部尚书庄孚义大人的嫡长女庄菡,最近可能她夫家出了些事,她免不了跟着着急上火,所以说话也急了些。居士跟在我身边就好,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会提醒你的。”   阿婵连忙道谢,而后化身八卦婆:“她夫家出了什么事,令她如此心焦?”   夏忆桐平常也是个爱打听的,看到阿婵这样问,忽然眼睛一亮,附在阿婵耳边道:“听说她公公中邪了……”   庄菡夫家出事?公公中邪?   这阿婵可就来了兴趣!   夏忆桐道:“我没有亲眼见到,但听小道消息说,好似她公公是患了一种被吸干血液的奇怪症状,一.夜之间,人就枯萎了。”   阿婵惊讶:“什么病症如此可怕,我还没有听过,找名医看过没有?”   夏忆桐道:“怎么没找过,连御医都找了,说是油尽灯枯之兆,无能为力,等着安排后事即可。   可她公公前一天上朝的时候还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甚至约我爹去喝他小儿子的满月酒,第二日就变成这样了,这要不是中邪,能是什么?闻寰居士,说不定这事是你的专长,到时候你去看看?”   这夏忆桐倒是热心,自己家的事情还没解决,倒是又给阿婵介绍起生意来了。   可能看庄菡的热闹,阿婵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便从善如流,“那到时候还请娘子为某引荐引荐。”   “没问题!”夏忆桐爽快应道。   阿婵和夏忆桐一路朝圣人公主那边去赏昙花。   夏忆桐时不时拉着她,让她看这个花那个花,但阿婵都敷衍应一声,实则根本没听进去,她一直在想庄菡公公的病。   一.夜之间,油尽灯枯?   正常生病怎会如此迅速地将人消耗至此?   她调查过,庄菡的夫君段子岳是巩卫桓安的折冲都尉,主要负责府兵训练和小规模战事,但如今局势还算稳定,桓安附近也不会有什么战事,所以这是个比较闲散的军职,稳稳当当,衣食无忧,说出去也体面。   而段子岳获得这个职位,也不是靠他本人有多么杰出的军事能力,而是因为他有个好父亲——段行玠。   段行玠此人能力极强,不是世家出身,年轻的时候只是个挖矿的穷苦力,但因探矿脉特别精准,一路从地方的冶铁小吏,渐渐进入虞部,再升至虞部郎中。   虽然官职只是从五品上,但权柄极重,掌管山泽屯田、草木鸟兽、田猎物资,以及他的老本行——开矿冶炼等事宜,因此家财颇丰。   庄菡嫁给他儿子时,庄孚义还不是户部尚书,因此庄段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庄孚义是后来才借了虞屹安的东风,稳步上升的。   但庄菡夫君全家,可以说都是靠她公公一人白手起家,一步步到了今天的地位。   段行玠年轻时做苦力,穷困潦倒,娶不起老婆,等到有钱有势之后,已是中年得子,所以特别溺爱儿子,把嫡子段子岳养成了个窝囊草包。   如今段行玠自己行将就木,儿子又只会靠爹,毫无实权,其他妾室的儿子更是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也怪不得庄菡着急上火,如果段行玠没有任何准备,突然死了,庄菡夫家估计这辈子很难再有起色。   她那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如今好日子眼看到头了,怎么受得了。   阿婵心中暗道活该,庄菡眼光确实差,当年放走虞屹安,还要骂阿菀占她的便宜,如今无人和她争抢,她自己选了这么个草包夫婿,活该过不上好日子!   可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已经是普通人家拼尽全力几辈子也过不上的了,她庄菡又配得上吗?   阿婵决定到时候去探探段行玠的病症,顺便看看庄菡有什么把柄可以让自己握一握,让庄菡的日子能更加扶摇直下。   作者有话说:   补齐整章,大家可以再看一下哦,晚上更新今天的新章,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哦~~~ 第103章 焦骨魈   众人跟随圣人和玥宜公主, 鱼贯前往御花园东南角的昙泽亭,欣赏夜色中盛开的昙花,赞颂嘉善皇后当年之仁德。   阿婵站在很后面, 什么也看不到, 她百无聊赖,只能将一路目之所及的御花园地形全部刻在脑海之中。   “夏娘子,对面的亭子为什么不让进?”   她发现御花园的布局整体呈四方形,四角各有一座亭子, 其中三座都是可以进去乘凉歇脚的, 但西南角那一座却是锁上的, 就悄悄问旁边的夏忆桐。   “哦, 那座是珍禽阁, 听说是专门用来供养嘉善皇后曾经救下的上古神兽嗽金鸟的。”   竟是供养嗽金鸟的地方,阿婵一下便记起猫妖托梦的消息来, 对于宫中的情报终于有了实感。   “真的有嗽金鸟?”阿婵故作震惊。   “怎么,连居士你都没有见过吗?”夏忆桐打趣道。   “上古神兽哪里是那么好遇到的,我也只能掉掉书袋,在古籍中看过嗽金鸟的样貌习性,它外形似山雀, 怕霜雪, 吃珍珠,会吐“辟寒金”。这嗽金鸟是祥瑞之兆, 必是嘉善皇后仁德, 才能有此奇遇。”阿婵也加入颂德队伍。   “可说是呢, 嘉善皇后将嗽金鸟带回来之后,便一直供养在此处,听说就是以露水和珍珠供养的。皇后薨逝之后, 圣人便常常到珍禽阁睹物思人。”夏忆桐悄悄在阿婵耳边说。   “原来如此,圣人对嘉善皇后真是故剑情深。”阿婵感叹。   二人正说着,突然御花园北面的北瑞门传来一阵骚动。   “抓刺客!”   “有妖怪!”   “护驾!护驾!”   众人皆惊,回头看去,只见北瑞门里窜出来一个黑影,直奔南面而来!   黑夜里看不真切,但那影子后面,跟着数十个追击的侍卫,以及好几个连滚带爬的宫人。   那影子窜得十分迅猛,霎时间便到了众人面前。   借着宫灯的烛火光亮,大家才看清,那黑影竟是个全身皮肤焦黑如炭,干枯如枝的怪物。   它背后插着一支箭,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追击它的侍卫,似是对这种背刺行为非常愤怒,但它的行动还是十分迅疾,似乎丝毫不感到疼痛。   趁它回头之际,众人看到它背后有一坨肉瘤,像是龟背,有龟裂开来的纹路,但周身却密布着野猪一样黑硬短粗的鬃毛。   众贵女花容失色,纷纷掩面惊呼。   霍彦先反应迅速,立刻提刀挡在圣人公主面前,并且命令随行侍卫迅速调整队形,“护驾!”   听到惊呼声,那怪物回过头来。   此时它奔得更近了些,众人看清了它的脸——焦黑一片的混沌五官中,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十分清晰,从眼眶往下延伸到脖颈处,有两排对称的尖利骨刺,尤其在夜晚的昏黄灯火映照下,可怖至极!   已经有胆小的贵女吓得面无血色,晕了过去。   霍彦先护着圣人、公主等一众人往后退,进入昙泽亭找掩体躲避,与此同时,那怪物如一道闪电,迅捷地破开西南角珍禽阁的大门。   阁中乒乒乓乓一阵嘈杂,伴着几声凄厉的啼鸣。   “嗽金鸟!朕的嗽金鸟还在里面。”   圣人早年也是征战沙场之人,当下还算镇定,只是看到那怪物闯入珍禽阁,脸色勃然大变!   追击的侍卫立刻一部分鱼贯进入珍禽阁,一部分在外堵截。不过一瞬,那怪物从珍禽阁东南方向的木窗破窗而出,手中还攥着一只鸟雀。   那鸟雀周身金羽红嘴,十分娇小,和山雀差不多大,此刻被那怪物紧紧抓着,极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几根鸟羽散落在地。   “嗽金鸟!是嗽金鸟!在它手里!”玥宜公主大惊失色,“快来人,把嗽金鸟给夺回来!小心别伤到它!”   母后薨逝后,父皇常常独自一人对着嗽金鸟睹物思人,一坐就是半天,千万不能让嗽金鸟被这怪物给伤到!   眼看那怪物快要掠到众人跟前,身后的侍卫放箭射它脑后。   却没想到,那怪物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反应极快,头一偏,箭矢便擦着它的头飞射过去,而它呲出獠牙,顺手将箭矢一拨,那箭竟朝着圣人的方向射去!   众人大骇!!!   一瞬间,饶是身前有一排稀疏的侍卫,也挡不住刁钻飞来的箭矢。   陈贤妃瞬间跃出,将圣人挡在自己身后!   而在他们二人身前,虞屹安也挺身而出,护着圣人、公主和贵妃。   一旁布置防御阵型的霍彦先见状疾奔而来,抽出贯苍刀飞掷而出,将凌空飞至的箭矢劈成两半,卸了力道。   与此同时,夜空之中一道金色符箓破空而至。   阿婵瞬间甩出山蜘蛛丝,将那怪物缠住,符箓“啪”地一下贴在了它的脸上,阻挡了它的视线。   是焦骨魈!   阿婵心中奇怪,这妖物生性胆小,喜欢以金玉矿产珠宝为食,一向蜗居在矿脉地下,从不伤人性命,怎么会无缘无故闯进宫中?   联想到刚才夏忆桐所说府上连日珠宝被盗的怪事,阿婵下意识觉得有关联。   焦骨魈被山蜘蛛丝牢牢缠住,又被俘虏挡住视线,大怒挣.扎,凌空跃起,企图逃窜,一时顾不上手中攥着的嗽金鸟。   嗽金鸟骤然被放开,连声啼鸣,欲展翅飞翔,但它的翅膀似乎被焦骨魈的力道伤到了,一连扑腾了几下都使不上力,从空中往下掉,阿婵足尖一点,借力跃上,接过嗽金鸟往怀中一一揣,朗声道:“收!”   那边奋力逃窜,将山蜘蛛丝拉扯出好长一段的焦骨魈一下便被拽了回去。   众人只看到一道雾岚衫裙飞至珍禽阁檐角,以淡蓝色丝线将那龟背焦黑的怪物缠住,用力往地下一掷。   哗啦啦!   叮了咣啷!   顷刻间,地上零落掉下一堆东西。   众人定睛看去,好家伙,竟然是一地金银首饰,金镯、银簪、步摇、臂钏、项链、耳坠,还有玉镯玉佩因坠地碎成几片……   大家惊讶非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连金银珠宝都吃!   原来,阿婵这一甩看着轻盈,实则力道非常之大,焦骨魈被硬拍在地,五脏六腑瞬间被震伤,“哇”地一声大口呕吐起来。   阿婵猜测它可能是进宫来“觅食”,结果被阿婵这一甩一震,将满肚子里的“货”吐了个精.光。   只不过,那些金银 珠宝沾着粘稠墨绿的胃液,令人作呕!   阿婵飞掠而下,将焦骨魈捆缚好,查看怀中的嗽金鸟,还好,只是翅膀有些挫伤,并不严重。   她走到圣人面前跪下,奉上嗽金鸟,“圣人,公主,焦骨魈已被收伏,嗽金鸟只是有些受惊,翅膀有些挫伤,养几天便好,并无大碍。”   圣人连忙越过人群,接过嗽金鸟。   那小小的嗽金鸟似是十分疼痛,扑扇几下翅膀,娇叱着试图钻进圣人手中,显然和圣人十分亲近,在撒娇。   圣人捧着嗽金鸟,满眼心疼,不住安抚,一面不忘对阿婵道谢:“高人便是玥宜常说起的闻寰居士吧,今夜你降妖有功,朕有重赏!”   “多谢陛下。”   阿婵闻言起身,抬头看去,目光幽深。   圣人身边,站着陈贤妃、煜王、虞屹安,全是这些年她调查的老熟人们……   好,很好。   十年前极力劝谏圣人将父亲斩首的人。   十年前将从楼上一跃而下的阿菀尸体抱在怀中嚎啕大哭的人。   终于,又见面了。   她忍不住攥紧了拳。   霍彦先将贯苍刀拾起,走到阿婵对面。   见她脸色又苍白起来,还紧攥着拳,他担心这一通折腾又牵扯到她的内伤。   霍彦先眼中尽是关切,可阿婵一脸正肃,并没有回看他。   作者有话说:   芜湖,终于乱成一锅粥了,打起来打起来(兴奋地搓搓手/周迅好多人啊.JPG)不是,只是修稿癫狂的作者发大疯,我要控制住我寄几!(死手,快写啊!) 第104章 出风头   片刻后, 大批宫廷卫尉赶到御花园,会同在场的侍卫一起清理现场,清点人数, 并排除其他隐患。   桓帝、公主、陈贤妃、煜王、虞屹安, 以及众贵女等人,进入宴席宫殿,暂时休息压惊。   宫中何时进过妖物?出了这样的事,卫尉头领感觉心中绝望, 焦头烂额, 还好有霍彦先在。   霍彦先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妖物打交道, 拜阿婵所赐, 连处理事.后现场的流程都已经十分熟练, 此刻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这让卫尉头领也稍感心安, 打起精神干活。   霍彦先正和一众侍卫清点人数。   “贵女们都在这里了吗?”   “庄菡娘子不在这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霍彦先皱眉抓住一个侍卫往殿外走:“赶紧去找!”   阿婵抿嘴,不知道鬓钗散乱、衣服脏污的庄菡此时整理好仪容没有,若是一会儿霍彦先问起来,她又该如何交代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的问题?   转而又担心起东仓使者,好不容易安排它进宫查探, 却又赶上宫中闹妖怪, 到时候宫禁排查可别殃及到它。   但现在毫无动静,她也只能静观其变, 一边想着, 一边给受到惊吓晕倒的贵女服下清心丸。   “闻寰居士, 你给我的这平安符十分有用!”禾阳贵女纪幼珊向阿婵道谢。   自从她用了玥宜公主所赐的药膏治好蚀颜蛊毒之后,便对这闻寰居士信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药膏是禾阳县主负责牵头制作的,但大家都知道, 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是闻寰居士亲自找来的,那是相当的有本事!   所以此次宴席,她也期盼了很久,希望能够跟闻寰居士当面道谢。   因为她之前本已许了人家,却被煜王妃下了那该死的蛊虫,万念俱灰只得称病退婚。但没想到,闻寰居士竟然找来罕见药引使她的容貌得以恢复如初!   父母写信来说,男方家对自己遭受无妄之灾很是谅解,得知她进宫是为了拿到药膏治脸,便承诺,等她治愈之后,婚事便继续推进。   她本人其实对这桩婚事也很满意,所以如今见男方家这样的态度,越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所以脸一治好,便开始着手准备婚事。   经过蚀颜蛊一事,纪幼珊对自己的容貌越发重视,很想要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出嫁,她真的迫切需要一些立竿见影的驻颜方子。   所以在宴席上她一看到闻寰居士有空,便主动上去攀谈,不仅跟闻寰居士预定了许多驻颜药粉、药膏、药香之类的,还因为蚀颜蛊的事,多留了个心眼,跟居士请了一些平安符,准备回禾阳带给父母家人以及男方亲属。   可巧,刚拿到平安符,宫中便闹了妖怪,她和另外两个禾阳贵女当时离那妖物距离十分近,一个吓晕了,一个沾染妖气太多也身体不适,只有自己毫发无伤,全赖这平安符,纪幼珊不仅暗暗夸赞自己聪明。   阿婵见她手中的平安符已经变黑,笑道,“怪不得你们三人站在一起,你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这张符箓已经替你挡灾,不能用了,交给我处理即可。”   纪幼珊赶紧掏出钱袋子,悄声问:“居士,能不能再给我补一张?”   “自然可以。”阿婵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给她。   众贵女一看阿婵的平安符如此有用,便纷纷向阿婵讨要。   甚至之前在宴席上已经跟阿婵相谈甚欢,请过符箓的贵女,也嫌不够,纷纷凑上去多请几张。   霍彦先安排完御花园清查进度,过来汇报,一进门就两眼一黑。   他看到了什么?!   阿婵正满脸笑意地在大殿之中兜售分发符箓,一边发一边收钱!   因此次阿婵进宫就是为了结交人脉,所以她的准备可谓是“充足”至极。   不仅加班加点赶制各式符箓,带足了宴席人数的两倍之多,平安符尤其多。   此外一些方便试用的驻颜药膏也都被她分装在小小的药盒里面,就是为了方便宴席之上,交谈之间,给贵女们上手试用的。   这一趟确实没白来!   虽然此时圣人公主贵妃煜王都在,贵女们一个个矜持有礼得很,但她们心急请符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桓帝也不说话,静静看着她们。   他和公主贵妃等人因为被护在后面,没有沾染到妖气,此刻只是坐等霍彦先和宫中卫尉的调查结果,顺便审视女儿慧眼识珠的这位闻寰居士。   刚才她在御花园收伏焦骨魈的风姿本领,令他印象十分深刻。   以前皇后在世时,常对自己说,要善于发掘民间有才德本领的女子,为大桓女子做表率。   他以往知晓的高人,全部都是男子,还不曾想大桓竟有这样道法高强、临危不惧的女方士。   再加上女儿玥宜和自己讲,这闻寰居士还很快便找到了罕见的上古神兽狈负蛇做药引,治好了禾阳贵女的脸,总算圆了阮云薇闯的祸,不让皇室蒙羞。   所以桓帝不禁对这闻寰居士感兴趣起来,或许,皇后说得对,他是时候也该让大桓女子有所作为……   这样想着,他便放任她在殿中自由行动,顺便考察一下她。   倒是真肚子里有货,只是……看着阿婵收钱收出残影的手和脸上的笑意,倒是“真性情”……   桓帝轻咳一声,抚须道:“闻寰居士这平安符,真的这样有用?”   阿婵闻言,赶紧狗腿地一溜小跑呈上一张崭新的平安符,以及其他各种符箓,并介绍起自己的师承。   “绘制此符之法,乃是师承炁云洞苍衍道长所学,可禳灾解难,避祸祈福……”   桓帝看过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那便请居士给在座诸位都来些符箓,不知符箓可够?朕随后会命人将法金与赏赐一并送到府上。”   这熟悉的、财大气粗的话语,不愧是亲父子!   阿婵瞬间想起晁元肇在灵骅寺对她说过的话,当然嘴上还是乖巧道:“符箓充足,请圣人放心,在座诸位都会有的,侍卫大人们也是足够的。”   于是,霍彦先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婵又开始给圣人、公主、陈贤妃、虞屹安等人发放符箓。   好家伙,这钱是真让她给赚到宫里来了!   阿婵将符箓递给煜王,经过灵骅寺之事,煜王显然已经很富有经验,当下神色无波,接过便道:“多谢居士。”   随后,她将符箓递给玥宜公主,公主正看着笼中休息的嗽金鸟,一脸担忧道:“居士,这鸟儿的伤,你能治吗?”   阿婵故作思索状:“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某需要回去调配一些兽用灵药,再进宫来为它医治,可能需要几个疗程……”   “没问题,我到时候给你令牌,你随时可以入宫。”玥宜公主干脆应道,而后才看向桓帝:“可以吧,父皇?”   桓帝点头应允。   阿婵心下一喜,终于又有了可以名正言顺进宫的机会。   接着,阿婵将符箓递给坐在桓帝身旁的陈贤妃。   她悄悄审视陈贤妃。   姿容艳丽华贵,即便是受到惊吓,脸色有些稍差,安静坐在一旁也是风情万种、我见犹怜,怪不得自嘉善皇后薨逝,这陈贤妃能够宠冠后宫,如今阮云薇出事,阮贵妃也受牵连,想必陈贤妃一时风头无两,正是春风得意。   可再美的外表,也藏不住她的蛇蝎心肠。   当年父亲预言她的子嗣不成器之后,她便怀恨在心,在十年前百妖作乱时,极力劝谏圣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阿婵在猫妖托梦中见到过她说那话的表情,红唇如血,张口便似要吐信子,狭长的眸子魅惑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恨意,那是她多年噩梦的源头之一!   而此刻,陈贤妃伸出纤纤玉手,接过符箓,柔声笑道:“多谢居士,居士一定要替陛下、公主殿下和煜王殿下看看,有没有沾染妖气,我们有事无妨,但真龙血脉可万不能出事。”   阿婵与她对视一刹,低头颔首道:“娘娘放心,我已查看过在场所有的人,除了与妖物正面冲突的侍卫和距离过近的三位贵女外,其他人均无大碍。尤其是圣人、公主、煜王以及娘娘和虞大人,都是命格福泽深厚之人,自有紫气护体,不会为妖物随便伤害。”   双方都是老油条,一问一答不仅让在场所有人都放心,也令人十分舒心。   陈贤妃倒是对这闻寰居士另眼相看,刚才在御花园的时候,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她。   玥宜说她是头一次进宫,可这才不过一晚宴席,此人便居然左右逢源,看圣人瞧她的眼神,之后必不是个简单人物,想到此,陈贤妃不禁多看了阿婵两眼。   此时,阿婵已经转身给虞屹安递符箓,“虞大人,请把符箓收好。”   “多谢居士,居士辛苦,一会儿某便会安排人将圣人的赏赐和法金送至府上。”   “多谢大人。”阿婵道谢。   她抬眸看向虞屹安,只三言两语的接触,便不禁想到阿菀信中对他的形容,这人像冬日暖阳,像涓涓溪流,一个字,淡,却让人感到十分妥帖舒心。   他的相貌身段是桓安一等一的,和霍彦先的冷峻锋利、极具侵略性不同,虞屹安的眉眼清雅柔和,看上去非常亲善儒雅,是小娘子们很容易一见倾心的文士类型。   且他周身气质清贵,让人很难想象,他少年时期家境竟然穷困潦倒。   但阿婵也从虞屹安身上感受到了淡淡的疏离,是隔绝一切的疏离。   霍彦先也疏离,但他是诱.人近身然后猛地将人一把推开,你方知他是带刺的铜墙铁壁。   而虞屹安的疏离,却让人如沐春风,吹得人晕乎乎,却发现怎么也再进前不了一步,他像是整个人都隔在透明的琉璃罩子里,你看得见人,却无法触及。   只有十年前阿菀身死的那一晚,阿婵所见的虞屹安截然不同。他抱着阿菀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都呕出来……   脑海中瞬间情绪翻涌,阿婵极力控制自己,便及时抽身退到大殿边缘,当个隐形人。   但就是这一瞬的情绪,也还是被一直注视着她的霍彦先捕捉到了,他心中突然莫名滞涩……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忘了说,段评已开,欢迎大家发弹幕。另外今天发现多了一个作者收藏,好惊喜!那就顺便厚着脸皮求一波主页的作者收藏,最近有了新的脑洞,收拾收拾过两天放个文案上来! 第105章 她承认了   “国师到!”   霍彦先心中还在五味杂陈, 却被宫人的通报声打断。   阿婵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黑色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进入宫殿。   他步伐沉稳, 每一步都给人仙风道骨之感。   阿婵瞬间屏住呼吸, 冷汗从周身毛孔不受控制地蹿出。十年前父亲被斩首的血腥场面一下冲进脑海,这人,便是当年在刑场布下风水大阵的凌元道长!   如今他已经是国师了。   凌元道长不疾不徐走到桓帝面前,一撩拂尘, 跪地请罪:   “贫道回来晚了, 请陛下降罪!”   桓帝因阿婵降服焦骨魈, 抢救嗽金鸟及时, 心情倒是没有很糟糕, 是以一直情绪平稳,并没有怒骂侍卫以及任何人, 当下仍是气定神闲道:   “国师不在,宫中就进了妖物,看来大桓确实离不得国师啊。”   “一切还因贫道布防不利,请陛下降罪。”凌元道长仍是一副负荆请罪的姿态。   桓帝摆摆手,“罢了, 今日幸有闻寰居士护佑, 降妖有功,看来我们大桓气数未绝, 国师有空可以和这位居士聊一聊今夜降妖的经过, 很是精彩。”   阿婵和凌元道长视线相交, 只一瞬,她便压下眼中的阴霾,对凌元道长行礼:“见过国师。”   凌元道长身量很高,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阿婵,半晌道: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闻寰居士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厚的修为,确是我大桓之幸,恭喜陛下。”   阿婵并不看他,低头安静谦恭地被桓帝和国师品头论足。   一旁的霍彦先却有些皱眉。   随后,桓帝便让阿婵将夜间捉妖的情景给凌元道长复述一遍。   阿婵口齿伶俐,条分缕析,关于妖物的细节讲得十分清楚,凌元道长仔细聆听,不时点头思索。   末了,待阿婵讲完,桓帝道:   “今夜之事,万幸无人受伤,只需查清妖物闯入之缘由,朕便不追究布防疏漏之责。当务之急,是请国师将宫中隐患查缺补漏,不可再次发生。”   凌元道长:“是,贫道这就去查。”   随后,便匆匆离开宫殿。   ***   今夜的宴席终以焦骨魈事件结束。   贵女们已无事,桓帝便遣侍卫将她们送出宫,返回家中。   阿婵也要回去拿为嗽金鸟治伤的药,所以也跟着一起出了宫。   贵女们走得悄无声音,一是害怕,二是因为队尾有霍彦先。   因他的身份和气场,众贵女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只有阿婵默默在他身侧,和他并行,但二人一路并无交流。   阿婵看着宫中四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侍卫,他们手中均持有一个贴着符箓的灯笼,灯笼摇晃,但其中的烛火却纹丝不动,她心知,是寻妖灯。   这凌元道长不愧是国师,桓帝刚下达指示,他便反应如此迅速。   阿婵心中不安,东仓使者还没给她传来消息……   ***   走到宫门外,贵女们纷纷上马车离开。阿婵出于保护,一一目送她们安全走远,是以自己待到最后。   不多时,宫墙之下,已只剩下霍彦先和阿婵。   “霍大人,那我也先告辞了,辛苦你回去继续调查。”   阿婵转身欲解开栓马缰绳,身后却传来霍彦先的声音:“等等。”   霍彦先回想起阿婵在殿中大出风头的情景,觉得太过招摇,一路都想提醒她,奈何人多不便,此时终于四下无人,赶紧叮嘱道:   “宫中是非多,你再来要谨慎些,不要像今晚一样,如此引人注目。”   “哦,多谢大人。”阿婵心不在焉应道。   见她如此敷衍,定是没有听进去,霍彦先有些着急:“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再进宫,要懂得收敛,不要只想着如何赚钱!”   阿婵心中正想着今日宫中的一切见闻,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回神,想了想道,“可是大人,我进宫也不是为了赚钱啊。”   听她话中有话,联想到她看虞屹安的眼神,霍彦先心头一紧,忙问:“那是为了什么?”   “之前在富州城,我不是说过我想进司辰局嘛,大人难道忘了?”   霍彦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他心下震惊,当时只当她随口胡诌,没想到竟是真的!   “为什么大人觉得我在骗你?”   阿婵突然正色道:“霍大人,人往高处走,我亦如此。”   霍彦先不禁怔愣,此刻,阿婵的眼眸亮得吓人,像仙昙村那一晚,令人见之心神一晃。   她如此坦然地将自己的野心暴露无遗,霍彦先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搜肠刮肚半天,竟说出一句:“司辰局还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大桓也没有外姓县主,叶逢君便也做了。司辰局若是没有女官,我便来当这第一。路本来都是没有的,都是要靠人走出来的。”   阿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虽比霍彦先矮了一头,但此刻气场犹如守城将军,一丝一毫也不退让。   “你……”   霍彦先瞬间哽住,他那话本也不是要反对女子为官的意思。当年嘉善皇后曾向圣人提出过女子为官的政策,可后来皇后疾病去世,又正值大桓内忧外患,此事便无限期搁置。   只是如今让阿婵这样一说,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他解释道:“我不是说女子不能为官,只是这件事情很难。”   但看着阿婵那坚定的神情,他心中竟升起一个念头,女子为官这件事,如果是阿婵,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做到。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没有遮掩,有时候直白剽悍得连霍彦先都惊愕。   他习惯秘密行事,但阿婵似乎恨不得将什么事都摊开在阳光下暴晒。   并且她所说过的话,似乎并无虚言。   她的身份背景,行事轨迹,他查过,确实核对得上。   那些星占预言,她说会发生,无论他如何提防,还是发生了。   那些难捉难寻的妖怪,她说可以找到,便找到了。   此刻的她也一样,将自己的野心欲.望在他面前明晃晃暴露无遗,似乎只要今日说出来,明日便会实现。   这样的女子,霍彦先此前从未见过。   不出意料,阿婵仍气定神闲,神色笃定,笑着应答:“难是难,但也要尽力去争取,若是连想都不敢想,今日我也不会进宫,你说是吧,霍大人。”   话虽如此,但霍彦先还是觉得她想得太简单了。   “为官之路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多少人初入宫时都是你这般想法,但官场水深,如履薄冰尚且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你这样大喇喇地横冲直撞!”   若是只在他面前,他习惯了倒也还好,但且不说入朝为官,就单单进一回宫,阿婵这样的性子,这样出风头,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祸患,他是好心提醒她。   “那大人多年来平步青云,似乎顺风顺水,不知道有何诀窍,大人可否传授一二?”阿婵抬眸问道。   夜色下,她眼中充满审视意味,霍彦先瞬间脸色一变。   “谁说我顺风顺水……”   “绣衣察事司从没有而立之年的绣衣副察事,这事众所周知,大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还觉得不顺?”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个中龃龉!”   “那大人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阿婵挑眉看他,眼神变得狡黠。   熟悉的探究感又回来了,霍彦先此刻也冷静下来,看着阿婵,眸色深邃。   “想知道?等你加入绣衣察事司,自会知晓。”   老狐狸,阿婵撇撇嘴,又变成了那个铜墙铁壁的霍彦先,没意思。   “大人真小气,行了,今日大人的教训我记住了,多谢大人!”   阿婵敷衍抱拳,转身就走。   “等一下——”   身后又传来一声不情不愿的拖长腔调。   她回头,却见霍彦先别别扭扭递给她一包东西。   阿婵诧异:“这是什么?”   “我去御医那里求来的药,可以帮助你恢复内伤,药方在里面包着,你记得按时吃。”   “……”   这回轮到阿婵沉默。   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默了一瞬,她也铜墙铁壁装模作样打着官腔作揖:“这就是大人传授的为官之道?好的,下官心领了。”   霍彦先一股火又窜上来:“你还没当官呢!”   阿婵左看右看,低声道:“所以大人不要对我这么好了,免得玥宜公主误会。”   霍彦先:“……”   跟她说不通!霍彦先气得转头回宫,继续巡查去了。   看着霍彦先的背影渐渐远去,阿婵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包,不解,叹气。   随即,她抬头又看向宫墙之内,巍峨宫殿飞檐翘角,屋脊神兽森然矗立,她神色再无任何戏谑,眼神比夜色更深。   良久,阿婵欲骑马回蓬莱春,刚一上马,心口却登时有被撕裂的感觉!   不好!东仓使者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大事不妙!   皇城, 卷宗库。   黑暗中,库内几排木质卷宗架之间的地板缝隙,一个团状黑影嗖嗖嗖飞快窜过, 溜到门边, 从门缝里“滋溜”一下挤成一片出去。   东仓使者小小的脑袋满头大汗,太邪门了!那卷宗库三层阁楼的结界到底是个啥,以它穿墙凿洞几百年的修为,用尽全力出击竟然纹丝不动!   感觉被羞辱了!   无奈, 阿婵告诉过它若是不能成功, 不许恋战, 赶紧撤退, 它便赶紧从卷宗库出来。   哪知一出来就变了天, 宫中到处都是侍卫,人人手中提着一个灯笼, 上面还贴了符箓。   “都仔细点搜!”   东仓使者定睛看去,烛火纹丝不动,这破灯笼竟是寻妖灯!   幸好阿婵提前给了它敛气符,可收敛周身妖气,东仓使者赶紧贴墙根边溜了。   到了一处幽静富丽的宫殿, 东仓使者探头探脑, 这就是陈贤妃的居所——贤华殿。   此前,它已将宫中的地形图背下来, 阿婵叮嘱它一定要去一趟贤华殿。   因陈贤妃说自己一沾猫毛就全身起疹子, 猫妖日常从不去贤华殿, 查探陈贤妃的重任,就落在了东仓使者头上。   贤华殿外很是静谧,今夜陈贤妃在圣人身边未归, 这里只有宫人值守。   但东仓使者越过影壁,一进入院中,就发觉这地方隐约有点不对劲。   这个地方,你说它没有妖气吧,它也有点,但若说有妖气吧,好像又有点勉强。   不管了,先看看再说!   东仓使者四处钻进钻出,直至钻入陈贤妃起居的寝殿内,它看到窗边案几上放着一株兰花……   ***   贤华殿外。   “此处可能有妖物!”   一个侍卫指着自己手中的寻妖灯,其中的烛火竟然变成了幽绿诡异的颜色。   瞬间,众侍卫都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发出求援信号,并按照预演排列防御阵型,毕竟他们都是不会法术的凡人,只是按照国师的吩咐搜寻妖物,他们并不想真的和妖物正面发生冲突。   几个人抽出腰间佩刀,紧张地盯着贤华殿。   半晌,没有动静……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丝毫不敢松懈,屏住呼吸。   又过了半晌,只听得“喵呜”一声,从殿外的角落里,一只虎斑花纹的胖猫闲庭信步、大摇大摆地从侍卫们面前走过。   它嘴上还叼着一只小小的灰色老鼠。   侍卫们皆松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是金丝虎在捉老鼠!”   “谨慎,可能还有其他妖物!”   只见那灰鼠爪子中紧紧抓着几根叶片,叶片掉落在地的瞬间,几个侍卫手上的寻妖灯霎时全部变为幽暗的绿色,鬼火一般。   金丝虎叼着灰鼠晃晃悠悠从侍卫中间踱步过去,慢慢走远。   有个侍卫提着灯走到猫身边,烛火变成了正常的桔红色。   但其他几个侍卫手中的寻妖灯烛火仍泛幽绿。   “怎么回事?”国师身边的少年童子赶到,他正好在这附近搜查,接到求援信号,赶紧过来。   “小道长,这里有妖气!”侍卫道。   少年童子也看到胖猫叼着老鼠从自己面前走过,而后走到了侍卫身边,查看一阵。   忽然,他看到了地上几根散落的叶片,恍然大悟。   “没有妖物,是这个碧霖兰的叶片,有几百年,应该是有了灵气,可能被寻妖灯误判为了妖物。之前忘记和你们说了。”   众侍卫才松了口气。   但少年童子却皱眉道,“这是陈贤妃的珍贵兰草,怎么叶片掉在这里?”   他们进入贤华殿查探一番,果然,在碧霖兰草前,寻妖灯的幽绿烛火尤为旺盛茁壮。   此时,贤华殿的管事嬷嬷才知道这株几百年的兰草竟不知何时惨遭毒手,吓得立时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赶紧问侍卫,有没有看到是何人搞的。   侍卫心道,你离它这么近都不知道,还问我呢!   有个侍卫突然道,“是不是金丝虎抓的那只老鼠偷的!”   待听说是一只老鼠偷的,而且已经被金丝虎捉住了,管事嬷嬷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人为就好。   金丝虎是圣人的宠物,它抓到毁坏娘娘兰草的老鼠,以圣人和贤妃温厚的性格,应该不会太过责怪自己。   当然免不了肯定要被训斥几句,略施小惩,但总比罚俸禄挨板子要强多了。   想到此,管事嬷嬷赶紧安排宫人动起来:“快去打扫卫生,宫中都闹老鼠了你们还敢歇着!”   夜晚的贤华殿顿时忙成一锅粥。   ***   金丝虎一路明目张胆掠过众多侍卫,颠颠小跑到一个无人的墙根底下,将嘴里叼着的东仓使者放下,爪子刨了刨墙根。   “赶紧从这里出去,别乱窜了,小心碰到国师,到时候可就不是敛气符能避过的了!”猫妖暴躁道。   “多谢多谢!”   东仓使者感激道,转身对着猫妖刨地的那处,伸出爪子刨刨刨,速度之快,刨出残影,瞬间便挖出一个地洞钻了出去。   猫妖见它离开,才又用爪子将洞口的土填上。   ***   东仓使者离开皇城,直奔蓬莱春。   不多时,它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大事不妙!   身后有东西跟着自己!   这感觉从离开皇城开始到现在,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东西很厉害!   它刚一想明白,背后突然一阵劲风袭来。   下一刻,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符箓,泛着红色光芒,划过夜色,直接给了东仓使者背后重重一击!   东仓使者只觉后背连着心口一阵剧痛,心知自己着了道!   但它依旧强撑着向蓬莱春跑去。   可实在太痛了!跑到距离蓬莱春几条街开外的暗巷之中,东仓使者感觉自己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它一步一踉跄地艰难爬行,感觉自己一身的福报都抵消在了这符箓的一击之中,今晚真是必死无疑了。   它爷爷的!好鼠没好报!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放这么厉害的符箓!   东仓使者一边骂,一边东倒西歪地爬着,最后终于爬不动了,倒在地上摊成一片鼠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而它背后那道符箓,此刻却悄然从身上渐渐剥离。   待到完全剥离了东仓使者的身体,那符箓凌空后退,蓄势待发,正准备再次化作一道红色利剑直.插东仓使者的心脏,对它发起致命一击。   感到背后那股强大的力量再次袭来,东仓使者想翻身躲开却根本没有力气,只好绝望地闭上眼睛。   看来今晚是真的要交待在这儿了!   唉,真是好鼠没好报!   忽然,一道淡蓝色的丝线划过夜空,将泛着红光的符箓直接刺穿缠裹,扯着符箓往后。   阿婵出现在暗巷之中。   那符箓还在极力挣.扎,直冲东仓使者而去,仿佛有飞蛾扑火的决心,即使自己覆灭,也一定要置东仓使者于死地!   但阿婵食指指尖轻轻往后一摇,似有千钧力气,将那劲力十足的符箓直接“力拔山兮”起来。   “收!”   阿婵一声令下,山蜘蛛丝骤然缩短,那符箓及时不情愿也瞬间飞至阿婵手中。   符箓在她手中发出剧烈的颤.抖,似乎非常痛苦,阿婵冷肃端详上面的咒文。   片刻后,“噗”地一声,她指尖蹿出一苗淡蓝色火焰,符箓在她手中燃烧起来。   直至火焰熄灭,符箓化作灰烬,掉落在地。   阿婵走到东仓使者身前,弯腰将它拎起,捧在掌心,转身离开暗巷。   ***   翌日,皇城贤华殿。   圣人上朝后,陈贤妃才回到贤华殿。   一回来便发现自己的碧霖兰被掐掉了三片叶子。   管事嬷嬷小心回禀,是老鼠啃噬将叶片偷走,但已被殿外圣人的金丝虎捉走了。   陈贤妃有些困倦,只淡淡道,“罢了,叶子断了就断了,总不能对一只老鼠发火,你们打扫时仔细些。”   管事嬷嬷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下,问她需不需要吃食或沐浴更衣。   “本宫乏了,你们都出去吧。”   寝殿之内,只剩下陈贤妃一人。   她静静喝着茶,看着那株被摧残过的碧霖兰,一改之前的疲态,眸光犀利起来。   ***   蓬莱春。   “醒了?”   阿婵戳了戳摊在桌上的鼠片问到。   东仓使者眼皮轻颤,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感觉到在暗巷渐渐抽离的魂魄终于归位钻进身体,它张开嘴长舒了一口气。   缓过气来,东仓使者又开始气鼓鼓——   它是有多倒霉,天天被符箓背刺追杀,什么体质,简直了!   想到这里,它一骨碌爬起来,皱着眉头,炸着胡须,虚弱但大声:“那个卷宗库和贤华殿都邪门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珠宝盛宴   “别乱动, 那符箓伤及你的心脉,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最近不用再去宫中, 好好在这里养伤即可。”   阿婵按下暴躁的东仓使者。   东仓使者甚是惜命, 一听到这话,赶紧老老实实蹲在原地。   “得亏我福报深厚!”东仓使者感叹。   旋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恨恨挥舞小 拳头,“谁这么丧心病狂, 别让我遇见那人, 不然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阿婵皱眉:“等等, 你不知道是何人用符箓追击你?”   “不知道啊, 在宫中的时候一点事没有, 我只去过卷宗库和贤华殿,出宫之后这符箓才突然出现的。   说起来, 这卷宗库确实很邪门,那结界看起来十分脆弱,但就是怎么钻都钻不进去。”东仓使者也很懵。   “之前金丝虎也尝试过破开卷宗库的结界,但没成功,你比它道行高一些, 而且专善钻攻之术, 也一样没成功,说明这结界确实很强, 有可能是那国师凌元道长所设。”   “嗯, 有可能。金丝虎带我抄近道出宫的时候也说, 这个国师很厉害,如果我正面对上他,估计会被发现。”   “但金丝虎之前去探卷宗库之后, 也没有遇到什么符箓,所以这次,你是不是在贤华殿招惹了什么东西?”   那符箓攻击性十足,像是要将所有试图打破结界的人全部毁灭。   阿婵看那符纸的咒文,就知道这画符之人道行一定不浅。   如果不是来自卷宗库的追击报复,那么很有可能就是来自贤华殿。   阿婵问:“贤华殿之中也有结界吗?”   东仓使者仔细回忆:“没觉得有啊,我在正殿和东西配殿一路畅通无阻,那些耳房什么的更是没有。只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贤华殿整体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不能说没有妖气,但若说有,这妖气又太淡了,可能只是因为宫殿里有些年久器物身上沾了点灵气,或者是那株碧霖兰所致。”   但阿婵不这么认为。   经过她这几年的查探,当年陈贤妃能够进入宫中,就是因为她命格非常华贵。   是一种叫做“灵泽格”的命格,非常亲水。   五行之中,水来财。   十多年前,陈贤妃入宫之前,大桓国库空虚,而自她入宫之后,桓帝便发现了好几座金矿银矿,解决了国库的燃眉之急。   因为这个原因,桓帝才特别宠爱她。   按照东仓使者的话说,陈贤妃寝殿之中有一株几百年的碧霖兰,这种兰花十分罕见,生于峡谷深涧之中,桓安气候干燥,根本养不活。   只有陈贤妃这样的贵水命格源源不断给它供给水气,才得以存活至今。   但是,它还有一个功用,就是可以净化一切污邪的气息。   阿婵猜测,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东仓使者一进入贤华殿的地界,就觉得十分不对劲的原因。   不正常的妖气,应该是被碧霖兰净化掉了大部分,剩余的一点十分不起眼,甚至连国师都没有发现异常。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陈贤妃,一定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陈贤妃十分相信命格和谶言,十年前,就因为父亲预言她的子嗣不成器,而记恨父亲,极力劝谏圣人将父亲斩首。   如今,她养一株如此罕见的碧霖兰在身边,也一定有高人指点。   但除了这些,陈贤妃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没有找到确切答案之前,阿婵习惯对所有可能性保持怀疑。也让她找到了新的调查方向。   目前东仓使者这次事件的教训,让她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大意。   她以前也觉得入宫很难,但是如今看来,这宫中水之深、风险之大,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就这一次简单的探路,便差点让东仓使者殒命,阿婵认为这绝对是自己责任!   比之外面,入宫查探必须更谨慎,计划更加周密,绝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阿婵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心急。   她重新理了一下思绪,目前看来,这卷宗库和贤华殿,必然隐藏着自己想要探知的秘密。   而且自己之前对于陈贤妃的判断,还是过于简单,那么针对她的复仇计划也要随之改进完善。   但这段时间,宫中对于妖物的搜查肯定会很严,猫妖和东仓使者都不适宜过于活跃。   而陈贤妃身边若有高人,显然是猫妖和东仓使者对付不了的,只能自己亲自找机会查探。   现在自己只是得到玥宜公主的允许,去御花园给嗽金鸟治疗伤口,活动范围有限,肯定不能直接去卷宗库和贤华殿,这些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但确定了这个大方向,接下来,就是静观其变,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先把嗽金鸟的疗伤药物制作好,送进宫中,顺便跟玥宜公主套套近乎。   而后宫中能做的暂时不多,她便想起自己还答应了夏忆桐要去她府上查探偷盗珠宝的僵尸一事。   阿婵直觉她口中的僵尸,和宫中那焦骨魈,定有什么关系。   因炮制嗽金鸟所需的疗伤药物需要一天时间暴晒,今晚阿婵闲着也是闲着,觉得不如去夏忆桐府上看看。   ***   深夜,夏府一片寂静。   阿婵躲在夏忆桐卧室之内的角落,静静等待。   为了引出僵尸,她特意让夏忆桐去府中库房里挑了些金银玉器,放在梳妆台之上。   果不其然,半夜便有动静。   窗棂“吱呀”一声被戳开,从外面翻进来一具皮肉干瘪挂在骨架上的僵尸。   它黑洞洞的双眼都没有四处巡视,便轻车熟路,直奔梳妆台,看样子确实来了好几次了,跟进自己家似的。   阿婵在角落中看得十分清楚,那僵尸十分粗犷地将梳妆台上的金银珠宝一扫而空,迈着“僵硬而灵活”的步伐从夏府离开。   阿婵悄悄缀在它后面,一路跟踪。   越过桓安的街巷里坊,出了城门,步入城郊密林,直到子夜时分,那僵尸终于在桓安附近龙岫岭的一个山涧幽潭之前停了下来。   这龙岫岭,方位上与灵骅寺所在山脉两相对望,因山中都有灵脉,共同构成了桓安灵气的来源。   灵脉孕育万物,妖物精怪也不例外。像虎妖就是灵骅寺附近的灵脉孕育而出的,而龙岫岭之中,肯定也有很多灵智半开的妖物。   阿婵想,或许焦骨魈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但是,今晚这山中灵脉不对劲。   按照山脉地形走势,阿婵所处的这个地方是水口,本应是灵气聚集最盛的地方,但如今却气息阻涩,死寂一片。   阿婵见那僵尸停在这里,犹如提线傀儡般转向一棵枝叶茂盛如巨伞撑开的大树,走到树根下,突然跪在地上,将怀中所有的金银珠宝撒在一边,开始挖地。   它吭哧吭哧,挖得卖力又迅速,不一会儿便挖出一个巨坑,阿婵随之看到里面竟然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霎时间,坑中散发出的珠光宝气,竟将上方的夜空照亮!   金银珠宝虽然耀眼,但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不合常理啊,阿婵心中暗道,没有动作,还是静静看着。   僵尸挖坑结束,站起来开始跺脚,发出顿地之声。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猴子缓慢地从幽潭的缝隙中爬行过来,深夜之中犹如鬼魅。   待到它走近,阿婵才看清,那根本不是猴子,而是一只白髯魈!   和焦骨魈一样都是山魈类的精怪,但白髯魈更加胆小怕人,通常不会出现在人的视野之中。   只见白髯魈有气无力,颤颤巍巍走到了坑边,开始缓慢悠长地呼吸。   在它一呼一吸间,那冲天耀目的珠光宝气化作一道金黄弧线,被吸食进入了它的体内,直至它吸食完毕,那些光竟然完全消失了。   而坑中的金银珠宝成色也黯淡下来。   阿婵发现,白髯魈吸食了珠光宝气之后,明显面色年轻了些,花白的须发也瞬间少了许多。   显然,它饱餐过后有力气多了,又指挥将僵尸刚偷回来的金银珠宝都放进去,甚至能跑回潭水边取了些水倒进去,搅和搅和,再指挥僵尸将土盖上。   阿婵懂了,这是用灵脉的水将珠光宝气成倍激发出来,方便它吃得更饱一些。   “享受珠宝盛宴没什么,但偷来的就不好了吧。”   阿婵从树丛之后悠悠闲闲走出来,扬声道。   那白髯魈瞬间吓得一激灵,竟然打了个嗝!   作者有话说:   白髯魈:消化不良你赔!你赔! 第108章 灵脉被毁   魈类的精怪其实并不难对付, 尤其是这种年老体衰的。   是以阿婵并没有急着出手,只是一步步向白髯魈逼近。   白髯魈平常几乎不跟活人打交道,此时乍见阿婵从树丛里冒出来, 一边害怕, 一边恶向胆边生,龇牙咧嘴抓起石头就扔向阿婵。   眼看石头迎面袭来,阿婵却仍未停下脚步,奇怪的是, 她身前似乎有一道隐形的屏障, 石头砸向她, 都会反弹回去!   那白髯魈气急败坏, 继续扔石头、树枝, 逮到什么扔什么,结果全被阿婵身前的隐形屏障给反弹了回去, 反而砸向它自己!   白髯魈被砸得吱哇乱叫,一面抱头猴窜,一面指挥僵尸攻击阿婵,但遗憾的是,僵尸也被反弹回去了。   甚至因为僵尸的攻击力道大, 反弹力道也更大, 直接冲着白髯魈飞过去,将它整个压趴在地。   白髯魈:“……”   它虽刚刚吸食了金银珠宝的灵气, 但本身还是非常虚弱的, 这一重压来袭, 一时间动弹不得。   见阿婵闲庭信步朝自己走来,白髯魈所有的攻击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它知道今天自己是栽了。   但还是不甘心!   白髯魈缓了一缓, 继续用尽全力从僵尸身.下拱出去,转头就想跑。   但非常可惜,淡蓝色的山蜘蛛丝立马就把它拖了回来,地上徒留四道不情愿的爪痕。   白髯魈:“……”   它忿忿地转头看向阿婵,自己又没有惹她,她为什么要抓自己,做人别太过分了!   阿婵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白髯魈发出愤怒地嘶吼,对自己骂骂咧咧,她也不理,只问道:“这僵尸是你养的吗?”   白髯魈灵智开了一半,只听得懂人言,却不会说话。   此刻它闹腾一通,知道自己跑不了,反而安静下来,被绑着蹲在原地喘粗气,但表情十分不服,也不对阿婵的问题做出任何回应。   阿婵又道:“我并不想杀你,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这僵尸去桓安人家中偷盗金银珠宝,你若说实话,我便给你指一条生路。”   白髯魈眼中半信半疑,显然,它并不常和人打交道,十分警惕。   “我说话算话。”   说着,阿婵便将它身上的山蜘蛛丝松开了。   那白髯魈立刻想跑,但随后,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它感到自己的身前竟然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道隐形的屏障,无论往哪个方向跑,竟然都跑不出距离阿婵三丈远!   白髯魈终于明白,阿婵所言非虚,于是回过头来冷冷地盯着阿婵。半晌,它抬起一只手臂,指指前方,往前走了两步。   阿婵明白,这妖物终于是屈服了,它在给自己带路,便跟着它向前走去。   白髯魈带着阿婵走进了一个卡在岩石缝隙中,极难察觉的山洞,洞口小到只容阿婵趴着钻进去,稍微胖点的人都会被卡住。   谁知,钻进去爬行一阵,洞腔便变大了,阿婵终于可以站起来在山洞之中直立行走。   夜晚的山洞本应十分漆黑,但此处的洞壁之上却有一条衣带宽的带状光亮,莹莹如玉,无限向内延伸。   以至于阿婵都不用点火折子,便可以看清每一步脚下的路。   她凑上前仔细看去,才明白,这是一座矿脉,但发出这样的光芒,肯定不是金银铜矿,所以无人开采。   那白髯魈还在往里走,阿婵继续跟上去。   矿洞之中,走一段路便会有一个或几个分岔口,白髯魈几经转折,终于停住不动,回头看阿婵。   这时,阿婵看着眼前的场景,才终于明白了。   “你以这矿脉之中的灵气为食,但有人挖毁了灵脉?”   白髯魈点点头。   这里别有洞天,整个洞穴有蓬莱春一层楼那么大,中间有个深潭,矿脉延伸到此处被截断。   阿婵可以看到稀疏的灵气往外流动,但非常稀薄——   这座灵脉已经接近枯竭。   如果白髯魈以此灵气为食,那么这就意味着,它的食物来源已经断了,不久就会死去。   它应该并没有老到须发皆白的程度,而是因为体内灵气不足,导致自己迅速衰老。   “这灵脉是被人挖毁的?”   阿婵仔细查看矿脉中断处,有锄头铁锹人为凿击的痕迹,洞内地上还有一排脚印,虽然遇水成泥模糊不清,但很明显,是人的脚印,看方向,这人可能是从深潭里游上来的。   看来有人寻到了此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挖毁了灵脉。   所以白髯魈也是没有办法,赖以为生的家园被毁了,它才被迫豢养僵尸去偷金银珠宝。   从金银珠宝中吸收的灵气,虽然比不上这矿脉的灵气,但也够白髯魈苟延残喘一阵了。   阿婵四处查看,发现这个山洞的角落里有两副棺材。   棺材的盖子都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你豢养的僵尸是这个棺材中的吗?有两个?”   白髯魈点点头,转头示意她跟它走。   阿婵随白髯魈走出这个山洞,经过很长很长一段洞腔,转到一个岔路口,从这里进去是另一个山洞,这之中,有很多悬棺。   外面还有流水之声。   阿婵明白了。   应该是某个家族千辛万苦找到了这处隐蔽的风水宝地。   从这个洞出去,外面正对着一条河流,看流向,这里是前水口。   在风水上,前水口直对着坟墓,能够聚集灵气,可以提升坟墓的风水,给墓主人的家族后人带来富贵,所以这家人便将家族棺材集中安葬在了这里。   但估计这家人没有想到,葬在这里的祖先亲戚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家族带来富贵,便被白髯魈抓过来,养成僵尸,替它偷别人家的金银珠宝去了!   阿婵返回洞穴,对白髯魈淡淡说道:“我大概明白了,你马上让另一个僵尸也回来吧,别偷了,偷了也白偷。”   白髯魈:“……”   但阿婵的声音不容质疑,在她的强大威压之下,它只好发出一连串的啼鸣召唤僵尸返回,但在阿婵听上去,和平日里深山猿猴的啼鸣倒是没什么区别。   僵尸不可能那么快回来,等待的过程中,阿婵又问:“你知不知有个焦骨魈近日去闯了皇城?”   她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截焦骨魈面上的骨刺,递给白髯魈。   白髯魈眼神流露出了极大的惊恐,它闻了闻那骨刺,沉默半晌,示意阿婵跟着它走。   一人一魈走出洞穴,又回到了野外,绕过刚才埋珠宝的大坑,白髯魈带她到了另一个山包。   阿婵看到山包之上,一个三人合围的粗大古树树干上,有个巨型树洞。   白髯魈吹了一个口哨,树洞之中便露出了一个小黑脑袋。   是一只缩小版的焦骨魈!   它黑洞洞的眼神还不太凶狠可怖,只是十分兴奋,可能以为是好吃的来了。   但是没有,它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只看到了白髯魈,和一个人?!   它立马警觉地缩进树洞。   “这是那焦骨魈的孩子?”阿婵问道。   白髯魈点点头。   阿婵沉默,怪不得焦骨魈会进入宫中冒险去偷珠宝,宫中的珠宝灵气更盛,比民间的好上不止一倍,而且它本来只要就地吸食灵气即可,却偏偏要吞进肚子带走,看来是要带回来给自己的孩子吸食。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只是如今,焦骨魈已被凌元道长带走处理,估计是回不来了,这小焦骨魈便只能自生自灭。   阿婵心有不忍,说到底是自己抓了焦骨魈,虽然它偷东西,但孩子没错,当下便将背囊中的几块金锭银锭留给小焦骨魈,看得白髯魈直流口水。   那小焦骨魈抱着金锭银锭,一边啃噬磨牙,一边吸收灵气。   它很小,吃不了多少,这几块真金白银够它撑几天。   但问题是,山中灵脉断了,这些魈类精怪,还有附近其他以灵脉为生的妖物精怪,一定会想办法去别的地方觅食、栖息。   到时候,不知道又会引起怎样的乱子。   “你知道是谁捣毁了灵脉吗?”   白髯魈摇摇头,比比划划半天。   它不会说话,阿婵猜半天也只能猜出是一个干瘦矮小的有胡子老头,但它好像也只看到了一个隐约的身影,并不确实是不是那人搞的,阿婵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的线索了。   没办法,阿婵只好换了个话题,“这焦骨魈的孩子,你先照顾着。”   白髯魈:“???”   它脸上写满“凭什么”,又激动地指手画脚一番,意思是它自己都吃不饱呢,你还把僵尸给抓起来了,我上哪儿去给它找吃的?   “放心,我这两天会给你提供足够的金银珠宝,灵脉的问题我也会想办法解决,但你要把偷来的金银珠宝都让我拿走还给失主。”   白髯魈当然吱哇乱叫地抗议,阿婵冲它做了个嘘声的威压动作,“抗议无效”。   白髯魈气得直跺脚!   ***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僵尸迈着僵硬的步伐回来了,阿婵直接将它怀中的金银珠宝缴械。   她对白髯魈说:“借我你的两个僵尸用一用,我最快明后两日把你偷来的金银珠宝还回去,这账就一笔勾销。你还要发誓,今后不许再通过任何手段去偷,不然我就把你送去宫中,焦骨魈什么下场,你就什么下场。”   阿婵扬了扬手中的骨刺,白髯魈沉默地拉着脸,想不从,又不敢,最后只能极其勉强地点点头。   契约达成,它必须遵守。   阿婵又指了指它怀中躁动不安的小焦骨魈:“最迟后天晚上我回来给你们两个送食物,你好好照看它,听见没有?”   白髯魈又是一阵吱哇乱叫,意思十分好懂,是让阿婵最好守信用。   “放心,我一向说话算话。”   阿婵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一块玉珏,递给白髯魈。   白髯魈瞬间睁大眼睛,接过玉珏不住地抚摸。   那玉珏通体洁白如羊脂,月色映照下,还泛着淡淡的银色流光。   “这是素魄珏,可以吸收月华灵气,帮助你迅速提升自身修为,延缓寿命。我将它暂时放在你这里,这回你放心了吧?”   白髯魈手握玉珏,感到一股清正气息流入体内,自己油尽灯枯的气脉顿时畅通不少,知道阿婵没有骗它,这次终于痛快地点了点头。   山魈类的精怪十分注重公平,只要人能够拿东西和它做公平的交易,它便也是讲道理的,不会无理取闹。   阿婵见终于说服了它,接着便砍了几个粗大的树枝,用藤蔓扎了个简易的挑山轿,对白髯魈说:“我先回桓安了,但这一晚上我跋山涉水爬山钻洞太累了,让你的两个僵尸送我一程吧。”   白髯魈:“……”   阿婵已经抱着从坑中弄出来的所有金银珠宝,等着坐轿了。   白髯魈十分无语,但看在素魄珏的份儿上,还是指挥两个僵尸抬着阿婵往桓安城里颠颠跑去……   随后,白髯魈抱着小焦骨魈,坐在空旷之地,手持素魄珏,吸收月华灵气。   ***   初昏时分,霍彦先才从绣衣察事司出来,准备回家,路过蓬莱春。   忽然,他感觉自己又出现了幻觉,怎么好像看到前方坐轿子的那个女子是阿婵???   前一晚的经历让他觉得现在桓安就算看见鬼也不奇怪,尤其是像阿婵的女鬼。   “霍大人!”那女鬼远远朝自己招手。   直到听到这声呼唤,霍彦先才确认,这竟然就是阿婵!   但是,吭哧吭哧抬轿子的那两个骷髅架子又是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   发现我的男女主不仅是996,现在已经倾向007作息了,亲妈心疼~ 第109章 带她回家   每当霍彦先觉得自己跟着阿婵已经足够见多识广的时候, 阿婵总更够让他的眼界更加开阔!   他想上前去,可身.下的马扬起前蹄,非常害怕那两个怪物, 就是不肯再走半分。   没办法, 他只好下马,独自走到阿婵身边。   “霍大人,真巧啊,我正要去找你呢!”   霍彦先见阿婵舒服地窝在藤编轿子上, 不由得问:“你这又是干什么去了?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在桓安城里这样乱跑了吗?”   阿婵笑道:“放心吧大人, 僵尸见了人会躲开的, 我这一路上也没有碰见其他人。”   “这大晚上的, 你跟僵尸干嘛去了?”   “我昨夜替一个贵女查她家的珠宝失窃案, 你猜怎么着?竟让我找到了焦骨魈闯入宫中偷盗珠宝的原因!”   “什么?!”霍彦先瞬间震惊。   既震惊阿婵独自一人只身便将这案子破了,更震惊她居然只用了短短一晚就找到了答案。   “这说来话长。”阿婵打着哈欠道, “我先找地方安顿一下这两个僵尸,大人如果有事可以先去忙,回头再说。”   一听到焦骨魈的案子终于有了眉目,霍彦先哪里还有心思忙别的事,立即说道:“放到我家去, 你速速与我细说!”   “啊?你家?这不好吧, 会吓到霍夫人……”阿婵犹豫。   “不是霍府,是我自己的宅邸, 那里人少清净。”   说着, 霍彦先立刻上马在前面开路, 为了不惊吓到马,僵尸在后面抬着阿婵,离得远远的。   片刻后, 便到了霍彦先独居的宅邸。   他下马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让府中人都先退下,免得吓到他们。”   说着他便大踏步跨阶进门,告诉迎上来的值守仆从,府上来了要客,立即将他院子里的闲杂人等都清走。   因霍彦先平日里办公几乎住在绣衣察事司,不怎么回家,偶尔回一次家补觉,也不喜欢太多人服侍,是以他府上仆从本就很少。   而且他绣衣副察事的身份本就神神秘秘,此刻要清人,仆从也习以为常,便熟练迅速地执行命令。   “好了,随我进来吧。”   霍彦先将阿婵和僵尸带到自己的院落之内。   果然四下无人,阿婵一路跟着他长驱直入,打量着这座宅邸。   果然是霍彦先的风格,这宅邸整体格调十分沉稳冷肃,任谁进来都不敢造次。虽然看得出仆从每日打扫得一尘不染,但这院落未免也太过干净了,简直称得上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大人是不是日常都住在绣衣察事司呀?看你这样子,和你家好像也不是很熟?”   阿婵让两个僵尸在院子里抱头蹲好,回头发现霍彦先想给她倒杯茶,但仆从不在,他一时竟不知道茶叶在哪儿。   在他找茶叶的当口,阿婵闲来无事,便将从龙岫岭找回的珠宝摊开放在院落里的石桌之上。   好在霍彦先是专业搞搜查的,不一会儿就从自己屋里“搜”出了茶叶,亲自烧水端了两杯茶过来。   “不好意思,确实不常回家。”   “理解理解。”   霍彦先看着满石桌上摊开的金银珠宝,少说也价值几万两银。   他问道:“你说,那焦骨魈来自龙岫岭?”   阿婵点点头,随后便将从夏忆桐府上蹲守、跟踪僵尸,到在龙岫岭遇见白髯魈,发现灵脉被毁,既而发现小焦骨魈一事,事无巨细都告诉了霍彦先。   “这么说来,是有人刻意毁坏了龙岫岭的灵脉,不管是谁,必须严查!”   霍彦先神情严峻,这灵脉关系到桓安的风水福祉,有人想要搞破坏,绝对不能放过。   阿婵点点头:“嗯,而且当务之急,必须要尽快修复被损毁的灵脉,否则还会有更多妖物为祸桓安。   此外,灵脉被毁不是我一个人可以修复的,需要举全国玄学门派之力一起修复。”   霍彦先道:“等天亮我便去宫中和陛下汇报此事。修复灵脉这件事,可能还需要国师来牵头。”   提到国师,阿婵心中便有些膈应,但这件事涉及到山川矿脉的灵气走向,不是靠自己一人能够解决的,即便是国师,也要召集全国玄学高人一起商议此事,所以她决定先静观其变。   随后,她又想起一事:“大人有空可以派人去桓安府尹那里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桓安大户人家私下丢失珠宝却查不到原因的。”   霍彦先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有很多人家中丢了贵重金银首饰,没有声张,但有可能私下找府尹帮忙查此事?”   “没错。这些金银珠宝数量众多,一定不止夏娘子和她好姐妹家中丢失的。我若想要物归原主,还需要核对一下失主。”阿婵道。   霍彦先思索道:“这个我会让杨奉安去查,但也不一定能将所有失主都找到,毕竟这些人家中不差钱,东西丢了或许也不在意。如果全部排查,需要耗些时间。”   阿婵忙道:“没关系,我只是要个名单而已,不需要大人再费神去查。”   “你有什么想法?”霍彦先看她眸子亮亮的,便知她可能是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阿婵冲他眨眼笑笑,打了个响指,旁边两个僵尸便起身缓缓走到他们二人旁边,对着珠宝开始分拣。   霍彦先:“……”   他此生还从没离僵尸这么近过,隐隐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些距离。   “大人不必害怕,这两个僵尸已经被我下了傀儡术,没有我的指示,他们也不会伤人的。”   “我不是害怕……”霍彦先嘟哝道,尽量让自己远离僵尸,随即岔开话题,“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两个僵尸记得这些珠宝的气味来自哪家,我之后会下指令让他们‘再偷一次’,看他们往哪儿走,就知道是从哪家偷的了。   到时候,从哪家偷来的就送回哪家去,多省事。大人你给我的名单只需要用来核对一下即可。”   霍彦先:“……”   这种办法的确是阿婵一贯的风格,也就只有她能想到了。   霍彦先由衷钦佩:“不愧是你。”   阿婵嘿嘿一笑,“大人过奖。”   “省事是省事了,但你要让这两个僵尸招摇过市,是要吓死多少人?”   “那倒不用,给它俩裹严实点就好了。大人若有要扔掉的旧斗篷长袍可以给我两件,你身量这么高,衣服长度刚好可以把它们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   “我随后让仆从给你送到院门口,还有靴子和手套都戴上,免得吓到百姓。”   “大人真是思虑周全!”阿婵赶紧恭维。   随后十分狗腿地搓搓手:“另外,之后归还珠宝的时候,不知大人可否帮我个小忙?”   “什么小忙?”   “到时候,我带着它俩去归还珠宝,大人可否陪在我身边?不用说话,也不用笑,你就默默在一边待着,像这样就好。”   阿婵站起来,学了下霍彦先平日里冷脸看人的样子,惟妙惟肖。   “……”霍彦先脸黑了几分。   “可以吗?可以吗?求求大人了!”阿婵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霍彦先哪里能不知道她是什么小心思?看来这回她是要大赚特赚一笔,有他在旁边烘托一下氛围,那些失主肯定不敢少给劳务费!   他本想说阿婵别太财迷心窍,但见她眼下青黑,内伤还没好就这样跋山涉水了一宿,心中不忍,加之她看着他,眸光太过灼热,尽管他沉着脸也还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大人黑脸的样子简直令人害怕极了!”阿婵笑弯了眼。   霍彦先:“……”   ***   之后,霍彦先稍微洗漱了下,换了件衣裳,便入宫向桓帝汇报此事。   阿婵本来说要回蓬莱春,但僵尸得留在这院中,霍彦先就让她在这里等他回来。   顺便等杨奉安去桓安府尹处查完失主名单,到时候也会直接来这里找阿婵。   阿婵将院门口放着衣服、靴子、手套、备用布料的托盘拿到石桌上,开始给两个僵尸比量着做衣服。   刚要动手,却发现没有剪刀针线,便到院子外面去问仆从要了。   霍彦先只严令仆从不许进院,以免僵尸吓到他们,但阿婵可以去外面。   回到院中,阿婵手中动着针线,眼神时不时瞟向霍彦先那紧锁的房门。   再等等,不可操之过急。   今日已经进了他的院子,再进一步不是难事。   但不是现在。   阿婵按捺住内心爆棚的探究欲,告诫自己这只是个开始,要有耐心,不可功亏一篑。   而后,低头继续打扮僵尸。   ***   霍府老宅。   “什么?!你说五郎今晨带了个小娘子回府?!”   霍夫人今日一睁开眼,便听到了这不可思议的消息。   “是的老夫人,郎君今晨带人回府,还是换了衣裳洗漱后才出门的!”   “哎呀!这感情好!五郎这个年纪,要是再不带个小娘子回府,我都要怀疑他有龙阳之好了!”   霍夫人热泪盈眶,随即赶紧问道:“那小娘子长什么样子?”   “甚是清丽!虽不施粉黛,样貌身段也绝对是桓安一等一的佳人!”   霍夫人派去霍彦先宅邸的眼线仆从,眼中冒出兴奋的光。   不容易啊!老夫人交给自己的任务,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完成,他都愧对自己每月领那么多的赏钱,今日可算是能给老夫人有个交代了!   他继续兴奋道:“而且她对郎君可好了,郎君走后,她还帮郎君缝补旧衣服,管我们要针线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笑意盈盈的,看得出脾性温和,是个好姑娘。”   “如此贤惠!好好好!可算是有个知冷知热知道心疼他的人了!”   “郎君也对她爱护有加,严令我们不许进院中打扰。”   “千盼万盼,为娘可算是盼到今日了!”   礼法不重要!先斩后奏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铁树开花了!   霍夫人老泪纵横,一拍桌子,“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速速再探,再报!”   作者有话说:   霍彦先:真是服了你这个老6! 第110章 挣了好多钱!   阿婵“打扮”完僵尸, 又耐心等着僵尸分拣珠宝,将其分类打包好。   她数了数,一共是六家, 等一下去归还珠宝, 需要速战速决。毕竟明日就要进宫给金嗽鸟治伤, 不能拖沓,要让霍彦先的冷脸发挥好作用。   之后不久,霍彦先和杨奉安半路遇到, 一起回来找阿婵。   霍彦先道:“圣人已经让国师彻查龙岫岭灵脉一事, 我们可以先去归还珠宝, 而后还需你带我们去龙岫岭的灵脉实地考察一下。”   “没问题, 我也要去给白髯魈和小焦骨魈送口粮。”阿婵道。   霍彦先又将一个好消息告诉她:“此外, 你破获焦骨魈一案有功,待到明日.你进宫为金嗽鸟治伤, 届时圣人会亲自接见你,给你嘉奖。”   “亲自接见?还有嘉奖!”阿婵困倦眼中顿时有了光。   她只顾着估算从那六家富户处能赚多少功德金,却不敢想圣人这里还能有一份嘉奖!   不错不错,这趟确实没白忙活,提前在圣人这里积攒一些好感, 这样说不定以后光明正大入宫的机会就能更多一些, 若是能入司辰局……   想到这里,阿婵感觉一晚上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对霍彦先和杨奉安道:“那我们快走吧!”   ***   现在是青天.白日, 路上全是人,阿婵没敢让僵尸抬着她满坊间乱晃,而是先牵着一个僵尸, 把另一个放在后面的马车里。   等到将第一个僵尸偷的金银珠宝归还完毕,再换另外一位。   僵尸得到再次偷盗的指令,嗅着气味闷头往前走。   霍彦先跟在后面,看阿婵一路牵着僵尸走,脸色阴沉。   他后悔了!   不该让僵尸穿自己的衣服!戴自己的手套!穿自己的靴子!   那僵尸穿着霍彦先裁掉好宽一截依旧拖地的旧衣服,手上戴着霍彦先的手套,脚上穿着霍彦先的靴子,脸上蒙着黑布做的面罩,低头驼背,慢慢地走。   每一步都走得像半身不遂,十分僵硬诡异,连带着霍彦先看着都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   还有!   他视线落在了阿婵牵着僵尸的手上……眼中涌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杨奉安看着自家大人的脸,一路越走越黑,越走越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十分知趣地往霍彦先旁边挪了挪,试图离远一点,大气都不敢出。   ***   杨奉安去桓安府尹那里一共打听到两家人私下报失珠宝,都是桓安显贵,再加上夏忆桐和她的好姐妹——桓安最大的珠宝商家,一共是四家,也就是还有两家嘴很严,什么都没有对外声张。   僵尸带着三人首先来到夏府。   夏忆桐看着满桌的金银珠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哪,居士你也太厉害了吧!才一天,就把这些全都找回来了?”   不止是她,还有她的母亲夏夫人,泪眼汪汪简直要给阿婵行跪谢大礼。   天知道她在夏府执掌中馈压力有多大!   家中各房东西失窃之后,虽然没有报官,表面上也没有对她说什么,但她可是知道的,那些人私下里没少在公婆面前编排她管理不利,就想着把她弄下来,让自己那一房上位!   这些天她吃不下睡不好,眼看着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女儿竟然入宫一趟就请来这样的高人神仙,只到府上看了一眼,第二天就把事情解决了!   不仅找到了金银珠宝丢失的原因,还当着府上那么多人的面,原物奉还,一件不少。她哪能不感激!   夏夫人这下连腰板都挺得直直的,拿出厚厚一叠银票,说什么也要让阿婵收下。   阿婵自然是装模作样推拒一番,揣进了兜里。   “居士,那僵尸来过我们府上,会不会残留晦气?可否帮我们祛除一下?”夏夫人谨慎问道。   阿婵收了钱本欲告辞离开,一听这话,便又坐下写了个纸条给她。   “夫人、娘子,你们按照这上面写的物件采买之后,安放在府中各个方位,即可祛除邪气。另外,我再给你们一些清心符、平安符,你们平日里戴在身上,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多谢闻寰居士!”夏夫人又痛快地给了阿婵一笔功德金。   看得杨奉安心中艳羡不已,不愧是闻寰居士,光是这一家收到的功德金,就能在桓安买一座不错的小宅子了!   要是以后自己在绣衣察事司混不下去了,他能不能拜闻寰居士为师啊!   ……   剩余五家,距离都不远,可见僵尸偷盗的时候也惯会偷懒,基本是以夏府为中心,出了这家走两步,就到了下一家。   在这几家府上,起初阿婵言简意赅讲明来意,他们还以为她是骗子,待到霍彦先冷着脸出现在阿婵身后,对方一句话都不敢再质疑,直接请上座,端好茶。   至于阿婵旁边那个走路奇怪僵硬,把自己包成一个巨型黑粽子,全身上下密不透风的家伙,这么诡异,大概又是那绣衣察事司的什么新成员,他们更是问也不敢问一句啊!   总之,有霍彦先在旁边,阿婵归还珠宝之事进展得无比顺利迅速。   最后一家,便是夏忆桐的好姐妹——桓安最大的珠宝商家,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杨奉安的嘴角简直都在抽搐。   他这辈子除了查处贪污犯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银票!   而厚如一本书的银票,甚至快比归还的金银珠宝更值钱了。而这么多钱,竟然被闻寰居士半天时间不到就赚到了手!   他再次感叹自己入错了行,要不是家里穷,谁会在绣衣察事司出生入死每个月才拿那点俸禄啊!   阿婵心满意足地拿着厚厚一沓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   因许多珠宝都是这几个显贵人家中夫人的陪嫁或者传家之宝,这意义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因此各家也是真心感激阿婵,给起功德金来是无比大方。   尤其是那个桓安最大的珠宝商家,比之官宦人家,那更是财大气粗!   霍彦先今日闷不吭声,在阿婵旁边尽职尽责地充当移动的门神,也终于对自己在桓安朝臣家中的名声又有了清晰的认知。看他们那一个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是不是心虚?回去有空得好好查查!   阿婵穷人暴富,身怀巨款,十分慷慨地邀请霍彦先和杨奉安:   “今日辛苦霍大人和小杨大人一路陪伴,一会儿我做东,咱们去蓬莱春大吃一顿,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活!随便点!”   “居士太客气了!”杨奉安大声捧场。   “别客气别客气!”   “……”霍彦先看着前面俩人一唱一和哥俩好的样子,脸更黑了。   路过银庄,阿婵忽然道:“二位请稍等,我进去一下。”   “这么多钱,是得存起来些!”杨奉安道。   待到阿婵从银庄提着沉甸甸的金锭银锭出来,杨奉安惊呆,赶紧帮她拿着:“居士你这是做什么啊?”   霍彦先也帮她提着另一些,不解地看着阿婵:“怎么换成这个了?”   阿婵道:“霍大人,到时候咱们去龙岫岭的时候,这些都得带着,我那晚答应给小焦骨魈和白髯魈给它们带口粮来着。”   杨奉安目瞪口呆,“这么多,全给它们吃呀?”   阿婵点点头:“灵脉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要给它们留足够多的口粮才行,我这还怕不够呢。”   霍彦先看着阿婵,目光深沉了几分,嘴上却说:“你还真是穷大方惯了!”   阿婵无所谓的一笑,“走吧走吧,吃饭去!”   霍彦先瞥她一眼:“你没留请客的钱吧。”   “啊呀!”阿婵一拍脑门,笑得纯良:“不愧是大人,太了解我了!你说我怎么就忘了呢……”   哼!他就知道!   到头来还是宰他!   霍彦先轻哼一声,朝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阿婵:挣钱如洪水!花钱如海啸!(感觉到钱刚刚从我手里过了一下……bushi) 第111章 再起祸患   在蓬莱春宰了霍彦先一顿大餐之后, 阿婵和他约好到时一起去龙岫岭。   而后,她送走霍彦先和杨奉安,直接将僵尸放在房中, 好好补了个眠。   这一天一宿她东跑西颠, 确实是累了,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夏忆桐过来找她。   “不好意思啊,闻寰居士, 你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帮, 我本来答应替你引荐庄菡娘子到她府上去给段行玠大人看病, 但没想到她十分抗拒, 说是不太方便, 只是普通疾病而已,不需要方士上门。   不管我怎么劝说, 她都不答应,我也属实意外,答应你的事情没办成,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夏忆桐十分内疚,拉着阿婵的手再三致歉。   “无妨, 医不叩门, 既然多有不便,那我也不必勉强, 许是缘分未到。”   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去庄菡公公那里探病, 阿婵心中自然是失望的, 但嘴上却还是这样安慰夏忆桐。   夏忆桐满怀内疚走后,阿婵却在窗边一边看着天象,一边思索。   段行玠的病症如果和传闻一样, 必然不是普通病症,庄菡为什么不让去探病?   她心下更加奇怪,本来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问,但现在她却越来越好奇,非去看看不可。   明的不行,那她就暗地里去查探一下。   因为明天要入宫,之后又要去龙岫岭,都没有什么时间,阿婵当机立断,决定今晚就去段府简单打探一下,反正已经睡饱了。   ***   入夜,段府。   阿婵趴在段行玠的院落屋顶上观察了半天,发现这院内院外各站了一圈侍卫,看这架势,严防死守,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不是段府的主屋,段行玠自生了病之后,就搬到了这个院子中,独自在此养病。   她掀开屋顶的瓦片,屋内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向内瞧去,屋中似乎没有任何仆从。   阿婵皱眉,这段子岳和庄菡是不是害怕段行玠的病会传染,怎么连侍奉仆从都没有安排,这是要让这一家之主自生自灭?   她刚才还试图乔装成段府新来的婢女,打算跟府中人聊一聊,看能不能借送药的机会,进屋看看。   结果据府中仆从说,药都是大郎君段子岳亲自喂,其他人压根没办法接触到段行玠。   这情况,阿婵越发觉得蹊跷。   到底生了什么病,需要这样严格地和外人隔离?   她只好耐心在屋顶继续等待时机,终于等到段子岳给父亲喂完药出来。   只听得段子岳叮嘱侍卫,“看好家主,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许进屋,不要大意!听见了没有!”   “是!郎君!”众侍卫应道。   等到段子岳走了一阵,院落之中恢复安静,阿婵便掏出几颗烟雾弹,从屋顶掀开瓦片投了进去。   既然进不去,那就让段行玠出来给她瞧瞧!   过了片刻,房中浓重的烟雾顺着窗缝、门缝弥漫出来,门外的侍卫发现异样,吓得立刻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随后,最靠门前的两个侍卫立刻破门而入,将段行玠从房间中抬出来,不管什么情况,不能伤及家主!   阿婵趁乱跃下屋顶,待侍卫出了院落,赶紧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打扮成段府婢女的模样,混乱中侍卫也没有在意她脸不脸生,只道:“院内似乎走水了!赶紧把家主转移到别的房间去!”   “哦哦!”阿婵顺着他们应道,一路小跑在旁边跟着。   段行玠被侍卫抬着,虽然阿婵不能直接接触到,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段行玠确实如传言所说的那样——   似乎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液,脸颊凹陷,枯瘦乌青,皮包骨头,双眼紧闭,手也状如枯枝,无力地耷拉着,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可是,还没等她继续看清楚,到了院外,突然段子岳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将所有的侍卫仆从都赶开,亲自接过父亲,将段行玠暴露在外面的头脸遮住,似是怕见光。   他直接将人背至自己房中,嘴上还大声嚷着:“你们都不用过来!”   这下阿婵心中更觉奇怪,怎么看起来,这段子岳是不想让段行玠出现在人前,连府中下人都想隐瞒的样子?   看他这种遮遮掩掩无比紧绷的态度,估计今夜自己也不好打探,只能再另想办法。   趁府中侍卫还没搞清楚浓烟的原因,阿婵便趁乱从人群中消失,悄悄出了段府。   一路回到蓬莱春,她顺便夜观天象,却发现桓安南边隐隐有火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   第二日,阿婵如约带着药膏进宫,给嗽金鸟治伤。   这次是玥宜公主和她一起到御花园的珍禽阁,没有见到桓帝。   玥宜公主道:“闻寰居士,之前听父皇说,你已经找到了焦骨魈闯入宫中偷盗的原因,真是厉害!父皇他本想亲自给你赏赐,但因现在朝中.出了些紧急事务,他暂时没空,便由我代为转达。”   她一挥手,宫人便将赏赐拿了上来。   阿婵看到赏赐之中,有金银各两千五百两,还有珍贵的药材、布匹之类,和上次她奉命捉拿狈负蛇之后玥宜公主给她的赏赐品类差不多,只是数量更多,质感品级也更好。   “多谢陛下,多谢公主。”阿婵谢恩。   随后,她一边给嗽金鸟上药,一边和玥宜公主闲聊,“不知朝中何时如此紧急,可是和妖物有关?”   玥宜公主摇摇头:“这次和妖物倒是没什么关系,是边关的战事,我也不清楚细节。”   阿婵知道这涉及军事机密,便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当下转换话题,和玥宜公主聊起了驻颜术之类。   ***   勤政殿。   桓帝将西北边关传来的军报“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怒问兵部尚书邹远杰:   “你之前不是跟朕说,陇丰镇只是一场小仗吗?怎么如今又告诉朕战事吃紧了!现在我们大桓的精兵连区区东朔勒都搞不定了吗!”   “回陛下……”兵部尚书邹远杰赶紧跪倒在地解释。   霍彦先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也觉奇怪。   之前朔勒的东边分支——东朔勒的几百骑兵,在西北陇丰镇抢掠财物。当时兵部十分自信地说,只要派遣一千兵力驱赶震慑东朔勒即可。   那时,他和阿婵还在忙于调查煞气案,于北郊密林追踪到阮云薇豢养煞气的老巢之后,回来遇到一个老妪在市集闹事,她儿子就是在这场战事之中牺牲的。   可当时,兵部预测这只是一场小战,很快就会结束,不会对边境局势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既是战事,偶有牺牲也算正常,因此圣人只是强调为了平息民间关于战事的负面舆论,让他全力调查煞气案真相。   但这才没过多久,陇丰镇的局势竟然急转直下,大桓派去的一千精锐竟然现出颓败之势,这样下去,万一西朔勒的大部队趁乱火上浇油,边境很可能再起祸患。   霍彦先忽然想起,那晚他和阿婵在房檐上观星,当时阿婵曾说过的占辞——   大客星入月中,月无光,四夷来侵,棺木贵,民多病亡,野犬多狂。   这件事不会又让阿婵说中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圣物禳灾   勤政殿。   兵部尚书邹远杰还在对暴怒的桓帝解释。   军报显示, 大桓派出的一千兵力士气严重不足。军中虽曾出现小范围火灾,烧了部分军粮,但损失不大, 兵部已经紧急转运了新的粮草过去弥补, 且督促尽快查清火灾原因。   但军中应有预案,不可能因为一点军粮被烧毁整体士气如此低落,很可能是率领军队的将军窦良才用兵不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么简单的道理, 他窦良才竟连自己的口粮都看不住!你们之前为何不报?!”   邹远杰一脑门子汗, 赶紧道:   “因为附近辖区刚好有一批备用军粮, 很快就运过去了, 臣认为火灾的发生和窦良才管理不利脱不开关系。   他定是以为自己打过几次胜仗, 在西北百姓口中威望颇高,一时便得意忘形, 大意轻敌,臣一定促他摆正心态,等到战事结束,再严惩不贷!”   “哼!现在你才知道他不行?当初还不是你极力推荐的他!”桓帝见他甩锅,更是生气。   “……”邹远杰哪里还敢说什么, 只能低头挨骂。   桓帝对他道:“窦良才不行, 你亲自去陇丰镇督战,即日出发, 朕倒要看看, 这场仗要打到几时!”   邹远杰心下叫苦不迭, 但也不敢忤逆上意,当下只得道:“臣遵旨!”   圣人挥了挥手,邹远杰退出殿外。   霍彦先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仿佛又听到了当年朝中批判杜时衡的声音。   然而下一刻,他刚翻涌起的思绪被打断,桓帝压下火气,转向他问道:   “霍彦先,你那边的情报怎么说?”   霍彦先呈上陇丰镇绣衣察事司的密报。   “目前还没查清楚军中失火的原因,但以臣的了解,窦将军并不是轻敌之人,臣只能斗胆推测,或许有敌方细作混入军中,放火烧粮。”   桓帝目光深沉:“东朔勒此次一旦成功,有可能连同西朔勒一起进攻大桓,切记不能让他们得逞!   马上让你的人去调查清楚,必要时你亲自暗中去查,邹远杰在朝中养尊处优多年,或许对于一线战局判断已不敏感。”   “是,陛下。”霍彦先领命。   “没别的事,你先退下吧。”   霍彦先却没动,补充道:   “臣另外接到密报,西北肇度城崇德谷,近日发生了小规模瘟疫。”   “瘟疫?”听到这两个字,桓帝更加头痛。   “是的,但据说当地官府已经控制住态势,没有蔓延。”   桓帝看着西北边关的地图,“此地离陇丰镇不远,密切关注,切不可让瘟疫蔓延到军中。”   “是。”霍彦先应道。   这时,内常侍脚步匆匆进入殿中。   “陛下,刚接到消息,桓安西边的云禄仓失火了!”内常侍急道。   “什么?”桓帝震惊,“粮食可有烧毁?查清原因没有!”   “火势倒是不严重,没有波及库中存粮,桓安府尹初步判断是因为天干物燥引起的失火,更具体的原因还在调查之中。”内常侍如实禀报。   桓帝有一瞬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   “陛下,您还好吗?”   内常侍见圣人脸色顷刻之间剧变,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桓帝摆摆手,看向霍彦先:“刚才叮嘱你的事先去处理,还有灵脉一事你也记着跟进,先下去吧。”   霍彦先遵命告退。   待到他走后,桓帝对内常侍道:“去将倪正德叫过来。”   “是,陛下。”   内常侍出去轻轻将门关上,桓帝在案几上翻出司辰局之前给出的占辞:   “六月初八,月犯荧惑,水火未济。务须慎于谷物之收割与储藏,严防火患水涝。”   ***   不多时,倪正德提袍进入勤政殿。   他是现任司辰局职级最高的官员——司辰令。   自应贤被斩首后,司辰令便由他这下一级的司辰丞顶上。   “月犯荧惑的影响真的这么大?军中和粮仓接连发生火灾?”   桓帝问道,气力有些不足。   倪正德恭谨道:“陛下,臣前几日就已经提醒过您,月犯荧惑,乃不祥之兆,轻则或可引起火灾水患,重则或可引起国家动荡,需得尽快请出圣物金渊珏,祈福禳灾,躲避祸患。”   可桓帝似乎并不想听到这句话,心累地闭上了眼睛。   “别无它法吗?”   “臣理解陛下不想惊扰嘉善皇后在天之灵,但为了整个大桓百姓考量,还请陛下三思。”   倪正德伏身一拜,态度坚决。   桓帝正襟危坐,皱眉闭目,内心似乎在经历激烈挣.扎,沉默半晌,最后哑声道:   “罢了,你去找国师,将圣物金渊珏请出,明日祭祀。”   “遵命。”   倪正德躬身退出勤政殿。   殿中只剩桓帝一人,他终于不用维持刚才正襟危坐的姿态,颓然倒向座中,手捏了捏眉心,眼中皆是痛苦迷茫,喃喃道:   “佩娴,朕如今遇到了难事,需要请你帮忙,你不会怪朕吧……”   ***   霍彦先想着阿婵的天象占辞,故意在外面没走,想等司辰令出来问问,结果大为震惊:   “什么?陛下要请出圣物金渊珏?”   十一年前,嘉善皇后为筹备亲蚕礼,特意去钦州府会见一位能够织造特异蚕丝的养蚕人黄茂才,途中偶遇嗽金鸟。   桓帝利用嗽金鸟,在附近发现了一座金矿,当时大桓国库空虚,金矿正好解了这燃眉之急。   后来,发掘金矿之时,在矿坑内发现了金渊珏。据国师鉴定,这玉珏本是深埋地下的上古河床孕育而出,应属水中灵玉。   五行之中,金生水,水克火,因此,这块水中沉淀千年的金渊珏被国师奉为圣物,不仅克火,还可禳灾避祸。   后来,金矿突发火灾,火势蔓延极快,眼看金矿周围方圆百里的百姓都要被波及殒命,国师提出以金渊珏祭祀,以水克火。   当时,是嘉善皇后不顾桓帝极力阻止,主动提出以己之血祭祀圣物,以尽快平息灾祸。   其实,桓帝对这个金渊珏并没有抱希望,但没想到,嘉善皇后血祭之后,竟真的天降大雨三天三夜,蔓延至整座矿山的火势,就这样被浇熄了!   举国上下都对嘉善皇后的壮举感念不已,只有桓帝无比忧心,因为国师说,圣物显灵,但沾染了嘉善皇后的血,很可能对她的气运造成影响。   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嘉善皇后真的猝然离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玥宜公主当时才六岁,桓帝望着离去的发妻心痛不已,一.夜之间两鬓斑白。   从此,这圣物金渊珏便被锁入宫禁之中,任何人不许再碰。   因为桓帝认为,那沁了血的玉珏之中,或许真的存在嘉善皇后的一缕幽魂,生怕频繁拿出圣物会惊扰亡妻的在天之灵。   ***   勤政殿内。   桓帝仍看着西北边境地图出神:   佩娴,如今,竟然已经到了要拿出圣物祭祀消灾的地步了么?   是朕无能!   ***   霍彦先见圣人发话,要拿圣祭祀,知道自己也不必再多问倪正德什么,看来最近各种动荡必不可少,只能缜密规划,逐个击破。   他和倪正德一道去找国师。   凌元道长得知消息,对他说:“贫道需得准备明日的祭祀,待到祭祀完毕之后,我再和霍大人、闻寰居士一同去灵脉如何?”   霍彦先:“如此甚好。”   他立刻从国师处离开,打算去蓬莱春告诉阿婵再探灵脉的时间。   ***   阿婵从宫中回到蓬莱春,对谢慕游说:   “我昨晚发现西边有火势,不知是哪里起火?”   “我的人传信说是西边的云禄仓失火了。”谢慕游答。   “朝廷的粮仓?那可是大事。”   “可不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失火。”   阿婵拿出观星记录簿,翻到六月初八那一页:   丑时,月犯荧惑,荧荧似火,水火不济。谨防军中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   霍彦先去找阿婵的途中,一路思索,总觉得云禄仓突然失火的事很蹊跷。   他先回到绣衣察事司,叫来杨奉安,“云禄仓失火一事,你让人暗中去查查,不可声张。”   “是,大人。”   作者有话说:   快速过度一下剧情,开启下一个地图 第113章 瘟疫   翌日, 朝中皆惊,圣人竟请出了金渊珏祭祀!   这件圣物尘封十年,上一次大显神通还是为了平息钦州府的金矿大火。如今再次出山, 看来是为了东朔勒的战事以及日前的云禄仓失火事件, 看来大桓最近这段日子不好熬啊!   众臣心照不宣,面对圣人,更加如履薄冰。   此外,圣物出山, 也令众人不由得又想到英年猝逝的嘉善皇后。叹斯人已逝, 只希望嘉善皇后在天有灵, 能够保佑大桓度过这次危机。   ***   祭祀天亮开始, 很快便结束。   霍彦先和阿婵、国师凌元道长没有耽搁时间, 马不停蹄来到了龙岫岭灵脉处。   目前龙岫岭的灵脉被挖毁,修复耗时耗力, 但可以暂时从灵骅山等桓安周边各个山脉布阵,先将灵气引来,填补上灵脉的缺口。   至于灵气能不能运行周转顺畅,就需要再观察调整,这也需要相当的时间。   此法会对周边山脉的灵气走向产生一定影响, 不仅需要极为小心谨慎地勘测布局, 更要和灵骅寺等桓安周边各玄门中人商议妥当之后,才能实施。   阿婵和凌元道长各自拿着罗盘, 勘测方位, 默默记下引导灵气所需的地点方位, 回去再根据桓安周边的地形图,进行布阵。   与此同时,霍彦先也在灵脉被挖毁处寻找线索, 看看能不能找到嫌疑人。   三人脚程快,做事也极其专业麻利,不到亥时,整座山的勘测便结束,回到了白髯魈放棺材的灵脉山洞外。   返程之前,阿婵要见一下白髯魈和小焦骨魈。   因白髯魈拒见外人,所以阿婵单独进洞,凌元道长和霍彦先在外面等她。   确认只有阿婵一人之后,白髯魈才抱着小焦骨魈,从洞穴角落里露出头来,慢慢走到阿婵面前。   白髯魈比比划划,问阿婵你怎么还带外人来?   “他们不是坏人,长胡子穿道袍的那一位是大桓的国师,国师懂吗?道法高强,是来帮你们修复灵脉的。高大俊朗但脸很臭的那位,是来帮你们找挖毁灵脉的凶手的。   过段时间,国师会在灵骅山和其他周边各个山脉布阵,将灵气暂时引来,填补上此地灵脉的缺口,至于彻底修复,还需要时间,所以你们稍安勿躁,这是我答应你们的口粮,应该够吃一段时间。”   阿婵将两个僵尸费力抬过来的大箱子打开,里面是她在六家归还金银珠宝赚来的全部功德金,还有桓帝赏赐的两千五百两银。   白髯魈打开箱子,果然被扑面而来的金气闪瞎了眼,流露出惊喜的神色。   小焦骨魈已经激动地伸手胡乱抓了一个金锭,张嘴就啃。   白髯魈抬头看阿婵,拿出了素魄珏,比划道,既然你如此讲信用,那我也不贪.婪,这素魄珏还给你。   阿婵接过素魄珏,递给它一个木蝉。   “之后我有空会再来看你们,虽然这些吃的看起来很多,但你们也要省着点吃。如果不够,就让僵尸送这个木蝉到桓安蓬莱春客栈的掌柜桌案上。   客栈里的东仓使者是我的助手,它看到会让僵尸给你们拿口粮回来。记住,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不许吓到任何人,听到没有?”   白髯魈使劲点点头,冲阿婵作了一揖,还按着小焦骨魈的头,也作了一揖。   阿婵又压低声音道:“那个长胡子国师,他如果再来,你在暗处帮我盯着点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白髯魈一歪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婵这才从山洞出来,和霍彦先、国师一同回桓安城内。   之后国师会带人去其他山脉勘测布阵,并和玄门中人沟通,阿婵倒是不必再过多操心。   ***   五日后。   皇城,勤政殿。   桓帝手持密报,大为火光。   “怎么回事?不是说西北肇度城崇德谷的瘟疫不严重吗?怎么短短几日便死了这么多人?!”   “目前还不清楚。”霍彦先接到密报也是一头雾水。   “父皇,不如让儿臣前去看看。”煜王晁元肇也在勤政殿中,向桓帝请命。   “你去?”桓帝意外看向他。   “是,儿臣之前曾在西北一带游历,对那边比较熟悉,或许过去能够帮上些忙,为父皇分忧。”   桓帝眸光深邃,终于认真审视起这个三儿子。   纵观宫中所有皇子,年纪小的读书争宠,年纪稍大的都希望能去边关斩获军功。   只有这老三,一向不争功宠,游离在宫廷权利斗争之外,却不声不响地解决了荔南府富州城的水患贪墨案,又平息了平海镇节度使卫琛作乱一案。   现在连一众朝臣都不愿沾惹的西北瘟疫烂摊子,他却主动请缨。   桓帝内心说不触动是假的,当下便到:“好,既然你有心,便由你去,稍后让虞屹安替你安排一些对付瘟疫所需的药品物资。”   “儿臣遵旨!”煜王朗声道。   “一切小心,为父希望你平安归来。”桓帝突然换了一副温柔的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晁元肇已经多年没有听过父亲这样对自己温柔地说话了,瞬间鼻子一酸,俯首拜下:“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所望!”   ***   傍晚,楼映真做了一桌菜肴,在新宅邸等候煜王归来。   最近晁元肇通常下朝之后去自己王府转一圈,晚上留宿在她这里,楼映真对此很是满意。   可今日,晁元肇回来却行色匆匆让人收拾东西,似是有要事。   “怎么?殿下如此匆忙是要去哪里?”楼映真问。   晁元肇将西北瘟疫之事同她讲了之后,楼映真眼中全是担忧。   “瘟疫?那可十分危险,圣人怎么会同意让殿下去的?您可是龙子啊!”   晁元肇安抚地摸着她的脸颊,“是本王亲自请缨的。”   “殿下主动要求去的?!”楼映真满眼不理解。   晁元肇点点头,拉起她的手,温声说:“我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着想。若是此次能够将这件事处理妥当,父皇肯定会认可我的能力。你也不想你的夫君日后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草包王爷吧。”   此刻,晁元肇眸中锐气十足,眼中流露出和平日截然不同的野心。   楼映真得知他要去西北肇度城处理瘟疫,心中竟有些雀跃起来。   无他,皆因之前她在西北暗中经商之时,对这肇度城很是熟悉,且在那边,自己正好有些药材营生,刚好可以助益晁元肇此次行动。   若是真能帮上忙,晁元肇定会更加高看她一眼。   他韬光养晦多年,终于开始有所动作了,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趁此机会搏一把呢?   “殿下,让映真和你一起去吧。”   楼映真依偎着他,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什么?”晁元肇吃惊,断 然拒绝,“这可不是儿戏,进入疫区是很危险的,搞不好会丢掉性命!你如何去得!”   “殿下既然知道此行危险,难道就不想想我独自留在桓安会有多担心吗?我和殿下才重逢没有多久,万万不能让殿下独自赴险,就让我也跟着去吧。”楼映真泪眼朦胧娇.声恳求。   “不行,你在家好好等着我!”   “殿下……实不相瞒,我曾在西北一带做过些药材生意,是那时在娘家被欺侮,走投无路所以就想试试经商,没想到真的做成了。   肇度城是我经商时很熟悉的区域,若是殿下去疫区,说不定我的药材生意可以帮上忙。”   楼映真细声细气地解释。   晁元肇越听越惊讶,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忍不住将楼映真紧紧搂入怀中。   “映真,你真是……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只要能为殿下分忧就好。”   楼映真在他怀中柔声道,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微笑。   ***   深夜,蓬莱春。   谢慕游去外阜办事两天,终于回来,收到一些消息,等阿婵回来,赶紧找她。   “知道吗?楼映真要跟着晁元肇一起去西北那边了。”   “西北?去做什么?”   “我的人得到消息,说楼映真给她在西北的药材商队传信,要紧急调集大批药材赶往肇度城,那边最近似乎有瘟疫,晁元肇估计是奉命去调查处理瘟疫的。”   阿婵略一思索,“她这是要借自己的生意帮晁元肇在圣人面前挣功?”   谢慕游道:“她当年就是经商的时候在西北遇到乔装商人的晁元肇,才有后来的这一系列事情。这次她若是能帮上忙,估计晁元肇肯定会觉得他俩更加有缘分,楼映真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阿婵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我也跟过去瞧瞧,看看能不能让楼映真露出些马脚,算起来,她的好日子也该过够了。”   谢慕游点点头,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瘟疫不可控,晁元肇这草包能不能行?你伤还没完全好,这几日一直奔波,现在还要跑到西北这么远,又是去疫区,能行吗?”   “就因为他很草包,我更担心他控制不了局势,得跟去看看,顺便看看瘟疫到底什么情况。   若是他搞不定,我就想办法帮忙,反正除掉楼映真之后,横竖是要接近他的。而且当地百姓是无辜的,不能任由瘟疫蔓延。他们何时出发?”   “应该就是这两天,晁元肇也需配齐药材物资带过去。”   “那正好,明日我入宫再帮嗽金鸟疗伤一次就差不多了,应该追得上晁元肇他们。”   说着,阿婵便开始写要用的东西,“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嗯。”   “我走之后,桓安这边,你得帮我盯着庄菡一家,段行玠绝对有问题。”阿婵道。   “怎么,我不在这两天,你查到了什么?”谢慕游不由得好奇。   作者有话说:   继续开始搞事情了(兴奋地搓搓手)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动力满满!今天就是五一假期啦,大家好好过节,我也要出门,所以下一更在5月2日的12点左右,我也趁机调整一下作息,老熬夜改稿真是伤不起~祝大家假期愉快,出去玩注意安全哈~ 第114章 怪病   阿婵道:“最近我每晚都去段府观察, 之前段行玠本来不是瘦得皮贴骨,跟僵尸一样吗?   但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 他的血肉居然又长回来了, 而且恢复得十分迅速。   之前他都没办法出屋,但我今晚再去看,他竟都能从屋中走出来活动,脸颊也比之前饱满许多, 有人样了。”   “这么邪门?他到底什么病?还是真中邪了?”谢慕游越听越觉离奇。   阿婵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 我打听过他吃的药, 虽然用药名贵, 但都是普通续命的方子, 但若说中邪,那晚我扮成侍女接近他, 也没感知到他有邪祟缠身。我暂时还想不通。   但他既然恢复正常,后续肯定还会有传言,你帮我盯着点,之前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阮云薇和楼映真身上,没发现庄菡夫家还藏着这么大的文章, 值得好好研究一下。”阿婵叮嘱。   “放心, 我定会把段府盯出个窟窿来!”谢慕游道。   ***   西北,陇丰镇, 丰义军营。   霍彦先独自来到这里。   这次, 他有两个任务。   一是查军营火烧粮草案, 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二是查军队士气为何如此一蹶不振,到底是窦良才统率不利, 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按说窦良才一向军纪严明,后勤管理也很严格,不应该出现如此疏漏,霍彦先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他来之前当地绣衣察事司已经在查,但目前线索已经不多,所以调查进展并不顺利。   只能先查另一件事。   霍彦先初步调查下来,发现军队里有很多士兵训练时就无精打采,像是没有睡饱觉一样。   问他们,说是晚上睡觉时身上奇痒无比,痒到抓出一道道血痕,但白日就会恢复正常。   奇怪的是,军医检查过后,他们的身体并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按照皮肤病来医治,也没有效果。   这样的士兵,大概有五百人,占了军队总数的一半,这或许就是导致整个丰义军士气不振的原因。   但这件事,因为没有确切的症状和定论,听起来就像是为自己作战不力找借口一样,所以将军窦良才根本没法上报给朝廷。   但霍彦先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和这次丰义军士兵的症状有点类似。   他对那件事印象极其深刻。   十年前,他在桓安郊外的乱葬岗,曾经遇到五个犍骑营逃兵。   他们十天之内流窜作案四起,沿路抢劫、入户偷盗财物,致三人亡,六人伤,一户村庄民居被烧毁。   而抢劫偷盗的目的,是为了凑钱去买一个方士的秘方,来治他们身上的怪病。   霍彦先还记得,那晚他看到五个逃兵的手臂上,都有一块巴掌大的烂疮,红肿溃烂到可闻其臭,甚至苍蝇都在伤口周围飞来飞去。   据五人交代,他们本在西北边关犍骑营,那时大桓战事四起,他们奉命迎战。   但有一晚他们突然感到身上奇痒无比,可脱.衣服查看,又没有起疹子或者其他什么症状,军医也说没有问题。   起初,他们没当回事,自己是犍骑营精锐,理应继续忍耐坚持,但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一个月时间,每晚都痒得无法入眠,白日还要坚持作战和巡逻训练,又无药可治,铁打的人也熬穿了。   最后,他们因作战不力,被统率责罚,但五人也觉得委屈,不想再忍下去,于是筹谋连夜从军营逃跑。   跑出来之后,他们手臂开始生疮,继而溃烂,体内的痒痛也是一日比一日更加剧烈,令人难以忍受。   遍寻郎中无果,他们迫于无奈,抢劫偷盗凑钱,从一个方士手中高价买来治病偏方,竟是让他们去找“毒僵”分食其肉,以毒攻毒。   但那时他们走投无路,家中还有老小,为了活下去,即便是如此匪夷所思的办法,他们也得试一试。   所以他们当年从西北边关一路逃窜到桓安,听说司辰令应贤豢养妖蛊在桓安被斩首示众,观察了他的尸体三天不腐,才动了偷尸分食的心思,打算深夜下手。   但这五个逃兵被绣衣察事司抓获之后,不过两三日,便因疮口溃烂太深导致身亡,以至于绣衣察事司没能获取足够多的线索,找到那个方士。   后来再去犍骑营调查,发现其他士兵并没有他们五人的症状,所以查探因此停滞不前。   而如今,十年过去了,霍彦先在陇丰镇丰义军的士兵身上,似乎又看到和当年那五个逃兵类似的情况。   但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五个人,是五百人。   难道会有什么关联?   霍彦先很希望是自己多想,但多年来办案的直觉告诉他,不可能。   而且这次比十年前规模更大,情况更加不妙。   一种最坏的情况浮现在霍彦先心头——可能有人蛰伏十年,就是为了用这个方法将大桓军队蚕食殆尽。   他必须尽快找出真相!   于是,他找到最先出现这种症状的士兵,仔细问过他们的饮食行动。   最后得出结论,最近西北干旱,他们曾集结一小队人马,翻过旁边的山去寻找水源,就是自那时回来之后,开始出现的这个症状。   所以,霍彦先决定,先翻山去查探一下。   他看过地图,陇丰镇旁边的山叫做休云北山,山脚有个休云镇,再十几里就离肇度城崇德谷不远了。   他暗暗希望,不要是沾染了瘟疫。朔勒如此虎视眈眈,如果瘟疫在军中蔓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翻山的脚程又加快了几分。   ***   楼映真和煜王一道赶往西北。   自晁元肇知道楼映真经营商队之后,也明白她只是在自己面前温柔,但其实也颇有手段,因此便同意她助自己一臂之力。   二人提前从西北要塞临邑镇分开,煜王直接赶往崇德谷,先控制局面,楼映真则要去安密镇接应她的那批药材,再与他汇合。   再次回到安密镇,楼映真心中百感交集。   她路过家门,看都没有再看一眼,便率领马车车队,满载一车又一车药材,从安密镇取道休云镇,赶往疫区。   ……   车队为节省时间,直接从休云北山之中穿行,一路颠簸。   快到山脚下的休云镇时,突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孩子斜刺里冲到马车前面,跪倒在地。   那妇人脸上都是烂疮,大着肚子。   孩子在她怀中昏迷不醒,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了无生气,露出细细的手臂上也都是红肿的烂疮。   “怎么了?”感到马车突然急刹,楼映真睁开眼问道。   “家主,有人拦车。”马车车夫道。   “让他们赶快起来,不要耽误我们的行程。”   “家主,看样子好像是疫区出来的人,身上有疮……”车夫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惊惶。   那妇人十分虚弱,抱着孩子从崇德谷那个人间炼狱钻空子出来,一路避开人跌跌撞撞跑了很久,才跑到这里,免于被直接烧死的命运。   其实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怎么活下去,但想不到这荒山之中,却让她碰到了一队马车车队,她闻道了浓重的药味,车上是药材!   妇人大喜过望,顿时又有了些力气,果然自己咬牙拼尽一切带着孩子逃出来是值得的!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她想大声喊,奈何已经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也没有药,加上天气干燥酷热,她已经快脱水晕倒,完全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出声求救。   而这话音甚至微弱到都传不到楼映真的耳中。   “家主,她好像是让咱们救救她的孩子。”车夫听到,传话给楼映真。   “绕开走,别耽误行程。”马车内传来楼映真淡漠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马车车夫让马车退后几步,绕开了那个妇人和孩子。   “不……不要走!求求你们了!”   妇人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无力地哭喊,可面前的马车却干脆地后退、转向、避开她,继续前进。   她懵了一瞬,继而又连滚带爬扑上去,想要抓住车辕拦车。   “求求你们!我只要一点点药,我不吃,我只想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但伸出手的时候,马车的速度突然加快,翻滚的车轮将她的手卷入其中!   嘎吱、嘎吱、嘎吱……分不清是车轮碾压草石的声音,还是碾压骨头的声音。   车轮遇到阻力却更加用力前行,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妇人的手指瞬间被倾轧得扭曲变形,鲜血淋漓,她一时抽不出手,整个人也被马车带着向前拖行。   钻心的疼痛传来,但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再喊疼,嗓子中发出的哭嚎虚弱得只剩一声叹息。   终于,妇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从车轮中拔.出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   车队行了很远。   “万庆,去将人处理一下,最好烧了,疫区出来的,别留下祸患。”   楼映真淡淡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是!”   跟随护送药材商队的侍卫万庆,是楼映真在西北专门安排“干脏活”的人,听到这个要求,眼都不眨便骑马掉头执行命令。   楼映真重新闭目养神。   ***   荒山一角。   侍卫万庆正戴着面罩手套,将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母子二人拖拽到无人处,准备堆草燃烧。   突然,那妇人手臂怪异地摆动起来,紧接着开始抽搐抖.动。   侍卫大骇,手起刀落就要向她砍去。   下一刻,他后颈突然一阵麻痒,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荒山岩石转角处,走出来一个淡绿衣衫的纤细身影,头戴帷帽。   地上的妇人已经完全陷入昏迷,但身体还在兀自抖动抽搐,手臂和双腿时不时向各个方向摆动,似乎是提线木偶,被什么东西上身控制了。   她和孩子周身覆盖的干草,都被她诡异的动作给掀开四散得到处都是。   阿婵看到妇人和孩子裸.露出来的四肢、脖颈和面部皮肤,都有密密麻麻的红肿烂疮,正往外渗着脓水。   突然,那妇人鼓起来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出门有点点忙,所以暂时不日更(节后恢复日更),下一更在4号12点前哈,大家也好好玩耍~后面我研究一下作者公告,更新时间或者新预收会写在那里。 第115章 感觉晕晕的   休云北山, 荒芜人烟,盛夏时节只有野草肆意疯长。   霍彦先正顺着丰义军士兵提供的路线,寻找当时他们去过的水源, 却看见半人高的草丛之中有一个影子, 几乎和草色融为一体,只有晃动的幅度,昭示着那是一个人。   对方身形步履轻盈矫健,不似寻常农牧民。   霍彦先立刻警觉地低伏在草丛之中, 暗中观察。   这西北边关的荒山野地, 很可能有朔勒细作潜藏其中。   可待那身影走近, 他看清那人的样貌, 陡然睁大眼睛。   竟是阿婵!!!   那一刻, 霍彦先难以形容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   在这距离桓安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他正在查探军中是否有内鬼细作, 却在疑似案发之地,遇见了阿婵!   不久之前打消的疑虑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霍彦先没有动,静静地看着阿婵的一举一动。   只见身着淡青色衣衫的阿婵,沿着和他相同的路线,来到了他要找的那片水源。   她在水边蹲下, 拿出水囊欲灌水, 突然转身扬手,霍彦先只觉身上瞬间被什么东西缠住, 原本半蹲的他直接要被从草丛之中拽出来!   是山蜘蛛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眉反手一扯缠住他的山蜘蛛丝, 使出千斤坠, 阿婵这一拉,竟是没有拉动!   两人一人在水边,一人在草丛中, 就这样拉扯对峙着慢慢站起身来。   “霍大人?”   阿婵看到霍彦先的手直接被山蜘蛛丝紧勒出血痕……   “你怎么在这里?”   阿婵赶紧收了山蜘蛛丝。   霍彦先冷声道:“这是我该问你的吧,你不是在桓安吗,怎么会在这里?”   听他语气冷漠肃杀,和平时截然不同,阿婵不知道他又是怎么了,只是坦白说道:“我听说这附近的肇度城有瘟疫,所以过来看看。”   又是这个理由。   但霍彦先也确实没有办法反驳,她不仅是捉妖道士,也是道医,这里有瘟疫,她的出现并不突兀,只是时间上有些太过巧合,让他不得不敏感。   “你连千里之外的瘟疫也要管吗?”   “大人这么问,是怀疑我有什么别的心思?”阿婵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里是边防重地,现在边关局势混乱,闲杂人等出现在这里,自然会惹人怀疑。”   “闲杂人等?呵,原来你怀疑我是朔勒的奸细呀……”   阿婵笑了,无奈地摇摇头。   霍彦先沉默,眸中充斥晦涩不明的幽深。   “那这个,要吗?”   阿婵晃了晃手中的帕子,往上撒了些药粉。   “这是我们朔勒细作特制的毒粉,你被我的山蜘蛛丝划伤出血,再加上这个毒粉,很快就能一命呼呜,到时候我就将你埋.尸在这个荒山野岭。”   霍彦先:“……”   阿婵努努嘴看向他的手,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竟血流如注,火辣辣地疼,以前不知道,这山蜘蛛丝竟如此锋利,他还以为这东西只是黏性大。   他立刻给自己点穴止血,发现竟然没有用处,伤口处血依旧猛流。   “没用的霍大人,山蜘蛛丝也算妖物的一种,它的黏液有毒,你这种凡人手法是没办法止血的。不过你也是真猛,肉.体凡胎,竟敢跟它硬碰硬,寻常妖物被它捆缚都不敢挣.扎。”   阿婵一把拉过霍彦先的手,掰开他的掌心,将手帕整个覆盖上去。   一时间,两人掌心贴着掌心,虽然隔了一层手帕,但霍彦先心中却还是有些异样,脑袋晕乎乎的。   阿婵贴近他耳边,低声笑道:“怎么样霍大人,是不是感觉手掌痛痛的、头晕晕的?放心,这毒药很快就会让你失去意识,一会儿我就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挖坑把你埋了,以后每年我都会让杨奉安来给你浇水的……你还有什么遗言或者秘密,现在不妨赶紧交代给我?”   她满口胡言中又透出探究的意味,不断敲击着霍彦先心中的铜墙铁壁。   “你别胡闹!”霍彦先退后一步避开她过于靠近的呼吸,脚下绊蒜一时竟站立不稳。   阿婵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紧紧扣住,拧眉喝道:“别乱动!赶紧止血!”   霍彦先愣愣地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这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这么僵在原地。   手帕上的药粉冰冰凉凉,镇痛效果十分良好,但没有药粉的边缘却透出阿婵掌心的温热,她的手掌比他小很多,也柔软很多,难道因为手帕是丝绵质地?怎么会这么软……   不好,感觉更晕了……霍彦先不禁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站稳,自己敷药。”   见霍彦先终于老实了,阿婵才抽手,将手帕给他绕手系上,又塞给他一张符箓。   顷刻,霍彦先感觉自己的头晕好了很多。   “这是什么?”   “山蜘蛛丝不仅有毒,还有妖气,虽然不多,但对你的身体还是会有影响的,就像在富州城你沾染了牡丹花妖的妖气一样,得祛除一下。但我这符箓的价钱还是和富州城一样,照收。”阿婵毫不客气地说。   霍彦先:“……”   他没好气地问:“你真的只是来肇度城帮忙控制瘟疫的?”   阿婵一脸坦荡:“是啊,我是在桓安听我的主雇说,这里发生瘟疫,才想着过来略尽绵薄之力的。   大人或许有所不知,为医者,但凡有些医德良心,听说什么地方有了瘟疫灾难,只要有条件,都会主动前往帮忙,这是我们千百年来的医者传承。”   她看霍彦先表情有所松动,又道,“我在赶来的路上恰好遇到了一对母子,据说是疫区出来的,要被人烧死,所以出手帮了一下。但帮她清洗疮口的时候发现,她身上的东西,并不是普通的瘟疫。因疮口太多,水用光了,这才想过来找水。”   “那对母子现在在哪儿?”   霍彦先语气和脸色虽然都缓和了些,但看得出防备还是没放下。   “大人稍等,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阿婵此刻心系那对母子,对霍彦先这态度也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是心中腹诽——   反正这人一向如此,会笑着拿刀捅人,也会板着脸和她吃饭,一会儿骂她,一会儿又对她嘘寒问暖,转头又把她当敌国细作,这可能就是他“沉命阎王”的特色吧,根本猜不透他想什么,随便吧!   心中暗骂着,阿婵走到水边蹲下。   “等一下!”霍彦先阻止。   “?”阿婵疑惑看向他。   霍彦先拿出自己平日里调查随身携带的验毒工具,一一放在水中验过。   结果显示水中均没有常见的毒物。   阿婵看他这番操作,问道,“怎么?你怀疑这水里有毒?”   “野外需谨慎些。”   “可刚才遇到你之前,我看有野兔在这边喝水,喝完还蹦跳了许久,我也粗略检查过,这水大概没毒。”   霍彦先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毒物检测没事,不代表不会导致丰义军士兵们的痒病。但阿婵说野兔在这边喝水,按理说动物最是警觉,水若真的有问题,它们会第一时间避开。   但若不是水源的问题,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暂时想不通,霍彦先只能起身对阿婵道:“你说的那对母子,现在在何处?”   阿婵便带他到了一处隐蔽山坳间,因为刚才有人要杀母子,所以阿婵将他们转移到了此处。   此时,母子尚在昏迷之中。   霍彦先上前查看母子身上的症状,发现他们身上的红疮竟和十年前那五个犍骑营逃兵身上的一样!   而且,听阿婵的意思,若这对母子是从肇度城崇德谷的疫区逃出来的,那么这个瘟疫也很有可能就跟十年前那五个人有关……   “霍大人,检查完了吗,麻烦让让。”   阿婵端着水囊,很是不耐烦地让霍彦先靠边站,态度更是“礼尚往来”,不仅简单粗暴将他挤开,还踩了他一脚。   霍彦先:“……”   阿婵跪地蘸着清水,给妇人清洗疮口,动作谨慎麻利。   而后,她将手掌放在那妇人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运气调息,作势要用力按下去。   霍彦先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她可不是孕妇。”阿婵丝毫没有犹豫,掌心向妇人鼓鼓囊囊的腹部按下。   霍彦先看着她聚精会神地运气,过了片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妇人的肚子竟然慢慢扁了下去,而她周身的溃烂疮口之中,竟源源不断有黑色线虫爬出,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只见无数黑色线虫从她脸上、脖颈、四肢的疮口之中钻出来,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被逼得四处乱爬。   爬出她的身体之后,没头苍蝇似的蠕动了一阵,待与同伴接头,便再次迅速集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绳般,在地上移动,寻找目标。   “这是什么东西?”霍彦先一脸震惊。   “黑线蛊。”   阿婵将部分蛊虫收集进小罐密封存放,另外的全部撒了药粉,不多时,一地蛊虫便化作滩滩黑水。   “这里怎么会有蛊虫?”   “不知道,我也很奇怪,刚才我在她腹中看到蠕动的东西,探脉后发现并不是怀孕,而且之前她的四肢会诡异地摆动,我便怀疑她体内有虫。   这些黑线蛊会顺着四肢头颈爬进入体内,凝聚在一起,蚕食侵吞她的内脏,若不能及时驱除,她必死无疑。”   阿婵给妇人把脉,感到脉象终于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肇度城的瘟疫都是这样,那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瘟疫,我得赶紧过去看看。”阿婵道。   “这蛊虫驱除出来就能好吗?”霍彦先问道。   “差不多,疮口上点金疮药,只要不继续溃烂就好了。”   “那这蛊虫是不是钻入人体内都会有红肿的疮口,会不会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症状?只是会发痒?”   “大人为何这么问,难道知道些什么?”阿婵疑惑。   “我只是随口一问。”   “不会。黑线蛊起初确实会让人身体发痒,但除此之外,它们侵蚀人的内脏,还会引起高热、腹胀、烂疮、吐血,症状还是挺明显的,不会毫无痕迹。”   “那你知道有哪种蛊虫可以做到吗?”霍彦先又问。   阿婵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以我目前所了解的蛊虫,似乎没有这种东西,但也或许是这种蛊虫的近亲,以前没被发现而已。”   霍彦先心中难免失望,还以为丰义军怪病的根源能如此轻易地找到,果然是他想太多。   “大人所说的这种病症,是在哪里看到的,可以让我见识见识吗?”阿婵问。   霍彦先有些犹豫,口中说道:“先救人,之后再说。”   阿婵看他这幅有所保留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只有他想说的时候才会跟她说,便不再搭理他,专心给妇人上金疮药,并且给旁边的小孩子也按照同样的流程驱蛊。   西北盛夏,日头狠毒,一切结束之后,阿婵满头是汗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站立不稳。   向后倒去之际,一只手掌轻轻托在她腰际,将她扶稳。   阿婵侧过头,见霍彦先冷着脸,扣上她的手腕。   她一惊,想抽手,整个手腕却被他宽大的手掌全部包裹住。   只听霍彦先一边给她把脉,一边纳闷:“上次给你的药没吃吗?怎么这么久了内伤还是不见好?”   他强制她坐下,递给她水囊,“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为你输送些真气。”   阿婵:“……”   又来了,又来了!   这人真是……   阿婵坐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笑容:“霍大人对待敌国细作一向这么好吗?”   霍彦先怒目:“休得胡言!”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大家玩得开心吗?下一更在5月6日12点之前哈,之后就恢复日更啦~ 第116章 蚁神降祸   霍彦先为阿婵输送真气之后, 她苍白的面色缓和了许多。   二人等待母子苏醒的过程中,阿婵又拆开之前为妇人简单包扎的右手查看伤势。   她右手的五根手指均肿.胀得厉害,大概都有不同程度的断裂。   “骨折也得尽快处理, 不然身上的黑线蛊虽然除掉了, 但她身子虚弱,单是骨折也能要命。”阿婵道。   “下山就是休云镇,可以在那里先找郎中处理骨折的伤口。”   霍彦先说着,发出信号, 让山下休云镇绣衣察事司的人赶来支援。   “我来吧, 这个我熟。”而后他让阿婵休息, 独自处理妇人骨折的伤口。   阿婵看他异常娴熟的包扎固定手法, 问:“大人经常处理骨折伤?”   “军中和绣衣察事司, 骨折是家常便饭。”   ***   太阳快落山之时,妇人终于苏醒。   虽然她还十分虚弱, 起不来身,但还是激动地对阿婵和霍彦先千恩万谢。   阿婵问她:“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之前我在山中遇到一队送药材的商队马车,我想为孩子求些药,就拦了车,哪知他们急于赶路, 根本不理我, 我也是一时急昏了头,竟用手去拦车, 结果被卷进了车轮……”   妇人说着, 面色因激动泛红,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阿婵回想起那个要烧死母子的年轻男子,“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他是那个药材车队的人。”   “药材商队竟不顾人命, 也真是讽刺。”霍彦先冷哼。   妇人又哭诉,“我好不容易带着孩子从崇德谷中跑出来,以为自己不会被烧死了,结果又碰上了那人,要不是阿婵娘子救下我们母子,我们真就是被烧死的命!”   阿婵安慰她:“如今不会了,你和孩子体内的蛊虫都已经被我驱除,骨折只要好好修养,很快就会痊愈的,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那妇人疑惑:“蛊虫?什么蛊虫?不是蚁神发怒降下惩罚,才引起的瘟疫吗?”   “什么蚁神?”阿婵问道,神色瞬间有些怪异。   妇人解释:“蚁神是几百年来护佑我们崇德谷百姓的神灵。瘟疫之前,蚁神庙中供奉的蚁神造像不知道为何遭到了破坏,当晚谷中到处都是蚁群,大家都说是蚁神因造像被毁坏发怒了,要降灾祸于谷中。   大家本以为要地动,惊惶了一晚不敢睡觉,结果倒是没有地动,不久就发生了瘟疫。”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   阿婵又问:“你们为什么要信奉蚁神?”   此时,恰好绣衣察事司的支援到了,他们将母子抬上马车,于是阿婵和霍彦先便在马车上听妇人讲述信奉蚁神的由来。   原来肇度城崇德谷,在几百年以前是无人居住的荒谷。   妇人的祖先因躲避战火,便跑到崇德谷隐居。   他们从初来乍到一无所有,到世世代代安居乐业,经历了几百年,全靠蚁神的护佑。   传说,祖先在战火之中受伤,一家老小发现崇德谷有个洞穴可以藏身,便躲了进去。   谁知道,那洞穴之中有许多蝎蚁,外型大致是普通蚂蚁的样子,但头上有两个像蝎钳一样的触角。   当时祖先一家非常惊恐,因为那蝎蚁一只有鸡蛋大小,是普通蚂蚁的几百倍之大,他们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蚂蚁,当时就觉得是蚂蚁成精,便一边跪拜一边道歉。   祖先说,抱歉误入蚁神巢穴,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外面战火连天,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暂时借宝地躲避一下,之后马上会另寻藏身之地。   但那些蝎蚁听了之后,没有对这些外来的入侵者群起而攻之,反而非常友好地给他们送来自己辛苦寻找的食物,并带祖先一家去见了蚁群的王后。   祖先本以为蝎蚁就已经够大了,但没想到蚁后之大,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蚁后竟然有一头黄牛大小。   而且蚁后会说人话,让祖先安心在这个山谷之中定居,只要勤奋,就可以安居乐业,还带祖先一家参观了她的巢穴。   祖先一家初进洞穴之时,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山中空洞,但是没想到,洞中别有天地,他们沿着洞穴中的细小腔道一直往下走,发现这个山洞中竟有无数条四通八达的极细管腔,以及无数小洞窟,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路上有无数蝎蚁在勤奋地挖掘新的洞窟和细腔。   祖先一家不由得惊叹。   蚁后说:“看到了吗,我蝎蚁一族的家园就是由我的无数 子孙勤勤恳恳建造而成的,一天都没有懈怠。只要你们也秉承这个精神,没有活不下去的理由。”   祖先一家深受启发,谢过蚁后,出了洞穴,便在肇度城崇德谷之中安家落户,并建造了蚁神庙,将蚁后供奉其中。   几百年过去了,崇德谷在外界的战乱之中没有受到惊扰,这里的百姓繁衍生息,勤恳生活,谷中犹如世外桃源。   当地所有百姓都知道,这是蚁神护佑,所以每年六月都会到蚁神庙祭祀。   但今年祭祀日前夕,不知道谁毁坏了蚁神庙中供奉的蚁神造像,谷中百姓皆惊,结果当晚蚁群漫山遍谷,大家一时间没能找出凶手,只能赶紧修补造像,之后不久瘟疫便发生了。瘟疫病人身上出现溃烂红疮,和毒蚁啃咬的伤口十分相似。   大家都说,是因为蚁神造像被毁,蚁神本尊发怒,认为谷中人对蝎蚁一族忘恩负义,这才降下灾祸,要以人来祭祀蝎蚁一族。   妇人说:“谷中现在每日焚烧尸体,就是为了给蚁神进行人祭,我知道蚁神护佑我们多年,可我……可我的孩子真的太小了,我实在舍不得他被烧死,所以才拼死带他跑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抹泪。   马车行了一阵,到了休云镇,他们找到郎中,给母子二人仔细处理伤口。   霍彦先和阿婵在屋外等候。   “要将他们带回崇德谷吗?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阿婵问。   “带二人回去,才能证明瘟疫不是普通瘟疫。放心,我会让人保护好他们。”霍彦先道。   “到了崇德谷,我要去看看那蚁神庙。”   “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传说中的蝎蚁蚁神,我感觉可能是精怪,但在我的印象中,黑线蛊并没有和蚁族有过关联,只是现在还没有别的头绪,就先去看看。”   霍彦先注意到阿婵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微变,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不由得担心:“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阿婵摇摇头,随后便进屋去查看母子的情况。   霍彦先看着她进屋的背影,皱起眉头。   简单处理过母子的伤势,一行人又重新上路。   路上还看到源源不断的药材商队驶向肇度城崇德谷方向。   ***   崇德谷在肇度城山间的峡谷地带,也就是说,先进城,才能进入峡谷。   但刚到城门,他们就被守城的官兵拦下了。   在他们前面,是刚刚遇到的药材商队,也正被拦下接受检验。   “你们是什么人?”守城官兵例行询问。   霍彦先亮出身份,“我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霍彦先,奉皇命过来查探瘟疫一事。”   官兵看过腰牌和文牒,本要放行,但检查到马车上的母子,大惊失色,“车上怎么有瘟疫病人!”   霍彦先解释道:“他们已经被治好,我们进城就是为了告诉大家,这不是普通的瘟疫,是可以治好的。”   守城官兵犹疑不定,说要上报给节度使。   管理肇度城的节度使蒋公川,霍彦先自然是认识的,为了节省时间,他安排绣衣察事司的人保护阿婵和母子,自己亲自去和蒋公川交涉。   在等候时,阿婵看到前面的药材商队走来一个年轻男子,督促商队将检验后的马车重新包裹装载好,以免路上遗漏药材。   阿婵脸色骤变,那人赫然就是在休云北山要烧死母子的人!   当时她将那人打晕,只顾着先救母子,等回来再想处理他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阿婵让马车中的妇人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   “就是他!就是他!”妇人激动道。   阿婵盯着那药材商队的旗号,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商队旗号上写着“真济堂”。   阿婵认得这旗号。   这是楼映真在西北一带行商的旗号。   作者有话说:   明日开始恢复日更,每日中午12点左右更新哈~ 第117章 卦象   霍彦先和节度使蒋公川交涉完毕, 将那对母子暂时安排在蒋公川处,由绣衣察事司的人保护。   蒋公川特意找人为他带路,守城官兵放行。   他和阿婵在一名官兵的带领下, 一路往峡谷下行, 来到崇德谷。   谷中的境况比霍彦先和阿婵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峡谷并不大,站在谷口处,就能看见远处山脚下有滚滚浓烟,气味异常难闻。   官兵无奈道:“天气炎热, 谷中死亡人数又急剧增加, 疫病尸体需要尽快焚化, 以防腐烂, 瘟疫蔓延, 目前蒋大人已经安排官兵一天十二时辰不停焚烧,但尸体依旧还是堆积如山, 唉……”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整个城就会空掉……   三人心情沉重,往谷中走去。   一路空空荡荡,街里巷间家家封门闭户,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药味和焚烧驱疫香草的味道, 用以和焚烧尸体的气味相抗衡,但混合起来的味道更是令人说不出的难受。   路上只有身着制服的肇度城下派官兵在巡视。   极其偶尔能够见到普通路人, 不是端着药, 就是抬着覆盖草席的尸体匆匆而去。他们虽然还活着, 但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脸上是全然的麻木和绝望。   在街巷隐蔽处,还有一些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来之前蒋公川已经叮嘱过霍彦先,因谷中短时间内瘟疫极速扩大恶化,谷中药物根本不够分发,没有药,这些人就只能眼睁睁等死。   由于死的人太多,甚至官府也没有多余的人员及时处理这些尸体,只能暂时放任曝尸。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的人,阿婵看到他们不断搔着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抓烂的红疮脓水和血痕,还时不时吐血,境况惨不忍睹。   “别过来!别过来!”那人痛苦吐血,喘着粗气难以呼吸,见阿婵要上前,急忙嘶哑嗓子阻拦。   “我是怕给家里人都染上,才独自跑到这里的,你们别过来,别给你们也染上,快走快走!”   阿婵观察这人,基本和那对母子被黑线蛊寄生的症状一致。   但不同的是,这人病程已经太过严重,黑线蛊已将他大部分内脏啃噬殆尽,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阿婵将蛊虫驱除,也无力回天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遗憾离开。   ***   “煜王殿下。”   霍彦先和阿婵终于找到了正在审查今日谷中瘟疫状况的煜王晁元肇,楼映真也在他身侧忙碌,指挥分发药物。   “霍大人?闻寰居士?”你们怎么来了?!”   煜王十分惊喜,因之前和霍彦先联手解决了荔南府富州城贪墨水患案,和平海镇节度使犯上作乱案,他对于霍彦先在自己身边出现,有一种油然心安的感觉。   而闻寰居士,他更是意想不到,但这位不仅精通捉妖,还会道医,此刻出现在这里,若是能帮上忙,也是再好不过了!   天降神兵!煜王简直大喜过望。   霍彦先和阿婵寒暄过后,言简意赅地将他们二人救下母子,发现黑线蛊一事告诉煜王。   煜王震惊:“你们是说,这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蛊虫作祟?!”   阿婵将一叠符箓分发给煜王以及各处忙碌的人员,“这是可以抵抗黑线蛊侵入身体的符箓,大家拿好。”   “多谢闻寰居士。”煜王道。   “楼娘子竟也和煜王殿下一同在此处,属实没有想到。”阿婵将符箓递给楼映真时,故作惊讶。   “映真在西北生活多年,掌管药材商队,本王得知她有如此本事时也非常意外,不过这次她从西北各地调来救命药材,真是帮了大忙。”   煜王立刻夸赞楼映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阿婵也笑着称赞:“没想到楼娘子一身好功夫,如今还掌管西北药材生意,真是和一般娇生惯养的贵女完全不同。”   “居士过奖了,映真曾多年在西北生活,知道此地生存不易,便多拓展些防身续命的技能而已。”   “我在路上也看到了楼娘子的药材商队马车,不顾危险千里疾驰,运送药物救灾护民,真是宅心仁厚。”   “药材本就是为了救命,若是此次能够救谷中百姓于水火,也算是完成了它们应有的使命。”   楼映真的虚怀若谷令煜王赞誉有加,但看得阿婵只想冷笑。   “不过居士,瘟疫真的是蛊虫所致?”楼映真问道。   “目前看是这样,但我还想再多看一些病例,进一步确认。”   “那这符箓,是否对其他蛊虫都有效?”   “这是我赶制出来特意针对黑线蛊的,因各种蛊虫都有不同,所以没办法覆盖所有范围。楼娘子可是觉得此处还有别的蛊虫?”   “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现下人心惶惶,如果符箓的防御范围大一些,也安心一些。”   见楼映真语气眼神有些闪烁,阿婵觉得有些古怪,但嘴上还是说:“我手中符箓有限,先给大家应急,之后若有条件,我再尽量研制你说的这种符箓。”   “辛苦居士。”说着,楼映真便又去分发药物。   阿婵仔细斟酌楼映真的反应,心下生疑,不过煜王要带她先去查看病人,也就只能将这疑惑暂时按下。   ***   煜王带阿婵和霍彦先先查看了一些瘟疫病人,又查看了郎中开的药方。   当地最好的郎中左同方回忆瘟疫的进展情况:   “谷中六月初开始出现这种疫症,当时只是十几个人染病,因将这些人及时与未患病的百姓隔离开,也就没有再扩大。”   霍彦先点头,这与他最初收到的情报对得上。   阿婵查看郎中开的药方,是传统经方,若是普通瘟疫,或许可以起效,但体内若是被黑线蛊入侵,就治标不治本了,只能暂时起到一个拖延病程的作用。   郎中左同方继续道:“后来有一晚,谷中.出现大量蚁群,第二天出现瘟疫症状的人数急剧增加,而且病程来得急快又急,搞得我们措手不及,当时谷中药物用尽,等不及补给,很多人甚至都熬不过三天就去世了。”   他这些日子也熬得焦头烂额,还未到不惑之年,头顶已全是滋生的白发。   “希望能尽快找到线索,将黑线蛊驱除干净,不然被蛊虫寄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的符箓一时间也只有那么多,根本来不及应付。”阿婵道。   “你们可有头绪?”煜王急问。   “听闻这里有座蚁神庙,可否找人带我们去瞧瞧?”霍彦先道。   “好好,本王这就安排人带你们去。”   煜王连忙叫随从请来一位当地负责瘟疫的官员。   这人叫祝元思,约莫三十出头年纪,是肇度城崇德谷本地人,对于谷中一切都十分熟悉。   祝元思带着阿婵和霍彦先,往蚁神庙走去。   天色渐暗,在一个岔路口,三人遇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面前地上放着个铁盆,内里正在焚烧纸剪的小人,老翁口中还念念有词。   霍彦先和阿婵靠近听到他碎碎念:“蚁神息怒,我这就将我的儿子、女儿、孙子全都烧给你,请你放过我们一家,放过我们一家……”   阿婵和霍彦先看向祝元思。   祝元思面露尴尬,将二人拉到一旁:“这是我们谷中有名的神棍陈伯,非说这次瘟疫是因为祭祀蚁神前造像被损坏,才惹得蚁神发怒,需要人祭,所以搞这些有的没的,说是避祸。”   阿婵道:“所以关于谷中瘟疫是蚁神降祸的推测,就是从他这里传出来的?”   “嗯嗯,他就住在蚁神庙里,会卜卦,虽然十次有两三次不准,但还是有很多人很信他。”   “那他这样烧完,家人就能平安了吗?”   “嗐,他都住在庙里了,哪儿还有家人啊,十年前就已经死光了,剩他一个从外面流落到谷内,这些年就靠卜卦糊口,整天神神叨叨的,有时候都神志不清,他说的话不能全信。”祝元思道。   霍彦先对阿婵道:“蚁群出现那晚,他在蚁神庙,或许他会知道些线索。”   刚想上前去,那陈伯却看向他们这边,口中愤怒大喊:“外乡人滚开!外乡人滚开!”   他眼神说混沌又带着些鸡贼的清醒,看见霍彦先和阿婵,连火盆儿都不要了,一溜烟跑了,边跑边喊:“外乡人滚开!别再惹蚁神发怒!”   霍彦先和阿婵看着他蹒跚消失的身影,皱眉交换了下眼神。   ***   终于,三人来到蚁神庙。   这座庙和寻常的祠堂差不多大小,坐落于峡谷最低处的河滩边上。   进入庙中,一尊两人高的巨大蝎蚁造像在庙中.央的祭台之上,这应该就是谷中人一直以来祭拜的蚁神了。   蚁神的头、胸、腹三节身躯,以及三对足都塑造得惟妙惟肖,最令人震撼的是头上的一对蝎钳触角,张牙舞爪,显得煞是凶悍逼人。   阿婵甫一进庙,就停步不前,霍彦先走着走着发现身侧没人,便回过头,发现阿婵的脸色又变差了一些。   “你真的没事,是不是太累了?”他走到门口问她。   阿婵摇摇头,示意他继续找线索,自己也深呼吸,往祭台前慢慢走去。   霍彦先见她几次都说没事,但心中不安感更加强烈,便紧跟在她身侧。   二人站在祭台之前,发现除了蚁神造像、香烛供品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蚁巢沙盘。   “这是……?”阿婵疑惑。   祝元思解释道,“这是蚁神的巢穴,我们的祖先曾在蚁神的带领下参观过蚁巢,之后便记下制成沙盘,你们刚才一路走过来不知有没有发现,谷中的街巷民居结构也是模仿这蚁巢结构建造而成的。”   霍彦先默默看去,以前他在军中,野外常遇蚂蚁巢穴。   没想到在这西北边陲的隐蔽山谷之中,竟有人参考蚁巢建造自己的家园。   “看这里。”阿婵指着祭台造像边缘,这里有很多灰尘,看得出很久没人打扫了,但灰尘之上有很多细细的线形痕迹。   “是蛇?”霍彦先的搜寻经验告诉他,这些密集的线状痕迹,看粗细形状,很像拇指粗细的小蛇爬行的痕迹。   “再看这里。”阿婵又让霍彦先仔细看造像底部,有许多裂隙。   突然,那神志不清的陈伯突然冲进庙中。   “外乡人走开!不可亵渎神灵!”   他冲上来欲大力推开霍彦先和阿婵,被二人轻巧避开,整个人扑在了祭台上。   “蚁神已经有了指示!”陈伯疯癫地指着祭台上灰尘的痕迹。   “天雷无妄!大凶!”他大声嘶吼。   “陈伯!别闹!”   祝元思试图阻止老翁闹腾,但对方力气很大,根本不听他的,重复喊着:“天雷无妄!大凶!天雷无妄!大凶!”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霍彦先问阿婵。   “是卦象。天雷无妄,上乾下震,乃是周易之中的下下挂,预示着无妄之灾。”   阿婵指着祭台灰尘上布满的“蛇形”线条其中一组,比划了一下,那些长长短短的线条,正组成了周易卦象之中的“天雷无妄”卦。   陈伯一下愣住,眼中有些意外。   只见阿婵看着他,慢慢笑起来,一把将他抓过,推到祭台前,按住他的头。   “那您老人家再看看这个呢?”   陈伯被迫又向另一组“蛇形”线条看去。   只听得阿婵道:“这上艮下巽,明明是山风蛊卦,物腐生虫之象,不进则退,不破不立!”   陈伯呆愣,满眼惊讶,但还是道:“不可妄为!不可妄为!蚁神再发怒,要更多人祭!”   阿婵冷哼一声,已经飞身跃上祭台,直接一脚将蚁神造像踢飞,怒喝,“谁家好神仙动不动就发怒要人祭,让我来会会它!”   在祝元思和陈伯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蚁神造像轰然倒在祭台上。   霍彦先迅速从后面将陈伯用绳捆缚住,对祝元思道:“看住他!”   紧接着也飞身跃上祭台,只见被踢倒的造像莲座之下,出现了一个水缸口粗细的洞口,下面黑洞洞的,有阵阵阴森潮湿的风从里面冲出。   阿婵望着洞口,深吸一口气,“速战速决!”   “慢着……”霍彦先看她脸色那么难看,忙想阻拦,但阿婵已经纵身跃入洞口,他只好匆匆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鸠占鹊巢   阿婵跳入洞口, 霍彦先紧随其后。   二人顺着洞道往里走,这洞道呈圆形,很宽阔, 连霍彦先这么高的身量, 走在其中都不用弯腰低头。   他们打起火折子,走了一会儿,拐进一个洞窟,里面有很多蚁神庙祭台上供品的碎屑残渣, 还有很多真的蝎蚁爬来爬去!   只不过, 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 有鸡蛋大小, 只是普通蚂蚁那么大。   “蝎蚁竟是真实存在的。”霍彦先不由得感到惊奇。   “很多传说其实并不是空穴来风。”阿婵举着火折子, 继续沿洞道往里探。   突然,一.大片蝎蚁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像潮水般无声但疯狂地从洞穴四面八方涌过来!   阿婵扬手一道符箓甩出,金光乍现,在黑暗的洞道之中尤为耀目刺眼,蝎蚁好似被闪瞎了一般,疯狂后退逃窜。   霍彦先则趁机借着符箓金光观察洞道四周, “没想到, 这蚁神造像之下,竟连通着如此巨大的蚁穴。难道传说中的蝎蚁一族真的将巢穴建到了这里?还是本来蚁巢就在这里, 崇德谷的祖先才在其上建立蚁神庙?”   “不知道, 但这些蝎蚁有点古怪, 传说中可不是这样的。”阿婵声音冷冷的。   符箓金光消失。   面前,无数蝎蚁还在对他们虎视眈眈。   它们头顶的一对蚁眼发出幽暗血红的光芒,密密麻麻聚在一起犹如一片移动的血红小灯笼,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之中显得尤为不怀好意。   但是刚刚在阿婵手底下吃了亏,它们此刻也不敢肆意往前涌,随着阿婵往前走,它们一片一片往后四散退去。   霍彦先跟在后面,心中好笑,看这样子,倒像阿婵才是这洞道中的一霸。   不多时,二人走到了岔路口,阿婵停住,左右两边,不知道该选哪个。   “想直捣黄龙,就选这条。”霍彦先指着右边的洞道说。   阿婵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清楚,你住这儿?”   “以前在军中,蚁巢是好东西,受伤了可以用来活血化瘀,清热止痛,有时候会顺手掏一掏,而且军中建造防御工事,也会参考蚁巢的构造。   刚才蚁神庙中的蚁巢沙盘,我仔细看过,都记下来了,这里的构造跟那个大差不差。”   霍彦先解释道,“按照蚁巢的构造,其实刚才我们下来拐进的洞窟,应该就是蝎蚁的谷仓,你看那地上的食物残渣,或许它们就是在蚁神庙下面挖通道,方便搬运祭祀供品回去吃。”   阿婵惊讶地看着霍彦先,又看看右边的洞道,走了进去。   “信你一次。”   一路按照霍彦先的记忆,二人真的走到了最大的洞窟——蚁后巢穴。   这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霍彦先推测,这里应该已经到了峡谷西侧的山体之中,再往那边一点,他们头顶就该是休云镇了。   蚁后巢穴非常之大,地面距离洞顶足足有两人高,但这里空空荡荡,除了四周突起的岩壁,什么都没有,漆黑安静得透出诡谲。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心下提高警觉,同时抓紧时间四处查找线索。   突然,洞壁中.央,一块巨大的岩石隆起松动了一下!   又一下!   洞窟震动四起,周围岩壁被震得纷纷掉落碎石渣。   阿婵和霍彦先瞬间凑到一起,背对背形成防御姿态。   他们这才注意到,那漆黑的洞壁上根本不是山体岩石,而是一只巨大的蝎蚁镶嵌在其中,严丝合缝。   是蚁后!   二人震惊地看着它从洞壁中脱离出来。   这蚁后真的如同蚁神庙的造像一般,直立起来有两人之高,在洞壁之上也是顶天立地。   似乎是因为阿婵和霍彦先的脚步声,它受到惊扰才苏醒过来,脱离洞壁,沉重的身躯落在地面,又是一次巨震!   蚁后落地,正对着二人,血红色的蚁眼这回真的有灯笼大小,它恶毒地盯着阿婵和霍彦先,像是睡得正香却被打扰,挥舞起蝎钳触角,愤怒地向二人冲过来!   阿婵和霍彦先一左一右,闪身避开。   霍彦先挥舞贯苍刀挡住钳触角的攻击。   “当”地一下,贯苍刀和蝎钳触角硬碰硬,竟生生溅起火星。   蚁后被震得蝎钳往后一缩,而此刻山蜘蛛丝从阿婵手中飞出,缠上了它的另一只蝎钳触角,借着蚁后愤怒挣.扎之际,阿婵轻轻一跃,借力跃上洞壁。   而霍彦先抓住这个空当,钻到蚁后腰腹部最细处,用贯苍刀大力砍去,却丝毫劈不动,它的外壳竟也坚硬异常!   蚁后感到身后有人,欲暴怒转身,但它身子太大,挪动速度慢,洞壁上的阿婵又伺机将山蜘蛛丝缠上它的另一个蝎钳触角。   就在阿婵制衡蚁后之时,洞壁掉落的碎石渣竟也涌动起来,无数怨毒又血红的小眼睛睁开来,盯着霍彦先!   原来那些根本不是什么碎石渣,而是无数蝎蚁!   和他们在谷仓见到的普通蝎蚁不同,这一次涌来的蝎蚁竟真和传说中一样,各个都有鸡蛋大小!   它们看到蚁后被二人围攻,够不着阿婵,就愤怒地向地面上的霍彦先疯狂涌去。   阿婵飞身落在蚁后头上,一手用蛛丝扯住蝎钳触角,一手甩出一道符箓。   符箓飞至霍彦先身前替他抵挡,哪知这回,鸡蛋大小的蝎蚁竟根本不怕阿婵的符箓,继续向霍彦先席卷而去!   情急之下,霍彦先抬手用贯苍刀一挑,一片蝎蚁就从地上被掀到悬挂的山蜘蛛丝上,黏住无法动弹。   但四周蝎蚁太多,前赴后继,霍彦先瞬间被围困住,手中的火折子太小,蝎蚁也根本不怕,他只能不停用刀将蝎蚁一片片掀飞。   “你再撑一下!”   阿婵见霍彦先的动作,心中一动,将山蜘蛛放出来,立刻以蚁后的身躯和洞壁互为支点,来回轻巧跳跃。   她踏着罡步,足点洞壁四处翻飞,在蚁后和无数蝎蚁还在发疯的时候,已经将山蜘蛛丝挂在了蚁后身上和洞壁各角落的岩石突起上。   “结网!”   随着阿婵一声大喝,山蜘蛛疯狂吐丝,四处盘绕的蛛丝在各个连接点,突然生长延伸出更多的蛛丝,迅速结网。   顷刻间,大大小小盘根错节的蛛丝网便把整个蚁后巢穴变成了盘丝洞!   霍彦先一下便懂阿婵的用意,挥起贯苍刀,用内力掀起一.大片张牙舞爪的蝎蚁,蝎蚁顿时被强大的气波掀飞到空中,黏在了山蜘蛛丝上。   蛛丝越结越密,疯狂生长,像撑开的大小各异的伞面,霍彦先一刀掀起一.大片蝎蚁,蝎蚁被黏在蛛丝网上不能移动分毫,只徒劳地挥舞着蝎钳触角抗议。   片刻后,别说蝎蚁,就是蚊子也没办法从密密麻麻的山蜘蛛丝网中穿行,有一只算一只,全都被牢牢黏在上面。   洞壁的缝隙,也完全被山蜘蛛丝堵死,后面再想涌过来的蝎蚁群也只能在蛛网后盲目撞击,然后被黏住。   那蚁后被山蜘蛛丝围困,寸步难行,挥舞蝎钳触角愤怒抗议,但是没有用。   蚁后在挣.扎,被黏在山蜘蛛丝上的蝎蚁们也在挣.扎,两方越用力,山蜘蛛丝结成的网就收得越紧。   到了最后,蚁后的两只蝎钳触角,外加三对足都被蛛丝直直吊在空中,丝毫动弹不得。   霍彦先忙活一通,终干消停下来,却见阿婵挂在洞壁,作壁上观,淡绿裙衫,纤细腰肢,明眸善睐,活像传说中美.艳妖娆的蜘蛛精。   见蚁后仍在不甘挣.扎,阿婵足尖一点脚下岩壁,精准落在蚁后头上。   她掏出匕首,狠狠刺入蚁后的脑后,继而扯出一根细细长长的丝线。   随着那根丝线被阿婵扯出来,蚁后痛苦异常,剧烈地甩动身躯,若不是阿婵臂力够强抓得牢,早已经被甩出去了!   霍彦先定睛看去,原来阿婵扯出的那根带着黑黄血浆的丝线,也在剧烈地蠕动挣.扎。   那根本不是什么丝线,而是二尺来长、黄鳝般巨大的一只黑线蛊!   霎时间,一切都能对上了,蚁神庙祭台上的蛇爬痕迹,就是它!   终干扯出来了!   阿婵将巨大的黑线蛊甩飞,而后手中匕首一扬,精准地将它钉在地上。   黑线蛊瞬间流出脓绿的汁液,十分痛苦地蜷缩扭曲成一团,却因匕首而半分动弹不得。   “扑通”一声,阿婵从蚁后身上跳下来,脸上全是嫌弃。   “多谢……相救……”   洞窟中响起了一个陌生低沉的女声。   阿婵和霍彦先循声望去,发现竟是蚁后在说话。   此刻,它的眼睛不再血红,瞳孔恢复了平和的墨色。   “你这是被黑线蛊给寄生了。”阿婵道。   “那是黑线蛊王,不知为何,竟带着它的族群跑到我这里鸠占鹊巢,一.夜之间我和我的族群领地就被它们侵占了。”蚁后痛声道。   “应该是从蚁神庙的造像缝隙之中钻进来的。”   阿婵当时发现庙中祭台上有很多线型痕迹,每一道都有半尺到二尺长的蛇那么粗,那陈伯牵强附会,非说是什么卦象,其实是黑线蛊王带着小弟们在寻找进入蚁巢的入口,摧毁了蚁神造像。   阿婵随手从蛛丝上揭过一只蝎蚁,鸡蛋大小的蝎蚁脑后,也扯出一只半尺长的黑线蛊。   这黑线蛊王也真是贪.婪透顶,偷了人家蝎蚁的家不说,还要在人家的身体里大吃大喝,控制人家。   蚁后愤恨道:“我们蝎蚁一族几百年来一向自食其力,与世无争,谁知道竟被这宵小之辈趁火打劫,实在可恶!如今我的子孙都被它的蛊虫控制,这可如何是好!”   阿婵看向四周,被黏在山蜘蛛丝上的蝎蚁子孙们一个个还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和霍彦先,跟刚才蚁后的状态一样,是完全被黑线蛊钻入体内寄生操控了,已经没有半点自主意识。   蚁后满怀希望地看着阿婵。   “你的子孙太多了,光靠我一个人拔刺我得累死,不行不行。”   霍彦先看阿婵本来脸色就差,此时被蚁后盯着,脸色就更雪上加霜,忙道:“我来可以吗?”   “别开玩笑了,你来你也会累死!”阿婵摆摆手,表示拒绝。   蚁后绝望,耷拉下脑袋,怜悯地望着自己满洞穴的子孙后代,深感痛心:“难道今日就是我蝎蚁一族灭族之时?”   “别那么绝望,还没到时候。”阿婵道。   蚁后闻言,又抬头看向阿婵。   “带你们亲自报仇,去不去?”阿婵道。   此刻蚁后如果有人的五官,应该也和霍彦先一样惊讶。   阿婵又从山蜘蛛丝上随意摘了两三个蝎蚁,用匕首将它们身上的黑线蛊挑出来杀掉,蝎蚁一阵剧烈疼痛之后,恢复正常。   “你们的嗅觉不最是灵敏吗?带着你这几个子孙,跟我去找黑线蛊的老巢,能找到吗?”   “好!”蚁后从绝望混乱中冷静下来,毫不犹豫地应下了阿婵的要求。   它指挥那两个恢复意识的蝎蚁前去探路,片刻后,蚁后对阿婵和霍彦先说,有很多黑线蛊似乎从蚁巢的另一个方向出去了。   阿婵让蚁后在前面开路,她和霍彦先跟在后面,蚁后走了捷径,一路避开了那些被黑线蛊寄生蚁群的疯狂攻击。   霍彦先在阿婵身侧走着,明显感觉她此时有些不对劲,面色苍白,额头沁汗,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他拉住阿婵的手腕,低声问道:“你从在休云北山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可是这蚁群有问题?”   阿婵面色复杂,没有说话,只抹了抹额头汗珠,示意他别管。   霍彦先看她的表情,多年的审讯经验不由自主发挥了作用,心底浮现了一个令他都难以置信的猜测,这猜测让他觉得十分荒谬,他甚至觉得自己连想也不应该想,但还是问道——   “你不会是……害怕蝎蚁吧……”   “你才害怕!”   看阿婵瞬间炸毛,霍彦先更加坐实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不知道名字的小天使给我投掷的营养液和大家的留言。通知一下,本文将于明日倒V(周五5月9日),倒V后如常日更一章,稍后会在文下挂公告。想来想去,还是要感谢大家,这本书历时四个月,如今已经40万字了,对我这个新手来说是很不容易的一段写作经历,因为没榜没曝光,十多万字的时候都没什么人看,搞得我整天怀疑人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写下去,多亏各位小天使一路陪伴,给我留言打气,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鞠躬!如今阿婵和霍彦先的故事已经走到三分之二,故事线在逐渐收束,我会继续好好写完,希望入V之后,大家还能继续支持正版订阅,再次鞠躬 第119章 牵手   看阿婵炸毛, 霍彦先淡淡道:“好好好,你不害怕……”   忽的他掌心摊开送到阿婵面前,一只鸡蛋大小的蝎蚁乍然出现。   !!!   那一刻阿婵呼吸都停滞了, 白着一张脸定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还说不害怕,你甚至刻意训练过自己不要去害怕它。”   正常人害怕的反应要么是惊声尖叫,要么是后退避开,只有刻意训练过的人, 和自己害怕的东西共处时才会是阿婵这个反应。   不动, 不叫, 表面看似正常, 但实际灵魂已经出窍半天了。   再退一步讲, 不害怕的东西,有什么必要刻意去训练吗?   阿婵强行把自己的魂魄拽回来, 瞬间杀气蒸腾,用力甩开霍彦先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气鼓鼓地瞪着他:“怎么了!害怕不行吗!”   “只是觉得你刚才在洞里飞来飞去,跟天上的雌鹰一般, 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害怕。”   阿婵沉默, 沉默,再沉默, 而后 小小声地嘟哝:“那怎么了!雌鹰般的女人也可以怕蚂蚁!雄鹰般的男人也可以有怕的东西!”   霍彦先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忍不住想笑, 但看阿婵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你敢笑就死定了”的表情,生生忍住了。   “可你刚才连那么恶心的黑线蛊王都不怕, 为什么怕蝎蚁?”   阿婵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我七岁的时候,师傅让我独自到后山捉妖,那时候我不喜欢捉妖,第一次就跟一个蚂蚁精干仗,在它巢穴里潜伏了一.夜,洞里黑,我怕,那蚂蚁精还那么大,你不知道有多恐怖……”   霍彦先恍然,原来是小时候捉妖留下的阴影。   阿婵说出这些之后,脊背还是发凉,感觉还是那年在地下巢穴中一边心惊胆战出冷汗,一边聚精会神地等待攻击蚂蚁精的极度紧张。   未知的黑暗和孤独席卷她周身,让她感觉恐惧、无助,但是还得独自硬撑,根本没有人来帮她……   这么多年了,这个阴影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哪怕她后来长大了知道这没什么可怕的,但提到蚂蚁两个字还是会下意识哆嗦。   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那时候她已经立志要成为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怎么能被这区区蚂蚁精唬住,说出去太丢人了!   于是阿婵练功之余,刻意找到很多蚂蚁洞,盯着那些蚂蚁,甚至让蚂蚁在自己的手臂上爬,以训练自己克服内心的恐惧。   她本以为,经过多年的训练,她看到地上的蚂蚁,听到含有蚂蚁两个字的词句已经波澜不惊了。   但在休云北山,遇到那个妇人频繁提及蚁神巢穴和巨大体型,或许是阿婵内伤没好又长途跋涉,还耗费了许多修为救人,心力不稳。但妇人讲述的时候,阿婵心底多年的恐惧又被勾了起来。   她极力按捺,直到今晚主动进入蚁巢,结束战斗之后,她才忍不住小小放肆手抖一下,已经这么努力遮掩了,结果还是被霍彦先看破了,真是讨厌!   霍彦先悄声道:“这么害怕,怎么还进蚁巢来?”   阿婵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怕怎么了?!若是妖孽,怕也要干.死它!”   霍彦先:“……”   那一眼的狠堪比阿婵手上的匕首,看得霍彦先都脊背一凉,忙道:“好好好,你厉害。”   阿婵被揭穿,十分气闷,不想理他,噔噔噔冲到蚁后身后,赌气似的故意要贴近,逼着自己克服恐惧。   霍彦先看她那副硬撑的样子,无奈笑着摇摇头,跟上去。   阿婵一边羞赧被看穿,一边又生自己的窝囊气,一边埋头猛猛往前冲,却不料肩膀被从后面扣住。   她心下一惊,转头看去,但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瞬间和她前后换了位置。   她愣愣地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霍彦先。在这狭窄逼仄的地下洞道之中,霍彦先极高的身量和宽阔的肩膀甚至可以直接将这个洞道堵住,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你干什么!”阿婵火大。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蝎蚁和蚁后在前面无声前行,与他二人拉开了距离。   洞道里一时间只有霍彦先的声音,“可以害怕,不必硬撑。”   霍彦先刻意放轻的低沉声音,此刻像一剂凝神符,让阿婵毛躁冒火的心瞬间就沉静了下来。   她愣愣地皱眉看着他,仔细分辨,他脸上有安慰,有劝解,但是没有嘲讽。   他……这什么眼神……   此刻的霍彦先眉眼不再锋利,下垂的眼角甚至有些过于温柔,他看着阿婵,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也曾在一堆腐烂的尸体之中独自待了很多个日日夜夜,所以很清楚你的感觉。硬撑很累,平时就算了,你现在内伤还没好,别逼自己太狠,很伤元气。”   洞穴中,片刻安静。   阿婵扬着头,对上那双满是关切的眸子,一时怔忡。   多年以来,她从来都是遇事硬着头皮往上冲,没有办法,她背负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帮她,不硬撑就是死局。   而如今,霍彦先这个沉命阎王却叫她不要硬撑?   荒谬!   可笑!   阿婵一时感到混乱,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怦怦跳动得更厉害了一些……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手掌被霍彦先握住了。   “时间紧急,我边走边给你输一些真气。”   ???   阿婵就这样看着霍彦先牵着自己的手,转身走在自己前面。   他身形高大,替自己挡住了蝎蚁的身影,她终于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感到掌心有股温热的纯阳之气传来,忙想抽手:“可是你刚才也耗费了不少真气,不用了吧……”   换来的是霍彦先握得更紧的手,“别有杂念,赶紧趁这段时间调理内息!”   阿婵:“……”   ***   霍彦先和阿婵已经做好了要走很久的准备,但没有想到,这一走时间之长,还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到蚁神庙的时候天色已擦黑,估计经过蚁后巢穴那一闹,再走到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   霍彦先道:“如果方位没估计错,我们现在已经走过了休云镇,再往西走,就是休云北山了。”   蝎蚁一族确实非常勤劳肯干,且蚁丁兴旺,不然怎么会把巢穴建得这般巨大,直接在地下联通了休云北山和崇德谷。   而他们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洞穴要那么开阔,因为蚁后实在是太大了。   阿婵经过霍彦先一路输送真气调理内息,此刻精神好了很多,面对蚁后也不再那么害怕。   穿过一个宽阔的众人可以并行的洞窟,她问蚁后:“这黑线蛊和你们有什么过节吗?为什么离这么远,也非要侵入你们的巢穴之中?”   蚁后道:“我的族群在这里已经几百年了,一向与万物为善,从不起纷争。这黑线蛊以前也是没有的,十年前才活跃过一阵,但那时也未成气候,就算是蛊王,也只是蚯蚓大小,并没有钻入我体内的这么大。我们两族一直界限清晰,相安无事。   只是我记得,半月前,突然感到一股奇怪的灵气从千里之外传来,当晚,黑线蛊便进攻我的巢穴,而蛊王的体型竟然暴涨到二尺长,其他黑线蛊也相应变大,攻击性剧增。   我猜测这变化与那突如其来的灵气有关,但我也只是能感知到灵气,吸收不了半分,那灵气对我的族群毫无裨益,可能只对黑线蛊有影响。”   十年前,黑线蛊也是十年前出现的,这也太过巧合了。   霍彦先默默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而阿婵心中想的则是,这灵气从何而来?   不知为何,她想起很多精怪灵气耗散很快,修炼受阻,不得不到灵犀大妖处求药弥补,而虎妖也因灵气逸散太快,被迫闯入灵骅寺夺佛舍利。   师傅闭关前曾算过,不久后苍生会有一劫,难道这些会有什么关联?   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灵气的聚散?到底想要干什么?   二人正想着,蚁后有些不解地问:“你们人的触角为什么一直碰在一起,不累吗?”   霍彦先和阿婵不明所以看向蚁后。   蚁后挥一挥蝎钳触角,指向二人还牵着的手,十分不理解:“我蝎蚁一族的触角要是一直触碰在一起,是很累的,你们不累吗?”   ???   霍彦先和阿婵这才意识到,已经没有再输送真气了,但是他们的手居然还没放开!!!   二人窘迫非常,连忙撒开手。   阿婵望天,霍彦先望地,一个耳际发烫,一个面上发红,幸好这里比较暗……   “快走吧,不要耽搁时间,赶快去报仇!”阿婵催促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继续订阅的各位,感谢最后一页小天使投掷的地雷,么么哒~ 第120章 失控   终于, 在阿婵和霍彦先的火折子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们走的洞道赫然变窄,只剩一个只容一人钻进钻出的洞口, 蚁后停了下来。   黑线蛊的气味到这里最为浓郁。   “从洞口那边开始, 就不是我们蝎蚁族群的领地了,或许黑线蛊的老巢就在那里。”蚁后道。   它身躯庞大,无法再向洞口靠近,阿婵和霍彦先躬身走到狭窄的洞口边查看, 发现洞口对面, 竟然连通着一个很大的洞窟, 地上确实有很多黑线蛊爬来爬去。   而这个狗啃一般参差不齐的洞口, 似乎也是刚挖出来不久的。   此处离蚁后巢穴已经很远, 但洞口处还有许多芝麻大小的蝎蚁,在忙碌挖掘, 企图将连通的洞口扩大。   但奇怪的是,它们并不是从蚁巢往对面的洞窟挖,而是反方向,从对面的洞窟,往蚁巢这边挖。   而且它们挖掘的姿态, 也没有半点平常的勤恳有序, 而是近乎疯狂地乱钻。   “它们是被黑线蛊操纵了!我们蚁族从不会把洞挖得这么难看!”蚁后看着蝎蚁们的血红小眼激动道。   确实,在洞口处, 阿婵和霍彦先看到满地都是黑线蛊, 大小不一, 它们拖拽着蝎蚁的身躯,钻进去。   小小的蝎蚁上一刻还在蚁巢这边卖力搬运土石,下一刻就被黑线蛊蚕食, 躯体不受控制地任其摆弄出各种僵硬姿态,而后逐渐变得疯狂,以进攻的姿态侵入洞口。   这洞口根本不是挖出来的,而是它们用头一点点“钻营”出来的。   旁边,满地都是蝎蚁的尸体。   有一些黑线蛊啃噬完蝎蚁,便将尸体丢弃,从中脱离出来,转而寻找新的目标。   角落里的蝎蚁虽然被黑线蛊寄生,但还在挣.扎,嗅到蚁后来临,还想上前朝拜,奈何一半身躯已经不听使唤。   看得蚁后十分悲痛。“难道就没有办法救它们吗?”   阿婵对于这种大小的蝎蚁没有那么害怕,但还是拿起一只放入木盒,让霍彦先替她拿着。   她眼尖地发现另一只小蝎蚁过来朝拜蚁后。它刚才和那个爬行都不听使唤的同伴在一起,但它就没有遭到黑线蛊寄生,甚至地上有些黑线蛊竟绕着它走。   仔细观察之下,阿婵发现它的身上沾染了一些粉末。   这粉末……   她让蚁后的几个跟班嗅了嗅,“这个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你们能不能找到?”   蚁后立刻指挥小蝎蚁去找。   小蝎蚁闻闻嗅嗅,而后越过了狗啃的洞口,阿婵和霍彦先立刻跟上。   洞口处的黑线蛊看有人过来,立刻群起而攻之,阿婵甩出符箓将黑线蛊击退,并趁机钻进洞口对面撒了一圈她携带的防御药粉,划出可以容二人站立的安全范围。   她还把从蚁后身上拔出的黑线蛊王钉在地上,以作警示。   黑线蛊见自己的蛊王被擒,惊慌失措,在药粉界限外蠢蠢欲动,但不敢越雷池半步,聚集了厚厚的一层,令人看着十分不适。   霍彦先也费力从小小的洞口钻过来,“看来你的符箓,只对普通的黑线蛊有用,对那些粗一点的黑线蛊和蛊王,这符箓就不起作用了。”   二人站在洞窟,向四周看去,从黑线蛊的数量来看,这里确实可能就是它们的老巢。   但看洞窟的形状,应该是天然形成的休云北山地下洞穴。洞壁还有山泉细流落下,汇聚成一个很大的水潭。   “蝎蚁往那边去了。”   阿婵看到蚁后派来的蝎蚁往水潭爬去,和霍彦先一边撒药粉,一边走过去。   这洞中水潭边很是阴暗潮湿,竟有郁郁葱葱的大叶植株可以肆意生长,叶片之大,甚至从岸边延伸到了水潭之中。   阿婵看着蝎蚁停在了大叶植株脚下一株株低矮的赤伞状菌丛前面。   这菌子绕着水潭疯长,数量之巨也令人叹为观止。   无论是大叶植株还是赤伞状菌,在气候干旱的西北几乎都活不了,应该是因为这里处于地下,又有山泉形成的水潭,周围环境比较阴暗潮湿的缘故。   “给我。”阿婵对霍彦先伸出手。   霍彦先会意,打开手中的木盒,将刚才那只蝎蚁递给她。   阿婵将菌伞下的粉末取出一点点,确认是刚才蝎蚁沾染的粉末,将其撒在了木盒中被黑线蛊寄生的蝎蚁身上。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黑线蛊自动从这只蝎蚁身上退了出来!   阿婵和霍彦先欣喜地对望一眼,赶紧取下一些菌伞粉末,将恢复正常的蝎蚁和找到赤伞状菌的蝎蚁都带回去,交给洞口那边等待的蚁后。   “黑线蛊巢穴附近,必有能够克制的解药,这赤伞菌下的粉末,应该就是黑线蛊的克星了。”阿婵道。   她和霍彦先将伞菌粉末撒在蚁巢中的蝎蚁身上,很快,它们身上的黑线蛊便逃窜回自己的老巢,蝎蚁恢复正常。   蚁后激动无比。   霍彦先道:“如此看来,我们将这些粉末带回去,崇德谷的百姓也有救了!”   他说着,便要行动。   “不忙。”阿婵道。   霍彦先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只见阿婵对蚁后道:“一会儿我二人留下将黑线蛊的老巢处理妥当,留出一个安全的通道,你让这些恢复正常的蝎蚁将这些菌伞粉末搬运回去,便可以拯救你的族群。”   蚁后郑重道:“大恩不言谢,我们蝎蚁一族最重承诺,此恩此德,日后必回相报!”   “不用日后,现在就报。”阿婵也没有客气。   蚁后:“?”   “我们两个这就将这些菌子采下一些,由你带回去,刚才救治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每只蝎蚁用不了多少菌粉,你救治蝎蚁的同时,我想请你也让那些治好的蚁族,将这些菌粉送到崇德谷的每家每户被黑线蛊侵入体内的人身上。   你们数量庞大,对这段路的熟悉程度和运力,要比我们两个快得多,可否?”   蚁后毫不犹豫地应下,并说:“这也不算报恩,崇德谷的百姓几百年来一直供奉我们蝎蚁一族,如今轮到我来拯救他们,义不容辞。”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阿婵和蚁后结了契约。   她又对霍彦先说,“你写个纸条让它们带回去给煜王和绣衣察事司看,让崇德谷的人严禁伤害蚁群。”   霍彦先看向阿婵,眼神写满“不愧是你”,迅速掏出随身的炭笔和纸写了交给蚁后。   随后,阿婵便让霍彦先开始采菌子。   她则从背囊取出一个可放大缩小数十倍的百宝袋,将菌子放进去。   二人手脚麻利,很快便把百宝袋塞得鼓鼓囊囊,实在盛不下了,阿婵才用山蜘蛛丝,将这百宝袋缠在蚁后身上。   虽然百宝袋很重,但蚁后体型庞大,背着这点东西,对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另外,刚才阿婵和霍彦先也已经给几百只蝎蚁撒了菌粉,此刻它们恢复后,也一蚁搬着一颗菌子排好队列准备跟着蚁后回去。   “抓紧时间,你们先回去。若是不够,回头再来这里取。”   阿婵叮嘱蚁后,蚁后便带着它的族群浩浩荡荡走了。   洞中一时间,只剩下她和霍彦先。   看蚁后走了,阿婵脑袋凑到霍彦先边上,压低声音问:“刚才那水潭旁边的脚印,分明是人的,怎么回事?”   这还是霍彦先刚才采菌子的时候给了她一个眼神,提醒她看的。   黑线蛊的老巢洞窟看着就不像该有人来的地方,联想到黑线蛊的异常,此中必有蹊跷。   所以阿婵才让蚁后先回去,他们留下查看。   但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赤伞菌子丛后面那个大叶植株竟然抬起了头!   没错,就是从一群低矮的菌子之中突然扬起了它宽大的叶片,仿佛突然苏醒。   霍彦先和阿婵对视一眼,掩饰不住心底的震惊。   只见那大叶植株的叶片开始抖动,它的叶片之下,也有一些粉末落下,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阿婵和霍彦先立即后退几步,熟练地紧捂住口鼻,呈防御姿态。   与此同时,那些被划在药粉界限外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黑线蛊,此时也视二人于无物,完全被那香气吸引住了,疯狂往大叶植株周围涌,去吸食叶片落下的粉末。   那植株的叶片非常巨大,粉末也撒在了水潭之中,有一些后面的黑线蛊挤不到植株跟前,竟不惜钻入水潭也要追逐那点粉末。   阿婵和霍彦先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十分荒谬。   不多时,巨大叶片停止撒粉末的抖动,而那些黑线蛊好似非常餍足地一动不动,瘫倒在地,好像是死了。   霍彦先和阿婵依旧警惕,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不过眨眼的功夫,黑线蛊便都苏醒了过来,而这次,它们完全陷入疯狂,开始四处乱爬,去抢夺洞穴中已经死亡的蝎蚁尸体,欲继续啃噬,两个黑线蛊甚至为了抢一具蝎蚁尸体还在争斗。   还有一些,甚至不顾阿婵设置安全界限,哪怕赴死也要冲向蝎蚁的巢穴洞道之中。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黑线蛊会冲进蝎蚁巢穴了。   黑线蛊应该是受到这大叶植株的香气吸引,去吸食粉末,但粉末致幻,会使黑线蛊陷入疯狂,体型大的黑线蛊和蛊王势必攻击性更强,所以会先冲到蝎蚁巢穴攻击蝎蚁族群,甚至崇德谷的百姓。   但还有些地方,他们不太能想明白。   阿婵又一道符箓飞去,并撒了一些赤伞菌粉,不能让这些黑线蛊再进入蝎蚁巢穴作祟。   但阿婵的符箓似乎惊动了那株大叶植物,不知道为什么,那植物又开始颤动。   而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二人竟看到,大叶植株的叶脉之中,伸出了细细长长的枝条,很像冬天没有长叶的枯枝柳条。   它挥舞着细细的枝条,或者说“手臂”,控制着大叶植株的叶片向各个方向摇摆,似是发出一种召唤。   而后,那些黑线蛊竟又转过头去,前赴后继地奔向大叶植株,密密麻麻如大军压境,恨不得将大叶植株两边的菌子都踏平,而后排队进入大叶植株根茎底部的一道裂口之中。   那根茎底部竟然像人嘴一样,张开裂口,将这些黑线蛊吞噬进了自己“口中”!   而仔细看,那些黑线蛊其实也非常不愿意,似乎极力想要控制自己后退逃脱,但根本控制不住,就这样前赴后继地“乖乖地排队送死”,供植株吞食。   阿婵和霍彦先这才看明白,或许黑线蛊也是迫不得已。   这里是它们的老巢,但是这株诡异的植物先是散发香气粉末引诱它们,让它们被迷惑、发疯、寄生别人,将自己喂得饱饱的,但这种行为不是为了生存,而是献祭!   黑线蛊将自己养肥之后,就可以排着队回来,又将自己送给那大叶植株里面的诡异枝条“吃掉”!   如此神奇的共生关系,让霍彦先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在西北地下,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存在。   而阿婵也很震惊,她从没在哪本古书中见过这种东西,甚至连师傅也没有提起过。   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神奇的东西存在。   二人还在震惊,却听到水潭之中有响动,水中冒出了一个人头。   这比刚才所见一切更令二人惊讶!   他们忙躲在角落中隐蔽起来。   只见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从水潭中游上岸,在看到地上阿婵撒过药粉的一刹那,整个人惊慌失措,连忙奔向那个还在舞动枝条的大叶植株。   霍彦先从暗处一个健步冲上去,直接将人锁颈在地。   “你是什么人!”   霍彦先的手钳制着那人,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禁大吼:“好汉饶命,误会误会!”   “误会什么!”霍彦先冷声问。   “我是误入这里的!”   “是吗?”霍彦先已经用另一只手搜了那人的身上,摸出一个袋子递给阿婵。   这人腰间有个寻常道士都有的袋子,就像阿婵的随身背囊一样。   “同行啊,幸会幸会。”阿婵瞥了道士一眼,打开那袋子。   里面有朱砂、符箓、各种装着丹药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个小盒子。   就在阿婵打开袋子查看的时候,那细细的枝条竟悄悄延伸过来……   霍彦先突感手臂被刺中,麻痹了一下,那道士趁机袖中抛出一物。   洞中瞬间燃起火焰!   “霍彦先!”阿婵大惊,忙拿出凌焱双珠将火势控制住。   这火若是烧起来,蝎蚁一族的洞道就全完了,而且赤伞菌没了,崇德谷的人也没救!   幸好有凌焱双珠在,火虽然没烧起来,但霍彦先已然神志不清,晕倒在地。   那道士趁机溜走,跳进水潭。   混乱之中,那诡异枝条还在继续延伸,要来攻击阿婵!   阿婵看着陷入昏睡的霍彦先,怒不可遏!一手飞出山蜘蛛丝将道士缠住,甩到高空中直接落地摔晕,一手直接将那枝条大力扯出来!   但此时,身后的霍彦先竟然醒了过来,快步朝阿婵冲过去。   “霍彦先!”   只见霍彦先双眸突然变得猩红,直接将阿婵扑倒在地,冲着她的脖颈咬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放个新文的预收文案,大家到时候可以在公告和专栏里看一眼哈~ 第121章 迫不得已   “霍彦先!你疯了!”   阿婵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霍彦先大力拽翻过身来压.在地上,她下意识直接上脚踹,但双脚也被霍彦先的腿牢牢压住。   “发什么疯!”   她极力挣脱, 伸手想摸些趁手的武器, 但双手也被霍彦先禁.锢住,袖中的山蜘蛛丝刚好被他攥住!   阿婵暴怒,只能用手指在地上四处扒拉摸寻,所幸, 小手指勾过来那只刚刚被她顺手扔掉的道士背囊。   阿婵力气本不小, 寻常习武之人很难在她手下讨到好处, 但霍彦先出其不意, 身量、力气又都属实不寻常, 阿婵这一下瞬间被压着,几乎发懵, 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霍彦先红着眼眸向她脖颈处啃咬,和黑线蛊沾染了大叶植株的香气粉末一样,出现了幻觉,似要钻进她体.内啃咬一般……   阿婵这才明白,霍彦先应该是不小心中了致幻毒剂。   脖颈处一阵刺痛, 阿婵又被霍彦先压得动弹不得, 气得爆炸,只得继续用手指在有限的空间四处乱.摸, 终于艰难夹住道士背囊中的一个小盒子。   霍彦先在她脖颈处埋.得更深, 阿婵一气之下将盒子捏爆, 里面一颗圆球落入掌心。   突然,霍彦先的头抬了起来!   他嗅了嗅,警觉地盯着阿婵手中那颗圆球, 似有惊恐,周围的黑线蛊也纷纷避开。   霍彦先愣神的这一刹那被阿婵敏锐捕捉,她又使劲晃了晃那圆球。   他一下就放开了她拿着圆球的那只手。   这药丸?他害怕?   很好!   阿婵终于有了反客为主的利器,拿着药丸在霍彦先面前使劲摇晃!   还处在幻觉之中的霍彦先果然对这东西避之不及,再也顾不上啃咬攻击阿婵,起身退开。   阿婵哪能放过他,反身就扑上去将霍彦先狠狠压倒!掰开他的嘴就把药丸往他嘴里塞!   霍彦先自然不肯,欺身就要反过来压制阿婵,这次阿婵直接放出山蜘蛛丝将他的双手双脚缠住黏在地上!   “叫你折腾!”   阿婵恶狠狠地捂着颈间被霍彦先啃咬破的皮肤,疼!然后再次恶狠狠地掰开霍彦先紧咬的牙关。   “快张嘴!又不是刑讯逼供,装什么宁死不屈!”   但霍彦先说什么都不肯吃,哪怕阿婵已经暴力掰开了他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他也要极力将其吐.出来!   几次三番,搞得阿婵耐心消失殆尽。   “混.蛋!”   阿婵狠狠咒骂,下一刻,她直接用嘴堵住霍彦先的唇齿!   霍彦先起先还在挣.扎,阿婵实在生气,狠狠咬他,霍彦先也不甘示弱,反唇相咬,阿婵豁出去,用尽全身力气给他灌气,终于逼得霍彦先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二人唇齿狠狠相依,直到霍彦先眼眸里的猩红逐渐褪.去,身体平静下来,阿婵才松开霍彦先,咬牙切齿地坐起来。   霍彦先瞳孔恢复漆黑,似大梦初醒,睁开眼就看见怒发冲冠的阿婵,一脸懵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唇嫣红微肿,发髻钗环乱七八糟,外衫也有扯破的痕迹,颈上还有一抹鲜艳的血红,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你还敢问!”阿婵突然红了眼眶,委委屈屈。   霍彦先:???!!!   什么情况,怎么哭了!   阿婵一边咬唇忍泪,一边指着他的嘴说:“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霍彦先不明所以,摸了下自己的嘴唇,感觉……似乎也很是红肿,微微张开还有些痛,嘶……唇齿间还有些腥甜……   他看看阿婵的唇,和脖颈处的红痕……   看看阿婵的衣衫,又看看自己的衣衫,一样的凌乱不堪……   ???   !!!   霍彦先到底是男人,看到这场景怎么会不明白……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生平头一次感觉舌头打结:“我刚刚……对你、对你做、做了什么……”   阿婵瞥了他一眼,眼圈通红,泫然欲泣。   !!!   她这一眼扎得霍彦先心更慌了,急道,“不是……我只记得我抓着那道士问话,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情急之下,他抓住阿婵的衣袖解释,阿婵一下甩开,背过脸去不理睬他,“果然男人都一样,就会说不记得……”   “我……”   霍彦先这下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了!   想伸手安慰阿婵,又不敢碰她,一整个手足无措,像一座颓废的大山,小心翼翼地低头对阿婵解释:   “不管我做什么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先别生气……你的伤口……”   阿婵冷笑:“没事的,我不生气,反正你们男人一贯的事后不认账。”   霍彦先听到这话更是脑子“轰”地一下炸了,脖子以上迅速红成烧鹅:“……”   阿婵根本不理他,起身就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后径自走到道士面前,那道士还没有醒。   “这道士问题大得很,交给你了,好好审。”   此刻阿婵冷漠的声音在霍彦先耳中却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终于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他满腔疑惑委屈怒火无处发泄,看着那道士就来气!   都是因为他!!!   “啪、啪、啪、啪”,他毫不留情地扇了道士四个耳光!   那道士晕得再死也痛醒了,对上霍彦先狠戾暴虐的眼神,简直吓得要死,横竖都是死,索性闭眼继续装死……   阿婵则到一旁查看,刚才霍彦先朝她扑来之前,被她黏在地上的那根诡异枝条。   刚才她情急之下,直接将那悄悄爬过来的枝条从大叶植株中扯了出来,才发现,这东西其实和大叶植株根本不是一体的,而是寄生在根茎下面。   搞了半天,根本不是什么没见过的神奇东西,阿婵看着手中犹如八爪鱼一般的一丛草,只感荒谬。   这东西叫做峭壁柳精,属于草木精怪一类,乍一看上去像一株草原上随处可见的枯枝烂草,但其实不仅枝条像藤蔓一样会伸缩移动,根茎也能移动,枝条还会蜇人,有微毒。   幸好刚才她用袖子包着手,没有被这东西蛰到。   但它本来应该是生长在高山上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下洞穴?   阿婵薅了一把赤伞菌粉末,走向大叶植株,周围的黑线蛊疯狂逃窜。   峭壁柳精单独只有微毒致幻作用,大概和大叶植株的粉末香气混合在一起,才会起到刚才让黑线蛊和霍彦先发疯攻击人的效果。   她又想起那颗霍彦先吞下的药丸,转身看向道士。   道士还在装死,不管霍彦先怎么问都不张嘴。   阿婵将地上那个被她捏爆的小木盒拾起,闻了闻里面的药味。   这道士既然有峭壁柳精的解药,那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肯定和他有关。   突然,那道士眼球突出,七窍流血,霍彦先眼睁睁地看着他暴毙而亡。   霍彦先皱眉,这场景他见怪不怪,继续搜道士的身找线索,将尸体翻面的时候,发现道士的后颈居然渐渐浮现出一条细长丝带般的青黑色线条!   这是……   霍彦先和阿婵双双震惊!   一下便想起之前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的尸体上也出现过这种印记。   道士,又是道士!这个印记已经出现在大桓大江南北,谁能看不出这有蹊跷?   难道跟朔勒细作有关?   一想到这个,两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现在想直接审他是没办法了,只能从他上来的这个水潭入手,先去看看……”   霍彦先抬眼看向阿婵,看到她的唇和脖颈处的红痕,忽然窘迫,移开眼睛。   阿婵倒是没注意他这神色变化,面色沉静,将自己刚才的所见和分析告诉霍彦先。   “你说这东西其实是精怪?”   霍彦先看着阿婵手中那一坨枯枝问。   阿婵解释:“峭壁柳精一般生长在极高的山巅,几乎不会跟人类打照面,顶多只会遇到路过的昆虫和野兔老鼠之类的东西。   它有微毒,被它的枝条蛰到的活物,初期不会致命,只是会致幻,每晚会觉得身体奇痒无比,但白天就没有任何事。   起初半个月是诊断不出有问题的,只有到后期,因每晚无法入眠,阴阳失调,导致五脏六腑受损,身上才会慢慢生出烂疮,然后疮口极速恶化死亡。”   霍彦先心下一惊,这个症状……   “峭壁柳精就是用这个方法,守株待兔,让被它蛰到的活物腐烂,它再慢慢爬过去,将其拖拽化为自己的养料,它的寿命很长,所以它的毒致命周期也长。   但这种方法挺笨的,所有的活物被蛰之后都还能跑动,所以通常会离它很远,它要跑来跑去找养料也要费一番功夫。   而寄生在大叶植株上就方便多了,那植株的香气和粉末可以直接将活物召唤来,这比它的招数更立竿见影。”   霍彦先听完道,“你还记不记得,这道士从水潭上来,看到咱们留下的足迹就转 头往大叶植株那里跑,说明这东西,可能就是他放到这里的。”   阿婵点头,“嗯,但还有一种可能是,那道士也像咱们一样,偶然发现峭壁柳精顺着洞壁山泉掉入地下洞穴,爬到了大叶植株下面。   他这才突发奇想要不要利用它、大叶植株和黑线蛊培育一种新的、更具攻击性的蛊虫。   否则,如果之前峭壁柳精就在这里,黑线蛊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和蝎蚁巢穴比邻而居,相安无事。”   霍彦先想了想,神情严肃地问阿婵:“这峭壁柳精的毒,你可有解药?”   “解药……刚才被你吃了……”   阿婵指指霍彦先的嘴唇,眼神又变得一言难尽。   “……”   霍彦先心中瞬间绕了一百八十道弯,将阿婵刚才的解释结合在一起,联想到黑线蛊发疯的样子,联想到他们二人的唇齿、脖颈、凌乱衣衫,他似乎、好像、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和阿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霍彦先这辈子都没有产生过如此复杂的心情!登时再次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不自觉飘向阿婵丹樱的唇、白皙透粉的脖颈上那一点红、还有被扯破的衣衫,然后才恍然——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霍彦先尴尬收回视线,有些心虚地艰难开口,“我……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   阿婵闻言抬眸,眼神若有似无地勾.人,“大人要怎么补偿……”   霍彦先丝毫不敢看她,硬硬地一个字一个往外蹦:“我这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若需要……我以命相抵……”   “切……”阿婵一脸嫌弃。   霍彦先急道:“你相信我!”   “霍大人堂堂绣衣察事司副察事,你说会为大桓牺牲我信。为我?呵……”阿婵冷笑。   “再说了,大人难道不懂,我们女子要的可不是这种补偿……”   阿婵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幽幽的怨气,霍彦先眼神也越来越晦暗,他何尝不懂,但他若是普通朝臣,或可痛快答应,但他身负……   半晌,霍彦先垂头道:“抱歉,我给不了你别的承诺……”   阿婵撇撇嘴,哼了一声,不再逗他,今日到这里差不多了,反正来日方长……   她径自走开,捡起地上的道士背囊,将其仔细又检查了一遍。   “这道士背囊之中也只有一颗解药,不过,峭壁柳精的解药不难配,等咱们出去,看看能不能用我手中的药粉配点解药出来。”   “能尽快配出很多吗?”霍彦先语气有些急切。   “很多?很多是多少?”阿婵一愣,“不出意外的话,找到峭壁柳精生长的位置,它周围一定是有很多解药的。”   阿婵看霍彦先神色,忽然想到他之前在休云北山看她替那对母子处理完黑线蛊之后,问她的话。   他问她,有没有一种蛊虫,钻入人体内,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症状?只是会发痒?   难道他指的是这个?   霍彦先语气恳切:“可不可以拜托你,带我去找解药?”   见他如此,阿婵也变得严肃起来,反问:“那大人可以跟我说实话吗?”   霍彦先知道她在问什么,沉默一瞬,点头,终于将丰义军怪病的事情对阿婵全盘托出。   阿婵听完,笑吟吟看着他,“这回霍大人不怕我是奸细了?”   “……”霍彦先面露窘色。   “算了,我这么宽宏大量的一个人,在国家大义上是不会和你计较的。你现在就带我回军营看看,看看他们的怪病,到底是不是真的由这个峭壁柳精所致。”   霍彦先如蒙大赦,赶紧找路带着阿婵回丰义军军营。   等到出了洞穴,霍彦先一算方位,才发现,原来那地下洞穴水潭联通的,正是丰义军寻找的水源!   这下更加坐实了他们二人的猜测……   作者有话说:   有点忙,下章更新在5月12号晚九点哈~【以下是下篇新文文案,喜欢的话,可以点进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哦~】《她是良药》柔弱但乱杀·药人女主x伪疯批·忠犬将军古早狗血,先婚后爱,婚内追妻,小甜饼,sc,1v1——————【1】辛遥是辛府真千金,五岁走失被背尸人养大,认亲回家后,亲生父母嫌她晦气,假千金处处欺负她,但因自小体弱多病,义父死后,她为求片瓦遮身,只能忍。后来辛遥才知,假千金因不愿嫁给京中无人敢嫁的疯批将军顾景钧,亲生父母认她回来,是让她替嫁。谁料刚订婚,顾景钧便传来死讯,辛遥被迫退婚,这下她背尸克夫晦气之名,更在京中传遍,无人敢再与她议亲。假千金与心上人终成眷属,成婚前夜,辛遥突然暴毙,为不影响大婚,她被悄悄入殓。失去意识前,辛遥做了个梦,梦到她其实并非真病秧子,而是药人,一位拯救苍生的将军濒死,需用她的血去拯救。再醒来,她躺在漆黑棺材里,外面是要偷她尸体去配冥婚的人。她不想死,挣扎拍响棺材板。下一刻,棺材板掀飞,她看到救她出来的人满脸是血倒地昏迷,和梦里那张拯救苍生的脸一模一样。她忙用自己的血喂他喝下。【2】翌日,那人送身着寿衣的辛遥回家。假千金身着喜服,面色发白像鬼。——“我顾景钧还未娶辛遥,怎舍得死?正好一起成亲,来个双喜临门。”——“已退婚又如何?我这不是来提亲了?”——“不合适?她死一回,我死一回,我们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原来那人竟是辛遥假死退婚的夫君顾景钧,人人都知他行事放荡不羁,随地大小疯,竟不知荒唐至此!但没人敢对顾景钧手中的刀说个不字。对此宾客感慨,顾景钧虽疯批,但宠妻!假千金只敢私下无能狂怒:不可能,演的吧!还真是—— 【3】新婚之夜,顾景钧和辛遥把合卺酒喝成了合伙酒。他要她的血治伤,也会在人前护她周全。她以己血为他疗伤,也要他给自己一个清净的容身之所,埋头猛猛专心研究自己药人之身。这段婚姻,除了感情,各取所需,各不相扰。谁知婚后日久,顾景钧看着病弱妻子姿容焕发一日娇美过一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宠妻戏码一演就演上了瘾,全京城都知道他把女主宠上了天!演到甚至连辛遥都有点分不清真假,动了真情。直到她发现两件事:1.自己是药人,但是是敌国药人。2.顾景钧一直在追杀敌国药人,手段狠辣,赶尽杀绝。她如梦初醒,原来顾景钧对她所有的好,就是为了把她养肥了杀!还好自己药人之身已研究有成,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4】敌国军营,辛遥为救天下苍生以药人之身诱敌险些暴露,男主纵马长枪,杀穿敌营,将她紧紧揽在怀中,猩眸哑声道:“你既是天下人的良药,怎么独独不肯再医我一人!” 第122章 意外发现   回到丰义军军营, 霍彦先找了两个曾去休云北山寻找水源的将士,阿婵将从地下洞窟带回的峭壁柳精亮出给他们看。   果不其然,二人一眼就认出, 在水源边上他们都被这东西刺痛过。   当时, 他们寻水心切,走到水潭边,看到许多像枯草一样的峭壁柳精,以为这东西是干枯杂草就没往心里去。   但峭壁柳精是具有攻击性的, 遇到人的触碰, 会向藤蔓一样暗戳戳缓慢伸出枝条蜇人。   可丰义军的将士日常在各种砂石草堆之中摸爬滚打, 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小的刺痛, 而以峭壁柳精移动的缓慢程度, 他们也根本没有察觉。所以中招之后,也根本想不到与其有关。   阿婵用自己背囊之中的药粉和军营中的药材混合, 配制出解药,给这两个丰义军将士服下,果然当晚,他们都没有再犯病。   将军窦良才夜间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回军营,面对东朔勒的突袭, 他好不容易又一次守住了陇丰镇的边界, 心力交瘁。   待从霍彦先那里得知,军中将士们的怪病原来是峭壁柳精所致, 且有药可治, 他铁骨铮铮的一个八尺汉子, 双眼登时通红。   而后,在得知居然有道士在休云北山的地下洞穴豢养研究峭壁柳精之后,他自然知道这肯定不是意外, 忍不住拍案大吼:“到底是谁要陷我们大桓将士于不义!”   霍彦先劝他:“窦将军,此事先不要声张,面对东朔勒,我们先保持按兵不动,一切如常,待我们将解药寻来,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再给将士们解毒,否则军心容易不稳。”   窦良才心中自然有分寸,他便安排这两个已解毒的将士跟着霍彦先和阿婵去休云北山找解药,对外称出任务,先不要出现在军营之中。   沟通完此事,霍彦先独自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叫军医帐中的阿婵出来到无人角落说话。   霍彦先道:“既然峭壁柳精有可能是被大量人为培育,移植到丰义军的动线范围内,说明东朔勒来犯可能是一个试探。如果试探成功,那么整个朔勒说不定都会用这种方法来削弱大桓将士的战斗能力。”   阿婵思索:“但峭壁柳精只是微毒,其实并不致命,也就是说,朔勒只是想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兵不血刃的方式,蚕食大桓兵力。”   “或许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更为致命且隐蔽的方法而已。”霍彦先冷声道。   他想到十年前桓安乱葬岗密林之中那五个犍骑营逃兵,或许从那时开始,对面就已经暗中进行试探了。当年是五个人,如今是五百人,之后呢,对面的目标又会是谁?   他正想着,只听得阿婵道:“这方法不可谓不阴毒,朔勒能想到这个方法,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这个人会是谁呢?   阿婵联想到之前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身上出现的黑色丝带状印记,且都与妖物有关,这一桩桩一件件,很可能与师傅入关之前的判断有关。   霍彦先和阿婵心中各自怀揣不同想法,面上是同样的忧虑。   阿婵想到之前的星占占辞,告诉了霍彦先。   “我曾在六月初八丑时夜观天象。当时月犯荧惑,这是水火不济,胡不安,将军死之兆。你要提醒窦将军,谨防军中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   其他的叮嘱阿婵还没说,但霍彦先眼中的震惊已经掩饰不住。   之前在桓安的屋顶上,两人一起吃饼时,阿婵曾对他说过——大客星入月中,月无光,四夷来侵,棺木贵,民多病亡,野犬多狂。   当时霍彦先就隐隐觉得边关形势可能会生变,但没想到,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一切都应验了,不仅丰义军半数中毒军力大减,而且崇德谷的瘟疫也急剧恶化。   他不由得对阿婵的星占预言能力再次叹服。   而此时,阿婵新给出的占辞,竟早已变成现实。   “军中已经发生过粮草火灾。”霍彦先沉声道。   “什么?!”阿婵惊讶。   “这件事,我刚才去问过,我的人已经有了些眉目,是人为,但目前的调查结果并不指向细作所为。”   “你是说,有内鬼?”   “暂时动机还不明朗,但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之后会进一步核查,我们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将大桓将士身上的毒解掉,恢复战斗力,不能让朔勒有机可乘。”   阿婵点头,但心中还惦念黑线蛊瘟疫,“我要先回崇德谷一趟看看情况,如果没事,就立刻去休云北山顶找解药。”   霍彦先同意,二人商量后续的安排,准备离开军营之际,他忽拉住阿婵的手。   阿婵不明所以。   霍彦先轻咳一下,往她手中塞了一个药盒:“这是宫中御赐窦将军的上好金疮药,军医那里都没有,我从他那里挖来了一小盒,你颈上的伤……需得尽快抹药才好……”   阿婵闻言才想起来这事,用手指碰了碰伤口,咬得够狠,碰到就疼,她没好气地给了霍彦先一计眼刀:“好不了就算了!”   霍彦先急道:“那怎么行,你毕竟是女子……”   阿婵勾唇:“好不了就赖大人一辈子!”   霍彦先:“……”   ***   崇德谷。   煜王晁元肇日前在自己屋中看到两只鸡蛋大小的蚂蚁扛着一卷纸条和一个菌子爬到自己面前,他还怀疑自己是太累了所以眼花。   要不是纸条上有霍彦先的特殊标记,他差点要将这两个诡异的蚂蚁直接干掉!   煜王看完霍彦先言简意赅的纸条,虽觉一切不可思议,但已经做好了蝎蚁一族会帮忙搬运赤伞菌粉,解决谷中黑线蛊瘟疫的心理准备。   可当巨大的蚁后现身在蚁神庙外的时候,他还是深深感到震撼。   不止煜王,整个崇德谷中的百姓见到蚁后的一瞬间,还以为是庙中的神像发怒显灵来惩罚他们的,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后来经过煜王出面解释,直到蚁后携蝎蚁一族排着队运来赤伞菌,将菌粉一粒粒放在触角上塞给被黑线蛊寄生的人身上,崇德谷的百姓简直激动得涕泗横流。   原来祖先真的没有骗他们!这几百年,蚁神真的一直在护佑他们!   煜王叫人协助蚁后,将它背上鼓鼓囊囊的百宝袋卸下,小心翼翼取下菌粉帮忙救人。   而蚁后就静静站在蚁神庙外,看着小蝎蚁们忙忙碌碌,将赤伞菌送进每家每户。   当霍彦先、阿婵和两位丰义军将士从陇丰镇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满街的蝎蚁,以及自发帮忙用菌粉救人、烧死逃窜黑线蛊的百姓,还有在蚁神庙前跪拜蚁后的黑压压一群人。   看来崇德谷的这场瘟疫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霍彦先和阿婵终于松了口气。   阿婵走到蚁神庙前,问蚁后:“你们蚁族的菌子够用吗,不够用的话,我现在就再让人去取。”   蚁后温和道:“我已经安排它们回去取了,多谢。”   说着,蚁后再次向阿婵匍匐感谢救命之恩。   崇德谷的百姓们看到蚁后开口说话已然无比震惊,待看到蚁后竟然向阿婵行礼道谢,更是震惊。   不知道这个淡绿裙衫、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是何方神圣?!   但众人想到自己家中已经被蝎蚁送来的菌粉彻底驱除黑线蛊,转危为安的家人,又觉得,管她是何方神圣,跪谢就完了!   于是又对着阿婵一通跪拜。   阿婵和蚁后说了一会儿话,才发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避开了,蚁后等待蝎蚁们搬运完菌粉,也暂时回到地下巢穴。   阿婵和霍彦先对煜王讲述了他们在黑线蛊巢穴发现峭壁柳精,以及丰义军怪病的事情。   “竟有这等事?!朔勒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暗害我大桓将士!”   天气炎热似火,煜王心中的怒火也蹭蹭往上冒。   霍彦先道:“是否是朔勒所为,目前证据不足,还有待商榷,但当务之急,是要先帮将士们找到解药。”   “我和你们一道去!”煜王激动道。   “殿下,此行危险……”   霍彦先还没说完,便被煜王打断,“此次关系到大桓边关将士的安危,我作为皇子,不知道就算了,都已经知道了,就不可能不出力!你不必再说,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去!”   他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霍彦先和阿婵对视一眼,虽然煜王的关切之情不假,但二人心中当然也知道他内心的真正想法,解决了圣人在边关的燃眉之急,他更能获得圣人的好感,但此事大家心照不宣,都未戳穿。   于是,在确定崇德谷中瘟疫情况得到控制好转之后,他们便立马准备启程去往休云北山山顶,寻找峭壁柳精的解药,顺便看看那道士是不是还在搞其他的事情。   休云北山地处西北,山峰高耸入云,虽然山脚处还有大片草甸和水潭,但山顶却终年积雪,气候截然不同。   不知道峭壁柳精生长在休云北山多高的地方,但山顶环境恶劣,几乎无人敢去,往上多攀爬一步,危险就多一分。而煜王还要一同前去,他的安危也十分重要。   所以这次上山,要确保万无一失,前一晚霍彦先安排人马准备了许多东西,包括到时候如果有解药,如何从山上搬运下来,各种都要考虑周全,缜密部署。   与此同时,阿婵也没有闲着,因为她刚才和蚁后交谈之时,有个意外发现。   蚁后悄悄告诉阿婵,谷中一女子身上一直有魂魄跟着,怨气很重。   而那个女子,竟然就是一直在谷中忙碌安排分发药材的楼映真!   因为阿婵没有阴阳眼,是不能直接看到魂魄的,所以这件事她还真的并不知道。   虽然能感觉楼映真周身气场一直很浑浊,但阿婵没有想到,她竟真的身负人命官司。   联想到楼映真药材商队那个要烧死母子的年轻男子,阿婵觉得这楼映真身上或许还有许多秘密,是这些年她和谢慕游怎么查都没有查到的。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比较忙,明日更新应该还在晚上9点左右,抱歉抱歉。下篇新文文案已发,大家可以去作者专栏看看,喜欢可以先收藏一下哦~ 第123章 真假阿水   夜幕落下, 崇德谷衙署前院,依旧人来人往,是霍彦先在调度人马为明日上山之事做准备。   阿婵走向为自己暂时安排的客宿房间, 但掌心落下一只蝎蚁, 她悄然看着它,往楼映真房间的方向走去。   而后她回到房中,挑灯等候。   不多时,蝎蚁从门缝之中钻入, 快速爬到阿婵面前。   阿婵静静看着它。   只见那蝎蚁顺着旁边的桌腿往上攀爬, 爬到桌上, 满桌都是摆放整齐的不同符箓, 以及大大小小、瓶瓶罐罐的药粉、药膏。   那蝎蚁围着各种符箓药物转了一圈, 最终停留在了其中一瓶药膏前面。   “缚髓蛊。”阿婵将药膏拿在手中,喃喃自语, 双眸微眯。   随后对蝎蚁道,“辛苦你了。”   蝎蚁闻言,便挥了挥触角,又进入了阿婵掌心的小木盒之中。   ***   “煜王殿下!”   深夜,煜王和霍彦先核对完明日上山的各种注意事项, 正准备回房休息, 却听身后有人叫住自己。   他回头,发现是闻寰居士向他递过一张符箓。   “煜王殿下, 这是平安符, 明日上山危险, 最好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多谢闻寰居士。”   煜王收下符箓,向她道谢寒暄了几句。   他看向阿婵, 突然觉得今晚的她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闻寰居士……恕我失礼,其实我一直想问,我们是否在哪里曾经见过?”煜王见四下无人,心中一动,便脱口而出。   阿婵闻言,眼睫轻颤,突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胸.前佩戴的玉佩吊坠晃啊晃。   “居士,你怎么了?”煜王赶紧扶住阿婵。   阿婵摇头,“旧疾而已,长途跋涉没有休息好,就会犯病,是当年在山中救人落下的病根。”   “山中?”   “嗯,几年前我进山打猎,山中起了大雾,突遇野狼出没,袭击一队迷途的商队,我便出手救人,但没想到,那野狼与我在山崖边缠斗,一个不慎,我便失足坠下悬崖,万幸没死,只是落下这旧疾。”   煜王闻言震惊,脑海中似有什么记忆在松动,但那记忆就像是覆上了一层宣纸,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即可看见,但不知为何,自己就是捅不破那层纸。   而且他越急于戳破那层纸,就越感到头脑胀痛,连带着后颈都痛,可最后他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好囊声囊气道,“闻寰居士真是侠肝义胆,吉人自有天相,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上山,居士还是快快回去休息吧。”   阿婵看煜王一副扶着后颈十分头痛的样子,关切道,“殿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看着脸色不大好。”   “无妨,可能只是最近忙于城中防疫之事,有些累了。”   “殿下可否允许我替您把脉?”   此时,楼映真匆忙走来,“殿下,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我到处找你。”   到了崇德谷之后,楼映真和煜王的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因此楼映真说出这话,阿婵也没有表现出震惊。   “这就回去了。”   楼映真看到阿婵,寒暄道:“闻寰居士,这么晚了,明日还要上山,你怎么还未休息?”   阿婵掏出一张平安符,“明日娘子也一同上山,最好还是带着这张平安符吧。”   “多谢居士。”楼映真收下,又寒暄两句,便劝说煜王回去休息。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阿婵眼眸中是全然的笃定,她将自己胸.前的玉佩吊坠摘下,回到自己房中。   随后,伴着烛光,阿婵拿出蝎蚁选中的那瓶药膏,打开背囊,取出调制药品的随身器具,又开始鼓捣起来……   ***   很快天亮,霍彦先来敲门,通知阿婵一切准备妥当,可以上山了。   除了阿婵、霍彦先、煜王和楼映真,随行的还有两位丰义军将士、肇度城的几名巡防官兵、煜王的侍卫、以及绣衣察事司几名司众。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休云北山进发。   几个时辰之后,众人到达了距离山顶还有差不多二十里路的位置。   这里山道险峻狭窄,平时几乎没有人来,也无法通行马车,一行人只能在半山腰将马车留下,将各种工具带在身上,轻装上阵。   虽然此处还没到山顶积雪地带,但植被稀少,阵阵寒风吹过,犹如初冬,众人都披上了厚重的裘皮斗篷。   阿婵感到手中小木盒里的蝎蚁在躁动,给了霍彦先一个眼神。   “大家先就地休息一下。”霍彦先发话。   众人闻言皆原地休息,霍彦先和阿婵走到一边。   阿婵将木盒中的蝎蚁放在地上,和霍彦先一路跟着它,终于找到了峭壁柳精所在的位置。   二人越过一块巨型山石,霎时停下了脚步。   此处的山地,似乎被人为开凿出来一.大块类似于梯田的地界,匍匐着巨量的峭壁柳精,互相交织简直可以说是形成了一片枯枝烂草的海洋。   “峭壁柳精是不可能在环境这么恶劣的山上无缘无故生出这么大一片的,所以一定是有人蓄意在这里养殖,只是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人。”   霍彦先神情严峻,警惕地看向四周,“这伙人或许还会出现,之后我叫人在这里盯着些。”   阿婵拿起手中的登山木杖挑起一些峭壁柳精查看,它的枝条瞬间瑟缩了一下。   “怎么样?”霍彦先问道。   阿婵指向被挑起的峭壁柳精枝条下面,“看到它们下面的那一层鲜绿的苔藓了吗?将这种岩苔采撷下来,回去就可以制成解药,解开丰义军的毒。”   “我叫人帮忙?”霍彦先道。   “不,先别叫他们过来,人多了不好控制,万一中了峭壁柳精的毒,还要浪费解药,你帮我看着点就行。”   说着,她将裘皮斗篷卸下,只身着单薄衣衫,让霍彦先帮忙用木杖挑起峭壁柳精的枝条,自己戴上手套,将岩苔连带着一层薄薄的土层铲下来,放到一边。   霍彦先时不时用木杖抽打快要接近阿婵的枝条,二人相互配合,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这“海”的一半差不多都被阿婵铲过一遍,旁边挖出的带土岩苔也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尽管山中冷风扑面,但阿婵忙碌一通,浑身冒汗,脸颊红扑扑的。   她擦了擦汗,对霍彦先道,“行了,这些足够丰义军中毒人数的两倍用了,你叫人过来装袋运下山,我们尽快回去。”   ***   尽管众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岩苔打包好了,但天也已擦黑。   考虑到下山路更难走,为求稳妥,一行人按照原定计划,趁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下到半山腰停放马车处,找了个山崖边宽敞平坦地带,扎营过夜。   很快,便到深夜。   众人进食完毕,准备钻进营帐休息,煜王起身,突然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殿下,怎么了殿下?”楼映真急忙扶住他问道。   只见煜王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脸色铁青,面部肌肉抽搐。   “可是刚才的餐食吃坏了肚子?”霍彦先也忙过去问。   煜王眩晕坐下,扶着后颈,虚弱道:“本王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我来看看。”阿婵走过去,抬起煜王的手腕号脉。   片刻后,她看着煜王的后颈,“殿下是否感觉后颈连通太阳穴的地方,时常有跳动的感觉?”   “有,最近一直有这种感觉,但今晚特别……头晕……”煜王痛苦地点点头。   霍彦先问阿婵:“怎么回事?”   阿婵神情严肃,“煜王殿下这是中蛊了。”   “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楼映真,更是脸色“刷”地一下煞白。   “怎么会……难道是黑线蛊?”霍彦先忙问。   “不是。”阿婵从随身背囊拿出一瓶药膏,涂于煜王颈后,不多时,一条细细的血红线虫从煜王的后颈毛孔中钻出。   “嘶……”煜王只觉后颈火辣辣地疼痛一闪而过,瞬间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神志恢复清明。   而一旁楼映真的神色越来越慌乱,扶住煜王的手都松开了。   阿婵将那豆荚一般长短的血红线虫收进一个盛放食物的铁盘之中,呈给煜王看:“就是这个蛊虫。”   煜王大惊失色,头皮发麻,捂着后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婵将盛放蛊虫的铁盘放在地上,“这是缚髓蛊,一种会让人封.锁心智的蛊虫。”   “什么叫做……封.锁心智?”煜王问道。   只见那蛊虫努力向铁盘之外爬去,伴着阿婵的声音——   “这种缚髓蛊,原产云疆,一般是女子为了留住心爱的男子,才会给对方种下此蛊。   但和一般情蛊不同,缚髓蛊会钻进入的脑髓之内,让被下蛊的人原本的记忆被封.锁,转而相信施蛊者的话,哪怕施蛊者所说的是弥天大谎,被下蛊的人也会深信不疑。”   煜王越听脸色越铁青,甚至比刚才蛊毒发作之时还要难看。   “而且,缚髓蛊被迫离开寄主体内之后,很快就会死去,除非尽快回到虫母身上吸血以维持生命,虫母一般都会被施蛊者随身携带,以自己的血来喂养。”   阿婵说完这话,停下不再出声。   煜王此刻看着缚髓蛊爬出铁盘,一扭一扭蠕动着朝楼映真爬去,又惊又怒。   楼映真一脸的难以置信,惊惶失措地站起身来,朝后退去,生怕那蛊虫爬到自己面前。   她看向阿婵,暗夜篝火映照在阿婵的眸中,簇簇跳动的火焰在那双含笑的眸子中涌动燃烧,满是恶意,楼映真看得毛骨悚然,浑身一激灵,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映真,你……你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本王还不够信任你吗!”煜王比楼映真更加一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她根本不是阿水!”   旁边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   煜王和楼映真同时看向阿婵,连霍彦先也无比震惊地看向她。   旁边的随行众人十分尴尬,虽然不太清楚在场的几位主子有什么纠葛,但这种秘密被撞破,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不知道事后会不会被灭口,真的很想原地消失……   “你……你胡说什么?”煜王怒道。   阿婵盯着煜王,幽幽开口:“往南跑,不要停留……”   听到此话,煜王霎时间犹如被雷劈中,呆立原地。   脑海之中一瞬划过晋南山中,密林浓雾,那道纤细的赭色身影从天而降,替他抵挡了野狼的袭击,而她自己却不慎跌下山崖……当时,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往南跑,不要停留……”   那时的山崖边,只有他二人,阿水在自己耳畔说完这句话,用力将自己往里推,他跌在地上,阿水却反向跌下山崖,这句话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人听得到!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婵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其上串着的蓝色绳结断裂,上面还沾着血迹,这赫然是他在晋南山中丢掉的玉佩!   他当时以为是遇险逃跑时不慎被剐蹭丢落在了山中,没想到竟然是被……   “殿下还记得这块玉佩吗,跌下山崖之时,我从你身上拽下的,如今,物归原主。”   楼映真听完此话,心中拔凉,额头全是冷汗,已经濒临崩溃,看着眼前的一切,真恨不得自己是在做梦!她紧攥手掌,指甲疯狂陷入掌心,似是想要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闻寰居士……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局……   霍彦先内心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怪不得!怪不得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阿婵身上有捉摸不透的层层迷雾,她和煜王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原来她真的一直在隐瞒自己,可是为什么?怎么会是这样?!   正在此时,帐前篝火突然迸发出一声炸响,火苗往旁边一歪,营地四周的黑暗之中,顷刻间涌出无数黑影……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晚了呜呜呜,忙加上这单元快结束了有点卡文,以后大家看到我没更新就去作者公告看下吧,我会在那里通知更新时间的,明天估计还是九十点的样子,请大家多多包涵,鞠躬。 第124章 心痛   “阿水,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楼映真为什么要冒充你骗我,你为什么在富州城不直接与我相认?”   煜王还在震惊之中,一步步向阿婵走去。   但四周的黑暗山崖边突然闪现数十名黑衣人, 阿婵脸色瞬间一变, 将煜王拉过来护在身后,“稍后再说!”   众人此时也都看到了黑衣人,纷纷持刀而立围成一个圈,将煜王护在中间。   霍彦先选择的扎营地在山崖边上的一处宽 阔空地, 易守难攻, 本来十分安全, 但没想到这些黑衣人竟是从山崖下方爬上来的, 来得迅疾快速且悄无声息, 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保护殿下!”霍彦先说着,已然身先士卒冲黑衣人攻去, 这一战需速战速决。   煜王被阿婵拉到侍卫后面,恍然找到了当年晋南山中她从天而降救他的感觉,忍不住欣喜道:“你真的是阿水!”   阿婵正皱眉观察这批不知来路的黑衣人,转头看到煜王双眸放光盯着她,心中十分无语。   楼映真拔腿就想跑, 被霍彦先一把抓住, 她还想挣.扎,但那点花拳绣腿在霍彦先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下就被他拎在手中, 扔给一个侍卫, “看住她!”   此时,霍彦先、一众侍卫、丰义军将士、和绣衣察事司司众已经和黑衣人杀得难解难分,但阿婵身后也突然出现一批黑衣人。   阿婵和霍彦先虽都忙着拼杀, 但百忙之中对视一眼,明了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   或许这群人就是在这山上豢养峭壁柳精的幕后黑手派来的!   会不会是朔勒的人?!   想到这里,二人下手更加毫不留情。   因霍彦先选拔跟随上山的随从都是个中好手,虽然对方人多,但也并不是对手,片刻后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战斗很快结束,煜王心有余悸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阿婵道出心中猜测:“有可能是在这山上豢养峭壁柳精,试图削弱大桓兵力的人。”   煜王闻言心惊,但见阿婵手臂上有血,忙小心翼翼抬起她的手臂,关切问道:“你受伤了?”   “没事,是他们身上的血。”阿婵淡定道。   “阿水、不、闻寰居士,我……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煜王面对阿婵眼中全是欣喜,尚且沉浸在真相大白的重逢喜悦之中,原来自己之前的感觉完全没错!   怪不得他对她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都怪楼映真从中作梗,自己差点就被这该死的女人给骗了!   “叫我阿婵就行,阿水是我山中打猎的化名。”阿婵道。   一道锋利的目光投到二人身上,霍彦先看到煜王紧贴在阿婵身边,眸色比夜幕更深。   他转身沉着脸暴喝:“所有人!现在立刻启程下山!不可耽搁!”   声音之大,惊得阿婵和煜王转头看他。   只见霍彦先粗暴地拎着两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扔给绣衣察事司司众,铁青着脸道:“留两个活口,回去审问!”   阿婵咋舌,这是又摆起沉命阎罗的架子了,看来这两个黑衣人回去也不好过,不过她也很想让霍彦先尽快审问出这些黑衣人的来历。   其他人清理完现场,听到霍彦先的话,也赶紧收拾东西拉着马车下山。   “阿婵,来,上车。”   煜王刚为阿婵撩开车帘,欲扶她上车,没想到车厢之内和车底瞬间又蹿出两个黑衣人,拿出匕首照着煜王身上刺去。   阿婵一惊,情急之下,空手直接替煜王挡开匕首,手掌握住刀刃瞬间血流如注。   “阿婵!”   煜王见她为救自己真受伤了,立时方寸大乱,抬脚就向车底的黑衣人踹去,但这一脚被对方一个翻滚躲了过去。   车底黑衣人钻了个空当,趁阿婵空手夺白刃和车厢黑衣人缠斗之际,用匕首狠狠刺向煜王!   “小心!”阿婵大力推开煜王,车底黑衣人的匕首刺空,但那车厢黑衣人又扑了上来,将煜王往山崖边逼迫刺去。   煜王仰头退后堪堪避过,霍彦先此时冲过来,将车厢黑衣人一刀毙命!   但此时,山崖边缘的暗处竟又出现一个漏网的黑衣人,悄悄靠近煜王,霍彦先眼疾手快将煜王扯到自己身后,将那黑衣人重重踢下山崖!   而他二人身后,那车底黑衣人瞅准机会,趁这空当扑上来攻击煜王后心,阿婵从背后抓住那人的衣服,将他往后一扯,两人瞬间换了位置,阿婵一下站到山崖边,踩住一块突起的岩石才堪堪没有跌下去。   突然她脸色一变,手脚不知为何完全不听使唤。   “不好,匕首有毒!”   话音未落,阿婵便被那车底黑衣人直接一脚踹了下山崖。   “阿水!”煜王目眦尽裂,好似瞬间又回到了晋南山中自己被她推开的那一刻。   他连忙扑过去伸手拽阿婵,但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捞了个空。   煜王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阿婵坠落下山崖……   忽然,旁边一道黑影猛地冲过来撞开他,飞身向山崖之下的阿婵扑过去。   “霍彦先!”煜王大吼。   旁边的侍卫和绣衣察事司司众终于将残余的黑衣人杀净,赶到煜王身边保护。   得而复失的恐惧让煜王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他近乎疯狂地喊道:“快!下山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坠落。   极速坠落。   目之所及的山石黑夜皆化作浓稠的影子飞驰掠过。   霍彦先看到阿婵被踹下山崖的一刹那,血充上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拉住她!   而后他便不管不顾地直接飞身跳下山崖,但阿婵实在坠落太快,他根本抓不住!   绝望之际,砰!砰!两声,后背剧痛袭来,二人跌落在一块翘出山崖的巨岩之上!   这一下是实打实的猛烈撞击,太过凶狠,阿婵和霍彦先均感到五脏六腑巨震,喉头腥甜,嘴角瞬间不受控制溢出大口鲜血。   但这一跌也减慢了坠落速度,霍彦先不顾疼痛,伸出左手去拽阿婵!   终于!   他竭力一够,紧紧握住阿婵的手,将她猛地拉到自己怀中,但见阿婵已经陷入意识模糊,眼似闭未闭,看到霍彦先,她嘴角微微一动,蚊子似的几个字蹦出来,而霍彦先此时也顾不上回应,因为二人下跌之势并未止住!   原来这块巨岩虽翘出山壁,但却似被刀斧斜向下削过一般,没有任何着力点,霍彦先和阿婵只是在这里被“硌”了一下,转而继续向下滚落,而接下来,二人面对的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   休云北山高耸入云,即使是半山腰的山崖也是深不见底。   二人再次极速坠落,凌空之中霍彦先找不到任何可以拉拽的东西,这次似乎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坠落仍在继续,就在霍彦先已经看到山脚下方峡谷丛生的灌木,准备借势卸力给阿婵最后一次充当肉垫之时,他忽觉怀中一烫。   一根羽毛突然从他怀中飘出,在空中极速变大,好似一叶扁舟为他托底!   竟是信羽!   霍彦先难以置信地看着鹞子精老姚那晚在云梦县金粟山的山林之中给自己的信羽,突然飞到了自己身下,他只觉坠落的速度一下便减慢了许多,慢到他甚至来得及做好防御姿势再坠落在地!   此刻他才真正相信,这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鹞子羽毛是真的可以帮他避祸禳灾。   虽然他心中感激老姚的信羽,但也深深明白了当初为什么阿婵说这信羽是专属于他和老姚之间的因果羁绊,因为这信羽真的只能承托住一个人的重量!   虽然阿婵很轻,但加上高大的霍彦先也远远超出了信羽的承托范围。   因此当霍彦先真的坠地之时,哪怕做足了准备,身体也还是受到了巨大冲击,他全身炸裂疼痛,眼前黑了一瞬,但内心有一个念头,极力支撑他睁开眼——   他艰难地伸出手,轻轻转动身体,将趴在他怀中的阿婵放在地上,测测她的鼻息,还算平稳,而后不顾自己五脏六腑的剧痛,伸手去够阿婵的随身背囊。   因为刚刚坠落中抓住阿婵之时,他听到阿婵在他耳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背囊……解毒丸……”   那时或许阿婵以为他们就此停止坠落,哪知后半段还有如此惊悚神奇的历程。   霍彦先强行甩了甩头,保持清醒,将背囊之中的瓶瓶罐罐都倒了出来,这些都是什么,他根本分不清,只能一边猛咳吐血,一边趁自己还有意识快速翻动,寻找丸状药物。   这里是休云北山脚下的峡谷地带,看样子应该是连着崇德谷,但此处十分荒僻,四下无人,只有河流边丛生的灌木和稀少的旱地树木。   他将阿婵扶起来,靠在河边一棵稍粗的树干上,将自己找到的药丸一一拿给阿婵。   阿婵虽面色如纸,浑身无力,连手指头似乎都被麻痹没办法移动分毫,但还保留着一丝神智,她分辨着霍彦先拿给她闻嗅的药丸。   霍彦先看她一直微弱地摇头表示不对,慢慢地身子甚至支撑不住,好几次向旁边摇摇欲坠倒去,急忙将她扶正,霍彦先心中虽急,但还是有条不稳地将不同的药丸递给阿婵分辨。   终于,阿婵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对霍彦先递过的药丸,她只能轻颤眼睫,眨了眨眼。   但霍彦先会意,这是找对了,他忙将药丸掰碎喂阿婵服下,见她吞咽艰难,又去旁边捧了一捧水喂她喝下顺气。   忙完这一通,霍彦先也是力竭,全身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发黑,但就在他刚要坐到阿婵旁边休息一下时,远处的灌木丛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霍彦先强撑精神看去,心头猛地一跳,阴暗的灌木丛中竟又蹿出七八个黑衣人来!   此时,阿婵因服下了解毒丸,意识慢慢复苏,手指也微微能活动了些,她也看到了那些黑衣人明显极速向她和霍彦先冲过来!   刚刚在山崖之上和这些黑衣人交手,虽然他们单个拎出来还不如绣衣察事司那几个司众功夫好,人也只有七八个,如果是平常,她一人单挑也毫不费劲,但此刻她和霍彦先几乎都没有力气了。   阿婵不禁心中暴怒,到底是什么人,同时竭力催动体内真气。   可无奈的是,这解毒丸是万用药,虽可解大多数寻常毒药,但无法对她所中的匕首上的毒物精准快速地解毒,她就算再急,此时也还没办法上前迎战,只能心中干着急。   七八个黑衣人蜂拥而上,匕首在暗夜划过数道寒光,这次是真的栽了,阿婵一想到还活得好好的晁元肇和楼映真,心中不甘叹息,闭上了眼……   “当!”   “当!当!”   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传来,阿婵睁开眼,只见霍彦先竟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出贯苍刀将那几个专门冲她而来的黑衣人的匕首直接拍飞!   匕首拍飞的同时,一股强大到骇人的气波冲击而至,那七八个黑衣人竟生生被霍彦先的内力掀飞。   阿婵惊愕地看着霍彦先一瘸一拐地杵着贯苍刀,朝那几个黑衣人走去。   “当、当、当。”   黑衣人受到冲击落地,还没爬起来,四周极其安静,只有霍彦先的贯苍刀杵地的声响,渐渐朝他们逼近。   他们只觉匪夷所思,这人面色铁青、嘴角全是血,明显已经内脏重伤,刚才将他们掀飞的那一下所用的内力甚至都可以直接将他的五脏六腑直接震碎,怎么这人居然还能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不可思议!   他们感到毛骨悚然,但霍彦先看向他们的眼神,那平静的阴鸷和暴虐,随着贯苍刀杵地的金石之声,更令他们感到极其胆寒。   但这几个人已经迅速爬起来找到匕首,继续朝霍彦先冲过去。   没道理他们七个人都对付不了一个将死之人!   “霍彦先……”   阿婵的手掌此刻可以微微动弹,但腿依旧动不了,心急如焚,她如何能不知道,霍彦先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但她帮不上忙!   只见七柄匕首同时对准霍彦先刺去!   霍彦先此刻内力用尽,完全是靠最后一口气在撑着,眼前黑影重重,视线已经模糊,但多年的战场磋磨,让他明白,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保持清醒。   于是……   他竭力睁开眼,看准那几个人的攻击方向,就在几人逼近之时,闪身极速一转,避开了分别刺入他肺腑心脏的四柄匕首,但剩下还有三柄匕首,分别朝他的手臂、腰腹和小腿袭来,他也不躲,生生挨了这三刀,尖锐的疼痛袭来,终于令他混沌的意识瞬间变得清明!   要的就是现在!   霍彦先赌上一口气,再次挥舞贯苍刀,沉重的刀锋甚至划出破空之声。   瞬间,哀嚎一片,五个黑衣人被一瞬划出圆弧的贯苍刀直接砍得身首分离!   鲜血四溅!   另外两个侥幸逃脱的黑衣人也被溅了一身血,他们被霍彦先可怕的刀法和意志吓得呆住,随后连滚带爬从他身边逃窜,朝阿婵袭来。   柿子还是先捡软的捏!   但此刻,阿婵已经完全看不见朝自己而来的黑衣人,她满眼只有霍彦先。   他满脸满身都是血,从翻滚的头颅、抽搐的尸体之中站起身来,身上还插着一柄深深埋进腹部的匕首,他杵着贯苍刀吃力地转身,朝她缓缓走来。   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之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沉命阎罗。   阿婵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剩余两个黑衣人已经冲到她面前,她视若无睹,就那样愣愣地看着霍彦先。   只见他将腰腹的匕首迅速拔.出,似是借着疼痛又获得了片刻的神志清明,而后抬起了手中的贯苍刀,用力掷出……   贯苍刀似有灵性,顺着霍彦先的意图,划过一道回旋弧度,将已经欺身到阿婵身前的两个黑衣人直接拦腰劈成两半!   黑衣人的匕首就停在阿婵眼前,再也上前不了半分,随着倒地的主人一同掉落在地,发出“哐当、哐当”两声。   贯苍刀回旋到了霍彦先手中。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以贯苍刀杵地,缓缓向阿婵走来……   直到,在她身前蹲下。   阿婵看着霍彦先,他口中的鲜血已经止不住地在流。   而他眼中的阴鸷暴虐已然通通消失,此刻只是温柔地看向她,伸手抚上她的脸庞,替她擦掉了什么东西。   “别怕……”他轻勾唇角,安抚地轻声对她说。   话音未落,他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阿婵身上。   “霍彦先……”   阿婵突然感觉心中一阵剧烈的撕扯疼痛,不是因为中毒,也不是东仓使者遇险时的感应,而是……纯纯的心痛,撕心裂肺……   此刻,手臂终于可以微微活动了,阿婵轻轻抱住霍彦先沉重的身躯。她眼中一热,什么东西无声滑落脸颊,而她这才意识到,这就是刚才霍彦先要执意帮她擦掉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25章 动心   日头明晃晃, 阿婵被晒得睁开了眼,看了看怀中的男人……   昨夜霍彦先将黑衣人解决之后,便倒在她怀中失去了意识, 她心急如焚, 手虽然微微能动,但手臂依旧僵硬,要找物也是十分费劲,她咬着牙支起手臂从随身背囊中找出素魄珏。   这玉珏吸收日月精华, 于妖可以帮助提升修为, 于人可助益五脏六腑的真气运转, 帮助恢复治疗内伤, 她自己被猫妖附身之后伤及肺腑, 也是用这个护住心脉。   她又给霍彦先喂了些强效止血的药和解毒丸,摸了摸霍彦先身上的骨头, 看到了掉落在一旁的信羽。   虽然二人从休云北山上坠落,但托了信羽的福,全身骨头没有震碎,只是受到冲击剧痛,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阿婵做完这一切, 已是气喘吁吁, 虽疲惫万分,但强撑着不敢睡去, 生怕还有黑衣人在暗处蛰伏。   待到天际泛白, 四下已经毫无动静, 她实在是太累了,终于不自觉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午后, 她的手脚身体终于可以稍微移动,便将霍彦先从怀中放在地上躺好。   他身上还有许多匕首划伤,虽然已经服用了强效止血的药和解毒药丸,但伤口是要赶快清理一下。   阿婵费力起身,拿出霍彦先送她的宫中御赐金疮药,欲将他的上衣衣襟解开。   此时,霍彦先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缓,昏迷得十分扎实。   她这回终于不用处心积虑想着如何才能扒开他的衣襟看看他胸.前有没有霍夫人口中那颗红色的痣。   但当她伸手触到他的衣襟,却犹豫了。   她的心砰砰跳得厉害。   而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   从小,自己就被父亲和师傅教育,要心怀天下苍生,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拯救苍生。   长大后,她暗中布局,为不明不白惨死的父母家人和阿菀的复仇,她不能将任何人拉下水,哪怕是谢慕游,自己也不敢让她帮自己执行最核心的复仇计划,生怕伤害到她。   一路走来,所有的危机、陷阱、尔虞我诈,阿婵都只能默默消化,因为没有人站在她身前。   她也习惯了,本来嘛,这些也不关别人的事。   可是昨夜,她看着霍彦先从悬崖不顾一切朝她扑来,说内心毫无波澜,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她看着霍彦先不惜与黑衣人玉石俱焚,也要豁出命去保护自己,她心痛,流泪,害怕他真的死了。   阿婵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假装不在意。   可这在意,却要不得。   霍夫人说眼前这个霍彦先是假的,但他却与父亲当年之死必然有着什么联系,万一她最后查出,父亲的死真的与他有关,她又该如何去面对?   她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一切都是霍夫人病发后的疯言疯语,希望十年前密林中与父亲之死有关的人不是他   解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阿婵极力控制,犹豫半晌,她终于还是一闭眼,将霍彦先的外衫内衬全部褪下。   早晚要面对的,这没什么难得,她暗暗告诫自己……   可再次睁眼,她的心还是沉到了底。   霍彦先的胸膛精壮紧实,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练就的身材,还有许多淡淡的疤痕,许是以前在军中或绣衣察事司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印记,还有昨晚的黑衣人匕首留下的新鲜划伤。   这些统统都有,但就是没有霍夫人口中那颗红色的痣,连黑色的都没有。   阿婵满眼失落,头脑也因疲惫痛楚有些运转不过来。   日后该如何面对霍彦先,她不知道。   她只研究过如何与需要接近的男子虚与委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一个最难对付的男人动心,虽然十年复仇谋局,她意料之外的事很多,但这还是超出了她可以解决的范围。   心下一团乱麻。   阿婵想不出解法,只能有些无力地抬手给霍彦先每一处伤口仔细抹金疮药,让自己先别想太多。   ***   霍彦先醒来的时候,身上又痛又痒,感到一只纤细的手正在自己身上涂抹点划着什么。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就看见阿婵正在给自己抹药。   霍彦先看到她没事,长舒一口气,转而感觉自己五脏六腑和全身骨骼还好好的,虽然暂时还很虚脱,无法活动身体,但竟没有昨夜那种濒死感。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自己都觉得昨晚必死无疑了,而今还能活着见到阿婵,他不由得感到万分庆幸,“我竟然没死……”   “死不了,恶人活千年……”阿婵嘟哝道。   霍彦先:“?”   阿婵眼中阴翳,默默叹了口气,继续木着脸给他上药。   霍彦先看到阿婵脸色难看得紧,不由得担心:“你的毒怎么样了……”   他嗓子喑哑,感觉是之前从肺腑涌出的血液将喉咙黏住了。   阿婵将一旁的水囊喂给他:“暂时可以轻微活动,但毒性只是暂时压制住,还要等回去调制对症的解药才能完全驱除干净。”   听到她声音有些低落,霍彦先不禁担心,“那你快去休息,我没事的,可以自己上药。”   说着,他就要挣.扎起身,但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别费劲了,匕首有毒,你昨晚挨了许多刀,中的毒比我深,解毒丸没这么快起效。”   “没事,不用管我,我还死不了……”霍彦先这才发现自己上身没穿衣服,不由得羞赧耳红,想要扒拉过衣服穿上。   “你还不如死了……”阿婵盯着他的胸口,没好气道。   霍彦先:“?”   他苦着脸纳闷,“不是,我这又是怎么得罪你了?”   阿婵上药的手一停,盯着霍彦先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救我?”   霍彦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撇过了头,拼命想理由。   “之前……之前在黑线蛊巢穴,我不是说过,我这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若需要……我以命相抵……”   想起那日的场景,阿婵就更来气,强行掰过霍彦先的脑袋,让他避不开自己的视线,问道:“只是因为这个?”   霍彦先想挣脱阿婵的手,但因浑身无力,根本动不了,此时尴尬异常,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子这样脱.光上衣衫,捧着脸质问算怎么回事?!   他脸上的红温迅速蔓延到脖颈、胸膛。被衣服覆盖的地方,他的皮肤其实很白,此刻一下就变得白里透粉,霍彦先觉得这比被敌国俘虏刑讯逼供还叫人难堪。   忽又看到阿婵掌心因为替煜王抵挡匕首被割破的伤口,想起昨晚山崖之上,她承认自己才是真阿水,而后和煜王紧紧贴在一起……   霍彦先心中一下血气上涌,脸冷了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冲了许多:“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阿婵听到这回答,心中也气,眼睛莫名泛起雾气,但在霍彦先面前装模作样久了,话一出口,也变了味道,“大人敢说,你救我之时,心中就没有掺杂一点别的念想?”   霍彦先本想硬邦邦回句狠话,但不小心瞥见她面色苍白,眼眶红红,连质问也轻柔又委屈,莫名惹人心软。   一想到阿婵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心中又不忍苛责,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我能掺杂什么念想,你与我已经一起经历了许多危难,我一直、一直都、都当你是……”   阿婵虽秉承一贯的时刻攻心原则,在霍彦先面前装幽怨,但她抬眸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中却有种悄悄升起的期待,忍不住追问,“当我是什么?”   霍彦先眼前又浮现煜王看阿婵的眼神,赫然清醒,赌气似的道,“自然当你是一同战斗的同袍!”   此话一出,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这话倒不是霍彦先的气话,他之前虽一直觉得阿婵身上有些秘密,迷雾重重看不真切,但二人一切从仙昙村、富州城到桓安,再到西北,联手解决了许多事情,随着对她越来越熟悉,自己也越发将她当成了一起破案捉妖的好搭档。   捉拿桓安煞气案凶手之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一有诡异案件发生就想找阿婵帮忙,都对她太过依赖了,这习惯不好。   可就在昨晚山崖之上,他听到阿婵坦白自己才是真正的阿水时,那种震惊难以言喻,再看到煜王的反应,那种难受,都让霍彦先很难再骗自己。   他知道楼映真表明自己是阿水的身份之后,和煜王变成了什么样的关系,但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阿婵才是真正的阿水,煜王对她又会如何……   但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及至黑衣人出现,阿婵毫不犹豫地伸手为煜王抵挡匕首,霍彦先内心疯狂潜滋暗长的情绪在一刹那终于彻底按捺不住!   是嫉妒!他嫉妒阿婵那样护着煜王!而一想到之后阿婵其实是阿水,也会和楼映真一样每日每夜贴在煜王身侧,与他同进同出一间屋,他就更是嫉妒得想杀人!   在看到阿婵跌下山崖之时,他内心的恐惧更是到达了极点,他不敢想如果阿婵死了他会怎么样,哪怕她这一路都隐瞒他、骗他,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她活着!   是因为同袍之义吗?确实有。   可失去阿婵的恐惧,甚至比他听到杜时衡战死沙场之时更甚!   当他抱着阿婵极速坠落之时,他更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   任他再如何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好像是,喜欢上了阿婵。   可是他怎么能喜欢她?   他身上背负着霍氏家族的责任,他是圣人钦点的绣衣察事司副察事,他还要查清杜时衡当年战死的真相。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满危险,朝堂纷争、暗算诡谋,他这一生注定是要在朝堂纷争和生死之间铤而走险,就像那时阿婵质问他,他为什么不能对她负责……   他怎么负责?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又拿什么对阿婵负责?   更何况,阿婵其实一直在骗他,她与煜王的纠葛才是真的……   “嘶……”霍彦先内心还在千回百转,却被伤口处的疼痛拽回了神。   只见阿婵同样也板着脸,还在替他上药,只是下手很重。   霍彦先别扭道,“你放着吧,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不方便……”   阿婵闻言,心下莫名生气,一下将金疮药狠狠拍在他身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是同袍嘛!同袍受伤当然要帮忙上药了!”   “嘶……”霍彦先猝不及防挨了她的打,疼得一激灵,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是可以动了一点。   阿婵说着也赌气似的,就要去脱霍彦先的裤子,“上面上完药了,你腿上还有伤,同袍来帮你……”   “不可!”霍彦先大惊,连忙伸手保住自己的裤子,“我一会儿就能动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阿婵气鼓鼓地看着他,自己也还全身痛着,好心给他上药,他还不领情,混.蛋!   她干脆不伺.候了,将金疮药扔到霍彦先手边,自己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霍彦先见她不再理自己,虽然松了口气,但心中也很难受,又不敢惹她,只能自己安安静静上药。   上完药,他也是气喘吁吁,本想闭眼躺尸,但忽又偷偷睁开眼看阿婵。   她小巧精致的脸庞又苍白瘦削了许多,内伤加上新伤,等到他一会儿可以走动了,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发出信号,让绣衣察事司的人赶来救援,得先回去让她治伤解毒。   但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煜王和她每日一起出现,心中又酸楚嫉妒起来……   算了,管他呢,反正现在没人!   霍彦先的目光干脆贪.婪又大胆地望向阿婵。   等到伤好,大概是自己和她最后能够单独相处的时光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要挨她近一些,哪怕悄悄碰到她的手指也好……   他像只黑线蛊一样悄悄地、慢慢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顾涌到阿婵身边,一边顾涌一边悄悄观察,怕阿婵察觉,就这样挪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小心翼翼和阿婵一起靠着树干,肩并肩坐着。   阿婵感到身边越来越热,越来越挤,但没有睁开眼,依旧保持假寐。   等到伤好可以走动,自己就要以阿水的身份面对煜王,再回桓安,也要进宫查探真正的霍彦先到底遭遇了什么,而顾涌到自己身边这个假的……   她心下叹气,身心皆痛,疲惫不堪,头一歪,假装睡着,靠在了霍彦先肩膀。   不管了,就先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两人背靠树干,并肩而眠。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即将开始,嘿嘿嘿 第126章 三人同乘一车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传来咕咕叫, 阿婵突然惊醒。   她一开始只是假寐,后来不知怎么靠着霍彦先的肩膀,竟真的睡死过去了。   同样醒来的还有霍彦先。   两人肩挨着头, 靠得很紧, 醒来的时候甚至懵懵地对视了一眼。   看着阿婵迷离的眼神,霍彦先终于反应过来,立刻避开她的视线,尴尬远离, 却不料向后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 他极力忍痛没有出声。   “我……我去放信号找人来救援, 顺便找点吃的……”   霍彦先垂目低声道, 此时他全身上下的骨头还是疼痛, 但手脚已可以行动自如,只是走得一瘸一拐, 步履维艰。   阿婵看他那样子,叹气道:“你去发信号就行了,我来找吃的。”   霍彦先立刻道,“不用!我很快回来……”   “快去!别耽误时间!”阿婵不耐烦赶他走。   待到霍彦先回来,却发现一只通体黑色的大猴子在一块山岩之后探头探脑, 鬼鬼祟祟。   但它并不是真的猴子, 漆黑的面孔上有一圈白绒毛围在鼻子旁,一双小眼黑夜里瞪得滴溜圆, 长得竟有些像……那日闯进宫中的焦骨魈!   见到霍彦先, 那东西立刻警觉起来。   只见阿婵拿出一块玉珏, 冲那东西挥挥手。   那东西立刻跑到阿婵面前,但又不敢太过靠近,眼中充满警惕。   阿婵却将玉珏直接抛给了它。   霍彦先不明所以看着阿婵。   只见那东西接过玉珏, 对阿婵比划了一通,很是激动的样子。   阿婵竟吩咐起它来:“你替我们去河里捉些鱼虾蟹来,再找些干柴。”   闻言,那东西点了点头,比划了一通,噔噔噔跑了。   霍彦先不禁好奇,“这又是什么东西?”   “山魈。和之前闯进宫中的焦骨魈、龙岫岭的白髯魈都是同一类的精怪,只不过它是最普通的一种,大桓的各个山川之中都有。   这种山魈道行不高,有点小聪明,如果有人在山中留宿,他会在暗中盯着,等人生火烤东西吃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点盐吃。有时候还喜欢往篝火里扔点竹条,吓唬人玩儿。但总体来说,山魈不算坏,只有当人故意欺负它时,它才会报复,让人生病。”阿婵解释。   霍彦先看她脚边有一把亮晶晶的白色粉末,原来刚才她是用盐把山魈引过来的。   他看着河里上蹿下跳的山魈,不由得感到神奇,“它那么喜欢捣蛋,真会听话捉鱼虾拿回来给你吃?”   “嗯,这种山魈本来就以河流小溪中的鱼虾蟹为食。而且它们喜欢公平交易,只要你能给它所需的东西,它也会满足你的需求。”   “你刚才给它的是什么?”   “素魄珏,可以吸收日月精华,帮它迅速提升修为。比起盐来,它修炼十年都 不一定有素魄珏几炷香时间帮它提升的速度快,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它没理由不答应。”   果不其然,那山魈简直犹如打了鸡血,在河里左跳右跃,没一会儿,便左手用树枝串着四条鱼,右手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扔在地上给阿婵。   阿婵看了看,不太满意,又对山魈比划道:“这鱼,能不能刮个鱼鳞,掏掏内脏,河里涮涮……”   霍彦先:“……”   要求可以这么多吗?   可山魈还真二话没说,抓着鱼跑到河边,对着鱼开始吭哧吭哧认真地拔麟剖肚。   霍彦先惊呆了,这山魈伺.候得这么周到,看来素魄珏还真是天大的诱惑。   阿婵见他看得目瞪口呆,打趣道:“霍大人,这素魄珏可是宝物,这顿饭不便宜,之前我欠你的饭钱,能一笔勾销了吧。”   霍彦先:“……”   不过他自然是无所谓阿婵欠不欠他钱,所以也没说什么。   山魈干活粗糙,很快将开膛破肚的鱼拿回来扔在地上。   这卖相,啧啧啧……   阿婵勉强点点头,山魈这回终于心安理得地拿着素魄珏跑到远离二人的空地上,迫不及待在月光之下开始打坐。   “别看啦,赶快烤鱼!”阿婵对霍彦先努努嘴,示意他快点生火。   不多时,霍彦先将烤好的鱼递给阿婵,二人一人两条吃起来。   霍彦先边吃边忍不住去看山魈,只见它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蓝色光芒萦绕在周身,应该是正在吸收天地灵气。   阿婵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道:“我那晚用素魄珏给大人你保住命脉脏腑真气运转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的。”   霍彦先:“?”   他?和山魈一样?   霍彦先转头看向那山魈——全身上下都是黑毛,黑黑白白的脸,呲着尖利的牙一副很享受灵气绕身的样子,难道在阿婵眼里,他竟跟这丑猴子一样?!   瞬间,霍彦先手里的烤鱼都不香了!   ***   后来,霍彦先再也不看那山魈,郁闷地吃完了烤鱼,好像吃了一肚子气。   阿婵细细咀嚼,吃得很慢。   等到山魈将素魄珏还给她,她才将串烤鱼的树枝递给霍彦先让他收拾,霍彦先下意识伸手接过,一不小心蹭到了阿婵的手腕,细细滑滑的……   二人都愣住,视线不自觉对上。   篝火烈烈燃烧,劈啪作响。   突然,寂静的峡谷之中传来脚步声,有人大喊:“阿水!阿水!”   是煜王的声音。   霍彦先眼神一黯,立刻错开视线,垂了手。   阿婵也没说话,默不作声摸了摸被霍彦先蹭到的手腕处,随后看着煜王带领一群人冲了过来,她吃力地起身相迎。   可能是阿婵一直坐着没活动,甫一站起身,竟感到眼前一黑,有些眩晕,站立不稳。   霍彦先急忙伸手去扶,却见煜王施展着并不高明的轻功,三步并作两步猛冲过来,扶住阿婵,握住她的手,急切道:“阿水!你没事吧。”   霍彦先盯着二人交握的手,脸色一僵,默默收回手。   阿婵不着痕迹挣脱煜王的手,淡笑道:“没事,殿下行动还真是迅速,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   煜王看着阿婵,眼眶都湿润了,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你还活着,真好……”   身后的霍彦先面上瞬间就笼罩起一层黑气,气血不自觉往上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霍大人你没事吧!”一旁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赶紧围上前去,扶着他给他顺气。   阿婵被搂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在煜王耳边道:“殿下,我不是楼映真……”   煜王闻言,惊愕地看着她,半晌终于领会了她话中之意,连忙松开她,保持了正常距离,“对……对不起,阿水,是我唐突了……”   阿婵矜持地退开了半步,煜王很有些失落,但随即恢复了平日的威仪。   “咳、咳、咳!”   他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霍彦先还在猛烈咳嗽,连忙问道,“霍大人,你还好吗?”   霍彦先咳得半死,一记眼刀甩过去,煜王震惊,“霍大人脸色这么黑,一定受伤很重,快来人,将霍大人扶上马车!”   ***   原来,崇德谷的绣衣察事司第一时间看到了霍彦先发出的信号,便通知了派人四处搜寻二人的煜王。   煜王连忙带人一起赶来,但匆忙中还是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只有一辆马车随行。   于是,伤得更重的霍彦先和阿婵都上了马车,煜王也挤了进来。   这马车本来挺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坏就坏在,霍彦先和煜王两个都身高马大,霍彦先甚至比煜王个头更高,腿更长。   两个大男人往车厢中相对一坐,宽敞的空间便立马逼仄起来,遑论还有一个阿婵坐在二人侧面。   “阿水……你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你跌下山崖,都快急疯了!”   煜王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往阿婵身边靠近了些,伸手便想握住她的手。   坐在对面的霍彦先突然高声清了清嗓子,眉头紧锁,宛若一尊黑面神一般盯着二人,似要将车厢坐穿!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明日晚9点更新。 第127章 彻查楼映真   阿婵咬了咬唇, 将手缩回修袖中:“殿下,我的道号是闻寰,或者叫我阿婵即可……”   煜王见阿婵疏离的反应, 回过神来, 有些窘迫,复又正襟危坐:“是,我忘了,阿水只是你的化名……你也不是楼映真那彻头彻尾的骗子……”   提到楼映真, 煜王眼中全是恨意, “这该死的毒妇不仅冒充你, 竟还试图在崇德谷瘟疫和丰义军中毒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下蛊, 差点耽误大事!我必定饶不了她!”   此时霍彦先总算抓住机会, 问出了一直以来的心中疑惑:“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楼映真是假冒的,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拆穿她?”   阿婵道:“我并非一开始就知道。大人可还记得焰炁饕妖?一年前, 就是楼映真找到我,出大价钱想要从我这里买药祛除面部胎记,所以我才会去仙昙村和富州城,花费一年时间寻找焰炁饕妖的涎水为她做药引。”   霍彦先蓦地震惊,原来从他第一次见到阿婵的时候, 就和楼映真有关。   煜王突然想起什么:“那我们在富州城就重逢了, 你为何不与我相认?怪不得我当时在江边一看到你,就觉得十分熟悉!”   霍彦先神色复杂地看看煜王, 又看看阿婵。   阿婵淡笑:“煜王殿下当时在富州城的装束、排场都十分贵气, 和晋南山中我们相遇时行商装扮完全不同, 我是真的没有认出来。而且就算认出来,我当时曾被官兵当做形迹可疑之人抓起来过,还好霍大人替我作证解围, 若是那时便与殿下相认,总有攀附之嫌……”   煜王轻轻叹气,“你我之间的缘分真是历经磋磨……”   霍彦先牙齿酸倒,挑眉看他:“殿下,先让她说完吧。”   阿婵继续娓娓道来:“楼映真付钱,我制作药膏,钱货两讫,出于对主顾的尊重,我并没有去打探她祛除胎记是为了做什么。   直到灵骅寺那天,我因受到方丈邀请恰好在寺中,发现楼映真不知从哪里了解到我与殿下当年在晋南山中相遇的经历,她竟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妆容,用一样的方式出现在殿下面前。也是那时,我才敢确定殿下就是我曾救下的西北行商。   这种事情太过巧合,我也十分惊讶,不知道我这阿水的身份有什么好冒充的。思来想去,觉得她一定是为了接近殿下,但又没有证据,便一直暗中观察。   她在明,我在暗,我想着如果能够以闻寰居士的身份暗中打探到她接近殿下是想做什么,也好提醒殿下。   可后来,我向桓安贵女们多方打听,发现她似乎在殿下大婚之前,就曾非常希望能够嫁给殿下,只是当时因为脸上的胎记,没能通过煜王妃的选拔资格,一度十分失落。   那时我便觉得,或许楼映真找我买药祛除面上胎记,假扮阿水,只是出于纯粹的爱慕之心,才接近殿下,便没有拆穿。况且这次来西北,殿下与她看着感情甚笃,我想着若是借阿水的身份能够促成一桩良缘,倒也是福报一件。”   煜王越听越气:“什么良缘?!我哪里是与楼映真感情甚笃,我那时分明是把她当做了你!   你是不知道,在你为了救我跌下山崖后,这些年我过得有多煎熬、多愧疚,我经常做梦都会梦到你,以为你死了,我每年还都会去晋南山中拜祭你……”   他越说声音越委屈,眼眶又红了起来。   霍彦先在一旁默默听着,拳头越攥越硬,喉头也越来越发紧,这车厢内太挤,令他喘不过气,恨不得将车厢顶掀飞!   阿婵面色淡淡,安抚煜王,“殿下不必过于介怀,当时那种情况,有能力的猎户都会出手相救的。”   煜王还想说什么,阿婵却没给他机会,又继续道:   “后来,煜王妃出事之后,楼映真又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可以令男子对女子死心塌地的药物。我当时就非常严肃地提醒过她,不要这样做,用药炮制出来的真心,迟早会变质。她也答应了,但没想到后来竟还是给殿下种了缚髓蛊。   种蛊这件事,是直到我和霍大人在休云北山找到黑线蛊的赤伞菌粉解药,回到崇德谷的那晚,我通过蝎蚁蚁后的提醒,突然发现,她身上竟有缚髓蛊的气味,思来想去,她只可能将这蛊毒种在殿下身上。   要知道,这缚髓蛊不仅可以系住殿下的心,即使她日后撒谎蒙骗殿下,殿下也会深信不疑,我担心她万一利用殿下做什么图谋不轨的事。而且边关战局紧张,此时万万不可出差错,因此我才警觉起来。但因为当时没有她下蛊的证据,便也没有跟殿下说。   直到咱们从休云北山下来的时候,殿下突发症状,我才确定楼映真确实给殿下下了蛊,本想着把蛊虫祛除就好了,谁料到那些黑衣人突然来袭……”   霍彦先还在心中仔细盘道阿婵的话,煜王已怒气冲冲道:“我已经将她暂时收监关押,待到回去,我必狠狠处置她!”   阿婵看看二人的反应,又补充道:“而且,我之所以担心楼映真会对殿下图谋不轨,还因为另外一件事。”   她看向霍彦先:“大人可还记得,你我在休云北山遇到的那对从崇德谷逃出的母子?”   霍彦先道:“自然记得。”   见煜王不解,阿婵解释道:“那对母子被黑线蛊寄生,在崇德谷差点被烧死祭祀蚁神,拼死才逃到山中,母亲以为他们患的是普通瘟疫,拦下山中经过的药材商队想求药,她都没有给自己求药,仅仅是为儿子求药,都被无情拒绝,后来他们差点被烧死,我路过看到便出手相救。   霍大人可知,那企图烧死母子的年轻男子,就是楼映真药材商队的一名侍卫,等我们回去,大人可以找那对母子当面对证。   我当时本也没有将这侍卫烧人的行为与楼映真联系起来,只是后来又发现她给殿下下蛊之事,才觉得此女可能真的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煜王简直出离了愤怒:“楼映真满车的药材竟不肯施舍给快死的母子?还要将他们烧死?!”   一想到当时楼映真率领药材商队赶到他面前时,还言之凿凿说什么“药材本就是为了救命,若是此次能够救谷中百姓于水火,也算是完成了它们应有的使命。”   这女人真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拉着一整个车队的药材竟然见死不救!   霍彦先也是拳头紧攥。   阿婵看着车厢内两位男人的表情,心下十分满意。   她轻压眼羽,再次幽幽开口,“而且,说出来二位可能不信,那位蝎蚁蚁后在咱们上山之前,也曾告诉过我,楼映真身上有冤魂缠身……”   阿婵声音清泠,在这暑热的夏夜听起来凉丝丝的,直听得煜王和霍彦先惊诧且汗毛倒竖。   她深深看向二人眼眸:“我的体质是看不到冤魂的,但如果有冤魂,必有命案缠身。总之,殿下和霍大人,一定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楼映真……”   煜王一想到自己和这样的女人同床共枕多日,便遍体生寒。   一个楼映真,一个阮云薇,他遇到的这两个女人,心肠简直一个比一个歹毒!   “查!必须彻查!霍大人,楼映真这毒妇迫害疫区百姓,甚至给我下蛊,差点耽误拯救丰义军的事,危害甚大,绝不可轻饶,绣衣察事司定要严加审问!”   霍彦先点头。   阿婵垂下头,佯装有点疲惫,眼中划过一丝带恨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明日晚9点更新~ 第128章 冤魂附体   阿婵、霍彦先和煜王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回崇德谷。   因要处理的事情非常多, 阿婵和霍彦先虽还有伤在身,但也只是简单服了些调养身体的药,便又忙活起来。   霍彦先要处理许多情报, 而阿婵则要用岩苔赶制丰义军的解药。   有赤伞菌粉解黑线蛊毒, 崇德谷的百姓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正常生活,加之有煜王协同肇度城节度使蒋公川处理瘟疫后的各项事宜,总算不需要霍婵二人再分出心神。   阿婵因需要制作大量解药,顾不上休息, 连夜将重要的核心制药步骤完成之后, 叫来谷中一些痊愈的百姓帮忙, 大家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便也欣然应允。   她将剩下费时熬煮的步骤交由百姓和当地官兵帮忙看管, 自己则抽身去解决楼映真的问题。   得先把楼映真身上缚髓蛊的虫母赶紧搜出来,也要谨防她还有其他阴狠手段。   自从众人去休云北山找峭壁柳精的解药之后, 就没有人再进过楼映真的房间。   而霍、婵二人自掉下山谷之后,楼映真直接被煜王和绣衣察事司押解回来关进了崇德谷的府衙大牢,也没有人再敢进她的房间,阿婵不在,大家生怕沾上不明蛊毒。   阿婵进楼映真的房间搜查了一圈, 发现没有其他蛊毒, 只是有些符箓,想来楼映真应该是贴身携带虫母, 便转而向煜王和霍彦先申请去牢房探查。   煜王执意要陪阿婵一起, 霍彦先见状, 便也跟着。   其实之前绣衣察事司已经审问过楼映真,但她抵死不承认自己给煜王下过蛊,绣衣察事司对于蛊虫一窍不通, 也束手无策,只能暂时放置,优先分出人力四处寻找坠崖的霍彦先和阿婵。   此刻,楼映真满脸戾气地缩在牢房的角落,刚才好几只周身污.秽不堪的黑毛鼠在她身畔徘徊不散,让她联想到了几年前在安密镇家中,那些暴徒深夜到她房中逼迫她还举贷之时,非要往自己嘴里塞死老鼠的情景!   她极力忍住身体的恐惧和不适,好不容易将那些老鼠踢死,但见牢房走廊之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施施然朝自己走来……   楼映真瞬间满眼惊恐!   她简直难以置信!   那闻寰居士竟然还活着!   身后还跟着霍彦先……和煜王!   顷刻间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蹿头顶!   她本以为那闻寰居士跌下山崖,这次必定尸骨无存,毕竟休云北山比晋南那座山更加险峻,所以这些天她虽被关押在牢中,也对各种审问打死不认,反正除了闻寰没有人懂得用蛊,牢中狱卒也都很忌惮她,怕她下蛊,不敢靠近,她因此落得清净,整日谋划如何翻盘。   只是没有想到,老天无眼,竟真让这该死的闻寰居士活着回来了!   阿婵看到楼映真原地石化在牢房之中,淡然一笑,“楼娘子,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闻寰居士……呵……”楼映真盯着阿婵,心知这下自己没有办法逃脱了,目光像淬了鹤顶红的刀子,怨毒无比。   在煜王的同意之下,狱卒帮阿婵打开了楼映真牢房门上的锁链。   阿婵走进去问她:“缚髓蛊可是千金难买的蛊虫,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楼映真冷笑,“你不是很厉害么,自己去查啊!”   阿婵不恼,靠近楼映真,想要搜她的身,找到缚髓蛊的虫母。   楼映真向后躲避,阿婵继续近身,却不料楼映真藏在袖中的手突然一动,她双指夹着一片碎碗瓷片就向阿婵的脖颈划去。   霍彦先和煜王皆惊!   阿婵双眸一寒,侧头躲过,劈手便将楼映真手中碎瓷片夺来,直接划在了楼映真脸上,正是她之前用药祛除的胎记位置,一点点细小的粉末自阿婵指甲缝隙之中顺势沾到了楼映真的脸上!   “啊——”   瞬间,楼映真的脸血流如注,尖声惊叫起来。   “阿水,你没事吧!”煜王在牢房之外一直看着阿婵,没想到楼映真这蛇蝎毒妇竟在牢中都不老实,还想方设法害他的阿水!   他怒不可遏,一脚就将楼映真踹翻在地!   阿婵则看着楼映真平静道:“你脸上还是有这胎记,才像你。”   楼映真又惊又怒,脸上又疼,却没法伸手捂住伤口,因为阿婵刚才出手时顺便点了她的穴道,此刻她被踹翻,仰头躺在地上,活像个四脚朝天的王.八。   阿婵回头让霍彦先、煜王、狱卒等人回避,解开楼映真的内衫,从中找到了贴身装在薄薄木盒之中的虫母,其中还有一张符箓,她也顺便拿了出来。   而后将楼映真衣衫整理好,扶起靠墙坐着,叫人锁起她的双手,解开穴道。   缚髓蛊的虫母是一只比蛊虫更短更粗的红色蠕虫,此时却在木盒之中已经干瘪僵硬成了虫干儿。   “啧啧,这可怜的虫母几天没吃饭了,你不能自己坐牢就亏待人家啊。”   阿婵捻起虫母,将小虫干儿放在楼映真脸上的伤口上,那虫母如久旱逢甘霖,缓慢苏醒,随后开始疯狂吸血,它干瘪的身躯也逐渐变得“水灵”起来。   楼映真只感到一个凉凉的虫子在脸上蠕动,又痒又痛却被阿婵按着双手不能掸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面部因失血和恐惧不停地抽搐、扭曲。   她知道这缚髓蛊的虫母嗜血,那道士将蛊虫和虫母交给她时,特意叮嘱,虫母每日需用自己的指尖血喂养,只取几滴绝不可多放,否则激发了虫母的嗜血本性,它不知饥饱,而她又要日日贴身携带,后果不堪设想。   结果现在阿婵就这样粗暴地将她的脸划破,让虫母吮吸,虫母饿了这么久,不多时就可以将她的血吸干!   她慌不择言,转向煜王求饶:“殿下饶命!殿下救我!我真的没有想害你,我只是想留住你的心,这些日子我对殿下掏心掏肺,将自己的药材商队都拿来帮殿下,不求功劳,只求殿下能体谅映真的一片真心,放过映真吧!”   可不提药材商队还好,一提煜王就更加生气,他质问她:“你的药材商队是为了帮我治病救人是不是?”   楼映真泪水涟涟,“是啊殿下!映真一心只想帮殿下分忧,绝无二心!”   煜王却道:“那你的药材商队路过休云北山时,为什么一对母子快死了拦车求药,你都见死不救,还指示你的侍卫万庆将他们烧死!”   楼映真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查出来,一时噎住。   煜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你的药材商队是要治病救人,转头就不顾瘟疫灾民的死活,我如何能相信你这毒妇的话!”   煜王气冲上头,若不是为了陪阿婵,他其实根本就不想来见楼映真。   他总觉得再多看楼映真一眼,就会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被她搞得鬼迷心窍的愚蠢嘴脸!   此时楼映真又来梨花带雨、自剖心迹那一套,在煜王看来简直虚伪至极!   遑论她脸上被血污糊满,面目狰狞扭曲,更是引得他厌恶至极,“你还下蛊想要操控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楼映真哭道:“殿下,我只是对你用情至深,怕你离开我,绝不是为了操控你!你不要听这闻寰妖道信口开河,她一早接近我就是为了算计我!我被她耍得团团转,说不定她才给殿下下了蛊,却转头栽赃陷害我!”   阿婵冷眼旁观楼映真无力地辩白,心中也是好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妖道”。   楼映真见煜王无动于衷,心知自己翻身无望,一想到自己在煜王面前一会儿就会变成一具干尸架子,她心中的怨毒沸反盈天,不由得开始信口胡扯:   “殿下,这妖道接近你一定是有目的的,她心思缜密,从一年前就给我设局接近我,她手段毒辣,对各种蛊虫都有研究,你根本斗不过她!我从一年前被她骗到现在,她太能藏了,你千万不能相信她!”   阿婵看看煜王,无奈笑着摇摇头,任楼映真在牢房中胡乱叫嚷诬蔑她。   不对,也不算诬蔑,有些话还真被这癫婆说到点子上了,她接近煜王确实是有目的的。   但那又如何呢?   阿婵佯装虚弱,晃了晃身躯,煜王立刻来到她身侧,关切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楼映真刚才偷袭你,伤到了……”   霍彦先皱眉看着二人,静静不语。   而楼映真看煜王的反应简直气得发疯,对阿婵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运气好,在晋南山中碰巧救了煜王,得他钟情!可我又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出身不如阮云薇,就活该被她处处贬低暗害,给我下药害我嫁不成煜王!我另寻良偶她又间接害死我夫君!我身为家中嫡女,连亲生父亲都咒骂我是扫把星,继母兄妹根本不拿我当人,我又凭什么遭这些罪?!   难道我天生就不配过更好的人生?只配在西北黄土漫天里低贱如尘埃?我凭什么就只能被你们这群天生家世背景运气好的人欺侮唾弃!”   “楼映真,你永远都不会有更好的人生。”   阿婵冷漠地望着歇斯底里的楼映真,眼中充满怜悯。   “你心仪煜王殿下,但你永远只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十多年前你看阮云薇想嫁给殿下,就处处模仿她,试图变成她的样子。现在你为了接近殿下,又把自己脸上的胎记想方设法去掉,试图装成晋南山中化名阿水的我。   你一心想过更好的人生,但你处处只知道学别人,唯独永远不做你自己!因为你也知道,真实的你其实一无是处、心肠歹毒、草菅人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让殿下钟情于你!   但你只要模仿别人,就有被戳破的一天,你永远只是一个代替品而已,可以随时被丢弃!”   阿婵的话仿佛带刺的倒钩,将楼映真内心深处见不得人的阴暗面撕扯得鲜血淋漓……她双眼圆瞪,目眦尽裂,满脸血污犹如地狱恶鬼,不顾一切地嘶吼道:“你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阿婵继续冷声道,“你说别人欺侮你,可据我向京中贵女查探,你未出阁之时,那些家世背景不如你的贵女也没少被你欺侮,你把她们当做解闷的玩物时,你有想过她们的感受吗?待到你丧夫丧母,你为了过上更好的人生又是如何努力的?就只是踩着别人的性命一步步往上爬吗!”   阿婵目光直直盯着她身后,楼映真被她眼中的冷意吓到,“你什么意思?你在看什么?”   “你是不是经常感到心慌气短、身子沉重,犹如巨石压身、喘不过气?”   楼映真震惊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阿婵字字铿锵,指着她身后:“那是因为,你的身上,一直有个冤魂,在缠着你!”   话一出口,楼映真猛地打了个颤,脸上的虫母跟着她也是一抖,她只觉周身温度骤降,浑身如坠冰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发出尖利的咆哮,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   楼映真脸上血流如注,缚髓蛊的虫母还在贪.婪地吮吸着汩汩冒出的血液,她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将铁链挣断,掐住自己的脖颈,瞬间面色涨红,无法呼吸!   阿婵护着煜王倒退出牢房。   霍彦先在二人身后看着这一切,面色严峻。   只见楼映真在牢房中,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地用头撞墙,看得出她完全不想撞,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身体里似乎有两股力量在对抗。   而后,她忽然双眼翻白,变了表情,声音也变成了男人,“当年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要把我埋尸荒野!”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惊!   除了阿婵。   而“楼映真”突然停止了以头撞墙的行为,转身跪在地上,哐哐给阿婵、煜王和霍彦先磕头。   “草民郭辛,求大人做主!我本是江南茶商,八年前行商至安密镇突发恶疾,此女本承诺要救我,却于山脚处静待我死后,将我埋于荒山,抢走我的货物换钱,以黑心财发家!   草民不求其他,只求将我的死讯告诉江南的妻儿老小,让他们不要因我下落不明而日日受到折磨,重新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这个“郭辛”一边磕头一边乞求,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阿婵低头看向手中刚从楼映真身上搜出来的符箓,问他:   “多年来你是被她身上的这个符箓压制,所以一直没有办法报复她,直到我把符箓拿走,她又因缚髓蛊虫母吸血失了身上阳气,你方能附她的身?”   “郭辛”眼中流露出恨意,“是!若不是这个该死的符箓,草民早就将她碎尸万段!”   霍彦先过来拽阿婵的袖子,“怎么回事?”   原来今晚乃是霍彦先和阿婵商量好,以虫母吸血恐吓楼映真,以便她在慌乱之下“一时失言”吐露一些审讯线索,也好方便绣衣察事司查证。   阿婵看不到楼映真身上的冤魂,只计划先用言语先诈一诈,却不料搜到楼映真身上有镇鬼符箓,便瞬间明白为何这么多年她身上有冤魂缠身却丝毫没事,也随之,她心生一计。   人身上都有三把阳火。   一为头顶百会穴“玄煞之火”,主神明护佑;二为右肩三阳经的“疾煞之火”,主“阴阳和合”;三为左肩三阴经的“佞煞之火”,主“寂生不灭”。   右肩之火又常被民间称作“无名火”。   这三把阳火若是变弱,人的心神就会受到侵扰,比如民间常说独自走夜路时不要回头,在深山之中也不要拍别人的肩,就是因为容易扰动这三把阳火,易招邪祟缠身。   而如今,阿婵刚好借楼映真偷袭让虫母吸血,好看看这冤魂能不能直接附体将线索说出,这样可以大大节省时间。   所幸,还真将冤魂召唤出来,这“郭辛”身上的执念不会撒谎,楼映真多年背负的人命案一下便水落石出。   阿婵对霍彦先解释一通,霍彦先也没料到她临时这灵机一动,竟省去许多波折,便默认让她继续审问那冤魂。   阿婵对“郭辛”道:“那你可知,楼映真身上的符箓是从哪里求到的吗?”   郭辛道:“是安密镇的一个小道观里,她每次经商之前都会去求符测算保平安。”   他说了具体地址,阿婵又问了郭辛埋骨之地和江南家乡所在,霍彦先让绣衣察事司司众记下,而后冲阿婵点点头。   阿婵拿出一道符箓,对郭辛道:   “你放心,这位霍大人和煜王殿下,一定会替你找到尸骨,洗刷冤屈,送你回家。我与你结契,承诺暂时将你的魂魄收入这魂符之中妥善保管,待到将你的尸骨运回家乡,我亲自将你超度,如何?”   结契之后,阿婵若不履约,郭辛便可反噬,这做不了假。   郭辛顶着楼映真的身子,感激涕零,伏身拜下:“多谢高人!”   阿婵与其结契,将其收魂入符,而后楼映真的身子便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煜王皱眉道:“她是死了吗?”   阿婵将楼映真脸上的虫母收入背囊:“死不了,可待一切调查清楚之后,随殿下回桓安接受定罪。”   煜王点头:“如此甚好,我要将阮云薇和楼映真两个毒妇一起严加惩治!她们两姐妹作恶多端,真是蛇鼠一窝!”   阿婵抿唇,垂眸一拜:“殿下英明。”   此时,牢房走廊中,一名绣衣察事司司众迅速小跑过来,凑近霍彦先耳边说了些什么。   阿婵只看到霍彦先脸色骤然一变,眼中立时充满焦灼。   待到三人回到议事房间,霍彦先道:“刚刚接到情报,西朔勒的一万铁骑两日后欲趁丰义军未解毒之际,伺机从陇丰镇进攻大桓!”   阿婵和他目光相接,他们的担忧竟然成真!   “什么?!”煜王震惊,“陇丰镇不是重镇,只有一千兵力,还未来得及解毒,就算马上从周边调集兵力,也不过三四千精兵而已,如何能够抵挡西朔勒一万铁骑!”   这西朔勒果然没安好心,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霍彦先问阿婵:“解药何时能制作好?”   阿婵答:“两个时辰之后便可以,随后我们立马赶去陇丰镇。”   霍彦先摇摇头:“药方交给我,我自己送去给丰义军,此地离陇丰镇太近,随时可能会被攻陷,你随煜王殿下赶紧启程回桓安,楼映真之事我会交给各地的绣衣察事司去做。”   阿婵立刻反驳:“你去又如何?你一个人加上一千丰义军,就能抵挡的住一万铁骑吗?”   煜王也在一旁点头跟着着急。   霍彦先也是没有办法,但见阿婵神色有异,不由得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这章不满意重写了下,有点晚了,罪过罪过,看在字多的份上原谅我吧(哭 第129章 屠城三日   陇丰镇。   黄沙漫天, 地表热气蒸腾,丰义 军军旗猎猎作响,城门之下一片惨寂。   又一次, 东朔勒铁骑袭扰结束, 丰义军成功守住了城关,代价却惨痛。   数十个惨死的丰义军将士尸体堆叠在城门之外,以肉身守护住城门。   窦良才铠甲歪斜,发髻散乱, 眸中布满猩红血丝, 满面悲壮地从城墙之上下来, 一路遇到无数受伤垂死的丰义军将士, 无声地歪道在城墙边。   “报!将军, 此次战死将士一百三十人,目前我军还剩六百将士, 但其中……有半数重伤或战力不济……”   清点完伤亡人数的士兵向窦良才禀报,但声音越说越低。   窦良才红着双眼,从城门出来,遇见兵部尚书邹远杰匆匆赶来。   “邹尚书,如何, 援兵何时能到?”窦良才如看见救命稻草, 急忙上去握住邹远杰的手问道。   邹远杰眼下青黑,官服发皱, 也是一副极其疲累的倦容, 他刚从陇丰镇周边各镇找了一圈, 试图调配援兵,但……   “这次西朔勒早有谋划,在边关各城池之外都部署了重兵铁骑, 随时准备攻城,眼下各地守军尚且自顾不暇,就别想能来驰援陇丰镇了!   我勉强从偏南的几个重镇调了五千兵力前来,但需要时间,大概两日后才能赶到。”   两日后?窦良才顷刻间面如死灰,可是以西朔勒一万铁骑的脚程计划,一日之后便会攻城!怎么来得及!   难怪西朔勒这阵子没动静,果然是借东朔勒替它当先锋,找到了大桓最薄弱的防线。   如今西朔勒看似在大桓边关各城池都部署了兵力,但那不过是做做样子,线报中显示,西朔勒就是要拿最薄弱的陇丰镇开刀,伺机打开大桓封.锁多年的边防!   奸诈至极,其心可诛!   但现在就算已经知晓西朔勒的意图,大桓边关各城池的将帅也决计不敢冒险在此时将自家军队借给陇丰镇。   窦良才和邹远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窦将军!”   突然,二人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转头看去,却见是霍彦先。   “霍大人,你回来了!”窦良才看到他,眼中终于有了不多的一丝宽慰,不过奇怪的是,霍彦先身边还跟着一位容貌娇美的小娘子,还有一位,竟然是……   “煜王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邹远杰看清来人,一张苦瓜脸就更苦了。祖宗诶!这陇丰镇随时会沦陷,他和窦良才誓死守城也就算了,怎么临了还来了个三皇子凑热闹,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窦良才也连忙上前见礼,“煜王殿下。”   煜王点头致意:“我听霍大人说陇丰镇战局紧张,便一道前来支援。”   “可是殿下,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啊……”   窦良才和邹远杰心中的想法一模一样,这位三殿下简直是还嫌陇丰镇不够乱啊,真打起来还得分神保护他!   窦良才和邹远杰二人还想开口劝,霍彦先直接打断他们,直插重点。   “窦将军,我们找到了丰义军怪病的解药。”   “什么?这才短短几天,真的找到了?”窦良才惊讶。   霍彦先拉过身边的阿婵介绍:“这位是闻寰居士,丰义军怪病的患病原因和解药都是多亏了她才找到。”   “好,多谢闻寰居士,请速速随我到军营之中给将士治病!”   窦良才虽口中道谢,声音里兴致却明显不高昂,甚至说完还重重叹了口气,此时就算丰义军的怪病解药找到又如何,一千人能抵抗得了一万西朔勒骑兵吗?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能强打起精神,先将霍彦先等人引到军营之中。   众人先进入窦良才的军帐之中,霍彦先知道陇丰镇事态紧急,便极其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他和阿婵找到丰义军怪病原因和解药的经过,听得窦良才和邹远杰都一愣一愣的。   什么黑线蛊?什么蝎蚁蚁后?什么峭壁柳精?什么黑衣人?   讲这些的要不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霍彦先,还有一旁的煜王点头作证,窦良才和邹远杰简直觉得自己在听志怪故事!   两人还在震惊消化这充满神奇色彩的故事,霍彦先和阿婵已经将外面马背上的一批解药和用药事宜交给了窦良才。   窦良才如梦初醒,赶紧找人给将士分发解药。   这事安排妥当后,霍彦先才对窦良才和邹远杰道:“我收到绣衣察事司的情报,说西朔勒一万铁骑即将进攻陇丰镇,不知二位现在有何应对之策?”   此话真是问到点儿上了,只是窦良才和邹远杰都没有说话,苦兮兮地看着霍彦先,一脸视死如归地叹气。   霍彦先早已料到这两位的反应,指着一旁的阿婵对他们说:“这位闻寰居士有一计,二人大人不妨先听听她如何说。”   窦良才和邹远杰听他这么一说,才意识他身边还默默跟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美娇娘,一直都没说话,他们刚才也没心情与她详细攀谈。   此刻听到霍彦先的话,才注意到她,但也心中纳闷,此时陇丰镇一战,几乎已经注定是个死局,这小娘子难道还能有什么旷世良策,能拯救丰义军和陇丰镇百姓于水火?   但窦良才和邹远杰忽然意识到,这位闻寰居士,好像正是解决丰义军怪病问题的关键人物,随即也不由得对她恭敬了起来。   窦良才忙冲着阿婵俯身一拜:“请问闻寰居士,有何良策,烦请赐教。”   “靠它。”   阿婵冲他嫣然一笑,手掌摊开,其中赫然是一只米粒大小的蝎蚁!   窦良才和邹远杰对视一眼,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脸的莫名其妙……   ***   东朔勒军营,一片狼藉,营中士兵穿梭其中,忙碌收拾,并将军旗换成了西朔勒军旗。   “苏匮老贼!你竟趁火打劫!”   被押解的东朔勒叶护达罗贺鲁激动喊道,随即后脑便被刀鞘锤了一计,押解的西朔勒士兵怒吼:“老实点!”   一名身着铠甲的士兵进入军中大帐。   此刻已近深夜,大帐之中依旧灯火通明,弥漫着毛毡、皮革、烛火的味道。   “苏匮叶护,东朔勒的四百匹战马已经全数被我军接管,其首领达罗贺鲁已送去牢帐关押。”   军帐正中,案几后坐着一位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时尽深夜,眼中仍无丝毫疲态,眸中迸发出兴奋锐利的光芒,正在读手中握着的一本汉人兵书——《孙子兵法》。   听到士兵的话,他并未抬眸看对方,只语气淡淡道:“明日攻城,战马备用。”   今日他趁东朔勒袭扰陇丰镇之时,带着一万铁骑卷土而来,几乎是在东朔勒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将东朔勒军营铁骑尽数拿下占领。   他放下兵书,对士兵道:“现在陇丰镇态势如何?”   士兵道:“陇丰镇的守兵原本只有一千人,但士气不足,有效战力不足五百人,经过与东朔勒五百铁骑的数次拉锯,现如今估计有效战力已不足三百人。”   “陇丰镇区区五百步兵,可抵挡达罗贺鲁的五百铁骑?”苏匮叶护慢慢笑起来,“到底是达罗贺鲁太废物,还是守城的窦良才太厉害?”   士兵道:“虽然丰义军兵力不足,但窦良才善于用兵,有过多次以少胜多的战绩,这才叫他扛住了。   而且陇丰镇的平民都很支持爱戴窦良才。我军收到线报,陇丰镇人都说窦良才爱民如子,之前丰义军中发生了火烧粮草之事,百姓们生怕守军没有粮草,还节省出自己家中的粮食送去军中,但窦良才都没有收。”   “桓帝呢,不是说他也爱民如子吗,竟没有派兵支援窦良才?”   士兵笑道:“目前尚未收到周边城池调集兵力支援陇丰镇的线报。况且可汗已经下令,帮叶护您在大桓各个边关城池都部署了兵力,料他们现在已无暇顾及陇丰镇了。”   苏匮叶护露出得意微笑,“可汗英明,一早就知道借东朔勒的东风,帮咱们部族谋福祉。”   士兵附和拍马:“那也是多亏叶护大人您熟读汉人兵书,给可汗献上此计。可汗与您也是爱民如子,长生天这次一定会护佑我们西朔勒部族,顺利进攻陇丰镇,一解咱们部族的旱灾灾荒之苦。”   苏匮叶护想到了什么,视线回到案几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他喜欢汉人的文化,尤其是兵法,出征也不忘带着随身阅读。   他提起毛笔,在特意命人去大桓宣州府购买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汉字——“爱民如子”。   写罢,他将宣纸拿起来欣赏了一下,忽又怪异地笑起来,“汉字,可真有意思,横竖撇捺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字,但盯着看久了,有时候面对认识的字也竟会生出一种不认识的陌生感来。”   士兵不懂汉字,听不懂苏匮叶护在说什么,只好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苏匮叶护又自言自语起来:“常听说桓帝爱民如子,现在这个窦良才也爱民如子,似乎人人都爱民如子,可看久了,我都快不认识‘爱民如子’这四个字了。罢了,不如让这窦良才亲自给我展示一下,到底什么叫做‘爱民如子’。”   他的神情和语调一下变得冰冷阴森,“传我命令,明日一万铁骑全力进攻陇丰镇,屠城三日!”   “是!”士兵抱拳,退出军帐。   军令很快传遍营地,西朔勒的士兵和马匹都在安静地等待天亮,向陇丰镇进发。   夜色之下,一个黑影忽然迅疾如风地从西朔勒军营之中悄然掠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决一死战   陇丰镇和西朔勒军营之间的地带, 横亘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自西向东延伸到了陇丰镇旁屹立的休云北山脚下。   黑影从西朔勒军营之中.出来之后,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赶到了接近休云北山脚下的干涸河床之中, 四下寻找。   “霍大人, 这里!”   身着夜行衣的霍彦先,衣角忽被拉住往下面一扯,他顺势蹲了下来,拉下蒙面的黑巾。   “怎么样?拿到了吗?”说话的正是潜藏在这里已久的阿婵。   “拿到了。”霍彦先将背上的包袱解开, 里面是无数西朔勒军营中不起眼的杂物, 比如皮革、盔甲碎片、马匹鬃毛等等。   旁边一颗圆乎乎的大脑袋凑上来, 是邹远杰:“霍大人, 西朔勒真的已经接管了东朔勒的军营?”   霍彦先严肃点头, 随后将西朔勒军营之中的所见所闻交代给邹远杰。   二人说话的空当,阿婵已经迅速将身边干涸河床之中堆放的几个麻袋解开, 里面爬出无数米粒大小的蝎蚁。   身边跟着的邹元杰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麻袋之中钻出的蝎蚁,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排好队伍,依次从霍彦先偷拿回来的军营杂物上面爬过, 而后, 全速冲着西朔勒军营的方向爬去,比寻常的蚂蚁动作更快……   霍彦先也帮阿婵将其他几个小麻袋解开, 放出里面的蝎蚁, 密密麻麻, 大概有上万只。   邹远杰还是一脸见鬼的模样,“这、这、这……真的能成吗?”   阿婵道:“蝎蚁嗅觉灵敏,知道西朔勒军营的气味便能顺着找到, 至于其他的,蝎蚁一族的蚁后都已经交代它们了,问题不大。”   ***   西朔勒军营。   营地之中,士兵到处巡逻走动。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军营中的西朔勒士兵各个心潮彭拜。   今日一天从发动奇袭,到占领东朔勒营地,一切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告捷,等到天亮,他们跟随叶护大人发动总攻屠城,就能从大桓那里抢来足够多的粮食钱财,不必再受旱灾饥荒之苦,一想到这里,即便是睡梦中的将士也露出了微笑。   只是,怎么脸上有点痒?   蚊子吗?   睡梦中的西朔勒士兵伸手摸了摸脸,一只小小的蝎蚁挥舞着钳子被士兵的手拂掉,落在地上,迅速朝着军营之外爬去。   除了营帐,还有马厩等处,凡是有人有马的地方,都悄然出现了蝎蚁的身影,它们分工明确,秩序井然,不掀起一丝波澜,却非常迅速地在军营之中无孔不入……   ***   翌日,天亮。   窦良才登临城墙之上,眺望着西朔勒的苏匮叶护率领一万铁骑叫阵,神情严峻。   虽然昨日,霍彦先和闻寰居士与他商议了对付西朔勒的计谋,他也答应一试,但他总觉得那太过离奇,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情。自己用兵多年,所有战绩都是一拳一脚打拼出来的,所以在他心底,其实今日之战,十之八.九仍是死局。   不过霍大人和闻寰居士也是好心,他不忍拂了他们的意,但于他本人而言,还是要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我等誓死追随窦将军!守卫家园!绝不退缩!”   “守卫家园!绝不退缩!”   “守卫家园!绝不退缩!”   闻声,窦良才惊讶地看向城内,只见城门之前,站着黑压压的无数百姓。   原来,是陇丰镇的百姓们听闻西朔勒一万铁骑兵临城下,全部都赶来抵抗敌军。   他们知道城中只有一千兵力,连东朔勒的五百铁骑都只是因为窦将军善于用兵才勉强对付,遑论如今西朔勒的一万铁骑。   家园失守,已成定局,但众人感念窦将军以往爱民护民之举,决不能让他以及众将士孤军奋战,便纷纷扛着锄头、镰刀前来加入战斗。   窦良才和守城的丰义军将士们见到百姓此举,不由得纷纷红了眼眶,内心百感交集。   此时,军民双方彼此心知肚明,今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但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能拖一刻便是一刻,能耗死一个敌人便是一个!   总之,决不能让那凶残狡诈的西朔勒铁蹄肆意践踏大桓的国土,他们的家园!   不成功,便成仁!   “好!我窦良才受民之养,食君之禄,今日在此立誓,我与丰义军将士誓与陇丰镇百姓共存亡!西蛮铁骑虽强悍凶残,我大桓军民亦英勇无双!今日我们就与那觊觎别国江山的西蛮贼寇决一死战,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一时间,群情激昂,无论是丰义军将士还是城中百姓,都振臂高呼起来。   这声音震耳欲聋,也传到了西朔勒阵中的苏匮叶护耳中。   他看着“爱民如子”的窦良才在城门之上中气十足地呐喊,不觉十分好笑。   也罢,毕竟这已经是窦良才和那些愚蠢的大桓子民最后的狂欢,就让让他们吧。   但听得久了,他脸上厌烦不耐之色愈发浓重,眸中逐渐显露残忍嗜血之气。   终于,苏匮叶护轻轻举起手臂,道:“攻城!”   瞬间,西朔勒一万铁骑变换阵形发动攻势,马蹄卷起沙尘,风暴一般向陇丰镇奔袭而去!   “全力守城!”窦良才高声呐喊。   城门前的丰义军将士和百姓们立刻摆好防御姿态,严阵以待。   但随即,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西朔勒先锋部队铁骑纵马狂奔,没跑两步,身下马匹忽然软倒在地,人仰马翻。   而且,不止一人一马,而是千军万马皆是如此!   最前方的骑兵冲锋越猛,马匹倒地就越快。   苏匮叶护脸色骤变,“怎么回事!站起来!快站起来!”   不消他说,士兵们已然迅速站起身来,奈何马匹皆四肢瘫软,鼻孔喷气,舌头耷拉在口唇之外,任他们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没奈何,他们只能放弃马匹,拿着砍刀盾牌往前一路猛冲,但,这一猛冲不要紧,连士兵自己都感觉呼吸突然变困难,手中的刀剑盾牌也越来越沉重,手一软,便滑落在地,膝盖一软,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再想用力挣.扎起身,整个人却如同马匹一样,直接瘫倒在地!   眼看先锋部队悉数倒地不起,中军部队骑兵见此情况,连忙勒马,怕踩踏同袍。   “不许停!接着冲!”苏匮叶护大吼。   军令如山,饶是西朔勒骑兵心中一百个不愿,也必须执行命令。   他们挥鞭打马,踩踏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同袍马匹往前冲,但马和人不同,即便被勒着缰绳,被抽着鞭子,它们也不愿践踏同伴的身体,只挑地上的空当走,磕磕绊绊、左挪右闪,跳出了舞步一般,一时间西朔勒攻城的节奏全部被打乱。   但当接续而来的中.军部队骑兵终于越过了这些“绊脚石”,得以全力往前冲的时候,这些骑兵和马匹再次人仰马翻,软倒在地。   周而复始……很快,陇丰镇城门和西朔勒铁骑两阵之间的空地上,就倒满了铁骑、马匹和四处掉落的刀剑盾牌。   中.军部队坐镇的苏匮叶护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城墙上的窦良才,他一动不动,静静站着,而自己精挑细选的一万铁骑竟然就已经倒了八成,这像话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冲着身边的近卫铁骑大吼。   “不……不知道,出发前还一切正常……”近卫此刻也完全懵了。   苏匮叶护不信邪,全力挥鞭,亲自纵马往前冲。战马狠狠吃痛,疯了一样不管不顾践踏着他手下的骑兵和马匹的身体,但是猛冲一阵,也突然四蹄一折,跪倒在地,身躯渐渐瘫软下去。   苏匮叶护猝不及防跌下马,不仅被马蹄踹到脸,还吃了一头一脸的土!   他身边的数个近卫铁骑见叶护大人都已冲锋陷阵,自己当然也不能怂,全都跟着猛冲过来,结果依旧重蹈覆辙,全部倒地不起,痛苦呻.吟。   苏匮叶护双目呆滞,仿佛这一切都是在梦中,他狂怒之下甚至闭着眼抽了自己一巴掌!   疼!但复睁开眼,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对方未动一兵一卒,而他的兵马几乎已经折损九成!   这怎么可能!   陇丰镇城墙之上,窦良才和守城的丰义军将士却越看越激动,越看越昂扬!   就在此时,从城墙之上飞下两个身影,一男一女,以绝顶轻功奔袭到苏匮叶护身边。   正是阿婵和霍彦先!   苏匮叶护欲撑长刀站起,被阿婵和霍彦先一人一脚又踹回去躺平!   阿婵飞袖一甩,山蜘蛛丝瞬间将苏匮叶护缠成一个粽子。   周围还有几个勉力支撑欲冲上来救主的西朔勒近卫铁骑,被霍彦先一刀回旋全部解决干净,反身顺手射出袖中微型弩箭,将西朔勒阵中的军旗直接射穿!   随后,霍彦先扛起苏匮叶护就跑,飞身到了城下,丰义军投下绳索,他和阿婵借力跃上城墙。   气都没喘匀,阿婵便直接用山蜘蛛丝将苏匮叶护吊在了城门之上!   西朔勒的后卫部队正在慢慢跟上,此时倒是还能正常行动,但眼看自家叶护大人都已经被对方吊在城门示众,不由得大惊失色,为保有生力量,纷纷大吼:“撤退!撤退!紧急撤退!”   他们纵马疾奔往军营方向跑,结果跑了没几步,也同样全部瘫软在地。   至此,丰义军一兵未动,而西朔勒一万铁骑竟全军覆没!   这一战,还未开始,已经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无能狂怒   “多亏闻寰居士的锦囊妙计, 天降蚁兵,助我陇丰镇军民免于生灵涂炭,请受我窦良才一拜!”   窦良才刚刚亲眼看着城外的一万西朔勒铁骑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军覆没, 激动得双拳颤.抖, 本就因疲惫而通红的双眸更是泛出泪花!   自己真该死啊!竟然对霍大人说“闻寰居士是高人中的高人”这句话不以为意!竟然因为闻寰居士年轻貌美就怀疑她的能力,简直是有眼无珠!   窦良才一边在心中怒骂自己,一边心悦诚服地向阿婵跪拜,身后的丰义军将士也同他一起见证了这场奇迹, 只是出于保密,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阿婵的计谋, 此刻听自家将军说西朔勒的溃败竟然全是眼前这名女子所为, 不由得纷纷惊叹, 也跟着诚服跪拜。   他们身后,挂在城墙上的苏匮叶护听到窦良才这话, 心道果然是被阴险的大桓人算计了!尤其是他发现闻寰居士就是刚才那个拿线吊他的女子,更是震怒,忍不住满口污言秽语便对阿婵破口大骂,直接被霍彦先冷着脸拎上来,狠狠敲晕又吊了下去!   “将军、众位将士快快请起。”   阿婵将窦良才扶起, 奈何窦良才心中感激, 久久不肯起来,阿婵强行扶起他道:“将军, 只有三天, 时间宝贵, 既然西朔勒都已经主动将这一万铁骑送上门来了,这份大礼咱们不收的话,也过意不去不是?”   窦将军看着阿婵狡黠微笑起来, 又看看霍彦先。   “听她的吧。”霍彦先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这就是阿婵一贯的风格。   于是,阿婵附在窦良才耳边耳语起来……   ***   原来,阿婵在崇德谷得知西朔勒一万铁骑即将进攻陇丰镇的时候,心头就浮现了一计。   当时距离西朔勒攻城只有两天时间而已,就算她和霍彦先全速赶到陇丰镇,将峭壁柳精的岩苔解药及时送去,区区一千丰义军也不可能抵挡得住西朔勒的一万铁骑。   这注定是个死局。   但如果真让西朔勒从陇丰镇这个缺口长驱直入,那么西北边关一带的各个城池便肯定会陷入危局。   大桓边关一旦沦陷,以西朔勒的风格,定会得寸进尺,会有更多大桓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必须要想办法在两天之内破掉这个死局。   按照霍彦先的情报,那时即使从陇丰镇周围调兵遣将,也根本凑不够一万精兵。   但调不来一万人兵,一万蚁兵或许可以?   阿婵这样想着,当即跑到崇德谷的蚁神庙找到蝎蚁蚁后,恳求她帮忙拯救陇丰镇。   “你是说,想让我派出一万子民去给西朔勒的一万铁骑趁夜下药?”蚁后问。   阿婵从背囊之中拿出一个小玉瓶:“是的,这是奔麻草所制药粉,只需针尖大的一点用量,刺入皮肤血液,便可让人和马四肢瘫软无力,三日左右无法自如活动,但并不害人性命。且因蝎蚁和人、马的身体构成不同,也不会伤及蝎蚁本身。   西朔勒军队防卫森严,两日后就会进攻陇丰镇,如果我们派人混进去给一万人马下药,动静大、耗时长,很容易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才来冒昧请求蚁后看看是否可以帮忙。完成任务之后,我们会负责及时将蚁兵送回来的。”   阿婵诚恳说完,心中其实也没有任何把握蚁后能够答应。   因为这件事本就和它完全没有关系,蝎蚁一族一向与世无争,让蚁后派遣一万多刚解掉黑线蛊蛊毒的蝎蚁去完成这件凶险的事,它若不愿,也完全情有可原。   但情况危急,霍彦先和阿婵都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以。你要如何做?”   没想到,蚁后竟丝毫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阿婵有些惊讶它答应得如此爽快。   蚁后看出她眼中的惊讶,回道:   “我们蝎蚁一族虽然与世无争,但也最厌恶不劳而获、整日觊觎别人领地的恶行,勤劳肯干方能安居乐业,而不是像黑线蛊那般贪.婪疯狂,对别人的家园、食物、子民打打杀杀,又争又抢。况且,之前你救了我们蝎蚁一族,我说过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阿婵得到这个答复,连连赞叹蚁后格局之大,而后向它详细解释了一下蚁兵的作战方案。   “那我现在就开始配药,烦请蚁后尽快筛选蚁兵出征。为求隐蔽,蚁兵体型和寻常蚂蚁大小即可。”阿婵道。   蚁后答应,挥了挥蝎钳触角,返回巢穴去了。   不多时,蚁后身后便跟随着一万多小蝎蚁回来,密密麻麻列队站好,秩序井然。   “我的这些英勇子民,都愿随你出征,帮助你们保卫家园!”蚁后骄傲地说。   阿婵和随行的霍彦先郑重向蚁后和蚁兵作了一揖,表达谢意和敬意。   为保此次作战迅速稳妥,阿婵当场借了一个小蝎蚁,让它的蝎钳触角沾上一点奔麻草,演示了一下到时蚁兵该如何作战。   供她演示的对象,自然就是霍彦先和他的马,而一人一马也毫无怨言,十分配合,被蝎蚁“叮”后直接瘫倒在地。   蚁后和蚁兵们看明白后,阿婵赶紧给霍彦先和马吃了解药。   演示完毕,阿婵便让蚁兵依次排队用蝎钳触角沾满她配制的奔麻草药水,它们的触角虽小,但像蝎钳一样十分尖利,扎入人与马匹的皮肤比被蚊子“叮”了一下还要轻微,像霍彦先如此警觉的人,试过之后也觉得肯定不会被发现。   但就是这蝎钳上的一点点奔麻草药水,威力却十分巨大,人马正常速度走动可能没什么感觉,只要一加速猛冲猛跑起来,血液涌动加快,奔麻草的药效就会上劲,随着血液迅速蔓延至周身。   跑得越猛,药效发作越快。   这也是为什么西朔勒的一万铁骑从军营开拔到陇丰城之前还没事,但一旦开始冲锋,就全军覆没的原因。   简而言之,这奔麻草并不致命,只是效果极强的人畜麻痹药剂,等到过了三日,人和马便都会恢复正常。   而阿婵要争取的,就是这三日时间。   三日,可以做很多事情。   中了峭壁柳精之毒的丰义军将士可以利用这三日时间好好恢复精神备战。   兵部尚书邹远杰调来的五千兵力,两日之后也便会赶来支援,到时候陇丰镇再也不是孤立无援。   而西朔勒的苏匮叶护已经被霍彦先和阿婵擒获,吊在城门示众,可以有效震慑西朔勒。   虽然陇丰镇不远的城池也有西朔勒的骑兵虎视眈眈,要马上冲到陇丰镇来报仇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只要苏匮叶护还在城门上吊一日,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这苏匮叶护是西朔勒大可汗的第四子,此次在大桓西北边关各个城池派出骑兵震慑,也是为了给这个宠爱的四子撑场面,只是没想到,儿子出师未捷身先挂,连丰义军一根毛都没有碰到就被擒获了。   只要大可汗还想要儿子,就势必不能对大桓出兵。   这足够替陇丰镇争取更长的时间,等千里之外的桓帝消息,看看圣人要如何处理西北边关危局。   此外……   霍彦先看见阿婵微笑,眸中闪过狐狸般的精明,对窦良才说“这份大礼不收的话,咱们也过意不去是不是?”   他就知道,这次西朔勒在阿婵手下是要吃完一亏又一亏了——   在一万骑兵全军覆没当天,窦良才就按阿婵所说,抓紧时间,命丰义军领头出兵护卫,城中一千壮丁自发推车赶马编队出城,两千军民接力,花了一天时间,将西朔勒散落在地的刀剑长枪尽数捡走,充作陇丰镇城防军备。   陇丰镇的百姓本来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自己光站在城门口喊了几句口号,啥也没干,西朔勒一万铁骑自己就趴下了!   百姓们不像窦良才一样全程看到了敌军覆没的场景,但听说天降蚁兵助他们赢得这一仗之后,脑海中一想象,那可比亲眼看到更加热血沸腾!   天降神蚁!   天佑陇丰!   他们赢了!   他们的家园保住了!   以前只知道窦将军擅打以少胜多之战,而这次据说有个叫做闻寰居士的女高人,竟不费一兵一卒就直接赢了,深深震撼了全体百姓的心!   所以窦将军征人去收缴敌军兵器的时候,大家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抢着要去,生怕自己捡得不够多,天都没黑透就把西朔勒的兵器捡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两日后五千援军按时赶到,阿婵才拿出部分奔麻草解药,由窦良才派兵,将西朔勒的战马喂药解毒,悉数牵回陇丰镇城中。   西朔勒铁骑出名的凶悍,战马也都是膘肥体健的良驹,日后无论是作为陇丰镇的军备,还是桓帝安排调往别处,总之对于大桓,都是一笔非常宝贵可观的军需。   西朔勒那些骑兵看到大桓士兵给战马喝了些什么东西,战马很快就能自如站立走动,终于明白,这次真的是大桓设下的圈套,不知道可怕的大桓人用了什么邪术,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一万人马下药!   简直是匪夷所思!   然而,饶是他们气得捶胸顿足,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坐骑被牵走,心痛但无能狂怒。   临走时,大桓士兵出于战争道义,还顺手给这些躺着的西朔勒士兵喂了些水和吃的,让他们不至于饿死渴死。   西朔勒士兵这下是又吃又喝又气!   窦良才派人绑了他们中的五百人当做俘虏,准备作为跟西朔勒大可汗谈判的人质。   四日后,桓帝的回信终于到了。   日夜揪心西北边关危局的桓帝,在得知不费一兵一卒便击退西朔勒一万骑兵,简直大喜过望,这次他终于有了和西朔勒谈判的筹码!   他传旨着煜王、兵部尚书邹远杰、将军窦良才与西朔勒谈判,以苏匮叶护和五百骑兵为人质,让西朔勒从大桓周边退兵,不可再骚扰边关。   眼看边关危局暂时解除,阿婵和霍彦先则按照约定,将嗅着阿婵味道返回的蚁兵们如数尽快送回休云北山的地下巢穴,让它们返回家中。   而后,他二人便可以腾出手来解决其他的事。   一是被楼映真见死不救、抢劫货物换黑钱的郭辛尸骨,在二人忙于解决陇丰镇危局的这几天时间,终于被绣衣察事司在安密镇周边的荒山之中找到。   八年时间,荒山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郭辛尸体己然化作白骨,但仍维持着死前发病时极度痛苦捂着心口的尸僵姿势。   霍彦先命绣衣察事司将其尸体检验完毕,护送 回郭辛的江南老家。   几天之后,郭辛托梦给睡梦中的阿婵,跪谢她的大恩大德,还说家人这么多年竟然都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还活着!   原来楼映真为掩盖罪行,每年都会给他的家人写信寄钱,编造各种不归家的借口,以至于妻儿老小见到郭辛的尸体成了白骨,甚至都不敢相信,直到绣衣察事司将其遗物拿出,家人才恍然明白,嚎啕大哭。   阿婵答应择吉日给郭辛超度,而后从睡梦中醒来,心中冷笑。   这个楼映真,真是十年如一日地虚伪至极!   等回到桓安,她和阮云薇两个好姐妹死之前一定要好好互诉衷肠!   不过,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庄菡,如果能送三人一起上路,那就再好不过了……   而就在此时,霍彦先也收到了杨奉安从桓安寄来的情报。   之前杨奉安受命调查桓安云禄仓失火的原因,查到是人为纵火,而纵火的粮仓小吏,曾和段子岳有过密切往来。   段子岳?那不正是庄菡的夫君?联想到她那个中邪又恢复的公公,阿婵越发觉得蹊跷。   她恨不得把霍彦先插上翅膀丢回桓安,让他赶紧去查查庄菡夫君一家子到底有什么猫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祝由术   但除了郭辛事件之外, 给楼映真缚髓蛊的那名道士也被查到了,而且还牵扯出一连串让人意想不到的真相。   那道士道号云隐子,在安密镇一个比较有名的道观——玄风观中修行。楼映真从抢劫郭辛货物搞到第一桶金经商开始, 就一直在他那里占卜、并请各种符箓。   而这个云隐子, 竟和之前崇德谷极力阻止阿婵和霍彦先进蚁神庙查探的陈伯有关!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二人搬蚁兵救陇丰镇之时,绣衣察事司调查出来的。   他们去往安密镇,将云隐子押解回来调查, 但将他暂时关押进崇德谷大牢时, 云隐子一眼认出, 陈伯就是自己十年前失踪的师兄庞关海!   绣衣察事司不知世上还有如此凑巧之事, 连忙展开调查, 查出庞关海确有其人,十年前道心不稳, 背叛师门,叛逃出玄风观,自此下落不明。   而且在蚁神庙陈伯放置的日常生活物品中,确实搜到了带有玄风观字样的东西,可以佐证云隐子的话。   除此之外, 陈伯面对绣衣察事司从休云北山带回牢中关押的黑衣人时, 也表现出了极度的惊恐和害怕。   当时他口中大声喊着:“不要过来!我不会跟你们去做那些事!”   “求求你们……不要杀了他们……”   但绣衣察事司押解黑衣人回牢之时,黑衣人根本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从陈伯的牢房面前经过, 他就有这样大的反应, 实属不正常。   在霍彦先和阿婵回到崇德谷之后,绣衣察事司立刻向霍彦先报告了这件事。   霍彦先让绣衣察事司同时审问陈伯、云隐子和黑衣人。   云隐子和黑衣人好办一些,他们只是嘴硬, 但绣衣察事司对付这种人,专门有一套。难的是撬开陈伯的嘴,他疯疯癫癫,嘴里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不可信,这让绣衣察事司比较犯难。   为此,阿婵向霍彦先提议,用祝由术让陈伯陷入深睡状态,并回忆当年他未疯之前所经历的事情。   不是指望陈伯能够清醒地供述自己和云隐子、黑衣人之间的关系,而是阿婵和霍彦先希望,陈伯的回忆中可能会透露出有用的线索。   因为阿婵的祝由术可使陈伯陷入一种深度睡眠之中,他十年间的记忆可能会由此浮现,此时问他一些问题,陈伯的言语动作会比较倾向于下意识的反应,更加真实,或许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果不其然,当阿婵以玄风观掌门人的口吻问陈伯:“你为什么要离开道观?难道为师对你还不够好吗?”   原本正坐在椅子上沉睡的陈伯突然睁眼,混沌疯狂的眸子比之前确实清醒了许多。   他突然站起身来,朝阿婵跪下磕头:“师傅,徒儿庞关海不肖,干不出这丧尽天良之事,宁愿背负大逆不道之名,从此叛出师门,今后也不会再顶着玄风观和师傅之名在外行走,请您老人家恕罪!”   说罢,陈伯眼神坚毅,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   而后,他似乎是回了家,一个劲地掏怀中,可惜怀中什么都没有,但嘴上却对着空气说:“娘子,孩儿们,我回来了,上次我寄回家的钱,你们收到了吗?我这里还有一些最近攒下的钱,来来来,拿着。”   随后,他挠挠头,面上有些窘迫,“是,之后我就不去道观了,我再想其他办法挣钱吧,有我在呢,不用担心家里揭不开锅。”   阿婵拉住陈伯,让他恢复沉睡之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的家人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陈伯复睁开眼,似乎是刚刚睡醒,却发现眼前出现了什么可怖的场景。   他躺在地上,揉着眼睛起身,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立刻跪地磕头求饶:“求求你们!要杀杀我,放过我娘子和孩儿们吧!”   但对面不存在的假想敌,完全不听陈伯的话,他呆滞了一瞬,突然撕心裂肺地喊:“不!不要!求求你们了……不要杀了他们……”   陈伯此刻痛不欲生,仿佛亲眼看着自己的娘子和孩子们死在了眼前,血溅了一脸,他颤.抖着手去擦脸上的血,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揪着领子带走。   陈伯走到一半,突然晕了过去。   阿婵探了下他的脉,对霍彦先道:“可能是陈伯的回忆太过惨烈刺.激,他承受不住,所以晕了过去,休息一下再问吧。”   霍彦先点点头,陈伯目前并不是犯人,只是希望他能提供线索而已,所以不能逼迫他太紧。   从目前陈伯回忆的情况看,他入玄风观应该是因为家中很穷,而玄风观有钱,他为了给家中赚钱才入道观当道士,但因不满道观做出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举,所以才还俗。   回家之后,陈伯又遇上了什么仇家,导致全家被杀,因此才大受刺.激,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变得疯疯癫癫。   阿婵对于陈伯的遭遇,很能感同身受,但疑问也随之而来,这些人杀他全家是为了什么呢?到底有什么仇怨?   在陈伯休息的时候,霍彦先去审问了云隐子。   云隐子交待,原来陈伯,也就是庞关海曾是玄风观中最有天赋的弟子,道医占卜样样精通,但就是为人死脑筋,不知变通,师傅想要开源帮助道观改善现状,但用的办法庞关海看不上,因此常常与师傅和其他师兄弟发生口角,最后甚至一.夜之间叛出师门。   而他所说的玄风观掌门开源的办法,就包括但不限于杀魂换命、培养邪蛊等勾当,简直就跟邪教一样!   因此,对于楼映真求缚髓蛊的请求,只要法金足够多,云隐子也是一口答应。正常的道门中人,绝不会答应做这种事。   霍彦先和阿婵这才明白,陈伯哪里是因为道心不稳,才叛逃师门?就是因为整个玄风观只有他坚守道心,才不愿意与师傅做的事情同流合污,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他才主动切割。   但是,陈伯已经知道了道观的秘密,所以这些人不可能放过他。   如果到了要找人将他家人灭口的程度,那么陈伯所掌握的秘密应该是非常骇人听闻的。   待到陈伯休息好了,阿婵便再次对他施以祝由术。   这一次,阿婵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这样紧张害怕?你在隐瞒什么?”   陈伯闻言,睁开眼睛,做出爬山的动作,他甚至拉着阿婵,在她耳边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轻声说道:   “小点声,别被那帮黑衣人听到了,快跟我走……”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心中都十分震惊,竟然这么快就说到与黑衣人有关的事?   只见陈伯一边作势爬上山坡,从山坡上翻滚下去,而后疯狂朝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拉着阿婵说:   “师傅逼咱们豢养这峭壁柳精绝对不只是为了卖钱修缮道观!这东西虽不致命,但也有毒,而且这一批的毒性师傅不满意,说要再改良,可你知道吗,再改良的峭壁柳精,那毒起人来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我曾在夜里看见师傅私下与一个朔勒样貌的人在攀谈,说先把这批放到什么犍骑营去试试,这明显就是为了暗害大桓!现在边关到处在打仗,万一真让他们用这峭壁柳精去害人,那大桓就凶多吉少了,咱俩赶紧告官去!万万不能让朔勒人得逞……”   但此话刚一说完,陈伯便大惊闪身,似乎看见阿婵用什么东西刺向了他的胸口,他忙向旁边躲闪,刚好躲过了这一攻击,但姿势却像是不慎掉落下山崖的模样,和阿婵那晚不慎坠崖的姿态一模一样!   霍彦先和阿婵看着再次“坠崖”陷入昏睡的陈伯,震惊得说不出话,没有想到,从陈伯这里,竟真的找到了豢养峭壁柳精的凶手!   也就是说,陈伯的师傅——玄风观的掌门人,十年前就以开源修缮道观为名,帮助朔勒人私下在休云北山上豢养峭壁柳精。   十年前霍彦先在桓安郊外乱葬岗密林中遇到的那五个犍骑营逃兵,仅仅是他们小试牛刀之举。   阿婵又想起了那晚的事情,只能默默按捺中内心的百感交集,并没有跟霍彦先透露自己当时也在场。   霍彦先与阿婵主动说了此事,并推测,因为他见到的那五个逃兵身上出现了红疮溃烂,当时朔勒人认为峭壁柳精的毒性不够隐蔽,需要再培育毒性更加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批,以便大规模投放。   陈伯撞破师傅与朔勒人的会面,以他的个性,自然不肯赚这个黑心钱,坑害大桓军民,所以才叛逃出师门。   但师门或者朔勒人担心他泄露秘密,便追到他家中将他的家人杀害,逼迫他到休云北山上继续豢养峭壁柳精,因为他是道观中最有天赋的弟子,所以可能才没舍得杀他。   而后,阿婵又问了陈伯一些问题。   从陈伯的言语行为看来,他从休云北山坠崖之后,竟大难不死,但因家人都死光了,所以自己孤苦无依,又怕被报复,便一路隐姓埋名流落到了崇德谷,发现蚁神庙是个很好的栖身之所。   当时有很多百姓在蚁神庙跪拜许愿,他见到有人口中念叨家中儿子是否能够考取功名,他就用道观所学的占卜之法给人算命,居然真的算准了,当地百姓事成之后过来还愿酬谢蚁神,同时也给陈伯带了些吃穿用度当做谢礼。   后来,就像崇德谷的祝元思所说的一样,陈伯有点卜卦的本事,百姓口口相传,来找他算命的不少,十之七八都能算准,所以陈伯就以卜卦换点吃食衣物,从此在崇德谷隐姓埋名住下了。   但随着年纪大了,不知道是掉下山崖的后遗症,还是全家被杀害对他的刺.激过大,他总是做噩梦,人也愈发神神叨叨、疯疯癫癫。   而且因为他长期住在蚁神庙,对蚁神的庇护很是感恩,所以发生了黑线蛊瘟疫,他以为是蚁神发怒,当时阿婵和霍彦先要进入蚁神庙查探,他极力阻止,也是怕他们再次触怒蚁神。   于是就变成了阿婵和霍彦先初入崇德谷所见到的那样。   二人不禁唏嘘,本来陈伯是个天赋极佳、心怀天下的善良人,但人善被人欺,竟被一群虚伪阴狠的邪教分子迫害至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和亲   阿婵也没想到, 这些年楼映真常去的安密镇玄风观,竟与包藏祸心的朔勒有密切联系。   可惜煜王还在陇丰镇等待与朔勒谈判,不能第一时间当面告知他这个“惊天”消息, 想必他得知后, 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经过云隐子供述,玄风观之所以这些年在西北地区有些名望,就是因为从十年前开始,朔勒人每年都会支付道观一笔非常可观的钱财, 靠这些钱玄风观打出名号, 广收门徒, 表面上以道观为名活动, 实则暗地里为了钱, 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都做。   道观的掌门人,也就是陈伯和云隐子的师傅, 受命在休云北山之上暗中按照朔勒的要求培育峭壁柳精,道观就交由云隐子主持看管。   阿婵和霍彦先在休云北山地下洞穴里遇到的那个暴毙的道士,从他留下的背囊里的东西,也能证明就是玄风观的东西。后由云隐子指认尸体,确实是道观的门徒。   而黑衣人的证词也能佐证陈伯和云隐子的话, 他们本身不是朔勒人, 而是西北边关的一个杀手组织,朔勒人给他们钱, 他们便出任务杀人。   霍彦先联合崇德谷、安密镇、陇丰镇等西北边关沿线的绣衣察事司, 先将休云北山的玄风观掌门人抓获, 后将杀手组织起底。   原来那并不是单纯的杀手组织,而是隶属于西北边关庞大的黑市组织,包括贩卖人口、杀人越货。甚至楼映真抢了郭辛货物之后, 在安密镇黑市找到的买卖客源,也和这个庞大的黑市组织有关。   阿婵道:“所以,是朔勒觉得和大桓正面交战打不赢,所以想出了峭壁柳精这个歪门邪道的方式,削弱大桓军队的战斗力。   十年前,他们就开始筹谋这件事,第一批峭壁柳精的毒性他们不满意,所以又让道观掌门培育第二批。等了十年,才开始在大桓军中大规模投放。   如果此次投放成功了,那么之后休云北山上那片海一样的峭壁柳精可能会出现在大桓西北边关各个城池,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边防战斗力降到最低,朔勒人再趁守军虚弱,轻而易举地入侵大桓。   但此计耗时日久、阴险毒辣,完全不像朔勒一贯的风格,他们竟能想到这种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利益的方式,定有高人在背后指点。”阿婵寒声道。   霍彦先推测:“这或许就是那个西朔勒苏匮叶护想出来的计谋。”   他和几名绣衣察事司曾趁西朔勒铁骑还没恢复的那三日,去西朔勒军营查看了一番,发现苏匮叶护军帐之中有很多汉人书籍和笔墨纸砚,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汉人文化,但是,好的不学,净学坏的。汉人的光明磊落勤劳勇敢是一点看不见,各种玩弄权术谋略的书籍倒是都快翻烂了!   “苏匮叶护此人刚愎自用,脑子不像很灵光的样子,这不像是他自己一个人能想到的计谋,他身边一定还有什么人给他出谋划策。”阿婵道。   霍彦先点点头,他也觉得以苏匮叶护那个脑子,想不出这种毒计,因此已命人给西朔勒潜伏的绣衣暗候传信,让他们调查苏匮叶护身边的这个心思歹毒的“高人”到底是谁。   到此,十年前五个犍骑营逃兵和丰义军怪病的原因和凶手算是找到了,一切都是西朔勒搞的鬼。   霍彦先和阿婵在崇德谷解决了这些事,准备立刻赶回陇丰镇,将这些事情告知煜王、邹远杰和窦良才。   临行前,阿婵来到蚁神庙,向蚁后道谢并道别。   为了感谢蚁后的帮助,她特意留给蚁后一些提升修为的灵药,并且提醒它,“不久之后,天下苍生或会遇到一劫,一定要小心,提前做好准备。”   “难道黑线蛊变异和此劫有关?”蚁后问。   阿婵摇摇头,“目前还没有头绪,只是我的师傅曾经卜过一卦,所以提醒一下。”   蚁后谢过她,阿婵和霍彦先随后离开崇德谷。   ***   二人肩并肩骑马再次经过休云北山,看着日落时分大片的火烧云,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心中有些感慨。   霍彦先忽问阿婵:“你现在不怕蝎蚁了吗?”   经他一提醒,阿婵才发觉,好像还真是。   自从和蝎蚁一族打了交道,一起并肩作战之后,她发觉自己现在好像没那么害怕蚂蚁了。   “唔……确实没那么害怕了,就算现在来一只蝎蚁直接贴在我脸上,感觉也可以应付如常。”   “哦?是吗?”   阿婵刚说完,只见霍彦先冷不丁伸出拳头来横在她面前,就像那日在蝎蚁地下巢穴,他掌心攥着鸡蛋大小的蝎蚁试探她害不害怕那样。   她看他那戏谑的目光,一副十分欠揍的模样,不禁怒从心头起,伸手就要打他。   霍彦先却趁势摊开手,往她手中塞了什么,阿婵下意识就想扔,却发现是个不会动的黑色药丸。   “这是什么?”阿婵愣住。   “十全大补丸,这几天我让崇德谷那个郎中左同方赶制的,你脸色白得像鬼,赶紧吃了,好好补补。”霍彦先打马向前走。   阿婵:“……”   她登时打马追上去,恨不得将药丸一口塞霍彦先嘴里:“照照镜子吧你!”   说的你好像不像鬼一样!   夕阳之下,二人策马狂奔……   ***   回到陇丰镇,二人将这些日子的查探结果告知煜王、邹远杰和窦良才,让他们与西朔勒的谈判可以多些筹码。   果不其然,煜王听说楼映真找的道士和西朔勒有关,脊背发凉,直冒冷汗。   好在阿婵戳破了楼映真的谎言,他要是一直被楼映真蒙在鼓里,到时候西朔勒搞事,他在父皇面前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恨极了楼映真!   且让她再多活些时日,等到忙完谈判事宜,回到桓安,他定要狠狠惩治楼映真,还有那个阮云薇!   此次大桓全胜,且有人质在手,谈判时自然要与西朔勒好好算算账,西朔勒看着大桓开出的各种条件,即便生气,也只能忍耐,但就算最后迫于无奈答应大桓的条件,表面上的拉锯也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霍彦先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那就是丰义军军营火烧粮草一案。   他担心这也是西朔勒在搞鬼。   之前,一直负责调查此事的绣衣察事司司众告诉他,这件事,是个叫做闵阳的运粮小吏失手纵火造成的。   因当时起火范围不大,扑灭及时,损失并不严重,大家也都以为是意外,窦将军仁善,并未严惩他。   但霍彦先并不吃这一套,严厉审讯闵阳之后,他交待了一个事实,让他十分震惊。   那就是,闵阳也曾收到过段子岳的信件,让他“失手烧粮”。   但无论如何再审,闵阳都一再坚持,段子岳只是想让军中知道粮草起火这件事,并不是真的想将粮草全部烧毁,与西朔勒完全无关。   这就更奇怪了。   仔细回想,桓安云禄仓和丰义军军营粮草被烧,都与段子岳有关,而纵火的方式和结果也都类似。   可段子岳一个千里之外在桓安养尊处优的军官,这些年不求军功,不求升职,为什么要做这种大逆不道,但对他完全没好处的事?   想起前一段时间,阿婵星占占辞中提到“谨防军中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还有“胡不安,将军死”,现在这些几乎都已应验,霍彦先便没隐瞒阿婵,与她说了此事,问她有什么看法。   阿婵正好心中想着庄菡公公的事,便也将自己在段府发现段行玠中邪一事告诉了霍彦先。   “段行玠生病来得突然,但圣人说他只是因为早年常下矿山,身体过度操劳才病倒,如果像你所说这样,或许还有什么更深的问题,是我们没有查到的。”霍彦先道。   “段子岳和段行玠既然都有问题,不如等你回到桓安,找机会好好查一查。”阿婵趁机推波助澜。   想到此处,二人都想尽快回到桓安。   ***   好在,归期没让他们等太久,谈判很快结束。   朔勒的绣衣行走找到了黑衣人和朔勒人对接的人证。   当煜王将人证和一根峭壁柳精摆在西朔勒使臣和苏匮叶护眼前的时候,二人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使臣前来谈判时就知道,这次陇丰镇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就将自家的一万铁骑打得落花流水,背后势必有高人,因此谈判时不敢随意造次,想着先把人质带回去,再从长计议,卷土重来。   但没想到,对方此次竟一举将朔勒埋在大桓十年之久的神兵利器也挖了出来,西朔勒使臣和苏匮叶护的气焰顿时更是低到尘埃。   如果说前面谈判还有的扯皮,但此后,谈判可谓进行得异常顺利。   西朔勒就算心中再不情愿,为了将苏匮叶护和五百铁骑赎回,也只能痛快答应再给大桓一万精良马匹、牛羊,数千兵器作为赔偿,以及给桓帝进献一位西朔勒美人进行和亲,以表诚意。   对于这个谈判结果,煜王、邹远杰、窦良才,以及远在桓安的圣人都表示满意。   而护送西朔勒美人这件事,则落到了霍彦先头上。   作者有话说:   明日有事暂时不更,周一晚更新哈,大家周末愉快~ 第134章 吃醋   朔勒美人名唤阿斯兰云, 是西朔勒可汗的小女儿,草原上有名的美人。   可汗将她献给桓帝,也是为了表示西朔勒求和的诚意, 还给她起了个汉人公主的名字——兰云公主。   在护送她回桓安之前, 楼映真、黑衣人、云隐子等人因涉及到朔勒方面,霍彦先便命绣衣察事司将他们押解回桓安,走另一条路,以免冒犯兰云公主和西朔勒使臣。   此外, 阿婵将峭壁柳精留取一部分样本后, 窦良才和肇度城节度使蒋公川联合派兵, 将休云北山上的峭壁柳精之海烧毁, 西北各地也都紧急搜山, 保证不存留其余祸患。   处理完这些事情,霍彦先才护着煜王、兰云公主返回桓安, 阿婵也一路同行。   一行人清晨从陇丰镇出发,傍晚抵达兰州府境内,入驻驿站。   霍彦先安顿好人马之后,在驿站庭院中找到西朔勒使臣,将一张行程纸卷奉上:“使臣大人, 这是接下来五日的行程, 五日之后我会更换新的行程,请您转交给兰云公主。”   “直接交给我吧, 多谢霍大人。”   一个娇柔的女声传来, 霍彦先抬眼, 见到兰云公主轻移莲步,缓缓朝他走来。   他忙挪开视线,俯身见礼。   兰云公主将行程纸卷拿过来, 扫了一眼,汉话说的十分流利:“接下来这一路,仰仗霍大人照顾了。”   霍彦先避开她的视线,目光顺势划过她的脖颈,视线却被她颈项间的项链吊坠吸引,忽然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吊坠,是一块通体无暇的羊脂玉,雕刻的花纹样式,在朔勒那边也很是常见。   但那块玉,却是杜时衡年少时和他在西北执行任务,意外救下了一位西域玉商,玉商为了感谢二人,便赠送了他和杜时衡一人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还用刀当场给他们刻了不同的花纹。   这块本是玉商刻给霍彦先的,偏那杜时衡公子哥儿眼光,挑剔得很,说他这块刻得藤蔓更流畅,霍彦先无所谓,便把自己的换给杜时衡了。   那走刀的藤蔓花纹,他过目不忘,绝对不会记错!   但是,这玉怎么会出现在兰云公主身上……   阿婵就在此时路过回廊,看到庭院之中,霍彦先正直直地盯着朔勒美人的胸脯看。   她瞬间停步不前,心头火不知为何“蹭”地一下就起来了。   果然……说什么沉命阎罗,不近女色,不过是因为没遇到自己喜欢的!   这兰云公主果然不愧草原美人之名,她生在草原,有着朔勒人的高鼻和凌厉骨相,却因她有一位朔汉混血的母亲,她的眉目又天生融了些汉人女子的清秀婉丽。   她身材高挑,一袭红裙,宛若浓艳靡丽的朱槿花。   这样的美貌,别说是在西朔勒草原独树一帜,就算到了大桓,也是难得一见。   阿婵看霍彦先望着兰云公主那呆滞的目光,心道,呵,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   “阿婵……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身后突然传来煜王的声音,阿婵闻言回头。   而这话恰好也被耳力甚佳的霍彦先听到了,他瞬间回神,望向兰云公主身后的回廊,结果没发现煜王,却见阿婵正站在回廊之中望着他,秀眉紧拧,面色沉郁,这表情该不会是……   误会他和兰云公主有什么牵扯吧!   霍彦先心中登时慌了,想要当面找阿婵解释清楚。   结果阿婵见煜王从回廊外朝她走来,她立马换上盈盈笑意,一把将马上走到庭院这边的煜王给拦了回去:“煜王殿下,我刚巧要找你……”   这些日子阿婵一直和煜王刻意保持距离,此刻忽然对他笑脸相迎,态度亲昵,煜王立时心花怒放,瞬间不管不顾,飘飘然被阿婵拉着,她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   察觉回廊那边二人一同离开的声音,这下换霍彦先黑脸皱眉。   兰云公主看霍彦先盯着自己,一会儿的功夫脸上阴晴不定,也很是奇怪,不禁出言提醒:“霍大人?你没事吧?”   霍彦先这才回神,俯身抱拳道:“兰云公主早些休息,霍某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先告辞了。”   兰云公主点头行礼,待到霍彦先离去之后,她面上矜持的表情才有了些变化,目光中闪现出了一丝锐芒,转身回房。   ***   阿婵托词说七月暑伏,房中十分闷热,便拉着煜王到驿站外透气散步,吃过晚饭才和煜王分开,一个人回房。   穿过驿站回廊时,霍彦先却不知从哪个黑灯瞎火的角落出现,悄无声息,吓了她一跳。   阿婵看到是他,傍晚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嘴上也不客气:“霍大人,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精力真是旺盛啊。”   听出她阴阳怪气的口吻,霍彦先就知道她肯定还在误会自己,连忙解释。   “我下午只是将之后五日的行程让朔勒使臣拿给兰云公主过目,没想到会直接在庭院中遇到她……”   “霍大人对我说这些干嘛?”阿婵不客气地打断。   “我……我只是不想你误会……”霍彦先软言软语地说。   阿婵一脸无所谓:“好了知道了,大人不过是执行公务而已,况且就算你和哪个女子有牵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霍彦先:“……”   阿婵又“好心”道:“不过呢,我还是要提醒大人,虽然这事和我没关系,大人对哪个女子钟情也是大人的自由,但这兰云公主毕竟是朔勒可汗献给圣人和亲的身份,大人就算是动心,也最好还是收敛一些,趁这心火烧得不旺,赶紧往下按一按。   今日是我恰好路过,帮大人拦住煜王没让他看见,不会向圣人说什么,但下次大人说不定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万一被别人撞见,会出大事的!”   霍彦先彻底懵了:“什么?煜王?圣人?不是……我没……”   “行了大人不早了,赶紧回房睡吧!”阿婵根本懒得听他说,打了个呵欠,看也不看他就走了。   只留下霍彦先一个人,脸比夜色更黑……   ***   接下来,因顾及到兰云公主一路不可太过舟车劳顿,霍彦先刻意放慢了些脚程,从兰州府,又途经会州府、原州府、靖州府,经过半月时间,才到达桓安。   阿婵和霍彦先先前因忙着搬蚁兵救陇丰镇,生擒苏匮叶护,之前在休云北山受的伤那些日子都只能忍耐强撑,但所幸返回桓安的途中一路顺利,无事发生,两人也趁此机会好好休整了一番。   虽然,阿婵一路上都不怎么理霍彦先。   虽然,整个队伍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霍大人总是独自一个人在角落里板着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可多亏了有他这个凶神恶煞的开路,这一路上都没人敢对他们造次,行程过于顺利……   ***   桓安,蓬莱春。   “天哪,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这回去西北又是九死一生的,煜王也是晦气,每次碰上他准没好事!”   谢慕游见阿婵终于回来,又清瘦了一圈,抱着她当场红了眼圈。   “行了,这不是还活着么,活着就行。”阿婵安抚地拍拍她后背。   谢慕游没好气:“你对自己的要求可真高!”   阿婵笑笑,又被她拉着说了一车话,待到谢慕游的情绪终于平稳了,才问道:“最近庄菡和段府可有什么动静?”   谢慕游想了想:“自从阮云薇出事之后,庄菡也谨言慎行了许多,可能生怕惹事吧,所以最近也不太欺负人了。但她公公,就是那个段行玠,听说已经大病痊愈,都开始每日照常上朝了。至于段子岳,他每日公务忙完就是回家,也没什么特殊的。”   阿婵听完,将段子岳与火烧丰义军粮草和云禄仓粮仓两个官吏私下均有来往的事情跟谢慕游说了。   “什么?段子岳还干这种事?他这是图什么?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安稳了?”谢慕游也完全想不通。   “总之,你帮我继续盯着。明日我要入宫去见桓帝,报告黑线蛊和峭壁柳精的事,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有机会让桓帝好好查一查段家这父子俩。”   ***   翌日,霍彦先下朝后到蓬莱春门口,接阿婵入宫。   两人还是别别扭扭,一路无话。   早在陇丰镇桓帝回信之时,便说此次陇丰镇得以守住,阿婵功不可没,桓帝让霍彦先回宫之时,邀请阿婵进宫受赏。   除此之外,桓帝也想要听阿婵亲自向他说一说黑线蛊瘟疫和丰义军中峭壁柳精之毒的详细经过。   二人来到勤政殿,发现除了桓帝之外,国师凌元道长也在。   阿婵讲述了她和霍彦先是如何发现黑线蛊和峭壁柳精之事的经过,桓帝提出要看一看这两个祸害大桓百姓和将士的妖物。   对此,阿婵也早有准备,将一早就放在木盒之中的黑线蛊,和峭壁柳精的样本一并上前拿给桓帝过目。   因有一定的危险性,这两 样东西还是拿在阿婵手中,桓帝保持距离。   木盒缓缓在阿婵手中打开,桓帝看到里面还蠕动着的,被一道黄.色符箓封印的黑线蛊,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黑线蛊竟和人的小手指一般粗细?!”   一想到这些又粗.又长的黑线蛊曾在崇德谷百姓体内作祟,桓帝就脊背发凉。   霍彦先在一旁看着,此时却皱起了眉。   只听阿婵道:“陛下,这黑线蛊并非原本就如此之大。”   “什么意思?”桓帝疑惑。   阿婵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原本入侵人体的黑线蛊的大小,霍彦先也在一旁作证表示确实如她所说。   但如今这木盒里装的,却完全不是她所说的那般大小,差不多都快赶上一条三龄的蚕了。   阿婵道:“贫道在返回桓安的路上,这黑线蛊一路变大,听蝎蚁一族说,休云北山的黑线蛊是因受到某种灵气的影响,才一.夜之间发生异变,入侵蝎蚁巢穴,最后冲进崇德谷导致瘟疫。   而贫道所取的黑线蛊样本,就是普通大小,回到桓安这一路,却眼看它明显变大了许多,尤其是进宫之后,黑线蛊涨大的速度,更是肉眼可见地快,与贫道今早所查看时截然不同。”   桓帝抬眼看向阿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贫道有个猜测,或许,这催化黑线蛊发生异变的灵气,就来源于桓安。”   阿婵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又或许……就来源于宫禁之中……”   “什么?!”   阿婵的声音冷静笃定,却在勤政殿三人的心中炸起一道惊雷。   桓帝、霍彦先和国师同时震惊。   “国师,你怎么看?”桓帝的面容骤然间更加冷肃。   国师道:“陛下,既然闻寰居士有此猜测,心中定然是有证据,不妨让她拿出证据来证明一下,否则,闻寰居士也该谨记,宫禁中事不可妄议。”   霍彦先不禁看向国师,上一次阿婵进宫捉焦骨魈之时,以及三人去龙岫岭之时,国师对阿婵的态度均十分冷淡。如果说那两次只是公事公办,那么这次针对阿婵的意味就太过明显了。   难道是同行相轻?   但国师的面上表情,似乎仍只是一心替桓帝着想。   桓帝毕竟更加信任国师,点头严肃看向阿婵:“国师说得有理,闻寰居士,你说此话,可有证据。”   阿婵毫不怯懦,将黑线蛊木盒奉上,“贫道昨夜斗胆夜观天象,宫中东南方向聚集紫气,或许正是灵气来源,陛下可以命人取黑线蛊去宫中东南方向查证,是否有蕴含灵气之物暗中助长黑线蛊异变,黑线蛊在陛下手中,贫道也做不了假。”   此话一出,勤政殿之内,更是针落可闻。   桓帝、霍彦先、国师心中再次同时暗暗震惊。   因为三人都十分默契地联想到了一件事。   宫中的东南方向,正供奉着前不久为禳灾祈福、躲避火患请出的圣物——金渊珏!   算算时间,好像真的是祭祀之后,崇德谷的瘟疫才迅速恶化。   这……   桓帝看向阿婵的眼神又深沉了许多,一个年轻坤道,会捉妖,还会占星,更大胆的是,竟然敢妄占宫禁中事。   他沉声道:“没想到,闻寰居士不仅会捉妖,于星占一道也颇有研究,请问师承哪位?”   阿婵抱拳:“陛下过奖,贫道只在炁云洞与师傅苍衍道长学过捉妖和道医,星占一道是从小自学,师傅说贫道自小无父无母,天生天养,或许命格与天上的日月星辰有缘,便四处帮我搜罗一些星占占经用以学习。”   “自学成才?”桓帝眼中尽是不信。   但阿婵还没来得及回话,霍彦先却抱拳进言。   “陛下,臣建议,还是尽快去东南方向验证一下,之前闻寰居士也曾多次用星占占辞提醒过臣有关富州城水患与西北兵乱瘟疫之事,甚至比司辰局给出的预言更加提早与准确,若她所说为真,还请陛下尽快找到灵气源头,避免再生其他事端。”   阿婵余光偷偷瞟向霍彦先,属实有点惊讶,他不是一向不喜自己在宫中.出风头,如今竟会在桓帝面前这样维护自己……   桓帝听到霍彦先此话,犹豫半晌,觉得有理:“也对,此事关系到百姓民生,兹事体大,今日朕和国师就亲自陪闻寰居士去宫中东南方向验证,正好也看看闻寰居士‘无师自通’的星占到底有多准确。”   桓帝此话一出,霍彦先心中不禁又为阿婵捏一把冷汗,本来圣人此次让阿婵进宫是为了褒奖她,但现在闹了这样一出,看来圣人对于阿婵的话并不相信,再加上国师从旁煽风点火,若是此次阿婵占辞有误,说不定不仅没有褒奖,甚至要因为妄占宫禁之事受罚。   他心下着急,暗暗抱怨,为何今早接她进宫之时,阿婵不提前和他通个气,但忽然想到,这半个月他和她都没说上几句话……   霍彦先独自凌乱,阿婵面色却十分淡定:“陛下,国师,请带路。”   说着,桓帝便让国师拿过阿婵手中的木盒,向殿外走去。   霍彦先连忙呼唤内常侍和侍卫过来,左右保护桓帝。   一行人向宫中东南方向而去。   其实,东南方向的灵气来源,几乎没有悬念,因为此处没有后宫居所和处理政务之处,日常几乎无人,就只有一座供奉圣物的宫殿。   而且这殿宇原本并非祭祀之用,是司辰局算过禳灾祈福的方位之后,特意连夜腾出来的。   众人进入殿中,圣物金渊珏静静陈列在供台之上。   桓帝紧紧盯着国师手中的黑线蛊,面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一路从勤政殿到祭祀殿宇的路上,桓帝早已亲眼看到木盒中被符箓镇着的黑线蛊,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变大。   才走了短短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这黑线蛊竟然比刚才在勤政殿之中,大了两倍有余!   桓帝和国师对视一眼,沉默不语,同时看向阿婵。   见二人脸上写满对阿婵占辞心悦诚服的表情,霍彦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过,众人心中的疑问更加强烈。   霍彦先见桓帝有些尴尬,便体贴地替桓帝问出心中的话:“闻寰居士,为何这圣物竟会使得千里之外的黑线蛊发生异变,而大桓其他地区的妖物却没事?”   他确实没有听说,最近哪里还有妖物闹事。   阿婵道:“天地五行,相生相克,不同的妖物精怪对于不同的五行灵气接受程度也不同。金渊珏属于自身散发灵力的法器之一,或许只有黑线蛊会受到它的影响,而同样处于崇德谷和休云北山的蝎蚁、山魈就没有变化,这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话音刚落,她又一字一顿补充道:“但,在请圣物出来祭祀的人心中,或许并非巧合。”   她此话之犀利大胆,瞬间让霍彦先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简直要气死,这个阿婵!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谨言慎行,在圣人和国师面前,竟然如此口出狂言,若这金渊珏是圣人主动要求拿出祭祀的,她岂不是在当着圣人的面骂他别有用心坑害百姓?   真是……   可霍彦先突然间怔住,脑海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别有用心?   坚持请这金渊珏出来的人,可是司辰令倪正德啊。   他六月初就曾让圣人将金渊珏拿出祭祀,在听说丰义军粮草失火之后,便又提了一次。   圣人怕惊扰嘉善皇后,一直未允。   直到云禄仓再次失火之后,倪正德又再三请求圣人尽快拿出圣物祭祀,态度之坚决令圣人最终应允。   但绣衣察事司分明查出,两次纵火都与段子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这其中……   霍彦先正想着,只听桓帝冷声对内常侍道:“回勤政殿,速将倪正德给朕找来!”   作者有话说:   今日肥章,补一下周日没更的字数~ 第135章 鳖宝   圣人宣召司辰令之后, 让霍彦先进行紧急调查。   结果这一调查不要紧,事情的真相近乎荒谬——   丰义军粮草和云禄仓之所以会失火,竟都是段子岳串通司辰令搞的鬼。   而这背后, 最根本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段子岳的爹, 虞部郎中段行玠的怪病!   原来,段行玠之所以会一.夜之间油尽灯枯,根本就不是什么中邪,而是因为他体内有一个叫做“鳖宝”的精怪, 疯狂吸食他的血肉。   而这个精怪, 竟然从段行玠三十多岁时就寄生在他体内了。可以说, 他的一切发迹, 就是从遇到这只鳖宝开始。   段行玠幼年父母双亡, 靠吃百家饭长大,穷困潦倒, 没法读书,只能去做挖矿的苦力。   但在一次下矿之后,他突然高烧不退,郎中说他的病需要一味非常名贵的药材才可以治好,但他一个挖矿苦力, 哪里有钱买什么名贵的药材。   他心下绝望, 本已闭眼等死,夜里高烧烧到整个人神志不清, 迷离之间却做了一个梦。   段行玠竟梦到一个半掌大小的乌龟对自己说, 它叫鳖宝, 困在他挖矿的矿坑中修行已一百年,段行玠挖矿时把它挖了出来。   但它离开矿坑,需要吸食人的血肉才能够继续活命, 所以就钻进了段行玠体内,他的高烧也是因为它的入侵才导致的。   鳖宝好声好气地跟段行玠商量,能不能就允许它住在他的体内,吸食他的血肉。作为回报,它会告诉他哪里有矿脉。   段行玠起初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邪祟,听到鳖宝说要吸食自己的血肉,瞬间觉得自己又穷又惨,下矿干活竟还要被百年王.八精吸血,不禁悲从中来,便要在梦中破口大骂。   但当他听到鳖宝的最后一句话时,他却犹豫了。   他问鳖宝:“你这样吸食我的血肉,我高烧不退也活不了多久,你就算告诉我哪里有矿脉,又有什么用?”   鳖宝说:“高烧不退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没有和我磨合好,你只要答应我的条件,几天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将死的段行玠哪里有什么选择,便答应了鳖宝。   但之后他发现,这真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几天之后,段行玠真的恢复如常,甚至可以照常下矿干活。   但夜里,鳖宝入梦,告诉他哪里有金矿矿脉。   段行玠体验过一次濒死的感觉,觉得人生苦短,反正自己孤家寡人,烂命一条,不如放手大胆地干一票。   很快,他请辞离开了做苦力的矿坑,按照鳖宝的指示,拿着一点点辛苦攒下的工钱,去往大桓东北边关的靖州府。   竟真让他在靖州府的无人荒山之中淘到了一些金子!   段行玠站在荒山河流之中,手握一把金沙,看着阳光下反射的点点金光,恍然以为自己在做梦。   短短半个月时间,他的人生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因为太穷没片瓦遮身,也娶不到媳妇,而手中的金沙告诉他,自己的人生终于迎来了转机。   段行玠实在是太想出人头地,过人上人的生活,而在大桓,有钱不如做官,他想要做官。   他用淘到的金去黑市换钱,顺便把自己吹嘘成经验丰富的探矿老手。靠着精准探矿脉的本事,他一路从地方的冶铁小吏,渐渐进入虞部。   鳖宝探矿百发百中,因此段行玠的探矿本领在虞部之中非常有名,获得了桓帝的赏识。   四十岁时,他擢升至虞部郎中,掌管山泽矿脉、田猎物资等事宜。   虽然只是从五品上,但权和钱都有了。   他终于如愿娶妻生子,妻子是高门大户,有了官员地位和财富,妻家甚至不嫌弃他的年纪和岳父一样大。   而他也很快有了第一个儿子——段子岳,他无比宠爱这个儿子,总想着给妻子和儿子最好的生活。   所以,他除了公务上帮助桓帝寻找矿脉,私下也一直借着各种公务巡山的机会,暗中找人帮自己探一些小的矿脉。   段行玠心中一直有一个不可说的梦想,就是能够拥有一座属于自己金矿,但金矿受大桓虞部管控,私人金矿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退而求其次,让鳖宝帮他找一些不起眼的小规模金银矿脉,私下开采少许,积少成多。   多年的积累,竟真让段行玠在东北的一座荒山之中,搞了个私人矿藏仓库,里面是堆积成山的原始金沙和碎银矿,他每年都会借公务出巡的机会,到自己的仓库中躺在那些“金山银山”之上,好好满足一下自己的私.欲。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十年,但今年六月初,鳖宝却在梦中和段行玠说,自己最近受到不明灵气的扰动,判断失误,上一次让段行玠在龙岫岭找矿的那个小洞穴,似乎误将山中灵脉挖毁,叫他切不可再去。   段行玠吓得惊醒。   上次鳖宝明明跟他说过,龙岫岭那里有一座古墓,地下有金气,结果难道竟挖到灵脉去了么!   他与鳖宝相处多年,自然知道挖毁灵脉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不久之后,桓安真有僵尸横行,还有焦骨魈进宫偷盗宝物,鳖宝说,这些都是因为龙岫岭灵脉被挖毁才造成的。   段行玠吓得要死,这要是被桓帝发现了可不得了,他日夜焦虑,但表面上还是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很快,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鳖宝说,因为不明灵气的扰动,自己快要不行了,可能之后没有办法继续帮他找矿了,它要离开段行玠体内,自生自灭去。   段行玠一听便急了,多年来鳖宝已然像他的家人一样,他当下便跟鳖宝说,“你多吸食一些我的血肉,肯定能活下去!”   但鳖宝日渐衰弱,需要吸食的血肉量也越来越大,段行玠虽然不想让鳖宝死,但更加不想自己死。   他也想过放鳖宝走,但又舍不得它精准探矿的神奇本领。   若是没有了鳖宝,他一.大家子根本没有别的谋生本事,他在朝为官还好,若是他死了,儿子段子岳又是个不上进的,后代靠他的私人矿藏仓库也只能坐吃山空!   想到这里,段行玠心焦地问鳖宝,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救它。   鳖宝说,只有补充足够的灵气才能维持它的生命,否则就算将段行玠的血肉吸光,也没有用。   但是,去哪里补充灵气呢?   段行玠此时突然想起,自己十多年前曾替桓帝去钦州府找金矿矿山之时,从金矿之下挖出的圣物金渊珏!   挖出金渊珏的那晚,鳖宝就入梦,兴高采烈地对他说,这个东西灵气充沛,它一靠近就觉得非常大补。   可惜后来因为嘉善皇后去世的缘故,金渊珏被桓帝封印起来,不再面世。   段行玠为了自己家族后代的财富,决定铤而走险。   他叫来儿子段子岳,让他用十万两黄金买通司辰令倪正德,编造一个理由哄骗圣人将金渊珏拿出来祭祀。   段子岳虽不学无术,但靠爹谋职,精通贿赂一道,饶是如此,这一次的十万两黄金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大为震撼,问父亲为何要给这么多钱,段行玠苦笑不语,他的傻儿子哪里知道,这不仅是自己的买命钱,也是他们整个段氏家族百年之后能够继续坐享金山银山的钱。   跟那些比起来,这区区十万两黄金又能算得了什么?   倪正德看到十万两黄金之时,也和段子岳一样吓得要死,但无奈钱实在太多,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而后,他几次以星占占辞“月犯荧惑,水火未济。务须慎于谷物之收割与储藏,严防火患水涝。”为理由,提醒桓帝提前拿出金渊珏祭祀,禳灾避祸。   但桓帝因不想惊扰嘉善皇后在天之灵,一一拒绝。   在此期间,段行玠没有让鳖宝离开自己的身体,直到有一天,鳖宝不受控制地疯狂吸食他的血肉,一.夜之间,段行玠便形如枯槁。   此时他再想让鳖宝离开体内,鳖宝已然失去神智,无法控制了。   这样下去,段行玠根本扛不过几天,眼看要死,他忙叫段子岳去制造一些火患。   因为圣物金渊珏克火,可禳灾避祸,火患比水患要好制造得多。   桓帝之所以不肯因司辰局的星占占辞拿出圣物祭祀,是因为觉得这些灾祸可能不会发生。   但如果人为制造火患,或许可以让桓帝觉得预言应验,答应松口。   但一般的火患,也根本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拿出圣物。   当时西北陇丰镇东朔勒来犯,这件事让段行玠觉得可以做文章,便让儿子段子岳利用军中关系,暗中托人火烧丰义军粮草。   但段行玠也没丧心病狂到真的要将粮草烧完,况且他也没那么大胆子,只是让人做做样子,只要桓帝知道有这火灾,着急便可。   但没想到,桓帝还是不同意,段子岳无奈之下,只好又去找桓安云禄仓的小吏,让他制造一起火患意外。同样的,也只是做做样子,并非真的要烧毁整个粮仓。   此时,刚巧赶上陇丰镇战局形势急转直下,终于,桓帝认为司辰局的占辞可能应验,同意拿出金渊珏紧急祭祀。   果然,祭祀当晚,鳖宝就因为充足的灵气立刻恢复了正常,灵气同时也弥补了段行玠被吸干的血肉,他也从油尽灯枯再次恢复人样。   只是,他对桓帝称病回家修养,不能这么快恢复,因此还装病了一段时间。   但没想到,圣物金渊珏拿出之后,千里之外,休云北山的黑线蛊竟受到了其灵气扰动发生异变,大肆攻击蝎蚁巢穴,并从蚁神庙冲到崇德谷之内,由此瘟疫急剧扩大,死伤无数!   查清楚这其中一切的缘由之后,霍彦先让阿婵将段行玠体内的鳖宝施法取出。   阿婵检查段行玠周身,发现鳖宝寄生在他的背部,有个小小凸.起的鼓包,如果不脱.衣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这鳖宝虽是精怪,但因和段行玠一起共生了三十年,两者的气息已然融合极佳。之前阿婵乔装成婢女去段府时,鳖宝已经快死了,其妖气极为浅淡,就算近身查找,也根本没办法在段行玠体内发现这个东西。   所以直到如今,才查明真相。   霍彦先和阿婵将鳖宝从段行玠体内挖出,呈给圣人。   圣人得知一切,怒不可遏,简直要将龙案拍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比恶鬼可怕   桓帝这才知道, 他以为探矿能力极强的段行玠,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多年来利用精怪以权谋私, 私挖国矿, 竟贪墨数以百万斤计的金沙及碎银矿!   而他和段子岳父子俩的行径,不仅导致龙岫岭灵脉被挖毁,国师要举全国玄门之力将其修复。   二人串通司辰令倪正德,火烧丰义军粮草和云禄仓, 在这个边关形势不稳的多事之秋, 更是扰乱军民之心。   再加上请出圣物金渊珏, 直接导致黑线蛊异变, 残害崇德谷百姓, 死伤无数。   种种罪责加起来,段氏父子和倪正德可谓是罪大恶极!   这其中, 最为触怒桓帝的一点,就是这三人竟试图哄骗自己取出圣物金渊珏,此举不仅惊扰了嘉善皇后在天之灵,而且最后,圣物不仅未能禳灾祈福, 更是被这三个别有用心之徒利用, 人为制造祸患,满足一己私欲!   其心可诛!   霍彦先与大理寺将所有事情的始末查清之后, 桓帝当即下旨, 褫夺司辰令倪正德、虞部郎中段行玠、折冲都尉段子岳之官职, 收押至诏狱,择日问斩。   此外,倪正德收受的贿赂十万两黄金、段氏家族所有家财及私人矿藏全部充公。   而段氏家族的所有人, 包括段行玠之妻柳氏,段子岳之妻庄氏,全部流放至大桓东北绥宁府一带。   此事一经传出,震惊朝野上下。   段子岳之妻庄菡,本为户部尚书庄孚义之女,出事后,庄孚义立刻赶来向桓帝求情。桓帝念在他和虞屹安的面子上,本想免庄菡流放之刑,稍后再议。   但绣衣察事司很快查出,段子岳行贿云禄仓官吏,是庄菡从中牵线所为,只是段子岳为了保护妻子,将所有的罪责自己揽了。   桓帝当时还在自己倍受蒙骗的气头上,有气没处撒,正巧赶上庄孚义又来求情。   他大为火光,反问庄孚义:“段子岳和庄菡夫妻二人感情甚笃,朕实在舍不得拆散,是不是该让他们夫妻俩一同斩首,共赴黄泉?!你庄氏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是不是与有荣焉?!”   庄孚义吓得当即绝口再不提免罪之事,表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立刻与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割席。   最后,庄菡还是处以流放之刑,与段氏族人一同发配绥宁府。   ***   但段氏父子和倪正德还有几天活头,因为有两个人要排在他们之前等着行刑。   这一日,阿婵被霍彦先请到诏狱之中,给楼映真和阮云薇续命。   霍彦先道:“你先随我去看下楼映真,回桓安的一路,她状况不好,不知是不是被郭辛的魂魄冲撞附身之后,阳气大伤,要坚持到后日行刑,不可出差错。”   阿婵点头,随他走到楼映真牢房之外。   楼映真的审讯此时已经全部结束,经由大理寺定罪量刑,和阮云薇同日问斩。   此刻,她蜷缩在牢房一角,浑身冷颤,脸色紫绀,气若游丝,偏一双眼睛神叨叨地亮。   楼映真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好似牢房的暗处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总有一双手要伺机掐住她的脖颈。   她脸上的划伤已经结痂,和她之前的胎记十分相似。但头上的撞伤十分严重,身上也缠着无数铁链。   阿婵看向霍彦先。   霍彦先道:“她总以为郭辛要再来害她,而且总是用头撞墙,气息已经很弱了,狱卒怕她再撞墙会直接死在狱中,所以用铁链锁起来。”   阿婵对他说:“她身上阴气很重,我要为她施针快速拔除干净,免得后日带到刑场上扩散,伤害民众,你离远一点。”   霍彦先闻言,退至牢房外等候。   楼映真听到对话转头,便见阿婵踏入牢房,恶狠狠地说:“你还来干什么!”   她虽然努力发狠,但声音也同样气若游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杀伤力。   阿婵慢慢走向她,取出随身背囊里的神阙灵针。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靠向自己,楼映真记忆犹新,恐惧油然而生。   一想到这女人来了之后一番操作,她就感到背后一个黑影试图和她抢夺身躯,还差点掐死她,强迫她用头撞墙。这些日子楼映真每日都会重复这个噩梦,但醒来发现竟不是噩梦。   她是真的在用头撞墙,撞到流血昏厥,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狱卒好几次都告诉她再这样撞下去会死,但她依旧控制不了。   楼映真的眸中,阿婵的身影慢慢放大。   她立刻想要后退,远离阿婵,但身上全是铁链,身后又是墙角,她避无可避。   阿婵却好似欣赏风景一般,淡笑着朝她步步逼近。   楼映真实在看不惯她这幅幸灾乐祸的嘴脸,忍不住骂道:“你笑什么,不过就是仗着幸运,先认识了煜王……”   听到此话,阿婵笑意更深,垂头坐在楼映真身边,借着整理医针的当口,忽然翻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十几道交错纵横的陈年疤痕。   楼映真低头看到这些疤痕,错愕之际,阿婵对准她的头顶,狠狠刺下去,一滴黑血立刻从楼映真的头顶涌出,针尖连带出一缕黑色的气息。   祛除妖气、阴气的方法有很多种,之前给霍彦先的符箓是一种,输送内力是一种,而用神阙灵针直接拔除是最快速彻底的一种,也是最痛苦的一种。   楼映真瞬间只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出,好似将一整棵树简单粗暴地直接连根拔起,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她整个身躯都痛得恨不得随针凌空吊起来,却因铁链束缚未果,只能痛极干嚎!   而就在此刻,只听得阿婵在她耳边轻声道:“只要‘偶遇’煜王足够早,次数足够多,你也会和我一样幸运……”   这一针的痛楚十分绵长,楼映真嚎了很久,终于结束,阿婵将针拔除,又补了一针。   楼映真终于感到身体不再因发冷颤.抖,甚至有暖流经过四肢经脉,十分酥麻,紫绀的面色也缓和了许多,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通体舒畅的感觉了。   但她来不及好好感受,只觉得震惊。   她惊愕地看向阿婵,这女人刚才在她耳边到底在说什么?!   阿婵淡笑不语,只忙着收针入囊,徒留楼映真独自凌乱。   回想起刚才阿婵给她看的那十几道疤痕,再想想她说的话……   楼映真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果然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设的局!   但她的目标似乎不单只是为了害自己,还有煜王?!   而且,怎么听起来,煜王好像是更主要的那个目标?!   她蓦然想起阿婵在崇德谷狱中对她说的话——你永远只是一个代替品而已,可以随时被丢弃……   这句话深深刺痛她的心,日日回荡在她耳边,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自己对于她来说,也只是对付煜王的一个代替品?   代替谁?   楼映真忽然浑身剧烈一颤,她想起了一个人。   不、不可能吧……   和她同在诏狱之中的阮云薇?   楼映真惊恐地看向阿婵。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刻,楼映真混沌的脑子终于开了窍,忽然想明白了一切,原来这个闻寰居士竟然不是从一年前才开始设计陷害她的?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她,还有阮云薇,还有煜王?   那是从什么时候?   从她打探到煜王消息的时候?   不、不,肯定比那还要久,久到可能连煜王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第一次遇到这个女人的……   她努力回想阿婵对她说过所有的话。   难道是从十年前,她和阮云薇都想嫁给煜王开始的?   还是……从她和阮云薇手帕交开始?   楼映真的身躯因恐惧又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本来一刹那清晰的脑子又变成一团乱麻,她越想脊背越发凉,脑子掰开八半都不够使。   她瞬间觉得,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比缠着她撞墙的恶鬼还可怕!   怎会有人……心思如此可怖……   “你到底是什么人……”楼映真颤声问,却觉得嗓子越发滞涩,发声都十分困难。   阿婵轻轻将楼映真脸上散乱的发丝捋到一边,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口型。   “我来报仇,为你以前凌.辱残害过的所有人。”   阿婵开口无声,只是眼眸中笑意更深,但楼映真看着她,只觉愈发毛骨悚然。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设局的,阮云薇和煜王也不知道……   “行刑之日,我再去看你。”   阿婵轻快说完,转身出了牢房。   楼映真怕极转恨,反正没办法反抗,便想豁出去破口大骂,正好让外面的人知道,就算她自己有罪,可这个闻寰居士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但随即她发现,无论怎么用力嘶吼,她的嗓子都根本发不出声音,连身上四肢都开始瘫软……   怎么回事,她刚才四肢酥麻,还以为那是通体舒畅?!   她渐渐无力倒下,但铁链缠身,她和刚才的姿势没什么不同,可她就是能清晰地感到,自己像一滩烂泥一样坍塌下去……   就好像、就好像刚被押解到诏狱之时,一路经过各间牢房,她看到的阮云薇那样,瘫在暗黑的牢房之中,像一坨烂泥,等待她的,只有死亡与慢慢腐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他还不配!”   因利用煞气残害桓安孕妇胎儿、毒害贵女、虐待民间女子, 阮云薇的罪行以及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她遂被褫夺煜王妃头衔,且被判斩首示众, 在诏狱之中等待行刑。   由于她之前曾被死胎怨气反噬, 导致肠穿肚烂,虽经救治,此时在牢中也已是苟延残喘。但为了平息桓安百姓之怒气,桓帝下令为阮云薇续命, 让她务必坚持到被斩首示众的那一天。   因此, 霍彦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阿婵到诏狱之中给她施针续命。   前一段时间, 因二人身在西北, 虽临时找了别的道士为阮云薇续命, 但不知为何效果不如阿婵所治。所以这次趁着阿婵有空,霍彦先便让阿婵将楼映真和阮云薇一并做临刑前的最后一次续命。   后日就是行刑之日, 煜王忙完手头之事也来到诏狱之中,见阮云薇最后一面,正巧遇到阿婵和霍彦先,三人便一起来到阮元薇牢房之外。   阮云薇心中一直记挂着阿婵对她说的话,说她一定会帮自己, 但后来几次见前来给自己治疗的人都不是阿婵, 顿觉希望渺茫,且她身体也越来越差, 不知为何隔三差五就会浑身剧痛, 别说筹谋翻身, 就是想在牢房翻个身都费劲,日日只能躺着等死。   前一阵,她突然看到楼映真被押解到诏狱之中, 五花大绑从自己面前走过,十分震惊。   而后,便被绣衣察事司再次提审。   但审讯的人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根本听不懂。什么桐风道长实际与邪教玄风观和朔勒人有关,企图谋害大桓军民和煜王,她听得一头雾水,也懒得理他们,回之以半死不活的态度,反正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审讯结束后,绣衣察事司认为,阮云薇除了让桐风道长利用煞气制造生机之外,并不清楚玄风观和朔勒的关系。   但阮云薇整个人的状态实在太差,甚至连坐都坐不住,绣衣察事司害怕她撑不到行刑那日,连忙报告霍彦先,霍彦先便让阿婵过来给她施针续命。   牢房之中,阮云薇瘫躺在地上。   眼前光影一晃,她努力看清,发现竟然是阿婵、煜王、霍彦先一同前来。   阮云薇看到煜王和阿 婵,瞬间来了精神,或许有希望了!她欲坐起身来,但身体实在太痛,痛到根本坐不起来。   “殿下……”她低声呼唤煜王,声音凄恻,惹人怜惜。   煜王闻声犹豫了一下,朝她走去,但见昔日自己的王妃如今瘫软在地,满身脏污,回想以前她光鲜靓丽却做尽恶毒之事,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阮云薇躺在地上,吃力地挪动身体,试图伸手去拉煜王的衣角。   煜王感知到她的碰触,嫌恶地一撇脚避开她的手,冷声道:   “念在你我夫妻一场,后日.你将行刑,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望你下地狱之后好好赎罪,若有来生,无论为人为畜,切勿再起害人之心!”   说罢,毫无留恋,拂袖离开牢房。   这一番话听得阮云薇的心越来越冷,原来这几个人不是来救她的,她便也收起了摇尾乞怜之姿,死亡的恐惧袭上心头,她已别无他法,看看煜王,再看看阿婵,只剩满心怨恨。   煜王走过阿婵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绢帕,柔声提醒:“你小心些,我就在外面等你。”   霍彦先脸色一变,紧紧盯着阿婵手中那方绢帕。   阿婵提醒他们煞气会有溢出危险,要离远一些,霍彦先也充耳不闻,还是被煜王拉到牢房的拐角处等待阿婵施针。   阮云薇更是满心不解,为什么煜王和闻寰居士如今竟如此亲近?楼映真却入了狱?   阿婵俯下身,查看阮云薇身上的伤,边看边说:“好久不见,我来帮你治伤了。”   阮云薇身体微转,费力地躲开她的触碰,唇缝之中挤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婵看着她这幅狼狈痛苦,却连躲都躲不开的样子,想起昔日阿菀死亡之时那油尽灯枯的样子,目光又寒了三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和煜王如此亲近?”   阿婵拿出医针,淡淡道:“楼映真假扮阿水,欺骗谋害煜王殿下被我揭发。我,才是真正的阿水。”   说完不等阮云薇反应,她用神阙灵针刺入阮云薇腹部的穴位,一股阴寒之气顷刻犹如冰凌炸裂开来,直插阮云薇五脏六腑,痛楚沿经脉四溅全身。   “啊啊啊——”阮云薇这次的尖叫倒是中气十足。   阿婵满意微笑:“我给你吃的药,效果是不是还不错……”   什、什么?   听到这两句话,阮云薇因为太过震惊,甚至压过了周身的疼痛。   她呆愣地看着阿婵,对方眼神中是全然的戏谑、厌恶、仇恨,她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个局!   这个闻寰居士当初一而再再而三说要帮她,给她寻化瘿木,喂她吃续命的药,从头到尾都是在引她上当,在耍她!所有给她希望的托辞,只不过是想要她在这狱中老老实实受苦而已!   她看着阿婵手中长长的医针,满脸骇然,一个劲往后躲,边躲边喊:“你怎么会是阿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煜王殿下,殿下,她要害你!你听到了吗?她不是好人!她要害你!”   阿婵轻勾唇角,任她歇斯底里地吼叫,却不给她往后躲的机会,第二针已插.入腹部经脉。   阮云薇再次痛苦尖叫之际,阿婵的声音又响在耳侧:“他还不配!”   而听到阮云薇破口大骂的煜王和霍彦先,担心阿婵出事,急忙赶到牢房外查看。   阮云薇此刻已然痛到神志模糊,却见阿婵说出这四个字之后,神色狠戾。她看着阿婵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蚊子般的声音道:“你说……什么……”   “阿婵,你没事吧?!”煜王隔着牢房栅栏问道。   阿婵回头坦然道:“没事,我只是希望她知道真相,告诉她楼映真是假冒的,我才是真正的阿水,她就认定我要害殿下。”   煜王冷脸看向阮云薇,不耐烦道:“她两次舍身救我,又怎会害我,阮云薇你真是冥顽不灵,又疯又毒!”   换来阮云薇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个女人到底给煜王下了什么迷.魂药?!   阿婵低头淡笑不语,摸了摸布满疤痕的右手手臂,当着霍彦先和煜王的面,伸手继续为阮云薇施第三针。   阮云薇腹中的气流又搅作一团,她痛得天翻地覆,头痛欲裂,只听到耳际传来一个声音,低幽如鬼魅:   “你、楼映真和煜王,不过都是我的垫脚石而已……”   阮云薇猛地抬头,对上阿婵溢满冷笑的眸子,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一时间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体内真气乱窜,她呼吸急促,再想开口说话,发现根本说不出来,四肢也渐渐更加无力,眼前逐渐模糊,晕了过去。   阿婵三针施行完毕,将残留的煞气收拾利落走出牢房,对霍彦先和煜王说:   “阮云薇的性命暂时吊住,但她刚刚得知真相,或许一时难以接受,等她淤堵的气散了自会醒来,撑到行刑应该没有问题。”   见阿婵脸色有些苍白,煜王立马问道她:“你是不是累了?”   “没事,只是一个时辰内为楼映真和阮云薇连续两次施用神阙灵针,动了真气,休息一下便好。”阿婵解释。   “那你赶快回去休息吧。”霍彦先道。   煜王顺势接话:“好的霍大人,没事的话,那我就顺道先送她回去了。”   霍彦先:“……”   说罢,煜王便和阿婵一道离开诏狱。   霍彦先默默走在最后,看向并肩而行的阿婵和煜王,神情复杂。   ***   几日后,便是楼映真和阮云薇行刑的日子。   刑场周围,水泄不通,围满了群情激愤的群众。   这些天桓安已经传遍,不仅阮云薇残害桓安孕妇婴儿,毒害虐待女子,罪孽深重,她少时的闺蜜楼映真竟也和她蛇鼠一窝,不仅往瘟疫病区运药材却见死不救,甚至还下蛊企图操控煜王。   这两个贵女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就为非作歹,还将自己伪装成纯善之人,这虚伪的面目如出一辙,简直令人作呕!   阿婵站在煜王身边,看着楼映真和阮云薇朝她投来怨念的目光,报以淡笑。   二人都已中了她的慢性毒药。如今就算她们知道真相,想揭发她也没机会了,只能安静等死。   午时已到,两名刽子手立在二人身后,同时举起刀。   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阿婵转身离开。   看看天色,她要转头奔赴下一个地方。   六月初八,她曾夜观天象,写下占辞,“月蚀昴,胡不安,将军死。贵臣诛,贵女失势!”   如今,段氏父子、倪正德三位贵臣,阮云薇、楼映真两位贵女落马,也算顺应天意。   但是,伤害阿菀的三姐妹,怎么可以三缺一呢?   是不是,庄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妖孽庄菀   绥宁府地处大桓极北之地, 这里一年中半数时间皆为苦寒,生存条件极其艰苦,也是流放犯人的最佳地域。   就算是农历七月, 桓安还是夏日炎炎, 但这里一场雨过后,仅穿单衣都能把人冻得唇齿乌青。押送犯人的官差甚至要备上棉袄,以防随时降温飘雪。   段氏家族从桓安衣衫单薄地出发,踏入了绥宁府境内, 不知道是一路走得太累, 还是天气太冷, 个个犹如霜打的茄子, 垂头丧气。   “快点走!别偷懒!走得慢更冷!”押送的官差甩着鞭子大吼。   流放队伍中的庄菡不情不愿地加快了脚步,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心中怨念,这才七月已经如此阴冷, 冬天还不知道要如何度过。   段子岳出事之时,庄菡让他先替自己顶罪,因她好歹也是户部尚书庄孚义的嫡女,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他。   岂料,最后桓帝不仅没有放过她, 连父亲和整个庄氏家族都彻底和她切割了!   庄菡这一路走得心中甚是憋屈, 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幸好自己聪明,当初让段子岳替自己顶了罪, 不然可能真的会被杀头!   她安慰自己, 流放苦是苦了点, 好歹自己还藏了些银钱,一路上不时打点官差,不至于过得太差, 但直到走到绥宁府,她才意识到,这流放之途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眼看手中的银钱越来越少,那些官差拿钱也越来越嚣张,而且越往北边走,绥宁府境内的路就越崎岖,天气就越冷,官差的心情就越差,她就需要打点更多的钱才能勉强维持现状。   这一日天黑之际,官差叫停流放队伍,选了山林边的一处空地过夜。   段氏家族的人个个娇生惯养,哪里受过流放之苦,累得吃几口饭倒头就睡,睡得很死。   篝火燃烧大半,熟睡中的庄菡忽然睁开眼,悄悄推开和她挤在一起取暖的贴身婢女,缓慢拖着脚镣走到值守的官差身前。   每到他值守的夜晚,庄菡都会偷偷给他打点银钱,二人对这套流程已十分熟悉,官差会提前在每人食物中都下蒙汗药,确保无人发现。   此刻官差也正笑着等待庄菡过来,眼中全是不怀好意。   为了求生,庄菡没少被这官差揩油,心中虽将他用最恶毒的词骂了个遍,但还是等他用钥匙将自己的枷锁脚镣取掉,将私藏的钱拿出来,嘴上软言讨好:“官差大人,这点钱孝敬您,之后还请您多多照顾……”   官差笑着收了钱,却仍看着庄菡,视线从她的脸慢慢移到了她的胸口、腰际、裙摆,看得庄菡一阵恶寒,连忙用手捂住衣襟,便要回去。   但官差却一把将庄菡拉进怀里,往边上密林中带,她哪能不知道这官差是要做什么,疯狂挣.扎。   就在官差对庄菡上下其手之际,庄菡的贴身婢女拖着沉重的枷锁脚镣追过来大喊:“你放开我家娘子!”   这婢女从小和庄菡一起长大,很是忠心。   庄菡每到这官差值守之夜都要去打点银钱,虽然并没有告诉她,但她其实第一次就发现了,怕庄菡吃亏,婢女今晚也没吃东西,所以此刻还清醒着,悄悄留意自家娘子这边的动静,见势不好,赶紧追过来。   官差被人打搅好事,心情顿时变差,但见是婢女过来,姿色也还不错,眉间戾气倒是消退了些。   庄菡趁官差愣神之际,挣.扎逃脱他的控制,婢女将她护在身后。   官差看着主仆二人惊慌失措,觉得好笑:“倒是个护主子的奴才!”   他拽了拽凌乱的衣衫,再次咧嘴一笑,“今晚这么冷,那就主仆二人一起来暖暖爷……”   庄菡一看官差的反应,眼中发狠,立刻将婢女推到他前面。   婢女猝不及防被推到官差怀中,也是万万没想到,惊叫道:“娘子!”   官差来者不拒,一手将庄菡拉回来甩在地上,他力道奇大,庄菡这一下摔得不轻,站不起来,官差趁此时将婢女的枷锁取掉,一边拽着婢女亲.热,一边又去将庄菡也抱在怀中。   庄菡见逃脱不了,只能将同样挣.扎的婢女一次次拉到自己身前挡着。   婢女本欲护主,却没想到被自家主子一次次当做挡箭牌,她心下绝望,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篝火烈烈燃烧,就在三人乱作一团时,官差后心突然被人大力抓起,腾空甩向一旁的树干上。   庄菡和婢女骤然摆脱危机,登时跌倒在地,懵懵看向眼前的一幕。   只见一人身着黑色披风,头戴兜帽,背对着她们,一手捂住官差的嘴,另一手匕首出鞘,直冲官差下半身划去!   官差立时痛得目眦尽裂,昏厥过去。   庄菡和婢女眼睁睁看着这披风背影冲官差下半身那物事就是狠狠一刀。   二人虽被这狠劲吓住,但终于得救,心下激动难以言喻!   眼见官差晕了过去,庄菡连忙上前拜谢:“多谢义士相救,我主仆二人感激不尽。”   只见那背影站起身,缓缓朝庄菡转过来,兜帽下的一张脸在摇曳篝火的映衬下渐渐明晰起来。   庄菡看清那张脸,原本一脸的激动陡然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骇然道:“你、你是……”   不等她说完,眼前一袭黑色斗篷劲装的庄菀面无表情地将婢女一个手刀砍晕在地,拖着庄菡飞奔入旁边僻静的密林之中……   ***   “庄菀?!”   庄菡被扔到密林地上,身上是单薄衣衫,身下是树枝石砾,硌得她生疼。   这么疼,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但庄菡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庄菀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还会武功?!   只见庄菀摘下兜帽,走近她,幽怨开口:“长姐,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对最亲近信任你的人下手。”   庄菡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婢女,冷哼一声,“她是我的婢女,本就该护着我!”   庄菀冷笑一声,继续朝她逼近,咬牙切齿道:“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当年我那么相信你是真心实心对我好,背地里你却三番五次和阮云薇、楼映真一起害我,给我下药,你真是我的好长姐。”   庄菡眼神中有一丝慌乱:“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庄菀笑意更盛,“没关系,我这就送你去见阮云薇和楼映真,她们知道,你下地狱去问她们吧!”   说着,她拿出匕首,俯下身朝庄菡刺去,在离其脖颈一毫的位置,停了下来。   庄菡吓得屏住呼吸,但一瞬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瞪着庄菀:“阮云薇和楼映真被斩首,难道都是你搞的鬼?”   庄菀笑容阴冷:“没错,当年欺负过我的人,我要你们一个个全都得死……”   她的匕首在庄菡脖颈上划过,冰冰凉凉,蓦地刀刃压紧,留下一道血痕,一瞬的刺痛让庄菡心都跟着停跳。   庄菀掰开庄菡的嘴,强行喂她吃进一颗药丸,庄菡挣.扎不肯吃,但是没有办法,对方的手劲太大了,她被迫吞下。   庄菡生吞药丸,疯狂咳嗽,“你、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一种我花了很多年时间专门为长姐研制的药,好让你也尝尝当年我濒死的滋味……”庄菀凉凉地说。   庄菡脸色骤然大变,爬到她脚边哀求:“给我解药!给我解药!不是我要害你!都是阮云薇和楼映真的主意!是她们年少无知觉得好玩,所以才出主意让我害你!”   “长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长脑子,觉得我还会相信你。”   庄菀的匕首又换了一个方向压住庄菡的脖颈,凉凉道:“现在阮云薇和楼映真都死了,没了她们给你继续出主意,你落在我手里,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庄菡惊恐至极,抠着自己的嗓子眼,试图将刚才的药丸催吐.出来。   就在此时,林中除了她们二人之外,又传出脚踩枯枝的声音。   庄菀猛地回头看去,竟发现一个人影从密林深处走来。   他身量极高,神情冷肃,单手持握一刀,刀刃发出寒光。   庄菀不禁皱眉。   而庄菡看清来人,却如同遇到救星一般,大喊:“霍大人!霍大人救命!”   来人正是霍彦先。   庄菀的匕首在庄菡脖颈上压得更紧了。   贯苍刀刀尖抬起对准她,霍彦先冷冷道:“你是庄菀?”   庄菀不语。   霍彦先挑眉又问:“你真的是庄菀?可我怎么觉得,你身上妖气浓重?”   庄菀眸中掀起一丝波澜,但依旧沉默。   庄菡知道霍彦先最近破获了多起有关妖物的案件,心中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发狠指着庄菀道: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庄菀!庄菀不过是我阿耶的贱妾所生的小贱蹄子,什么都不会,怎么可能会让虞屹安一见钟情,你根本不是庄菀!是你将她夺舍了对不对!   你这个妖孽,变成她的样子混进我们庄家,处心积虑抢走我的吃穿用度也就罢了,甚至连我的未婚夫婿都要抢,若不是你,嫁给虞屹安的本该是我!   霍大人,你可要好好查查!我妹妹庄菀绝对不是现在她这个样子,为人狠戾,武功高强,伶牙俐齿,她根本就是把我妹妹夺舍了!   都说阮云薇和楼映真私会邪教妖道,串通朔勒,叛国通敌,这个假冒的庄菀也一定有大问题!   霍大人,你也知道,庄菀十年前坠楼死了,我是亲眼看着她下葬的,她如今怎么可能还活着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妖孽!你可要好好查查!”   “好。”霍彦先听完庄菡的长篇大论,应得十分干脆。   他沉稳的回应让庄菡心中突然安定,觉得这沉命阎罗平常看似冷酷可怕,此时却异常高大可靠。   霍彦先却又问她:“但你凭什么说她是妖孽?可有证据?”   庄菡得意道:“我早就发现她种种行为不对劲,不知从何时起,她时常偷偷出府,身姿挺拔了,也敢和我顶嘴了,跟以前畏畏缩缩的庄菀判若两人!而且就是那段时间,我特别倒霉,经常走路摔跤,我觉得都是她暗中捣的鬼!   还好我警惕性高,专门找了个道士去问,一问之下,才知道我妹妹阿菀可能是被夺舍了,不然以她那天生愚笨的资质,写字绣花像狗爬,丝毫不懂礼数,怎么可能突然得到状元虞屹安的钟情!还在暗中神不知鬼不觉报复我!   所以我设法在她怀孕的时候,给她送补药。道士说,妖孽一般在怀孕的时候,都是妖力最弱的,我就将败坏气血的药加在她的补药之中,就是为了让她现原形!   我还借口教她用冷热水交替浴的办法保持产后身材,拴住丈夫的心,实则这是道士教我的一种加速让妖孽现原形的古老方术,可以让她更快油尽灯枯,果不其然,她生下孩子之后就疯了!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庄菀听到这话,眼中恨意愈发浓稠,攥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庄菡说完,还忍不住对庄菀得意洋洋道:“这位可是专门捉妖的霍大人,什么妖魔鬼怪到他手里都得现原形,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她突然晕了过去。   原来是霍彦先一个手刀将她劈晕。   庄菀抬眸冷冷看向霍彦先,一言不发。   霍彦先沉默与她对视良久,忽叹了口气,柔声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再装。”   闻言,庄菀缓缓抬起手,撕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苍□□致的面庞,和庄菀的柔和圆脸截然不同。   霍彦先看着阿婵,心中五味杂陈,声音都有些哽咽:   “你费尽心思做那么多事情,接近我,接近煜王、阮云薇、楼映真、庄菡,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你的好姐妹庄菀报仇?”   作者有话说:   身体不适,下一更在明天吧,各位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哟~ 第139章 坦白局   霍彦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阿婵。   以前的她面对他时, 眼神中是妖异蛊惑、戏谑讥诮、自信果决、意气风发,一张嘴伶牙俐齿、能言善辩。那时他总觉得她太多变,太复杂, 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今夜, 他面前的阿婵,终于褪.去了身上缠罩着的层层薄雾,让他看清了她的底色。   和她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一样,她锋利、冷硬、决绝, 眼中除了浓稠如黑夜的仇恨, 再无其他,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她杀人的决心。   这才是真实的她么?   但不知为何, 霍彦先只觉得莫名心痛, 甚至说不出一句苛责的重话。   “你跟踪我。”阿婵开口,眼神锐利似箭, 声音冷得结冰。   “我只是担心你。”   面对霍彦先的温柔,阿婵却皱起了眉。   霍彦先罕见耐心地解释:“我奉圣人之命,来东北一带收缴段行玠的私人矿藏。因担心段氏家族在流放途中作妖,便叫绣衣行走暗中跟踪流放队伍,但他们报信说碰巧遇到你也往绥宁府这边来了。   你一来, 我就担心这边有妖物作祟, 而且之前你在诏狱刚为楼映真和阮云薇疗伤,脸色白得吓人, 我担心你再受伤, 便在收缴完后连夜赶来找你, 结果没想到,却看见了这一幕……”   阿婵撇开头,避开了霍彦先的视线:“所以呢, 我该感谢霍大人,帮我问出了庄菡残害阿菀的证据?然后随你回绣衣察事司接受审问?”   霍彦先叹气:“你不用对我这么大敌意,若是我想抓你,刚才就不会配合你演那样一出。”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希望了解真相,你和庄菀,到底怎么回事?”   阿婵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她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对霍彦先来讲非常陌生,但很奇怪,面对现在的阿婵,霍彦先反倒松了一口气。   是因为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还是因为,她背负的仇恨,他也能够感同身受?   霍彦先说不清,但他很清楚,他并不想和她站在对立面。   “如果刚才庄菡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便也该死,你刚才喂她吃的什么,我会全当做没看见。你告诉我真相,我帮你处理好庄菡这边的事,如何?”霍彦先试图谈判。   阿婵看着他,眼中全是怀疑……   ***   桓安近郊。   星夜兼程,霍彦先紧跟着阿婵的步伐,二人沉默不语,在密林之中如游龙绕树,左右腾挪。   不多时,霍彦先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棵参天巨树,其上有一座木屋。   阿婵停下脚步,神色哀伤。   “这便是阿菀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霍彦先看着静静伫立在巨树之上的精致木屋,心中默默惊叹。   按照阿婵之前和他所说,庄菀只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身量比她还矮上半头的小姑娘。虽生在庄氏那样的高门大户,却从小饥一顿饱一顿,无人疼爱管教,却在学习木工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竟能独自一人徒手打造这样一座木屋,这是何等的天赋!   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木匠,打造这种树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见庄菀在给阿婵打造这件“礼物”的时候,费了多少心血。   他悄悄看向阿婵,她面色苍白、眼中噙泪,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回忆的潮涌之中,被拖行了很远……   霍彦先陪她静默地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此刻,他并不想催她。   在绥宁府,阿婵将庄菀的事情和他全盘托出,他理解,失去庄菀的痛苦,肯定不比他得知杜时衡战死之时少。   平心而论,如果换做是他,在查出阮云薇、楼映真、庄菡对阿菀做过的那些事之后,他可能不会这么沉得住气,等待这么多年,才送她们上路……   “霍大人,上去瞧瞧吧。”说罢,阿婵面无表情飞身上了木屋。   霍彦先迟疑了一下,跟着进入木屋。   他原本以为木屋的外构造已经足够让他震撼,可屋内的各种摆件,更是让他叹为观止。   不止是那些巧夺天工、逼真如生的木刻精怪,这个木屋中的每处布置摆设,让他一个大男人都看得出无比用心。   他细细看去,墙壁上悬挂的星宿图,那些妖怪,应该就是年少时的阿婵所经历的一切。   庄菀十几年的人生,连桓安都没有出过,却能将阿婵的过往经历全部浓缩在这一面墙之上。她是不止将阿婵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上,更是真真切切徒手刻了出来。   这是何等的心意!   霍彦先原先只知道虞屹安有一位早逝的夫人叫庄菀,他对她一往情深,夫人猝逝之后便不再娶,朝野上下都赞颂虞屹安的深情。   如今,霍彦先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阿婵和虞屹安对于庄菀的离开会如此难以释怀。   他从没有见过庄菀,但即便没有见过,从这木屋中的种种,他也看得出,庄菀的一颗真心有多么滚烫。   这样一个人,你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十倍百倍偿还,只可惜,她的真心却被阮云薇、楼映真、庄菡反复践踏……   阿婵坐在地上,望着窗外树叶掩映间的星空,淡淡道:“霍大人,这就是我最后要和你交待的,我和阿菀年少时,常在这里一起观星谈心。这里除了我和她之外,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连虞屹安也不知道。   今日我带你来看这座木屋,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辩白。我只希望你能够了解阿菀的为人,她曾经非常炽热地活在这个世上,她找到了她的天赋热爱,努力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也遇到了她爱的人,有了她一直憧憬的孩子,她本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只可惜,她的人生在不该结束的时候结束了……”   说到此,阿婵的语气中又溢满了难以抑制的不甘。   霍彦先只看得到窗边阿婵的背影,却觉得连她的背影都充满哀伤。   有那么一瞬,他很想靠近她,替她抚平哀伤,但他知道,这是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哪怕她已经对阮云薇、楼映真、庄菡一一进行了报复,但斯人已逝,永远不会再回来。   “霍大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   “那么大人接下来要如何发落我,我也悉听尊便。”阿婵平静地说。   “你放心,既然你对我足够坦诚,我也会信守承诺,不会再追究你对阮云薇、楼映真、庄菡所做过的事,她们作恶多端,本就该死,一切就当我从不曾知晓。   我只希望,日后你若有事,也不必瞒我,只要不违法乱纪,我会尽力帮你。”   阿婵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   霍彦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转身便要离开。   “很晚了,马上就要下雨,霍大人今晚就在木屋中暂歇一晚吧。”阿婵叫住他。   窗外已经起风,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不必了,这里是你和庄菀的私密地方,我一个外人,不便打扰。你赶路辛苦,脸色不好,早点休息。”   说着,霍彦先将水囊和路上买的一些吃食放在矮几之上,便离开木屋,飞身下树。   阿婵看着桌上的东西,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看着他果断离开的背影,心中竟有些被触动。   不过,既然霍彦先已经这样说,她也不会再挽留,反正淋点雨横竖他也死不了。   窗外风起,将树叶卷进窗棂,阿婵用手一捞,忽然耳畔响起阿菀的声音:“阿婵阿婵你快看,这叶片的脉络好好看,是它存在在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证明,我要把它刻下来!”   那时自己还嘲笑她:“你是不是魔怔了,怎么什么都刻,连叶子也不放过。”   阿菀瘪瘪嘴,随手拿过一块木料就埋头下刀,“唉你不懂,我总觉得时间紧迫,不多刻一点,以后就没机会了!”   “怎么就没机会了,你才多大一点儿,还能再刻一百年呢!”   “一百年?那我不成老妖怪了?”阿菀笑着嘟哝,捧着手里粗糙的木头边角料,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彼时,阿婵还以为是阿菀太过焦虑,对于十几岁才开始正式拜师学艺是一种“穷人乍富”的心态,总觉得自己学得慢赶不上其他人。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她握着叶片,倚在窗棂之上,任狂风叶片砸在她脸上,也不去管。   很快,雨水混着泪水,打得阿婵的脸生疼,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抽痛……   ***   一.夜雨疏风骤,阿婵被一滴顺着树叶滴下的雨敲醒。   天色朦朦胧胧,还没大亮。   阿婵醒了醒神,收拾心情,准备回蓬莱春。   这一次,她对霍彦先坦白了关于阿菀的全部,虽然时机在意料之外,但也在计划之中。   她在富州城的时候,就想过若是霍彦先知道她为阿菀复仇的事之后,会作何反应。   好在如今阮云薇、楼映真、庄菡三人各自作恶多端,倒让她的复仇在霍彦先眼中也变得可以接受。   看霍彦先的态度,似乎对她的怀疑减了大半,至少今后不会再胡乱猜测她是敌国细作,或者接近他有什么特殊目的,这一次的暴露也算值得。   之后,她只要找机会名正言顺地进宫,便可以继续查探关于父亲之死的秘密。   上一次桓帝允诺的赏赐,因中途查出段氏父子和鳖宝的案情,还没有兑现,她可以筹谋一下。   而霍彦先这边的阻力,也可以减小不少,这是好事。   只要沉住气,一步步推进,总能达到她的目标。   一想到这里,阿婵便想赶快回到蓬莱春,问问谢慕游最近桓安有没有出什么新情况。   她出了木屋,飞身下树,却差点被绊倒。   “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婵震惊,霍彦先竟拿了几片叶子遮雨,就在树下睡了一.夜!   霍彦先被她踩了一脚,惊醒,面上有些尴尬,“我……我怕你伤心过度出事,本想等到天亮再走,谁知道你怎么醒得这么快!”   阿婵看着他那几片可怜的叶子外加一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想说什么却有股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什么话也说不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同乘一骑   蓬莱春。   “我的人报信说, 庄菡在绥宁府流放的路上似乎是疯了,每日夜里都出现幻觉,身上忽冷忽热, 一会儿冷得发.抖, 一会儿热得恨不得在地上哐哐磕头求下雪,大家都怀疑她被邪祟附身了,没几天就发疯死在了路上,是你做的吧。”谢慕游道。   阿婵点点头, “是我专门为她研制的药, 好让她感受一下冷热水交替浴的折磨, 阿菀所受的痛苦, 阮云薇受了、楼映真受了, 她也绝对不能少受一点。”   随即,她漠然道:“只是我没想到, 她承受力那么差,都没等到冬天真的下雪就死了。”   “不过,你这次被霍彦先发现,他居然没将你抓起来,刚才还送你回来?他什么时候对你这么好了?”   谢慕游听阿婵简略讲述完从绥宁府回桓安的经历, 一脸的不可思议。   一提到霍彦先, 阿婵就想起他在树下淋了一晚雨浑身湿透的样子,顿时心中有些乱。   “我头疼, 先回房了。”阿婵不想和谢慕游掰扯霍彦先的事, 找个借口溜了。   “好好好, 那你今日就好好休息,浴桶我一会儿让人准备好送到你房间。”   谢慕游看阿婵脸色不好,想起她身上新伤旧伤其实都没好透, 赶紧送她回房间,一路碎碎念,到了房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上次你让我做的东西我已经放在你床头了!”   阿婵敷衍地应了一声,进了房间,浴桶热水送来后,她将衣服换下、沐浴。   蒸腾的热气熏得阿婵昏昏欲睡,她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这一路从桓安赶到绥宁府,又从绥宁府和霍彦先赶回桓安,她都没怎么休息好,此刻又经历了昨夜在树屋的剧烈情绪波动,更是身心俱疲。   沐浴过后,阿婵换好衣服,准备好好睡一觉,却发现床上塞了一个巨大的枕头,是棉花做的,立在床头,足有半个身子那么高。   这是……   她忽然想起,这是之前她从遇见老姚的那个金粟山回来,和霍彦先同乘马车,当时她靠着他的肩膀睡得很香,因此突发奇想,便让谢慕游帮忙找人给做了一个和霍彦先肩膀高度差不多高的棉花枕头,放在床头,以便试试看能不能治疗自己的不寐症。   !!!   阿婵看着那和霍彦先肩宽身形差不多的枕头,突然间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霍彦先从树林里走出来,将庄菡砍晕之后对她说他只是担心她的语气,又想起他在树屋之下守着她一整晚淋雨的样子,心中又乱了起来。   算了算了,阿婵将枕头扔到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已经很累了,赶紧睡觉。   ……   过了一个时辰,阿婵突然睁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怎么回事,一闭上眼睛全是霍彦先淋雨后送她回来的时候,一路咳嗽的声音。   怎么会咳嗽?   只是淋雨而已!   现在可是夏天,淋点雨怎么就咳嗽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竟然那么脆弱,亏他还是沉命阎罗!   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阿婵终于被吵得受不了了,翻身坐起来,视线无意中又落在那高大的、被塞在床尾的棉花枕头上,气得她将枕头拎过来邦邦捶了两拳!   而后捏诀,将在蓬莱春四处溜达巡逻的东仓使者召唤来。   东仓使者来得匆忙,胡子上还挂着偷吃的糕点渣:“出什么事了?谢慕游说你睡觉了,让我特意不要来打扰?”   阿婵气呼呼地塞给它一个小玉瓶,说道:“你去一趟霍彦先私宅,把这药给他送去,让他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三天,就说我不欠他的!”   东仓使者不明所以,但是阿婵的吩咐它照做就是了,于是揣着药瓶走了。   “等等,晚上再去,他现在应该睡了。”   他二人回来的时候是清晨,现在是白天,估计睡到晚上怎么也该醒了。   “……”东仓使者更是摸不着头脑,感觉此刻的阿婵才更需要吃药,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   不过,阿婵的吩咐,它照做就是了。   于是东仓使者应下,离开房间。   阿婵继续躺倒,紧闭双眼睡觉,但就是怎么都睡不着。   良久,她复睁开眼,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个棉花枕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算了算了,只是一个枕头而已,怎么能把气撒在一团棉花上,睡觉睡觉!   她洒脱地一把扯过枕头,放在床头靠好,自己坐起来,将头靠到枕头上。   还可以,枕头确实是舒服的高度,头枕上去刚刚好。   只是枕头而已……只是枕头而已……   阿婵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沉沉睡去……   ***   阿婵醒来时,已经入夜,果然这一觉睡得很香,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枕头。   只是枕头而已……倒是个好枕头……   她捏了个诀,发现东仓使者已经不在蓬莱春,应该是去了霍彦先的私宅府邸。   但就在此时,小厮却来通报,说霍彦先来找她。   “找我?”阿婵心中奇怪。   谢慕游从门缝里挤进来:“啧,这霍彦先还真是一刻不见你就想你啊……”   “别胡说!”   阿婵面上一热,一把推开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谢慕游,走到蓬莱春大门外。   只见霍彦先倚着马一脸焦急,还止不住地咳嗽。   阿婵见他这幅模样,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忙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霍彦先附到她耳边低声道:“老姚刚才突然来我府上,受了重伤!”   “什么?”阿婵睁大眼睛。   霍彦先解释道:“就在刚才,它突然飞到我院中,翅膀身上都有伤口,飞得歪歪扭扭,很是艰难,连话也说不清楚,能不能请你……随我去看看……”   最后一句,霍彦先说得有些尴尬,他也不太想麻烦阿婵,但是自己确实没办法给精怪治伤。   “糟了!你见到东仓使者了吗?”阿婵突然问。   “没有啊?为什么会见到它?”霍彦先被问得一头雾水。   “等我一下!”阿婵突然飞奔回房间拿了随身背囊,上了霍彦先的马,“快走!”   事出紧急,阿婵直接坐上了霍彦先的马,二人同乘一骑。   反正天色已晚,街上没什么人了。   但就在此时,晁元肇的马车突然出现在蓬莱春对面的街角处。   他看着霍彦先和阿婵共乘一骑而去的背影,攥紧了拳。   ***   怀中的人和自己紧紧贴在一起,霍彦先一边纵马一边还有点恍惚,怎么阿婵突然一下就坐在自己身前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阿婵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他不禁奇怪:“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打起来了!”阿婵神色焦急。   “打起来了?”霍彦先更懵圈了。   二人纵马疾驰至他私宅宅邸,阿婵急匆匆下马跨进大门,轻车熟路地进了霍彦先的院子。   霍彦先一路紧跟在后,让仆从侍卫全都退开避让。   到了霍彦先的院落,阿婵直接进去。   因老姚突然而至,霍彦先命府中所有人不得进他院中打扰,怕人与精怪不熟,闹出事端。   但此刻,他随阿婵进入自己的院子,也是看傻了眼。   只见院中鸡飞狗跳,老姚在院中绕圈飞来飞去,不时发出惨叫,身上的羽毛根根掉落,甚是狼狈!   而阿婵和霍彦先仔细看去,老姚的背上还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只见东仓使者骑在老姚背脊之上,两只爪子紧紧揪着它的背羽,一边拔一边驾驭着老姚在院子里绕圈乱飞,撞树撞墙,嘴里还喊着:   “你这秃鸟,老子好心来送药,你竟不分青红皂白啄老子!真是好鼠没好报!老子这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快下来!”阿婵急忙喊道。   东仓使者听见她的声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爪子揪着老姚的背羽没把控好力道,方向一偏,老姚直接冲向一个墙角的花盆。   哗啦!   老姚猛地一个俯冲,直接将花盆撞碎,头埋进土里,不过好在终于是停下来了!   不仅停了下来,而且是直接晕了过去!   东仓使者气呼呼地朝阿婵走过来,鼠脸阴沉,看见霍彦先,没好气地掏出小玉瓶,抛给他。   霍彦先下意识接住,摸不着头脑。   只听东仓使者指着阿婵学舌:“她让我给你送这个药,让你早晚各服一次,还说她不欠你的!”   霍彦先:“???”   阿婵:“……”   说完,东仓使者麻溜躲到了阿婵身后,看着头埋在土里的老姚,一脸地愤怒。   霍彦先看着手里的药瓶,回想东仓使者刚才的话,突然琢磨过味儿来,心头一暖。   他抬头向阿婵看去,却见她根本没看自己,径直朝着老姚走去,将它从土里拎出来。   此刻的老姚已经晕了过去,被阿婵拎着翅膀,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不过它的身量,比之前在金粟山中大了不少。   “怎么回事?”阿婵一边检查老姚的身体,一边问东仓使者。   东仓使者骂骂咧咧:“老子好心来送个药,一进院子就遇见这鹞子精突然发神经,冲过来追着要吃了我,真是晦气!”   霍彦先此刻站在自己家中,成为了在场最摸不着头脑的一位,“这你们也能打起来?”   “是鹞子的天性。”阿婵解释道。   “它也不是普通鹞子啊?不是都修炼得会说人话了么?”霍彦先奇道。   “正常情况下老姚确实不会动手,但它现在伤得很重,损失了大半真气,已经神志不清了,你也说它连话都说不清楚,这种情况下,它体内只剩下最原始的野性,所以见到身带功德的东仓使者就想抓来吃掉,补充元气。”   阿婵一边解释,一边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一张符箓往老姚身上贴去,而后又用神阙灵针为它封住周身要穴,防止仅存的真气外溢。   霍彦先皱眉:“它伤得这么重,竟然还能找到我家,也是不容易。”   “你和它有羁绊,最危险的情况下,它自然会想到来投奔你。”   “不知道它离开金粟山之后,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只能等它醒来问了。”   老姚还有一些皮外伤,二人一起给它上药,慢慢等着它苏醒。   “咳、咳、咳……”霍彦先一边上药,一边又咳嗽起来。   阿婵看向他,淡淡道:“先把瓶子里的药吃了。”   霍彦先闻言,心头一暖,“你怎么还特意给我送药来?”   “快吃,吵死了!”阿婵沉下脸。   “……”霍彦先默不作声打开瓶子,倒出药丸,吞下。   怎么回事这药丸?怎么唇齿之间还有一丝甜……   霍彦先吃完药,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   霍府。   “老夫人!那位娘子今晚和郎君一起回府了!”   霍夫人派去霍彦先私宅的眼线仆从匆忙跑来,一脸兴奋。   “什么?!”霍夫人本来昏昏欲睡,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不止这些,那位娘子今日是和郎君共乘一骑回来的,二人十分亲密,而且进了府就直接和郎君一起回了寝屋院落,郎君都不让大家拦着,随娘子进去,急得很!”   “这么急的嘛?好好好!明早,明早我亲自去他府上看看!”霍夫人激动拍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不开窍的霍彦先   老姚的灵力修为损伤严重, 阿婵施针之后,又拿出素魄珏为它吸收月华,弥补灵气。   而且它周身细小的伤口很多, 右边翅膀的断羽处伤得有些严重, 阿婵和霍彦先仔细检查处理到了三更天。   老姚终于苏醒。   “多谢居士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老姚没齿难忘!”   它醒来便看到身上莹莹发光的素魄珏,十分惊讶,待到霍彦先解释这是阿婵借给它救命用的时候, 老姚激动得简直要挣.扎起来跪地磕头。   这素魄珏的灵气浓郁, 可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修炼神器, 它落魄惯了, 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用上这种级别的宝物。   “不用客气, 我倒是十分好奇,你为何伤得这么严重?”阿婵道。   说起这个, 老姚便想哭,垮着脸和二人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你说你从金粟山飞走后,去了荔南万韶一带游历,然后又被人骗了?!”霍彦先一脸恨铁不成钢。   老姚可怜巴巴地点点头,它现在已经虚弱到化不成人形了。   原来, 从霍彦先帮它历劫之后, 它终于能离开金粟山的密林,好好看看外面的天下了, 它兴冲冲地往南走, 想去见见它没见过的地界。   一路上, 老姚也遇到了很多好人,这让它胆子渐渐变大,觉得自己这回是终于苦尽甘来了。   可后来到了荔南万韶一带, 它感应到自己送给霍彦先的信羽出了问题,那代表霍彦先肯定出事了,而且是生命危险,它一下着急起来。   正好当时他在万韶的深山之中遇到一个道士,道士说林中有可以帮助修炼的灵草,它便问了一下有没有可以救人性命的灵药,想赶紧采了给霍彦先送去。   道士指路之后,老姚想也没想,便跟着去了,结果它一路遇到的人都不错,偏那道士竟是个骗子,在万韶深山中设下陷阱!幸好老姚已经被杀了五十次,杀出了一些下意识的逃生反应,才没彻底着了那坏人的道儿。   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老姚顺着陷阱跌入了深山之中的一个山洞,那洞中有个石台,上面端放着一块血色岩石,腥气熏天,邪门得很,只要一靠近,老姚就觉得周身的修为在被岩石霸道地吸走。   老姚见势不妙,立刻想要逃走,但是血色岩石的吸力太大,它几次三番往外逃都逃不脱,最后是拼着折断了一边翅膀,断羽求生,才勉强逃了出来。   可能天道真是公平的,老姚虽然屡屡遭到背刺,但命总是能够保住。   它逃出深山,身上真气四散,但依旧担心霍彦先,感应了一下信羽,发现当时霍彦先至少性命无碍,但老姚到底不放心,而且自己也受伤了,真的不再敢相信别人,所以拼着吐血也要一路沿着人烟稀少的路,往北半飞半走到了桓安,费了很长时间。   “霍兄弟,你当时在金粟山时说,以后有空,可以来找你喝酒,还作数吗?”老姚虚弱地问。   霍彦先默默叹气,没想到当初一句话,这老姚竟如此走心。   他虽然因自己的特殊身份,一向不和外人有过多的交情,但老姚的信羽确实救过自己的命,而且它也是为自己找药才差点丢了性命,这鹞子精,他断然无法拒之门外。   于是他便宽慰老姚:“自然作数,你暂时就在我家中养伤吧。”   而后自怀中取出已经残缺的信羽,郑重道谢:“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老姚周身疼痛,刚才又和东仓使者起了误会冲突,此刻虽经阿婵治疗,真气在慢慢聚拢,只是一口气对二人讲了这么多话,更虚弱了几分。   但听了霍彦先的话,它目光中还是添了几分神采:“能帮到你就好,你现在如何?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霍彦先哭笑不得,这鹞子精也真是实心眼,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想着关心他,连忙道:“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再操心乱七八糟的事,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院子里安心养伤。”   一人一鹞说着话,阿婵却在一旁神情严肃,默不作声。   她刚刚详细询问了老姚遭遇暗算的位置,恰在接近荔南万韶的边缘山区,这个地方勾起了她十分不好的回忆。   十年前,她的母亲家人被流放至荔南万韶,中途遭遇突发山体滑坡,全家老小均被埋葬,而地点,正是在那座非常靠近万韶的山脉附近。   虽然这一带山脉绵延数十里,阿婵在过去的十年间也仔细查探了一番,但始终没能查到更多线索,如今老姚的遭遇再次勾起了她的调查欲。   而且,阿婵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深山洞穴和血色岩石,都透着不寻常,尤其吸附精怪灵力修为这一点,她再次想到了师傅的预言。   这个地方,她必须得再重新好好查探一番。   虽然不一定和当年自己的家人遇难有关,但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对于所有可能的线索都不放过,这一次,也是一样。   “你在想什么?”见阿婵在旁边一言不发,霍彦先好奇问道。   阿婵随意找了个借口:“在想那个道士到底是什么人?现在一提到道士,我就会想到玄风观那帮贼人,可能是有点心里阴影了。”   霍彦先也点头认同,虽然绣衣察事司已经在各地着手肃清玄风观的势力,但大桓幅员辽阔,说不定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残留有余孽,而且就算这道士和玄风观毫无关系,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能让老姚白白受背刺!   说着,霍彦先便让老姚回忆了一下那道士的样貌,他记录下来,准备之后让绣衣察事司拿去画像寻人。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   老姚很累,便在院中休息。霍彦先找了些木头和软垫,三下五除二,动手给它搭了个窝棚,方便它在院中用素魄珏吸收月华养伤。   随后,霍彦先又出院子吩咐管家拿些吃食和补品过来,府中仆从却来禀报,说是霍老夫人来了。   “阿娘怎么来了?”霍彦先十分意外。   自从他进入绣衣察事司之后,忙得几乎鲜少有空回家,每次母亲想来看他也几乎都扑空,所以后来,母子俩约定,霍彦先每次一忙完公务就先回霍府看望母亲,再回这里。   但这次母亲天不亮就不请自来,甚是奇怪,霍彦先担心她出事,连忙迎上去问:   “阿娘,今日怎么这么早来我这里,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霍夫人深知要想获得真实情报,就要第一时间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于是还未等到天亮就坐不住了,赶紧过来“看望”儿子。   “哎呀五郎,你这好久没来看我,我担心你出事,快来让为娘看看,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霍夫人嘴上说着关心儿子的话,眼中全是审视,但见霍彦先两边袖子挽着,身上全是灰尘,不禁暗暗皱眉。   这天还没亮怎么就出院子了,撸胳膊挽袖子,一身尘土的,也不像刚和人家娘子“办了正事”的啊?   霍彦先不明所以,乖巧答道:“哦,前几日奉圣人之命去东北一带查封段行玠的私人矿藏,而后又顺便去查看了段氏家族的流放队伍,昨夜刚回的桓安,本想天亮之后去给您请安,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哦……儿啊辛苦了……”   “阿娘?阿娘?”霍彦先看霍夫人一边敷衍地应和,一边脖子伸长了往自己院中看,心中更是不解。   “哦哦……”霍夫人突然回神,“你看,为娘也好久没来你这里了,去你院中坐坐,如果还需添置些什么衣物日用,你就跟阿娘说。”   嗯???   霍彦先一个猝不及防,霍夫人已经迈着矫健的步伐大踏步往他院中走去。   “阿娘!不用!要不先去堂屋坐一下,我院中比较乱……”   “哎呀,当娘的还能嫌儿子屋里乱嘛,正好我给你收拾收拾!”   霍彦先之前严令府中仆从不许进入自己的院子,但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了自己的老娘,他送阿婵回蓬莱春之后本来就还没怎么休息,又忙着和阿婵一起救老姚,给老姚搭窝,此刻一着急,又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   “怎么回事?还是病了是不是?”   “怎么回事?又咳得这么厉害?你别忙了我来!”   两个女声同时响起。   这前一句,是霍夫人听到自己儿子咳嗽,回头关心。   这后一句,则是阿婵听到霍彦先咳嗽,在院中喊。   刚巧霍夫人和阿婵都走到了院门口的交界处,一下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突然安静了一瞬。   “霍夫人?”   “闻寰居士?!”   阿婵倒是神色平静,可霍夫人不淡定地睁大了双眼。   霍彦先不咳了。   因为他余光忽然瞟到府中角落里有个仆从在探头探脑,也顷刻间明白了母亲之所以会来的原因!   母亲竟然在他宅邸之中安插了眼线!   这可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霍彦先瞬间黑了脸,打算一会儿好好教训那个“家贼”!   但是如今,他知道母亲一定误会他和阿婵之间的关系了。   “哎呀,闻寰居士真是好久不见呀,怎么今日竟有空来五郎家中做客?”   霍夫人亲热地拉着阿婵的手就往儿子院中走。   她见到阿婵的一刹那,脸只僵了一瞬,心头却忽然狂喜。   怪不得!就说当初在灵骅寺她没看走眼,五郎和这闻寰居士肯定有猫腻!   论眼光,还得是她强!   “呃……”饶是阿婵能言善辩,陡然遭遇这一出也是脑子有点发懵。   她任霍夫人拉着走了几步,才回神,立刻换上笑脸:“霍大人府中养了一只鸟,似乎是天降瑞兽,但受了很重的伤,他便紧急找我来给它治伤。”   什么?养鸟?   霍夫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傻了眼。   院中不仅没有一点旖旎氛围,触目所及全是霍彦先刚才给老姚搭窝弄得一地乱七八糟的木头架子和干草。   还有一只昏睡过去的秃毛鹞子!   和一只皮毛溜光水滑的老鼠!   霍夫人气冲上脑,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不成器啊这臭小子!   怪不得三十了还娶不上媳妇!   看看人家家儿子半夜三更都和姑娘在一起干什么?   自己家这傻儿子在干什么?   好不容易忙完了公务,带姑娘回家。   俩人半夜三更屋都不进,就在院子里养鸟搭窝?   怎么院子里荒得长草,还有老鼠!   天哪!老霍家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这么一个不开窍的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一直卡文修大纲好崩溃,晚了点抱歉~明日正常更新。 第142章 三人碰面   “阿娘, 你没事吧!”   “霍夫人?你没事吧?”   见霍夫人一时激动得站立不稳,霍彦先和阿婵连忙扶着她到霍彦先屋中坐下。   这是阿婵第一次进霍彦先的房间,她按捺住四处查找线索的心思, 给霍夫人把脉。   霍彦先则赶紧给霍夫人端茶倒水。   二人一通忙活。   霍夫人半晌才顺过气来, 简直哭笑不得。   “五郎啊,你半夜叫闻寰居士过来,就是为了给你养的鸟治伤啊!”   “啊?嗯……”   “你可真是……唉!”   霍夫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霍彦先神色尴尬,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只能任由霍夫人撒气。   他偷瞄阿婵, 却发现阿婵正在一旁优哉游哉地打量自己房间的布置。   她此刻肯定也已经知道霍夫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但一点不急着说清楚。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霍彦先心中叫苦不迭, 他是真的不会应付女子。   尤其面前这两个, 还是全大桓最难应付的女子!   老姚睡了没一会儿,就被院中的说话声吵醒, 知道争吵的话题中心似乎是自己。   它自小性子怯弱自卑,非常害怕给人惹麻烦,尤其在它眼中,霍彦先还是帮助自己渡劫的恩人,一想到自己给恩人添麻烦了, 它心中更是愧疚, 便走到门边偷偷听屋里人说话。   但是,屋里所有人都看到它“偷偷”走过来了。   三人:“……”   霍夫人皱眉看着挤在门缝的老姚。   这是一只……鹞子吧。   羽毛秃了吧唧, 还断了一边翅膀, 可真难看啊!   老姚感受到霍夫人眼中的嫌弃, 一时间更自卑了,慌得连忙退开。   此时阿婵突然开口道:“霍夫人,这可不是一般的鹞子, 它救过霍大人的命,而且极其聪明,不仅听得懂人话,而且会说人话。来,给霍夫人背个三字经!”   霍彦先:“……”   老姚:“……”   ***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阿婵念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老姚迫不得已给霍夫人表演了一段三字经背诵。   “嘿……它还真会说人话呀!”   霍夫人倒是惊奇得忘了继续责怪自家儿子不争气。   霍氏是武将世家,她见过不少鹞子,知道鹞子在军中可以配合作战,但从没听过鹞子还能说人话的。   接着,她又听阿婵给她讲述老姚是如何机缘巧合救了霍彦先性命的故事。   阿婵舌绽莲花,巧妙地将他们二人在金粟山遇到老姚,以及在西北休云北山被老姚信羽拯救的经历,简略改编成了一段不含精怪,且能让霍夫人知道并接受的故事。   听得霍彦先都一愣一愣的。   在她“信口开河、歪曲事实”的讲述下,霍夫人听得全神贯注,一会儿心惊胆战,一会儿又心疼难过,没想到儿子出去执行任务,竟然遇到这么多危险,还好有这个鹞子相救。   片刻后,霍夫人已经忘记了霍彦先不成器的事,看向他和老姚的眼神都充满了十足的怜爱。   “没想到这鹞子这么聪慧勇敢,五郎啊,你可得好好让人家养好伤再走,多拿点新鲜的肉给它补一补身体。”   霍彦先:“……”   老姚:“……”   “回头阿娘就入宫去求圣人让御医过来给你好好治治伤,你年纪轻轻就一身伤病这怎么能行。实在不行,绣衣察事司就别干了吧,太危险了!”她拉着霍彦先的手说。   霍夫人说完,惊觉自己失言,转头赶紧对阿婵“找补”:   “闻寰居士,你别看我家五郎一身是伤,但他英勇无畏,忠君爱国,绝对是个百里挑一的好男儿,而且我老霍家的男儿身体底子都好着呢,一点小伤而已,绝对不会妨碍其他的事!”   霍彦先:“……”   他忍不住拽拽母亲的衣袖,被霍夫人一个眼刀震慑住,又缩回了手。   “嗯嗯,霍大人身体底子确实好……”阿婵严肃认同。   “啊?闻寰居士你也知道吗?”霍夫人瞬间来了精神。   “在休云北山,霍大人为救我掉下山崖,情况危急,我略懂医术,替霍大人脱上衣治伤时,就看出来了。”阿婵一脸诚挚说道。   “啊?你们两个……”霍夫人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   !!!   霍彦先眼神惊恐地望着阿婵。   她这是要干嘛?连这都说!   看着自家母亲和阿婵二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和,他简直绝望,偏偏阿婵说的都是真的,他竟无力反驳。   他是真怕阿婵把在蚁后巢穴中的事也告诉母亲,那还得了!   “阿娘……您起这么早不累吗?快点回府歇息吧。”   “臭小子,我和居士聊得正开心,你不要插话!”   霍彦先:“……”   听着阿婵有意无意持续火上浇油,越描越黑,让霍夫人误会加深,霍彦先是真的头大。   这个阿婵到底想干嘛,她一个姑娘家,难道当真不顾自己的名节?   算了,他干脆不休沐了,入宫找圣人述职去吧,这个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那你们先聊,我入宫一趟。”霍彦先想溜。   “霍大人,我也和你一同入宫。”阿婵叫住他。   “你也入宫?”   “是呢,我之前还欠玥宜公主一个药膏,今日难得有空,就给她送去。”   霍彦先还没回话,霍夫人倒是非常欣慰地看着二人,“好好好,我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你们一起去,一起去吧!”   她将霍彦先一把拉过来凑到阿婵身边,给了他一计眼刀,示意他好好把握机会,珍贵的时光别再养鸟了!   霍彦先:“……”   三人收拾收拾,安顿好老姚,一同往府外走去。   “闻寰居士,有空常来五郎这里坐一坐啊,他没什么朋友,家中寂寞,难得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一定要常来。”   霍夫人此话正中阿婵下怀,她盈盈一笑:“好的霍夫人,我倒是很乐意和霍大人做朋友,只是霍大人似乎……不太愿意。”   “愿意愿意!他这孩子就是面冷心热,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愿意得紧!”霍夫人连忙替霍彦先答道。   “……”霍彦先敢怒不敢言。   “那我就放心常来了。”阿婵答得干脆。   霍夫人又道:“我之前不知道居士你还精通医术,五郎的伤还烦请你多多费心,诊金我稍后就给你送去!”   “夫人客气了。”   霍夫人越看阿婵越喜欢,拉着她的手一路不放,亲昵地交谈。   眨眼间就走到了大门口,霍夫人恋恋不舍与阿婵告别。   一辆华丽的马车经过门口,突然停下。   “煜王殿下?”三人齐声唤道。   只见晁元肇掀开车帘,眼下青黑,一副很是疲惫的样子,见到三人,笑得很是勉强。   他视线投向站在霍彦先身侧的阿婵,心中酸涩。   霍彦先看煜王直直盯着阿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阿婵神色倒是依旧淡定。   片刻安静。   霍夫人一时怔愣,看看儿子,又看看阿婵,再看看煜王,心中忽然明白了一切!   煜王开口,声音有些艰涩:“阿婵,我去蓬莱春等了你几天都没等到你,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你。”   阿婵走向他:“哦,昨夜霍大人请我来府上有些急事处理,不知殿下找我有何要事?”   霍彦先见她朝煜王极其自然地靠近,面色不禁又暗了几分。   “我……我也有些急事想请你处理,不知居士可有空?”煜王有些吞吞吐吐。   “我正要入宫去见公主,不知殿下的急事可以稍等吗?”   煜王眼睛终于亮了,“这么巧!我刚好也要入宫,你上马车,我载你过去!”   “那就多谢殿下了。”   阿婵很自然地应下,随后礼貌向霍夫人和霍彦先告辞,从霍彦先边上擦身而过,上了煜王的马车。   霍彦先感到指尖被轻轻撩过,心中一荡,触电般缩了缩手,视线紧紧跟随阿婵。   煜王扶阿婵上了马车,彬彬有礼向霍彦先母子告辞,命车夫驾车离去。   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儿子阴沉得吓人的脸色,霍夫人哪里能不知道自家儿子的心思。   这也不像是没开窍的样子啊!   “愣着干什么啊?人都给截胡了,还不快给老娘追!”霍夫人怒其不争一声吼。   唉,这傻小子!   开窍了,但还没完全开窍!   ***   皇城,勤政殿。   今日本是霍彦先休沐,但他强行要述职,桓帝有些意外,却也不会拦着。   正好煜王也来了,桓帝就和他们商议一下,十日之后骊山庆典的筹备事宜。   另一边,阿婵说进宫给玥宜公主送药膏,完全是临时找的借口。   她本想借霍彦先职务之便,可免去一次通报,直接随同进宫,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找陈贤妃或皇后的线索,但半路遇到煜王更加方便,她便舍弃了霍彦先,上了煜王的马车。   她见到玥宜公主,将药膏奉上,公主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收下药膏之后,不吝钱财赏赐,还拉着她问自己新裁剪的几套衣衫好不好看。   阿婵自然是一番夸赞。   “这些都是本宫为十日之后骊山庆典准备的衣服。对 了,父皇到时候也会邀请你去参加,耐心等着宫中的请帖吧。”   玥宜公主突然想起这件事,提醒阿婵。   “邀请我?”   “是呀,最近西北边防暂时解除了危机,父皇心情大好,而且这次陇丰镇战役大胜,段氏父子和倪正德的案子能破获,你的功劳很大,父皇说之前给你的赏赐因为查案都耽误了,所以这次重点说要邀请你去,在庆典之上正式给你加倍赏赐。   这几天你也好好想想,如果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父皇到时候问你,你也可以大胆开口要,只要不是非常离谱,父皇应该都会答应的。”   赏赐?阿婵心中一动。   之前忙着查案,她也没在意赏赐的事,这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开口要赏赐,那她可得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请问公主,这骊山庆典是因何举办的?”   “以前每年夏季,父皇都会抽出五日时间,陪母后一起去骊山避暑。后来母后薨逝,父皇很是伤心,便将每年这几日,改成了纪念母后德行的骊山大典,顺便会同朝臣一起借出游机会拉近君臣关系,得到许多平日听不到的谏言。   而且最近,西朔勒不是派使者献给父皇一位美人嘛,父皇正好借此机会,带西朔勒使者看看骊山美景,扬一扬我大桓国威。也会在骊山庆典之上给兰云公主正式册封,顺便让她学习一下母后德行。”   “陛下竟会邀请我参加如此盛大的庆典,看来我要好好准备一下。”阿婵佯装受宠若惊。   “那必须呀,对了,正好本宫这边有些上好的布料,宫外买不到的,你拿去裁剪一套新衣吧,到时候穿得风风光光前来领赏。”玥宜公主大方道。   “多谢公主。”   阿婵一边道谢,心中却想起那位朔勒美人,想起那日在驿站,撞见霍彦先和阿斯兰云一起的场景,心情忽然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讨要赏赐   十日之后, 桓帝、朝臣、高品阶妃嫔、皇子、公主等,齐聚骊山。   因此,霍彦先最近一直很是忙碌, 暗中部署绣衣察事司, 配合宫中卫尉一起维护此次庆典中,圣人及各位贵人的安全。   庆典到来这一日,他的目光更是时不时在人群中搜寻一个身影,听闻她也受邀前来, 不知何时会到……   这念头刚飘上心头, 就看到玥宜公主被一众女眷簇拥着往行宫处缓缓而来。   霍彦先一眼便看到了阿婵。   今日她身着一袭烟月轻纱束腰道裙, 料子不知是什么绸缎, 日光之下, 轻如烟,却泛着珍珠光泽, 更衬得她肤如凝脂,朱唇皓齿。   阿婵妆容依旧浅淡,但谈笑之间,眸光流转,夺人心魄。再加上楚腰纤细, 身姿高挑, 整个人清冷妍丽,盛夏酷暑, 她却若山间一缕盈风, 沁人心脾。一时间, 竟胜过周围所有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眷。   看得霍彦先竟有片刻呼吸凝滞……   ***   一行人首日先在骊山安顿下来,而后又趁天气晴好,登高望远。   正值暑热, 但骊山清幽凉爽,登临骊山高台之上,可俯瞰全桓安之盛景。   桓帝特意带着西朔勒使者登高望远,欣赏美景。   大桓西北边关多年饱受朔勒侵扰,百姓苦不堪言,而今桓帝终于看到西朔勒使臣夹着尾巴做人,不再趾高气扬,桓帝不禁心情大好。   入夜,庆典宴席开始。   桓帝因西北战事顺利,兴致很是高昂,除了西朔勒使臣团队之外,席间众人觥筹交错,氛围很是轻松愉悦。   宴席进行到中段,桓帝提到此次西北战事胜利,对功臣一一进行封赏。   并着重在众人面前赞扬了阿婵。   “闻寰居士,你先在陇丰镇战役之中帮助丰义军以少胜多,后又查出段氏父子勾结司辰令倪正德以权谋私一案,功不可没。   之前因查案紧急,赏赐延后。此次庆典之际,朕便问问你,除了之前朕许诺的赏赐,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话毕,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阿婵。   阿婵从容站起身来,走到桓帝面前,俯身一拜,烟月轻纱随风盈动,夜色之中,更显仙气缥缈。   她谦虚道:“贫道谢过陛下。不过救民于水火,驱国之蠹虫,乃是贫道自跟随师父入道之后一直遵循的教诲,这些都是贫道分内之事。”   “不错。我记得你出自霄擎山炁云洞的玄门,虽然并非大门派,但尊师教出的弟子为国为民贡献极大,朕之后也会对贵门派进行赏赐。”   “贫道替家师谢过陛下。”阿婵再次恭敬拜谢。   “不过刚才朕是在问你自己,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阿婵犹豫了一下,抬眸看向桓帝:   “贫道除擅捉妖之外,自小喜爱星占天象,道号闻寰,也由“闻道识妖,广遨星寰”而来。   家师虽只传授捉妖本领,但也时常鼓励贫道,要于热爱之道精进钻研。贫道多年来研习实践丝毫不敢懈怠,也小有所成,但一直欠缺突破大进境的机会。   听闻司辰局集聚天下星占之能人异士,贫道自幼心向往之。因此贫道今日斗胆请求圣人,可否给予贫道一个司辰局的应考机会。”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席间的霍彦先骤然眉头紧锁,眼中全是震惊。   他又想起那晚在宫墙之外,她对他所说的话——   “司辰局若是没有女官,我便来当这第一。路本来都是没有的,都是要靠人走出来的。”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竟还没歇了这心思。   可她一个玄门中人,竟真的想要入仕途?   玥宜公主本来捏了一颗荔枝正在轻咬,听完阿婵的话,惊得直接将荔枝整个囫囵吞了下去!   没错,她是让闻寰居士大胆向父皇讨赏来着,但是,她怎么能如此大胆?   司辰局自开国以来还没有女官呢!   煜王也放下了手中酒杯,看看阿婵,又看向御座之上的父皇,神色焦虑,手心全是汗。   而众人之中最为意外的,当属桓帝。   他眸光一瞬深邃,看向盈盈立于殿中的阿婵。   没想到这个坤道,竟志不在行道捉妖,光耀门派,而在星占。   若是今日答应了她,那她便有可能会开创大桓第一女官的先河。   她明明可以靠高强的捉妖道行,获得更多的钱财封赏,更响亮的名号,却为何要走科举入仕这条更难的路,又为什么偏偏选择司辰局?   难道真如她所说,是因为自小的热爱与情怀?   还是因为,她有更大的野心,想要撇开师门,独立一道?   又或者,她有什么其他图谋?   “大桓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官入仕的传统,你可知道?”桓帝沉声问她。   “回陛下,贫道知晓。但听闻先皇后在世之时,曾希望推行政令,让大桓有德才的女子也有机会入仕为官,而今骊山大典也是为了纪念先皇后之贤德,所以今日贫道斗胆,请求陛下,是否可以容许先皇后爱才惜才之遗愿成真。”   “你胆子不小!竟然搬出先皇后来当说客!”桓帝冷哼一声,隐隐有怒意。   阿婵还未回话,只见霍彦先突然站起身来,俯身抱拳道:   “陛下息怒,恕臣直言,从荔南府贪墨水患案、到桓安煞气案、再到西北陇丰镇危局、段氏父子与司辰令以权谋私案,臣曾与闻寰居士数次联手破案,每一次预判危机,提前做预案,都多亏了闻寰居士的星占预言。   臣起初也以为她的星占占辞是危言耸听,即便准确也只是运气,但一次两次可能是运气,次次都准确,甚至比司辰局给出的占辞更为提前、更为详实,一定是因为闻寰居士确有实力。   先皇后希望女子能够入仕为官,也是不想圣人因男女之别,错失人才。像闻寰居士这种精通星占、捉妖、道医之术的人才,正是大桓当下所需,因此臣斗胆向陛下谏言,望陛下可以给闻寰居士一个应试机会。”   霍彦先因绣衣副察事的身份特殊,有什么话几乎都是私下和桓帝交流,像在这种场合直接长篇大论言之凿凿地谏言,还是头一遭。   桓帝和在场众人都十分意外。   阿婵看向席间的霍彦先,更是讶异。   她没想到,之前在宫墙之外强烈规劝自己不要进宫大出风头,不让自己走仕途的是霍彦先,而如今在桓帝面前第一个帮自己出头解围的人也是霍彦先。   阿婵和霍彦先四目相接,都有些看不懂对方。   正在此时,煜王也起身对桓帝说道:   “儿臣也可以帮霍大人作证,闻寰居士几次星占预言,都帮了大忙,而且段氏父子一案中,父皇也曾亲眼所见,闻寰居士根据星占天象,准确找出了案件的关键线索,可见她并非自吹自擂,还望父皇不要错失人才。”   玥宜公主也跟着道:“父皇息怒,母后生前确实希望大桓有才德的女子能够有途径入仕为官,但也要经过严苛的考核选拔。   如今闻寰居士并非要直接走捷径进入司辰局,而只是希望获得一个应试选拔的机会。   我大桓科举政策严明,旨在以公平的考试筛选人才,如果她真的没有才能,也不会通过考试。   我建议今日在座诸位都可以对她进行监督,若是她投机取巧,我第一个不让她入朝为官!   但若她真的能够通过选拔,父皇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因此让司辰局错失一位人才,也是大桓的损失不是?”   玥宜公主这一番话以退为进,却让席间不少人暗中点头表示赞同。   阿婵向煜王和玥宜公主投以感激的目光,没想到这两位也会帮自己说话。   桓帝默默看着霍彦先和自己的儿子女儿相继进言,忽地笑起来:   “闻寰居士的星占本领如何,朕暂且不知,但看来这段时间你笼络人心却是有一套。”   听到这话,霍彦先三人心中皆是一惊。   但阿婵依旧气定神闲:   “据贫道所观天象,大桓气运亨通,受天道护佑,陛下乃真龙天子,所有歪门邪道在陛下面前终将坍圮,不成气候。   若是贫道胆敢借机图谋不轨,不肖陛下出手,大桓有识之士也定会替天行道。   正如玥宜公主所说,贫道既然希望获得应试机会,就愿意接受天下所有人的监督。若有半分投机取巧,贫道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包括性命。”   最后四个字,阿婵着重强调。   霍彦先、煜王、玥宜公主听她竟愿以性命相抵,心头皆是一紧。   桓帝盯着阿婵看了许久。   久到霍彦先、煜王和玥宜公主都为阿婵捏了把冷汗。   正当三人绞尽脑汁想再开口劝谏时,桓帝终于开口:   “好,既你愿以性命许诺,朕也不想错失人才,枉费嘉善皇后一番苦心,便许你一个本届科举司辰局的应试名额。   希望你能够堂堂正正以实力考进司辰局,作为大桓第一位女官,报效国家,为天下女子做出榜样。今日在场诸宾,众皆可督之!”   “多谢陛下。”   阿婵俯首拜谢,低头的瞬间,眸中寒光凛然,唇角轻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皇宫,她进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附体   庆典继续, 本次庆典之中最重要的环节,是由陈贤妃和玥宜公主牵头精心编排的一支戏舞。   全舞一共变换几个场景,仿佛流动的画卷, 分别颂扬嘉善皇后的智慧贤德、教化百姓、关心民生、母仪天下等高尚修养品行, 以供后人景仰学习。   伴着乐舞鼓点,众人沉浸在对嘉善皇后的追思之中。   看着台上舞姬模仿嘉善皇后当年亲自织布的神态动作,玥宜公主不禁以帕拭泪,圣人也红了眼眶……   此舞结束之后, 最后由西朔勒美人阿斯兰云上台献舞, 以表现西朔勒愿与大桓和平相处的意愿与决心。   但就在戏舞结束, 舞姬们撤下台上织布机时, 阿斯兰云正欲上台, 飘起的裙角不慎剐到了织布机杼上,舞姬和阿斯兰云都没有注意, 双方擦身而过。   “咔嚓”一声脆裂,机杼上的零件就这样被阿斯兰云的裙摆拽断!   玥宜公主瞬间脸色大变,还未说话,只听得陈贤妃花惊道:   “老天!那可是嘉善皇后生前使用的织布机,怎么这么不小心!”   桓帝闻言, 才注意到台下的动静, 顷刻间面上阴云密布。   “停下!”   桓帝怒喝一声,舞姬和伴奏乐师心道糟糕, 纷纷手脚发软, 哗啦跪了一地。   人人都知道, 嘉善皇后生前最重视农事缫丝,甚至亲自组装了这架织布机,每年亲蚕礼上, 也会亲自以当年收获的蚕丝用此机杼织布,以示皇家对此事的重视,这件事在民间也传为佳话。   每年骊山大典的戏舞,宫人搬动织布机时也是万分小心,结果这么多年都没事,这西朔勒的兰云公主一来,就把织布机弄坏了,果然蛮夷就是粗鄙!教养无方!   一时间,众人都对阿斯兰云怒目而视。   见桓帝和众人的神色,阿斯兰云有些慌乱,看向刚才经过身边的那个舞姬。   此时舞姬低头跪在地上,和其他乐师舞姬一起瑟瑟发.抖,但阿斯兰云确信,这个人刚才是故意搬着织布机往她身上撞的!   一定有人要故意陷害自己!   桓帝如此重视嘉善皇后,却有人要陷害自己弄坏她生前之物,这不单单是要阻碍自己的册封仪式,更是想要自己的命!   果然,桓帝不顾天子仪态,直接大步走到台下,查看损坏的织布机,越看脸色越沉。   “阿斯兰云,你可知罪!”   她的头衔是兰云公主,但此刻桓帝盛怒之下竟直呼她的本名。   阿斯兰云相信桓帝不仅仅只是为了嘉善皇后的织布机损坏而生气,更是故意要在使臣面前,借由自己给西朔勒一个下马威!   一时间,阿斯兰云更加不知所措,忙行礼认错。   但桓帝显然并不接受她的道歉,沉着脸道:   “册封延后,下去等候处罚!”   西朔勒使臣也没想到竟于献舞之时陡生波澜,震惊得说不出话,马上就要到今晚的正式册封仪式,怎么能说中断就中断,说受罚就受罚?!   但西朔勒此次是战败国,他根本不敢说话,也看得出,桓帝就是要借此事大做文章,打压西朔勒的气焰!   他心如乱麻,这下如何收场,回去该如何给可汗交差?!   席间众人也面面相觑,没想到好好的宴席竟又生插曲。   结果桓帝话音刚落,舞台之上的阿斯兰云忽然晕了过去。   桓帝皱眉看向她,一旁的内常侍忙上去查看,可还没等他探阿斯兰云的鼻息脉搏,阿斯兰云忽然睁开了双眼。   但,她的眼神似乎变了。   在桓帝、内常侍和众人愕然的注视下,阿斯兰云缓缓从地上起身,突然一个起势,轻轻起舞。   全场静默,针落可闻,没有乐舞鼓点伴奏,阿斯兰云就这样翩翩起舞。   这朔勒美人突然发什么疯?!   虽然阿斯兰云身着西朔勒传统服饰,但所有人一眼就看出来,她所跳的舞蹈,根本不是西朔勒风格的舞蹈!   分明是中原传统古典舞!   而且十分熟练!   这本就已经十分诡异,但随着她越跳越流畅,桓帝、陈贤妃、玥宜公主、煜王、霍彦先等一众品阶较高的皇亲国戚和朝臣,更是无比震惊。   因为,阿斯兰云所跳的舞蹈,竟是当年钦州府金矿大火发生时,嘉善皇后为了祭祀亲自编排献上的舞蹈!   当时为尽快平息钦州府金矿大火,圣人请出金渊珏,嘉善皇后不仅以己之血祭祀圣物,还在祭典上亲自起舞。   这一支舞,桓帝曾命人记录在画卷之中,只有少数曾经参与过祭祀的人才见过。   阿斯兰云一个从西朔勒远道而来的异族女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个舞蹈!   没有乐师伴奏,阿斯兰云却好似耳边有鼓乐之声,踩着节律,继续起舞……   所有当年祭祀的知情者,看着阿斯兰云每一个甩袖,每一步转身,一颦一笑竟都与嘉善皇后当年一模一样,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冷汗。   阿婵不错眼珠地盯着阿斯兰云的动作舞步,总觉得有种莫名奇怪的熟悉之感……   “你在干什么!”陈贤妃又惊又怒,声音都在轻轻发颤。   桓帝却猛地冲陈贤妃摆手,示意不要打扰阿斯兰云。   陈贤妃脸色难看至极,又无法发作,只能任由阿斯兰云将舞蹈跳完。   最后一个舞蹈动作结束,阿斯兰云定立在舞台之上,眼神迷离,楚楚可怜地看向桓帝。   “你……你怎么会跳这个舞?!”桓帝颤.抖着手指着阿斯兰云问道。   阿斯兰云忽而垂泪,情真意切地呼唤:“陛下,是我呀……”   此情此景,不光知情者分不清这说话的到底是阿斯兰云,还是嘉善皇后。   就连不知情者,都已经看出来非常不对劲。   众人一时间错愕非常,尤以桓帝、陈贤妃、玥宜公主最为震惊,玥宜公主手中的帕子甚至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但说完这句话后,阿斯兰云便倏地晕倒过去。   “快来人!御医!御医!”桓帝大惊,冲上台将阿斯兰云拦腰抱起。   陈贤妃眼中一瞬划过阴狠之色,但还是忙着招呼:“御医!快来救人!”   ***   本来庆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阿斯兰云的册封仪式,但发生了这种事情,宴席只得就此结束。   她的诡异舞蹈,致使人心惶惶,众人不敢擅自谈论这件事,赶紧各自回到下榻处。   阿婵觉得阿斯兰云的舞步熟悉,但使劲在脑海中回忆,却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只得作罢,跟随女眷回到住处。   玥宜公主的婢女却过来请她到寝宫中。   “闻寰居士,你能不能随我去看看兰云公主,她是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体了?”   玥宜公主激动地拉着阿婵的手就要往外走。   阿婵急忙安抚她,让她先冷静下来。   “公主为何认为是邪祟附体?”   玥宜公主眼尾通红,连忙解释了一下她的舞蹈和嘉善皇后的关系。   “会不会有不干净的东西为了讨父皇的欢心,假借兰云公主的身体冒充我母后?”   “就刚才在宴席所见,她身上并没有邪祟之气。”阿婵如实说道。   “难不成真是母后附了她的身体?如果是也没什么,能不能让我和她说说话,我好想阿娘……”   说着,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脸庞。   阿婵理解她思母心切,但也只能如实道:“就算当时兰云公主被天降灵体附身,那么现在灵体应该也已经走了,贫道暂时看不出什么,只能等兰云公主醒来问问情况。”   其实阿婵自己也觉蹊跷。   今晚她看阿斯兰云的舞蹈,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但听玥宜公主解释,那是嘉善皇后生前所跳的祭祀舞蹈,并且只有一小部分人见过,那自己肯定没见过,又怎会觉得熟悉?   如果与灵体附身无关,那么从阿斯兰云弄坏织布机开始,各方势力就已经暗中卷进来,试图搅弄朝堂风云。   而且此事涉及皇家秘辛,虽然阿婵很想多打探一些关于嘉善皇后的事,但现在并非好时机,她也只能将疑问埋在心底,打算之后找机会问问这个阿斯兰云。   如果有机会私下见面的话。   但玥宜公主还是决定再让阿婵去仔细查探确认一番。   二人来到阿斯兰云的寝殿。   桓帝将昏迷的阿斯兰云抱回这里,在床边照看了很久,但因朝中传来需要紧急处理的事宜,桓帝不得不离开。   国师此次庆典不在,只有御医在此看护待命。   玥宜公主借探视之名,带阿婵进去。   因阿婵刚在殿中受到桓帝赏赐,宫人并没有阻拦她。   阿婵一番仔细检查,得出的结论和御医差不多,“兰云公主大概是受到惊吓,情绪波动太大,以及刚从西朔勒到桓安,一路积累的水土不服,导致昏厥。”   “真的没有邪祟附体?”玥宜公主还是不愿相信。   阿婵摇摇头。   “那会不会真的是母后回来了?”玥宜公主眼中还隐隐有着明知不可能的期待。   阿婵又摇摇头。   玥宜公主难掩失望神色。   “难道她在说谎?”离开时,玥宜公主推测。   这件事阿婵不敢妄自揣测,只送玥宜公主回了寝殿,自己也准备回去休息。   三更天。   床榻之上的阿婵,突然睁开眼。   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本就没有睡意,如今更是无法再睡——   因为,她突然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妖气……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补一下昨天的 第145章 威胁拿捏   阿婵悄悄出了房间, 追踪妖气而去。   骊山树木蓊郁,环境清幽,但是到了晚上, 竹林风影也显得愈加鬼气森森。   她循着妖气, 不知不觉竟再次来到了阿斯兰云的寝殿。   但阿婵随即发现,寝殿安静得诡异。   她悄悄避开宫人耳目,贴到角落门窗查探,却震惊发现, 寝殿之中的所有人, 竟都昏倒在了地上!   这里妖气很是浓重。   忽然, 寝殿角落有一个黑影闪过, 她飞身追上去, 发现那黑影往后山蹿去了……   ***   阿斯兰云走到后山,正在四处观望寻找。   “兰云公主脚下功夫不错。”   突然, 她背后传来一个低幽阴恻的声音,阿斯兰云吓了一跳。   转头,发现是霍彦先。   “下次兰云公主再给身边人下蒙汗药,记得剂量用得大一些,否则, 会被发现。”   霍彦先将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扔到她面前。   阿斯兰云脸色骤变。   那是她交给婢女用来包蒙汗药的纸!   怎么回事, 她寝殿之中的人不是都被婢女的药迷晕了吗?   “我帮你换了质量更好的蒙汗药。”霍彦先慵懒地掸了掸手上残留的粉末。   阿斯兰云抬眸看向霍彦先,终于想明白一切。   怪不得她醒来的时候, 发现不仅全寝殿的人都晕倒了, 连帮她下药的婢女也晕倒在地。   当时她还责怪婢女怎么会这么蠢, 下药把自己都给迷晕了,现在想来,这一切早就被霍彦先发现了, 婢女晕倒也是他搞的鬼!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   原来不止她在找他,他也在找她。   阿斯兰云双眸紧盯霍彦先,想明白一切之后,倒是镇定下来。   霍彦先冷声道:“兰云公主半夜不在寝殿休息,跑到后山是有何要事?”   阿斯兰云眉眼忽变得妖娆,勾唇浅笑,声音柔媚:“在找你啊,霍大人。”   霍彦先脸色一瞬阴沉,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人不认识我了么,我是阿斯兰云呀。”   霍彦先眸光冷冽,抬起手中的贯苍刀,对准她脖颈上的羊脂玉:“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阿斯兰云终于不再装作一脸无辜,恢复正常神色,抬起颈间的羊脂玉坠:“看来霍大人,认识这块玉?”   “说!你从哪儿得到的这块玉?!”霍彦先的眼神狠戾得吓人。   “杜……”阿斯兰云只说出了一个字,很满意地看着霍彦先的神色发生了剧烈变化。   很好,看来她赌对了。   阿斯兰云眼中多了些难以琢磨的心机:   “十年前,杜时衡将军将这块玉给我,并告诉我,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够来到大桓,一定要找到一个叫做霍彦先的人,将这块玉拿出来给他看,他就会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   霍彦先的眸色更冷了些:“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阿斯兰云垂眸看了一眼横在脖子上的贯苍刀,此刻不再颤.抖,大着胆子将他的刀拨开。   “杜将军说,霍大人一定会对当年战场上的事情感兴趣,只要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我就会将当年的秘密告诉你。”   她话音未落,霍彦先眼中风暴骤起,贯苍刀刀尖一转,又紧紧压上了她的脖颈。   霍彦先不禁冷笑:“那只能说,昔日的杜时衡也不了解今日的霍彦先,你以为你随口胡诌几句话,我就会轻易任你摆布么?”   贯苍刀刃十分冰冷,阿斯兰云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半晌,贯苍刀并没有再近她颈间皮肤一寸。   阿斯兰云复睁开双眼,霍彦先眼中暴戾仍令她心下轻颤。   此人油盐不进,果然跟当年杜时衡所说一样,实属难搞。   但她面对贯苍刀,并没有退缩,强撑着轻笑道:   “杜将军说得没错,霍大人性子烈,从不受人威胁,听完这话以后,一定会用他手中的贯苍刀对准我。”   霍彦先手中的刀没有动,但神色却流露出些意外。   阿斯兰云继续道:“但是,杜将军也说,他和霍大人是过命的交情,只要霍大人还拿杜将军当做知己,就一定会答应我,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霍彦先终于开口,眼中依旧是浓浓的审视怀疑:   “今晚你为什么跳那支舞?”   阿斯兰云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坦言:   “霍大人,这支舞本来是杜将军教给我,让我在你面前跳的,说是你一见这支嘉善皇后的舞蹈,便知我句句属实,没有撒谎,一定会帮我。   可谁知,今晚我册封仪式都没开始,就有人想要在圣人面前陷害我。   霍大人,你可得好好查查这人到底是谁,也得好好护着我,替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否则万一我死了,杜将军临终留下的东西,你就别想找到了。”   见霍彦先不语,周身的杀气陡然升高,阿斯兰云又补上一句:   “杜将军战死前,曾将当年战场的秘密埋藏在一个地点,但这地点全在我脑子里,霍大人不用想能够从我身边的婢女或者用品之中找线索。   我的意思是,只有霍大人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我才会说出口。   否则在这之前,哪怕我有朝一日失忆了,或者身死,杜将军的秘密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霍彦先沉默。   阿斯兰云句句都是威胁,偏偏霍彦先每一句都没办法反驳,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拿捏的滋味。   而且她说这些话时,霍彦先竟然幻视了杜时衡!   这完全就是杜时衡那家伙的行事作风!   还说自己油盐不进,杜时衡更是擅长把对手所有的路都堵死!   一想到这些都是杜时衡十年前的预判,霍彦先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就知道,杜时衡的死肯定有蹊跷,但没想到自己费尽周折查了这么多年,杜时衡却十年前就已经把线索埋在了西朔勒人手中,可是为什么,难道他真的通敌叛国……   “杜时衡为什么会把秘密交给你?!”霍彦先看着阿斯兰云,眼中全是难以言喻的烦躁。   “杜将军说……因为我命硬……”   阿斯兰云说话间,眼中浮现了些温柔神色。   霍彦先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复杂的故事,但此刻,他更想知道的是:“你想要什么?”   阿斯兰云终于松了口气,对他道:   “在大桓境内,有一种凝骨固灵苗,据说长在煞气极重的死人坟头上。杜将军说霍大人擅长搜集消息,能够比别人更快找到。   而且我此次来到桓安,听闻霍大人有‘沉命阎罗’之称,常年和死人打交道,也一定能够帮我找到这株灵草。”   霍彦先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而且“沉命阎罗”这称号一般都是恨他的人背地里骂他的,她倒是挺敢,直接当面说。   阿斯兰云顾不得许多,此刻神色也不再魅惑,拿出十足十的诚恳:   “霍大人,不瞒你说,我并非西朔勒公主阿斯兰云,而是被可汗选中,代替他的女儿来到大桓和亲。   可汗让我来,是为了找寻机会谋害圣人,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用了十年的时间,费劲一切手段成为阿斯兰云公主的替身,习武功、学汉语,被选中和亲,只为求这一味凝骨固灵苗救我亲生姐姐性命。   若是霍大人能够帮我找到这一味灵草,我可以许诺,哪怕我身死,也绝对不会对圣人有半分不利!”   这一番话中的信息太多,霍彦先越听越惊愕。   怪不得她身上有些拳脚功夫,汉话又很流利,还胆大妄为敢在圣人面前表演那支舞蹈,原来全是为了活下来给姐姐找药。   阿斯兰云眸光如水,已不见半点媚色,对霍彦先诚恳一拜:   “其实我本可以不对霍大人说这些,但从西朔勒到桓安这一路,我觉得大人和杜将军所说一样,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所以我也想尽量对霍大人你坦诚一些。   今晚的情况,霍大人想必也看到了,有人想置我于死地,因此希望大人能够帮我尽快找到灵草……”   她话音未落,密林之中突然蹿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迅速朝他们二人疾驰而来。   越冲越近。   阿斯兰云和霍彦先同时睁大双眼。   这黑影竟然是一具僵尸!   在这个骊山密林之中,怎么会有僵尸?!   这已经超出霍彦先和卫尉能够提前防御的范围。   霍彦先曾和阿婵在一起时见过僵尸,但那时见到的僵尸,行动比较僵硬迟缓,还对阿婵言听计从,远不如眼下见到的这个僵尸灵活迅猛。   若非阿斯兰云和他都有功夫在身上,较常人更加敏感,可能等到僵尸近身才会发现!   而这僵尸的目标,显然是阿斯兰云!   阿斯兰云只习过武,但从没见过僵尸,一时间一身功夫也不知道从何用起。   但她心中有个念头越发清晰,确实有人要弄死自己!   霍彦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僵尸冲过来之际,他瞬间将阿斯兰云护在身后,贯苍刀挥出,力道之大,竟直接将僵尸的一条手臂砍了下来。   “啊!”   阿斯兰云痛呼一声,只见那僵尸失去一条手臂,似乎完全不觉得疼痛,依旧顽强执着地冲着阿斯兰云猛冲过来,手上长长的指甲透过衣襟划伤了她的手臂。   霍彦先贯苍刀密舞起来,试图将僵尸击退,但僵尸身上有尸毒,霍彦先离得太近,沾了不少,渐渐眼前模糊,头脑发晕,握着贯苍刀的 手也越发不稳。   他身后的阿斯兰云更是要命,手臂上的尸毒发作,身体无力瘫倒在地。   眼看二人快要撑不住,霍彦先依旧死死护住阿斯兰云,用身体抵挡僵尸的猛攻。   就在此时,嗖地一下,一道金光像箭矢划过黑夜,破空而来!   霍彦先眼前模糊,摇摇欲坠,突感后心被人掌击了一下,神志一下清明起来。   一道白练似的身影倏然而至。   “阿婵……”霍彦先惊喜道。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奉上。竟然写到五十万字了,虽然已经几乎没人看了,下午更了一章掉了三个收藏,好好好,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继续努力写,我就不信我写不完(逆反握拳!!! 第146章 白毛僵尸   再抬眼, 却见僵尸脑门上正贴着一道符箓。阿婵一脚踢飞僵尸,飞身扑上去,右手握紧匕首, 对准僵尸脑门狠狠刺下!   瞬间, 僵尸脑浆迸裂,一下失去了生机。   霍彦先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和阿斯兰云背后都被阿婵贴上了符箓,此刻受到尸毒的影响在慢慢减退。   尤其是霍彦先,他内力深厚, 比阿斯兰云恢复得要快得多, 阿婵处理完僵尸, 他已经能够勉强站起身来。   “你怎会来此处……”   阿婵正在查看僵尸, 这僵尸与之前偷盗珠宝的僵尸不同, 身上生有白色的毛发,应该是年头更久, 妖气更重的僵尸。   听到霍彦先的话,阿婵转过头来,却见阿斯兰云死死拽着霍彦先的衣角,害怕地不肯放开。   阿婵无意瞥见这一幕,瞬间双眸微眯。   霍彦先见她神色不对, 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忙将衣角从阿斯兰云手中抽出来。   “打扰霍大人雅兴,真是抱歉啊……”阿婵凑近他耳边, 凉丝丝地说。   ???   霍彦先一听便知道她又误会了, 叹了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 上次在驿站大人也是这么说的。”阿婵冷笑。   霍彦先尸毒未全消,磕磕绊绊走进阿婵,想拉她到一旁耳语, 阿婵却一味后退,与他保持距离。   “上次我就跟大人说过了,即便动心,也要小心些,怎么……”   “我在查案!”霍彦先义正辞严地打断她。   “哦?大人查什么案?”   “我……”   看霍彦先吞吞吐吐地样子,阿婵嗤笑一声,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   霍彦先有口难辩。   杜时衡的案子牵涉到大桓最高的军事机密,他自然不能跟阿婵透露,但他想了想,还是凑近阿婵低声道:“是我之前在富州城说过的,关于我挚友的案子……”   阿婵眸色微变。   这已经是霍彦先能够做到的坦诚的极限,虽然他深知阿婵还是不可能因为这句话就相信他,但他也只能言尽于此。   果不其然,阿婵眼中又是一副“编,我看你接着给我编”的神色。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她都没有旁的关系。”霍彦先说道。   阿婵看向阿斯兰云,显然她还在惊吓之中,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其实阿婵也不相信霍彦先是个会被美.色轻易迷倒的人,并不是说相信他的品格,但她也有她的怀疑。   这个阿斯兰云从西朔勒那边来,却在庆典上疑似被嘉善皇后附体,可她的身上根本没有妖气,这就十分可疑。   而且她的寝殿中人全部昏倒,自己也是在寝殿遇到僵尸追踪到这里。很明显,这僵尸是冲着阿斯兰云而来,十分诡异。   现在再加上霍彦先的话,可谓是又添疑云。   不知道这个阿斯兰云进宫来是不是别有目的,但按照霍彦先的话,他接近阿斯兰云是为了调查案子,那她也可以找机会接近阿斯兰云套套话,说不定霍彦先那挚友的案子,也和父亲当年的案子有关联。   阿婵习惯不放过所有可能性。   当下,她决定卖霍彦先一个人情,收起质疑的表情,佯装相信了霍彦先的话,轻咳一声提醒霍他:   “就算是这样,霍大人也还是要注意一些,上次在驿站我就提醒过你,一次疏漏,便……”   “闻寰居士!”   “霍大人!”   “兰云公主!”   阿婵话音未落,却见许多宫人、侍卫提着灯笼找来。   连同玥宜公主和煜王也一起来了。   “彦先哥……不、霍大人,你和闻寰居士这么晚了,怎么在后山?”   玥宜公主看到霍彦先和阿婵在一处站得很近说话,面色不好看。   且这句话的语气可谓是酸味冲天,连阿斯兰云都看出来她眼神语气不善。   而后玥宜公主又看向阿斯兰云,眼中更是狐疑。   阿斯兰云借着向玥宜公主行礼的机会,避开了她审视的目光。   这是嘉善皇后的女儿,而自己刚在宴席上公开跳过她母亲生前跳过的舞蹈,可想而知,对方绝不会对自己有好感。   一旁的煜王沉默不语,看到霍彦先的衣角和阿婵的衣角因为夜风纠缠在一起,心中没来由憋闷。   他忍不住走上前,将阿婵拉到自己身边,远离霍彦先,出言关切:“刚才我们听说兰云公主的寝殿出了事,玥宜妹妹担心兰云公主,我便陪她来找,没想到霍大人和你都在这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婵指着地上的白毛僵尸道:“刚才有僵尸袭击兰云公主,我感觉到骊山有妖气,便和夜巡的霍大人一起到这里,出手保护公主。”   此话一出口,在场四人心思各异。   霍彦先是惊讶阿婵竟会为他掩盖自己和阿斯兰云私下说话这件事。   阿斯兰云也是意外,不知阿婵为什么要这般说。   不过她更看出,这个闻寰居士和霍彦先关系不一般,而且这个女子先是在宴席上受到圣人赏赐,听起来西朔勒战败和她有很大的关系,而后刚才又将僵尸打败,看起来是个高人,想到这里,她心思微动。   而玥宜公主和煜王惊讶僵尸的存在,但听阿婵说和霍彦先一起救兰云,醋意更是浓厚。   ***   不管怎样,总算是有惊无险。   一行人护送阿斯兰云回到寝殿,阿婵和霍彦先将白毛僵尸另行处理。   霍彦先以僵尸尸毒浓重为由,命所有卫尉和绣衣察事司不要靠近。   只有他和阿婵二人处理僵尸。   “你刚才为何要帮我说话?”霍彦先看着阿婵熟练地处理僵尸,忍不住轻声发问。   闻言,阿婵手一顿,回头看向霍彦先,嫣然一笑:   “我知道大人有许多机密的事情要私下调查,既然大人对我坦诚相待,我也礼尚往来。   况且,霍大人在宴席之上不是也帮我说话了吗?我还以为大人会反对我入仕为官,没想到,大人还是支持我的。”   “我并没有支持你!”   一想到这个,霍彦先便又有些激动。   阿婵惊讶:“那你为何要在圣人面前替我说话?”   “难不成看着圣人把你骂一顿?还是打一顿?你太鲁莽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入宫出风头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竟然……”   “好了好了好了!”   眼看霍彦先又要开启碎碎念,阿婵作势用手捂住耳朵。   霍彦先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气结!   “我知道霍大人是为了我好,但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自从为阿菀复仇之后,我心中便再没什么负担,只希望能够一展我的才能与抱负。   我很感谢大人当时在绥宁府没有阻止我为阿菀复仇,也很感谢大人在宴席之上帮我说话。不管今后能不能进入司辰局,我都想试一试。   寰宇星辰是我毕生的热爱,也是毕生的执念,就像大人也执着于查出关于挚友的真相一样,不惜用尽各种办法,否则就算死也会留下遗憾,不是吗?我相信大人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心情。   所以还希望大人即便不理解我不支持我,也不要阻碍我,阿婵在这里,先谢过大人了。”   阿婵说这话时,一直扬头看着霍彦先。   今晚星月璀璨,她一双清眸映着星辉,晶莹纯粹,隐隐有水汽,一时间,霍彦先竟看得心神一晃,满肚子的嘱咐竟然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你……唉!”   霍彦先重重叹了一口气,忧虑溢于言表:   “如今你已经在圣人面前许了诺言,将来应考之时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算你实力强劲,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那也只是个开始!   官场水深,你知道两任司辰令都是什么下场?!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我真的不是危言耸听,万一将来你出了岔子,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护住你!”   听到两任司辰令的下场,阿婵脸色微僵,但只有一瞬,她便用更盛的笑意掩盖住,对霍彦先的话连连称是。   霍彦先看着她那晃眼的笑容,觉得很久之前那个看不透的阿婵似乎又回来了,不由得觉得有些古怪。   但阿婵的行为总是异于常人,他摸不透也是正常,于是霍彦先便暂时将话题拉回到眼前:   “你对这僵尸有什么看法?骊山怎么会有僵尸?”   提起这个,阿婵也正色道:“我是晚上睡觉之时感应到的妖气,一路追到兰云公主的寝殿,又到了后山,暂时还搞不清来路。”   “这僵尸和之前给你抬轿那两个不一样。”   阿婵点头:“这种白毛僵尸,比之前那种等级修为更高一些。”   “僵尸还分等级?”   “妖物精怪根据修为年限不同,也分大妖小妖,僵尸自然也分等级。   之前给我抬轿的那种僵尸属于最低等级,行动比较迟缓,像这种长了白色毛发的僵尸则行动更灵活一点,再往上还有绿毛僵尸、红毛僵尸,甚至还有会飞的飞僵。   随着僵尸等级的提高,尸毒越来越强,行动也越来越灵活自如,也越来越难对付,甚至最高等级的飞僵还会产生自主思想和行为。”   “这些僵尸是自己出现的?还是有人故意豢养?”   “一般僵尸都在墓地之中好好躺着,如果不是有人意外破坏墓穴,是不会主动出来攻击人的。   目前看,这僵尸是冲兰云公主去的,目标很是明确,而兰云公主没有来过骊山,一路都有人陪同,应该不至于意外破坏墓穴,那就有可能是人为豢养操控,故意来害人的。”   “如果是人为的,那难保不会有别的僵尸……”霍彦先又发愁起来,这很可能威胁到圣人的安危。   “我立刻安排搜山。”他道。   “等等,你身上尸毒还未消除干净,别亲自去。我一会儿给你一些符箓,你让搜山的侍卫们带着,确保安全。”阿婵说着,先塞给他一道护身符。   二人商量好,便匆匆将白毛僵尸处理好,回去查看圣人的安危。   ***   桓帝处理完紧急政务,半夜匆匆赶来阿斯兰云寝殿之中。   听内常侍禀报,说骊山突现僵尸,致使兰云公主寝殿之中的人全部晕倒,闻寰居士半夜感觉有妖气,便和夜巡的霍彦先一道赶往后山,救下兰云公主。   桓帝又惊又怒,不过他看到阿斯兰手帕掩面,泫然欲泣的样子,心中想起故人之姿,不由得有些心疼。   “你怎么样?”他握住阿斯兰云的双手,柔声道。   “多谢陛下,已经没事了,多亏霍大人和闻寰居士出手相救,不然寝殿中的人和我可能都要被这僵尸害死了……”阿斯兰云有些虚弱。   霍彦先和阿婵互相对视一眼,发现这兰云公主配合他们说瞎话,还挺无师自通的。   玥宜公主看着阿斯兰云和桓帝互动,心中有些不自在,一旁煜王轻轻拽她袖子提醒,不要失态。   此时,陈贤妃也来了,担惊受怕地说:“还好兰云妹妹福大命大,不过这好好的,怎么会有僵尸呢?”   “霍彦先,怎么回事?”桓帝也跟着问道。   “回陛下,此事臣正在彻查。”   阿婵上前取出一叠护身符道:“陛下,僵尸来源不明,为避免还有其他未知妖物,还请各位先带好护身符。”   桓帝接过她手中的护身符,突然有些后悔将国师安排去修复龙岫岭灵脉一事,“今晚多亏闻寰居士了。”   “陛下和兰云公主安全就好,稍后贫道会为骊山上的所有人都送去护身符,只是一时间数量不够,贫道需先行告退回去准备。”   “好,你有什么需要,都和内常侍说,他会配合你。”   “多谢陛下。”   桓帝看向霍彦先:“骊山既然不安全,明日一早,便安排回宫吧。”   “是陛下。”霍彦先抱拳,下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龙女转世   骊山庆典由于僵尸的出现被迫草草结束, 翌日,一行人返回桓安。   而桓帝本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思再继续庆典,因为朝中最近出了紧急灾情。   “西朔勒好不容易安分下来, 怎么荔南府又出了岔子?!八月荔南西部不是历来雨量充沛, 怎么会出现旱灾?!”   桓帝手中的奏折,来自荔南府,那里最近天象有异,已经一个月不曾下过雨, 旱灾严重, 庄稼或将绝收, 出现饥荒, 民怨沸腾。   “内常侍, 去把倪正德给我叫来!”   “陛下……”   桓帝话一出口,见内常侍神色尴尬, 才意识到前司辰令倪正德已经下狱等候处斩。   “去把司辰丞给我叫来,问问这大旱到底要持续多久!”桓帝怒吼。   这次旱灾,司辰局根本没有提前预测,一个司辰令没了,这帮酒囊饭袋一个个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了?   哼, 这个司辰局, 真是一天比一天废了!   桓帝盛怒之下,不禁想起十年前那个永远清瘦板正的身影, 面色越发难看。   ***   蓬莱春。   是夜清净, 天空明澈, 非常适合夜观天象。   阿婵难得有空观星,提笔在记录簿上写道:   “农历八月,月犯尾, 大旱,外戚干政,后宫不安。”   她想起骊山庆典阿斯兰云的诡异舞蹈,以及遇到的那个僵尸,自从这个西朔勒美人来到桓安之后,古怪的事情确实变多了,但这外戚干政……   阿婵心中思绪万千,筹谋着下一步计划,不知不觉已是晨时。   天已快亮,岁星从东方升起,而柳宿却未从西方落下。   阿婵皱眉。   正常来讲,岁星与柳宿应该永不相见才对,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提笔写下:   “岁星失次,有应见危,民疾,女丧。”   女丧?这是指后宫有丧。   难道阿斯兰云会出事?   阿婵想到霍彦先和阿斯兰云之间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自己还想设法接近阿斯兰云探听些线索,她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想着要怎么告诉霍彦先这件事,没过多久,清晨时分,谢慕游便风尘仆仆回来,整个人黑了一圈,心情也很糟糕的样子。   这回可算换阿婵在蓬莱春迎接她,好茶冰果统统给谢慕游端上来。   “怎么样,此去荔南收获如何,可运了荔枝回来?”   阿婵很少见谢慕游这样哭丧着脸,不由得好奇:“你怎么如此憔悴?遇到什么事了?”   “别提了,本想去荔南府西部快马运些荔枝回来,小赚权贵们一笔,谁想到那边大旱,不止荔枝收成不好,就连地里的庄稼恐怕都会颗粒无收。”谢慕游坐下便狂灌茶水。   阿婵刚刚观测到大旱天象,没想到谢慕游就带回这个消息。   “荔西一向雨量充沛,怎么会大旱?”   “听当地人说闹了旱魃!都在吵着要打旱魃呢!”   “旱魃?”   “可不是,以前荔南府八月哪能快一个月不下雨啊,当地老一辈人说,是旱魃作祟。”   阿婵心念一动,问道:“你这趟回来,路上可还有听说哪里闹僵尸?”   “僵尸?为什么这么问?”   “我去骊山庆典,遇到了僵尸作祟,而你说的旱魃,其实也是僵尸,不过是僵尸中很厉害的一种,可以操纵水汽,使天气大旱。”   谢慕游睁大眼睛:“你去参加个骊山庆典都能遇到僵尸?你这什么体质?”   阿婵白了她一眼。   谢慕游吞了一颗冰山楂,酸得眯眼:   “不过你一提,我便想起来,前两日我收到锦书阁的消息,朝中重臣俞寿崇不是荔南人吗?他近日告假,回乡探亲,在回桓安的路上暴毙了,当地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偏说他是旱魃化身,吵着嚷着一把火将他的尸身烧了!”   阿婵震惊:“怎么回事,他不是有名的言官?怎么能就这么烧了?”   谢慕游忙翻找锦书阁的消息,说道:   “可不是,我也觉得离奇。俞寿崇脾气是直了一点,但他口碑还是不错的,很多谏言都是为百姓请命,怎么一夕之间就变成妖怪人人喊打喊杀了?”   ***   皇城,勤政殿。   桓帝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虞屹安,传朕旨意,对荔南府西部受旱灾影响的地区,提供储备官粮,并酌情减免赋税。   告诉当地官府,一定要严打预防不法之徒利用旱灾灾情进行各种危言耸听、侵害百姓、行骗敛财的行径!”   “是,陛下。”虞屹安即刻回到中书省替圣人起草诏书,传达旨意。   他前脚刚走,内常侍便来禀报:“陛下,陈贤妃有事求见。”   桓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款款而来的陈贤妃,皱眉道:   “你怎么来了?有事不能等我回去说?”   “陛下,臣妾愿为荔南府百姓祈雨。”   陈贤妃盈盈一拜,今日她穿得很是隆重,并且提出祈雨的想法,桓帝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祈雨?”   “是,曾有方士为臣妾批命,说臣妾命格亲水,或许举行一场祈雨仪式能够缓解荔南府西部的旱灾,臣妾也想为陛下分忧。”   桓帝一时怔愣,随即想起十年前嘉善皇后为金矿火灾祭祀的情形,心中十分为难。   “你是好意,可朕担心……”   陈贤妃复盈盈拜下:   “臣妾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但是姐姐当年能够为大桓百姓做到的事情,臣妾也可以,否则臣妾占着贵妃之名,却不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岂非成了尸位素餐之人。”   桓帝看着言辞恳切的陈贤妃,沉默半晌,说道:   “好,难得爱妃有此心意,等国师明日回来,朕让他帮你准备祈雨仪式。”   “多谢陛下。”   ***   一日后,桓安突降大雨。   阿婵本想去龙岫岭向白髯魈打探一下僵尸的消息,但还未出门就狂风暴雨,只得作罢。   难得偷闲,她和谢慕游窝在三楼视野好的雅间,一边窗前看雨,一边探听蓬莱春客人的闲聊话题。   从这雅间窗外向下看,可以看到二楼临街的回廊之中,有客人坐在其中听雨谈天。   蓝袍客人道:“这雨来的甚是蹊跷啊,前一刻还太阳高照的,怎么突然就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了,还好咱哥俩今日来得及时,没挨浇。”   绿袍客人神秘一笑:“今天这场大雨,应该是陈贤妃祈雨求来的。”   蓝袍客人道:“陈贤妃?她为什么祈雨?桓安也没到需要祈雨的份上啊?”   绿袍客人压低声音道:“不是为了桓安,是为荔南府。我也是听朝中为官的友人说的。最近荔南府久旱不雨,庄稼歉收,百姓交不上税粮,民怨沸腾。   昨日陈贤妃和国师举办了一场祈雨仪式,八成就是因为荔南府这事。但没想到连桓安都下了这么大的雨,真是邪门。”   “她也懂法术吗?”   “你不知道?陈贤妃当年可是以出了名的“灵泽格”入宫为妃的,她这命格极其矜贵,亲水来财,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命格,才能求来雨的。”   “还有这事?我头一次听说啊!果然还是张兄你消息灵通,以后多跟我说说这些事。”   三楼雅间,正默默喝茶的阿婵和谢慕游闻言对视了一眼。   阿婵忽然想到之前让东仓使者去陈贤妃寝宫之中打探,它看到的那株碧霖兰,以及若隐若现的淡淡妖气……   ***   十日之后,阿婵再次踏入了荔南府的地界,向路人打听情况。   “老伯,听说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这里的旱情有没有好一点啊?”   “啊,你说之前那场大雨啊,好是好了几天。总算下了一场缓解了旱情,不然今年庄稼就要颗粒无收了。”   “以前这时节,雨水不是很足吗?为什么会有旱灾呀?”   “咱也不知道呀,说是有旱魃作祟呢。幸好宫中的陈贤妃心系百姓,帮我们祈雨!”   这时,其他路过的百姓也凑上来,七嘴八舌说起来——   “听说那个贵妃是龙女转世呀?”   “哎呀,怎么可能,就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民心,刚好赶上雨来吧。”   “可别这么说!要是那陈贤妃真是龙女转世,你这么说可是要遭报应的,小心点儿,别造口业!”   “不管是不是做样子,总之能来雨就是好的。我管她是不是龙女,只要能求来雨,我叫她龙王都行!”   “可是就一场雨也没用啊,你们觉不觉得这几天比之前还热啊,庄稼又不是一天长成的,只下一天雨哪里够!”   “是啊,要是那个陈贤妃真有能耐,就再祈来一场雨救救庄稼吧!”   结果这话说完第二天,真的又下了一场雨。   不久,坊间传来消息,这确实是陈贤妃再次祈雨的结果。   阿婵拿到锦书阁的消息,也是如此。   “没想到那个陈贤妃真的是龙女转世啊!”   “圣人大德!贵妃大德!我们荔西有救了!”   这下荔西百姓对陈贤妃可谓是感恩戴德,不少人甚至都把她真的当做龙女来朝拜供奉。   阿婵却越发觉得这事古怪。   就算陈贤妃命格亲水,也还没到能呼风唤雨的程度吧,这也太夸张了。   这些日子,阿婵一直泡在田间地头,调查僵尸的事。   可是荔南府西部很大,她走访半月,发现大部分百姓声称打旱魃求雨,基本都是借口,实则是为了挖坟盗墓,求些钱财谋生。   没有真正的僵尸作祟。   但两场雨过后的日子,她在田间地头行走,发现天气更加炎热干燥。   没想到,自己上一次来荔南府还是水患,这一次却是相反的极端。   坊间百姓也纷纷大倒苦水。   “哎,怎么回事啊?上次那两场雨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一滴雨了,现在这日头把地里的庄稼全都毒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个龙女贵妃能不能再祈来一场雨啊?”   “唉,我听说隔壁的隔壁村子好像闹起义嘞,可别闹到咱们这儿,我不想打仗!”   “你们说,会不会是龙女贵妃之前把今年的雨都求完了,之后再也不下了可怎么办呀!”   “啊?可不能呀我的老天爷!”   “我这就去给龙女贵妃上供,希望她能多点法力,给咱们求点儿雨!”   “嚯,你还有什么好东西能上供呀,我家饭都吃不饱嘞!”   “带我一个,我也去!我还指着我们家地里的庄稼换点儿钱给我儿子赶考去呢,唉我可得去求求她保佑……”   阿婵一路听着百姓的各种心声,辛酸荒诞又透着无奈。   作者有话说:   继续走剧情哈~ 第148章 废弃矿山   桓安, 皇城。   桓帝看着陈贤妃短短几日,原本丰腴艳丽的面庞就变得消瘦苍白,很是心疼:   “爱妃辛苦了, 两次祈雨费了不少心神吧, 朕看你脸色不好,十分忧心,让御医特意调配了一些补药,你记得按时服用。”   陈贤妃忙接过补药, 受宠若惊:“多谢陛下, 臣妾惶恐。陛下您才是最操心的, 最近听说各地都不太平, 臣妾刚刚亲手给您做了些益中补气的汤羹, 正想给您送过去,没想到您竟然来了我这里, 正好那就尝一尝吧。”   “以后这种事,让御膳房做,你好好歇着。”   桓帝在陈贤妃处喝了汤,便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陈贤妃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回到案几前, 提笔写下了些什么, 交给贴身婢女。   “拿去交给穆策。”   “是,贵妃。”   ***   桓帝无心停留, 立刻回到了勤政殿。   最近的两次祈雨都没能缓解荔西地区的灾情, 反而旱情越来越严重, 于是第三次祈雨,桓帝没有声张,命陈贤妃和国师秘密举行祈雨仪式。   事后, 桓帝非常庆幸自己这个决定,因为第三次祈雨过后,完全没有听说荔西再下雨,幸好百姓不知道这件事,但这却令他更添愁容。   陈贤妃第三次祈雨失败,一夜之间变得十分憔悴,他不忍苛责,毕竟就算她命格亲水,有国师在旁,天意若要如此,也没办法违背。   况且也不能真的指望靠一个妃子祈雨来缓解灾情。   可旱灾现在不仅导致荔西地区民怨沸腾,甚至已经扩大到整个南方,灾民出现动乱苗头,非常影响大桓的局势稳定。   因此桓帝着霍彦先率领绣衣查事司秘密稽查南方的动乱情况。   看霍彦先终于回来禀报,桓帝面容严肃:“如何?”   霍彦先将南方动乱情况一一详细禀报,包括灾民哄抢粮食、抢劫偷盗、以及集结起义。   但南方所有地区中,还是以荔西地区的灾情最为严重,因此动乱情况也最为严重。   桓帝越听脸色越难看,看来旱灾之严重,光颁布政策已经不足以安抚民众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俞寿崇何时回来?朕记得他也是荔南府人。”   “启禀陛下……我们在调查荔西灾民动乱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俞大人。”说着,霍彦先的面色更沉。   “这老家伙脾气也是挺大,不过是和陈汲元在朝堂上吵了几句,朕没向着他,他就气得告假回家探亲,这几日气消了,也该回来了……”   “陛下……”霍彦先垂眸,有些犹豫,“俞大人于探亲归途……暴毙于路上……”   “什么?!!!”   桓帝惊得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不过半月时间,人怎么没了!   “怎么死的,查清楚没!”   霍彦先继续禀报:“绣衣暗侯是在调查动乱的时候,恰好遇到百姓说有旱魃作祟,众人去打旱魃,结果跟过去一看,从散落在路边的马车物品和行囊,确认了尸体应是俞大人。听第一个找到尸体的当地人说,俞大人没有被谋害的明显伤口痕迹。”   桓帝皱眉:“什么叫听说?你们的人没确认死因吗?”   “无法检查。”霍彦先叹了口气。   “为何?”   “根据绣衣行走的情报……俞大人的尸体暴毙于路边,三天未腐,荔西当地的百姓就把他当做旱魃,一把火烧了,说是烧了旱魃,就能下雨……”   “什么?!”桓帝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跌坐在龙椅上。   霍彦先又说道:“当地官府已经将带头闹事的人抓获,但因事出突然,没能保住俞大人的尸体……”   “再这么闹下去可还得了!荔西的动乱必须优先马上控制!”桓帝怒道。   “陛下,当地绣衣察事司还发现,因旱灾严重,荔西边缘的万韶山区一带,有许多人迫不得已去深山挖墓,盗取其中随葬品换钱。   但有一伙人却挖到了一座废弃的矿山之中,我们的绣衣暗候混在其中,却发现,那座废弃矿山里实际上还混藏着一座官府未曾探到的小型银矿,这伙人表面上是为了谋生,实则很可能是为了招兵买马,揭竿起义。”   桓帝鹰眸锐利:“这伙人规模大不大,你们能控制住吗?”   “目前绣衣暗候还在收集情报,臣想亲自去看看。”   桓帝龙眸变色,沉默半晌,对内常侍道:“去把煜王殿下叫来。”   霍彦先不解地看向桓帝。   只听桓帝道:“上次荔南府富州城的贪墨水患案,你和元肇配合得不错,你们也熟悉荔南府的情况,此次就再一起去处理这件事吧。”   “是,陛下。”   ***   万韶,地处荔南府西部边缘。一条自西北向东南的山脉横亘在此,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与隔壁州府分隔开来。   “煜王殿下,前面就是那座矿山了。”   “好,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就悄悄摸过去。”   时隔三个月,煜王晁元肇和霍彦先再次来到荔南府,二人心境均有变化。   彼时,煜王还想着要与霍彦先在父皇面前争功,特意在出发之前,让人缀在霍彦先的人马后面,提前获取情报。   但今时不同往日,此次父皇竟亲自下令,指定他和霍彦先前来一同办案。   以往只有自己主动请缨,才能获得这种机会。看来之前去崇德谷处理瘟疫,以及到陇丰镇支援丰义军,所作所为还是被父皇看在了眼里。   自己的处境,确实在一步一步变好。   一想到这里,晁元肇便意气风发,誓要将这次盗挖银矿图谋作乱的贼人抓获。   因为和霍彦先一起行动,按照绣衣察事司的作风,一贯是暗中进行,晁元肇也同意霍彦先的方案,他们今晚会趁着夜色,随那伙贼人一起,摸进万韶矿山。   霍彦先拿出几道符箓,递给晁元肇:“殿下,这是临行前国师特意制作的护身符,请贴身携带。”   “怎么?这山中除了人,还有别的东西。”晁元肇惊讶。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之前我们在富州城也觉得没有妖物,但实际上,妖物无处不在,更何况这次不是在城中,咱们是要进入人迹罕至的废旧矿山,还是小心为妙。”霍彦先劝道。   “嗯,霍大人言之有理。”说着,煜王赶紧将护身符贴身藏好。   霍彦先看着眼前这座废弃矿山,面容严肃。   矿山危险,废弃的矿山更加危险。   而且,老姚之前就是在万韶的山洞之中,遭遇一个古怪的血色岩石吸附灵气。   按照老姚的描述,那个山洞或许就在这附近,但荔西这座山脉从头到尾的景致大致没什么区别,所以霍彦先也不能确定。   他出发之前,特意去找国师求了些护身符。   之前他也曾和阿婵、国师一起去龙岫岭的矿脉,得知那里也有不少灵兽妖物存在,同理,万韶应该也一样。   所以这次 他和煜王需要面对提防的,可能不止是灾民、盗挖银矿的贼人,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妖物。   想到这里,霍彦先的压力更大了一些。   他出发之前本想去找阿婵求些符箓,但被告知阿婵出门游历不在桓安,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国师求符,也不知道国师这些护身符有没有阿婵的奏效……   ***   深夜。   废弃矿山周围有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举着火把过来。   “有没有?找到了吗?”   “找得仔细一些,这旱骨桩可能藏得很是隐蔽,大家不要漏掉了!”   他们围着杂草高树掩映的矿山山体绕了许久,仔细查找半晌。   “好像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为首的一个矮小精瘦的汉子道:“今日辛苦众人乡亲了,大家先回去吧,我们明日晚上继续排查,注意回去时别让夜巡的官兵抓了。”   众人得令,一哄而散。   有五六个人故意落在后面,待到众人都走远,他们复又聚在一起,返回了矿山。   他们沿着矿山山脚一路找了很久,经过一块巨型岩石,拨开旁边一人高的草,山脚下竟露出黑洞洞的半个洞口。   这洞口大概狗洞大小,只能容人趴下才能匍匐钻进去,成年人稍微胖一些或者壮硕一些,就没有办法通过。   而这五六个人,恰巧就是刚才寻找旱骨桩的人群之中,最为矮小精瘦的几个。   “翁老大,人都走了。”其中一个瘦小斜眼道。   树影晃了一下,被叫做翁老大的汉子警惕地看向四周。   “真的没人了吗?怎么总觉得今晚有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背后刺痒得很!”   “真的没了,翁老大你可能是太谨慎了,所以看什么都有问题。”斜眼嘿嘿笑道。   翁老大不理他,拨开那个洞口的草,“快快快,今晚要取足够的碎银矿出来,动作快点……”   “好!”   一小队人鱼贯往洞里钻。   “哎呦!”斜眼突然绊了一跤,整个人爬在了地上。   “小心点,别毛手毛脚的!”翁老大低声吼道。   不多时,五六个人全部进入了矮洞。   夜更深。   刚才那翁老大看着晃动的婆娑树影方向,慢慢现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阿婵手中捏着一条银环蛇的七寸,那蛇被擒,依旧恶毒地盯着阿婵,想要找机会攻击她。   阿婵随手不屑地将它钉在地上。   近日她寻找僵尸旱魃的线索,终于一路排查到了万韶。   来到了这个十年间她都没有办法心平气和踏足的地界。   但老姚在这里遭受血色岩石的攻击,就算没有僵尸,她也要顺路查探一番。   万韶这一带,管旱魃叫旱骨桩,这一路阿婵悄悄跟踪了许多打旱骨桩的灾民,他们挖坟掘墓,都无所获,但今日这一拨人,却有些不一样。   那个矮洞……   阿婵打量了一下这周围的地形,脑海中浮现了老姚描述的样子。   难道是这里?   正当她决定要从洞口跟进去看看的时候,突然,外面又有响动。   只见另一队人马摸黑悄悄寻过来。   “是这里吗?”一个高大的人影问道。   “是,我的人用糖浆留了记号,此处蚂蚁最多,应该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另一个更高大的人影回答。   阿婵瞬间皱眉。   这两个人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晁元肇。   霍彦先。   他们怎么会这么巧来这里?!   又是这样一个深夜。   又是她藏在草丛掩映之间。   又是霍彦先带了一队人马悄悄出现在深山。   顿时,阿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十年前桓安乱葬岗的那个夜晚,似乎又回来了……   只听得霍彦先道:“看糖浆干涸的程度,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一段时间了,咱们现在可以跟进去了。”   “好,走吧。”煜王点头同意。   阿婵看着霍彦先一行人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摸进洞穴,不由得心脏狂跳。   在外面又等了一会儿,才悄然跟进洞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新鲜尸体   翁老大带着兄弟们匍匐进入矮洞, 爬行了一段距离,洞道终于变得开阔起来,可以容人直立行走。   那矮洞, 应该是以前的盗墓贼开凿的盗洞。   翁老大上次也是借着打旱魃的机会, 意外发现了这个盗洞,才进入了矿山之内。   既然有盗洞,里面必然有墓葬,翁老大也是想着进去碰碰运去, 能找点盗墓贼漏下的陪葬品也是好的。   结果没想到, 不仅找到了墓葬, 而且意外在洞道之中发现了一个银矿脉。   这银矿脉应该是还没被官府发现, 要放在以往, 他是万万不敢动的。   但现在旱灾严重,别的地方都减免赋税, 但荔西的赋税反而更重。交不上粮,家中揭不开锅,再这样下去无异于坐着等死。所以翁老大动了心思,这次叫了几个人,准备从这里搞点碎银矿出去。   反正命就一条, 与其饿死, 不如搞个大的,怎么死不是死!   废弃的矿道之内, 黑暗阴森, 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 但潮湿的水汽裹在身上,也令人憋闷。   脚下青苔滑.腻,每走一步都要十分小心。   按照之前踩过的路线, 翁老大带着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矿道,熟门熟路往银矿脉走去。   一行人七拐八拐,经过了翁老大之前发现的陈年墓葬。   这墓葬夹在矿道洞壁里面,洞壁上被凿出了个盗洞,应该是之前挖矿的时候没有被发现,但被盗墓贼找到了。   但现在这个盗洞也坍塌了一半,应该是矿山之前经历过塌方被巨震弄塌的,这也是矿山被废弃的原因。   翁老大第一次来的时候,开了棺,将棺内剩下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拿走了。从尸体和陪葬品来看,这应该是个上百年的前朝墓葬,在本朝官府开采矿山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墓葬空间狭小,一行人必须小心翼翼穿过它,才能从另一边的盗洞出去,进入另一条矿道,通往银矿脉。   翁老大歇了一会儿,正准备带头从墓穴钻出去,突然,他手中举着的火把无风自晃,把他吓了一跳,他猛地叫停,四处查看。   阴暗的墓穴周围什么都没有。   “老、老大……好像有人……”斜眼突然颤声说道。   翁老大眉毛倒竖,骂道:“胡说八道些什么,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哪里还有别人!”   斜眼结结巴巴:“但、但是我、我好像听到……”   众人竖起耳朵,仔细听去,似乎真的有声音。   不是矿道之内的风声。   而是——   “救命……救命……”   斜眼额头冒出冷汗:“你们听见了没……”   墓室中一片死寂,六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救命……”   幽微但清晰的声音萦绕在头顶,但又好似从远处传来。   上一次翁老大也听到了,但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就没管。   可这次只要不聋,任谁都能听到,虽然翁老大强装镇定,但眼中的慌乱也压不住。   矿道内怎么会有其他人?   真的是人吗?   如果不是人,那是什么?   唉,管他呢!   翁老大目露凶光,火把在空中一抖,低声喝道:“快走!别耽误时间!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我们足够快就没事!怕死的可以原路返回,反正到时候大富大贵也不缺你一个!”   其余人听他都这样说了,自然不敢再耽搁,忙动起来。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让他们自己原路返回,那更要命。   况且,只要拿到碎银矿,炼成银子,他们就有钱吃饭了,就不必再过这种靠天吃不上饭,靠官猪狗不如的日子了!   干!   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几个人暗自给自己壮了壮胆,跟着翁老大继续向前走。   出了另一边盗洞,进入新的矿道,又经过一番穿行,他们总算来到了一个被乱石堵住的洞口前,开始搬动石块。   这就是上次翁老大意外查探到的一个银矿矿脉的入口。   这个银矿脉应该也是之前的盗墓贼探穴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盗墓贼到了这矿脉,就死在了里面。   翁老大第一次误打误撞从这个盗洞进去一看,也吓了一跳。   里面有两具尸体,靠坐在银矿脉洞壁。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前朝人士,距离现在少说也有上百年了。   但可怖的是,那两具尸体,竟然栩栩如生,一点都没有腐烂。   坐着的姿势,也好似人还没死,只是打坐睡着一般。   当时翁老大吓得直接对这两具尸体下死手,结果刀捅进身体,却没有流血。   他才发现,原来人已经死了!   虚惊一场。   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更是令人脊背发凉。   这万韶是什么地方?荔南府终年炎热潮湿,蛇虫鼠蚁最是繁多,人前脚咽气,后脚就生.蛆。   两具尸体死了上百年,怎么可能和自己一样新鲜?   但恐怖归恐怖,银矿是不能放过的。   这旱灾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官府横征暴敛,逼人上吊,这日子谁再忍一天谁就是龟孙!   拿了碎银矿回去,招兵买马,豁出一条命,杀了狗官,只要肯拼总能打出一片天,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田地龟裂干瞪眼饿死强!   翁老大和其他几个人靠着这样的信念支撑,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但搬动洞口堵石的动作一点没减慢。   再快一点!   几个人终于将洞口清理出来,里面就是银矿脉。   地下深处,洞道幽深,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涌来,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给彼此壮胆。   “准备!跟着我走!”翁老大喝道。   他以身作则,拿出狗血和糯米撒在身上,其余几个人也照做不误。   准备完成,几个人鱼贯进入了银矿道之中。   火把映照之下,黑暗的洞壁上一条带状矿脉清晰显现,银光点点闪烁。   几个人脸上均露出欣喜的表情。   “赶快,凿!”翁老大发话。   其余几个汉子,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锤子凿子,在洞壁上叮叮咣咣地开凿起来,那斜眼跟在几个人最后,摸了摸银矿脉,磨磨蹭蹭。   几个人干得热火朝天,却没有发现,火把的火焰苗头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洞壁一块十分不起眼的地方,竟然显现出了几道奇怪的纹路……   ***   “煜王殿下,这边。”   霍彦先一路用蚂蚁带路,寻找绣衣暗候留下的糖浆印记,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盗挖银矿的贼人走过的路线。   “这里竟然真的有个墓穴!”煜王惊讶。   霍彦先将煜王护在身后,自己上前检查了棺椁。   内棺的棺盖已经打开。   “棺中只有尸体,陪葬品应该都被他们偷盗出去换钱了。看样子,这棺木应该是上百年以前就在这里了。”霍彦先道。   他和煜王此次只为抓获盗挖银矿图谋起义的团伙而来,对于棺木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于是决定继续追踪。   但是,正当他们一队人准备从墓穴另一边的盗洞继续追查时,却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   “救命……救命……”   墓穴中的几个人瞬间汗毛倒竖!   霍彦先面色冷峻,瞬间将贯苍刀抬起,紧紧护着煜王。   众人屏息,再次仔细聆听,却发现这声音又消失了。   煜王杵了杵霍彦先,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是棺材里的动静。”   刚才检查过,棺中的尸体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这声音肯定不可能是尸体发出来的。   但也确实有声音清泠泠地从头顶钻进他们的耳朵。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是……”煜王忍不住猜测。   “符箓没有发烫。”霍彦先冷静道。   他之前和阿婵一起经历过几次,如果矿山之内真的有妖鬼,那么符箓必然发烫,但现在,他怀中的符箓安然无恙,也就说明,不可能是妖鬼。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国师的符箓不管用。   但不久前那个团伙也经过此处,绣衣暗候还留下了新鲜的糖浆印记,说明他们在此处也没出事。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墓穴才是正经事。   于是,霍彦先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追踪盗挖银矿团伙。   ……   片刻之后,霍彦先一行人终于找到了绣衣暗候最后留下糖浆标记的盗洞洞口。   一片死寂。   霍彦先和煜王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透过洞口,他们确实看到,里面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银矿脉,和那个盗挖银矿的团伙。   但是,人已经死了。   尸体还是新鲜的。   看尸体的人数、身材,也和绣衣暗候提供给霍彦先的消息对得上。   这些人旁边散落了锤子凿子,显然,这团伙刚才还在作案。   可推算一下时间,这帮人也才刚刚进入银矿脉之中不久,比他们也就提前了一炷半香的时间,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霍彦先一队人刚才往这边走的时候,还隐约听到了敲击洞壁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些人盗挖银矿时发出来的。   除此之外,没听到打斗叫嚷的声音。   那这些人怎么会突然暴毙?   什么东西能这样平静地瞬息之间取人性命?   看着眼前的场景,霍彦先和煜王一行人都高度戒备起来。   “你们留下保护煜王殿下,我先过去看看。”   霍彦先对随行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说。   “我和你一起!”煜王拉住他,很是担心。   “洞道危险,殿下稍候。”霍彦先的语气不容反驳。   煜王感到霍彦先的气场陡然变得冷戾起来,也不敢再说,只能叮嘱:“那你小心。”   霍彦先点头,他还记挂着绣衣暗候的安危,转头毅然从洞口跃入银矿脉。   ***   饶是霍彦先已经很习惯和尸体打交道,但仍然不希望,翻开尸体的时候,看到自己同僚的面孔。   十年前去西北替杜时衡收尸的梦魇再次袭上心头。   他再怎么在煜王和自己属下面前保持镇定,却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沉重。   银矿脉洞道之内,尸体横七竖八地叠缠在一起,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一一翻开,暗暗祈祷。   千万不要出事。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150章 符咒禁忌   霍彦先很快松了口气。   没有斜眼。   他是自己此次安插在盗挖银矿团伙之内的绣衣暗候。   斜眼年纪不大, 其貌不扬,但经验老辣丰富,在荔南府绣衣察事司中也算非常资深的一员得力干将。   他受命打探万韶灾民动.乱的时候, 遇到翁老大发动灾民一起打旱骨桩。后来发现, 这个人名义上是打旱骨桩,实则是盗墓敛财。   再一深聊,发现翁老大还包藏祸心,要盗挖银矿, 集结人马起义叛乱。   他立刻上报绣衣察事司, 混入翁老大的队伍, 也不负霍彦先的期望, 将所有信息准确及时传递。   绣衣察事司的人虽过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 但没人希望同僚执行任务,便一去不回。   虽然银矿脉洞道的尸体中没有斜眼, 但霍彦先仔细搜查四周,却也没有看到斜眼的身影。   这洞道很长,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霍彦先初步勘察,确认此处除了尸体没有别的。   但是, 除了斜眼还没找到, 此处还有两具陌生的尸体,不在斜眼上报的团伙犯案人员范围内。   诡异的是, 这两人身着前朝服饰, 却死得和这团伙五人一样新鲜。   霍彦先不禁皱眉, 心中想到了什么,摸了下胸口。   煜王在洞口紧紧注视,看霍彦先一个人查探许久, 问道:“怎么样?”   “我们的绣衣暗候可能还没死,但也不在这里。”霍彦先道。   众人都进入银矿脉洞道,查看交流一番。几个绣衣察事司司众对斜眼的功夫头脑有信心,觉得他应该是遇到突发危机,逃去了矿道的另一边,他们决定过去找找。   此时,煜王蹲下查看团伙尸体,翻动尸体时,捡起锤子凿子查看,却不小心失手掉落在地上。   “铿、铿——”   洞道之内接连传来两声突兀的金石砸地之声,带着回音,霍彦先和司众回头看他。   煜王尴尬表示歉意,示意自己会小心。   可没等众人回神,他们手中的火把火舌都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无尽黑暗的洞道另一边,却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朝他们疾奔而来。   霍彦先视线无意扫过洞壁,发现了角落奇怪的纹路,心中突然泛起不详预感。   就在他拔出贯苍刀对准来物时,众人手中的火光终于将对面那疾奔而来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那竟然是——   一具满身黑色煞气、面目狰狞、飞奔而来的女僵尸!   那女僵尸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妇,面目清秀却狰狞,但周身血肉栩栩如生,若不是一双手出卖了她僵尸的身份,大概霍彦先他们都会以为她是活人。   她的手指尖利、状如枯骨,只有手背薄薄一层皮肉青筋粘连着骨头,其上沾满早已锈干的鲜血,朝着离她最近的霍彦先飞扑而来。   与此同时,地上盗挖银矿的几个人和两个前朝衣着的尸体,也突然都动了。   在所有活人无比震惊的目光之中,这些尸体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喀、喀、喀、喀——   虽然关节十分僵硬,四肢骨头和脖颈头颅弯曲扭动的方向也完全不是活人能够达到的程度,但依旧不妨碍他们发动进攻!   僵尸化了!   绣衣察事司司众忙训练有素地围成一圈,抽刀护着煜王往来时的洞道退去。   “保护殿下!”他们口中纷纷嚷着。   但一时间,这狭窄的洞道之中,翁老大团伙和前朝尸体一共七具僵尸将所有的退路都死死堵住,司众和煜王退无可退!   而且,在场诸位活人身上的护身符都已烫得吓人!   另一边,霍彦先一脚将扑上来的女僵尸踹回去,力道之大,甚至可以将活人踢得肝胆俱裂。   那女僵尸身形单薄,一脚被踹飞,身上零件晃晃荡荡,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地上弹起,面目更加狰狞,朝霍彦先后心猛地抓去,顽强得好似完全没有痛感。   霍彦先则转身着急替司众和煜王解围。   “小心!”煜王看到女僵尸朝霍彦先再次攻击,急得大喊。   霍彦先也想转身,但煜王背后的僵尸也已扑上来,他只能先保煜王。   一切已来不及!   ***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金光符箓飞驰而至。   女僵尸本来欲对霍彦先黑虎掏心,但那道符箓犹如金色箭矢迅疾如风,直击她门面!   她不得不被迫闪身避过,猛地转身向来时的银矿脉一端逃去。   “阿婵!”   霍彦先陡然解除危机,看清来人,一边震惊,一边手下利索地一刀劈开袭击煜王的僵尸翁老大。   翁老大的一条手臂掉在地上,却没有鲜血涌出,整个身躯还非常倔强地想去攻击煜王。   阿婵三下五除二,将在场的几个僵尸贴上符箓,指挥山蜘蛛吐丝将他们一一绑了,处理到不伤人的程度。   “阿婵?你怎么来了!”煜王又惊又喜,立刻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霍彦先正顺手帮阿婵砍不老实的僵尸,转头看见煜王的动作,眼神一黯。   “我听闻荔西旱灾严重,百姓一直在打旱魃,觉得蹊跷,正好桓安闹僵尸,旱魃其实也算僵尸的一种,所以赶紧过来看看,若是真有旱魃,早日除掉才能下雨。   我在荔西找了一圈,正好最近排查到万韶,遇到那帮人找旱魃,没想到他们没找到旱魃,却等灾民走了,鬼鬼祟祟单独进了山洞,我觉得很不对劲。   那洞怎么看都像个盗洞,既然有盗洞,山里必然有墓穴,有墓穴就可能会有僵尸,所以我就跟上来瞧瞧。”   阿婵指指翁老大,不动声色抽出了被煜王牵着的手。   “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们今天可全都得折在这儿了!”煜王难掩眼中对阿婵的欣赏。   霍彦先看向阿婵,阿婵也正看着他,二人眼中都有很多话要说,但煜王和绣衣察事司司众在这里,很多话不好明说。   “这废弃的矿山里怎么会有僵尸?”霍彦先找了个稳妥的话头儿。   阿婵用火把一撩墙上,指着角落的奇怪纹路说:   “有人在这里豢养僵尸,这矿脉之中有很强的灵气,加上洞壁的符咒,会将入侵此处者杀死,尸体炼成僵尸来守护这个矿脉。   但也就是炼成普通僵尸而已,就像霍大人你之前见过的那种最低等级的僵尸一样,可为什么这些僵尸的外表却如生前一般,这很不寻常。”   尤其是那两个前朝衣着的僵尸,让阿婵感到困惑。   霍彦先想到斜眼,不禁担心地问:“这里还少一个人的尸体,那人会不会还活着?”   阿婵看着洞壁的符咒思索:“若是他没有触碰到符咒禁.忌,或许不会死。”   她看着地上的僵尸,“这些符咒只会在特定情况下被触发,你们刚才干了些什么?”   霍彦先和绣衣察事司司众沉默,煜王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刚才查看锤子凿子时,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很大声响,才引来那女僵尸。这几个人,也是那时候从尸体变成会动的僵尸的。”   阿婵恍然大悟:“或许符咒的禁.忌行为就是敲击洞壁。”   霍彦先也瞬间明白了:“翁老大这几个人前来盗挖银矿脉,敲击洞壁时触发了符咒,导致身死并异化成僵尸守护矿脉,再次听到敲击时会从沉睡状态唤醒?那女僵尸也是因为敲击声来的。”   阿婵点头并好奇:“差不多就是这样。你们身上带了什么好东西,竟然能活到现在?”   霍彦先和其他人掏出了怀中的符箓,此时已然燃烧成灰烬。   “国师这护身符质量真不错阿!”阿婵由衷夸赞道。   随即,她从随身背囊中取出一叠符箓分发给在场十个人,叮嘱他们一定贴身携带,费用之后找霍彦先结算。   众人:“……”   煜王道:“这里太不安全,咱们还是出去从长计议。”   霍彦先拒绝:“斜眼肯定还在洞道中,不知道有没有碰到那女僵尸,他如果还活着,多留一时,就危险一分。虽然他武艺高强,却没办法对付僵尸,我不能把他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如果他死了……我也必须把他带回去……”   阿婵才知道有个绣衣暗侯不见了,对霍彦先道:“我和你去找。”   “我和你们一起去!”煜王看了看不知道何时紧挨着站在一起的阿婵和霍彦先,脱口而出。   结果收获了对面二人隐隐约约的嫌弃眼神。   煜王很是受伤。   “煜王殿下,盗挖银矿一案圣人还等着您的调查处理结果。”霍彦先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没办法,煜王只得老老实实跟着绣衣察事司的人,抬着这些被阿婵处理稳妥的僵尸原路返回。   等了许久,洞道之中只剩阿婵和霍彦先二人。   霍彦先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到底为何要来这里?”   虽然看到阿婵十分欣喜,但是这次他们来执行秘密任务,却又与阿婵偶遇,实在是太过巧合,他干这一行的敏感度,让他没法说服自己。   阿婵直视霍彦先的眼睛,坦坦荡荡道:“就是为了找僵尸旱魃啊,还有,因为老姚。”   霍彦先心中一动,原来阿婵和他又想到一起去了。   他们确实是一类人,有了疑问打破砂锅也要问到底。   “霍大人难道不想知道,老姚在荔西受到了什么欺负,那个血色岩石又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危害百姓?”   这个理由,霍彦先确实可以接受。   但他还是不解:“你刚才也在洞道之中,应该距离我们不远,怎么我竟没有发觉,怎么做到的?”   阿婵翻了个白眼:“青天大老爷!我可没跟着他们和你们一起走,不费那事,我进洞就直接循着妖气去了,刚才是从别的洞道过来的!”   霍彦先这才明白,怪不得阿婵能如此悄无声息。   阿婵气呼呼地盯着他。   他意识到这样审问阿婵,估计她又生气了,于是耐着性子道歉安抚她一通,并试图转移话题:   “你可发现这洞中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大人发现了吗?”阿婵没好气地反问。   霍彦先不敢惹她,将经过陈年墓穴听到有人喊救命的事情说了。   “你说,这会不会是我们那个绣衣暗候在呼救?”   看霍彦先十分忧心属下,不像假的,阿婵道:“我从别的洞道路过的时候,似乎也有隐约听到,不能确定是不是人发出的声音。但他既然和刚才那几个人一起,或许也遇到了这个女僵尸……”   而后阿婵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霍彦先预料的举动——   阿婵拿起凿子在地上“咣咣咣”敲了起来!   霍彦先大惊,赶紧阻止:“你做什么?!”   阿婵道:“找那女僵尸啊,你的斜眼可能被她带走了,咱们这么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让那女僵尸过来带着咱们找多快啊!”   霍彦先:“……”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来了。 第151章 不是好东西   瞬间, 阿婵和霍彦先手上的火把焰苗已经起了变化!   洞中传来一阵响动,那女僵尸果然又回来了!   阿婵眼中闪过兴奋的光,率先冲了上去。   女僵尸来势汹汹, 今日她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扰, 已经非常愤怒,此时周身的黑色煞气已经浓郁到了顶点。   若不是霍彦先有阿婵的符箓护身,此刻肯定已经被女僵尸的尸毒毒得死去活来。   但阿婵朝她不知道扔了个什么符箓,女僵尸瞬间面色骇然大变, 仿佛怕被沾上半点, 慌忙折返往回跑。   阿婵乘胜追击。   霍彦先无奈紧跟在后面, 心中暗道, 这种事果然只有她才干得出来!   ***   二人追击女僵尸, 顺着洞道左弯右绕疾奔。途中看到许多洞道已经塌陷,这座矿山应该也是因为塌陷所以才废弃的。   不多时, 二人觉得不对劲,怎么越跑越往上了,他们好像在爬山!   此时霍彦先脑海中估算他们的位置,应该已经到了矿山山腰的部分,刚才他们从矮洞进来时, 可是一直往地下走的!   很快, 二人被女僵尸带到了一个比较宽敞的墓室之中。   这个墓室很新,似乎是最近才开凿的。   女僵尸似乎想要躲到棺椁之中, 避开符箓的追击。   那棺椁周围萦绕着浓重的死气, 甫一看到墓室, 霍彦先便要进去找斜眼,阿婵赶紧拦住他。   “这不是一般的棺椁,你千万不能靠近!”   霍彦先很少在阿婵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 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寻常。   一跳进棺椁,女僵尸瞬间咧嘴一笑,洋洋得意,似乎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阿婵也不急于上前,谨慎观察着墓室周围。棺椁边上有许多古老的法器和符咒,这地方绝对是有人刻意设下的阵法!   而且,这阵法就连阿婵也要耗费许多道行才能冲破,稍有不慎还会受伤。   女僵尸的这个棺椁,对于她来说,此时确实是个不错的保护壳。   阿婵没有贸然行动,环视墓室思索对策。   可还没等她对女僵尸采取下一步动作,那女僵尸却突然面色大变,从棺椁里自行跳了出来!   这一下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出乎阿婵和霍彦先的预料。   可女僵尸不顾阿婵扔掷过来的符箓,忍着遭受攻击,也拼命要冲出墓室。   这下连阿婵都不理解了。   怎么突然发疯?   连命都不要了这是?   但女僵尸不会说话,阿婵和霍彦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在防御性十足的棺椁里面好好呆着,非要往外面跑。   二人此时已经知道这女僵尸背后必有人在搞鬼,决不能放任她四处乱跑,于是赶紧跟上去。   女僵尸又在洞道之中左绕右拐一番,霍彦先发现她又往矿山下面跑去。   很快,二人觉得这路线眼熟起来——她这是要回到刚才的银矿脉洞道附近!   但就在到达银矿脉洞道的入口时,女僵尸却突然拐了个弯,往隔壁的洞道去了。   阿婵和霍彦先忙跟上去,结果看到女僵尸沿着隔壁洞道跑了一会儿,钻进了洞壁上一个狗刨般的洞口,同时,嘈杂的声音从洞壁传来。   阿婵和霍彦先十分吃惊,这里似乎已经很靠近地表,都能听到外面人声鼎沸。   二人毫不犹豫从狗刨洞口钻进去,却发现这里竟然有个墓穴,其中放置着一尊小小的棺椁。   山外面的吵闹声听得十分清楚,有人大声嚷着:“旱魃就在里面!开棺烧了它!”   然后就是一阵叮叮咣咣的挖掘之声。   那女僵尸一个健步冲过去,试图将小小棺椁拖走。但是不知道为何,她每次一靠近,便会被莫名其妙大力弹开,完全没办法将棺椁挪动一寸。而且弹开之后,她还会在地上蜷缩痉挛一阵,看着非常痛苦。   饶是霍彦先不懂方术,也看出这棺椁周围的法器和符咒,和女僵尸刚才跳进的棺椁如出一辙,这个棺椁应该也有阵法在保护。   而且女僵尸也没有办法破阵。   并且她每次试图靠近棺椁,就是在破坏阵法,会遭到反噬。   霍彦先之前用脚踹她的时候,她都毫无反应,但这阵法轻轻一碰,女僵尸周身却会痉挛,要缓好一阵才能重新爬起来,可见阵法对她伤害有多大。   但女僵尸依旧没有放弃。   阿婵和霍彦先就这样看着女僵尸不断试图将棺椁拖走,失败,弹开,痉挛,拖走,失败,弹开,痉挛……   眼看女僵尸周身煞气都减弱了很多,只剩下有气无力地徒劳重复拽动棺椁的动作,手上所剩不多的皮肉都已消磨殆尽。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   二人似乎理解了她为何面目身形栩栩如生,唯独一双手状如枯骨。   外面挖掘的叮咣声越来越近,薄薄的土层马上就要被破开。   女僵尸疯狂撕扯头发,为自己的无能烦躁怒吼,但一点办法也没有。   突然,外面的火光透进来,一个铲子伸下来差点打到女僵尸的头,她闪身避过!   “露出来了!露出来了!”   “诶诶诶,那里面是什么东西,好像在 动!”   “是旱魃!肯定是旱魃!”   “快烧了它!烧烧烧!别让它跑出来为祸人间!”   大量液体瞬间泼进墓穴,燃烧的火把随后扔了进来。   顷刻间,火焰窜起如龙,在狭小的墓穴中横冲直撞!   ***   霍彦先转身将阿婵护在怀中,替她挡住来势汹汹的灼热火焰!   阿婵看到那女僵尸惊恐异常,却没有逃走,哪怕有阵法保护,哪怕火焰缠身,依旧试图用尽全力护住那小小棺椁!   她眉头一皱,抛出凌焱双珠。   巨型半透明的蚕茧薄膜瞬间膨胀变大,火焰一瞬被包裹其中!   就在这个瞬间,霍彦先用贯苍刀为支点,抱着阿婵用力一跃,沿洞壁跳出了墓穴之外!   此时外面天还是黑的,墓穴中燃起大火却一瞬被熄灭,阿婵和霍彦先就这样水灵灵地从墓穴跳了出来,惊掉了外面所有人的下巴。   “啊啊啊啊啊!”   “诈尸了!诈尸了!”   “旱魃怎么是两个!”   “不对啊,怎么好像是一男一女?”   墓穴外面围了一圈操着锄头镰刀,衣衫褴褛的灾民。   民间对旱魃的认知是由老一辈人口口相传下来的,传说旱魃一般都是小孩身形,身长可能也就三尺左右。   阿婵和霍彦先,无论是在女子还是男子中,身量都是相当高的存在,怎么看也不像是旱魃!   而且这两个人竟然还能把火一下就熄灭了!   灾民们举着火把细瞧阿婵和霍彦先,随后意识到一件事——   “有妖怪啊啊啊啊!”   “打妖怪!”   一时间,群情激愤!   就算这两个不是旱魃,躲在小孩子的墓穴里,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得越妖艳好看,越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种灾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宁可错杀不要放过!   灾民们一拥而上,将阿婵和霍彦先围在中间,喊打喊杀。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   火气有点上来了……   霍彦先贯苍刀一甩,刀背冲外绕场一周,将围上来的众人生生逼退了好几步,又回旋到了他手中。   “铿”地一声,霍彦先将刀深深没入土地之中。   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愣愣地看着身长八尺、黑衣黑脸、凶神恶煞的霍彦先,他没有说一句话,只冷冷地看着所有人,灾民们都默契地又退后了一步。   “现在能好好听我们两个说句话了吗?”阿婵凉丝丝的声音响起。   “你们为什么要放火烧了这个墓穴?”霍彦先沉声问。   没人说话。   “你说!”阿婵从人群里揪出一个刚才叫喊得最大声的年轻汉子说。   “我、我们在打、打旱魃……”他的回答声现在倒是低得像蚊子。   “你们有什么证据这墓里是旱魃?”霍彦先问。   年轻汉子被眼前这脸臭得活像刚从地府出来的阎罗王吓住,没来由一激灵。   他支支吾吾道:“传说大旱就是旱魃所致,旱魃都是新死的尸体所化,尤其是新死小儿,所以我们就想开棺看看。”   “开棺看看,意思是挖开墓看都不看,直接一把火烧了?”阿婵在一旁道。   年轻汉子:“……”   此时,二人身后的女僵尸疯狂挣.扎,喉腔发出格罗格罗的声响,表情也很是愤怒,似乎也对这人的话表示抗议。   刚才跃出之际,阿婵用山蜘蛛丝将女僵尸绑住吊了上来,防止她再被棺椁阵法所伤,也防止她再度逃窜。   二人一直挡着,众人这才发现他们身后地上还有一团被绑着的人。   霍彦先一把揪住那年轻汉子的衣领,将他的脸凑到那女僵尸面前。   “看清楚了吗?是旱魃吗?”   这年轻汉子就是嗓门比一般人大,其实胆子比谁都小。刚才霍彦先和阿婵一从墓穴里跳出来,他就吓得躲到人群里去了,更别提与女僵尸如此近距离接触了。   虽然女僵尸面目栩栩如生,但头发散乱,目光怨毒,不能说话,整体状态绝对和活人不同。   年轻汉子不小心扫到她状如枯骨沾满猩红的双手,更是吓得吱哇乱叫,女僵尸也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朝他怒吼。   众人:“……”   突然,人群之中有个老者仔细辨认那女僵尸,纳闷道:   “诶,这不正是劳小儿的娘亲吗?她不是犯了七出之条被丈夫休了赶出家门了吗?怎么现在变成这幅样子了……”   霍彦先敏锐捕捉到他话中的信息,看来,这女僵尸的死似乎有些问题。   阿婵转身,看到被灾民推.倒横在一旁的墓碑之上,写着——   劳氏正奇之墓。   看生卒年,这还是个小孩子,才六岁。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由于身体问题我最近不能再熬夜了,所以晚上11点前修不完的文,我都放在第二天更,大家看看作者公告,晚上超过11点不更就第二天再看来,大家也都尽量别熬夜哈 第152章 女僵尸的执念   女僵尸的死有疑点, 阿婵和霍彦先既然遇到了,就不可能放过。   但要调查她的死亡原因,绕不开她拼命保护的儿子劳正奇。   母子双双死亡, 墓穴中有奇怪的法器和符咒, 母亲还变成了僵尸,儿子被怀疑是旱魃,这怎么看都十分蹊跷。   而且灾民说孩子是旱魃这件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是晚上用火把照墓穴, 看到其上有光焰, 这才觉得可能真的是旱魃。阿婵表示, 民间倒是确实有这种分辨旱魃的方法。   不管怎么说, 必须要开棺检验清楚。   阿婵花了一些时间,用符箓捏诀将墓穴中组成阵法的法器和符咒一一破解开来。   霍彦先看她破阵的时候神情严肃, 没有平时游刃有余,不由得担心起来,但阿婵示意他没事。   他于破阵也帮不上忙,便放了个信号箭,不多时, 附近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赶来支援。   同时, 还叫来了当地官员一道前来,将这些灾民劝返回家。   但, 这些灾民对官府怨声载道, 这一点也引起了霍彦先的注意。   明明圣人对于荔南府的救灾政策之中有减免赋税这一条, 为什么灾民都说赋税比之前更重了?官府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阳奉阴违?他也责令绣衣察事司尽快调查。   阿婵将阵法破开,霍彦先命绣衣察事司司众将棺椁抬上来,开棺检验。   一名司众不慎用刀鞘碰到了棺椁, 发出“咣当”一声响,被山蜘蛛丝绑着的女僵尸立刻反应剧烈。   见此情况,阿婵上前又用木棍轻轻地敲了敲棺椁,女僵尸又是一阵不安躁动。   阿婵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走到女僵尸面前问:“之前你冲到银矿脉洞道之中找那六个人,是不是因为觉得他们锤凿洞壁,是想要破坏你儿子的墓穴,所以才想杀了他们?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冲到那个洞道,是不是也因为你听到同样的声响?   女僵尸狠狠盯着阿婵和那名司众,又恨又怕,但还是点点头。   阿婵和霍彦先这才明白,原来女僵尸儿子的墓穴距离银矿脉十分近,她应该是一直在暗中守护儿子的墓穴,所以听到盗挖银矿团伙、煜王和阿婵的敲击声在儿子墓穴附近响起,就觉得有人想要破坏儿子的棺椁墓穴。   包括她感应到这些灾民把她儿子当成旱魃,想要开棺烧毁,她虽然破不开阵法,但还是想要将儿子的棺椁拖走。   或许做母亲的都会这样。   无论生前死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阿婵和霍彦先心下叹气。   阿婵跑去询问了那个认出女僵尸是劳正奇生母的老者,回来道:“你叫沈珍娘?”   女僵尸听到自己名字,睁大眼睛,看向阿婵的眼神充满警觉。   阿婵柔声道:“珍娘,你没有杀那几个挖银矿的人对不对?你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沈珍娘睁大双眼,十分惊讶。   自从她死而复活,变成这幅怪物模样,所有人见到她一是害怕恐惧,二是喊打喊杀,但眼前这个女子竟然觉得,她没有杀人?   她的眼神软化了一点,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婵在眼睛处比划了一下:“还有一个人,是个斜眼,是不是没死?”   沈珍娘点点头。   听到此话,霍彦先心中的大石落下,急忙问:“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沈珍娘摇摇头。   这就奇怪了。   斜眼就在洞道之中,那里那么狭窄,他又不会方术,怎么可能逃过洞壁上的诅咒,从沈珍娘眼皮底下溜走?   难道,那洞道之中还隐藏着什么别的出口?   想到这里,阿婵和霍彦先决定要尽快再去查探一下。   得赶紧把沈珍娘母子的事情处理完。   阿婵继续问道:“珍娘,你是劳正奇的生母吗?”   沈珍娘点点头。   “有人认出你,说你因犯了七出之条被丈夫和婆母逐出家门,为什么会变成僵尸?”   提到这个,沈珍娘又激动起来,头颅直接咔咔咔拧到后面,把在场人都震惊了。   她示意阿婵看自己的后背。   阿婵过去,将山蜘蛛丝解开,沈珍娘激动地要把衣服脱下来,让她看什么东西。   她虽不是活人,但到底是女子。   霍彦先连忙清场,让绣衣察事司司众背对着沈珍娘。   沈珍娘将上身衣衫褪下,阿婵看到,她的后背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寸好的皮肤,那些新旧伤疤交叠在一起,隆起厚厚的一层,看得阿婵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肩胛骨上有两个洞。   这是怎么回事?   沈珍娘用自己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洞里面穿了过去,激动地比比划划。   阿婵明白,她是在说,自己死后,有人用铁链从这两个洞中穿过去,将她吊起来。   是那个将沈珍娘炼制成僵尸的人做的吗?这也太残忍了!   而沈珍娘后心的一处刀伤,阿婵一眼看出是致命伤,看刀口的痕迹,这绝不可能是意外造成的,一定是人为所致。   说明她被逐出婆家之后,应该是遭遇了谋杀。   而后脖颈上的一处,更令阿婵吃惊。   阿婵跑过去和背对等候的霍彦先说,“沈珍娘脖颈上竟然有黑色丝带状的印记!”   “什么?”霍彦先大为震惊。   本以为将西北的玄风观起底之后,邪教妖道作乱的案子就结束了,没想到这个女僵尸身上还会出现关联!   而且联想到沈珍娘和她儿子棺椁中奇怪的法器和符咒,这背后必定还有大祸患!   霍彦先瞬间将沈珍娘的死因调查提到绣衣察事司的最高级别。   阿婵帮沈珍娘将衣衫穿好,柔声安抚她:“我知道你生前死后一定都遭遇了许多痛苦,我们希望能够帮你查清楚你的死因,以及你为什么会变成僵尸,帮你报仇,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   沈珍娘愣住,点点头。   她面部抽搐抖动,像是想哭,可她没有眼泪,甚至流不出血泪,只能捶地干嚎。   ***   夜幕下,沈珍娘将霍彦先和阿婵带到了万韶山脚下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有位李大嫂,沈珍娘生前和她很熟。   剩下的,二人和绣衣察事司通过走访调查,很快弄清楚。   原来,沈珍娘和六岁的儿子劳正奇,是被丈夫劳顺辉和情.妇萱儿共同谋害的。   沈珍娘七年前嫁给丈夫劳顺辉,因为嫁妆不够多,不是很受婆母的喜欢。   劳顺辉是读书人,要备考科举,家中不富裕,沈珍娘干完家中的活,婆母还让她去接额外的活计补贴家用。   她刚生完劳正奇,便要带着孩子去地里干活,日落回来做饭,晚上洗完自己家的衣服,还要替别家洗衣服。   春夏秋冬,一刻不得闲。   但这也就罢了,婆母还嫌她干活不利索,她不舒服,手脚慢一点,婆母就对她冷言冷语。   但是沈珍娘都忍了下来。   她的丈夫马上要去考科举,等考完有了功名,或许日子就能好过一点了。   她满怀期待,日复一日地忍耐。   终于,丈夫秋闱回来,真的中了举人,沈珍娘喜出望外,本以为苦尽甘来了,但没想到,丈夫是回来了,却还带了一个年轻娇俏的陌生女子萱儿回来。   丈夫说,这位萱儿是他书院同学的遗孀,那位同学和他一起秋闱赴考,却因压力太大死在了考场。   丈夫和同学关系要好,萱儿又没有别的亲人,他觉得她实在是太过可怜,便带她一同回家。   沈珍娘觉得十分不妥,但她在家中人微言轻,说什么也不管用,便让萱儿住下了。   自从萱儿住家之后,丈夫对她的态度就一落千丈,处处觉得她言行粗鄙,出身低微,配不上自己举人的身份,而萱儿知书达理,识文断字,丈夫总叫自己和萱儿多多学习。   后来丈夫参加会试,中了进士。   但没想到,就在他衣锦还乡归来的那一日,四岁的儿子劳正奇却出事了。   沈珍娘在河边替别人家洗完衣服,看不到在一旁玩耍的儿子,她急忙丢下衣服,四处找儿子,结果发现儿子竟然倒在一棵树下,被蛇咬了。   还好沈珍娘识得草药,将儿子的性命救了回来,但却使他落下残疾,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走路跑跳。   儿子受伤致了残,衣服丢了要赔钱。   丈夫中了进士,本来是家中的大喜日子,却飞来这样的横祸,丈夫大骂沈珍娘,婆母更是颤颤巍巍结结实实扇了她好几个耳光,责怪她没有看好他们家的独苗!   沈珍娘本来是想再生的,却因身体积劳成疾,看遍郎中都说无法再受孕。   儿子因为自己的疏忽致残,沈珍娘很是内疚,在家更是任劳任怨,丈夫和婆母对她百般挑刺,她也任打任骂,从不还口还手。   绣衣察事司在走访调查时,劳家的街坊四邻说,最近两年经常听到沈珍娘被打的惨叫声,但这事是人家的家务事,虽然听着揪心,但外人也没法管。   一日,沈珍娘出门买菜,半路钱袋子被贼人偷去,她只得回家取,却撞见丈夫和那寡.妇萱儿在自己的床上苟合,场面不堪入目。   沈珍娘气急攻心,呕出了血,破口大骂萱儿。   丈夫却极力护着萱儿,说何必大惊小怪,既然她都已经看到了,就选个良辰吉日,将萱儿纳为妾室。   沈珍娘说什么也不同意,丈夫便以她先照顾儿子致残,后嫉妒不让丈夫纳妾,犯了七出之条,一纸休书将她赶出家门。   而后立刻把萱儿扶为正妻。   沈珍娘被逐出家门,将所有的事哭诉给了邻居要好的大姐,大姐很是气愤,要替她出头。   但劳顺辉中了进士之后,捞了个县尉做,大小是个官,平民百姓哪里能斗得过他。   沈珍娘劝她不要因为自己惹上麻烦,还搬离了此处,只有时候偷偷回来找大姐聊天,因为她要远远地看儿子一眼。   萱儿很快怀孕,生了个儿子,健全活泼,成了全家的心尖宠。   绣衣察事司用了些雷霆手段,很快查出,萱儿竟然为了不让沈珍娘的儿子日后分到家产,再次趁他在河边玩耍的时候,放蛇将他咬死。   根据萱儿自己的供述,上一次劳正奇被咬,也是她和劳顺辉一起搞的鬼。   那时他们甚至还没回家,只是在路上,就已经密谋这样做!   但没想到,上一次被沈珍娘把劳正奇救了回来,萱儿和劳顺辉才又找机会,对劳正奇下毒手。   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可谁想到,沈珍娘竟暗中跟着儿子,看儿子被毒蛇咬死,才知道一切都是萱儿和丈夫的阴谋!   她气急败坏想要抓萱儿和丈夫去告官,结果反被萱儿串通丈夫一刀将沈珍娘杀死,埋到了这矿山的荒野之中。   但他们伪装劳正奇是被蛇咬死的,还大张旗鼓给孩子办了个葬礼,立了块墓碑,就在这废弃矿山边缘的半山腰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珍娘在矿山之中的棺椁复活,也不知为何,她能够自由活动,而她竟没去报复那对狗.男女,而是心系儿子,一心要护着儿子的棺椁。   阿婵发现,沈珍娘肩胛骨是为了炼制僵尸穿洞,但她儿子的棺椁打开之后,里面只有正常尸骨,并非旱魃,也没有这种磨损的痕迹。   很显然,劳正奇墓穴之中的阵法,与沈珍娘的墓穴阵法不一样,阿婵得继续去调查清楚。   霍彦先也要去找斜眼,便将劳顺辉、萱儿、劳母虐杀沈珍娘一案,交给绣衣察事司继续跟进。   劳顺辉既然大小是个官,这事便归管他管,绣衣察事司绝不会轻易放过这种人.渣!   沈珍娘和儿子的冤案水落石出,阿婵帮她将儿子劳正奇的魂魄超度,她的执念已了,对阿婵和霍彦先很是感激,愿意帮他们去找斜眼,   阿婵和霍彦先做足准备,再次出发,和沈珍娘一起进入银矿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毕宿兴雨阵   上一次, 阿婵和霍彦先在银矿脉中并没有逗留多久,便遭到了沈珍娘与翁老大他们的袭击,所以没能在洞道之中仔细查看。   这一次再回来, 二人不仅得到沈珍娘帮忙带路, 还多带了几名绣衣察事司司众,以及一位熟悉矿山洞道的附近村民,以防有连沈珍娘都不熟悉的地方。   霍彦先举着火把,阿婵手持罗盘, 将银矿脉洞道又细细查看了一番, 发现刻有符咒的洞壁角落有一点糖浆的痕迹。   “这是斜眼随身携带的糖浆!”霍彦先唤阿婵过来看。   虽然知道斜眼还活着, 但他心中却轻松不起来, 不知道斜眼是故意还是无意之间留下的糖浆。   因为在这处洞壁前的杂乱脚印之中, 他分辨出了斜眼的脚印,但有两个属于斜眼的脚印, 却在洞壁之前消失了一半。   这说明,斜眼肯定进入了这洞壁之中。   但众人小心翼翼摸索一阵过后,洞壁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依旧坚如磐石,岿然不动。   唯一能确定的是, 斜眼是肉.体凡胎, 肯定不会穿墙术,所以这面洞壁一定有什么机关隐藏其中。   阿婵看着霍彦先眉间越来越浓郁的忧色, 安慰道:“别急, 或许是我们寻找的方式不对。”   二人再次静下心来, 重新寻找线索。   阿婵举着火把,在符咒洞壁面前站定。   良久,她终于发现, 火把映在洞壁之上的光焰有一些奇怪。   “你看这火苗是不是有点特别?”阿婵对霍彦先道。   霍彦先顺着她手中的火把看去,火把将洞中氤氲的微小水汽与尘埃映照得一览无遗,似乎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站定了一会儿,他终于发现,水汽、尘埃、与火焰交织在一起,竟在符咒洞壁之前形成了一个规律流动的光之漩涡。   这漩涡只有屏息且特别注意才能够发现,哪怕是人在周围走动一下,也会造成火苗大幅度摇曳,使这漩涡难以被肉眼察觉。   霍彦先明白,这一定是因为洞壁之前有什么气流在作祟,而气流所在的方位,就是机关所在。   “大家先将火把熄灭一下。”   阿婵对众人道,而后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了一个小布袋。   洞道内此时完全陷入黑暗。   布袋在黑暗之中光亮尤为明显。   众人好奇地盯着阿婵的手,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见阿婵将布袋束口打开,星星点点的光亮便从其中飞出来。   是萤火虫!   这便是阿婵进入银矿脉之前所做的准备。   “萤火虫对于黑暗之中的各种气息风向都非常敏感,让它们帮咱们探探路。”阿婵道。   她放任十数只萤火虫在洞道之中随意飞舞。   众人眼看这些萤火虫本想往洞道两端飞,飞出这长长的黑暗,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阻止它们继续向前探索,没过多久,竟纷纷聚集在刻有符咒纹路的洞壁之前。   阿婵忽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萤火虫停留的方向。   别人可能看不出,但她绝不会看错,这些萤火虫身上的微弱光芒,竟然组成了一幅星宿图案!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阿婵蓦地想起小时候在霄擎山,父亲教她夜观天象。   那是一年农历八月的末尾。   父亲指着西方的天空说:“阿婵,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一个捉小兔子的捕网啊。”   阿婵抬头朝西方夜空看去,八颗赤色星辰荧荧闪烁,组成了一个“爪”字形的长手柄丫叉,确实很像以前人们经常用来捕捉兔子的捕网,又叫毕网。   “记住了啊,西方白虎七宿中,有一个星宿叫做毕宿,而这八颗星辰,就是毕宿的主星。”   “嗯嗯……”阿婵含糊应道。   那时候,她心心念念都是一会儿下课自己要去捕只小兔子来玩。   如今,斯人往事却已不可追。   洞壁之前,阿婵从十数只萤火虫中,一眼就分辨出八只组成了毕宿星图,眸中不禁起了雾。   但她来不及伤感,因为她还记得接下来父亲和她的对话。   “这毕宿,来自于捕兔的毕网,自古便有网罗、聚集之意。”   “可是阿耶,它们要网罗、聚集什么呢?”   “雨水。”父亲笑道。   小小的阿婵记住了,毕宿兴雨,月亮经过毕宿就可能会下雨,所以毕宿是古人用来祈雨祭祀的雨星,又叫“雨师”。   而刚才,阿婵看到火把映照之下,洞道内的水汽形成了小小的漩涡,原来水汽是被这毕宿兴雨阵网罗到了一起。   她心脏不禁狂跳起来,制作这洞壁符咒的人,竟也懂得星占!   而且这废弃的矿山之内,为什么会贸然出现这个阵法?   难道荔西的大旱与此有关?!   可看这情况,眼前这毕宿兴雨阵还起着作用,说明正常来讲,荔西不可能一滴雨也不下,那么它所网罗聚集而来的大量水汽,又去了哪里呢?   阿婵看着洞壁,越发觉得,这之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怎么样,可有发现?”霍彦先问道,尽管黑暗,他还是注意到了阿婵脸上微妙的变化。   闻言,阿婵走上前去,按照萤火虫组成的毕宿兴雨阵方位,将手依次按八颗主星的次序放在对应的洞壁之上。   忽然,洞壁凹凸不平的岩石之上,以符咒纹路为中心点,洞壁竟然微微颤动起来,随即,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浑然天成的洞壁之上,竟向两边豁然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霍彦先和在场其他人都看呆了。   “快进去!”阿婵催促。   一行人如梦初醒,赶紧进入裂缝之中,看着洞壁又缓缓关闭,恢复如初。   这条新洞道,显得比银矿道更加漆黑诡异,大家赶紧点起火把。   阿婵边走边向众人解释了毕宿兴雨阵和自己的猜测,众人心中的不安弥散开来。   布下这个阵法的人,到底想干嘛?!   霍彦先仔细探路,果然又看到地上出现了斜眼的脚印!   他心中疑惑却更大,斜眼又不像阿婵一样会看星宿破解阵法,他是怎么进入这洞壁缝隙之中的?   众人顺着洞道继续前行。   忽然,沈珍娘越过阿婵和霍彦先,跑到了前面,速度越来越快。   众人赶紧跟上。   很快,阿婵和霍彦先又找到了之前追踪沈珍娘时的感觉,这个洞道,也是需要向上攀爬的。   不多时,众人在沈珍娘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岩洞之外。   说是岩洞,其实已经完全坍塌了,洞口全被土石碎块堵住,根本过不去。   她用干枯的手指对阿婵指指里面。   阿婵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要我从这里进去?”   霍彦先估算着岩洞的方位,忽然发现,这就是之前他们经过的那个陈年墓穴附近的上面一层。   他找来的那名熟悉矿道的村民于鹏云,面色有些难看:   “这应该是十年前发生矿难的时候坍塌掉的,大家要小心。”   他话音刚落,就在此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突然传来。   “救命……”   安寂的坍塌岩洞之内,忽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声!   鸡皮疙瘩一瞬爬满了众人的全身!   霍彦先对阿婵道:“这个声音,就是之前我追踪翁老大他们,经过陈年墓穴曾经听到过的那个声音。”   阿婵也曾听到过,“你确定这不是斜眼的声音?”   “确定不是。”霍彦先仔细分辨,摇了摇头。   看着岩洞坍塌的样子,他还有些庆幸斜眼不在里面,不然定然凶多吉少,都不知是人是鬼!   与此同时,那个于鹏云却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当场。   随即他竟浑身剧烈颤.抖,“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在众人惊讶地注视下,于鹏云抖着身子跪爬到了岩洞口,开始用双手挖起了堵着洞口的土石!   “怎么回事?中邪了?”阿婵皱眉,随即用山蜘蛛丝将他捆缚住,不让他随意行动,还给他贴了符箓。   但符箓丝毫没有变化,阿婵有些意外。   说明他没有中邪,而是十分清醒地在做这荒唐事!   这岩洞本就坍塌多年,于鹏云这样不讲章法地挖掘非常危险,霍彦先本是请他来探路的,结果他刚才还提示危险,现在却自己做出更加危险的行径,简直不可理喻!   这是霍彦先亲自挑的熟悉矿山的村民,他不禁为自己的看走眼而感到十分生气!   “你混进来到底意欲何为?!”霍彦先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救命……”   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岩洞之中传来!   于鹏云闻声看向岩洞之内,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虽然身体被捆缚住,但依旧朝着阿婵和霍彦先疯狂磕头:   “闻寰居士、霍大人,求求你们!就让我进去救人吧!那是我父亲的声音!我阿耶十年前进入矿山干活,遇到矿难再也没能回家,我阿娘哭瞎了眼!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他!   这些年我独自进入矿山很多次都无功而返,今日终于仰仗居士和霍大人找到了他!无论他是人是鬼,我都要救他出来,我想带我父亲回家啊……”   说着,于鹏云嚎啕大哭起来。   霍彦先和阿婵震惊地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两天有点忙还卡文了竟然 第154章 不化骨   霍彦先这才明白, 为什么听说他们要找个熟悉矿山内部的人进山时,所有村民都害怕抗拒,只有于鹏云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原来, 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救不救?   看着眼前岩洞堵石互相交错咬合, 长满青苔,很明显有岁月的痕迹,应该是十年前矿山崩塌的时候就落下的。如果贸然搬动,会不会造成二次坍塌?   如果发生二次坍塌, 霍彦先没法保证能够让此次进洞的所有人都活着出去。   他看了看阿婵, 在她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救命……”   此时, 洞中再次响起于父声嘶力竭地叫喊。   “父亲, 你别担心, 我今日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会救你出去!”于鹏云对着洞中大声喊去。   “不然, 我们先问问看里面的情况?”阿婵对霍彦先说。   她也有些不确定,但事已至此,遇到坍塌洞中有幸存者,他们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虽然为什么这个幸存者十年过去还能存活至今,也是一个谜。   霍彦先刚才其实已经想问, 但他又怕问了, 给了里面的人希望,最后外面的他们却没有办法救他,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绝望?   可看到于鹏云乞求的眼神, 他又于心不忍, 换做是他,别说里面是自己的父亲,就算是斜眼, 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挖开这些洞口堵石进去救他。   于是,他对于鹏云说:“先确认一下你父亲的身份,再问问他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他的身体状况如何?方便我们进行救援。”   于鹏云见霍彦先终于松口,喜出望外,连忙配合。他冲着洞中大声说了一些自己与父亲才知道的秘密,用以确认父亲的身份。   可没想到,他的话如投石入海,沉了底,完全没有得到洞中人的回应。   于鹏云眼带期盼等了许久,等来的依旧是沉默。   他不甘心,又用更大的声音问父亲是否能听得到他说话。   仍然没有得到回答。   众人都迷惑不解。   按理说于鹏云的声音已经非常之大,和里面的人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差不多大,听着都有些刺耳。但这样的音量并没有获得里面人的回应,难道是对方耳朵聋了吗?   还是说,里面的,不是人……   这个想法在众人心头不约而同浮现,令人毛骨悚然。   又喊了几次,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于鹏云的眼神慢慢变得绝望。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岩洞里面明明就是父亲的声音啊,他绝对不会认错!   十年了,他做梦都想把父亲救出来,多少次只身进入矿山,无功而返,他都没有想过放弃。怎么如今,他和父亲仅有一墙之隔,却连话也说不上?   霍彦先也觉得非常奇怪,和绣衣察事司司众一起在洞口查看堵石的结构。   按道理,这洞口堵石就算堵得再严,也一定有微小的缝隙,空气和声音能够穿透进去,没道理外面的人听得到里面说话,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说话。   就在众人毫无头绪之际,阿婵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了一把干枯的草,举到岩洞之前,用火把点燃。   一缕青烟盘旋而上,想要往岩洞之中钻去,却在洞口直直拐了个弯。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非常惊诧,这急转弯是怎么个意思?   哪怕是洞中有风将烟吹了出来,也不是这种拐法吧!   看着青烟轨迹,阿婵的面色变得严肃非常。   她对还在苦思冥想岩洞堵石结构的霍彦先和司众说:“不用忙活了,你们就算搬开了石头,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什么?”霍彦先一愣。   阿婵往霍彦先手心里塞了个东西:“你去敲一敲洞口的石头。”   霍彦先用刀鞘敲石头,竟然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摊开掌心,阿婵塞给他的是一道符箓。   “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类似绝音障的东西之中,所有我们发出的声音,放出的烟雾信号,都没有办法被听到看到。”   阿婵说着,转身冷眼看向沈珍娘。   只见沈珍娘已悄无声息 地挪到了来时的洞道,发现阿婵在看她,她咧嘴一笑,表情极其阴冷可怖,转头便朝来时的洞道奔去!   她疾奔之时挥了下手,洞道之中便霎时有浓重的烟雾袭来!   阿婵扬手飞出一道符箓,瞬间岩洞口响起尖锐巨大的破空之声,像是鼓起的牛皮口袋被戳破的声音,洞道之中障眼的浓烟顷刻散去。   “跟着她!”阿婵一边追沈珍娘一边说:“她被控制了!”   “怎么会这样?!”霍彦先急忙捞起于鹏云,带众人紧跟阿婵。   阿婵心中也甚是懊悔,自己竟然因为沈珍娘是一心护子的母亲,并且在山外的表现很真诚,就下意识地相信了她。   可自己忘了,沈珍娘不仅是个可怜的母亲,还是个被人用残忍手法炼制出来的高等僵尸!   或许在进入矿山之前,沈珍娘面对他们所有的反应都是真实的,是属于她自己的想法,但再次进入矿山之后,很可能被银矿脉洞壁上的毕宿阵法影响,又或是被炼制她的人下达了什么指令,要将他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那岩洞阴气极重,阿婵本来还觉得矿难发生,阴气重一点是正常的,但现在想来,很难讲里面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为的就是引诱迷惑他们!   刚才于鹏云的声音传不进去,她才心下警觉,想起那毕宿星图。   阿婵还是想得简单了,那个毕宿星阵,其实不止网罗水汽,或许还网罗声音,所以她点燃干草,让霍彦先敲击石头,声音和草烟都出不去,最后她用了破障符才将那类似无形绝音障的东西破除。   或许自从他们进入了洞壁缝隙之后,就无时无刻不处在毕宿阵法之中。   阿婵担心,这毕宿星阵除了网罗水汽、声音、烟雾之外,还在网罗一种最可怕的东西——阴气。   这个矿山曾经发生矿难,数百名矿工被埋于此处,在此处设毕宿星阵,是网罗阴气的绝佳之地。   所以,沈珍娘和她儿子的墓穴之中都有阵法。   或许,这设置阵法的人,就是利用毕宿星阵网罗阴气,炼制僵尸,替他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比如,将活人引到矿山之中杀死,不仅可以得到更多的阴气,也会有更多的僵尸可供他炼制驱使。   阿婵越想越气。   反正现在他们已经身处阵法之中,想要出去估计很困难,姑且就跟着这沈珍娘,看看她到底要去哪儿,是不是赶着去给什么人交差?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遇鬼杀鬼,遇阵破阵!   随着沈珍娘在洞道岔路之中越跑越远,阿婵和霍彦先都感觉这洞道的方向变得熟悉起来。   他们又在向上攀爬!   是之前通往沈珍娘棺椁的洞道!   不多时,沈珍娘果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棺椁之中。   众人气喘吁吁地停在她的墓室之前,看她狞笑着跳进了自己的棺椁。   阿婵冷眼看着她将棺盖盖上,下一刻,直接掀翻!   “我们还没死呢!睡什么睡!”   沈珍娘:“……”   她被迫反手攻击,却被阿婵贴上符箓动弹不得,用手直接从棺椁之中拎了出来。   这次来的绣衣察事司司众和于鹏云看阿婵那么纤细瘦弱,以为她只是术法高人,没想到拎女僵尸却像拎小鸡崽一样轻松,简直惊掉下巴!   “霍大人,你看好大家,别让他们进来,等我把这里收拾收拾。”   说着,阿婵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神阙灵针,封住沈珍娘周身各个要穴。   一下子,沈珍娘直接僵倒在地。   阿婵随即又掏出一叠符箓,将棺椁四角贴上,口中念念有词。   霍彦先看她又像处理沈珍娘儿子的棺椁一般,明白她是要将这墓穴棺椁的整体阵法全部破掉。   这墓穴比沈珍娘儿子的墓穴规格更高,四周地上的法器和符咒也更多,显然要耗费更多的修为,当下他用眼神和口型无声告诫众人,绝不可发出半点声音打扰。   于鹏云还陷入深深的呆滞之中,根本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眼巴巴地想要回去救父亲,霍彦先没法给他解释,又怕他出声打扰阿婵,就直接一个手刀简单粗暴将他打晕。   一切等阿婵结束再说。   阿婵上一次和霍彦先追逐沈珍娘到此处时,已经观察过这墓穴的阵法,这次进洞之前准备了些破阵的符箓,比临时破解她儿子棺椁的阵法轻松许多,也快了许多。   她发现,沈珍娘墓穴的阵法和她儿子的有些像,但看上去,儿子墓穴的阵法又经过了一些改良,是新设置不久的,所以小孩子还没有成僵。   看样子,炼制僵尸的人是在不断追求变化和改善。   那人到底想做什么呢?沈珍娘和翁老大那些僵尸,比她所见的一般僵尸行动更灵活,外表更像活人,甚至,沈珍娘在成僵之后,还能够保留部分自我意识。   阿婵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破除阵法之后,直接跳进了沈珍娘的棺椁。   霍彦先吓了一跳,想叫她不要那么玩命但又不敢出声。   阿婵示意他没事,接着低头检查棺椁。   却发现什么东西快速从棺椁底部抽离了下去。   实在太快,阿婵只看到了残影,没有抓住,但那应该是……男子手腕粗细的两条藤蔓?   她想起沈珍娘肩胛骨上的两个洞,当时自己以为沈珍娘手势描述的是铁链穿过了身体,但其实,是藤蔓?   藤蔓抽离之后,在棺椁底部也留下两个洞,极重的阴气从里面散发出来。   这棺椁下面还有东西?   但她没急着往下查看,因为棺椁之中,她还发现了一束已经干枯的草药,以及类似银矿脉洞壁上的符咒纹路。   不过这里的符咒纹路铺满了棺椁底部,类似于一段很长很长的铭文,这是阿婵在沈珍娘儿子的棺椁之中没有见到的。   阿婵仔细辨认通读,突然脸色大变!   这段铭文,说的是这座矿山之中有天然形成的八处阴穴,写铭文之人探山时,偶然发现矿洞之中的陈年墓穴,以及银矿脉的两具百年不腐尸,便在银矿脉洞壁顺势设置了毕宿星阵,网罗阴气,并选了几处阴气最旺的地方用上古秘术炼制僵尸。   沈珍娘的这个棺椁,阴气极旺,被选为炼制僵尸的主坛。   而那束草药叫做固尸草,浸泡了药水,可使新死尸体保持外貌栩栩如生,绕过紫僵、绿僵、毛僵的阶段,直接形成“不化骨”。   再配合各种极其残忍的虐待,最终,生前死后执念和怨气都极重的“不化骨”,可以蜕变成灵活自如行动,甚至会飞的飞僵,也就是民间传说中的旱魃,供炼制僵尸的人驱使。   阿婵这下明白为什么炼制僵尸的人选中了沈珍娘,因为她生前被丈夫婆母虐待折磨,目睹儿子被害,执念和怨气极重,这样的人死后才是炼制旱魃的首选。   但是显然,沈珍娘是个失败的炼制品,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她没有蜕变成旱魃,还产生了一些不受控制的自主意识。   可既然这个炼制僵尸的人,最终目的是想炼制旱魃。   而此地又有不同寻常的极端大旱,那就说明,在荔西这座矿山里,真的存在着已经练成的旱魃!   就在八处阴穴之一!   她必须尽快找出来!   此外……   阿婵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铭文之中提到的“不化骨”的炼制方法。   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有些轻颤,倏地攥紧了拳。   固尸草浸泡药水,可使新死尸体保持外貌栩栩如生。   十年前,她的父亲也是受刑三日后,尸体依然不腐,引得百姓骂父亲是妖人,更引来那五个犍骑营逃兵试图偷盗父亲尸体服食解毒。   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吗?   虽然荔西深山距离桓安相差十万八千里,但阿婵有种强烈的直觉,她快要接近父亲当年尸身不腐之谜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人祭   见阿婵脸色有些苍白, 霍彦先以为她又因破阵损耗了不少修为,担心道:“你怎么样?要不要歇一会儿?”   阿婵被他的声音提醒,方才回过神来。   “墓穴下方有东西。”   她将心中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矿山八处阴穴之中, 有一处真的存在着旱魃,那当务之急除了找斜眼,还得尽快查探旱魃的所在。   “阵法已经解除了,你们进来吧。”   阿婵对围到棺椁边上的霍彦先和其他人说:“看到棺椁底部的那两个孔洞了吗, 刚才这里有两根藤条抽离下去, 阴气非常之重, 我怀疑下面还有东西。”   “下去看看?”霍彦先问。   阿婵点点头:“你们的护身符还在吧。”   众人仔细检查一番, 确认护身符贴身收好, 霍彦先用贴了符箓的贯苍刀一刀劈开棺椁。   内棺的木料承受不住霍彦先内力深厚的一刀,一下被劈得四分五裂。   霍彦先用刀撬开碎裂的木板, 眼神微变。   果然,下面并不是石头做的外层棺椁,而是一个漆黑的洞道,似有微弱的气息流动,透着股腐朽不详的腥气。   霍彦先虽不懂阴气, 但也知道, 这下面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婵拉开他:“我在前面开路,你们将沈珍娘和于鹏云带上, 跟在我后面。”   而后, 一行人鱼贯进入棺椁下面的洞道。   洞道没有岔路, 平直向前,但是极长,洞中有细小的藤蔓, 见人就想攻击,但因为众人身上都佩戴着阿婵给的护身符,所以藤蔓也只敢在周围虎视眈眈,却不敢真正上前。   洞道之中有非常强烈的腐朽腥气,越走越加浓重,众人忍着死了一百条鱼的味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个洞口,似有风灌进来,腥气熏天。   阿婵和霍彦先甚至都没有进洞,只在洞口看到里面的东西,就不禁吃惊对视。   怎么会!   一块巴掌大小的血色岩石静静立在洞穴之中的石台上。   周围氤氲着连霍彦先他们都肉眼可见的浓重黑色煞气,看着十分邪门。   这难道就是老姚所说的那块吸走他许多修为,导致他重伤的血色岩石?   而此时,沈珍娘喉咙里发出“格罗格罗”的声响,绣衣察事司司众连忙将她放在地上。   沈珍娘已经醒来,表情狰狞恐惧,但不是因为被捆缚想逃跑,看上去纯粹是因为极度难受。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将她的心肺从胸腹之中掏出去。   是因为那个血色岩石!   老姚说过,只要他一靠近那块血色岩石,身上的灵力就会被吸走,看来沈珍娘也一样。   虽然之前沈珍娘欺骗了他们,但阿婵还想知道她是否能够带他们去找其他的阴穴,哪怕是再次欺骗,阿婵也无所谓,毕竟这是最快的方法,所以暂时不想处理沈珍娘。   这个洞穴狭长巨大,她在远离血色岩石的地方,找了个安全地带布阵,将沈珍娘和于鹏云暂时“圈”起来。   绣衣察事司司众,小心翼翼地按照阿婵的嘱咐四处查探,确保安全。   洞穴之中有无数粗粗细细的藤蔓,细如小蛇,粗如铁链,如蛛网交织缠绕,散发着黑气,令人眼花。   但借着火把,阿婵还是在其中看清了十几根最粗的藤蔓,从血色岩石的祭台之下,延伸到洞穴四周岩壁的缝隙之中,其中两根,应该就是从沈珍娘棺椁处延伸过来的。   阿婵猜测,这藤蔓大概可以引导阴气,所以被人接到了沈珍娘的棺椁之中,加速她的试炼进程。   但劳士奇的棺椁周围似乎没有?   不对,阿婵仔细回想,他的棺椁周围似乎有许多杂草,可能当时混在其中,遇到他们迅速抽离了,而且,当时她和霍彦先的注意力全被沈珍娘护子棺的动作吸引,所以她可能没有注意。   那么,剩下的那些藤蔓或许是将阴气引到其他棺椁之中,其中或许会有旱魃?   她顺着其中的几根藤蔓走向洞穴深处,不自觉眯起眼睛,前方竟然有光漏下来!   原来,洞穴上方虽然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缠住,但其实是个洞口,能通到山外。   而且被藤蔓盖住的洞口处有个明显的豁口,阿婵猜测,是不是老姚就是从这里被人骗进来的?   她得出去看看。   阿婵用山蜘蛛丝吊在洞口的藤蔓之上,踏着洞壁借力轻轻一跃,纤细的身子瞬间从洞口的豁口处钻了出去。   出了洞口,温度陡然升高,正是老姚描述的那片山林。   她往四周眺望,一片虬枝老树之后,是山崖。   阿婵走向崖边,顺势望下去,脸色忽然惨白至极。   下面有一条土路,但一块平民瓦房半间屋那么大的巨型岩石恰好落在路中间,将路拦腰隔断。   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碎石散落路边。   而越过巨石,则是另一边的山林树丛。   阿婵的目光,从巨石转到对面路边一棵青钱柳上,树上无数圆形铜钱状的叶片一串串挂下来,由于干旱,已经有些蔫死。   这是……   阿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年母亲、阿兄阿姐、祖父祖母被流放,遭遇山体滑坡,全家丧命的地方,正是那巨石滚落之处!   十年了。   万韶对于阿婵来说是绝对的梦魇之地。   甚至她每次再来到这里寻找线索,都需要提前做很久的思想准备,每一次都需要鼓足最大的勇气。   但现在,这个地方就这样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看到母亲、阿兄阿姐、祖父祖母均被埋于乱石堆叠之中,只剩下一排排形状散乱、残缺扭曲的尸骨,是什么感觉。   那时,她一接到父亲的秘信,就快马加鞭赶到荔西万韶,一路上设想过很多营救方法,包括自己表明身份之后,除了阿娘,阿兄阿姐和祖父祖母会是怎样的惊讶。   她那时还天真地想着,没有时间跟他们解释那么多,如果他们有太多的惊讶和疑问,那就把他们先敲晕再带走。   但是,她设想过一万种可能,却没有想过,再次和他们重逢见面,会是一排已经冰冷僵硬、支离破碎的尸体。   十年了,那画面在阿婵心中从不曾褪色,每到午夜梦回,反倒一次比一次刺目惊心。   头顶明晃晃的日头毒辣至极,一丝风也无,大地如同坠入火炉,被劈头盖脸炙烤炼烧,龟裂中透着绝望的焦糊味道。   阿婵却如坠冰窟,胸口有些喘不上气,眼前也有些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在下一刻,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你太累了,休息一下。”霍彦先轻轻托住她,扶她坐在地上。   霍彦先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冷汗直淌,手也冰凉,不禁心疼,连忙将腰间的水囊解下递给她。   阿婵皱眉从他怀中挣.扎出来,手扶额头擦汗之际,也快速悄悄揩去眼中的泪。   “是有些,可能刚才连续破了阵,从那么黑的洞穴出来,外面又太灼烤,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阿婵忙喝了口水,掩饰自己的失态。   霍彦先心下默默叹气,知道她一向要强,也爱逞强,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当下只得说:“你先歇着,我去周围看看。”   “嗯。”阿婵假装口渴喝水,含糊应道。   看霍彦先走远,她趁机快速调整气息状态,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山下瞟,心中想,怎么会这么巧?   矿山直通此处。   老姚在此被道士骗进山洞,遭遇血色岩石吸附灵气。   血色岩石所在的山洞外,又刚好是当年母亲家人遭遇山体滑坡的地方!   还有父亲的不化骨!   万般思绪,瞬间全部涌上阿婵心头……   很快,霍彦先回来了。   “可有什么发现?”阿婵问。   霍彦先调阅脑海中的卷宗记录:   “山下这条路,曾是大桓押解流放犯人的必经之路,但十年前发生了山体滑坡,山下那块巨石就是那次事故落下来的,据查当时应该有三百多名犯人于那次事故中丧生。   但巧的是,这里连通矿难发生的矿山,老姚也是在这里被道士坑害进入陷阱的。这个地方,确实邪门。”   和阿婵的想法如出一辙。   但霍彦先这番话,却听得她更觉心中针扎一样的刺痛。   当年活生生的母亲家人,和三百余条性命,如今在霍彦先的口中只化作卷宗档案中冷冰冰的一段文字和数字记录。   她一口气哽在心头,表面上却还是维持理智淡定:“你知道矿难是什么时间发生的吗?”   “景熹四年,农历三月二十五。”   关于矿难的时间,霍彦先问过于鹏云,当时他将日期脱口而出,霍彦先还只道是矿难在当地属于特大事故,现在想来,于鹏云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父亲再也不能回家的那天。   阿婵听到这个时间,呼吸一滞。   心中刚刚涌现的想法再一次得到了佐证。   是人祭。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各位,明天大概晚九点之前能更。 第156章 真正的阵眼   “什么?!”霍彦先震惊。   “矿难的死亡人数是多少, 你知道吗?”阿婵问。   “于鹏云说,整座矿山大概是七百余人。”   “山体滑坡死亡三百余人,加上矿难一共是一千余人。”   阿婵的目光越发深冷, “是千人祭。”   她走到崖边, 往下看去。   十年前,山体滑落的巨石依旧静静躺在路中间,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人清理。   因为此地死了三百余人, 有一些尸骨未能找出, 如今这里已经是一条废弃无人的荒路。   如果不是进入矿山, 阿婵绝对不会想到母亲家人的死竟能和人祭联系在一起。   山体滑坡。   矿难。   二者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   所以, 根本不是巧合。   是矿难引发了整条万韶山脉的剧烈震动, 而恰好母亲家人被流放到这里,才被山体滑坡夺去了生命吗?   不, 不对,不是恰好。   阿婵想起那血色岩石。   这岩石聚集的大量阴气,应该就来自于矿难之中七百余名遇难矿工的冤魂。   还有母亲家人等三百余名因山体滑坡丧命的魂魄。   所以十年前,阿婵在父亲死后,招不来父亲的魂魄, 再回到万韶, 发现竟也没有办法为母亲家人招魂。   她一直想不通是为什么,却没有想过, 线索竟和旁边的矿山有关。   一定是有人用阵法困住了他们。   但单凭这块血色岩石做不到。   它只是能网罗聚集阴气而已。   只有比血色岩石更强大的阵法, 才需要千人祭。   阿婵眼中久违地闪现出一种狠戾。   不管是什么, 她在这座山脉之中,找到了父亲不化骨的线索,又那么巧, 找到了母亲家人罹难失魂的可能原因。   如果这么巧,都存在于这座山脉之中,那就说明一定不是巧合。   父亲的不化骨,或许是有人想要加以利用豢养僵尸。   而母亲家人的死,也一定不是矿难的连带的意外灾难。   “我要回去验证一个猜想。”阿婵回头对霍彦先道。   二人立刻回到洞中。   身后,他们所在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树枝剧烈摇晃的动静……   ***   阿婵回到洞穴之中,立刻点燃犀魂香,试图招魂。   却发现,香烟周围干干净净,一个魂魄也没有。   她几乎已经料想到这个结果。   这座矿山既然发生了特大矿难,死了七百多个矿工,怎么可能没有冤魂,但为什么一个魂魄都招不来?   遇难矿工一定也和母亲家人一样,魂魄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阿婵看向血色岩石。   这血色岩石还在不停地运化着浓郁的阴气。   她再次检查血色岩石周围的阵法,仔细思索。   这座山中存在已经养成的旱魃,是经过血色岩石网罗的大量阴气滋养而成的,而这背后,是遇难矿工和母亲家人的冤魂所滋养的。   但她再次检查,十分肯定,血色岩石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聚集阴气。   说明,这并不是真正的千人祭阵眼。   她一定要找到真正的阵眼,将母亲家人和矿工的千余名冤魂释放出来,让他们能够好好安息!   阿婵心中估算着方位,问霍彦先:“我们现在处于山脉什么地方?”   霍彦先将于鹏云弄醒,甫一醒来,于鹏云便哭咧嘴,记挂着要救父亲,但霍彦先给了他两下,让他清醒冷静下来。   于鹏云终于记起自己本来是负责进矿山带路的,连忙分析起方位。   他用随身携带的木炭在地上画起了路线方位图。   阿婵一看劳正奇的墓穴、银矿脉洞道、绝音障岩洞、沈珍娘的棺椁,以及这个血色岩石洞穴的方位分布,就瞬间明白了。   霍彦先又在图中补充了他从盗洞跟着翁老大进来,听到救命声的那个陈年墓穴。   阿婵看着地上的图,心中的思路越发清晰,她解释道:   “你们还记得银矿脉洞壁上萤火虫组成的毕宿星图吗?星图一共有八个主要点位,对应矿山之中的八.大.阴穴。   而地上这图中我们已经走过的六个地方,正好对应的就是星图上的六处阴穴。   劳正奇的墓穴正好在银矿脉边上,这算一处阴穴。所以他的墓穴被人偷偷打开过,设置了培养僵尸的阵法。   被设下绝音障的坍塌岩洞、沈珍娘的墓穴、霍大人听到救命声的陈年墓穴、以及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血色岩石洞穴,对应的是四处阴穴。   刚才我和霍大人出去查探,发现外面山下正是发生过山体滑坡,致使路过的三百多名流放犯人死亡的地点,这是一处阴穴。   我猜测,其中只有霍大人经过的那个陈年墓穴,可能是上百年前的阴阳先生探山找到的阴穴,所以将墓穴安放至此,那时候矿山还没有被大桓官府开发。   其他五处,都是本朝被人为刻意精确算过,正好放置在了对应星图的阴穴之上。”   她接着对所有人解释:“血色岩石放置在此处,目的就是网罗接近一千条人命的阴气,它的阴气极强,已经产生了足够的气场,可以自动吸附包括妖物在内的修为灵气。   所以,山内的矿难和洞外山下的山体滑坡,都不是意外。是人祭。”   听到阿婵这话,于鹏云瞬间双目赤红,“你说什么?!”   他的父亲竟然是被献祭的!   “但这个阵法到底是为了干什么?”霍彦先不明白。   “有人想要借这块血色岩石的阴气,豢养世间最厉害的僵尸——旱魃。   沈珍娘、劳正奇、翁老大那些人,都是被选中的试炼品,但他们都没能彻底成功。   而真正的旱魃估计已经炼成了,就在毕宿星图中的八.大.阴穴之中。”   阿婵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血色岩石并不是最厉害的阵法,刚才我在这里招魂,连一个冤魂都招不到,说明千人祭的冤魂都被镇压了,但血色岩石只是借了真正阵眼的力量,引导阴气豢养僵尸。   而整个毕宿星阵的八处阴穴,都是基于那个真正的阵眼,才实现了集聚阴气的能力。   但设置这个千人祭阵眼的人到底想到干什么,我暂时还想不通。”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而且看起来,真正的阵眼比起血色岩石豢养僵尸的目的,还要更加邪恶。   霍彦先率先反应过来:“旱魃还没有找到,所以地上这图中,还有两处阴穴,可能就是真正的阵眼和旱魃所在?”   “嗯。”   阿婵抬眸看他,眼神幽沉,“血色岩石的阴气汇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滋养真正的旱魃,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旱魃,将它除掉,才能解除荔西乃至整个南方的大旱。”   “你是说,南方的大旱也是这个旱魃造成的?!”霍彦先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震惊。   不仅荔西,连南方的大旱都是旱魃造成的,那这旱魃得多凶!   “有一整座山近千人的阴魂滋养,这旱魃想不凶都不行。”   众人沉默,看阿婵眼中凝重的神色,都知道这是一场极难打的硬仗。   霍彦先突然想到什么:“现在每晚外面山上都有很多打旱魃的灾民,会不会出危险?”   阿婵闻言,立刻看地上的图,皱眉道:“按照方位,旱魃应该在离山体表面不远的地方,得赶紧出去通知当地官府,阻止灾民,不能让他们再随意挖坟,万一真的把旱魃放出来就糟了!”   事不宜迟,霍彦先立刻派了一名绣衣察事司司众从洞口出山,传递消息。   而剩余的人立刻动身寻找旱魃和真正的阵眼所在。   但在离开这个洞穴之前,阿婵还是要把血色岩石处理一下,使它不能再随意吸附外来妖物的灵气和魂魄阴气,但仍保留它和藤蔓之间的阴气连接运转,免得阴气骤然断供,引起山脉之中的阴阳气场失衡,会有很多麻烦。   阿婵仔细布阵。   她将厚厚一叠施了法的符箓用火烧成灰粉,捻成细线,围撒在血色岩石的祭台周围,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防止外来活物再受损害。   这是个精细活,霍彦先头一次觉得,方士布阵像绣花一样,于“穿针引线”之中,构筑道家的防御工事。   而且,众人看到随着阿婵的动作,她撒在地上的灰粉,竟瞬间就融入了地面,完全风吹不散,手搓不掉,不由得更加感叹神奇。   “好了,我们走吧。”阿婵道。   ***   众人决定先动身去找旱魃。   其实最快的方法,应该是按照这洞中的藤蔓延伸方向去找。   但藤蔓可以挤进穿过洞穴的狭小缝隙孔洞,这是阿婵和霍彦先他们这些人所做不到的。   所以还是只能按照阿婵推测的阵法方位寻找。   万韶山脉的走向是自西北向东南,众人现在已不在矿山范围内,而是在矿山西北边山脉的半山腰上。   那么按照毕宿星阵的方位,阿婵认为,旱魃应该在阴气沉降的最低点,也就是矿山的山脚下。   但霍彦先和阿婵都是跟着翁老大从盗洞进来的,进来之前灾民在打旱魃,山脚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新墓,所以很有可能,还在灾民没去过的其他地方,或者更深一点的地下。   所以,阿婵决定顺着洞道先往下走,这样会比较快一点。   根据阴气的指引,阿婵挑了一个斜向下的洞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两个岔路口,一左一右。   正当他们犹豫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岔路右边的洞道之中,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   喀、喀、喀——   霍彦先立刻和绣衣察事司司众趴在右侧洞壁之上探听动静。   “似乎是,有人在挠墙?”霍彦先根据动静的频率推测道。   阿婵也趴上去仔细听。   就在此时,趴在洞壁之上的众人突然吓了一跳!   因为洞壁之中,竟然又传来了熟悉的一声——   “救命……”   ???   阿婵和霍彦先同时回头看向被山蜘蛛丝捆缚住的沈珍娘,难道她这回又故技重施?   沈珍娘回应他们的,是一脸无辜。   霍彦先和阿婵:“……”   但这声音,和之前于鹏云父亲的求救声又实在太像!   这回连于鹏云也只敢偷偷激动一下,他也怕再次进入什么陷阱。   众人继续趴在洞壁屏息去听。   喀、喀、喀——   又传来了尖锐用力的抓挠声。   而后过了一阵,又是一声“救命……”   这回洞中寂静,连于鹏云都靠在洞壁之上听得十分清晰,他实在忍不住,哀求霍彦先:   “霍大人,这回肯定是我父亲!他一定还没死!求求大人,能不能让我过去看看!”   阿婵和霍彦先走到一旁说话。   阿婵道:“这里的阴气确实重,看位置,我觉得这洞壁之后可能也是一个阴穴,我们不妨过去看看。”   霍彦先点头:“我有种感觉,那抓挠墙壁的声音,可能是斜眼发出的。”   走了这么久,只有这里有动静,那么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必须过去看看。   反正,不管是活人死人,好人坏人,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作者有话说:   还是迟了,以后不立flag几点更了我就是修的慢 第157章 洞穴“熟人”   众人顺着抓挠洞壁的声音和救命声, 选择右边的洞道,一路听一路找,七拐八拐, 但洞道越来越难以行进, 因为里面全都是坍塌的土石,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放轻动作和脚步,生怕动作一.大, 造成二次坍塌。   越往前走, 阴气越浓重, 不必阿婵说, 所有人都能直接感觉到。   洞道之中越来越阴森, 温度越来越低,藤蔓越来越多!   “不好!霍大人, 感觉洞道有异动!”一个绣衣察事司司众指着掉落得越发频繁的碎石块说道。   此时,众人又听到了“救命”的声音,而抓挠洞壁之声也终于清晰到了所有人觉得就在耳边。   这里正是一个拐弯处,正当众人都觉得马上就要接近他们要找的阴穴之时,突然, 周身的洞壁剧烈颤动, 岩石碎块簌簌掉落!   喀、喀——   咔嚓!   轰——   眼前的洞壁竟然瞬间破开一个洞口,一时间洞壁之中灰尘四起, 阿婵和霍彦先在队伍最前面, 连忙让众人捂住口鼻后退!   烟尘散尽……   众人举着火把, 视线之中,竟看到从那个破洞之中跨出很多个身躯僵硬的人,诡异地扭着身子朝他们走来。   他们身上的骨骼已经变形扭曲, 衣衫褴褛破损,很多人胸口处还插着长长的铁钎,木楔嵌入腿中,将腿骨折断,双手如枯枝,皮肉尽消,只剩指骨裹满土石碎屑。   但这些都阻挡不住他们气势汹汹地冲向众人!   “刘大伯!”   忽然,于鹏云大声喊了一句,连忙被旁边的绣衣察事司司众捂住嘴巴。   于鹏云还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嘴被堵上,手却还激动地指着前方。   而前面的阿婵和霍彦先已经明白了。   于鹏云这是看到“熟人”了。   但那些人已经根本不能算作是人。   是僵尸。   像沈珍娘一样栩栩如生的僵尸。   这是十年前矿难发生之时,被埋葬在洞穴之内的矿工。   若不是身体散发着尸毒,胸口没有正常的呼吸起伏,双手十指 如枯枝露骨,和活人也没什么两样。   众人震惊至极。   听到于鹏云的一嗓子,矿工僵尸们更加确认了众人的方位,脚步加快,前赴后继,如潮水般向众人涌来。   霍彦先贯苍刀一挥,强大的内力掀起气波,让僵尸们被迫后退。   但是,矿工僵尸们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恐惧神色,这一刀之后,他们中身上摇摇欲坠的肢体已经被气波冲击掉,但还是毫无惧色地朝着众人走来,周身浓郁的尸毒充斥着整个洞道!   喀、喀、喀……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回,不止阿婵和霍彦先前方的洞壁,连殿后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身后的洞壁也轰然破开一个大洞,里面黑压压的矿工僵尸挤挤挨挨冲众人而来!   所有人抄起手中的家伙准备应战,但就在此时,每个人只感觉眼前一花,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身边掠过,随之一张张黄纸符箓在空中晃晃悠悠飘荡而下。   “五雷正引!”   只见阿婵双手捏诀,一声厉喝,众人发现身边飘着的黄纸符箓还没落地,就已经在黑暗洞道之中窜起火花,噼里啪啦地一道接一道像鞭炮一样炸开了!   耀眼刺目的白光一瞬照穿整个洞道,雷鸣轰响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但很奇怪,众人没有觉得洞道的碎石被震下来,反而那几道符箓只针对僵尸炸开,瞬间将两个洞口接连奔涌而出的矿工僵尸们直接炸回了洞中!   阿婵毫不犹豫,一步跨进洞中。   霍彦先紧随其后。   其他人虽然有点害怕,但看到闻寰居士这么厉害,也不禁在心中多了几分勇气,跟着鱼贯进入洞穴。   众人看到,这次饶是矿工僵尸们再面无表情,但看到雷符炸裂的威力,也没有勇士再敢上前,纷纷使劲往洞穴角落里躲。   因为人数太多,他们又太过害怕雷符的威力,甚至在洞壁角落蜷缩到一起,叠起了罗汉!   这个洞穴巨大,用火把粗粗一扫,便能看到有几百个僵尸在这洞穴之中,应该就是当年矿难之时,正在集中作业的矿工。   其实洞穴空间十分狭小,阿婵和霍彦先他们进来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十分艰难。   因为坍塌的缘故,洞中几乎被掉落的碎土石矿填满,但现在,这些僵尸竟然都从被掩埋的碎石中挖出了许多条可以容人走过的通道,爬了出来!   阿婵用雷符将洞中的僵尸都驱赶到一处集中,设阵困住他们,方便众人查探。   她和霍彦先举着火把迅速扫视洞穴,突然发现一处被挖开的狭窄通道后面,有一个僵尸死死地贴在洞壁之上,双手疯狂地刨着洞壁,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露出白骨,但依旧没有停下。   阿婵觉得有些意外,这个漏网之鱼竟然没有被她的符箓震慑?!   她对霍彦先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悄悄接近那僵尸。   但下一刻,霍彦先却疯了般朝那僵尸冲过去,阿婵赶紧拉住他,口型无声问:“你疯了吗?”   霍彦先神情非常着急。   他无声回了三个字,阿婵震惊。   是斜眼!   原来那个疯狂用手抓挠洞壁的僵尸,竟然是斜眼!   看着霍彦先灰败绝望的脸色,她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斜眼也和这些矿工一样,已经死了,化作僵尸?   但这洞壁之上全是斜眼抓挠出来的,令人眼花的诡异纹路,阿婵不可能明知有危险还让霍彦先往上凑。   所以她拉住他,让他冷静,示意自己上去看看。   斜眼还在心无旁骛地刨着洞壁。   可洞中其他的僵尸并没有这样的动作,这让阿婵觉得很奇怪。   所以,她直接上手摸了一下斜眼的后颈。   身子还是温热的!   阿婵回头用口型无声地告诉霍彦先。   还没死。   霍彦先瞬间喜出望外,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阿婵又回头看斜眼刨洞壁。   发现他看似疯狂乱抓乱挠,实际上是有章法的。   阿婵仔细辨认洞壁上斜眼抓挠出来的浅淡纹路,心中了然。   原来,这是一个阵法,是为了驱使洞中这些僵尸复活,好冲出来攻击他们。   所以斜眼这是……   阿婵抿唇想了想,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朱砂,在斜眼后颈迅速画了一道符。   蓦地,斜眼停止了抓挠洞壁的动作,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霍彦先连忙上前接住斜眼,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他这是怎么了?”   “看起来像是中了致幻的药物,被控制了。”   “致幻药物?”   “我猜测,那银矿脉里除了洞壁之上的阵法,还掺杂了一些致幻的药粉,为的是防止那些没有触犯阵法禁.忌盗挖银矿的人逃脱。   斜眼当时可能留了个心眼,没随翁老大他们一上来就盗挖银矿,所以没有像他们一样触发阵法禁.忌,直接死掉变成僵尸。   但他身上也没有任何护身符,所以没能像咱们一样逃脱致幻剂的影响。而这个致幻剂,会让他做出一些指令,比如设法进入洞壁机关,走到这里,在洞壁上用手划出符咒,让僵尸们攻击我们这些擅闯阴穴的人。”   “你是说,斜眼和沈珍娘一样,也是被人控制,故意引导我们来这里,然后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也死掉变成新的僵尸?”   阿婵点点头,“这可能是毕宿阵法网罗新鲜阴气的手段,具体的情况,等斜眼醒来,你直接问问他吧。”   霍彦先和绣衣察事司司众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帮斜眼清理双手伤骨并包扎。   斜眼双手十指鲜血淋漓包裹着灰尘土石,森森白骨露出来,周身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霍彦先和司众小心翼翼替他包扎,连连叹气。   虽然绣衣暗候执行任务有多危险他们早已知道,但看到同僚如此重伤,还是连连叹气心痛。   这段时间里,阿婵用匕首将洞壁之上的纹路全部毁掉,后来霍彦先拿着贯苍刀也来帮忙。   毁掉后,洞中的矿工僵尸们终于重新陷入沉睡。   于鹏云在阿婵设下的阵法外焦急地检视找寻父亲的身影,眸中的光越发黯淡。他没有看到父亲,却看到了许多以前常来自己家吃饭的父亲工友,刘大伯、徐四叔……这令他救父的希望简直尽碎。   过了一会儿,斜眼终于醒来,双手见骨的伤令他钻心地痛,疲惫虚弱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一见到霍彦先,他还是十分激动地要开口汇报工作。   霍彦先赶紧给他喂了些续命补气的药和水,安抚他不要急,让他慢慢讲述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和阿婵预料的差不多,斜眼是在翁老大他们开始敲凿洞壁的时候,他留心四处观望,慢慢吞吞磨磨蹭蹭不干活,发现了洞壁角落里的奇怪纹路。   斜眼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老.江湖了,在绣衣察事司当绣衣暗候的这些年,对各种暗号符纹很有研究。   他当下就觉得不对,所以顶着翁老大的骂声,也一直拖着没乱动洞道之中的任何东西。   但他也看不出那洞壁之上的纹路是什么,就在这时,翁老大他们却突然状如被厉鬼掐脖,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很快喘不上气,不过一瞬便全部倒下死了。   斜眼知道洞道之中肯定有什么邪门的东西,而且那洞壁的纹路肯定有问题,所以他赶紧留下糖浆记号,好让霍彦先和其他同僚注意。   但没想到,蹲下抹糖浆的一瞬,他忽然感觉眼前的洞壁上出现了一副图,图上有八个闪烁着白色萤光的亮点,很像天上的星辰。   同时,斜眼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让他按照白光闪烁的顺序依次去触摸那些星辰亮点。   他不想照做,但手已经不听使唤,触摸了眼前的图后,洞壁竟然豁开一道缝隙,他又腿脚不受控制地往缝隙里面走,一直走,走到了这个洞穴前。   这洞穴本来全部坍塌,根本没有入口,他费了很大劲才挤进来,但斜眼心中有个声音,让他用双手挖出一个洞,钻进去。   双手挖烂了,斜眼终于搞出了一个洞口,却挖出一颗脑袋,然后是一整具新鲜的尸体。   斜眼心脏狂跳,想停下,但是根本停不下来。   他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被心中的声音驱使,继续向洞穴里挖。   没办法,斜眼只得继续挖,一路挖出很多残肢断臂,他已经明白,这洞里埋葬的都是当年矿难的矿工。   这是一个被落石碎土填满的洞穴,但斜眼的双手却神奇地知道,哪里可以避开那些搬不动的巨石,挖开松动的土,开出一条路。   就这样一路挖到了这面洞壁之前,双手已然鲜血淋漓,可见白骨,他却还是没有办法停下来。   因为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比银矿脉洞壁上更加复杂奇怪的纹路,心中的声音告诉他,继续用双手在洞壁上把这纹路刨出来。   而后,他一边刨,一边发现洞中有了奇怪的动静,他没办法自由转身去看,但听动静,他知道那些被埋葬的矿工,也像他一样,从土石里给自己生生挖出了一条路。   再之后,就是阿婵和霍彦先等人见到的那样,洞中被埋葬的矿工僵尸忽然全部苏醒,从洞穴之中爬出去攻击他们。   “救命……”   众人正在专心听斜眼讲述他的遭遇,洞穴之中突然又响起了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拖着长腔,在洞穴之中回荡,吓得众人惊悸悚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释阴阵   “父亲!”   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 于鹏云又激动起来。   霍彦先使了个眼色,让绣衣察事司的几个司众循声去找。   这声音并不在那些被阿婵驱赶到一处的矿工僵尸之中,而是从洞穴中.央的一堆土石下面传出来的。   “父亲, 我是鹏云啊!能听到我说话吗?!”于鹏云冲到声音上方, 扒着倾塌的土石冲里面喊道。   “救……”听到他的话,里面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才有些质疑地说:“你是谁?我儿鹏云才十岁,你这声音, 不是我儿!”   众人听到这一来一回的对话, 都十分震惊。   居然是活人!   于鹏云的父亲居然还活着?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   霍彦先走到声音上方, 让于鹏云继续对话, 终于确认了于父的身份, 而后对绣衣察事司司众说:“救人吧。”   几个司众虽心中各种疑问,但手上毫不迟疑, 利落专业地开始搬挖土石救人。   很快,土石下面挖出一个木架,木架下面,露出一颗脑袋。   “父亲!父亲你真的还活着……”于鹏云已经泣不成声。   众人惊奇地发现,十年了, 这于父被埋在土石下面, 竟然一点都没有受伤,或者衰老, 身体状况居然十分不错。   于鹏云心中也难以置信, 抱着父亲都不敢太用力, 哭道:“父亲,这十年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您是怎么过得啊!”   哪知于父却没有想象中的惊慌痛苦, 而是有些怔愣,拉着于鹏云左看右看,满眼的欣喜和不敢相信,眼眶都湿润了,扔下手中的玉片:   “我儿鹏云……你真的是我儿鹏云?嘿嘿好小子,你都长这么大啦!壮实得很哩,你娘早上还说做蒸鱼等我回去吃,一转眼你怎么都是大小伙子啦!”   于鹏云听到这话,更是呆愣,怎么父亲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发生矿难那天早晨?   他正在奇怪,于父突然着急地四处找:“我们昨日正在干活,矿洞突然塌了,我赶紧把你刘大伯从架子底下推出去,他救出来了吗?”   于鹏云一愣,随即鼻子发酸,刚才第一个冲出来袭击他们的僵尸,就是刘大伯……   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阿婵觉得不对劲,随即注意到被于父扔到一旁的玉片。   她拾起端详,思索了一会儿,走到于父被埋的地方往下看,忽然跳了下去!   此时不知为何,被阿婵阵法困住的矿工僵尸们身上一.大股黑煞之气急匆匆向她跳下之处涌去。   下面隐隐有震动。   “阿婵!”霍彦先见状大惊,“快出来!这里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阿婵让他噤声,用手捏诀,将源源不断的黑煞之气引导到地下。   众人睁大眼睛,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很快,震动停止了。   “这里有阵法。”   阿婵费了好一番力气,直到大颗大颗汗珠顺着额头流下,终于收手。   她有些气弱地指挥霍彦先和绣衣察事司司众将附近的土石全部清理开来。   众人才发现,原来于父被埋的地方,有个木架子,木架子下面的土石,于父为了求生,用手刨开了半尺深。   阿婵钻下去的时候,在这地下半尺深的位置,继续向旁边挖,竟挖出了更多的玉片,而且不是一片两片。   待司众清理完旁边的土,众人看到这地下半尺深的地方,竟然埋着一圈整齐排列成“口”字形的玉片。   这些玉片圈起来的范围,大概有一个睡榻大小,中心处还露出一个刻满符咒的石桩,石桩周围散落了一圈灰粉,阿婵很熟悉,应该是燃烧符箓的纸灰。   她仔细辨认石桩上的符咒,终于恍然大悟,这个阵法竟就是矿难发生的罪魁祸首!   “释阴阵”!   这个阵法,会引导大量地下阴气上行,聚集在玉片之上,但因为埋在地下被压制着,无法发泄出去,所以阴气集聚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引起矿山山体剧烈震动,洞穴坍塌,导致矿难!   所以矿难的发生绝对不是意外!   在矿难发生之前,已经有人潜入了这个洞穴,布下阵法。   于父说,这里是矿山最大的洞穴,里面有一百多个矿工日常作业,而布阵的人专门选了这个人最多的地方,让他们献祭!   而于父被埋的位置,刚好位于这个洞穴的中心点,也就是阵法所在,散发着浓烈的阴气。   但于父虽为了救工友,被埋在下面,却因为头上有个木架子挡住了巨石,恰好留有一点缝隙,没有直接被压死,窝在下面竟毫发无伤。   他为了求生,向下挖土,不小心挖出了一块玉片,用它继续当挖土工具,这直接导致阵法被破,而且他拿的那一片,正好处于围摆成“口”字形玉片的东北方向。   东北艮宫位,五行属土,是“生门”。   地下被“释阴阵”引上来的阴气,和洞穴之中矿工死后被毕宿星阵网罗的阴气直接形成对冲。   而于父又刚好处于生门的位置,这里形成了一个小的气场,类似于阿婵凌焱双珠蚕茧一样的保护壳,将于父圈在里面保护了起来。   在这个保护壳中,阴阳不流动,时间会停滞,所以于父十年来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其实在于父看来,他在里面只是被埋了一天而已,所以他还有力气求救,喊累了歇一会儿,再继续大喊求救。   但实际上,他已经扯着嗓子这样喊了十年了。   阿婵将这个发现告诉了霍彦先和于鹏云。   而刚才趁阿婵施法之时,于鹏云跟于父交谈,才发现父亲还不知道其他人已经死了变成僵尸的消息。   “怎么会……怎么会、全死了……”   刚刚得知工友已经全部遇难变成僵尸的于父,神情十分激动,看着被阿婵圈在阵法之内不敢动弹的矿工僵尸们,再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父亲你怎么了?!”于云鹏突然抱着父亲大喊。   只见于父激动之下,脸上皮肉突然迅速枯萎下垂,他捂着心口、口吐白沫,非常痛苦地抽搐着。   “快把人平放在地上!”   阿婵对于鹏云道,而后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神阙灵针,封住于父的心脉。   “你父亲刚好在释阴阵的阵眼上,被对冲的阴气形成的气场所隔离保护,所以他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从矿难发生到如今,相当于他在阵中偷走了十年时间,但这是天道所不允许的。所以现在他离开了这个阵眼,便要付出代价,人会迅速衰老十年,不止面貌外型,还有身体内脏。”   阿婵施针之后,于父很快停止抽搐,陷入深睡。   她拿出一瓶药丸,交给于鹏云:“我已经为他施针保住了脏腑经脉,这瓶药你拿回去,让他每日早晚服用,以减缓突然间的极速衰老,对他身心的冲击。”   “多谢高人!多谢高人!大恩大德,于某没齿难忘!”   于鹏云小心翼翼接过药瓶,对阿婵千恩万谢。   而后阿婵对霍彦先道:   “现在我能确定,这个释阴阵,确实和毕宿星阵不是同一个人所为,因为毕宿星阵借释阴阵的力,却会形成对冲,任何一个布阵之人,都不会不考虑到这件事的危险,除非他不知道,或者能力不够。   而且布下毕宿星阵的人,应该明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活人,却没有想要救人的意思,而是利用迷幻阵法,将他的声音引到矿山中各处,恐吓迷惑外来的人,制造陷阱。”   霍彦先见她脸色虚弱,赶紧让她坐下休息,问道:   “所以在陈年墓穴和沈珍娘带咱们去的绝音障那里听到的于父求救声,都是布阵之人刻意放置的迷魂阵?”   阿婵点点头。   但不管是哪个布阵的人,都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那这个释阴阵,你已经破了?”霍彦先皱眉问道。   “怎么可能,释阴阵是最顶级的风水阵,借助了整座矿山乃至万韶山脉的阴阳之力,我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除。”阿婵叹气。   “那你刚刚……”   “只是暂时将对冲的阴气调和引导顺了而已。”   霍彦先不明白。   阿婵觉得十分疲累,忍不住闭眼缓了缓,才解释道:   “于父被埋在下面的时候,洞中僵尸的阴气与释阴阵从地下引导上来的阴气对冲,所以矿山内的气场维持住了平衡。   但我们刚刚将于父救出来,这个位置空缺出一块,对冲的平衡被破坏,所以引发了山体震动,如果不及时将两方阴气流动捋顺,矿山就会再次坍塌。”   霍彦先听得心惊肉跳,他刚才只觉得阿婵处理煞气的时候,比之前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费劲,却没有想到,阿婵竟然是以一己之力维持整个矿山不倾塌!   怪不得她这么累!   他连忙给她输送内力:“那你定是耗费了不少修为,没有受内伤吧?”   感到一股纯阳之气从掌心传来,阿婵顿时舒缓了许多,她摇摇头:   “只是暂时没有多余的气力处理旱魃了,而且这释阴阵动用山川之力,封印了千余人的魂魄,不知道意欲何为,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必须搞清楚,才能想办法破解,也非常棘手。   咱们赶紧先从这山里出去,正好斜眼和于父伤得也很重,他们也不能在这里久留,要尽快出去救治,否则真的遇到旱魃,我也没法护大家周全。等我缓一缓,再找旱魃,只剩一处阴穴,应该好找。”   “好,我们马上就走。”   霍彦先果断叫来一名司众,安排所有人即刻离开,万幸的是,于父比于鹏云还熟悉矿山内的洞道,知道如何能够快速出山。   阿婵和霍彦先检查过洞中矿工僵尸都已陷入沉睡之后,于鹏云背上父亲,绣衣察事司司众背上斜眼,一行人立刻准备离开矿山。   此时阿婵脸唇都已毫无血色,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应对过这种顶级风水大阵了。   之前因为频繁被猫妖附体,阻断了她的修为进境,此时她真正感到师傅和药犀大妖为何对她自毁进境痛心疾首。   是真的有点不够用。   回去还得想办法加紧修炼,把损失的修为弥补回来,从未想过父母家人的死竟然会和这种顶级风水阵扯上关系。   但这阵她一定得破,不止为了家人,还有那些无辜的矿工!   她暗自想着,缓了口气,正准备走,整个人却猝不及防被捞起来!   反应过来之后,却发现竟然是霍彦先将自己打横抱在怀中。   左肩处,传来一股真气。   “你……干什么?”阿婵愣住。   “别动,省些力气。”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霍彦先双手稳稳抱着她大步流星向前走,一边用手掌在她左肩处为她传导真气。   阿婵:“……”   斜眼虽十指连心痛得钻心,但此时也顾不上了,悄悄在同僚耳边问了一句:“什么情况?铁树开花?我又出现幻觉了?”   自己久在荔南行走,真是错过了太多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加油和营养液都收到了哦,感谢感谢,虽然只有两个小天使还在看,但我还能坚持(笑哭)ps:这周五到下周四没有申榜,现生有事需要隔日更,如果有时间会多更,作者公告会通知更新时间哈~ 第159章 坠落   阿婵本来觉得霍彦先这样在众人面前抱着自己不太好, 但在矿山之中连续破阵,尤其是疏导最后一个顶级风水大阵,她耗费了太多的修为, 也实在是没有力气辩驳, 所以干脆两眼一闭,假装晕倒,任由霍彦先抱着出了矿山。   矿洞狭窄曲折,但霍彦先一路抱得很稳, 阿婵竟真的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就直接睡了过去。   众人由于鹏云的父亲带领, 从附近一个比较好走的山洞出了矿山。   阿婵再次醒来, 是被煜王晁元肇的声音吵醒的。   “她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晁元肇接到绣衣察事司的消息, 说霍彦先终于发了信号,让他们速去支援, 他便也焦急地跟着前来。   结果就看到阿婵窝在霍彦先怀中昏迷不醒,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   阿婵听到声音,勉强睁开眼,这一路有霍彦先给自己边走边渡真气, 她身上的气血运行顺畅了许多。   霍彦先面无表情令晁元肇噤声:“殿下, 别吵醒她。”   晁元肇沉了脸,但也不敢吵醒阿婵, 只轻声指着后面道:“去马车上。”   说着, 他立刻想要接过阿婵, 但霍彦先依旧稳稳抱着阿婵,偏了下身子,没有让他接手, 轻轻道:“我正在给她渡气养神,不敢劳烦殿下。”   而后转身从晁元肇身侧过去,将阿婵放到绣衣察事司的马车之上。   晁元肇:“……”   看着霍彦先果断避开的身影,他的脸色阴上加阴。   斜眼和绣衣察事司的同僚互相交换眼神,满眼尽是不可说的好奇与兴奋。   于云鹏则沉浸在父亲出了山洞,也没有消失化作一缕魂魄飘走的狂喜之中,完全顾不上这边的状况。   阿婵心头一阵疲累,再次闭上眼睛,决定不管那么多,还是再睡一会儿,尽快养精蓄锐,好赶快去解决旱魃的事情,便任由霍彦先将自己抱上马车。   晁元肇没奈何,便上了马,带着众人顺矿山山脚回去,还没走多久,却听见空中一道旱雷炸下!   那雷声巨响,煞是吓人,连队伍中的马都吓得扬蹄长啸,裹足不前。   阿婵立刻从霍彦先怀中睁眼,撩开马车窗帘向外看去。   这雷声不对劲!   霍彦先还惊讶阿婵什么时候醒的,但听到雷声也心道“糟糕”。   如果是普通的雷,那他们该高兴,因为打雷就预示可能下雨,万韶的旱情就有救了。   但这么响的雷声,他只在仙昙村阿婵救鱼妖的时候听过!   这是,天降五雷劫?!   阿婵立刻钻下马车,霍彦先也跟着下去。   “怎么回事?!阿婵你好些了吗?”   晁元肇的马被雷惊了,他只好下马,见阿婵也下来,立刻上前问道。   但阿婵却没有理他,只扬头看着夜空。   这雷不可能无缘无故降下,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触怒了天道。   此刻,她只能想到旱魃。   炼制旱魃需要新死的尸体,沈珍娘、她的儿子、包括翁老大都是新死,但都没能被成功炼制成旱魃,这旱魃的怨气一定比沈珍娘更大,所以天道降雷是在压制旱魃的怨气?   她本来还想调理一下修为再去找旱魃,现在看来已经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阿婵看着刚才降雷的方位,那是矿山东侧,在他们现在所处位置的背面。   “我们赶紧过去,可能是旱魃怨气作祟,所以天道才降雷惩罚!”阿婵对霍彦先道。   “旱魃?”霍彦先和晁元肇异口同声道。   “煜王殿下,你先带于老爹父子和斜眼他们回去养伤,其余的交给我和霍大人,时间紧迫,回头再跟你解释,我得赶紧去矿山背面找旱魃!”   阿婵对晁元肇解释,而后拉着霍彦先就要走。   霍彦先瞥了一眼晁元肇,立即点了两个绣衣察事司司众说:“你们护送煜王殿下、于老爹父子和斜眼回去,千万小心!”   而后便带着其余司众跟着阿婵往山背面冲去。   “哎哎哎……你们……”晁元肇被丢下,就要追上去,被两名司众拦住。   “殿下,此处不安全,还是尽早回去吧!”   晁元肇气得拂袖转身。   ***   阿婵和霍彦先全速往山背面冲。   “你恢复得怎么样?”霍彦先担心地问。   “来不及管那么多了,五雷劫第一道雷已经降下,咱们必须尽快找到旱魃。”   “可确切位置只凭雷声也难找,要等第二道雷降下吗?”   “不能等,晚了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起了山火就麻烦了。”   霍彦先神色严峻:“你说旱魃可能在最后一处阴穴,难道我们现在要立刻回到矿山里?”   “旱魃都是新死之人炼制的,最后一处阴穴很可能离山体表面很近,应该不需要回到矿山之内,我们去背面山脚看看有没有新坟。”   阿婵抬头望天。   霍彦先回忆地图,结合雷声寻找方位,但问题又随之而来。   “即便是背面山脚下,地方也很大,到处都是坟头,一个个排查也要费不少时间。”   阿婵道:“旱魃之所以会导致旱灾,是因为它尸体不腐,为了保持不化骨,就需要吸水保持体内的水分。所以对付旱魃,只要把它砸烂烧毁,就可以释放其体内的水汽,蒸腾到天空之上,就会化作雨水降下。   按照此理,只要往地上泼水,看哪一处的水泼出即被吸干,八成就是旱魃所在。”   “吸水?这万韶都快旱死了,有水也得留着给人喝,不可能随意往地上泼,而且这荒山野岭,去哪儿找那么多水?”霍彦先犯难。   “别担心,如今时间紧迫,也没时间一一泼水,我还有这个。”   阿婵从随身背囊之中取出一物。   “凌焱双珠?”霍彦先不明所以。   “这凌焱双珠虽然在仙昙村为了救鱼妖和小宝已经废了最宝贵的功用,但它还有一个最基本的功能,就是亲水隔火。”   霍彦先眸色一亮:“你是说,用它可以找到山脚之下水汽最为丰沛的地方?”   “不错。”   万韶的绣衣察事司司众不像霍彦先,没有见过凌焱双珠救人救火的奇景,心中犯嘀咕,这颗奇形怪状的珠子竟然还有这种用处。   不过阿婵在矿山之中对付僵尸的手段他们很是佩服,因此也不敢质疑,默默跟着阿婵和霍彦先一路狂奔到矿山背面。   此时已近深夜。   万韶大旱月余,每天几乎都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因此对观测星象十分有利。   阿婵一边拿着凌焱双珠,一边抬头夜观天象。   天空东南方向,毕宿的八颗主星在夜空之中闪着光芒,其中的七颗对应矿山之中的七处阴穴,他们已经都经历过,还剩最后一处。   在矿山里,受制于无法观测天上的星象位置,所以只能依赖于地图,但在矿山之外,阿婵借星宿分布和凌焱双珠确认方位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应该是前面那里,我们从这个山坡过去。”阿婵见凌焱双珠周身结露越来越多,一边走一边对霍彦先说。   “好,大家跟上。”霍彦先提醒后面跟着的绣衣察事司司众。   忽然,矿山山脚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树声轻微摇曳,霍彦先耳力灵敏,捕捉到这动静,往树林之中看去。   但等了半晌,再没有别的声响,他依旧警惕,对众人说:“夜深林密,大家都警觉些。”   众人点头,打起精神向阿婵所指的方向进发。   越过山坡就到了。   但众人越过山坡,却发现山坡下面一片“繁忙”景象。   “怎么会这样?!”阿婵惊呼。   面前山坡之下,十几个灾民举着一个火把,在黯淡的火光之中偷偷摸.摸地挖坟。   霍彦先不由得恼怒,不久前派出去的绣衣察事司司众大概还没来得及通知当地官府禁止灾民夜间擅自行动。   但实际上,他也明白,就算官府明令禁止,只要世道足够艰难,就没法取缔这种行为,因为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所以在这种矿山犄角旮旯人迹罕至的地方,依旧有胆大的灾民深夜出来挖坟敛财,被抓住就说是打旱骨桩。   “快去阻止他们!此处危险,旱魃随时可能出现,将他们尽快劝返!”   霍彦先一面下令,一边和阿婵急忙往山坡下面冲。   绣衣察事司司众得令,刚要冲过去,但一切已然来不及。   只见山坡之下的灾民,跳进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深坑嵌进了矿山的山脚,里面有一副朱红色大漆画满花纹的棺木。   众灾民虽然只有一个火把,但仍旧兴奋地互相对视。   终于找到了!   瞧这棺木的颜色,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今晚没白费力气。   开棺见财!   开棺见财!   衣衫褴褛的灾民们心中兴奋地暗暗祈祷,手下利落地将棺木四周的几个角同时翘起!   就在此时,深黯的夜空竟划过一道白芒,紧接着又传来一声炸响!   巨大的闪电将棺木之内照亮,离棺木最近的几个开棺的灾民脸色瞬间煞白!   老天爷!什么鬼动静!   这棺木里是什么?!   那是人吗?为什么浑身白毛?!   盗挖坟墓的灾民还没来得及瞧清楚这棺木里的东西,一道雷劈下,精准地落在了棺木之上。   轰——   旱雷炸开,似带着诅咒的力量,将朱红色的棺木劈中,竟直接燃烧起来!   开棺的几个灾民被雷 劈中,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挺挺倒了下去。   朱红棺木燃烧的火焰如龙,顷刻将他们吞噬!   其他灾民见状,吓得发疯,连忙四散逃窜,就在此时,他们身后朱红色的棺木在烈火之中晃动,一只布满白色毛发的手伸出来,扶住了棺木!   “一个都……别想跑……”   古怪而怨毒的声音从棺木之中传来,哪怕大火烧的棺木劈啪作响,这声音也清晰得犹如耳边传来,灾民这下更是吓得发疯,更加头也不敢回地冲山坡之上连滚带爬。   但是没有用。   天边的旱雷又一道劈在棺木之上。   比前一道更加炸裂,震得众人的脑袋嗡嗡作响,甚至无法站稳。   万韶多雨,绣衣察事司司众自小习惯听雷,可威力这么大的雷,他们从未见过。   但霍彦先在仙昙村早已见识过,当下对他们道:“内力护住心脉!”   与此同时,火势更凶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燃烧的棺木之中,一个周身白毛的怪物劈开烈火棺木,直冲云霄!   火势随之变得更大,带着黑色煞气,朝阿婵和霍彦先他们袭来!   阿婵瞬间掷出凌焱双珠,将火势完全覆盖!   妖冶朱红的火龙近在眼前,那些幸存的挖坟灾民本已觉得这下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夜空之中,竟凭空出现一个泛着莹莹白光的蚕茧薄膜,将火焰全部包裹吞噬!   这、这怎么可能?!   今晚所见都太过离奇,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但这不是梦!   阿婵没空理会众人惊叹的眼光,她一扬手,山蜘蛛丝便朝空中那白毛怪物飞去。   没想到这旱魃竟然被雷劈中还敢作妖!   那旱魃是个极其矮小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只有霍彦先一半身量,似乎是个驼背罗锅,脊背和腿都伸不直,偏罗锅背脊上生出一副怪异的双羽,驾着它振翅飞到高空。   见他周身泛着浓郁的黑色煞气,阿婵确定,这确实是已经炼制成飞僵的旱魃。   怨气比沈珍娘强百倍,是大祸患!   整个南方的旱灾就是他导致的!   阿婵用山蜘蛛丝拽住旱魃飞僵,却没想到他的力量极其之大,不仅丝毫没有下坠之态,反倒把她带上了天!   “阿婵!”   霍彦先见状大惊,连忙冲上去想将她拽下来,奈何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抓住。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阿婵被旱魃飞僵带上了天。   怎么办?!   他丝毫没有迟疑,立刻纵身用轻功爬上旁边的山崖,同时对阿婵用贯苍刀示意,将旱魃往山崖上引,他们可以帮忙!   阿婵此时已经快要接近旱魃飞僵的身体,也看到了霍彦先的示意,便用双脚勾出飞僵身体,反身借力一跃,翻上旱魃飞僵的脊背,想要压制它的双羽,使其往下坠。   但没奈何,她今日耗费了太多修为,这旱魃飞僵又是集整座矿山的阴气炼成的,十分邪门,连她一时都没办法压制。   那旱魃飞僵的双羽虽然被阿婵控制,却仍狞笑着在空中左右滑翔,要将阿婵甩下去。   高空之中,旱魃飞僵所过之处,煞气漫天。   他向右滑翔,阿婵一下被甩下脊背,幸好还有山蜘蛛丝黏着,她才没有坠落!   但下一刻,这旱魃飞僵枯骨一般的手竟可以将山蜘蛛丝轻易划断。   “阿婵!”   整个山谷回荡着霍彦先绝望的吼声。   作者有话说:   有点晚,抱歉。 第160章 稳坐云端   坠落!   极速坠落!   时隔一个月, 阿婵再次遭遇高空坠落,简直要感叹一声流年不利!   可上一次在休云北山,她旁边至少还有悬崖峭壁, 但这一次, 四周空落落什么可以抓的东西都没有。   一旦坠下,必死无疑!   她只得不停甩出山蜘蛛丝试图黏刺住还在空中的旱魃飞僵。   但那妖物经过一整座矿山阴气加天雷的淬炼,竟然自我意识强大,且极其狡猾, 故意和阿婵的山蜘蛛丝玩猫捉老鼠一般, 游蛇似的在空中左躲右闪, 飞出各种弧线, 幸灾乐祸地看着山蜘蛛丝自乱阵脚、缠绕打结, 却根本连他的身都沾不到半点!   可恶!   这次连阿婵都再没别的办法,只能调息护体, 但求一会儿坠落到地上死得不要太四分五裂!   正当她这样想着,眼前一片黑影“嗖”地覆盖过来,她的身子被猛地向上一拽、一捞,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一下子紧紧圈住!   “霍彦先???!!!”   待到阿婵反应过来,竟看到是霍彦先将她捞住紧紧抱在怀中!   怎么可能???   这是在空中啊!!!   “抱紧!”霍彦先大声道。   阿婵这才发现, 霍彦先头顶上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鹞子——   “老姚?!”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霍彦先的后心竟然被老姚的一双利爪抓住,就这么飞在了空中!   霍彦先和老姚是专门来捞她的?!   他们俩怎么会凑在一起?!   阿婵还来不及想明白, 只听霍彦先道:“老姚, 往上!”   “好!”   老姚一声应下, 双翅一振,带着二人腾空飞起,立即猛地拉升起一个高度。   顷刻间, 他就飞到快和阿婵刚刚坠落时的高度差不多,呆愣之中的阿婵终于出声问道:“你们怎么……”   却不想被霍彦先的话打断:“老姚,这高度够了吗?”   “足够!”老姚道。   阿婵只觉整个人被霍彦先抱得死紧,都透不上气:“你们……”   “好!你松爪!我们等你!”霍彦先冲老姚大喝。   “好嘞!”   老姚话音刚落,阿婵只觉霍彦先又抱着她一起坠落,正莫名其妙想要骂人,忽然下方一双巨型展翼翱翔而来,将两人稳稳托住!   霍彦先一手抱着阿婵,一手抓紧老姚脊背上的东西,率先坐稳,而后让阿婵在自己身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又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哈哈,真的接住啦!作战成功!”老姚兴奋的声音传来。   “干得漂亮!”霍彦先也有一种久违的同袍作战的喜悦。   而后他柔声询问怀中的阿婵:“怎么样?你没被那东西伤到吧?”   阿婵被这一波又一波的事情搞得七荤八素,此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发现自己正骑坐在老姚的背上,身后霍彦先紧紧抓着它身上系着的东西,这是……霍彦先的外衫?   “老姚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们刚才这是……”阿婵还有点懵。   “嘿嘿,居士你没想到吧,连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老姚竟然也可以和霍兄弟一起并肩作战了!”   老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吞,但又透着生疏的兴奋和炫耀。   而后老姚才解释,原来他在桓安霍彦先府中养伤的时候,听到霍彦先向他仔细打听万韶山脉那个山洞的详细地形,他就把自己记得的毫无保留全说了。   过了几天,霍彦先一直没有回府,老姚突然咂摸过味儿来,他问这么详细,怕不是要亲自去啊?!   老姚立刻急得团团转,担心霍彦先被那山洞里的血色岩石伤到,后悔自己干嘛大嘴巴说得那么详细,也顾不上继续养伤,立马一路飞到万韶。   他在林中到处找霍彦先,又着急又害怕,每天都觉得自己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要再掉进山洞,被那血色岩石吸灵气。   殊不知,霍彦先和阿婵就在自己脚下的矿山里面没有出来。   结果就在刚才,霍彦先在山崖边上的一声吼,终于让老姚知道了他的方位,赶紧匆匆飞过来。   发现是阿婵从高空坠落,他二话不说,忙和霍彦先一起商量救人。   时间紧迫,老姚却战战兢兢害怕自己接不住阿婵,霍彦先也没时间再安抚他的不自信,只好先让老姚抓住自己,飞到空中,自己伸手去捞阿婵,再让老姚飞到足够的高度,给二人一个下坠缓冲的时间,也能方便老姚判断二人的准确位置,从下面将二人托起。   霍彦先怕到时候自己抱着阿婵,没办法在老姚身上坐稳,所以给老姚身上系上了自己的外袍,留出抓手的地方,以防不慎滑落。   “你们两个……倒是配合默契。”阿婵听完,不禁感叹。   老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头一次和霍兄弟配合作战,我表现还行吧,嘿嘿……”   阿婵看了霍彦先一眼,二人赶紧大夸特夸,把老姚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更不好意思了。   不过,瞬息之间能把这么弯弯绕绕的救人方案部署得这么细节,也就霍彦先能做到了。   阿婵夸完老姚,不禁用手肘轻戳了一下霍彦先,小声道:“这么疯,你不要命啦!”   霍彦先环住她腰的手更紧了些:“别乱动!这不是和你学的吗,追妖物直接追上天,谁有你疯?下次你能不能别这样冒险了,想吓死谁!”   阿婵撇嘴:“那旱魃飞僵厉害得很,我现在身体又没完全恢复,这不也是没别的办法了嘛……”   “呵,你要是全恢复了那还得了,我看你得比那旱魃飞得还高!”   不出所料,霍彦先的危险发言,果然换来阿婵的一计肘击。   “对了,”霍彦先将素魄珏交给阿婵,“这是老姚刚才在崖边让我还给你的。你不是还没恢复,赶紧拿着吸收一下天地灵气。”   阿婵自他手中接过素魄珏,趁现在离月华近,正好晒晒月光,迅速补充修为。   她才想起老姚的身形比之前在桓安见到的又大了数倍!   哪怕她和霍彦先骑在老姚背上,老姚也飞得稳稳当当,毫不费力。   阿婵不禁奇道:“老姚,怎么才半月多不见,你身形就变得如此巨大?”   说起这个,老姚激动道:“还得感谢居士你啊,你借我的素魄珏实在是大补,我用它辅助吸收了两日天地之精华,恢复神速,而且没想到身形又变大了,老姚无以为报,霍兄弟让我帮忙救你,那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阿婵感慨:“不愧是你啊,果真天赋异禀,别人用素魄珏一天修为进展抵十天,你是一天抵十年啊!”   老姚抖了抖翅膀,双翅展开比阿婵见过最大的金雕更大了一倍,足有十尺长,周身羽毛丰厚光泽,威风凛凛,和之前桓安所见的秃毛倒霉鹞子简直天壤之别。   如果不是老姚声音中还带着极度的谦卑老实不自信,任谁看了都要惊叹这是何等巨大的神兽猛禽!   二人一鹞正说着话,突然天上又打下一个炸雷,老姚吓了一跳,赶紧俯冲避开了天雷。   阿婵和霍彦先也没料到陡然生变,一个没坐稳,差点被甩下去。   幸好霍彦先抓紧了老姚身上的衣服系扣,将身前惯性往前冲的阿婵捞了回来。   那天雷在前方空中的旱魃飞僵身上炸开,它痛苦下坠,却没想到,一会儿竟又顽强地飞了起来。   他竟能承受天雷的冲击!   阿婵心中也十分震惊,看来矿山之中的阴气给他的滋养还是太强了,这祸害必须根除!   “咱们别跟得那么紧,这个旱魃飞僵一定是违背了天道,天道才降雷惩罚它。”阿婵提醒老姚。   “他到底要飞去哪儿?”霍彦先问。   “旱魃是生前死后怨念都极强之人所化成的,刚才他被雷劈过成了飞僵,而现在被雷追着劈却都不屈服,一定是心中有大执念未消,跟天道做了交易,用不入轮回换取成为飞僵的机会,现在他肯定是要去了却它的执念。”阿婵道。   联想到仙昙村的小鱼妖,霍彦先明白,这个旱魃飞僵应该也是和小鱼妖想要为小宝报仇一样,有着极其浓烈的执念,所以才愿意付出不入轮回的代价,也要了却心愿。   “咱们要一直跟着他吗?”老姚问。   “跟着,且看看旱魃要飞去哪里!”阿婵道。   “好!二位坐稳咯!”老姚铆足力气,猛地振翅高飞,一鼓作气追了上去。   深夜,高空之上,风在耳畔呼啸而过,霍彦先从未有过此等鸟瞰视角,眼看下面壮阔山河尽收眼底,他将怀中的阿婵搂得更紧了一些。   ***   已经飞了不知多久,黑夜变白日,老姚载着阿婵和霍彦先在厚厚的云层之中穿行,紧紧跟着前面的旱魃飞僵。   云雾之下,山川河流景象不断变化,南方大片因旱灾龟裂的土地被甩在身后,二人均觉得有些不对劲。   “再这样飞下去,莫不是桓安的方向?”阿婵皱眉。   “桓安?”霍彦先心中也有不好的预感。   那身形矮小的旱魃飞僵竟然一口气飞了千余里都没有停下,若真的飞去桓安,那在万韶矿山搞阴阵、豢养僵尸的人岂不是就在桓安?   这人到底要干嘛?!   旱魃飞僵的速度比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还要快上一倍。   从荔西到桓安,二千余里的距离,竟一日功夫就到了!   而老姚也不简单,修为没白补,比寻常鹞子飞得快上百倍不说,那旱魃飞僵速度快,它竟也不遑多让。不管旱魃飞僵怎么变换路线想要甩掉他,老姚始终保持固定距离,稳稳缀在后面。   阿婵和霍彦先在其巨翼承托之下,稳坐云端,看遍风雨雾岚、云蒸霞蔚、日出日落。   经历了整整一日的飞行,此时已经又是月黑风高夜。   旱魃飞僵终于开始减速降落,阿婵和霍彦先往下看去,此处景象再熟悉不过——   竟是桓安城郊乱葬岗的密林!   阿婵和霍彦先瞬间均想到了什么,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恭喜我们小情侣获得老姚航空vvvip观景席位! 第161章 是我活该!   此时密林之中树木丛生, 已经不适合老姚飞行,于是,阿婵和霍彦先便瞅准一棵树, 寻机跳了上去, 悄声窜到树下。   林中传来窸窣的动静,原来是有人趁着深夜在乱葬岗之中翻找尸体。   阿婵和霍彦先发现,那人身着道袍,并不是在随意翻找尸体, 而是乱叠的尸体之下, 掩藏着一具破破烂烂的棺材, 他是要翻找棺材里面的东西。   下一刻, 那道士从棺材中拿出一束枯草。   阿婵认得, 那是炼制不化骨所需的药草!   难道这个人就是炼制僵尸的幕后主使?   “穆策,你在找什么……”   旱魃飞僵收了背后双翼, 对着那还在棺材里翻找的道士说,他的声音极其嘶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挠破了一样,满含愤懑与怨毒。   ?!   正专心翻找的道士冷不丁听到声音,猛地转身, 看到来人, 难以置信:“怎么、你怎么……”   他虽然话语非常惊慌失措,但手下动作却稳准狠, 一张黄纸符箓立马朝旱魃飞僵掷了过去。   旱魃飞僵身形矮小却灵活异常, 歪头躲过黄纸符箓, 伸手一捞,那符箓竟在他手中直接化为灰烬!   阿婵心道不好,这道士或许就是炼制旱魃飞僵的幕后主使。但现在连他都不怕这个道士了, 这旱魃飞僵已经能飞、能人语、还有自主复仇意识,实在太凶!   “事到如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奈我何!”旱魃飞僵伸出枯骨状的双手,狠狠抓向那道士的后心!   继而突然双翅一展,拔地而起,抓着那道士的后心就直冲云霄。   阿婵和霍彦先没料到这旱魃僵尸又冲破茂密的树冠飞起,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嘛,赶紧又叫上老姚,紧追那旱魃飞僵。   深夜,整个桓安城都陷入了沉睡,空中掠过一前一后两道影子。   老姚载着阿婵和霍彦先,紧紧跟着那旱魃飞僵,一路穷追不舍,一会儿功夫,二人不禁睁大了双眼——   他们竟然已经飞到了皇城之外,而那旱魃飞僵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仅没有停下来,旱魃飞僵抓着那道士,越飞速度越快,甚至顾不上甩掉后面的老姚。   “一会儿进入皇城,你去找国师保护圣人,我跟着他!”阿婵对霍彦先说。   “你一个人能应付吗?”霍彦先担心。   “应付不了也得应付!”   此时,老姚已经越过皇城城墙,一个俯冲,给了霍彦先落地的机会。   霍彦先就势飞身下落,率先朝圣人的寝殿奔去。   老姚在霍彦先落地的一瞬,又擦着地面振翅腾空。   “继续跟着那旱魃飞僵!”阿婵眸色锐利如刃。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把父亲炼成不化骨!   ***   “臣妾恭送陛下,天气炎热,陛下莫要忙得太晚。”陈贤妃柔声将桓帝送出寝殿。   “嗯,回吧。”桓帝面色冷淡道。   待到桓帝走远,陈贤妃脸上的温柔笑意终于消失殆尽,怒气冲冲拎着自家儿子便回到贤华殿中。   “本宫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最近南边不太平,你父皇本来就心情不好,叫你好好念书备考,你都念到哪里去了?还敢交白卷!”   陈贤妃伸出尖细的葱指点着儿子的脑袋怒道。   八皇子晁元兴一脸困怠,显然对于母妃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嘟哝道:“儿臣背了呀,但是这个手它不听使唤,一到考课就写不出来,儿臣能有什么办法……”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陈贤妃被这油盐不进的臭小子气得发昏,脸色更加苍白虚弱了些。   “你都已经十岁了!你父皇一向重视皇子的课业,小时候你交白卷本宫还能帮你说两句话,现在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思进取,再这样下去你以后怎么入主东宫!”   今日圣人特意抽空到贤华殿,将儿子日课考核交白卷的事同她说了,让她好好教导儿子,语气虽然没有很严厉,但面色却不好。   她知道,这是圣人看在她之前两次接连祈雨,身体虚弱的份儿上,才没有当着她的面大发雷霆。   自己为了在这后宫站稳脚跟,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偏生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心大,吃喝玩乐一门灵,读书写字两眼瞎,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吗!   想到这里,陈贤妃近日总是闷痛的心口越发难受起来,右眼也一跳一跳的,夜间总做噩梦,没力气再骂儿子,她扶着抽痛的额头,有气无力道:   “去,今天不将你交白卷的内容默写会了不许睡觉!你们俩给我好好盯着他!不许放水!”   陈贤妃对八皇子身边的两个侍从道。   “母妃……”八皇子一听急了,不情不愿地往母亲身上蹭,试图撒娇求情。   “快去!否则明日我就将你房间里那些私藏的野文杂记通通烧了!”陈贤妃狠心将儿子往寝殿外推。   侍从刚要打开寝殿门,带八皇子回自己屋中背书,大门却猝不及防被撞飞,两个侍从直接被门板拍晕过去。   陈贤妃大惊,向门外看去,眼中仿佛看到了这个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同时,她耳边响起了极其嘶哑可怖的声音:“既是野种,看看野文杂记又怎么了?”   天上雷声隆隆作响,一道闪电照下,白光映在进门的人脸上。   吓得八皇子尖叫着往母亲怀里钻。   陈贤妃看清眼前这个浑身白毛,双手白骨森然,身后还生着双翼的矮小怪物,娇弱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你、你是谁……”   “怎么,我才死了两个月,娘娘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吗?”   旱魃飞僵,将手中的道士扔在地上,厉声对他道:“穆策,告诉贤妃娘娘,我是谁!”   陈贤妃惊恐地看着地上的人,他的后心被戳了个窟窿,血流了满身,却不知为何还没死,此时正趴在地上面如金纸、苟延残喘。   穆策被旱魃飞僵抓住之后,折磨得痛苦不堪,此时听到他的话不敢不回,虚弱道:“他是高、高广仲!”   陈贤妃难以置信地看着旱魃飞僵,又看了看穆策,气急败坏:“你不是说已经趁万韶灾民动.乱的时候一把火烧了他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穆策一脸有苦难言,还未说话,旱魃飞僵“嗬嗬嗬”地笑起来,面上硬挺的五官栩栩如生,却因仇恨扭曲狰狞,呕哑嘲哳的嗓音仿佛要沥出血来:   “我如今真是后悔,十年前应贤临死前就提醒过我,叫我不要为贤妃娘娘做事,定没有好下场,可我竟然没听!   贤妃娘娘,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暗中替你给应贤下毒,心中还为你打抱不平,当时我叫他多积口德,不要造谣,谁叫他在娘娘你刚诞下龙儿就夜观星象说这孩子并非龙种!   可如今看来,这痴儿蠢笨如猪,我也惨死成魃,他说的竟然都是真的!是我没信他的话,是我活该!是我活该!”   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近乎疯癫,一步步朝着陈贤妃逼近,眼神却恶狠狠地盯着八皇子。   陈贤妃母子瑟缩成一团,看着眼前的怪物向自己走来,八皇子忍不住小声问:“母妃,这妖孽胡说什么……”   旱魃飞僵闻言,比哭还难看地笑起来:   “八皇子,我不是妖孽,我是替你母妃勤勤恳恳办了十年事的暗卫呀,可是你看,她为了炼制最厉害的僵尸替她办事,就把我砍了双腿,胸骨打折,挖了心肝,放进了孩童大小的棺材里,炼制成了旱魃。旱魃你知道吗,你在野文杂记里看过吗?你母妃真是好狠的心啊!”   旱魃飞僵冲他撕扯开上衣和裤腿,晁元兴瞬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到眼前这矮小的怪物身上布满了窟窿和伤疤,胸口处骨骼凹凸不平,向后拱起,有个大洞,而双腿——   原来这怪物并不是真正的矮小,而是因为双腿自膝盖之下被齐齐砍了去,短小空荡的裤腿下,根本没有小腿!   八皇子“哇”地一声吓哭了。   旱魃飞僵扇动背后的羽翼,一阵浓郁的黑气扑向陈贤妃母子的脸面,陈贤妃眼一黑、手一空,便发现旱魃飞僵将儿子抢了去。   “放开我儿子!来人来人!抓妖孽!”   陈贤妃尖叫着唤人,却发现自己寝殿之中的所有侍女都已倒地不醒,而外面的侍卫也根本没有要进来护驾的意思。   “放心吧,这寝殿已经被我的结界控制了,没有人能进来……”   旱魃飞僵揉.捏着八皇子肉嘟嘟地小脸儿道,“野种,你母妃怎么对待我的,今日我就怎么还给她,你说好不好?”   八皇子被他枯骨手指划过脸颊,直接吓晕了过去!   陈贤妃恶狠狠地盯着旱魃飞僵,抚了抚胸口的项链吊坠,忽地站起身来,朝寝殿内屋中跌跌撞撞走去。   旱魃飞僵瞬间丢掉八皇子,直接朝她后心抓去。   两个血窟窿,瞬间出现在陈贤妃左右肩胛骨上,凄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寝殿。   但陈贤妃没有放弃,依旧朝着内屋爬去。   “在找碧霖兰吗,贤妃娘娘?”   陈贤妃吓得一激灵,连跟过来的旱魃飞僵也愣住了。   只见内屋的窗边,本该放着兰花的花瓶,如今空空如也,窗边却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美貌女子,手中把.玩着那株娇贵的兰花。   她的脸被屋中的烛火照得半明半暗,鸦羽双眸犹如晦暗不明的寒潭。   “闻……闻寰居士?!”   陈贤妃错愕至极,下一刻,她却像找到了救星一般,冲阿婵奔过去,“闻寰居士,救我!”   阿婵顺势扶住了忍着极度痛楚爬到自己脚边的陈贤妃。   旱魃飞僵大怒,这女人坐着鹞子精追了他一路,他已经特意在贤华殿外设置了结界,她到底怎么进来的!   他不禁怒道:“今日不管是谁,都别想阻拦我找她复仇!”   阿婵视线扫过旱魃飞僵,又看了一眼苦苦哀求自己的陈贤妃,忽然笑了。   这一笑,却近乎妖异蛊惑,令陈贤妃大热天如坠冰窟,忍不住哆嗦起来。   下一刻,她耳边响起阿婵清泠泠的声音:“贤妃娘娘,十年前,是你欲将应贤炼制成不化骨?”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周日 第162章 预制旱魃   “你说什么?!”   陈贤妃以为自己听错了, 攥着阿婵裙摆的手一下缩了回来。   阿婵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十年前,是你欲将应贤炼制成不化骨?”   陈贤妃瞳孔骤缩,低头敛目, 同时不顾肩胛骨的血窟窿, 艰难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虚声说道:   “本宫……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跟到房间的旱魃飞僵,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他不管阿婵和陈贤妃在说话, 直接伸出利爪想要攻击陈贤妃!   陈贤妃下意识伸手抚摸颈间项链, 阿婵眉间一挑, 粗暴地扯过她的项链, 将项链的吊坠直接捏碎,里面一张黄纸符箓露出来。   她将黄纸符箓和碧霖兰一抖, 旱魃飞僵突然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大变。   阿婵看清楚符箓上的咒文,上面写着生辰八字,看旱魃飞僵的反应,这生辰八字大概是属于他的。   她抬眸冷声对旱魃飞僵道:“往后退, 这符箓若是被毁, 你也就灰飞烟灭了,不仅生前死后白白遭受虐待, 不能报复害你之人, 也白白被刚才那几道雷劈!”   旱魃飞僵全身焦黑, 衣衫破烂,一脸忌惮,他能忍受雷劈之苦, 也不惧灰飞烟灭,却只怕不能让穆策和陈贤妃尝尽他和家人所遭受的苦楚!   旱魃飞僵又往后退了三步,但仍恨恨地看着陈贤妃。   “我无意阻止你复仇,只是前来问贤妃娘娘几句话,只要我得到答案,就把她交给你。”阿婵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贤妃抖着声音问她。   阿婵回头看她,笑起来,平静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陈贤妃紧抿双唇,闭口不语,又惊又怒地盯着阿婵。   下一刻却由不得她沉默,阿婵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一掐,陈贤妃完全没有料到,阿婵动作之快,力道之猛,直接让她眼前发黑,灵魂差点直接被掐出了天灵盖!   过了两瞬,陈贤妃才微微感到自己颈间的手微微松开。   又能呼吸了!   陈贤妃大口大口喘着气,发黑的眼也恢复了清明。   她看到闻寰居士的脸距离自己很近很近,面上十分平静地盯着自己微笑,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更加恐怖,身子不由自主就开始颤.抖。   这人绝对是个疯子!   早在上一次御花园妖物来袭,自己第一次见到闻寰居士,就觉得此人不简单,但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会专门针对自己。   她到底是什么人!   “说,为什么要把应贤炼成不化骨。”   阿婵的语气很平静,但陈贤妃已经知道如果自己不说,这个年轻的女道士一定会掐死自己。   陈贤妃复低下头,躲避阿婵的视线:   “十年前,应贤被查出豢养妖蛊为祸世间,我怕他死后继续危害百姓,才给他下毒……”   话音未落,陈贤妃再次感到自己的脖颈被掐住,窒息感慢慢涌上胸腔,她整张脸憋得青紫,不由自主张开嘴试图吸入一点空气。   阿婵却将一撮药草搓成丸塞入她的口中,强迫她咽下。   “咳、咳咳!”陈贤妃猛烈咳嗽着,眼中全是惊恐,不住地用手抠着喉咙,却发现手脚渐渐无力。   “你给我、咳咳、吃了什么!”   阿婵冷声道:“既然不愿说实话,那你就好好跟你的暗卫叙叙旧吧!”   说着,她丝毫不犹豫,丢下陈贤妃,径自拿着符箓和碧霖兰越过旱魃飞僵,去外厅找还躺在地上的穆策。   旱魃飞僵见阿婵走开,也不管她要干什么,只自顾自去找陈贤妃算账。   脱离了黄纸符箓和碧霖兰的保护,陈贤妃对于旱魃飞僵的报复可谓是毫无招架之力。   一时间,屋内传来陈贤妃的惨叫之声。   阿婵不为所动,冷眸拿出匕首直直扎在穆策大.腿。   "嗷"地一声,穆策痛极而醒,和陈贤妃的惨叫遥相呼应。   “我让贤妃娘娘替你抵挡一会儿旱魃飞僵的手段,你现在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现在就叫他过来先‘照顾’你。”   阿婵语气平静,却和匕首一样尖锐刺骨,穆策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听着陈贤妃的惨叫,什么都招了。   原来,十年前,陈贤妃入宫之前,曾四处找高人为自己断前程,结识了穆策。   穆策乃是方士,看了陈贤妃的八字,便断言她的命格做不了贵妃,这让陈贤妃气急败坏。   因为她已经找了不下十位高人,都是这么说的。   但只有穆策提出,可以帮陈贤妃逆天改命,顺利入宫。   不久,他找到了碧霖兰,并以亲财亲水的“灵泽格”才能在桓安养活这株绝世珍贵的兰花为噱头,帮助陈贤妃“改了”命格,顺利入宫。   而入宫之后,桓帝很快便发现了几座矿山,解决了大桓国库空虚的问题,他认为这其中有陈贤妃“命格”之功劳。因此,陈贤妃很快便晋升到了贵妃级别,甚至压过了当时风头正盛的阮淑妃。   陈贤妃十分受宠,也连带着更加信任穆策。   穆策给陈贤妃配置秘药,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助陈贤妃打压与她争宠的妃子,打掉她们的孩子。   一切都很顺利,陈贤妃的野心慢慢也变得更大,她不止想当贵妃,还瞄上了凤冠。   为了巩固自己后宫的地位,也为了自家兄长在朝中铺陈势力,她问穆策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穆策本是个游方道士,但一直怀才不遇,遇到陈贤妃之后,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为了更加丰厚的报酬和光明的前途,他为陈贤妃献计,说自己掌握了豢养僵尸之上古秘术,可以让僵尸去执行更加隐秘的暗杀任务,清除“异党”。   并且,可以利用贵妃的命格噱头,豢养旱魃,操纵云.雨。   气象关系民生,若是陈贤妃将行云布雨之事掌握在自己手中,何愁坐不稳凤位?   陈贤妃动心了。   靠着三寸不烂之舌,穆策将自己的“旱魃计划”吹得天花乱坠,在陈贤妃处获得了重用。   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在桓安郊外的乱葬岗找尸体,试图炼制僵尸。   但那时,穆策其实也只是在古籍中找到了这个秘术,并没有真正炼制过僵尸旱魃,还十分不熟练,他也只是利用陈贤妃提供的 资金不断“实现”自己的野心抱负,不断做着尝试。   后来,应贤曾在陈贤妃刚生下八皇子时,就夜观天象说此子身上龙气不足,日后必不成器,惹得圣人和陈贤妃十分不高兴。   恰好不久后,应贤豢养妖蛊的事情败露,陈贤妃怀恨在心,极力劝谏圣人将他处斩,并且让高广仲在应贤被收监入狱后,给他下了炼制“不化骨”的药。   陈贤妃和穆策计划,在应贤处斩之后,将他的尸体偷出来,看看能不能炼成僵尸旱魃,替她做事,作为报复!   但没想到,后来穆策再去找应贤的尸体,却发现他连魂魄都没了,那肯定没办法再炼制僵尸旱魃,便只能作罢。   但接下来的十年中,穆策一直没有放弃炼制僵尸旱魃,直到五年后,才堪堪能驱使白毛、绿毛僵尸,进行暗杀行刺之事。   好在,他还为陈贤妃炼制许多毒药,因此豢养旱魃、操纵云.雨之事,陈贤妃也任由他继续尝试,没说什么。   一年前,穆策豢养旱魃的大业终于有了重大进展——四处游历之后,在荔西万韶,他找到了一处矿山,那里的阴气极重,似乎有人设下了一个巨大的阴阵,他喜出望外,便顺势而为,利用矿山的阴气设下毕宿星阵继续网罗阴气,试图在当地找到一些新死却怨气极重的尸体,炼制旱魃。   但最后,都是功败垂成!   穆策将这件事汇报给陈贤妃,陈贤妃觉得是他找的这些人的怨气还不够重。   但当时,三皇子刚刚破获了荔南府水患贪墨案,三皇子妃又在桓安大张旗鼓地搞什么祭祀,眼看三皇子要是起势了,不止阮淑妃要压陈贤妃一头,也不利于八皇子争夺储君之位。   陈贤妃着急,便催促穆策赶快寻找新的尸源,炼制旱魃。   但这件事并不是着急就可以找到的,穆策选了许多尸体,都不合适,陈贤妃便说,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便用活人“炮制”一个尸源好了。   穆策不解,陈贤妃解释,找一个心气极重的活人,将他生前打压到极致,再杀掉,死后再按照穆策的方法虐待,如此炮制出来的东西,肯定能够炼成旱魃。   可这人去哪里找?   陈贤妃告诉他,她的暗卫高广仲,独来独往,手段狠辣,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与其他暗卫不同,唯独就是孝心极重,十年来对她忠心耿耿,也是为了多多赚钱赡养父母家人,此人是个好“苗子”。   于是,二人便确定,用高广仲预制“旱魃”尸源。   陈贤妃假意赏赐了高广仲一家老小许多田宅财物,犒劳他许多年的功劳苦劳,并给他放了一个多月的假,让他回去好好与家人相聚。   高广仲十分孝顺,利用这来之不易的一个多月时间,为家中重新盖了房子,添置了许多家什,乡里乡亲对他家十分艳羡。   但就在房子翻新盖好的当天,一家人晚上在家中刚吃过饭,正其乐融融地喝茶聊天,突然斜刺里冲出一堆杀手,不由分说直接将他的父母家人在他眼前全部杀害。   高广仲满脸是血,看着父母亲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咽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近崩溃,而后穆策出现,告诉他,他的父母家人就是因为他而死的,因为,他是贤妃娘娘选中的“旱魃”,能被选中,这是他这辈子最高的荣耀。   高广仲得知了真相,却根本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已经足够任劳任怨,陈贤妃什么“脏活儿”都交给他,他也从无怨言,只求每月俸禄拿去养家,就算他身死也无所谓,可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家人竟会因为这种荒诞的理由,因他而死!   他是全家唯一一个毫发未伤之人,但却愤恨到直接喷血,想问为什么,可已来不及,带着无尽的怨恨,他被穆策砍了双腿,胸骨打折,挖了心肝,放进了孩童大小的棺材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下一更周二。 第163章 旱魃之死   仅仅半个月后, 高广仲就被成功炼制成旱魃,这令穆策欣喜若狂,毕竟他已经失败了太多次, 根本没指望这回能够成功。   刚好那时候, 陈贤妃得知圣人亲自派三皇子煜王去处理西北崇德谷的瘟疫,她内心更加忧虑,圣人此举,明显就是有意提拔三皇子成为储君!   因此, 她急命穆策驱使旱魃控制荔西的云.雨, 一月未雨, 形成旱情, 等圣人收到急报, 束手无策,陈贤妃再主动请命, 举行祈雨仪式,令旱魃降雨,在圣人和大桓百姓面前演了好一出大戏。   第一次配合成功之后,陈贤妃和穆策便又故技重施,再一次扩大旱情, 她祈雨, 旱魃降雨,至此, 圣人和百姓终于都相信她是龙女转世, 如此, 她在后宫的地位越发稳固。   陈贤妃认为,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初步达到,令穆策暂时收手。   可谁想到, 高广仲生前死后本就怨气极重,且矿山之中的聚阴阵也极好地滋养了已经成为旱魃的他。   他的凶悍程度,已经超越了沈珍娘,形成了自我意识,两次操纵云.雨之后,他竟越来越不受控制,穆策让他沉睡,他完全不听。   怨气冲天的高广仲,不仅在荔西降下旱灾,甚至将整个大桓南方上空的雨水都控制住了!   随着旱灾越来越严重,受灾百姓越来越多,事态越发严峻,穆策想尽办法让高广仲降雨,他充耳不闻,穆策急得焦头烂额,也不知道这上古秘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更要命的是,祈雨仪式之后,陈贤妃和他自己均出现了周身针刺般的疼痛症状,穆策这才后知后觉,这个炼制旱魃的上古秘术,可能存在反噬!   并且高广仲明显已经超出了上古秘术所说的炼制程度,他开始产生了自主的想法,根本不听穆策的驱使!   但事已至此,穆策只能从荔西赶紧返回桓安,用药尽量减少陈贤妃和自己的反噬作用,之后尽量不再驱使旱魃。   既然高广仲留着对他们无益,陈贤妃让穆策赶紧找个机会将其毁尸灭迹,不要再来反噬她。   但穆策也害怕自己无法降服高广仲,于是便想办法找人替他做这件事。   当时荔西已经发生过多起农民起义,他找人混在里面,在荔西地区煽动广大灾民打旱骨桩,反正高广仲的墓并不难找,这些灾民误打误撞将其棺材砸烂烧毁,这样旱魃就自然而然会释放体内的水汽,降雨就会来临。   穆策自己则一直在桓安乱葬岗游荡,因为炼制旱魃出了大岔子,他必须想办法弥补自己的过错,才能在陈贤妃手下继续要钱,施展抱负,所以他只能加紧寻找新的尸源,炼制新的、无反噬作用的僵尸。   可事与愿违,荔西灾民虽然确实找到了高广仲的棺材,要将其烧毁,但高广仲竟与天道做了交易,宁愿不入轮回,也要成为飞僵,千里迢迢到桓安来找陈贤妃和穆策算账!   从荔西灾民打旱骨桩开始,就是阿婵和霍彦先所知晓的情况了。   这个陈贤妃竟然为了自己争夺后位,自己儿子争储,搞出这种为害世间的祸害!   阿婵越听面色越沉,她转过头看向惨遭高广仲报复的陈贤妃,想起之前猫妖入梦带给她的幻境——   十年前,百妖之祸发生,陈贤妃在大殿之内极力劝谏桓帝将父亲应贤斩首时所说的那一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句话的腔调和所蕴含的恶意,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阿婵眼中溢出仇恨的火簇,扯过穆策的衣领问:“十年前的百妖之祸,是不是也是陈贤妃让你搞的?!”   “这、这个冤枉啊,小人可没那么大能耐!”   穆策哭笑不得,表情似是在说“你也太抬举我了”。   “我再问你,荔西矿山中的释阴阵,如何破解?”   听到这话,穆策又吃了一惊,似是没想到阿婵会提到这个阵法,但随即表情恍然,他苦笑:   “原来是“释阴阵”!我这么多年想要堪破这个阵法,都没能搞清楚。”   “你……”   阿婵简直气笑了!   这蠢货竟然连释阴阵都不知道,就敢借势布下毕宿星阵,他难道就不怕一个闪失,连他自己的魂魄都会被困在矿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种脑子居然还能给他误打误撞炼成旱魃?!   阿婵一脸嫌弃地给穆策嘴里塞了草药丸,扔回地上,踱步过去查看陈贤妃的情况。   高广仲此时已经折断了陈贤妃的双腿,正在一根一根压断她的肋骨。   他进行得十分缓慢,这一切,既然都是这个恶毒的女人赐予他的“荣耀”,那么今日,他就将这“荣耀”十倍奉还给她!   陈贤妃已经反复痛晕又痛醒,手却一直扶着鬓发,阿婵冷眼看着她。   想起父亲死后因“不化骨”所遭遇的流言蜚语,那五个犍骑营逃兵还要将父亲毁尸食肉。   她奔走荔西,看到旱灾导致大批灾民辛辛苦苦种的庄稼颗粒无收,他们走投无路,被迫挖坟掘墓,起义造.反,更有甚者,直接渴死饿死在路边,尸体腐烂生.蛆。   这一切,竟然都是因为陈贤妃!   阿婵走过去,用八字符箓和碧霖兰驱开高广仲,手慢慢在陈贤妃的肋骨上按下,同时问道:   “十年前的百妖之祸,是不是你搞的!”   “啊啊啊啊——”   陈贤妃凄厉惨叫起来:“不、不是,与我无关,穆策那蠢货如何能豢养那么厉害的妖蛊!”   阿婵并未相信,又反复按压她的肋骨,陈贤妃气若游丝却仍不承认。   见陈贤妃死不认账,阿婵的目光又投向高广仲:“你可曾替她办过与百妖之祸有关的事?”   高广仲忌惮阿婵,见她如此执着于此事答案也十分诧异,“我只奉命暗杀朝臣,曾给应贤下毒,其余不知。”   阿婵敛眸,陷入沉思,陈贤妃和穆策不承认也许并非嘴硬。穆策看起来实在没有能力制造百妖之祸,而高广仲属实没必要撒谎。   那么父亲被诬陷成为百妖之祸幕后主使,现在看来并非陈贤妃嫁祸,他们之间的恩怨,仅限于父亲的占辞对她儿子不利。   真正陷害父亲的,依旧另有其人。   就在此时,贤华殿外传来不断撞击的声音。   似乎有很多人在撞击结界!   阿婵以为是霍彦先带国师来了,过去却看到,他们来是来了,但撞击结界的不是他们,而是僵尸。   十几个僵尸!   阿婵回到屋中,看向躺在地上的陈贤妃。   陈贤妃虽已痛到了极点,但眼中仍显现着不甘。   阿婵突然注意到,她一直扶着鬓发的手。   她这是在……召唤僵尸?!   ***   霍彦先从老姚身上落地之后,便径直奔去保护桓帝,同时派人召集宫中卫尉,以及将国师找来。   他紧急安排的同时,宫中各个隐蔽的角落,竟都蹿出黑影。   “抓刺客!”   “抓刺客!”   四下里,各处巡夜的卫尉大声喊着,心中连连叫苦,今晚哪儿来这么多的刺客,简直见鬼!   待提着灯笼看清在宫中掠行的身影后,他们才发现,那些东西确实不是人!   去过骊山大典的不少卫尉,认出有那次出现在后山的那种白毛僵尸,而这次,不止有白毛僵尸,还有绿毛僵尸。   众卫尉赶紧追逐僵尸,却发现僵尸们目标清晰,一路奔往贤华殿!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来人,护驾!”   “陛下,导致荔西旱灾的旱魃飞僵刚才闯进宫中,请陛下务必待在寝殿!”   霍彦先不等内常侍通传,直接进入桓帝寝殿内。   “什么?!”   深夜还在处理荔西旱灾奏折的桓帝大惊,霍彦先这话中信息太多,他一时间有些无法消化。   霍彦先言简意赅将他和阿婵在荔西所见所闻,以及旱魃飞往宫中的事禀报给他。   他说完,卫尉来报:   “陛下,宫中无故出现许多僵尸,齐齐围攻贤华殿!”   桓帝霎时间明白了一切,面沉如铁,沉默一瞬后道:“八皇子还在贤华殿,快去救他!”   说着,桓帝就大步向外走。   “陛下,外面现在十分危险,还请陛下……”霍彦先再三阻拦。   桓帝未语,脚步不停。   霍彦先见拦不住他,十分头痛,幸好国师来了,他赶紧拉上国师一起护驾。   众人疾速赶到贤华殿外,只见殿外有十几个白毛、绿毛僵尸围在贤华殿的大门之外撞击空气,却始终无法进入。   “有结界!”国师道。   他率先给桓帝等人分发护身符,以免遭受僵尸尸毒攻击,突然一声巨响,众人还以为爆炸了,赶紧将桓帝里三层外三层护住。   却见爆炸声处一众僵尸突然全部被击倒,贤华殿大门内接连有两个东西被丢出来。   众人看清,那两个东西,其中一个竟然是已经狼狈不堪、浑身是血的陈贤妃!   另一个,却是道士打扮,腿上也是大片鲜血,浑身是伤。   而紧随二人后面出来的,竟然是——   闻寰居士!   宫中卫尉有不少已经熟悉阿婵的面孔,见她将陈贤妃就这样丢出来,属实吃了一惊。   而更加吃惊的是,在她身后,竟然有个矮小的怪物凶神恶煞地追出来!   ***   阿婵见结界之外霍彦先把桓帝国师都请来了,心中暗道——   好,来都来了,索性直接把事情闹大!   她当即打破结界,引着高广仲到众人面前。   被陈贤妃召唤来的僵尸们没有自主意识,只知道执行主人的命令,他们见到高广仲,便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群起而攻之。   桓帝、国师、霍彦先以及众卫尉见到一群形态各异的僵尸疯狂互殴,也是睁大眼睛,叹为观止。   高广仲是旱魃飞僵,比那些白毛、绿毛僵尸都要厉害,但奈何僵尸众多,像狗皮膏药一样只管闷头贴着围攻他,他一时间也没办法脱身,很是烦躁。   他没注意到,阿婵虽在一旁观战,却时不时用山蜘蛛丝给他下个绊子,给僵尸助攻,令高广仲更加陷入混乱。   阿婵趁乱继续激怒他:   “高广仲,你在荔西乃至南方降下大旱,致使旱热饥馑,庄稼绝收,无数灾民食不果腹,无水可饮,引起动.乱起义,你可知罪!”   高广仲正被僵尸围攻,背后双翼冷不丁被山蜘蛛丝缚住,飞也飞不起来,正烦得要死,陡然听见阿婵这么说他,忍不住怒吼:“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害我!”   “你胡说,贤妃娘娘仁德爱民,两次为旱灾地区祈雨,你休要栽赃陷害她!”   阿婵朗声道,并随手扬出山蜘蛛丝,绊了高广仲一个趔趄。   陈贤妃听了阿婵的话,甚至顾不上疼痛,眼睛瞪圆,不知道这个闻寰居士到底要闹哪出!   她竭力抬头,视线与桓帝相交,桓帝的目光令她心下一颤。   完了,他知道了!   高广仲一而再再而三被阿婵激怒,又脱不开身,心中委屈怨恨至极,当下如竹筒倒豆子般,将陈贤妃和穆策十年间的所作所为全部抖落出来。   除了刚才穆策跟阿婵所讲的那些,还有陈贤妃入宫后,残害了十几位后宫嫔妃,令她们致伤致残,甚至导致数位皇子未及出生便流产!   以及她为了替自己在朝为官的兄长铲除异党,这些年驱使僵尸迫害朝臣,将他们伪装成意外死亡!   甚至这些围攻自己的僵尸,都是陈贤妃私下豢养的!   桓帝越听越震惊,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陈贤华,他的枕边人,这么多年来他以为她只是爱争风吃醋、要面子些,因她命格确实帮了他不少忙,他都宠着纵着,她却背着自己残害自己的妃嫔皇子!   她娘家人在朝为官的不少,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他也不是不知,只是无伤大雅,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她竟歹毒至此!   怪不得他子嗣凋零,朝局不宁!   他这是养了条毒蛇在枕边!   而且,什么叫做,她生下的野种?!   而霍彦先听完,心中则突然想到了骊山庆典后山攻击兰云公主的白毛僵尸,以及从荔南探亲回来、被当做旱魃烧了的朝臣俞寿崇,难道他的死亡也是因为……   高广仲越说怨气越大,周身煞气浓郁得连旁边的僵尸都无法抵挡,下手也越来越狠,僵尸抵挡不住,终于一个个倒地不起,他得意地振翅而起,腾空直上,将那些僵尸都甩开。   殊不知,这是阿婵收手,故意给他留出的破绽!   陈贤妃和穆策确实该死,但他这旱魃飞僵也必须除掉,才能解除南方旱灾!   阿婵昂首观天象,一手拿出八字符箓,一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只见紫红的夜色苍穹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传来炸耳巨响!   震得大地都晃了三晃,内常侍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桓帝。   但桓帝等一众人被震得七荤八素,连连后退,却仍不错眼珠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高广仲腾空而起,却被阿婵提前引来的五雷劫中最后一道天雷劈中,烈火焚身,他痛苦哀嚎,却仍掩不住眼中对陈贤妃的恨意,想要扑过去和陈贤妃同归于尽!   他与天道做了交易,哪怕天降五雷劫,哪怕他从此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也要让陈贤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但阿婵和国师同时对他掷出符箓,两道金光将高广仲控制在贤华殿外的上空,无法动弹,他根本无法触及陈贤妃。   众目睽睽之下,被炼制成旱魃飞僵的高广仲,生生在天雷火焰的燃烧之下被烧成了黑炭!   永世不入轮回!   高广仲的尸身重重落在地上,阿婵直接抄起一旁卫尉的手执长刀,将其尸体捣烂!   轰隆隆——   倾盆大雨立刻毫无征兆地落下!   天雷之火将高广仲烧完之后,也随雨熄灭,殿外的石砖地面甚至都没有被烧灼过的痕迹。   大雨滂沱,劈头盖脸浇下。   地上,陈贤妃、穆策、各种僵尸,躺倒一片。   众人被今夜所见之情景震惊得说不出话,宛如做梦,呆立当场,甚至忘记了躲雨。   而就在此时,阿婵嘴角流出温热液体,缓缓倒下。   霍彦先一直紧紧注意着阿婵的动向,见状忙蹿到她身侧,将她及时抱住。   宫外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煜王晁元肇进宫便大雨浇头,他赶来找父皇,刚好看到阿婵倒下的一幕。   他心急如焚,三步并做两步想要上前接住阿婵。   却总是,只差一步。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争取明天,如果明天晚10点前更不了就后天! 第164章 新任务   阿婵再次醒来, 发觉自己身处一座宫殿之中。   她仔细辨认,才想起来,这是之前禾阳贵女们入宫所住的宫殿之一。   见她醒来, 一位宫女急忙走到床边:“闻寰居士, 你醒了,你可有哪里不舒服?霍大人说你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跟我说。”   说着,她递给阿婵一张纸条。   阿婵展开纸条,原来是霍彦先写给她的。   是他请求桓帝让她在宫中临时修养, 但他和国师要先去处理陈贤妃的案子, 没有办法在宫殿之中等她醒来, 不过这里的宫女他都已经打点过, 如果醒来她身体还是不舒服, 直接和宫女讲,宫女会去找御医, 需要什么东西也可以直接说。   纸条字迹写得十分匆忙,想来是在她晕倒后,霍彦先收拾残局百忙之中抽空写给她的。   阿婵握着纸条,回想起晕倒前的一瞬。   那时,五雷劫的最后一道天雷其实还没有到降下的时间, 但她为了在桓帝面前斩除旱魃飞僵, 博得帝王信任,提前引雷, 这需要耗费非常之多的修为。   在老姚背上飞回桓安途中, 阿婵用素魄珏晒月光, 并没有完全弥补她在矿山连续破阵失去的修为,引雷又将周身真气透支,这才体力不支, 吐血晕倒。   目前旱魃已除,荔西和南方的旱情应该能够缓解,剩下的事情霍彦先和国师接手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   只剩下荔西矿山中的阴阵还没有破解,母亲家人和矿工等千人的魂魄还困在其中。   不过,这件事急也急不来,还得等她恢复元气,并参透破解之法才行。   此时既然身在宫中,那就必须抓住机会优先寻找宫中的线索,于是阿婵叫宫女拿了纸笔过来,又说自己要静养调息一会儿,让宫女退出殿外,有事通传即可。   她静静打坐,不多时,一只胖乎乎的虎斑花纹大黄猫费劲巴拉地从半掩的窗子跳了进来。   “喵~”   猫妖一屁.股端坐在阿婵面前。   “你又胖了不少。”   “你修为又废了不少。”   阿婵笑笑,随后将自己写的纸条给它看。   猫妖皱起脑门,慢慢读起来。   阿婵在纸条上写道,陈贤妃豢养僵尸旱魃已伏法,贤华殿此时应该由卫尉看守。祛除妖气的碧霖兰业已到了阿婵手中,宫殿之中如果还藏有妖气,此时应该无所遁形,不知道国师是否已经处理完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尽力去找是否还残留有十年前应贤之死的线索。   虽然旁人无法随意进出,但猫妖可以溜进溜出,反正现在陈贤妃就算嫌弃猫毛到处飘荡,也没机会将它轰出殿外了。   “东仓使者我也召唤来了,你去宫墙脚下接上它,一起去找。”阿婵轻声道。   猫妖点点头,还未说话,忽听宫女禀报:“闻寰居士,兰妃娘娘来了。”   快去吧。   阿婵努努嘴,示意猫妖赶紧离开,顺手将写给猫妖的纸条收好。   猫妖跳窗而出,而后阿斯兰云便进来了。   如今,她已经是桓帝亲封的兰妃了。   阿婵纳闷,并不知道她为何会来。   阿斯兰云一进屋就神情激动地走到她床边,拉着她的手道:“居士,听说你又帮助陛下降服了旱魃飞僵,我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阿婵摸不着头脑,她感谢什么?   阿斯兰云解释之后,阿婵才明白,原来骊山大典后回到宫中,陈贤妃见桓帝十分宠爱她,便在宫中数次驱使僵尸,企图半夜残害阿斯兰云,但因为有阿婵给她的护身符,所以每次都没能得逞。   这次她一听说阿婵为了除掉陈贤妃豢养的旱魃晕倒,留在宫中养伤,她便赶紧过来看望,顺道感谢阿婵的救命之恩。   “若不是居士你给的护身符,我可能便和陈贤妃一个下场了!”   阿斯兰云听说陈贤妃被旱魃折断了双腿和肋骨,十分凄惨,心有余悸。   “兰妃娘娘不必客气。”   “居士,我还想求一些护身符,不知可否方便?”   阿斯兰云将厚厚一叠银票塞进阿婵手中。   “娘娘不必如此……”   阿婵本想对她说不需要这么多银钱,突然发现手中的银票里还夹杂着一张纸条。   她抬眸看了阿斯兰云一眼,对方水汪汪的眸子也正望着她,眼中充满祈求。   阿婵瞄了眼宫女,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将纸条展开。   寻找凝骨固灵苗?   阿婵皱眉,这阿斯兰云看望她求护身符是假,委托她找灵药才是真!   “居士,可否方便?”阿斯兰云又小心翼翼、带着十万分的期盼问道。   纸条上写,这种凝骨固灵苗,传说长在煞气极重的死人坟头上,阿斯兰云是看到阿婵能够对付僵尸,本领高强,这段时间在宫中又听说阿婵曾帮助玥宜公主找药的事,所以才希望委托阿婵帮忙寻找,并请保密,而且她保证找药是为了治病救人,不做害人之用。   虽然阿婵暂时只想尽快养好身体,并不愿费周折替人找药,但一想到,阿斯兰云多少也算宫中的一个人脉,而且和霍彦先那边也有关系,如果今日给了她这份人情,日后若是在宫中查找线索也能用得上。   因此,阿婵抬头的瞬间已经换上一副在商言商的可靠嘴脸,欣然接受了厚厚一沓银票,对阿斯兰云说:“放心,定然不会让兰妃娘娘失望,我会尽快想办法去找。”   随后,阿婵给了她一些护身符,阿斯兰云正道谢准备离开,宫女又禀报:“居士,煜王殿下来了。”   阿婵送走阿斯兰云,眸光一下变得锐利,看着晁元肇急急向她走来,又装出虚弱模样。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阮云薇、楼映真、庄菡、陈贤妃都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下一个,也该轮到你了!   晁元肇几步冲过来坐在床沿,握住阿婵的手道:   “阿水、不、阿婵,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我刚才送陛下回宫商议事情,一结束就赶紧过来看你了,身上可有不舒服,我去叫御医过来再帮你看看吧!”   说着,他便要去宣御医。   阿婵连忙拽住他,冲他一笑,“多谢殿下关心,我暂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施法的时候耗费了些修为,调理一下便好,御医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当真?你可别再逞强了,本王昨晚见你晕倒,简直都要吓死了!”   阿婵面色苍白如瓷,展颜一笑,却仍令晁元肇心旌摇曳,他忍不住想顺势将她抱入怀中。   阿婵却不动声色推开他:“殿下,我有伤在身……”   “是、是,本王忘记了……”   晁元肇被拒绝,有些羞赧,赶紧放下手,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次斩杀旱魃飞僵,护驾有功,而且揭发了陈贤妃豢养僵尸的罪状,也立了大功。父皇已经下旨,之后会给你很多赏赐,还有,他特意让我来问问你,今年秋闱因为旱灾举国上下推迟了半个月,若是你身子暂时不能完全修养好,就再为你推迟一段时间也无妨。”   阿婵受宠若惊,赶紧道:“多谢陛下好意,不用推迟,我会尽快养好伤,不耽误秋闱。”   “真的不用?秋闱也需要耗费些体力呢。”晁元肇有些担心。   “真的不用,我的伤无大碍,修养一段时日便可,可否烦请殿下帮忙将我送回蓬莱春?我所需的药物都在蓬莱春,还是回去养伤更快些。”   “好、好,本王马上安排!”   ***   十日后,蓬莱春。   这段时间,阿婵一直在蓬莱春深居简出,老老实实修养身体,思考如何破解荔西矿山的阴阵,顺便准备司辰局的秋闱应试。   谢慕游进屋给她送药。   “怎么样?荔西的旱情缓解了吗?”阿婵一口气喝了药,问道。   “你就放心吧,荔西锦书阁刚传来信,你将旱魃飞僵捣毁的第二天,那边就下雨了,目前整个南方的旱情也都有所缓解。   而且如你所愿,现在不仅桓安荔西,整个大桓的百姓都在唾骂陈贤妃,说她一边豢养僵尸旱魃制造旱灾,一边竟敢欺骗百姓说自己是龙女转世,可真不要脸。   阿婵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助力?”   “嗐,这事儿哪用得着我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且陈贤妃和她的家族仗着圣人偏帮,在朝野一贯行事跋扈,得罪了不少人,现在东窗事发,墙倒众人推,根本轮不到我出手,一.夜之间就将她干的好事儿全都传了个遍。   不过呢,这传言中还涉及了许多外人不知道的后宫纷争以及陈家外戚党争,像八皇子不是圣人亲生的这种宫廷秘辛,就很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泄露出去,让陈贤妃被唾骂的……”谢慕游道。   二人正说着话,小厮突然来报,说霍彦先在包厢求见闻寰居士。   “哦哟!”谢慕游声调陡然拔高了八个度,“我的人可是说他从荔西办案回来,今日才回桓安,这第一件事就是来见你,你们两个真的是……啧啧啧……”   谢慕游拿起桌上堆成小山的补品左看右看,怼到阿婵眼前:   “我说这霍大人对你也太好了吧,三天两头差人给你送各种滋养气血的珍贵药材,我看比圣人赏赐给你的都要罕见,他这是沉命阎罗转性成济世救人的活菩萨了?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阿婵推开挤眉弄眼的谢慕游,振振有词:   “什么怎么回事儿?我废了半条命,帮他解决了陈贤妃豢养僵尸旱魃的案子,保住了桓帝的命,荔西矿山盗挖银矿的团伙也抓住了,阴阵千人祭的秘密也被挖了出来,我这保国安民的功劳,他难道不该有所表示?”   “好好好,你总有理由,快去见他吧,别让他等急喽!”   阿婵白了阴阳怪气的谢慕游一眼,出门去了。   谢慕游在后面撇撇嘴,冲她做了个鬼脸。   作者有话说:   辛苦各位久等啦,下一更明天。 第165章 重要的人   阿婵在雅间见到了霍彦先。   他满身疲惫, 风尘仆仆,看样子确实应该是一路奔波刚赶回桓安。   “霍大人怎么来了?可是陈贤妃的案子出了什么差池?”阿婵问。   霍彦先打量她的脸色,看着是气血充盈了些, 他这一路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些。   “没有, 陈贤妃已经入狱待斩,荔西和南方的旱灾也已缓解,我此次是去荔西那边处理盗挖银矿的贼人、将银矿收归官府,以及调查一起官员意外横死的案子, 当时他被当地灾民打成旱魃烧了尸体, 后来查明是陈贤妃豢养僵尸, 替她的家族铲除党争异己。   当地官府也有不少陈氏家族的关系, 平日里仗势欺人, 此次旱灾竟敢违背圣人减免赋税的旨意,私下搞苛捐杂税趁机捞钱, 致使当地百姓怨声载道,此次一并肃清。”   “这陈贤妃一家还真是作恶多端!”阿婵骂道。   “对了,你的伤养得如何了?我给你的补品有用吗?一直忙着结案也没空来看你。”   “我正要说这个,霍大人你忙于公事,不必三天两头差人给我送这些, 我都快补过头了, 而且这些药对于我的修为也没有什么用。”   “没关系,反正这些都是我顺手找到的, 能用上你就用, 用不上你就留着。”   “可是……”   阿婵还没有说话, 霍彦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今日我来, 还有一件事 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   阿婵好奇,她还从来没在霍彦先脸上看到这种有求于她的表情。   “我……想以私人名义,请你帮我暗中找一种灵药,叫做凝骨固灵苗,不知你可否听说过?”   阿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要找什么?”   “凝骨固灵苗。”霍彦先又重复了一遍。   “你找这个东西做什么?”   阿婵心下一沉,攥紧手指。   霍彦先犹豫了一下:“是有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需要用这株灵草救命,所以能否请你帮忙,而且需要保密?”   “重要的人?有多……重要?”阿婵眼睫轻颤,盯着霍彦先。   霍彦先表情肃穆:“非常重要!”   阿婵呼吸一滞。   这么重要?谁?阿斯兰云?   想起阿斯兰云曾在宫中秘密重金委托自己寻找同样的灵草,阿婵不禁感到奇怪,同时心中蒸腾起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胸口闷闷的,像是无辜路过挨了一记胡乱打来的重拳,又像是夏日里憋着一场大雨就是不肯下,连笑容也没法勉强挂在脸上。   “可以吗?”霍彦先见她愣住,又问了一遍。   阿婵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有些赌气地道:“大人想找这株灵草当然可以,只不过这东西非常难找,价格也要贵一些。”   霍彦先一直看着她的表情,不知道为何阿婵的表情变了三变,他有些捉摸不透,也有一些紧张,生怕阿婵说这东西找不到,但最终听到她说可以替他找,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婵见他如释重负、眼中染笑的表情,心中更加无端气闷。   “价格无所谓,你随便开。”   “一万两。”阿婵面无表情报数。   霍彦先瞬间睁大眼睛。   这是他自遇见阿婵以来,她报过的最贵的价格。就连当初为禾阳贵女找狈负蛇,她都没给玥宜公主开过这么高的价格。   “这灵药……要这么贵吗?”霍彦先有些难以置信。   “黄金。”阿婵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霍彦先震惊。   他着实没有想到,阿婵竟然狮子大开口到这个地步,他已经习惯了她坑他,小坑怡情,他无所谓,但是这么坑是不是有点……   “怎么了霍大人?不是说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这么重要,抵不过一万两金?”阿婵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笑容。   “那倒不是,只是有些没想到……”   “哎,大人怎么一副我在坑你的表情,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仙昙村河边的我了,现在的我可是在圣人面前除掉旱魃的我,行市不该涨涨吗?   再说了,这凝骨固灵苗长在怨气极重的死人坟头上,你又不是没有跟我下过矿山,就像那么重的阴气,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嘛?我身体还没好,还要准备秋闱,万一替你找这株灵草伤了身体,我的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阿婵振振有词,说着说着,就开始泫然欲泣。   见她越说越离谱,马上要讹他下半辈子了,霍彦先好气又好笑,好在他这么多年为圣人出生入死,也是家底丰厚的人,拿出这笔钱还是绰绰有余的,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哎……好了好了,一万两金我还是有的,只要你答应帮我找,到时候我差人送到蓬莱春。”   呵!这么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果然是很重要的人啊!   可不知道为什么,钱赚到了,更生气了!   “大气!不愧是霍大人。”阿婵又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霍彦先越看阿婵越觉得今日她怪怪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你引雷的时候……伤到脑子了?”他忍不住问。   “是啊,劈得我灵台清明!觉得以前我挣的真是血汗钱,都没想过万一途中失手,下半辈子没着落了可怎么办啊!”阿婵怒自己不争。   霍彦先:“……”   他觉得阿婵身周似乎有小型的乌云在飘荡,忍不住悄悄往后挪了挪凳子。   怎么了这是,怎么半个月没见,她这么大气性?   “不过这事先不急,可以等你完全修养好了再去找。”霍彦先赶紧安抚她。   阿婵凉凉道:“那怎么行啊,霍大人千里迢迢回到桓安第一件事就是交代我找药,怎么能不急,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办到!”   霍彦先被她的语气吓到,马上摆摆手:   “不、也不用不惜一切代价,还是你的身体最重要,而且马上不是秋闱了吗?你先专心准备考试要紧。我这次来就是看看你身体如何,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顺便将找灵草这件事提前先跟你说一声。等你秋闱结束,找灵草需要什么人力物力再跟我说,我去安排。”   “原来大人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参加秋闱了啊。”阿婵没好气地说。   知道还来添堵!   霍彦先笑了:“怎么会不知道,今年秋闱虽然普遍延迟了半个月,但我怕你身体恢复不了,那夜你为除旱魃晕倒,我赶紧跟圣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说歹说又让他往后延了几天。”   阿婵:“……”   突然没脾气了,她拿起茶杯狂灌了两大杯茶。   霍彦先看她这幅突然灭火的样子,又奇怪:“怎么了?秋闱延期你不高兴?”   阿婵瘪瘪嘴,“没、没什么……只不过突然想起,找凝骨固灵苗有些麻烦,需要养些能够指引找到灵草的蝶,但是得有一个大一点的场地,比如院子……”   霍彦先向来是只要能得到结果,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的人,当下便道:“没问题,多大的院子,我派人给你另找个宅子?”   “不用不用,霍大人家的院子就可以。”   “我的院子?”   阿婵点点头,“霍大人的院子风水好,老姚养伤晒月光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里可以帮助灵蝶快速繁衍成长,大人也希望能够快点找到凝骨固灵苗吧。”   霍彦先有些犹豫,自己院子里已经让老姚暂时住下了,现在又要养蝶,这样下去成什么了……   “大人不想早点找药救人?”   “好。”霍彦先立刻道。   阿婵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也不算没收获。   忽然,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大方道:“霍大人还没吃饭吧,今日我来给大人接风洗尘。”   “不,既是我有事相求,这顿饭算我的,也感谢你帮忙除掉旱魃。”霍彦先道。   “好!”阿婵一拍桌子,“既然大人如此慷慨,那我就不客气了!来人,点菜!”   “……”霍彦先见阿婵又开始张牙舞爪,总感觉不太妙。   小厮过来点菜,阿婵一挥手,“把店里的菜全部都上一遍!”   ???   霍彦先睁大眼睛。   小厮听到这话也傻了:“居士,咱们蓬莱春全部菜单一共五百道菜,吃、吃不完吧……”   阿婵眨眨眼,笑道:“吃不完不打紧,你今日先上十道菜,剩下的四百九十道菜我以后每日吃一道!”   霍彦先:“……”   小厮:“……”   ***   霍彦先走后,阿婵回到房间,越想越觉得他和阿斯兰云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不过,她借养蝶这件事,总算找到借口能多去霍彦先家里几次,或许能有机会进他房间找找线索。   阿婵百爪挠心,迫切想要知道真相,同时心中还有些莫名的情绪,难以消散,哪怕是今晚已经狠狠宰了霍彦先一顿,也还是很闷!   她气鼓鼓地在床沿边坐下,捶捶胸口,打坐调息到深夜。   结束之后,她不经意转头看到床头那个和霍彦先肩膀齐平的棉花枕头,忽然心中来气,拽过枕头狠狠地锤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单元开始,明天整理一下大纲,后天更。 第166章 秋闱   再过几天就是秋闱, 这段时间说是备考,其实对于阿婵来说也不过就是等待。   因为秋闱那些考题内容对于阿婵来说并不难。   她用更多的时间,继续参详破解荔西矿山阴阵的方法, 等待猫妖和东仓使者去贤华殿搜查线索, 以及给师傅苍衍道长写信。   猫妖和东仓使者带来的消息是,陈贤妃宫中只有一些防御以及驱使僵尸的法器,但那些东西已经被国师收缴,它们也没见到东西, 只是听负责搜查的卫尉交接的时候说的, 至于其他的线索, 暂时没有。   没有进展, 阿婵只好继续耐心等待秋闱, 看来只有等她亲自进宫之后才能再进一步找寻线索。   与此同时,她给师傅苍衍道长写信, 一是询问师傅出关了没有、身体是否安好,二是讨论矿山阴阵的破解之法。   以阿婵目前的修为进境,是无法破解如此大规模的阴阵的,必须尽快提升功力。   师傅和药犀大妖都曾对她恨铁不成钢,好好的天赋根基, 竟然如此糟蹋, 他们再三叮嘱她不要再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但因为计划的进行, 她的进境一直都受阻不小。   现在, 她又要写信去问师傅如何尽快提升进境, 用以破阵,想来师傅又要破口大骂。   不过好在,她脸皮厚, 问了也就问了,大不了再挨一顿骂就是。   师傅回信倒也很快,他现在已经出关,在南方的山中带着一众弟子捉妖,那边妖气似乎比以前更盛,怕是之前的预言已初步应验。   关于修为进境,师傅果然又气呼呼将阿婵骂了一顿,用词之激烈让她觉得师傅马上要从信纸里爬出来揪着她的耳朵回去闭关。   幸亏迫于相距千里,师傅最后还是提点了她几句功法,前提是她能好好养护元神,并警告她,不要随意去动那个阴阵,逆天而行,等他老人家顺道过去研究研究,如果她再逞能,就算天赋再高,修为进展也将停滞不前,到时候就算再后悔也没用,不如重新投胎算了!   阿婵读完信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但还是勾勾唇角,决定先按师傅所说的方法修炼。   虽然她也很想去南方帮师傅捉妖,一起再去探阴阵,但马上就要秋闱,实在分身乏术,不过师傅带着师门众位师兄弟一起去,想必也足够了。   而后,剩下的空闲时间,阿婵又一边牙痒痒一边着手准备替阿斯兰云和霍彦先找凝骨固灵苗的一种药蝶——青冥蝶。   凝骨固灵苗只长在怨气极重的坟上,但天下之大,指望阿婵自己一寸一寸搜遍河山是不可能的。   哪怕有谢慕游的锦书阁和霍彦先的绣衣察事司相助,都要花费极长的时间。   而且接近这种级别的坟墓,对于她来说都不无危险,遑论本身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所以最好最快的方法就是用灵物去寻找。   这也是为什么阿婵要在霍彦先后院养蝶。   大量繁殖青冥蝶,投放到山间地头,它们会主动搜寻阴气重的坟头,隔段时间,再用特殊药粉制成的青冥花粉,将其吸引回来,判断其身上沾染阴气的轻重程度,筛选出来,让它们带路回到坟墓,从而缩短找凝骨固灵苗的过程。   阿婵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霍彦先去准备搭建孵化青冥蝶的材料。   ***   农历九月十六日,三年一届的大桓科举秋闱正式在全国拉开帷幕。   所谓秋闱,指的是地方乡、州县的考试。   分为文举和武举,文举包括进士科、明经科、明法科、明算科等。   阿婵所参加的司辰局秋闱,属于明算科的特殊分支,因为考试不仅涉及算学,更侧重考察选拔的是精通天文历法、阴阳术数的人才。   而且,和其他科目连考三日不同,司辰局秋闱考试只有两日,第一日是笔试,第二日为昼试和夜试。   首日笔试的内容涉及天文历法、农业占验、天象占经等一系列内容,考察的是考生对于相关典籍的熟悉程度,以及理解应用。   阿婵坐在小小的考场号舍内,忍着九月尚未褪.去的暑热和蚊蝇,提笔在试卷上飞速写下答案——   “雷起坤宫,蝗害五谷……”   “正月上朔日,风从东来,植米善;风从南来,植黍善……”   “冬至晷长一丈三尺,当至不至,则旱多温病……”   “两敌相望,其云气如牛马状,头低尾仰,名曰天狗,勿与战……”   这些试题内容都来自于各种占经算例,多年来阿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各种推算应用、正问反问对她来说也不在话下,她提前许久便轻松写完,等待交卷。   交卷之后,等待阿婵的还有第二日的昼试和夜试。   所谓昼试和夜试,其实是观测天象的实践性考试,旨在考察考生是否有足够的动手实操能力,以及解决实务问题的能力。   比如阿婵在笔试时遇到的日晷长度问题,在昼试的考场上,她便需要亲自动手测量当天的日晷影长,以及做出相应的农占判断。   而入夜之后,从初昏到午夜,考生们都需在司辰局宫外设置的观星台度过,用局中提供的六合仪,夜观天象,给出占辞。   因为应考司辰局,属于冷门中的偏门,所以应试的人数只有不过五个人,轮流操作观星,也不会错过星象。   阿婵虽然头一次接触司辰局的大型六合仪,但很快上手,这和她在蓬莱春使用的自制六合仪区别不大,年幼时父亲也曾和她描述过很多次,此番终于能够亲自接触,阿婵竟微微鼻酸。   不过也只一瞬,她便收了心绪,抬眸看向浩瀚夜空,专心观测。   五人轮番操作,观测一刻不停。   大约子时三刻,辰星合月。   没想到今夜竟有如此罕见的天象,她迅速来到六合仪前,完成观测计算,写下自己的判断:   “辰星入月中,春有大水,鱼行人道……”   其他四个考生见阿婵观测完毕,也纷纷凑上去抢着观测。   阿婵写完这句,复又抬头观天,辰星东南侧,六颗暗星布在周围,像一艘船的形状。   她若有所思,而后又拿起笔,在纸卷上写道:“殿前东南地陷,深数丈,中有损舟,主半载之内,内有匿谋,东南水上兵事。”   昼试和夜试结束之后,秋闱便告一段落,但考生的任务并未结束。   半月后放榜,通过秋闱的考生,需要按照司辰局的要求,在春闱之前五日,按时提交从放榜之日起的天象观察日志以及占辞结果。   春闱之时,司辰局会综合考虑应试结果以及考生提交的日志质量,决定最后的殿试名额。   ***   转眼到了放榜日,阿婵中举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并未有多么高兴,只是每日继续按部就班地记录天象日志,以及调养身体。   很快由秋入冬,过了年,便是二月二龙抬头。   蓬莱春。   谢慕游将一封信递给阿婵,轻声道:“章慎的来信。”   阿婵展开信纸,信中人感谢她提点自己避开从东南入川会遇大雨山崩之事,并简略交代自己的行踪。   她看完,眸色沉着,对谢慕游说:“你让锦书阁继续跟进章慎的动向。”   ***   龙抬头这一日,绣衣察事司和往常每日一样忙碌。   过完年,南方水患多了起来,趁乱结党起义者也按捺不住了,不过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只有其中一只起义的农民队伍有些奇怪,行事似乎颇有章法,这引起了霍彦先的注意。   “紧密观察章慎这支队伍,随时报告他们的动向。”霍彦先道。   “是,霍大人。”杨奉安道。   随后,霍彦先收工从绣衣察事司匆匆赶回霍府,陪母亲吃了顿饭,而后才回自己家中。   他最近经常很早就回私宅,甚至会将处理不完的公务带回来,不再彻夜于绣衣察事司过夜,因为府中后院有阿婵寄养在他这里的青冥蝶,如今正值孵化关键期。   而自从养了青冥蝶之后,老姚替他日常看护照顾,东仓使者也经常来他这里替阿婵看看青冥蝶的成长情况。   起初老姚和东仓使者还不对付,一见面就闹得鸡飞狗跳,但在阿婵和霍彦先的调和之下,俩人握手言和,见面没事还能聊上两句。   东仓使者站在霍彦先后院中,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道:   “哎,老姚,你说霍大人这一天天的都在忙什么啊。”   “霍兄弟一心事业,自然是没有空闲的。”   “一心事业?那感情呢?我怎么觉得,他对阿婵不一般啊。”   “怎么个不一般法儿?”   “就你说他在荔西,不惜自己跟你飞上天也要救阿婵,他可是个凡人呐,万一摔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霍兄弟对同袍都是这样的,肝胆相照!”老姚一脸门儿清的样子。   “你这个榆木脑袋!”东仓使者翻了个白眼。   “你……你怎么骂人呢!”老姚窝囊道。   东仓使者瓜子皮吐一地:“懒得跟你讲,你这一根筋不会明白哒!”   “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你慢慢跟我讲,我能学会!”老姚不服气。   “感情这种事不是能讲明白、学明白的,更何况你这五十年的榆木脑袋,再活六百年你或许就能懂啦!”东仓使者倚老卖老。   “要那么久吗?”老姚转不过弯来,陷入思考。   东仓使者趁机跳上老姚的脊背,摸了摸他脑袋,左看右看,挑了一根呆毛揪下来,揣进自己的随身小布袋里:   “唔……以你这资质,估计不周山倒都够呛,你好像没长情根呐!”   “哎,你看就看,为什么揪我信羽!”老姚委屈,将东仓使者抖下身去。   东仓使者如获至宝,绿豆小眼眨巴出鸡贼的精.光,对老姚道:“不白拿、不白拿,你想不想卖霍彦先一个人情,我给你个消息。”   “什么消息?”老姚问。   “等霍彦先回来,你跟他说,今晚龙抬头,煜王殿下在蓬莱春和阿婵一起吃饭!”   ???   霍彦先前脚刚踏进自己的后院就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又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这单元开局就卡文,简直卡秃噜皮了,从三千写到五千,写到六千,改来改去都不满意。为今之计,我只能先发三千,剩下的三千我继续改,希望明天能改出来。ps:秋闱考试题有几句引自《开元占经》,小部分我自己瞎编的,勿考据。 第167章 她和他和他   蓬莱春, 二楼靠窗雅间。   外面仍天寒地冻,屋内却温暖如春,一桌佳宴, 雕盘绮食, 芳鲜四溢。   “恭喜煜王殿下事成回桓安,今日本该我为殿下接风洗尘,如何敢劳烦殿下大摆宴席请我。”阿婵举杯笑道。   “阿水,你还与我客气什么!这回若不是有你的占辞提醒, 我入川执行父皇密令, 差点就遭遇暴雨山崩, 合该我感谢你!”   晁元肇意气畅然, 这一次, 父皇亲自密令他入川巡查,暗中绘制山川道里图、核校兵籍,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兵部的任务,这表示父皇已经真正开始倚重他了。   本来接连发生阮云薇、楼映真之事,晁元肇还担心父皇会对自己有微词,那以往自己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谁知陈贤妃竟犯罪伏法, 更离谱的是, 八皇子竟也查明并非龙种!   他这个八皇弟,原本是东宫之位最有希望的人选, 如今父皇不得不开始重用自己,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而此行能够顺利成事, 还是仰赖他出行前阿婵给他的占辞提醒,因此,他看阿婵的眼神愈发欣赏。   阿婵低头为晁元肇斟满酒杯, 眼中划过一丝锐芒,“今日龙抬头,对殿下来说是个好兆头。”   晁元肇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阿婵,今日的她不知为何,比平日看起来更加妍丽动人,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绪。   他伸手接过阿婵的酒杯,欲顺势握住她的手,“阿水,我……”   私下里,他还是更愿意称呼她为阿水。   阿婵不动声色避开他的手,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可知今日为何叫做龙抬头?”   煜王的酒杯一晃,美酒漾出,他的手一空,眼前也一空。   原来阿婵已经踱步到了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去。   他也只好跟着她并肩站到窗边。   只见阿婵指着窗外,声音轻快:“时辰正好,今日难得雪后放晴,殿下你看,天空中有七颗像龙一样形状的星,叫做‘苍龙七宿’。龙角位置的那两颗,叫做‘角宿’。现在是黄昏,一会儿角宿便会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这便是‘龙抬头’。”   煜王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有事没事听阿婵讲讲星象,尤其是每次他出门办事之前,都会来询问阿婵天象占卜的结果,于是此时也耐心听着。   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说龙抬头的由来,不由得十分惊讶,随着阿婵的指引远眺窗外。   这蓬莱春的二楼视野很不错,可以眺望到很远的地平线,他等待着,竟真的看到了两颗星冉冉升起。   “殿下,真龙抬头,青宫有兆。”   晁元肇耳边冷不丁响起阿婵清泠泠的声音。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阿婵,过了半晌,眼中逐渐难以置信地溢出狂喜。   “你是说……你是说……”   他按捺不住,又欲伸手去拉阿婵,怎料阿婵避开,伸手关上了窗。   “殿下,酒菜再不吃就凉了。”   他乖乖跟着她坐回桌边,阿婵夹了一块龙鳞饼给他,轻声细语说:   “殿下这些年的作为,既得民心,又得圣心,我并不担心您将来有龙驭天下的胸怀和能力,我只是有些忧虑,殿下宅心仁厚,这山越往上走,魑魅魍魉就越多。   殿下一向恭俭仁明,不争不抢,但朝堂争斗免不了明枪暗箭、龃龉甚多,今日同席言欢,明日反目相诬,都是再所难免的。   凡成王者,除了得民心,殿下切记,上位之路,仁慈如钝刀、如枷锁,若心不狠,刀不利,再多的仁慈也只会化作史书中轻描淡写的一笔‘君臣一德’。”   晁元肇有一瞬怔愣,“你这话,以前也有人曾对我说过,他说,我软弱怯懦,心不够狠,龙气黯淡,让我最好韬光养晦,明哲保身。那人也正好任职司辰局,你们懂天数的,是否真的能看到人生命运?”   “哦,不知这位大人是谁?”阿婵问道。   晁元肇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也可以,反正十年前,他已经死了。”   阿婵静静看着他,只觉周身血液瞬间冷凝,心脏骤然漏跳半拍。   只听他继续道:“可是后来我用行动告诉他,我并非软弱怯懦,心不够狠。”   阿婵瞟了他一眼,再次斟满一杯酒递给他,“殿下可愿和我说说。”   今日晁元肇事成回来,受到圣人的封赏,十分开心,不知不觉席间就饮了许多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痛快的感觉了。   内心长久的压抑,无人诉说,只有阿水,只有他的阿水懂他。   他神色动容,将凳子拉得离她又近了些,身上浓郁的酒气冲阿婵扑面而来。   晁元肇道:“从小,父皇一直不喜欢我,我的生母出身不高,不够受宠,我的才智也不够敏捷,不管我怎么努力,文治武功或许一辈子都担不了帝王之才。   我曾经十分迷茫,拿着命盘去找司辰局那位非常厉害的大人,他也和我说,因为我天生性子软,不是能够掌控局势之人,切勿起争斗之心,应以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为要。   那日回去,我一整夜没有睡,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甘心。好在后来,我证明给他看,我的心够狠,可以成事……”   此刻,晁元肇已完全没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倜傥的潇洒王爷之态,眼中写满委屈、不甘和狠戾。   快三十年的人生,他从不曾对外人显露这种情绪,但不知为何,今夜的阿婵,让他忍不住自剖心迹。   他相信,她为他做了这么多,她一定能理解他。   “其实那位大人对我很好,每次我觉得备受父皇冷落之时,我就去找他看星象开解,但自从他这样说了之后,我就不愿再去找他。事实也证明,他并不是什么好人,竟暗自擅养妖蛊摧残百姓!   所以我猜测,他开解我的那些说辞,或许就是为了打压我,让我断了争权夺利之心,好为他站队的其他皇子让路。   为了证明他一派胡言,我便用他第一个开刀祭旗!他说我性子软,不够狠,我就再三谏言父皇将他立即处斩,并求父皇让我亲自监斩!   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什么只求自保、甘做一世窝囊王爷的人,我的一生绝对不会因为他的一句占辞而定型!山丘不是生来就注定只有那般高度,也可以一夕之间拔高成峰!”   晁元肇的眼中,血性与野心已毫不遮掩、显露无疑。   阿婵瞬间垂下眼眸,指甲陷进掌心,似乎有什么尖利的东西一下扎进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殿下……果然好魄力……”   晁元肇激动地一把握住她的手:“阿水,我已经不是当年软弱无能的我了,如今在父皇面前,我再也不是人微言轻、无足轻重。你可愿助我?只要你我二人联手,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大有作为!”   阿婵的目光从他握着自己的手,游移到他的脸上,沉默了一瞬,忽然殷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蛊惑的意味道:   “殿下,我就知道,当初在晋南山中没有救错人。殿下近日紫气盈身,必将大展宏图,我自当尽力托举。只盼殿下日后青云直上,勿要相忘。”   晁元肇听到此话,从面上至颈项瞬间染上猩红,情难自抑,一把将阿婵拉入怀中:“怎么会呢,你永远是我的阿水,日后若我入主东宫,就算父皇不同意,我也一定会尽力为你争取正妻之位……”   被晁元肇圈在怀中,阿婵微闭了眼,复睁开,目光比窗檐下的冰凌更加锋利冰冷……   ***   蓬莱春楼下,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霍彦先站在街对面,看着二楼关闭的窗户,久久没有离去。   窗上二人依偎在一起远眺说笑的身影,太过刺目,霍彦先不知不觉牙关紧咬,双手攥拳,连呼吸都忘记了。   直到夜幕悄悄降临,纷扬的雪花再次无声落下,覆满双肩,冰冷沉重。   浓重的苦涩漫上心头,霍彦先竟不知如何纾解。   他想不管不顾冲进屋去将二人分开,可又不知道能有什么借口。   一个路人不小心撞到他,霍彦先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转身,迎着冰冷潮湿的风雪,失魂落魄往回走。   ***   霍府私宅。   老姚和东仓使者正在拌嘴,见霍彦先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走到院中,铁青着脸,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养蝶的暖箱面前,若有所思。   “霍大人回来啦~”   无人回应。   东仓使者和老姚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他俩跟他打招呼也不理,直挺挺戳在暖箱面前像个铁棍山药。   而后,就看到霍彦先在暖箱前面,忽然狠狠拍了箱体一下,内里的青冥蝶纷纷被震得乱飞。   “哎,你这是干嘛!”东仓使者吓了一跳。   “东仓使者,麻烦你去蓬莱春找阿婵过来,就说养蝶遇到点麻烦,让她赶紧到我这里来看看青冥蝶的情况。”霍彦先冷声说道。   东仓使者:“啊?”   它没看错吧,刚才自己好像眼睁睁看着霍彦先亲手乱拍暖箱的?   东仓使者摸不着头脑:“你……没事吧……”   霍彦先戾喝:“怎么没事,都快死了!”   东仓使者:“啊?”   “我是说青冥蝶!”霍彦先怒道。   东仓使者:“……”   老姚更是一脸莫名其妙,呆愣愣地看着东仓使者和霍彦先,完全不在状况中。   “唉好好好,你等着!”   东仓使者看霍彦先一脸日天日地的表情,转了转芝麻大的小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滋溜一下,窜出院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下一更周日哈~ 第168章 入室   阿婵从霍府院墙悄无声息跃进霍彦先院中。   因为要参加秋闱, 为家避嫌,她和霍彦先已经很久没有明面上的来往,包括养蝶一事, 也是暗中进何, 经常都是东仓使者来回传信。   实在有需要她亲自出面处理的事情,她行会像此刻一般,施展轻功,避儿耳目, 悄悄来到霍彦先见中。   霍彦先看到阿婵飞已落地的一刻, 虚掩着暖箱箱门的手一松, 一些已经孵化出来的青冥蝶顺势逃到院中。   “阿婵, 你来得正好, 这些青冥蝶不知怎的越狱家,我搞不定。”   霍彦先站在暖箱之前, 一脸无辜地说。   “……”老姚站在墙角,翅膀遮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婵并没注意霍彦先的动作,也不知道刚才院中发生家就么,了青冥蝶十分重要, 绝对不能出事, 她当即拿出等制的花粉,将逃逸的青冥蝶引回笼中。   夜雪之中, 阿婵掌心摊开, 馥郁香气飘到空中, 青冥蝶泛着莹莹幽蓝,本四散飞舞,却抵挡不住阿婵掌心花粉的诱惑, 纷纷围着她已畔飞舞。   这场景令霍彦先一时看得呆住。   阿婵丝毫没注意他,例何公事般将青冥蝶引回暖箱之中,把箱门锁得严严实实:   “好家,下次箱门记得关严些,霍大儿没别的事我行先走家。”   阿婵今日兴致不高,尤其是在蓬莱春听到晁元肇那一番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霍彦先回过神来,什她自来到自己这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此刻更是垂着头便往院外走,丝毫不留恋,和站在蓬莱春二楼那般言笑晏晏、指点江山的样子截然不同,心中登时溢满莫名怒火,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你怎么如此不高兴,我不过是突发急事请你过来帮忙,是不是打搅你的好事家?”   “就么?”   霍彦先这番话炮语连珠,火气大得很,阿婵懵懵地回头,看霍彦先一副眉头紧锁、山雨欲来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快要临近春闱家,赶紧好好准备应考吧,闲杂儿又能不什行不要什家。”   阿婵:“???”   她终于意识到霍彦先今晚 非常不对劲,不是天色暗,是他脸色不一般的黑。   “霍大儿,我向怎么得罪你家,我放下自己的事中途赶过来好意帮你,怎么你说话一股子阴阳怪气的,青冥蝶虽然是我要在你这里养的,了最需要它的是你,不是我,若是大儿嫌我哪里做得不好,那我把钱退你便是!”   阿婵也怒家,本来心情行不好,这霍彦先今日是吃错药家吗?   霍彦先被她一吼,头脑瞬间清明,十分后悔刚才冲动而出的话,了向不知道该作身反应,一时间怔愣住。   东仓使者此刻已经蹑手蹑脚走到老姚已边,和他一起在角落静静观战。   只什院子中间,两个儿一时横眉冷对,沉默无言,雪花无声落下,院中银霜满地,气氛冷到家极点。   东仓使者拉着老姚向往墙角挤家挤,捂着眼睛,不看不听,了向忍不住留家一道缝。   阿婵怒目看着霍彦先,看家一会但,向觉得没意思,她今日不想同任身儿争辩,只想自己静一静,喝口酒,便叫上东仓使者,“走家,回见。”   东仓使者闻言,麻溜地缩着头跟阿婵飞上墙檐。   霍彦先什阿婵衣袂翩然而去,想留她,向不知道还有就么理由,可脑子还没想清楚,儿已经快步飞已跟着上家墙檐,拉住家阿婵的手。   阿婵心口一撞,视线落在霍彦先拉住自己的手,向看看他,霍彦先眼睫轻颤,避开家她的目光。   了他并没有缩回手,瓮声瓮气地对阿婵道,“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我一时间有些着急,口不择言,我人你道歉,你千万别生气。”   听到这话,阿婵心中更是发闷,自嘲地勾勾唇角,只不过是几只青冥蝶溜家出来,这霍彦先行跟发疯一样,原来青冥蝶对他如此重要,还是,宫中那个异族女子对他更重要?   什她皱眉,霍彦先急道:“上好的桓安玉浮梁,给你赔罪,如身?”   桓安玉浮梁,上一次还是在荔南府富州城水患结束后,她和霍彦先在江边又江伥时聊天喝的呢。   一转眼,都已经发生家这么多事,而霍彦先的秘密她竟然还不知道。   阿婵本想走,了对上霍彦先的黑沉的眸子,脚步没有动。   什她没有拒绝,霍彦先心头一喜,赶紧表示自己去取酒。   “你别走,别走啊,又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霍彦先叮嘱再三,飞已下墙去取酒,动作太急,连屋顶瓦片都被他一脚带家下来,东仓使者赶紧蹿过去接住。   还好没碎,夜里院中静得很。   东仓使者看看阿婵,阿婵对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点头回到家墙角。   而后,阿婵的目光落在家霍彦先紧闭的屋门上,良久……   ***   自霍彦先拿来酒,阿婵坐在屋檐闷不吭声,只管往酒盏里倒酒,一口闷,倒酒,一口闷,连续几杯下肚,已经有些微醺。   “你别只闷头喝酒,吃点东西再喝。”霍彦先劝道。   “我吃过家!还吃得很饱!”   “……”   霍彦先伸手护着她,以防她从屋檐上掉下去,桓安玉浮梁很容易上头,这种喝法太凶猛,他想劝,却向觉得阿婵今夜着实不对劲,也不知道和晁元肇在一起发生家就么。   今夜无月,酒盏中都映不出月光,盏底乌沉沉,像一口深不什底的黑井,纯白的雪花落在盏中,片刻后便消融其中,不什踪影。   阿婵眼神迷离,举着酒盏端详半晌,猛地将酒盏怼到霍彦先眼前:   “霍大儿,你说入家朝堂之后,我若不像这些雪花一样被这酒盏吞噬,变成和盏底一样墨黑,是不是行活不成?”   霍彦先陷入沉默,半晌,他伸手接过酒盏,掌心运劲,瞬间酒盏结家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冰。   “为身不能是乌黑其外,筋骨暗藏?”   阿婵被他说得一怔,漂亮却迷离的眸子落在薄冰之上,她握住霍彦先的手,晃一晃酒盏,“这么单薄的筋骨,真的禁得住翻涌吗?”   酒盏被她这么一晃,薄薄的冰面立时向融掉家。   霍彦先苦笑,“若是如此,还有一个办法。”   “就么?”阿婵问道,已形有些摇摇晃晃。   霍彦先抵住她靠过来的已子,抽出贯苍刀,直接将盏底削掉。   阿婵一惊,酒盏脱手,霍彦先收刀的一瞬直接伸手握住酒盏。   酒盏支离破碎,在霍彦先掌心划出一道道血花。   他眼中丝毫没有痛色,反而眸色亮得吓儿,他平静道:“不用怕,砸碎家便有光透进来,酒盏越厚,砸起来越动听。”   阿婵看着他的神情,有些出乎意料,喃喃道:“可你怎么砸得起……”   霍彦先低声笑起来,眼中狠戾尽现:“刀砍钝家,可以用他们的骨头来砸,骨头不够硬,还可以用血滴盏穿,足够沉得住气,便不是你怕别儿,而是别儿怕你。”   阿婵眉头轻琐,有些看不懂眼前的霍彦先,她眼睛忽闪忽闪,蓦地伸手去抓一旁的酒坛子,向仰头大口喝起来。   “哎,你别……”霍彦先连忙阻止。   可是已经晚家,阿婵拎着酒坛子的手一松,还好霍彦先及时托住才没掉下去,可已旁的儿已经软塌塌完全倒在他已上家。   “阿婵!醒醒!”霍彦先试图轻声唤家她几次,完全没有反应。   夜已深,霍彦先看看四周,万籁俱寂。   他叹家口气,摇摇头,抱着不省儿事的阿婵,回到自己的房间。   ***   翌日,天还没亮,霍彦先头脑昏沉从外间榻上强何起来,朝内间走去,看看阿婵是否睡得安稳。   岂料,榻上竟然空无一儿。   她就么时候走的?霍彦先心中一惊。   他甩家甩依旧有些混沌的头脑,昨夜阿婵醉倒,他将她抱回内间床上暂歇后,自己是怎么去外间的榻上睡着的,他根本不记得……   这有些不对劲,他只喝家几口玉浮梁,按理说不应该。   随即,他环视屋中,这是他的房间,屋内陈设布局十分简单,除家管见按照规制给他配置的装潢外,几乎没有任身花里胡哨的饰品。   从内间到外间,他扫视一遍,最终,视线落在家桌案之上的公文。   这是他近日早回见等意从绣衣察事司拿回来的。   霍彦先踱步到桌案边,检视着叠放的公文,次序依旧,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心下松家口气,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家,而后准备洗漱上朝。   蓦地,他突然蹲下,桌案之下有他等意设置的暗格,用以存放一些机密文件,平时连府中的下儿都不能够随意进出他的卧室,遑论接触这个暗格。   暗格没有被打开。   了是,霍彦先举着烛火照过去,却注意到,暗格之上有薄薄的蜡脂被捻按的痕迹。   这些薄如蝉翼的蜡脂,正是他为家暗格防盗等意涂抹的一层“护甲”。   他每日回到卧室第一件事,行是检查这个暗格的蜡脂是否完好。   而昨夜,有儿企图打开这个暗格。   作者有话说:   卡到头秃,还赶上停电断网,哎……下一更周三。感谢各位小天使的地雷和营养液,我这么卡文你们还在鼓励我,太感动了谢谢谢谢 第169章 春闱   天亮, 绣衣察事司。   “杨奉安,马上就到春闱,加紧巡察, 谨防科举官员舞弊之事。”霍彦先下达指示。   “是, 大人。”   杨奉安小心翼翼抬眼观察霍彦先,今日他家大人一进司门就一脸阴云密布,昨日收工还好好的,这是昨夜发生了什么糟心的事?   但霍彦先的脸前所未见之臭, 他根本不敢问。   杨奉安正要退下, 霍彦先突然又叫住他:“回来!”   他背脊一凉, 连忙一溜小跑到上司身边。   只听霍彦先压低声音说:“你私下继续去查煜王的一切动向。”   “煜王殿下?”杨奉安吃了一惊。   几个月前, 他确实在调查煜王, 只不过当时自家上司以为煜王与平海镇节度使卫琛有所勾结,但后来发现, 其实煜王是假意结交乱党,还和自家上司一起联手将乱党卫琛及其党羽一举歼灭。   此举解决了圣人的心头大患,也彻底打消了自家上司心中的疑虑,从自就停止调查。   可如今怎么又要开始了?   看杨奉安一脸疑问,欲言又止的样子, 霍彦先冷声道:“少问, 煜王一切动向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是,大人。”   杨奉安揣着满腹疑问离开后, 霍彦先扫视司中桌案上的密报。   他不觉得阿婵昨夜在他房中的刺探是出于她的本心, 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就是,她在替煜王做事。   她从不遮掩自己想要在朝堂中有一番作为的野心,而煜王想往上爬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   算起来, 他们志同道合。   霍彦先心中漾起一阵苦涩,没想到,他和阿婵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荔南府富州城之时。   那时,他怀疑煜王和她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后来阿婵竟然变成了“阿水”,煜王对她的钟意太过明显,但据自己观察,阿婵对煜王的示好似乎并无意。   霍彦先也只是不断安慰自己,阿婵与煜王的相识只是一个巧合,而像她这样美貌又本领高强的女子,被男子爱慕太过正常,但现在,阿婵心中作何想法,霍彦先竟不确定了。   他现在对阿婵已经有了私心,不想承认,但又实在没办法骗自己。   霍彦先长叹一口气,暗中用力祈求,但愿阿婵只是受到了煜王单方面的蛊惑,千万不要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才好,他得及时让她清醒过来。   ***   农历二月中旬,在礼部的主持下,春闱开始。   春闱,又叫会试。经过秋闱选拔的进士科考生们齐聚桓安贡院号舍之内,连考三场,每场一日,共三日。   会试合格者,即为贡士,可参加最终的殿试。   而司辰局相对于其他科目来说,并无接连三日的笔试,只有一日一场,一场定生死。   这一场的笔试内容为策问,即如何运用天象占卜助力国事。   这种文章虽然阿婵不爱写,但掌握了行文规则,再加上自己多年来星占实践的心得体会,她写得也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笔试结束之后,她安心等了几日,果然收到了宫廷传来的密令——要求她进宫面圣。   这些天阿婵日日观天象,复盘自己之前的占辞日志,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心知,自己已经进入了最终的殿试,只要再通过这一轮,她就能如愿踏入司辰局的大门。   不同于其他科目在三月中旬放榜之后,才会公布殿试名额。司辰局的大小事务均与天象天时密切相关,如果情况比较紧急,殿试时间会灵活提前,而且殿试名额也会先保密一阵,待到其他科目结束后,一同放榜。   而司辰局考生所面对的殿试内容,是圣人会亲自对之前众人在秋闱昼试夜试以及天象观察日志中给出的占辞结果进行考校。   这不仅考验考生本人的形象、口才、理论是否合格扎实,更要能为圣人解决实务问题。   比如此刻,阿婵接到的密令试题内容就是:   在面圣之前,她需要解决自己之前提出的“辰星入月中……殿前东南地陷……”的隐患,也就是说,她必须提前找到宫中可能发生地陷的地方,才有资格见到圣人,进行最后的殿试。   阿婵皱眉,有些诧异,反复跟宫人确认一个问题——近日宫中难道没有发生地陷吗?   因为经过前几日观测天象,她发现“三垣二十八宿”中的“天市垣”已经隐隐有过崩塌的迹象,那么她所预测的宫中地陷之象应该已经应验了,这也是为什么她会信心满满安心等待殿试通知的原因。   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圣人给她出了这个考题。   不过,她也没有过多纠结,既然让她找,她便找。   ***   入夜,阿婵来到宫门之外,将密令拿给守门的卫尉查验,不多时,便有一位专门来“陪考”的卫尉,和她一起进宫寻找地陷之处。   如果阿婵在寻找的过程中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由这名“陪考官”出面沟通,只要不是十分过分的要求,都能够得到满足。   而就在她和陪考官刚刚踏入宫门之时,她看到了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面白无须,腰如水蛇的年轻公子。   二人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擦肩而过。   阿婵认得,这人也是此次应考司辰局的考生,名叫傅辰,来头很大,据说祖父就任职司辰局,可以说是家学渊源。   秋闱夜试时,阿婵看他淡定自若、胸有成竹,操作六合仪的手法也很娴熟,大概率十分自信能进司辰局,也难怪,有这样的家世背景,可能科举对他来说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现在看来,傅辰果然也获得了殿试的名额,不知道他的占辞是关于什么的,但阿婵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找到地陷之处,结束这场殿试,免得夜长梦多。   夜幕降临,天空之中北天极处可见三个比较大的星区,也就是星宿论中“三垣二十八宿”的“三垣”。   三垣包括上垣、中垣、下垣,即太微垣、紫微垣、天市垣。   因各垣都有东、西两排环绕在侧的星辰,左右拱卫,看上去如同墙垣一般,因此被称之为“垣”。   前几日,阿婵观测到“天市左崩”,当时,天市垣东侧十一颗星辰的其中两颗星忽然失去了光芒,拱卫天市垣的众星缺了一角,看起来就好像墙垣崩塌一样。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寰天论》有云:“天市左崩,帝座失藩。”   这预示着圣人的帝位不稳固,包括她秋闱夜试占辞所写的“内有匿谋,东南水上兵事”,都预示着后果非常严重。   一般呈给帝王的占辞,都是挑好听的说,太难听容易惹得龙颜大怒,不说掉脑袋,就是区区一个小考生这么写,十分容易被剥夺继续晋级的资格。   阿婵之所以敢这样,也是因为前几次她在桓帝面前的表现,她赌桓帝不至于那么小心眼,该清楚她是有真功夫的,那就不必再搞些花里胡哨的场面话,直击要害即可。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阿婵手持罗盘,不时抬头观天,一路往宫中东南方向走。   上一次,她来到这里,是和桓帝、霍彦先他们一起找到供奉圣物金渊珏的宫殿,解决了段行玠父子因鳖宝贿赂司辰局,忽悠桓帝,最终酿成崇德谷瘟疫的案件。   这次又是东南方向,这个方向真是多事之秋。   阿婵忽然暗中想,也许上一次她观测到紫气聚集宫中东南方向,也与地陷有关?   但是此刻,夜空中紫气稀疏,她仔仔细细在宫殿内外找了一圈,甚至都没有看到任何一块地砖有塌陷。   这不对劲。   阿婵还是坚信地陷已经发生,她停下脚步,开始思索。   秋闱夜试,她观测到“辰星入月”。   入冬之后,辰星便潜藏于地下,直到今年正月下旬,才能再次在东方观测到,自那时起,辰星会逆行二十一日,形成“辰星蚀角”之象。   角,即角宿,为东方苍龙七宿之首,乃春令所起,五行属“木”,主蛰龙奋起。   而“辰星蚀角”之月,春水大涨,水生木,木克土。   木气本可泄水,但在春季吸水膨胀,会导致木气由“养土”转为“克土”,以致木根爆裂溃烂,土石随之崩解。   这是阿婵秋闱推导出春季可能发大水,并出现地陷的缘由,如果地表没有发生地陷,那么,很有可能,地陷会发生在地下。   她看看脚下,皇城自有一套布局严密的地下排水系统,看来,她有必要下去看看。   想到此,她马上对陪考官说:   “请问大人,可否带我去地下水道看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保守估计周六更 第170章 地陷绝命卦   皇城, 勤政殿。   内常侍进来禀报:“圣人,今夜春闱入选的两位司辰局考生已经开始考试。”   “傅辰表现如何?”   “回陛下,他判断地陷之处不在宫中, 说与他之前秋闱天占预测到的结果有偏差, 真正的地陷之处在宫外东南方向一里处。现在陪考卫尉已经同他一起出宫寻找。”   “那个闻寰呢,现在在哪里?”   “回陛下,她说地陷之处在地下,要求进入宫中的地下水道。”   闻言, 桓帝眉心微挑, 沉默不语。   ***   阿婵在陪考卫尉的陪同下, 一起来到了皇宫的地下水道。   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泥土混杂着污.秽的气息, 汹涌钻入鼻腔。春夜寒凉,地下水道更加湿冷,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路,她看得十分仔细,如果不是这场殿试,她几乎没有机会接近宫中这样的地方,就算猫妖给她托梦画出来的地图, 那感觉也和实地考察完全不同。   她手持罗盘, 将感官提至最为敏感。   她在寻找木气。   木克土,能够造成地陷, 木气一定很盛。   但如何寻找木气?   阿婵略加思索, 在罗盘中心的天池内, 用笔蘸朱砂画下细小的“巽”卦。   “巽”在八卦中对应东南方位,属阴木,刚好和阿婵要在东南地陷之处寻找的木气一致。   而后, 她从随身背囊之中掏出两枚铜钱,这是青蚨子母钱。   青蚨这种虫子,如果你捉走了子虫,那么母虫无论多远都会飞到子虫身边。于是,便有人利用青蚨这种母子相依的习性,发明了青蚨还钱术。   即将母虫和子虫一起放在瓮中,埋在朝东背阴的墙垣之下,三日后取出,将母虫和子虫的血分别涂在两批铜钱上,然后用涂过母虫血的铜钱去买东西,过不了多久,这些母钱就会自己飞回来找到涂过子虫血的铜钱。   但今夜,阿婵不是来宫里骗钱的。   她取出两枚青蚨子母钱,其上分别沾染了青蚨子母虫的血,称为子钱和母钱。   她先将青蚨母钱固定放置在罗盘天池内的巽卦中心。   而后,将子钱立放在罗盘边缘,稍稍用力一推,子钱便在罗盘之上平稳滚动起来。   周围阴木之气越旺盛,子钱滚动就越活跃,而阴木之气越弱,子钱就会陷入停滞。   这是因为,巽为阴木,阴木在五脏之内应肝,主血,青蚨子钱上的涂抹的血气会循阴木之气而动,子母钱血气相感,会形成一条线,在罗盘指针中显现出来,阿婵便可依次得知木气之精确所在。   阿婵顺着罗盘的指示,通过了几段错综复杂的岔路口,越走越深,地下水道之中的水气越发浓重,时不时有老鼠吱吱叫着跑过。   阿婵突然停下脚步。   不是她发现了地陷,而是前方有一堵墙。   按照罗盘的指示,木气最盛之处就在前方。   但前方没有路了。   “请问,这里没有路可以继续通行了吗?”阿婵疑惑地问陪考卫尉。   陪考卫尉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你都已经看见这堵墙了还问我?   “不对,这里一定有可以通行的地方。”   陪考卫尉:“……”   阿婵无视他的表情,自顾自在面前的墙上研究起来。   要照她平日里的性格,前方没路,她会直接把墙砸了。   但这是在宫禁之中,又是春闱殿试,若真把墙砸了,那不仅殿试告吹,估计还得掉脑袋,阿婵内心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好用最麻烦的办法,开始一寸一寸寻找机关。   约莫把这面墙的每块砖石都用罗盘探了一个遍,阿婵终于找出了几块可疑的砖石。   但她却犹豫了。   这几块砖石的位置,竟然组成了一个“艮”卦!   绝命卦。   巽为阴木,艮卦属阳土,此两卦一阴一阳,且木克土,当阴阳不同属性的两个卦象相克时,造成的破坏会远大于同属性的卦象相克。   也就是说,如果阿婵打开了这几块艮卦砖石机关,会人为造成“阳土-艮”被“阴木-巽”克制。   那这面墙壁之后极盛的木气“破土”而出的力量可能会直接冲出来,要了墙外之人的命。   阿婵默默暴躁,谁啊,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她只想安安静静找到地陷之处赶紧通过殿试,入宫寻找线索,为什么非得要她的命啊!   她真的很不想打开这个机关。   皇城之下的水道有机关,这本身就是个非常奇怪的事情。   结合星象,地陷绝非偶然,这机关还是绝命卦,搞这种邪门东西的人在这面墙后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但绝非善类。   可密令的要求是,如果她不能找到地陷之所,就无法最终见到圣人。   想到此处,阿婵头痛地对身边的陪考卫尉说:“大人,麻烦你站开一些。”   陪考卫尉十分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脸上写得很清楚:“你别想打发我走,趁机搞事。”   看着对方年轻耿直的面庞,阿婵心中苦笑,这是个新来的吧,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好心解释:“我这是怕待会儿有什么意外会伤到你,既然你不怕,那我就动手了哦?”   陪考卫尉皱眉,但阿婵已经不再理会他,兀自按下了墙壁上的机关。   咔哒——   咔咔咔咔——   整个地下水道瞬间充斥着巨大的震动,陪考卫尉无比震惊地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墙壁之上,缓缓转出一扇暗门!   暗门豁然打开,露出黑洞洞的内里,被封印的澎湃水汽和腐朽熏天的臭气随着暗门转动,迫不及待扑面而来,阿婵和陪考卫尉都不禁掩鼻。   阿婵站在暗门口,并未进去。   即使不进去,站在门口,也能看到里面土石崩塌,地陷搞出了一个大坑,里面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不详的煞气。   阿婵一时想不通,但地陷之处她已经找到了,相当于完成了密令上的考题,她并不急于解除这个阴阵。   因为阿婵相信,在知道这个阴阵存在之后,会有人比她更急。   “大人,你看地陷我已经找到了,那里面泛出来的黑色煞气很严重,你快去告诉圣人和国师,这里有大麻烦了,我守在这里,免得有危险。”   “不行,密令规定我不能离开你半步!”陪考卫尉还在固执己见。   “但是情况危急,你还是……”   阿婵同他扯皮,话音未落,暗门之中随着难闻气味冲出来的,还有一道细长条的黑影,直朝陪考卫尉攻击而来!   估计它一打眼就知道自己对面的两个人哪个更弱,于是专挑软柿子捏。   但阿婵早有防备,一把将被这场景懵住的陪考卫尉扯到自己身后。   又是一张金光符箓飞出!   直接将黑影打回了暗门之中。   不过一瞬,黑影便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但阿婵已经看清,那细长条的黑影是条蛇,且绝不是凡物!   这东西在皇城的地下水道之中不知道蛰伏了多久,估计是地陷将其唤醒,而且它身上的煞气浓重,如若不处理,任其四处游走,恐酿大患。   这或许就是绝命卦代表的意思。   阿婵再次叹气,没想到殿试近在眼前还节外生枝,可能自己就是劳碌命吧,无奈,她只好认命地钻进暗门之中。   一入暗门,阿婵举着火把扫视一圈,触目所及一片狼藉。   这里面原来也是一段地下水道,和外面的布局建造没有什么不同,但被暗门隔开。   和阿婵之前推导的一样,春水大涨,水生木,木克土。   地面本铺了砖石,但连日雨水丰沛,地下水气太盛,使地下植物根系冲破了地砖,水流倒灌入水道之中,没到阿婵的脚踝。   土崩地陷,混水成泥,春夜乍暖还寒,阿婵双脚没在水中,湿漉又泥泞,冰冷又难受。   而之所以这里被一道暗门和外面的地下水道隔开,大概就是地陷中心大坑里那一半斜露在外,一半塌入坑里的木船!   被阿婵符箓攻击的黑蛇已经飕飕地钻回木船之中,缩着头不敢出来,但映着火簇的眼中尽是怨毒。   阿婵趁它瑟缩之际,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木船十分巨大,是由一整根巨木所雕造,已经被截断成为两节。   至此,和阿婵秋闱夜试给出的占辞——“殿前东南地陷,深数丈,中有损舟”全部应对上了。   只是,这木船和黑蛇……   阿婵没有贸然动手,她再次谨慎观察暗门之内的全部布局及气息。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阿婵迅速起身,去周遭没入脚踝的水中俯下身捞东西。   陪考卫尉终于走到阿婵身边。   虽然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感到十分不解和害怕,但依旧尽职尽责地履行陪考职责,鼓起勇气进入暗门之中,看到阿婵正蹲在地上,在水里捞什么。   “这些都是什么?”陪考卫尉皱眉。   只见阿婵从周遭的臭水中,一会儿捞起一个东西,一会儿捞起一个东西,仔细一看都是一模一样的小木船,中间掏空塞了满满的东西进去,大概捞了得有几十只。   阿婵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塞给陪考卫尉一张护身符:“大人,此处有阴阵,十分危险,你先出去。”   陪考卫尉拿着符箓,虽然打消了对方是在贿赂自己的念头,但职责所在,自然不同意阿婵离开自己的视线,刚准备摇头,阿婵猛地将他一把推开。   陪考卫尉只觉背后一阵阴气袭来,眼前一阵天翻地覆,自己已然仰倒在了这熏天的臭水之中!   他忙挣.扎起身,却听见“咣”地一声,见刚才在暗门口袭击他的黑影,竟狠狠一头撞在地下水道的穹顶砖石上。   这一次,他看清,那竟然是一条十分粗悍的巨型黑蛇,而且非常凶猛,它身上贴着符箓,却仍铆足了全身力气,趁阿婵不备,极力想要冲破地下水道的穹顶砖石,到地面上去!   穹顶砖石十分厚重,但经它这一撞,竟然产生了细碎的裂缝!   这可怎么得了,陪考卫尉一惊,这样下去会塌顶的!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了,下一章尽量明天更新。全文估计还有十几章就完结了,再卡也不过就十几章了我会努力的!(盲目乐观,盲目自信) 第171章 殿试   可阿婵怎么会给黑蛇将穹顶撞破的机会, 扬手飞出山蜘蛛丝缠住蛇尾将其硬生生给拖拽回来,活像拽一只赖皮狗。   这、这也行?!   陪考卫尉目瞪口呆。   那黑蛇能将穹顶撞裂,说明力道奇大, 就算是自己都很难与之抗衡, 可他刚才看到阿婵竟然毫不费力、轻轻一拽就将其给拽了下来,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   此时,黑蛇尾巴虽然被困住,但仍贼心不死, 还想四处游走, 阿婵接连几个走位, 用八张符箓将黑蛇死死压制困在原地。   黑蛇目露凶光, 周身散发浓重煞气, 但全身被山蜘蛛丝紧紧捆缚,连挣.扎都是徒劳。   “耽误我殿试!”   阿婵掏出匕首, 对准黑蛇头部下方七寸处狠狠扎了下去,蛇身剧烈颤.抖,气息奄奄。   她又扬起它的颈下,发现颈下黑鳞泛金,竟马上就要化出逆鳞!   果然是个祸害, 不能放任!   阿婵毫不迟疑, 在黑鳞泛金处剖出它的内丹。   顷刻间,黑蛇便失去了生命力, 周身煞气散开, 身子也软了下来。   阿婵再次走到巨大的木船边上, 俯身查看,并放置了几道符箓,保证阵法已被破除, 煞气不会外溢之后,举着蛇尸对陪考卫尉说:   “大人,这回可以去向圣人报告了吗?”   差点捅破皇城地砖的黑蛇,此刻像一根软耷耷的面条一样被阿婵拎在手中。   陪考卫尉愣愣地看着被怼到自己脸上的黑蛇,又看看阿婵,终于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   今夜,虽然差点把皇城的地下水道给拆了,不过,总算没有白闹出这么大动静,阿婵终于如愿到了殿试的最后一道流程——   到勤政殿,面圣。   这是阿婵第一次进入这间宫殿,虽然她十分好奇,但仍谨遵礼数,耳观鼻鼻观心,问什么答什么。   “你说,地陷之处有阴阵?”桓帝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阿婵抬头看桓帝的眼神,似乎他并不知道这地陷已经发生,更不知道地陷之中有阴阵。   不过也正常,她在找到地陷之处前,也没有感应到阴阵阵法的气息,可见这个阵法相当隐蔽,或许周围还有什么阵法将其气息掩藏住了。   “启禀陛下,地下水道墙壁暗门之后确实发现了阴阵,且这阴阵怕是对陛下运势有影响,臣迫不得已先进行处理,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阿婵低头抱拳。   桓帝并未说话,阿婵能感受到桓帝在审视自己。   她便也耐心等着。   半晌过后,桓帝沉声问:   “有何影响,如实说来。”   阿婵指着地上的蛇尸道:   “回陛下,此黑蛇名为噬阙虺。虺,千年为蛟,本是深海妖物,却不知被何人寻到,藏于整根千年沉木雕成的木船之中。   那千年沉木粗可两人合围,也是深海之中的稀世珍宝,常被用于帝王棺椁陵寝宫殿的建造。   这根沉木被整体雕成舟船,很巧妙地被人藏进了地下水道的土石结构中,作为支撑水道的木梁之一,可千年不腐。   但在藏入地下之前,这千年沉木中间已被凿空成函,噬阙虺置于其中,用金线箍束缚。   海中沉木为舟,木中潜龙为伴,于皇城地下布局合理的水道之中,本可运行良好,是护佑天家帝运的上佳阵法。   但今年天有异象,春水较之往年异常的多,水生木,木克土,土崩舟损,木中潜龙破除封印,由此而出。   而这条噬阙虺,专食帝王紫气,以助自身化蛟成龙,因此臣日前观测皇城上空紫气才如此稀薄。   此刻陛下看到它的周身颜色虽为黑,但我将其斩杀之前,其颈下逆鳞即将化出,若任其破阵四处游走,要不了多久,它会便会吸食龙气,周身颜色由黑转金,化蛟为龙,到时,天家气运枯竭,大 桓国运岌岌可危,正合天市垣崩之天象!”   殿试在侧旁听的内常侍、礼部尚书、司辰令以及国师听到阿婵此番话,都倒吸一口凉气。   桓帝面上阴霾更盛。   “天市垣崩?何解?”他问道。   阿婵立刻结合星象,将自己之前为何会预测地陷已经发生的推测过程娓娓道来。   最后,她提醒桓帝:   “臣在千年沉木舟的周围地陷土石之中,还发现了数十只同样结构的小木舟,内里同样凿空,放置有一模一样的金线箍束缚木雕小龙,若是臣没有推断错误,此阵法应名为‘木虺千影阵’。”   国师听到“木虺千影阵”五个字,瞳孔骤缩。   阿婵继续解释:“顾名思义,这个阵法会有许多替身阵法,少则数十个,多则成百上千,可以遍布大桓任何地方,全看设下阵法之人的意愿,这些替身阵法只要集齐五行之中水、木、金三气,便能起到障眼作用,迷惑外人,使得真正的阵眼不被察觉。   臣猜测,在地下水道的暗门周围,还应该有一些掩盖噬阙虺妖气的阵法。   这也正是布阵之人的意图,他想要利用替身阵法拖延时间,使真实阵眼中的木龙寻机破土,为祸天家帝运。”   桓帝又问:“既是如此,为何你能不被替身阵法迷惑,一击即中找到这个阵眼?”   阿婵不卑不亢答道:“要想探知真正的阵眼,风水望气术和星占术缺一不可,如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怕罗盘只差一线,星占只差一字,都很可能将其他地方的替身阵法误判成为真实阵眼。”   而后,阿婵又将详细的阵法原理向桓帝一一解释。   ***   寅时三刻,勤政殿。   桓帝坐在龙椅之上,视线盯着桌案上摆放的禁中地下水道图纸,图纸上新添的朱笔,是阿婵发现的地陷之处。   也是一段“消失的”地下水道。   这些年,他命国师四处云游,探访这个阵法所在,始终无所收获。   这成了他心中的结。   阵法在宫中,他不是没有想过,但连国师都未能解开。   没想到,那人设下的阵法竟然就在自己脚下,竟然隐蔽如斯。   或许真像那闻寰居士所说,国师虽精通风水望气术,却于星占一道不够了解,多年来只靠在全国各地追寻异气,寻找阵法,因此总是遇到障眼法,所找到的确实都是阿婵所说的那种集齐水、木、金三气的替身阵法。   而另一位春闱考生傅辰,虽因家学渊源,精通星占之术,却又不精通风水望气术,所以明明已经通过星占判断出真实阵眼所在,却依旧将其误判了距离,与最终答案擦身而过。   桓帝想到今日阿婵在勤政殿中一番严丝合缝、行云流水的推导。   殿试之后,他也立刻问取了礼部尚书、司辰令、国师对其殿试表现的意见,众人一致表示,大桓终于要有第一位女官上任了。   桓帝收回思绪,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旁摊开已经拟好的榜文之上——   “特敕司辰局殿试,擢居第一。赐尔口口司辰局监侯之职,秩从五品……”   桓帝在空白处提笔填下阿婵的名字。   随后向外间唤道:“内常侍,司辰局殿试名次已定,着礼部按流程放榜吧。”   “是,陛下。”内常侍接过榜文,匆匆朝礼部走去。   桓帝摒退左右宫人,揉揉眉心,闭上了双目。   今夜,他总算能稍微睡一个安稳觉了。   案几铜炉静静燃烧,袅袅烟雾缭绕在桓帝鼻尖。   他闭目养神。   良久,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目眦尽裂的脸庞,耳际传来喑哑的嘶吼:   “没用的!我已设下阵法,只护佑大桓真龙天子,非所当立而立者,祸必逮身!”   ***   快要天亮之际,阿婵终于结束殿试,出了宫,她抬头看向天际,此刻已经看不到北天极的天市垣了。   宫门口的马车载着她,缓缓驶向蓬莱春。   车厢之内,阿婵静静坐着,右手拇指食指相捻,面沉如水。   在进入地下水道暗门,追杀噬阙虺、破解阵法之时,她发现在千年沉木舟内壁,缠有一段金线箍,这也是束缚噬阙虺的终极阵眼。   这个阵法的精华其实就在噬阙虺破阵,只要将其斩杀,那么剩余的阵法破除并不难,可令阿婵震惊的是阵眼之中的一行字。   她看到之后,特意趁陪考卫尉不注意之时,立刻将那行字用内力抹掉,化为齑粉,并将那一块造成因为土崩损坏的样子。   国师现在应该赶去地下处理剩余阵法,这行字绝对不能被他发现。   当时甫一看到那行字,阿婵就心惊肉跳,头脑充血。   若是被桓帝发现自己看到了那行字,别说入司辰局为官,或许今夜都没办法活着出宫了,幸好她眼疾手快。   那行字写的是:   非真龙血胤,土崩之时,木龙破阵,反啖其运。   意思是,这阵法,护佑的是真龙天子,若得位不正,必遭反噬。   阿婵早已预想过进宫之后会危险重重,也不觉得霍彦先屡次苦口婆心劝说她低调谨慎是在危言耸听。   但现在看来,宫中水深之程度,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加可怕……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两个地方:1.虺,音同“悔”,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2.阿婵进入殿试之时已经是“天子门生”,所以对上自称臣。下一更应该是周五,进入终极剧情阶段,揭秘揭秘大揭秘~ 第172章 发疯   殿试之上, 阿婵看桓帝与众大臣的反应,便知事成,出宫后, 她只需安心等待半月后放榜即可。   此时春闱其他科目的考试还没结束, 却出了一件怪事,轰动了桓安——   有个叫钟文康的考生,在贡院号舍内犯了疯病,考试半途就被逐出了考场。   这事成了这几日桓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阿婵和谢慕游每日都能在蓬莱春中听到相关的猜测。   过了五日, 贵女夏忆桐忽然来到蓬莱春, 求见阿婵。   和她一交流, 阿婵才知道, 原来夏忆桐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这个钟文康与夏忆桐的母族是亲戚,算起来, 是她七拐八绕的舅舅舅表表表兄。她是个热心肠,听说之后便想帮忙解决,所以才来找阿婵。   “你说钟文康发疯是中邪了?怎么回事,说来听听。”阿婵好奇。   夏忆桐道:“是啊居士,他在春闱第二日晌午就突然疯癫, 冲出号舍绕场一周, 大呼小叫,被一众巡卫制服抬了出来, 本来要以‘咆哮号舍’之罪被杖二十, 但还好他家里花了点钱, 才勉强只受了十杖便回家了。   虽然以后科举他是没办法继续考了,但是好歹把命保住了,回家当晚, 他本在床上养伤,半夜却又开始犯病。   起初,他家人以为是他在家养尊处优惯了,不适应吃喝拉撒睡都要在号舍内的简陋考试生活,所以受了刺.激,后面又因杖刑受苦惊吓所致,但请了郎中开药针灸,只把皮肉伤治好了,人是越发疯癫。   这几日他一直高烧不退,烧得丢了半条命,每天半夜都往外跑,最远一次跑到了城郊乱葬岗,那地方多邪门啊,他家人又赶紧找方士驱邪,但都没有用,我听说之后,就想到了闻寰居士您,所以想来问问,您有没有办法救救他。”   夏忆桐也是在家族女眷的宴席上听说了这个远房表兄竟然还没好,便出面说要请阿婵帮忙。   因为阿婵之前曾经帮夏府找回了失窃的贵重珠宝,所以全家对于阿婵都十分敬重,就让夏忆桐赶紧过来请她出山。   阿婵和夏忆桐来到钟文康家中。   “我在写了!在写了!就快写完了!”   钟文康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在床榻之上,面色发青,眼神涣散,一副垂死相,口中还在念着四书五经,之乎者也,一副考试考疯了的感觉。   看到有人进入房间,他立刻瑟缩起来,但因为被绑住动弹不得,眼神慢慢变得绝望,然后忽然变得恶狠狠:   “写不出来怎么了!我就是写不出来!”   夏忆桐:“……”   来之前不知道这表兄疯得这么厉害。   阿婵辨他周身的气息,确实有问题。   钟文康神志并不十分清醒,时好时坏,阿婵只能耐心等他能交流的时候,详细询问他考试之时和考前都做了什么。   问了半天,钟文康车轱辘废话说了一箩筐,阿婵才勉强从他的话里找到一句有用信息。   “你是说,你考前曾经去参拜了郊外很灵验的‘文昌真君’?”阿婵皱眉。   “文昌真君让我在贡院号舍的墙角画个门,它会帮我!”钟文康说。   参拜城郊文昌真君,最近确实在春闱考生之间风靡,据说保佑春闱金榜题名十分灵验,但也就是近两三年的事情。   夏忆桐:“居士,我这表兄可有救?”   阿婵:“别急,我先给他用安神符镇压一下.体内的邪祟之气,再去贡院找找线索。”   一道安神符,终于让钟文康安静了下来,钟家人感激不已,钟文康已经很久没能睡觉了。   但要彻底解决他身上的事,阿婵还需要去会会那个“文昌真君”,她找到霍彦先,问能不能去贡院号舍里找找线索,这个比较近。   上次在霍彦先家中喝酒假装醉倒之后,阿婵大着胆子在他房中搜了一圈,但没想到这人戒心太重,所有机关她都没能打开,没奈何,她便只能暂时作罢,小心翼翼清理了自己触碰的痕迹,在霍彦先醒来之前就趁天未亮离开了霍府。   她可不想到时候再遇到霍老夫人清晨突击检查,还要费口舌哄人,没心情。   而自那晚到春闱结束,霍彦先和阿婵也没有再见过面。   一是阿婵要备考,他不想打扰;二是霍彦先依旧没想通阿婵在自己房间搞那一出到底是想干嘛,一想起来就脑袋痛,干脆不去面对。   这次阿婵主动来找他,他还有些别扭,但一听说是贡院考生发疯可能与鬼怪有关,这件事涉及到科举,事件特殊,坊间不少百姓也在讨论,他不得不出面查清楚。   于是他便答应阿婵,会同礼部尚书一起,去贡院找线索。   三人来到了贡院之内,找到了钟文康所在的号舍。   因为他发疯这件事,这件号舍已经被封了。   在礼部尚书的注视下,阿婵和霍彦先进入狭小的号舍之内,仔细查看线索。   阿婵走到号舍墙角逐一查看,发现西北墙角下真的有用墨画出来的一扇“耳朵”形状的门。   此时已经入夜,每间号舍外侧屋檐下都挂着灯笼。   阿婵和霍彦先查看墙角记号的时候,身后屋檐下的灯笼忽然亮了起来。   “有……有人?!”礼部尚书惊恐地指着墙壁上。   阿婵和霍彦先这才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个人影,似乎是坐着的,而他们三人此刻都是站着的。   而且此时号舍之内,除了他们三人以外,并无其他人,只有贡院门口有值守的官兵。   这影子……到底是谁的?   阿婵看着墙上的影子,那影子正襟危坐地注视着他们三人。   “鬼……鬼魂?”礼部尚书终于颤颤巍巍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确实有鬼。”阿婵忽然道。   “什么?”霍彦先和礼部尚书惊讶。   只见阿婵唇角轻抿,从随身背囊之中拿出一截艾草条一样的东西,用火点燃,瞬间,松烟的味道钻进众人鼻尖,有点呛。   霍彦先和礼部尚书都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嘛。   阿婵举着松烟条,凑近这间号舍檐下骤然亮起的灯笼,只见灯笼无风剧烈摇晃起来。   松烟缭绕之下,竟有一团白雾从灯笼中“滋溜”一下窜出来,迅速向贡院外滚地溜去,一碰到大门就哆哆嗦嗦地又溜回来,但似乎不甘心一般,一回来就立刻再向别的方向溜去,结果每次都是四处碰壁。   “真是鬼魂?!”饶是礼部尚书不懂方术,也看出来这团白雾有古怪。   霍彦先皱眉。   她对着地上那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的一团白雾道:“我没什么耐心,再不自己滚过来小心我弄死你!”   霍彦先和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只在殿试上见过阿婵,没想到她在圣人面前如此恭谨,背地里却如此暴躁!   那白雾听到阿婵的话,似乎惊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朝阿婵走过来,看得出在犹豫,显然是听到了阿婵的话。   “你不是说不能和魂魄交流吗?”霍彦先纳闷。   “我确实不能和魂魄直接交流,但这东西不是魂魄。”阿婵道。   阿婵静静看着那团白雾满地流窜,伸手放出山蜘蛛丝,往回一拽,那白雾竟然露出了两只细细长长的绿色小脚,脚上皮肤漉湿,乍一看像苔藓,还有脚蹼。   她拽着山蜘蛛丝一点一点非常缓慢地向自己的方向拖拽,那个绿色小脚露出得更多了一些。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白雾,是一层白雾一样薄如丝绸的外罩,包裹着里面的东西。   “你是不是要我把你的雾羽全部扯下来才肯过来?”   阿婵的眼神随语气一样冷了下来,让乍暖还寒的春夜温度骤降。   对方还在颤.抖着、迟疑着。   就在阿婵准备用力猛扯山蜘蛛丝的时候,那团白雾终于就地一滚,滚到阿婵面前,鬼鬼祟祟掀开面上罩着的一层白雾外罩,同时发出沙哑的声音:   “高人饶命……高人饶命……”   白雾终于现了原形,礼部尚书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怪物:“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东西像猴子,身高二尺,红脸白胡子,嵌着一双绿豆大的小眼,闪着贼光,一双绿色的鸭蹼脚,背上绒毛泛白,但仔细一瞧,其实薄薄一层像白色披风一样附在背后,像是蝙蝠的翅膀,就是这层东西,将它整个包裹起来,伪装成让寻常人看不见它本体的一团白雾。   奇形怪状,难看至极。   “这难道是……山魈?”霍彦先忍不住说。   跟阿婵一起久了,他多少也涨了点见识,只不过,这山魈和他以前见过的焦骨魈、白髯魈还有普通山魈又不一样。   “孺子可教啊霍大人,竟能认出这是魈,不过它叫做朱面魈。”阿婵解释。   朱面魈属于山魈类精怪的一种,游荡在山间,双脚皮肤如苔藓,生有脚蹼,走路无声,背有雾羽,让它可以在山间树丛完全隐形,这类精怪喜欢恶作剧,但基本不太害人,最怕松烟熏烤。   “我们的‘文昌真君’躲在灯笼里装神弄鬼,未免也太不体面了吧。”阿婵讽刺。   朱面魈双脚乖乖并拢站立,瞪着小眼,撅着嘴,一脸的不服气,却又敢怒不敢言。   阿婵在贡院设下的结界太厉害,它刚才怎么冲都冲不破,这种人会毫不手软把它挫骨扬灰,它可不敢惹。   霍彦先和礼部尚书看朱面魈这幅窝囊样,都觉得好笑。   “说,钟文康发疯濒死是不是和你有关!”阿婵不想和它废话。   “啊?濒死?高人冤枉啊,是他先想害人的,我不过是看不下去小小戏弄他一下!”朱面魈大声疾呼。   在阿婵的威压之下,朱面魈交代了自己的恶作剧。   原来,它之前生活在桓安郊外的万定山间,这座山是许多外埠赶考科举的考生的必经之路。   三年前,许多考生一路求神拜佛,保佑自己通过考试,这朱面魈有时候跟着那些考生,听着觉得十分好玩,就灵机一动,在考生祈祷的时候,将自己伪装成“文昌真君”显灵,享受考生跪地膜拜自己的感觉。   第一个见到它“显灵”的考生不仅十分迷信,而且是个大嘴巴,来到桓安,春闱之前一传十十传百,郊外“文昌真君”显灵的事情就传开了。   正值科举考试之前,考生们不管平时迷信不迷信,反正临时抱佛脚肯定没坏处,所以大批考生到郊外真君显灵处跪拜上供。   朱面魈就通过考生给自己上供食物、供奉香火,助力自己增加修为。   但它也不是光拿好处,还是会“尽职尽责”地来到贡院号舍,听听里面的大官儿有什么对话秘密。   那些考生在考试时,只要在墙角画下“耳门”,它便可以进入号舍,在考生耳边将它听到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告诉那些考生,让考生自己斟酌有没有用。   而这个钟文康,就是本次春闱专程前去膜拜朱面魈的考生之一,只不过,他发心不正,对着朱面魈许下的愿望十分缺德。   他说,希望自己前面的考生全部都在考场上发疯,这样自己就能金榜题名了。   朱面魈虽然喜欢恶作剧,但听到这种不要脸的要求,也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本来朱面魈嗤笑过之后就算了,但没想到,钟文康这小子竟然将其他考生供奉给它的东西全部烧了,只留下了自己的那一份!   这能忍???   朱面魈决定一定要在考场上好好“帮一帮”钟文康!   于是,在今年春闱正式开始之后,朱面魈跟着钟文康去了号舍,就蹲守在他那间号舍,装神弄鬼,晚上用灯影吓唬他,在他答题时,不断在他耳边逼他快点写,又说他写得烂,搞得钟文康绕着贡院发疯,以解朱面魈心头之恨。   “然后呢?”阿婵问。   “没啦。”朱面魈无辜地眨眨眼。   “那他发疯这么多天,为什么还不好,高烧到整个人都快没命了,还往桓安城郊乱葬岗跑?”阿婵不信。   “哦?是吗?那可不关我的事,高人,我只是小小地惩罚一下他,可没想伤害他性命。他是不是还惹了别的东西?”朱面魈继续一脸无辜搓着手掌。   阿婵目光锐利审视着朱面魈。   她心中也知道,山魈类精怪就算是报复人,也很少伤人性命,这是他们族群的规定,难道把钟文康折磨至此的,另有其人?   “你没把他折磨到濒死,也不代表你没有问题,谁让你跟这里装神仙的?就你这破破烂烂的修为,你担得起神职?也不怕被反噬?”阿婵严肃道。   说到这个,朱面魈也突然严肃起来:“我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我要申冤!”   申冤?   阿婵和霍彦先、礼部尚书对视一眼。   “你有何冤屈?”阿婵问它。   一说起这个,朱面魈就义愤填膺起来——   原来三年前,朱面魈在万定山间遇见了一个到桓安赶考的考生余俊。   当时朱面魈浅浅一个恶作剧,惹到了个显贵,被那显贵请了道士满山遍野地追杀,差点就一命呜呼了,侥幸逃过一劫,却身受重伤,急需吸食.精气来补充修为,于是就锁定了路过赶考的余俊。   面对“文昌真君”显灵,余俊虽不会方术,但为人聪慧、心思缜密,没几句话就戳破了朱面魈精怪冒充神仙的身份。   因为它实在是没文化。   朱面魈十分窘迫,因为它们这一族群虽然喜欢恶作剧,但有一个规矩,就是如果被凡人语言戳穿身份,就不能再吸食对方的精气。   所以虽然它受伤很严重,但还是遵循这个规矩,一瘸一拐地走了。   没想到,余俊心地十分善良,看它可怜,把它叫了回来,说要去山下找道士给它疗伤。   朱面魈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叫住这个缺心眼的年轻人,说:“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不是去给我搬救星,你这是要我的命啊!那些道士看到我一定会将我捉走杀掉的!”   余俊这才明白,但又不忍它就这么死了,于是说:“那你要不然还是吸食一下我的精气吧,救命要紧,我扛得住。”   ???   朱面魈在山间游荡了几百年,只见过被它蒙骗的山中过路人,或者对它喊打喊杀的道士,从来没见过上赶着要求自己吸食.精气的凡人。   好好好,看来这人是真的缺心眼!   人家都开口了,不吸白不吸!   吸食了余俊的精气之后,朱面魈果然恢复得很快,但余俊的身体却变得虚弱。   他和朱面魈告别,继续向桓安进发赶考。   结果没想到,半路遇到了几个专盯着过路考生的山贼,本来以余俊的逃跑速度和头脑,是可以躲过那些山贼的,可当时他身体太虚弱了,山贼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抓住。   而且这群山贼完全不讲武德,要了钱,还要命,挥刀就要将其砍杀。   千钧一发之际,朱面魈赶到,干翻了那群山贼,救下了余俊。   余俊命悬一线,本来都已绝望闭眼等死,但迟迟感到脖子和头还连着,觉得惊讶,睁开眼,发现朱面魈正在吸食那些山贼的精气。   朱面魈对阿婵说:“因为余俊太缺心眼了,我就想不如跟着他,反正需要吸食.精气了我就装装可怜,他会答应的。哪知道遇上这帮山贼,念在余俊也算救过我,我们朱面魈一族是讲究报恩的,他救了我一命,那我也救他一命,两清。”   阿婵眼中不揉沙子,立刻指出:“哦,你等报完恩,再去吸食余俊的精气?”   “哎呀,那是另外一回事,另算另算嘛。”朱面魈有些羞赧地挠挠头。   它继续说,因为山贼人数众多,它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自己身上的修为很快就被弥补回来。   因为朱面魈的救命之恩,余俊把它大大感谢了一通,直夸得它天上有地下无,脑袋晕乎乎,差点一人一魈就当场结拜成兄弟了。   幸好朱面魈脑袋还残存一丝清醒,知道人魈殊途,没有结拜。但是,却也晕乎乎地把吸食了余俊的精气给还回去了。   它陪着余俊走了很久的山路,直到把他安全送出了山,也得知了很多余俊的事情。   原来余俊拼命读书赶考,是为了取得功名,攒钱将在桓安大户人家中当婢女的心上人赎身、成亲,所以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朱面魈虽然不知道科举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去考,但它明白一件事,就是余俊一定要考中才可以,虽然它觉得以他缺心眼的程度很难考中,但表面还是笑嘻嘻地祝他成功。   余俊也踌躇满志地向着桓安的城门大步迈去。   一人一魈分别之后,朱面魈又回到山间四处游荡,过起了逍遥日子。   直到那年春闱结束,很多考生返回家乡,又经过了朱面魈所在的万定山。   因为这些考生和余俊的装束打扮是一样的,很好辨认身份,但一个个愁眉苦脸,朱面魈贪玩之心又起,于是装神弄鬼戏弄那些返乡的考生,和他们聊天,问他们那个缺心眼的余俊有没有考上功名。   没想到一问,他们都知道余俊,却是因为,余俊春闱结束后没几天就死了。   朱面魈傻眼了。   “我知道他缺心眼,但没想到他直接死了!我还想着等他那个叫什么……名落孙山回来的时候,再嘲笑他一下呢!”朱面魈有些闷闷地说。   它突然就完全没心情捉弄这些考生了,就连在山中游荡都觉得没意思。   一个月夜,它又心不在焉地差点一脚踩进捉妖道士的山间陷阱,好在它机警,逃过一劫。   它一边破口大骂那些捉妖道士,一边做了一个决定——   “不行,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死了!”   余俊是它救下的人!   它还没玩够!   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朱面魈非常不甘心,它瞒着族群,生平第一次踏出了桓安郊外的那片山,瞎摸瞎撞找到了桓安的贡院,四处找周围的精怪打听余俊为什么死了。   最后阿婵发现,这件事不仅牵扯到了三年前的一桩科举舞弊案,竟然还与阿菀有关!   作者有话说:   抱歉新单元卡出新高度了,不过一次更了两章的量,请大家轻拍p.s.:原本预计是还有十几章全文完结,不过我似乎低估了这个故事的信息容量,十几章应该还结束不了,除非每章爆更6000字 第173章 邪祟   “三年了, 余俊的魂魄还在贡院号舍没有走,我知道的!所以每次科举结束之后,我就会来这里陪着他。虽然我是魈, 不能和余俊的魂魄直接说话, 但我知道,他被冤枉,肯定心里难受,别的我做不到, 只能在这里陪陪他……”   一说到余俊, 朱面魈的语气就有些激动。   它告诉阿婵, 余俊当年考试的号舍, 就在钟文康号舍的隔壁两间, 所以它才会趁这里没人的时候,过来陪余俊。   这次阿婵因为钟文康的事情来调查, 朱面魈以为她和那些官员一样,所以生出恶作剧的心思,结果没想到惹到了铁板,差点玩脱。   阿婵来到隔壁两间号舍,确实发现有一团黑气在墙角, 带着浓烈的怨气。   她当即用犀香问尸法, 引出余俊的魂魄沟通,询问他是否心有冤屈。   只不过, 这次用的犀香不是专门为溺亡魂魄特制的那种, 普通亡魂也可以用。   此举令礼部尚书大开眼界, 虽然不理解,但看阿婵的眼神中又多了些敬畏。   霍彦先是和阿婵一起经历过水中问尸林慎之和伍幔青的,他对于阿婵问尸的真实性和判断力毫不质疑。   而且, 一想到林慎之当年也曾从这间贡院走出去,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在阿婵告知他,余俊的魂烟真的表示自己含冤而死时,霍彦先已经下定决心要让绣衣察事司连夜搜查证据、彻查此事。   圣人和礼部尚书不会因为一只精怪的一面之词和阿婵的犀香问尸,就断定余俊是冤死的,想要翻案,一定要给足证据。   三日后,调查结果令人唏嘘——   原来,余俊当年因为没有钱,买不起制作精良、贵比黄金的官办“墨务”制造的易州贡院墨,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杂坊做的普通松烟墨。   但在春闱之时,松烟墨制作粗糙,鹿胶用量少,里面混了鱼胶,遇水很容易化开,造成试卷脏污,当年的主考官詹国恺认定余俊上交的卷面字迹污.秽,有辱圣目,取消了他的考试资格。   放榜之时,余俊得知结果,大为震惊,坚持自己上交的试卷没有字迹脏污的情况,心中不服,要求再审,主考官核实情况后,却依旧表示试卷确实污损,认为他无理取闹,杖刑二十打发回家。   但那时余俊本就身体虚弱,因为在贡院号舍之内没钱交每日二十文的“柴直钱”,无法在号舍热饭,更不像有钱人家的子弟可以遣仆每日送上热乎饭。   余俊只能自备炭炉,但碳却在他睡觉时不知为何被弄湿,他无法生火热饭,只能每日吃冷食。   春闱天寒,硬邦邦的饼吃得他胃部绞痛,他也只能忍痛答题。根据同一个考场的考生说,他出了考场差点就因为胃痛晕倒。   虽然朱面魈吸食了余俊的精.气,后来又把精.气给他补了回去,但人和精怪到底不同,沾染了妖气是会有损身体的,就连霍彦先这样内力深厚的人,若不是有阿婵的符箓加持,被牡丹花妖吸食.精气也很难马上恢复。   余俊千里迢迢赴桓安赶考,一路奔波,先被朱面魈吸了精气,转头又被山贼抓住差点杀了,之后马不停蹄去参加春闱,即使朱面魈返还精气,他也完全没有好好休养,再加上吃冷食胃痛,以及他申诉重查考卷被拒,杖刑处罚二十.大板,可谓雪上加霜。   他不像钟文康,有家人交钱替他减免刑罚,他是硬生生挨了二十.大板。杖刑之时,更没人对他手下留情,刑罚结束之后,余俊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他至死都没有等来他的卷宗重审。   但即便活着,他也等不来。   因为霍彦先查明,所谓的松烟墨遇水污染考卷之事,本就是当年的主考官詹国恺串通当届考生敖承允做的一个局。   他们将余俊和敖承允的考卷掉包,余俊整洁的试卷被换了名字交上去,而不学无术的世家弟子敖承允一手狗爬字的试卷,则摇身一变,变成了余俊的“脏污试卷”。   余俊出身寒门,虽然才学出众,但也进不了前三甲,但进士及第对余俊来说已经足够,因为他清楚自身的水平,并不奢求前三甲,只想被授个小官,攒点钱将未婚妻赎身,两人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对于那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敖承允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春闱舞弊既能让他考个功名给家中祖辈交差,又不会引起上面的重视稽查,他那个狗爬字的脏污试卷连看一眼都多余,根本不会有人认真去调查,随随便便就给余俊安上了一个罪名,剥夺了他的考试资格。   放榜之时,登第的敖承允兴高采烈地去主考官家中行“谢恩礼”,参加闻喜宴、杏园宴、樱桃宴,骑马簪花,接受百姓投掷花果。   而余俊则在喊冤、申诉、受完二十杖刑,奄奄一息,被扔出行刑的地方,只能有气无力地爬到无人的街巷角落,在春寒料峭之中默默死去。   及至翌日被打更人发现,余俊尸体已经冻僵,官府通知家人,却发现他早已双亲皆亡,遂被扔到了郊外的乱葬岗。   时至今日,就算霍彦先和礼部尚书替余俊翻案,他的尸骨早已在荒郊野岭被鸟兽虫蚁啃食殆尽。   有霍彦先和礼部尚书出面,这件事很快就被查清,而当年的主考官詹国恺已经因为其他贪墨之事败露被降职。   但因绣衣察事司的介入,圣人十分重视,直接将科举舞弊案主使詹国恺和顶替余俊的敖承允革职流放千里之外,并着霍彦先继续彻查钟文康之事,以平息坊间百姓的流言蜚语。   霍彦先将余俊案的真相和处理结果告诉了阿婵和朱面魈。   “这两个混.蛋,真是无.耻之极!”朱面魈恨到跳脚,转身就去找那两个人报仇。   阿婵和霍彦先都没有阻拦。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余俊虽然身死,但詹国恺和敖承允依旧会迎来他们的因果,朱面魈虽一般不伤害人性命,但真惹到了它,它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两个凡人根本没法与它抗 衡。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霍彦先问道。   这段时间,虽然朱面魈戏耍钟文康的事情解决了,但是钟文康依旧半死不活、苟延残喘,这说明,他招惹的并不只是朱面魈,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但阿婵并不着急解决,她自己也是本届春闱考生,遇到钟文康这种自己不努力全靠诅咒同届的考渣,要不是她接了夏忆桐的委托,她只会想把钟文康打死!   如今让他多受几天折磨怎么了,全当替同届考生出气!   于是,她对夏忆桐和钟家托辞说要等待霍彦先的调查结果,就对钟文康的事情冷处理了,至多给他贴两张不痛不痒的保命符。   只不过,霍彦先查案的效率实在快,等也就等了三日,余俊案真相便水落石出。   阿婵又用犀香问尸将余俊的魂魄招来,问他是否因为钟文康对他做了什么不敬的事情,所以才折磨钟文康。   余俊却表示,他并没有折磨钟文康。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   这说明,钟文康招惹的还另有其人?   但这些和余俊没有关系,他的魂魄煞气已经减淡了许多,看来确实是洗脱冤屈消解了他的执念。   现在,只余他的尸骨还未找到,因为城郊乱葬岗全是无名尸,就算是绣衣察事司,查找三年前的尸骨,找起来也有一定难度。   不过阿婵对于他们的搜索能力还是有信心的,她宽慰余俊,等到过几天找到他的尸骨,将他正式下葬,就将他超度可好。   余俊却表示,自己还有心愿未了。   “还有执念?”   阿婵略一思索,恍然:“你放不下你的未婚妻,对吗?”   余俊的魂烟点点头。   他冤屈已清,入阿婵的梦境表示感谢。   阿婵询问他的未婚妻是谁,却没想到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余俊所说的那个未婚妻,竟然就是阿菀身边侍候的婢女——言秋!   阿菀死去的那个夜晚,阿婵偷偷溜到虞府,看到那个婢女言秋守在阿菀旁边大哭,可后来等她再去调查阿菀的死因,却发现言秋不见了,阿婵找了许多年,一直未曾找到。   阿婵不禁怀疑,言秋是不是已经死了,以她和谢幕游的能力都查不到,确实蹊跷,且麻烦。   但阿菀生前没有别的好友,就算在娘家,也没有亲近的人,言秋是她嫁到虞屹安之后,才贴身服侍她的。据说还是阿菀成亲后,逛街时看到有人虐待言秋,不忍心将她救下,后来便把她带在身边。   这是阿菀身边最亲近的人,最应该了解她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阿婵没想到,找言秋的事情竟在余俊案这里出现了转机。   霍彦先答应帮余俊找言秋的下落,让他能够安心投胎,阿婵就趁机借口关心案情,让霍彦先找到了言秋也顺便通知自己。   而后,阿婵便着手继续处理钟文康的事。   因为钟文康依旧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朱面魈已经被阿婵制住,所以他已经不再背书念叨,可夜里依然会想往外跑,阿婵由此猜测,他可能是在万定山给“文昌真君”上供的时候,招惹了什么脏东西。   山中经常会有些奇奇怪怪的“神庙”,里面寄居的并非土地或山神,而是孤魂野鬼,所以阿婵经常告诫城里的富贵人家,进山不要见庙就拜,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拜的到底是神还是邪。   像朱面魈这种心血来潮“显灵”一下,至少不会伤害人的性命,但万一拜了个没安好心的邪祟,搞不好连命都没了。   钟文康或许就是因为烧毁了其他考生的供品,导致其他来“文昌真君”处偷吃供品的孤魂野鬼的记恨,才惹祸上身。   但怎么查出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阿婵决定,简单一点,直接解开钟文康的五花大绑,让他带她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召唤他。   钟家人自然极力反对,不敢让他去,害怕他去了出危险,还是夏忆桐再三劝说,以及霍彦先出面保证钟文康的安全,面对“沉命阎罗”的冷淡眼神,他们哪里敢不答应。   这一日,入夜,刚下过雨,空气十分寒冷,钟文康果然又开始躁动不安,阿婵解开他身上的捆缚绳索,他便开始往外跑,阿婵和霍彦先紧随其后。   没想到,钟文康拐了个弯,先奔去了钟府的后厨,锅里还蒸着的馒头包子,他也完全不怕烫,伸手就拿,还有油汪汪的五花肉,抓起一块就往怀里揣!   厨娘看得龇牙咧嘴,大呼小叫,但没人敢靠近钟文康,他揣得怀中鼓鼓囊囊,终于往大门跑去。   别看这个钟文康虽然病入膏肓,但跑起来腿脚倒是十分利索,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催命一般。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竟然就跑到了桓安郊外的万定山。   钟文康“扑通”一下跪倒在“文昌真君”上供处,将怀中的馒头包子五花肉整整齐齐码放在地上,而后哐哐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嘴中忏悔:“真君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就这样磕了得有一百个响头,直磕得钟文康头破血流,马上就要晕倒,躲在隐蔽处的阿婵和霍彦先终于看到有一个黑影,从密林之间窜出来。   其实在黑影窜出来之前,阿婵还看到供品周围有很多煞气流窜,但这些八成就是纯粹来偷吃供品的孤魂野鬼,对钟文康并没有多大的敌意,所以她就没管,只有面前这个“姗姗来迟”的黑影,应该才是她真正要等的。   因为在这个黑影来之前,林间的草无风自动,所有的煞气全都闻风而逃,这说明,马上要有大邪物要来了!   阿婵暗中塞给霍彦先一道护身符,让他小心。   二人目不转睛盯着前来的黑影。   霍彦先皱眉,这行动方式,怎么这么熟悉?   阿婵则突然无声攥紧拳头,因为来者,竟然就是她遍寻大桓多年没能找到阿菀婢女——言秋!   她已然变成了陈贤妃豢养的那种僵尸!   作者有话说:   缓缓爬上来更新(脑雾感谢小天使的地雷,我继续努力更新 第174章 濒死   阿婵当年在虞府只匆匆看了一眼言秋的长相, 但也记得,那时她还是水灵灵的少女模样,比阿菀还要小三四岁。   如今言秋的眼眶黑洞洞看着可怖至极, 头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骨, 竹节虫一样的四肢挂着空空荡荡的衣衫,看起来与会走的骷髅无异。   去年夏天,陈贤妃和其手下方士穆策炼制僵尸旱魃的事败露之后,国师在全国巡捕僵尸, 但现在看来, 桓安郊外还有漏网之鱼。   不过也不奇怪, 万定山离桓安郊外那片乱葬岗不远, 那里是穆策为豢养僵尸找“材料”的好地方, 十年间,不知道有多少无名尸骨被他选中又抛弃。   看言秋的成僵状态, 不像是穆策新炼制的那批僵尸,但尸体自行化僵的条件极为苛刻,一般是很难达到的,难道她是最早一批被穆策选中的?   十年前言秋从虞府失踪之后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死去?又是如何变成了僵尸?是不是与阿菀之死有关?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阿婵迫切想知道, 但却不能打草惊蛇。   她默默蹲在暗处, 看着言秋跑到“文昌真君”的供品处,将摆在地上的供品一扫而空, 塞进自己怀中, 用松垮的衣衫包裹住, 而后用洞黑的眼眶死死盯着钟文康。   钟文康这辈子哪里见过僵尸,见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言秋,本就虚弱的他更是抖似筛糠, “嗷”地一声直接晕了过去,倒地不醒。   看起来,言秋似乎对钟文康火烧供品的事十分恼火,想要将他召唤来亲自报复一下,但又不敢接近他,在他身边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十分不甘心地走了。   钟文康昏迷不醒,却毫发未伤,是阿婵给他的护身符在起效。   阿婵紧盯言秋的动作,见她终于带着满怀供品走了,便示意霍彦先将钟文康保护好,她则去追踪言秋。   ***   阿婵跟着言秋走了一阵,发现她确实是奔着乱葬岗的方向去的。   进入乱葬岗密林之中的偏僻一处,言秋停了下来,伸出枯骨手爪开始刨地。   不多时,便从地下三尺深处刨出一副棺材,轻轻掀开棺盖。   言秋将满怀的供品哗啦一下全部倒进了棺材之中,此时阿婵也不藏了,走上前去,想看看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突然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从背后传来,言秋猛地一下回头,黑洞洞的两个眼眶直对着阿婵,皮贴骨的面部五官骇然扭曲,十分狰狞。   阿婵却仍旧不紧不慢地接近言秋和棺材,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阿菀死后,从不曾托梦给自己,哪怕用犀香问尸,都招不来她的魂魄。   和自己的父母家人一样,这必不正常,说明他们连魂魄都被控制了,这也是促使阿婵一直追寻幕后真凶的原因。   而如今,找到了言秋,这个阿菀生前最亲近的人,是不是意味着,马上就要接近她一直苦苦寻找的真相了?   阿婵的指尖冰凉,无法控制地微微轻颤,就像十年前,看到高楼坠地躺在血泊之中的阿菀那刻一样。   言秋猝不及防被阿婵的威压制住,完全没办法动弹,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她幽深的眼眶不停在阿婵和棺材之间游移。   看得出,言秋丝毫不在意自己会如何被阿婵处置,一门心思全在那副棺材上。   终于看清棺材内部时,阿婵眉头蹙起。   原来棺材之中竟有一副栩栩如生的尸体。   那尸体的样貌,和托梦给阿婵的余俊一模一样!   尸体周围,还有穆策炼制“不化骨”所需的药草。   这是……   “余俊被炼制成了僵尸?”阿婵转头问言秋。   言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盯着阿婵。   “是穆策将余俊炼制成僵尸的吗?”阿婵再次问道。   言秋仍然没有反应。   阿婵停止问话,仔细观察言秋。   她的外表乍一看很像成僵之后的沈珍娘,但沈珍娘是“旱魃半成品”,已经有了自主意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听得懂阿婵的话,可以手势沟通。   而言秋的所有行为,更符合成僵前的执念所致,就像余俊冤死后魂魄执意留在贡院不肯走一样,只不过余俊是鬼,言秋是僵。   且她成僵的级别远远达不到沈珍娘的程度,更别提像真正的旱魃高广仲一样直接能人语。   这意味着,阿婵没有办法在言秋这里直接查到有用线索,无论是关于余俊的死,言秋的死,抑或是,阿菀的死。   她只能先用符箓和山蜘蛛丝将言秋控制住,而后细细查看余俊的尸体。   言秋对于阿婵捆缚自己的反应,远没有阿婵接近余俊尸体的反应剧烈。   她的五官近乎撕裂般狰狞,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比刚才强烈百倍。   阿婵不顾言秋的反对,在棺内余俊尸体周围翻找。   棺中的不化骨药草已经陈旧褪色,显然有了些年头,比沈珍娘棺椁之中的还要久,似乎是已经“被用过的”。   这种药草只能作用于一具尸体,如果拿出来再次使用,功效就会折半,幸好余俊只死了三年,若是死了十年以上,恐怕尸体还是会腐朽。   棺中的其他法器符箓,也和穆策炼制僵尸所用的一样,全部都有功效被剥除过一次的痕迹,摆放得也十分随意散乱,就像被言秋撒向棺内的供品一样。   如果阿婵没猜错的话,她回头看向言秋……   “是你,成僵之后因等级太低,被穆策抛弃,三年前遇到余俊被抛.尸,所以将他带回了你自己的棺中,保存他的尸体?”   不出所料,言秋对阿婵的问话依旧毫无反应,只是幽深眼眶内迸发出熊熊怒火,显然是对阿婵乱动馆内余俊尸身表示不满。   “真的吗?”   身后传来霍彦先的声音。   阿婵转过头,看霍彦先身边并没有钟文康的身影。   “已经交给附近待命的绣衣监侯了。”霍彦先看出她眼中的疑问,主动解释,“我过来看看你要不要帮忙。”   “那你来得正好,帮我一下,我要‘入僵’。”阿婵想了想说道。   “什么?”霍彦先皱眉,“什么叫入僵?”   阿婵指着棺材道:   “那副棺内是余俊的尸体,三年不腐,手法是穆策炼制僵尸的手法,但因法器功效不够未能成僵。   余俊曾说过,自己死后尸体被人随意扔到乱葬岗,并没人给他下葬,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的这副棺材,谁干的,不知道。   很巧,钟文康得罪的这个女僵尸,正是余俊的心上人言秋,但她是怎么死的,怎么成僵尸的,怎么找到余俊尸体的,也不知道。   我只能根据余俊棺中的这些东西,推测是穆策在巧合之下,找到了先死的言秋尸体,将她炼制成僵。   但言秋并不成功,被穆策抛弃,变成了乱葬岗无人控制的野僵尸,四处游荡,但并不害人。   三年前,她遇到了横死的心上人余俊,余俊应该是她死前最重要的执念,所以她用仅存的神识,按照穆策炼制自己的方法,将余俊带回自己的棺中如法炮制,这样可以保存心上人的尸骨,但这一切,都没有证据。   言秋不像沈珍娘,可以手势交流,她比给我抬轿子的那两个僵尸好不了多少,所以我只能‘入僵’才能了解她和余俊的真正死因。”   “你要怎么……入僵?”   霍彦先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阿婵的办法一向简单粗暴但有效,但这个“有效”,往往建立在无比危险的基础上。   “有点复杂,怎么跟你解释呢,你就当做是通过放血达到濒死状态吧。我成了一缕幽魂就可以进入言秋的神识识海,直接看到她的记忆,这样比较节省时间。”阿婵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用符箓开始布阵。   霍彦先瞳孔骤缩。   濒死状态?   这个女人怎么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   阿婵一边埋头布阵,一边道:   “考虑到这周围是乱葬岗,我濒死之后,肯定有许多鬼怪想要占据我的皮囊,所以最好有人给我看着。   霍大人你和尸体打交道比较多,身带煞气,又有护身符,寻常鬼怪不敢近你的身,所以你帮我看着最好了。   等我设下阵法,就可以开始放血,但血放到四成左右,我可能会失去意识,到时候还请霍大人你帮我在心脉处钉入三颗息魂钉,待到我心脏停跳,就帮我止血,免得我血流干……”   “够了!”霍彦先突然大喝一声。   阿婵吓了一跳,看到霍彦先的脸色铁青至极,一头雾水:“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敢问我怎么了?!”   霍彦先气笑了。   放血四成?   息魂钉钉入心脉?   她这是要让自己亲手杀了她?还要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失血而亡?   她还敢问自己怎么了?!   虽然知道她行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但这次也太离谱了!!!   “你别说了!我不可能帮你!查案的方法有很多种,不需要你濒死!我这就唤附近的绣衣察事过来……”   霍彦先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勉强压下心中怒火,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地对阿婵“下达指示”。   “但你们查出的真相,远没有我亲自进入言秋的识海方便还原……”   “这种方便还原不要也罢!”   霍彦先不由分说,一把扯过阿婵,让她远离言秋和余俊的棺材。   “喂,你干什么!”   阿婵皱眉,霍彦先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她想挣脱却丝毫动弹不得。   “你还敢问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查案固然重要,但你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吗?!犀香问尸不能用吗?!”   见阿婵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霍彦先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几乎冲阿婵吼起来。   “什么啊,我又不是真的要死,这不是还有你帮我看着呢嘛?她已成僵,犀香问尸法不适用。”   “那……那你知不知道放四成血就连我都可能止不住?!你知不知道心脏停了有可能再也救不回来?!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你受过多少次重伤?损耗了多少气血?你怎么就能确保这一次濒死,你不会真死?!!!”霍彦先几乎失态大吼。   他一向自诩已经足够冷情薄性,但眼前这个女人总是能轻易让他气得头脑充血,青筋暴起。   阿婵没想到霍彦先会这么大反应,陡然间被吼她也有点生气,但进入言秋的记忆,说不定就有可能查到阿菀的死因,虽然不知道言秋是什么时候死的,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值得的,所以她还是耐着性子跟霍彦先解释:   “霍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玄门入僵的方法是非常有分寸的,叫做‘三息入僵’。   一息息血,即放尽四成血;二息息脉,即用息魂钉封住心脉,以达到濒死状态,三息息魂,即进入濒死状态后,数三息,一共九个数,即可入僵,我的魂魄就能够进入言秋的识海,可以直接看到她生前最执念的记忆,一切谜团迎刃而解。况且有阵法和你护着,没什么……”   霍彦先见她还在固执,越听越气,闭了闭眼,极力压下怒火,沉声斩钉截铁打断她:   “不用说了!我不同意!也不帮忙!余俊案现在归我绣衣察事司管辖,一切我自会派人调查清楚,你不要再插手此事!”   “你……”   阿婵终于也被霍彦先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着了。   “霍大人,麻烦你搞清楚,钟文康这件事本来是我先接受的委托,我也不是非要你帮忙才能调查,反过来,如果没有我帮忙,你们才有可能解决不了!而且,三息入僵之法也不是只有你帮我才能实现,你不帮我,我自己来也无不可!”   说着,她用力甩开霍彦先的手,另一只袖中一物落手。   霍彦先劈手夺过她的匕首,一把将她拉过来,阿婵直接撞进他的胸膛,整个人被霍彦先单臂死死圈住:“你想都别想!”   “霍彦先!你放开我!”阿婵这次真的怒了。   霍彦先眼尾猩红,声音嘶哑:“你先答应我不许擅自冒险!”   阿婵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他这个样子……   难道他对自己……   但下一瞬,阿婵还是有些心虚地硬气起来,不管怎么样,她必须入僵!   阿菀之死的真相可能就在眼前,她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一旦言秋被绣衣察事司带回去,一定会直接被国师处置,到时候就没办法查看她的记忆了,早知道她就不该告诉霍彦先,自己单查……   见阿婵突然不再挣.扎,在自己怀中安静下来,霍彦先也愣了一瞬,但这不仅没有令他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按照阿婵的性子,她一定又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果不其然,对上阿婵的眸子,霍彦先又看到了熟悉的蛊祸笑颜:   “好了,知道霍大人你是心疼我,我也是有些着急,大人不如放开我,我们从长计议……”   “真的?”霍彦先满眼狐疑地看着她。   “当然啊,可大人这样子,半夜三更荒郊野外的,难道是还想和我怎么样……”阿婵在他怀中轻轻拱了拱。   “……”   她的头靠上他的胸口,发丝撩着下颌痒痒的,霍彦先呼吸一滞,面颊立染一抹烫红。   他下意识松开她,只一瞬,又圈紧。   差点中了她的计!   霍彦先牙根痒痒,箍着阿婵身体的手更紧了些。   他才不信!   阿婵见霍彦先无动于衷,垂头翻了个白眼,暗自压了压火气,又换了一副正经神色,道:   “霍大人,实不相瞒,其实我执意要亲自查看言秋的记忆,不仅是因为接受了钟文康的委托,同情余俊的遭遇想替他了了心愿,更是因为,言秋是阿菀的婢女。”   “什么?!”霍彦先皱眉震惊。   “我已经寻找了她许多年,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她如今这个样子,一定是因为遭遇了什么事情,她是阿菀生前最贴身的人,说不定她的死也和阿菀有关。”   提起阿菀,阿婵敛了笑意,眸间起了一层水雾。   月光之下,她的瓷白皮肤近乎透明,霍彦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此时她眼中有泪,但不哀伤,浑似在绥宁府她伪装成庄菀接近庄菡的那晚,孤寂、偏执、带着死气的肃杀,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霍彦先说不清,但就是觉得那晚的阿婵真的像一缕幽魂,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对她来说甚至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比向庄菡复仇更深的执念。   阿菀之死是她的执念,似乎她这一生只有这一个执念,为此,她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甚至堕入地狱,受尽折磨,身死魂灭,她都在所不惜。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探知阿菀之死的真相。   但是,害死阿菀的凶手,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不是已经准备进入司辰局,开启朝堂之路了吗?   难道她与煜王走得那么近,是因为……?   “大人还记得从富州城塔尖上跃下来那一刻的遗憾吗?你的知己好友临死前一定也很想有人知晓他的冤屈吧?   若现在,你那位知己沉冤的真相就摆在你眼前,你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能够马上知道一切真相的机会吧?   别说要你放血息魂,哪怕真的身死魂灭,万劫不复,你也一定不会眨一下眼睛的,是不是?   别问我为何知道,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阿婵话音沉缓,清泠的声音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霍彦先的心上。   砸得他一瞬恍惚。   眼前蓦地幻化出杜时衡浴血战死、身首分离的尸体,以及几百具他日夜相处、亲自殓葬的将士遗骸尸山。   她说得对,他们是一类人,他没有办法反驳。   这些年,为了查明那场战役的真相,没有人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所以啊,霍大人,你得帮我……”   阿婵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脸色唇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她的头忽然微微侧过,细密的眼羽轻颤垂下,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了霍彦先怀中。   “阿婵!!!”   霍彦先回神大惊,阿婵竟然趁他怔忡之际,夺过她的匕首割了.腕!   她又一次骗过了他!   鲜红温热的液.体从阿婵纤细雪白的皓腕汩汩流出,刀口狠绝,丝毫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霍彦先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抱着阿婵颓然跪坐在地,下意识立马伸手去按住她的伤口,点穴止血。   阿婵伸手阻止,擦着霍彦先的耳际喃喃道:“不要、浪费血,记得,放血四成再止……守我三刻,我会回来。”   说着,她用最后的力气,将三颗息魂钉毫不犹豫地反手钉进自己胸口心脉的三.大要穴。   “不要!!!”   霍彦先眼眸猩红,目眦尽裂,他耳畔,她温热的气息还未消散,阿婵却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抱着她渐渐失温的身体不知所措,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衣衫被大片血迹染红,从衣襟到下摆,似一缕执意逃走的魂魄,他抓不住、捞不回。   撕心裂肺的痛楚从霍彦先心口蔓延,继而被恐惧的寒意浸.透,他的心脏也由狂跳到渐渐绝望冻结,仿佛阿婵的息魂钉也钉进了他的心口……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失去意识陷入黑暗之际,阿婵心中念决,默数九个数。   九数即三息,三息之后,血息、脉息、魂息,达成“入僵”。   阿婵睁开眼,进入了言秋的识海。   她看到雕梁画栋的虞府暖房之中,阿菀坐在桌案前,双目放空,呆滞地盯着空气。   此时的她,应该已经生产过后,脸色蜡黄暗沉得不像话,颧骨高耸,唇无血色,华衣锦服之下,形销骨立,眼中无神,仿若木偶。   阿婵没想到,再次近距离见到阿菀竟会是这般模样,鼻中酸楚,忍不住就要上前拉住她的手。   忽然,阿菀的头微微一偏,视线移到桌案之上。   桌案上堆满了雕刻图纸纹样,满桌木屑,还有半成的木雕。   阿菀呆滞的目光忽然起了变化,烛火晃了三晃,她蓦地伸出手,艰难地、重颤着拿起木雕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刀向自己的掌心狠狠刺去!   作者有话说:   哎呀妈呀终于磨出来了!突然发现已经写了六十万字了,我开窍了吗?没有! 第175章 撞破   “天呐夫人!你干什么呀夫人!”言秋尖叫起来。   阿婵在言秋识海最重要的记忆之中, 看到言秋推开门发现阿菀伤害自己,就赶紧跑过去阻止。   这种发自内心的急切和关心,做不了假。   阿菀被言秋一下子夺了手中的木雕刀具, 双眸抬起看向她, 同时也看向了阿婵。   那是阿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神情。   她在十几年前那个冬夜山林,救下狼妖追击的阿菀时,她的双眸里就带着这种无助和绝望。   但,这次略有不同。   还有极度挣扎着溢出来的片刻清醒。   “大人出门了吗?”   “是的夫人, 大人刚走, 您这是做什么呀?好好的为什么把手掌伤成这样, 奴这就给您找药去。”   看到阿菀掌心的血汩汩涌出, 言秋话音里都带了哽咽。   “不要!”阿菀伸出枯瘦的双手, 费力地将言秋拽回来。   “夫人?”言秋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被阿菀眼神中的一瞬凶狠给吓到了。   阿婵也是一愣, 她几乎没有见过说话这样严厉的阿菀。   “我这次……像刚才那样浑浑噩噩发呆了几日?”阿菀问言秋。   “夫人……”言秋有些不敢启齿。   “说呀!”阿菀陡然提高音量。   “这次是……三日……”言秋的声音却一下子变小了。   “三日……”阿菀喃喃自语。   她深深吸了口气,狠力攥了攥自己的掌心,血又涌出来,看得言秋倒吸一口凉气。   她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强迫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言秋的手, “你脑子灵光, 接下来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一定一定要记清楚。”   许是言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清醒下达命令的阿菀, 她不自觉地点头:“夫人, 您说。”   “虞屹安要害我。”阿菀压低声音。   “啊?!怎么会……”言秋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一时间肯定很难相信, 但时间紧迫,你先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   我的身体之所以变成今日这幅模样,都是因为虞屹安。我每日练习雕刻的名贵木料, 是被河川府金阳县密林中的千年树妖精怪附体的,虞屹安专门找来这种木料吸食我的精气,但主要是……为了报复我父亲,和整个庄氏一族。”   阿菀瞥了一眼桌案上的木雕,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蓦地缩回。   她忽然自嘲地笑笑: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对木头心生恐惧和厌恶。”   “夫人……这怎么可能,大人对你那么好……”   言秋依旧震惊到完全没办法消化刚才听到的这番话。   阿菀自嘲的笑容忽又添了一抹哀伤:   “是啊,若不是听到虞屹安亲口说出来,我又如何能相信呢?”   接下来,阿菀对言秋平静地讲述了她“意外”撞破的一切。   原来,自从生产之后,她的身体越发不好,整日没胃口,精神也时常恍惚,别说出门,她连院子都没力气走出去,虽然虞屹安对她百般呵护,但阿菀明白,自己的身子正在每况愈下。   孩子出生先天不足,虽有乳母悉心照顾,但她心系孩子,几乎成宿成宿地睡不着,郎中说,她这是思虑过重、气血亏虚导致的不寐症,也开了许多药方,但都没有效果。   阿菀很害怕这样下去没有办法看着孩子长大,于是努力配合治疗,想要赶快好起来,可无论如何听话吃药,脉象都毫无起色,甚至更差。   她越是努力想睡,就越睡不着,于是白天就越发恍惚,甚至时常出现幻觉。   虞屹安说,她这是因为太过忧虑孩子,应该转移一下心思,便拿回许多名贵的木料,让阿菀无事便摆弄一会儿木雕,毕竟这是她最喜欢最擅长的事。   阿菀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为了早日好起来,能够亲手照料孩子,便也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力,少点忧思。   怎料,她的身体却越发糟糕,白日里时常陷入呆滞,待到清醒过来,发现已经入夜,她已经不在白日里晒太阳的花园,而是被送回了房间。   她暗暗记录,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出现了问题,很多一日前发生的事情,她竟都不记得了,开口说话变得艰涩,甚至拿着木雕刀的手也颤得越发厉害。   再后来,她每日清醒的时间竟然越来越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经常会在陷入恍惚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醒来却又不记得听到些什么。   一日,虞屹安不在府中,她照例去花园透气,又听到耳边有声音,她太想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了,但身边都是仆从,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便找借口想要喝茶吃点心,将言秋和侍卫都打发了,顺着声音的指引一直走。   但其实,她此时已经陷入了恍惚,待到她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竟然钻进了一张桌子底下!   自从成为虞屹安这位状元的夫人之后,阿菀就一直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有着很严格的自我要求,这种钻桌底的行为会令虞屹安十分丢脸,她虽然浑身无力,但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想要赶紧趁没人从桌底钻出。   不料,当她掀开桌帘一脚,却发现虞屹安就跪在眼前!   阿菀心脏狂跳,下意识缩回桌下。   待到平复心情,她才发现两件事。   一是,她竟然是在家中的祠堂供桌底下。   二是,夫君不是和自己说出门办事了吗?为何会独自出现在祠堂里?   疑问刚浮出心头,就听到虞屹安的声音——   “父亲,您的 大仇,我一定要让庄孚义和整个庄氏血债血偿。”   虞屹安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冷漠,尤其在空旷寂静的祠堂之中,让人一听就心生寒颤,和平日里他的和声细语完全不同,是阿菀从未听过的。   而话中的内容,更是让她心中平地炸惊雷。   大仇?庄氏?血债血偿?!   这是什么话?怎么她听不懂?   而后,她便听到虞屹安跪着对虞父的灵位坦陈内心,从他的话中慢慢拼凑出了更令她难以接受的一切——   原来,虞屹安的父亲早年间是在一起朝堂党争之中,被她的父亲庄孚义冤枉入狱而死的。   彼时虞家上下阖家幸福,虞父虽出身寒门,却才干出众,虽因为人耿直,不讨上司欢心,晋升较慢,但总的来说,只要好好干,慢慢熬,前途还算平稳。   但庄孚义一本参奏,让他朝堂的死对头蔺文斌成功入狱,顺而牵连到了虞父,入狱没多久,虞父就被刑讯逼供而亡。   虞屹安和母亲接回父亲尸首之时,亲眼看到,父亲死不瞑目。   一.夜之间,虞家的天塌了。   虞母此前一直为虞父伸冤翻案四处奔走,积劳成疾,看到虞父尸首,大受刺.激,当晚吐血而亡。   而虞屹安多番查证分析,发现庄孚义之所以要除掉蔺文斌,其实是为陈贤妃的兄长陈大人扫清朝堂障碍。   庄孚义此人心狠,又有手段,一路从掌管仓库的太府寺底层小吏往上爬,晋升顺利,靠的是特别会趋炎附势。   他一心想要攀附陈贤妃,所以才从为陈大人扫除障碍入手,“借花献佛”,父亲完全是庄孚义仕途晋升的牺牲品!   而此次党争,庄孚义大获全胜,因为圣人明显更看重陈贤妃,连带着爱屋及乌,偏袒其兄长,庄孚义势头正盛,不是虞屹安一届十几岁的愣头青能够扳倒的。   但他在父母的墓前发誓,一定会让庄孚义付出代价,让庄氏族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而后,虞屹安主动将自己过继给了族中旁系的贫穷光棍远亲家中,避开了虞父的直系关系,免得影响考科举。   贫穷远亲没多久就死了,虞屹安孤身一人,发奋读书,终于,考中了状元。   他暗中为亲生父母重新修葺了坟墓。   也由此开启了他的复仇。   虞屹安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虽然是圣人钦点的状元,但羽翼未丰,和庄孚义在朝中的党羽势力对比依旧十分悬殊,况且,他要的不只是庄孚义死,而是一整个庄氏血债血偿。   所以,他选择从庄孚义的家人入手。   他本想娶庄菡为妻,再一步步接近庄孚义,收集证据,报复庄氏。   但后来,接近庄菡后,发现此女性格蠢笨,虞屹安唯恐她坏事,所以便设法疏远,转而将目标变成了阿菀。   他最初是在木雕店结识的阿菀,那时他只是欣赏她的木雕,但后来二人聊天,阿菀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虞屹安才知道,原来,她是庄孚义的庶女。   那时,他知道阿菀在庄府不受宠,便利用自己的身份替她各种解围,让庄菡不敢再欺负她,整个庄氏不敢再小瞧她,阿菀感动之际,他再上门提亲。   成亲之后,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报复行动。   阿菀这才知道,原来虞屹安对自己的百般呵护,都是虚情假意。   他除了要将父母双亡的恨意宣泄在她身上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作用——   虞屹安在父母死后,结识了一个异域方士,将他父母的魂魄供养起来,据说只要滋养得当,他的父母以后可以借尸还魂。   借谁的尸?   现成的选择,就是庄孚义夫妇的皮囊。   虽然虞屹安恨透了庄孚义,但想让父母复活的欲.望却也强过了一切。   庄氏本就欠虞家,父母复活接掌庄氏,用整个家族来偿还理所应当。   但如此,就不能一味想要搞垮庄孚义,他应该,扶庄孚义和庄氏到最高位。   所以虞屹安在朝中极力配合庄孚义,甚至庄孚义想要走歪门邪道,他都会出言提醒,不要太过心急。   每一次,按照虞屹安的话去做,庄孚义都能在圣人面前博得不少好感。   因此,他对虞屹安也充满了信任。   另一边,虞屹安也要不断滋养虞父虞母的魂魄,保证借尸还魂顺利实现。   这需要不断供给活人的精气。   他便从阿菀下手。   因为那个异域方士看过庄氏一整个族人的命格之后,认定阿菀虽然是庄府庶女,但命格奇特,乃是中原命术所说的“火铃藏器格”。   这种命格简单来讲,前世可能是非常著名的工匠,生前替帝王锻铸器皿,死后替亡魂雕琢来世人形。   而今生,从阿菀手下出来的木雕,最适合借器藏神,滋养虞父虞母的魂魄。   而且阿菀性格单纯,善良好骗,虞屹安说给她寻了海外的好木料做木雕,她就信了。   殊不知,那木料乃是异域方士从千年树妖身上强行割取,辅以阿菀的雕功灵气,借器养魂的程度可以数以百倍地被激发,但树妖会生怨气,反噬木雕匠人。   也就是说,阿菀每下一刀,就如同在自己身上剐下一块肉。   如此千刀万剐,她的气血涌向木器,既能滋养藏在其中的虞父虞母的魂魄,也能发泄虞屹安对庄孚义的怨恨,可谓一举两得。   本来一切进行得十分隐蔽顺利,虞屹安打算事成之后,再亲口对借尸还魂的父母述说一切。   但那日,他却忍不住将这个计划在父母灵位面前和盘托出,因为   他出现了一点困扰。   虞屹安发现,越和阿菀相处,就越觉得她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身世也很可怜,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命格灵气所蛊惑,总之,他总忍不住怜惜她,想对她好。   但他转而又开始忏悔,自己身为铁血男儿,不该被七情六欲阻碍复仇大业。   为了不耽误滋养父母的魂魄,他逼自己狠心对待阿菀。   他发现楼映真、阮云薇、庄菡这三个阿菀的闺蜜,经常想要害阿菀。   为了弥补自己对阿菀的心慈手软,虞屹安对这三人的手段求之不得。   那些太过明显的造谣构陷手段,他都挡了回去,是为了迷惑阿菀,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而三人在阿菀怀孕后送的补品中暗中加药,便被他放任纵容。   但令他不解的是,这三人用手段伤害阿菀之后,看到她那么虚弱,他又非常痛恨这三个人,这种扭曲的情感总是折磨着他,令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明明对待庄氏其他任何人,他都不会手下留情,但唯独阿菀这个女子,十分困扰他,所以特来向父母诉说,不然心中总觉得对不起父母。   最后,虞屹安让父母放心,一切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阿菀的精气很快就能反哺到父母的魂魄上,他也会收集更多庄氏族人的精气。   虽然这些人的精气没有阿菀的好用,但他会想办法继续筛选更多、更好的精气以供父母备用。   假以时日,他会辅佐庄孚义登上高位,到时候,虞父虞母借尸还魂。   他相信,父亲的治国理政才能一定有用武之处,而母亲的温厚也一定可以母仪天下。   “那时我藏在供桌底下,只觉浑身冰凉无法动弹,不知道是不是又犯病了,虞屹安的话,我好像字字都听得懂,又句句都不愿听懂。   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召唤我去的祠堂,只知道,上天也一定不想让虞屹安的阴谋得逞!”   回忆结束,阿菀笑着,凄然落泪。   “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嫁得如此良婿……”   言秋已听得泣不成声,一把抱住阿菀,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的,不是的,夫人是天下最好的人!”   阿菀似乎头痛十分剧烈,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缓步走到床边,从枕头里掏出两封信,轻声说道:   “你之后出去买菜,悄悄将这两封信寄出。第一封信要寄给一个叫做闻寰居士的人,她擅长捉妖,一定能够解决那个树妖,不再让它害人!   第二封信,送去庄府,父亲虽然待我不好,但我不能眼看着他们就这样被虞屹安玩弄于股掌之上。虞屹安狼子野心,一定要提防!”   “好、好的夫人……”   言秋抽噎着接过信封,此时她更关切一件事,“可是夫人你怎么办,你的身体怎么才能治好?让闻寰居士收了妖就行吗?”   “放心吧,她收到信之后,一定会来救我的!”阿菀坚定道。   透过言秋的记忆,看到阿菀如此坚定相信自己会救她的神情,阿婵只觉心中抽痛,不能自己。   原来阿菀早就已经无意中撞破了虞屹安的阴谋,还曾经设法向她求救,但她压根没有收到那封信!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忽然,阿婵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呼,卡出来了 第176章 冥冥之中   “唔唔唔……”   阿婵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街市喧嚣,和言秋的呼救!   但她声音很小,是被人捂住口鼻, 快速拖拽进了无人的街巷角落。   拖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一身灰衣短打,看装束像是暗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言秋十分机警,虽然被捂住口鼻, 但她应该是在出门时就怕被人发现, 提前在袖中准备了火折子。   此时, 她一被人抓住, 便一直示弱求饶, 趁那人视线全在自己的面部,从袖口掏出火折子快速甩燃。   火苗瞬间从言秋的手指尖窜起, 燃了信封,顺着手腕、衣衫蔓延到身上。   那人没有想到她居然来这招玉石俱焚,连忙扑灭火焰!   但已来不及。   言秋被烧得哀嚎打滚,却一直没有松手,硬是攥着信、打着滚看着信封在手里烧了个干净!   火焰膨胀, 生出一缕浓烟, 引来街道两旁洒扫的清道吏跑来查看,口中疾呼:“怎么了?走水了?”   那人见清道吏朝这边走来, 急忙翻墙而去, 只留下言秋一个人在地上痛得打滚儿。   清道吏跑进巷子, 一看到言秋,急忙大呼小叫帮着扑灭火焰:“哎呦!小娘子这是这么了,被烧伤了?要不要某扶你去医馆?”   言秋惨嚎着点头, 整个人奄奄一息……   记忆到这里中断,眼前一片黑色。   阿婵没想到,言秋对阿菀竟然忠心至此,为了确保信被完全烧毁,她的手竟一点没有松开过,以至于从衣裳袖口到半个身子全部都烧得很严重。   阿婵治过烧伤之人,烧伤最怕衣裳黏着皮肤,治伤时将衣裳剥离皮肤的痛楚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她仅仅只是看到了言秋被烧的场景,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但没等阿婵缓神,更加令她窒息的画面直接炸到了她眼前!   那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阿菀从虞府观星阁一跃而下!   白衣缥缈,似谪仙降世。   下一刻,“砰”地一声闷响,骨肉砸地。   阿婵的心再次被猛地刺穿!   猝不及防,阿菀坠楼的画面就这样直杵在自己眼前!   十年前刚经历全家被害,又遇阿菀坠亡,所有不堪回想的往事画面排山倒海一股脑袭上心头。   压得阿婵一瞬心脏剧痛!   但,几乎是瞬间,她便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疼痛直冲天灵盖。   鲜血涌出,齿间腥甜,换来思绪清明。   这是阿婵在荔南富州城失控跳江救人、被霍彦先发现异常之后,为自己制定的策略,为的就是防止有朝一日再次出现失控的情况,她必须让自己立刻摆脱梦魇,恢复清醒。   为此,她私下练习了无数次,强制自己不停想起阿菀坠楼的画面,再无数次咬破舌尖,以保证自己可以脱离被梦魇控制的感觉。   不枉她舌尖都咬烂,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这次,她没再耽溺于梦魇,只片刻,就恢复了神智。   她现在在言秋的识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婵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的画面。   “夫人!”   言秋尖叫起来!   她似是正躺在房中,透过打开的窗,见到阿菀坠楼,哭嚎着连滚带爬扑向门边。   门边有侍卫看守,却也被夫人坠楼之事震惊,忘记阻拦她。   言秋一边踉跄着迈出门口,一边推搡侍卫,“快去!快去通知大人!叫郎中!”   看守她的侍卫一时间太过惊骇,竟不自觉听了她的话,向院外跑去。   “夫人坠楼了!”   “来人啊!救人!”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府中奴仆聚集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溢满震惊和悲切。   言秋挤在人群中哭了一阵,却趁所有人不注意悄然退出。   她步履艰难地跑了一阵,拐了个弯,藏进了虞府后门附近的假山缝隙。   直到,府中所有人都收到了夫人坠楼的消息,全部都去了观星阁,言秋终于从假山缝隙下的土里面挖出了两封信。   而后,她趁后门无人值守,悄悄开门出去。   “夫人,我一定将信送出去……”言秋喃喃。   她一路不要命地跑,哭呛了嗓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了六条街之外的一个河边暗巷。   暗巷之中,有个小乞丐,见到言秋,立刻凑了上来。   “姐姐!这里!”   “把这两封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寄出去,万一被发现一定要把信毁掉,火烧或者泡水都……”   “姐姐小心刀!”   言秋话音未落,小乞丐大喊着指向她身后。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便看到小乞丐脸上寒光一闪,一把刀尖直接将小乞丐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小乞丐满眼不可置信。   阿婵顺着言秋的视线向下看去。   那刀尖,是从言秋的心脏处捅出来的……   言秋抬起手,攥住刀刃,薄衫袖口落下,烧伤的皮肤水泡溃烂、流脓,一路蔓延到了衣衫里。   下一刻,她劈手将小乞丐手中的信夺过,包着袖中银锭,用尽全力将信扔到了旁边的河道之中。   “噗通”一声。   沉甸甸的银锭包着信,立时沉入河底,随着春水大涨后湍急的水流消失不见。   身后那灰衣人急了,顾不上言秋,跳河去捞。   “虞大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言秋和小乞丐的身子软软坠地,在漆黑的暗巷之中,无人问津。   ***   画面渐渐模糊变黑。   纯粹的黑暗中,阿婵明白了一切。   是阿菀,自言秋第一次送信暴露之后,她终于确认自己和言秋一直处于虞屹安的全方位监视之中。   彼时阿菀的神智虽已渐渐失控,甚至都要靠自我伤害来换取片刻的清明。   但清醒时候的阿菀,也做了一番缜密的部署。   娘家靠不住,阿菀和言秋主仆二人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帮助她们的人。   她们只能靠自己。   第一次送信失败,虞屹安对她肯定会更加提防,第二次送信成功的几率难于登天。   但即便如此,她们也要豁出命再试一次!   而这第二次,阿菀选择用身死换言秋的一瞬行动空隙。   全府上下的慌乱,包括虞屹安的慌乱,都在阿菀的计划之中。   阿菀在赌。   赌虞屹安对庄孚义万分的恨意之中,还夹杂着对自己的一分真心。   赌自己的死,能够换来虞屹安一瞬的愧疚失魂,完全顾不上其他。   她在赌,他曾有一瞬爱过她。   只要一瞬。   一瞬就够了。   足够让机灵的言秋抓到一个空隙逃出虞府。   阿菀和言秋都很聪明,可能甚至在第一次送信之前,就已经料想到她们会失败,所以直接约定了第二次送信的契机。   言秋烧伤之后躺在屋中,名义是养伤,实则有侍卫监视,是在关禁闭。   而阿菀则找机会提前埋下了第二次要送的信。   让言秋在她身死后,可以直接在后门假山下面取信送出。   但阿菀和言秋都没有料到,虞屹安和府中人虽然真的都被她们拖住了,但那个灰衣暗卫竟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虞屹安,竟对烧伤严重的言秋,还怀着戒心!   最终,言秋和送信的小乞丐还是被杀害了。   所幸,言秋死前依旧没有忘记销毁信件,想必那暗卫就算到河中捞,也没办法看到被水泡过的字迹。   否则阿婵的身份应该在上次进宫见到虞屹安之初就会暴露!   阿婵心头哽咽至极。   这么多年,自己如此固执地坚持追寻真相,不撞南墙不回头,是不是也是阿菀和言秋在冥冥之中一直指引着自己?   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阿菀和言秋存了死志的求救并非竹篮打水一场空,跨越十年,如今终是快要得见天光!   ***   此时,言秋的识海又有了新画面。   阿婵压下翻涌的恨意,继续看言秋生前的执念。   不出所料,言秋被扔到了郊外的乱葬岗。   后面,几乎和阿婵推测的一样——   十年前,穆策就开始为陈贤妃效力,在桓安乱葬岗挑拣新鲜尸体,企图豢养僵尸旱魃。   看到言秋身上满是烧伤的痕迹,又被一刀穿心,穆策对她的尸体很是满意。   她的尸身被搬进了余俊那副棺材,这是穆策十年前为言秋特意打造的“巢穴”。   但穆策嫌言秋的尸身怨气还不够大,在将她炼制成不化骨之后,又对她的尸身进行了鞭笞、火烤、水泡、虫噬。   待到言秋的内脏被蛆虫啃噬一空,血液吮吸殆尽,穆策才开始他的一系列“尚不成熟”的豢养僵尸旱魃的试炼。   阿婵注意到,沈珍娘化僵的尸身上,和言秋所受的虐待痕迹不同,应该是十年间,穆策又对豢养僵尸的流程进行了不断改良的结果。   但每一次,穆策一边虐待言秋尸身,一边查看化僵进度时,都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显然是对于言秋化僵的程度不够满意,嘴里总是嘟哝着“没用的废物”!   ***   之后,言秋识海的几段记忆,是她已经脱离了特制棺材之后的经历。   阿婵看到她的双手,枯如死竹,此时她应该已经化僵,并且被穆策放弃了。   她好几次试图去找穆策和虞屹安报仇,但都没能成功。   不仅没有对他们造成半分伤害,甚至连身都近不了。   阿婵也不意外,穆策是豢养僵尸的罪魁,他肯定会想办法提防僵尸报复。   而虞屹安,若是他真的结识了什么异域方士,坏事做尽,必然会有护身符之类的东西防身。   言秋报仇的执念,恐怕只有自己来帮她完成了。   ***   再后面的一段记忆,画面明亮了许多。   这一次,言秋来到了一间屋中。   这是哪儿?   阿婵不明所以,紧紧盯着言秋的动作。   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干净且充满书香气。   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应该是个书生的屋子。   言秋的视线在屋中角落四处搜寻,看得十分仔细,而后又到院中,再折回屋中,似乎是没找到目标。   但她继续搜寻,视线终于锁定了床底的箱奁。   翻开箱奁上的盖布,言秋竟然从中拿出厚厚一叠信!   她用枯骨双手捧起大概有五六十封信,小心翼翼,放在鼻端闻嗅,而后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怒音,将最顶上的三十多封信突然扔掉,只留下了下面的二十来封。   而后,言秋仿佛确认了什么,温柔地不住摩挲着信笺,甚至捂在心口,珍视无比。   阿婵看清信封上的字迹,才发现,这原来竟然是言秋寄给余俊的信!   这里是余俊的住处!   这箱奁,是余俊将言秋给自己的信都珍藏起来了!   原来,言秋就算死后成僵,也放不下心上人。   被穆策放弃之后,对她来说倒是个解脱,她终于可以自由了!   此时,她心中只剩一个执念——   余俊。   为此,她甚至不远千里,从桓安郊外的乱葬岗赶到余俊的老家住处。   只为见心上人!   但是,阿婵看到箱奁的盖布之上也积了灰。   桌案、房间、院中也一样,似乎余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这里了。   而且,还有一个违和点,刚才一闪而过。   阿婵苦苦思索,希望从言秋的视线中找到刚才那个一瞬间划过的念头。   终于,她想起来。   言秋寄给余俊的信,时间竟然是三年前!   可是,十年前,言秋明明已经死了啊。   难道有人冒充言秋给余俊写了七年的信?   阿婵还没来得及想通,画面忽然又极速变幻。   再一眨眼,她眼前忽然又变成了桓安乱葬岗。   这次,言秋意外碰到了余俊的尸体,她又惊又怒,久久不敢相信心上人已经死了!   她反复试图叫醒他,最后,却不得不接受心上人的尸身已经僵硬这个事实,这才将他小心翼翼搬到了自己的那副弃棺之中。   言秋将棺中自己用过的法器,以及炼制不化骨的药草一股脑堆在余俊身上,仿佛为他盖上了厚厚一层被子,动作笨拙,但生怕遗漏一件。   而后,又到处去找野果给余俊吃。   最后的记忆,是言秋去“文昌真君”处替余俊偷贡品,结果远远地,她亲眼看见钟文康将满满堆叠在地上的贡品全部烧毁,大怒,遂报复钟文康……   一切都通了。   阿婵恍然。   原来,言秋自由后,曾因执念去老家见余俊。   但那时,余俊不在家,应该是已经赶赴桓安参加科举。   成僵的言秋,唯一的执念就是想再见余俊一面。   但她一定想不到,三年前,余俊也已冤屈而死,成为了和她一样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的一具尸骨。   贡院之中余俊的魂魄,同样也只剩一个执念,就是见到言秋。   但他们一人是僵尸,一人是魂魄,如果不通过法术,根本没有办法再次相见。   偌大的天下,竟容不下这对苦命鸳鸯。   乱葬岗的一副弃棺,却成了他们唯一能够遮风避雨的“爱巢”。   阿婵心中默默叹息。   言秋的识海记忆一浪骇过一浪,所有真相只待她返魂之后,一件一件,将其揭开。   此外,阿婵已决定,回去替余俊和言秋施法,引他们二人相聚,再超度。   余俊应该可以顺利超度,但言秋还不行,她的复仇执念还未了。   穆策虽已伏法,但虞屹安的虚伪面具尚未戳破。   她确实很早就怀疑过除了阮云薇、楼映真、庄菡之外,阿菀之死还与虞屹安脱不了干系。   但彼时,她顶多只以为虞屹安算是照顾疏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人竟丧心病狂至此!   言秋说得没错。   虞大人会遭报应的。   马上,他的报应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绝对,绝对,不能放弃!再卡也要继续写!呜呜呜感谢小天使的地雷和营养液,爱你们 第177章 天打雷劈   漆黑的乱葬岗密林, 风寂无声,连孤魂野鬼的声音都听不到。   霍彦先抱着阿婵,定定坐在地上, 仿佛魂魄也被抽走了一般。   这么多年, 遇到恐怖、血腥、惨烈的场景,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在与杜时衡和阵亡将士们的尸山血海共处了一个月之后,他自认世间没有什么比这再令他恐惧折磨的事。   他以为自己只要办的案足够多,多到没有时间睡觉, 这种恐惧折磨就会消减很多。   他以为只要在旁人眼中他足够狠戾暴虐, 就能够筑起一道保护墙, 让人看不穿他的恐惧。   让他还能, 再撑一会儿。   可惜, 这道墙还不够无坚不摧。   他依旧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恐惧惊醒。   恐惧失去杜时衡,恐惧失去同袍, 恐惧失去家人,恐惧失去……阿婵……   那些时刻,他只能试图用酒来麻痹自己。   但今晚,没有酒。   满地、满身都是阿婵的血。   像一朵巨大的、妖冶的彼岸花绽开,刺目, 割心, 令人窒息。   可怀中的阿婵,面色却如同幻水蝶的双翅一样苍白透明, 毫无血色。   霍彦先内心的恐惧清晰如斯, 他甚至不敢眨眼, 不敢呼吸。   生怕一错眼珠,一错呼吸,怀中的人就会凭空消失。   他不敢想, 如果阿婵真的不在了……   不!这念头只进入他脑中一瞬,便被他狠狠撕碎!   霍彦先抱着阿婵的手更紧了一些。她还在入僵状态,不能给她输送内力,他只能用自己的体温,试图让她的身体不那么冰冷……   不是说三刻返魂么!   怎么还没醒来!   三刻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连一呼一吸间都变得艰难滞涩。   ……   突然,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霍彦先察觉,激动得立即用手掌贴在阿婵后心,开始为她输送内力。   随即从她的随身背囊找出素魄珏,给她挂在身上,吸取月光。   但这一片林中树木太密,透不过太多月光,霍彦先一急之下,直接用内力将周围的树震断。   一排树轰然倒下,月光刹那倾泻进来,照在阿婵脸上。   她眉头紧蹙,双唇微动,似是陷入梦魇,非常痛苦,又十分愤怒。   “阿婵……醒醒……”霍彦先轻轻呼唤。   阿婵终于睁开眼,但目光并未聚焦,仿佛不认识霍彦先一般。   但霍彦先心中已然狂喜,暗想这阵法果然不一般,若是寻常人失血四成,又钉了三颗钉子在心口,别说醒来,命都没了,阿婵只过了三刻便能睁眼,简直逆天!   阿婵努力眨了几下眼,终于看清眼前人是霍彦先,下意识艰难开口:“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听到这话,霍彦先突然又觉得委屈,气不打一处来,刚才想了一肚子阿婵醒来该如何关心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哼,你就是仗着我……”   阿婵眼神迷离看向他,动了动身子,但她太虚弱了,没有任何力气,霍彦先只觉她像只未足满月的小猫在自己怀里拱。   “你就是仗着我……”霍彦先咬牙切齿。   阿婵听他愤怒、结巴、话都说不利索,先是不解,而后忽然笑起来,软软地倒回他怀里,“就仗着了,如何?”   她说话的声音很虚弱,很虚弱,霍彦先委屈又后怕的控诉像一记生硬的拳,砸向野地里倔强挺立的一根小狗尾巴草,软软的,茸茸的,痒痒的,霍彦先突然就没了脾气。   “你……”霍彦先瞪着眼,气结。   这女人,为什么总这样!   但没办法,她失血这么多,总不能跟她计较,气归气,霍彦先也只能在阿婵的指导下,先把她心口的镇魂钉取了,周围的阵法收拾利索了,而后认命地抱起阿婵,一边给她输送内力,一边往密林外走,先去就近医馆处理伤口。   “虞屹安……要造.反……”   走了一段距离,阿婵忽然在霍彦先怀中喃喃。   霍彦先瞳孔骤缩,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   五日后,桓安蓬莱春。   “放榜了!阿婵放榜了!你是司辰局第一!”谢慕游兴奋地回来告知阿婵。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阿婵面色无澜。   “哎呀,你脸色还是这么差,怎么出门捉个僵尸能伤成这样!汤怎么还没喝,都放凉了!这霍彦先送来的御赐人参熬的汤,你都连着喝了几天了,脸色还是不见好,是不是假的?我要去找他算账!”   前几天霍彦先送阿婵回蓬莱春的时候,谢慕游简直要吓死了,听他说阿婵是捉僵尸伤到的,又匪夷所思。   这姑奶奶几个月几次重伤,简直是拿自己当九条命的猫了!   相处这么多年,她还是不太能习惯阿婵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真是不把自己当人!   谢慕游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又为她推开窗,让月光照入,好让素魄珏尽快帮助阿婵恢复。   阿婵坐在窗边,靠着棉花枕头,围着厚厚的狐裘,看谢慕游老妈子似的忙前忙后,笑着将参汤喝完,“好啦,看我多听话。”   “这还差不多。”谢慕游拿着空碗,终于满意了,“我让霍彦先再送点来。”   “干嘛,他又不是冤大头。”   “切,我看他就乐意当冤大头!诶诶诶,不对呀,你这怎么还护上了?”谢慕游眼神戏谑。   “少胡说!”阿婵嗔怪。   见阿婵作势调养内息,谢慕游也不敢多打扰,转身欲离开房间,但总是心神不宁,转头又嘱咐了一句,“你最近千万别乱跑了啊,就在房间养伤,哪儿也别去。”   “嗯。”阿婵笑着点点头。   谢慕游这才放心离开。   房门关上,阿婵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月色如银,流泻进来,她靠坐在窗边,闭目调息。   良久,她关上窗。   再次打开厚厚一叠阿菀寄给她的信。   那些写在阿菀最快乐的时光的信件。   “阿婵,虞屹安前几日去我家提亲求娶我,你真该看看我阿耶和继母姐妹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不过说真的,我也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要嫁人了!还要嫁给虞屹安这么优秀的状元郎……   “阿婵,虞屹安今日又给我寻了海外名贵的木料来,我舍不得用,但他说,我的手艺值得用最好的木料。你别说,这木料似乎能感知我下刀的走向,每雕一下都特别顺畅,特别神奇。”   “阿婵,这世上,只有你和虞屹安对我最好,你们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阿菀天真雀跃的声音从纸上跃然而出。   只不过,那一桩桩一件件她如数家珍虞屹安对她的温柔体贴,如今再次看来,竟像吐着红信的毒蛇,有预谋的、恶毒地,钻缠进阿菀的人生,荼毒着她原本才刚刚明媚起来的生命。   直到耗尽她的血肉。   直到她眼中的神采枯萎。   直到她从高楼坠落。   阿婵翻来覆去、一遍一遍狠狠读那些信,文字如刀,她要让这些字在她心上刻得再狠一些!   倏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地面,绽开成了八瓣。   掌心传来刺痛,阿婵的视线终于从信上挪开,移到地上那一滴暗红色的血花上。   她摊开手掌,掌心的龟甲因读信时攥得太紧,已经四分五裂,尖锐破碎的边缘刺进掌心的肉中。   自己没发现!   自己居然没发现!   若是自己早些出关,早些去见阿菀,说不定她就不会死!   “虞屹安……”   阿婵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再次 攥紧龟甲,狠狠用力向地上摔去。   嵌足了恨的龟甲,碎裂得更加彻底,如暗器片片插在地上,入木三分!   ***   三日后,河川府金阳县。   “老伯打扰了,请问您知道此地郊外有一棵神树,听说祈福很灵验吗?”   高老翁面前突然站着个容貌平平、风尘仆仆的少女,她身材瘦削、脸色蜡黄,却架不住一双眸子灵动摄人。   他暗自可惜,这么好看的一双眼,怎么生在了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上。   “知道啊,就在郊外三里的密林中,有很多百姓前去拜祭,你到了那里跟着人群走就行。”高老翁答道。   “多谢老伯。”少女盈盈一拜。   “看小娘子风尘仆仆,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路来的吧?出什么事了,要专门跑到我们这里拜神树?”高老翁关心地问。   “家姐生了重病,听闻这里的神树十分灵验,所以想来拜祭一下,看看能不能为家姐求些福祉。”少女神色添了些忧虑。   “哎呀,那你可求对了,这神树求平安健康是最灵验的,你快去吧,记得带上一篮供品,在树上挂上祈福的红丝绦!”高老翁热心提醒。   “好的好的,多谢老伯!”少女深深一揖,拜别高老翁。   ***   易了容的阿婵提着供品篮子,往郊外走。   晚霞已落,这片天空仍呈紫红之色。   本以为天色渐晚,人会十分稀少,但意外的是,许多百姓都不顾城郭不久就关门,匆匆提着贡品篮子,往密林去。   这神树确实很好找,甚至都不必开口问路,因为前来拜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阿婵跟着人群来到了一棵树前面。   果然有千年神树的风采,十人合围的树干令人望而生畏,树冠枝条向四周延展铺开,仿佛像一张巨伞撑裂天空,荫庇众生。   所有前来拜祭的百姓,在它面前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和动作,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阿婵默默观察着信众们的动作,也跟着他们有样学样,挑神树周围的一块空地,将供品放下,虔诚跪拜神树,诉说心愿。   这神树的香火实在太旺,阿婵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地放供品。   她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看似虔诚膜拜,实则静静观察着这棵神树。   这棵攫取阿菀血肉精气的千年树妖,确实伪装得不错。   若不仔细分辨,还真以为缠绕在它周围的紫气,是它的深厚修为,以及信众愿力聚集而成的功德,连带着将这片天空都染成了紫红。   但其实,信众的愿力只是一层屏障,阿婵用修为穿透这层屏障,看得十分清楚,所谓神树的枝条树干统统散发出的都是混沌污浊的煞气!   它非常隐蔽地、缓慢地吸收着跪地信众身上的精气,一条条血红的精气从树根处往上传输,滋养着树妖,让它的树干枝叶越来越巨大、繁茂。   作为交换,它才会帮助人们完成心愿。   但这些人拜祭过它之后,就会产生依赖情感,一次又一次来还愿、许下新的愿望、再还愿、再许愿。   只要人的欲.望足够多,足够贪.婪,千年树妖就能不断地吸收他们身上的精气!   神树灵验的消息,估计最初也是虞屹安找人传出来的,为了找到更多人滋养他父母的魂魄,这些年怕是一直没停止传播过这件事。   助纣为虐!   阿婵装模作样拜祭过后,将祈福的红丝绦找了根稍高的枝条系上——低矮的都已系满。   旁边,有个四五十岁年纪的胖胖大婶在拼命够那根稍高的枝条。   “婶婶,我帮你吧。”   大婶够不着,累得呼哧带喘,停下休息,侧头看向说话的少女。   这少女虽瘦,身量却高,确实一抬手就能够到头顶稍高的枝条。   “多谢小娘子啊,但是不用啦,这红丝绦要自己挂上去才灵验呐。”大婶礼貌婉拒。   “这样啊……”阿婵抬手将高枝压低,低到让大婶伸手就能够到的程度。   “多谢闺女!”大婶见状,十分高兴地赶紧将红丝绦仔细挂好。   “婶婶,这神树已经灵验了一千年了吗?”阿婵闲聊起来。   “是啊!”大婶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即忽然皱眉,“诶?你这样一说,好像是几年前才开始传出灵验,逐渐有人拜祭的……”   大婶的脸上不确定的神色越来越浓。   “是十年前!以前这片地方都没人来!”路过一个妇人搭腔。   “是哪位高人发现这棵神树的呀?”阿婵问。   “那就不知道了,俺就听说许多人从这里拜祭完后,有发大财的,有考上举人的,也有生了儿子的。”妇人摇头,但坚信神树灵验。   “有没有不灵验的呀?”阿婵装作懵懂问道。   “哎呀!来了这里可就不兴乱说话了呀,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大婶赶紧作势虚掩阿婵的嘴,眼神示意她要避谶。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妇人也跟着帮腔!   “唔唔唔……”阿婵赶紧应和。   拜祭完,三人一起离开。   阿婵缩在衣袖的手指忽然起了个捏诀的手势。   紫红色的天空立即一道惊雷劈下!   正巧劈落在了神树的树冠上!   瞬间,从树冠到树干竟然裂成了两半!   “天啊!”   “神树被雷劈了!”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小心,快跑啊——”   她们三人身后,火焰顷刻间将整棵神树吞噬,树冠摇摇欲坠,十人合围的树干被劈开,发出爆裂的燃烧声,噼噼啪啪,仿佛发出绝望的哭嚎。   信众们大呼小叫着四散逃开。   瘦削的少女混在逃窜的人群之中,跟着跑,脸上有着和旁人一样的惊慌失措,只不过,越跑越落在后面,幽深的眸中,划过一丝狠戾的笑意……   终于,看到所有信众安全逃离之后,她也朝着城中方向慢慢走去。   身前渐渐没有了快速回城的信众身影。   身后,火光冲天。   她手中不知何时突然抓着一条赭石色的团状物,剧烈扭动着,想逃脱掌控却毫无办法。   “神树啊……天火炼魂、修为尽散的感觉好受吗?巴掌打在自己身上,也终于知道痛了吗……”   说罢,她狠狠将其塞进了随身背囊的金盒之中。   “还不够,我要你生生世世受尽地狱之火焚身的苦!”   ***   深夜,虞府。   虞屹安正准备更衣就寝,却听门外有紧急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来人不是府中下人,而是他府上专门传递密信的亲事虞侯。   “进来。”虞屹安顺便屏退门外的侍从。   “大人,河川府虞侯来报,说发现金阳县的那棵巨树三日前被天雷劈中,大火烧毁了!”亲事虞侯将一封密信递给虞屹安。   “而且不知为何,当地突然传开消息,说此树是专门吸人精气的千年妖怪,凡是拜过它的人都会减阳寿,现在信众们都气疯了,虽然巨树已经被雷劈火烧成焦炭,但那些信众仍在‘鞭尸泄愤’,让它把自己的阳寿还回来!”   “什么?!”虞屹安急忙将信拆阅,越看脸色越凝重。   他匆匆坐到桌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塞入信封交给亲事虞侯。   “加急送出这封信,尽早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有任何进展随时来报!不必在意我是否休息!”虞屹安冷声说。   “是,大人!”   亲事虞侯离开之后,虞屹安坐在桌前发愣了好一会儿。   自从妻子离世后,虞屹安几乎将卧房改成了书房,桌案上堆满案牍卷宗,唯独视线一抬起的方位,留了个空隙,放置了一对木雕人偶。   是一对男女并肩坐在庭院里。   雕工朴拙,充满野趣,但人偶开脸神态惟妙惟肖,任谁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对亲昵的夫妻,相互依偎着,十分幸福甜蜜。   “阿菀……”   虞屹安伸手抚摸着女人偶的发丝,那一处经常被摩挲,精心雕琢的发丝纹理已经磨平发亮。   “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和孩子回来,等我……”   摩挲了一阵,外面已经三更天,虞屹安终于起身,回到床榻躺下。   他盖上被衾,侧过身,伸手覆上.床榻里侧的一块木牌,轻抚着,闭上了双眼。   木牌上书一行字:   先室虞母庄氏讳菀之灵位。   作者有话说:   备注:灵位上“虞母”指的是虞屹安孩子的母亲。 第178章 密谋   桓安蓬莱春。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要乱跑, 不要乱跑!你到底长没长耳朵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失了多少血啊?!!!"   果不其然,阿婵一回到蓬莱春,迎接她的就是谢慕游劈头盖脸的一顿大骂。   “好啦, 别生气,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阿婵好声好气地灭火。   收完树妖,因司辰局马上要安排她走马上任,阿婵是一刻也没耽搁,又风尘仆仆赶回了桓安。   谢慕游气呼呼不依不饶:“到底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不就捉个妖吗?全天下就只剩你一个捉妖的啦!就为了捉个破妖还把命都赔上了?”   阿婵见她这回是真担心到气极了, 自己也心虚, 只得无奈坦白道:“是……为了阿菀。”   “什么?”谢慕游突然定住。   阿婵这才将阿菀被虞屹安迫害虐待至死的真相全部都告诉了谢慕游。   谢慕游听完泪流满面, 呆若木鸡, 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缓过劲来:   “你是说,伤害阿菀的不只是阮云薇、楼映真和庄菡, 所有的一切罪魁祸首是虞屹安???!!!他、他、他,还要犯上……”   谢慕游气得差点拍桌大吼,幸好阿婵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又压着她坐下来。   “唔唔唔……”谢慕游举手示意自己已经冷静,让阿婵放开她。   “这个人.渣!”谢慕游恨恨啐骂。   她现在不止冷静下来了, 还出了一身冷汗, 短短几天,阿婵都经历了什么啊!   好不容易熬到入朝为官了, 宫中危险重重, 虞屹安又来添乱。看得见的对手, 看不见的对手,一个个都这么棘手,这可怎么办?   再看阿婵苍白的脸色, 谢幕游头更痛了。   “我让你帮我找的宅子,找好了吗?”阿婵见谢慕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赶紧强行转移话题。   “找是找好了,按你的要求,地段虽然偏了些,但是周围人少、安静,适合观星,已经打扫好了,东西搬过去就行。可你现在的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住啊,要不我过去陪你吧!”谢慕游道。   “你堂堂蓬莱春老板娘,陪我一个小官住破宅?这要是传出去,你是不是想让我上任第一天就被霍彦先查处?”阿婵笑道。   “那怎么办,你就先住在蓬莱春呗,等养好伤再搬过去,要不都没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我怎么说也是司辰局新上任的官员了,再住蓬莱春这种花销大的地方不合适,还是要低调,你也别给我安排人照顾。这样吧,今晚我好好休息,明日就带我去看看宅子。”   “好吧好吧,那你先梳洗一下,一会儿我把饭菜送过来,吃点东西再睡。”   ***   虽然阿婵星夜兼程赶回来,此时已是深夜,但谢慕游还是把蓬莱春的大厨从睡梦中薅起来,使出浑身解数,给阿婵整了一桌清淡但是补气血的珍馐佳肴。   阿婵坐不住,没在屋中待一会儿就跑去了观星阁。   谢慕游没法,只好把饭菜送进观星阁,二人边看星星边吃饭。   阿婵问谢慕游:“最近章慎有何动向?”   “刚巧昨日锦书阁寄来了章慎的近况。”谢慕游知道阿婵要问,特意给她带过来了。   阿婵拆阅情报。   自开春南方水患严重以来,灾民流寇众多,朝廷一直在围剿趁乱结党起义者,到现在基本都已是散兵游勇,只有章慎这一支“平籴军”[注1],平抑粮价,开仓救民,马快刀利,不仅没有被打散,反倒扛住了朝廷的追击,从赣东绕道入川,一路收编饥民为“兵民”,如今很成规模。   她看完信道:“这个章慎还真是不简单,短短一个月时间,竟就将队伍从三千人扩充到了一万人。”   “你也是有眼光,当初去荔西那边查僵尸,怎么就碰巧在相邻的赣州府东边帮他们找到水源,竟还和这群反……平籴军建立了联系。”   “这个章慎和其他旱灾趁火打劫的流寇悍匪不同,我初见他,就觉得他应该是行伍出身之人,很注重约束管理队伍,现在看他的队伍行进发展路线,甚至颇有武将世家领兵作战的风格,你有没有查过他的身世?”阿婵道。   “查过,但没有查到什么,这个章慎是今年才冒出头的,此前所有的痕迹几乎都被刻意抹去,只是赣州府市井的一个小菜贩,但傻子也不会相信一个普通菜贩能揭竿起义,和朝廷缠斗这么久。   连我锦书阁都查不出什么,可见他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你虽然现在与章慎缔交,但也要提防,毕竟他们是犯上作乱者。”谢慕游压低声音提醒道。   “知道,章慎的平籴军只是我计划里的另一条路,有备无患,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是可以排上用场了。”阿婵轻咳。   “你又有什么新计划了?”谢慕游见她咳嗽,赶紧换了一个热乎的汤婆子塞进她怀中,给她裹紧狐裘。   阿婵起身,将观星记录簿拿给谢慕游,翻到两日前观星小僮的记录——   入月三日,月刺太白阳。   入月指的是月末,这个谢慕游知道,但“月刺太白阳”她就不懂了,于是问道:   “这代表什么?”   阿婵在一旁桌上摊开的地图上找到东南沿海的一点,指给她看,并说道:   “月刺太白阳,先旱后水,五谷伤,东南大邑拔[注2]。”   谢慕游看向阿婵指的那一点,是荔南府的庆州城:   “你是说,庆州会先旱后水,闹饥荒,城池失守?”   “不止,东南大范围地区都会出现先旱后水的灾情,但庆州这座城池,通湖赣,是东南重要军事交通要地。”阿婵目光锐利。   谢慕游努力领会阿婵的话中深意,思索片刻,忽然难以置信地抬眼看阿婵:   “你不会是……想传信给章慎,接下来进攻庆州有可能成功吧……这种掉脑袋的事,咱们没必要插手!”   “非也。”阿婵笑着摇摇头,“我是要告诉晁元肇这个消息。”   “晁元肇?”谢慕游更加不解。   “最近我不在桓安,你可知他有什么动向?”阿婵问。   “他呀,自从有你用星占术从旁指点,桓帝派给他的公务都完成得十分顺利,也得民心。最近他春风得意,开始频繁和朝中重臣走动来往,朝臣见他颇受圣宠,有望入主东宫,对他也都巴结得很!我看他整天晕乎乎的,就快要飘了!”谢慕游一脸的瞧不上。   阿婵抿唇一笑:“这就对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他晕乎乎的脑袋上,再浇一碗热汤!”   “你的意思是……”谢慕游恍然大悟:“你是要让晁元肇守庆州城,而后章慎佯攻,再败退,给晁元肇制造一个自己很能打、很厉害的错觉?”   “不只,我还要让他以为,他的父皇也觉得他很能打,再揭穿,这是章慎联合他在桓帝面前演的一出戏。一个皇子,勾结起义流寇,你说桓帝会怎么想?”阿婵眸光幽深。   “可是……”谢慕游又有点转不过弯来,“我没明白,你帮章慎躲过围剿,他或许可以投桃报李配合你假装攻城未果,让桓帝觉得晁元肇很厉害。   但揭穿晁元肇和章慎合谋这件事,太容易露出破绽了,谁去揭穿?谁去都讨不着好啊?”   “虞屹安。”阿婵声音笃定。   “他?”谢慕游再次惊讶。   阿婵见她还是一脸懵,于是详细告诉她自己的最新计划——   本来,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晁元肇。   但如今,由于突然多了一个虞屹安要对付,不如先让虞屹安和晁元肇斗起来。   “接下来,章慎出川,若想躲过朝廷围剿,本来就应该要往荔南府深山那边去,那里瘴气弥漫,易守难攻。   而我只需用星占占辞,引导晁元肇联合庆州刺史守城,而去信告知章慎,若庆州真的发生旱灾,他就假意攻城,佯败退守深山,实则是在荔南府内养精蓄锐,躲过灾情和围剿,顺便招兵买马。   这样晁元肇、章慎两边,都可以卖一个人情。   “等一下,章慎可以投桃报李,假意承认他和晁元肇联合作戏给桓帝看,反正他本来就是揭竿起义,没损失。   但你总不能让晁元肇也亲口承认勾结反贼,就算是作戏,桓帝能放过他?这简直就是自取灭亡啊。”谢慕游质疑。   “确实,这里我们就要靠虞屹安来破局。”   阿婵不慌不忙继续解释。   在部署这一步之前,她会写两封密信。   一封给晁元肇,一封给虞屹安。   给晁元肇的那封信中,有揭露虞屹安杀妻罪行的关键证据。   而给虞屹安的那封信中,则只提一句,晁元肇联合章慎的平籴军作戏欺君。   阿婵道:“晁元肇最近春风得意,四处结交朝廷重臣,再加上我之前龙抬头的预言,让他以为自己真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东宫。   而入主东宫最重要的,就是背后支持他的势力。   阮云薇背后的阮贵妃已不堪大用,陈贤妃和陈氏外戚倒台,如今朝中势力最大的,要数庄孚义。可人人都知道,其实庄孚义的最大靠山,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女婿——虞屹安。   老中书令告病还乡,位置空缺,大家心知肚明,虞屹安虽然年轻,但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任中书令——大权在握的首席内相。   若晁元肇能取得虞屹安的支持,桓帝立储之时,他的胜算就稳了。”   谢慕游的思路终于被捋清晰,接话道:   “但虞屹安不是傻子,他也看得清,晁元肇此人实际上是野心大于能力,并不堪储君之位。   荔南府江伥水患贪墨案、肇度城崇德谷瘟疫案、荔西万韶盗挖银矿案,哪个不是靠你和霍彦先才破获的,若是没有你们俩,这个晁元肇什么也干不成。   虞屹安虽不清楚这些案子的细节,但他一定知道,以晁元肇的个人能力,是搞不定这些事的。   况且,虞屹安也有犯上的私心,有自己选中的人,更不会支持晁元肇上位。   晁元肇寻求他的支持,定会遭到拒绝,加之最近他春风得意,或许自我膨胀下,就会恼羞成怒,以杀妻之事威胁虞屹安!   虞屹安此人在朝中口碑极佳,靠的不仅是处理政务的能力,更是因为对亡妻一往情深,桓帝才对他赞誉有加。如果此时,被晁元肇揭发杀妻……   虞屹安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定然不会让晁元肇再活下去,自然而然就会去找晁元肇勾结起义军的证据!   妙啊!让他们互相残杀,我们隔岸观火!”   谢慕游一口气捋下来,阿婵呷了口茶,笑着对她点点头。   “但是……晁元肇勾结起义军的证据呢,难道还要你让章慎给虞屹安四处留线索吗?这也太麻烦了。”谢慕游犯难。   阿婵眸光一冷:“你要相信虞屹安的能力。”   “你是说……虞屹安会伪造证据?”   “不错。言秋死后七年,余俊都没发现她的来信是虞屹安伪造的,在看不见的地方,虞屹安一定做过更多这样的事。”   “但霍彦先也不是吃素的呀,皇子勾结起义军这么大的事情,桓帝一定会让大理寺会同绣衣察事司调查,这一查,万一霍彦先查出是虞屹安伪造的呢。”   阿婵斜倚着窗棂,懒懒道:“如若真能查出来,虞屹安会落得个栽赃皇子的大罪,正好让霍彦先帮我们除掉他。不过我觉得,以虞屹安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不愧是你,连霍彦先也不放过,省着点用,别到时候又心疼。”谢慕游眨眨眼,在阿婵身边搡了她一下。   阿婵反手敲她脑壳一个暴栗,狠狠瞪她,“你别忘了,霍彦先的身份也是假的,当年的事还没查清!”   “好啦好啦,你这个脑子,每天同时想这么多弯弯绕绕,赶紧补补气血吧。”谢慕游抓起一把胖胖的大枣塞给她。   阿婵嚼着枣,淡淡道:   “总之,我们只负责穿针引线,让晁元肇、虞屹安、章慎、桓帝这几方先斗起来,再随机应变,从中暗暗推波助澜。其中,我们参与的痕迹越少,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少。”   “借刀杀人,还得是你。”谢慕游由衷地钦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她又在脑中细细推演了一番计划全过程,疑惑道:“但你怎么能确定晁元肇一定会用杀妻之事威胁虞屹安?”   阿婵抬头看向窗外星空:   “一直以来,晁元肇的策略是韬光养晦,明面上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风.流闲散三皇子,耽溺于男欢.女爱,吃喝玩乐,实际上他私下经商,积攒资财,为的是暗中培植朝野势力。   虽然以前桓帝和朝中人都看不上他这个皇庶子,但实际上,我套话出来,晁元肇在偏远的西北和东南沿海,已经用资财笼络了不少人心。   自上次荔南府贪墨水患案,富州城都督府大换血后,他一直和新任都督保持联络。   以及之前他和霍彦先联手镇压了平海镇节度使卫琛的叛乱,也是晁元肇密谋已久的争储计划之一。   这个人,最在意的不是女人、不是资财,而是桓帝对他的态度。   包括我这个阿水的身份,他很重视,并不是因为我曾救过他的命,而是因为,我能帮他在桓帝面前挣功,若是有朝一日我失去了星占的能力,他也会向对待阮云薇一样,喜新厌旧,逢场作戏,最后弃之如敝履。   晁元肇或许并不是真的想做太子,而是希望拥有太子的身份,是桓帝真的认可了他这个庶子的能力,这么多年,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心魔。   如今,我只不过将这心魔放到明面上,顺水推舟,让晁元肇越陷越深。   他装了这么多年窝囊皇子,最忌被人瞧不起。当年被我阿耶说性子软,一激之下,可以怂恿桓帝杀我阿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若是他认为虞屹安瞧不起他,一激之下,也一定会透露自己手中有虞屹安杀妻的把柄。   晁元肇野心虽大,但论段位,根本不是虞屹安的对手。”   “嘶,晁元肇还以为他最爱的阿水对他死心塌地,助他一只脚踏入东宫的门槛,实际上,已经把他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谢慕游摇头感慨。   “埋人这件事,让虞屹安代劳吧。先解决晁元肇,再对付虞屹安,一个一个来。”   映着烛火,阿婵眼中寒光闪烁。   “计划是好的,但会不会有点坑章慎啊,佯败也要损失一批人马,他会答应吗?”谢慕游忍不住问。   阿婵瞥了她一眼:   “逐鹿天下,是那么容易的事么?连佯败都不会玩,趁早回老家吧。若是他够强,自然能想到不折损兵马的方法,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也早有对策。”   “他可不是简单人物,哪怕不损失兵马,也不一定会浪费这个时间。”   “放心,庆州是北上的要道,无论此次是否退守,今后若是他想壮大队伍北上,都要从此地闯过去才行。况且,到时若是大桓应对灾情不利,流民四起,正是他招兵买马的好时候,也不算坑他。”   阿婵转过身,仰头观天,又想起宫中地下那具千年沉木舟上被自己抹成齑粉的一行字——   非真龙血胤,土崩之时,木龙破阵,反啖其运。   或许大桓……真的快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平籴军:籴,dí,字义是买进粮食。2.大邑拔:意思是大城市会被攻占。生理期整个人乱七八糟,又赶上这种权谋情节,怕大家不爱看,本来想一整个大剧情都写完发,不会破坏节奏,但是越写越多冲着一万字去了,人写废了,算了先发一半吧 第179章 被发现了???   接下来的日子, 除了养身体回血,阿婵只需静候吏部颁发的“告身”,便可以赴司辰局报道入职, 行“释褐”礼, 换上官服,正式拜见司辰令、司辰丞等上司同僚。   由于她的官职是桓帝亲自“敕授”,应该是综合考虑了阿婵殿试的表现,以及她过往几次帮宫中解决问题的能力, 桓帝直接封她为“灵台郎”。   灵台郎, 正七品下, 主要负责在国家观星台实测日月星辰运行, 对星变进行观测占验, 辅助司辰丞修订历法,即时奏报灾异之象, 以便三省制定应对策略。   要知道,灵台郎这个职位,一般是从正九品的“历生”、“司历”、到正八品下的“司辰监侯”任期满、有星占实绩之后,才能升任灵台郎。   而灵台郎再往上,整个司辰局也只有司辰丞、司辰令两级官员!   因此, 阿婵入职的第一日就引起了轰动——   因为她不仅是司辰局有史以来越级提拔职级最高的官员, 也是大桓第一位女官!   更可怕的是,她不仅年轻, 而且在入宫之前, 便已经得到了圣人的数次考验并认可, 甚至听说还曾和国师一起执行过机密任务!   一时间,整个司辰局上上下下都对这位新来的“灵台郎”传奇女官充满好奇,那些已经来了好几年但还徘徊八品九品的“老人”, 更是对阿婵充满羡慕嫉妒恨!   反观阿婵,表面从容镇定,实则从出师以来,她就四方游历,已经很久不曾过过这种需要晨昏点卯的生活了,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像坐牢一样痛苦。   但,当她踏足司辰局观星阁的一刹那,她便忘记了这种痛苦。   凌云而建的观星台前,辽阔天幕一览无余,这确实是整个大桓最好的观星地点。   阿婵一瞬恍惚,仿佛看到了那些年父亲站在这里观星的背影。   终于,她终于站到了昔日父亲每日供职的司辰局,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宫廷,开始调查父亲当年的疑案。   她开始每日利用点卯前后的空闲时间,一头扎进司辰局的卷宗库,废寝忘食地翻阅一切她所能翻阅的资料,寻找一切能够关联到当年疑案的蛛丝马迹。   而她也终于体会到了霍彦先对她说的,宫中是非多,要谨慎些、收敛些。   虽然她在卷宗库废寝忘食,打的名义是自己非世家出身,怕不能胜任职务,想要多学习、多研究,但她知道,自己注定躲不开旁人的指指点点。   猫妖时不时在她值夜班的时候,会来给她学舌那些眼红她越级空降的“同僚”,是如何给她暗地里编排些“耸人听闻”的背景故事的——   什么她其实是司辰令的远房亲戚,什么圣人看上她了要把她收入后宫,什么她其实头上有第三只“星瞳”,能提前看到星变轨迹,观星占辞上的字都是倒着写的密语!   还有什么她根本不是人,是六合仪里面那个铜蟾蜍成精了,为了自己出人头地,陷害同僚,想让谁迟到谁就永远赶上阴天下雨倒霉迟到!   阿婵一边值夜观星,一边听猫妖学舌,有时候会被气笑,这种听起来像是骗傻子的谣言,架不住真有人相信!   她也在想,如果霍彦先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架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过来人模样教训她:“看吧,我早就提醒你了,出风头就是会这样!你就受着吧!”   阿婵轻哼一声,才发现从入职以来,自己好像就一直没有见过霍彦先,他是又去哪里执行任务了吗?树妖和异域方士的事情,自己还要找他商量着调查呢。   不过,霍彦先也没有义务给她报备自己的行踪,她只能一边值班,一边等他回来。   顺便,还得看看宫中大卷宗库的三层阁楼阵法如何破解,霍彦先的身份也得搞搞清楚。   ***   过了半个月,霍彦先才回到桓安露面,趁阿婵值夜的时候来找她。   一看眼神,阿婵便知他有事不方便在司辰局说,于是示意下值后有空去他府上。   霍彦先这日匆匆结束绣衣察事司的公务后,直接回了家,左等右等,黄昏过后,阿婵才翻墙到他院里。   “你身体养得如何?”霍彦先见她衣袍似乎又宽荡了一圈,不禁蹙眉。   “翻墙很轻松,大人不必担心,可是有什么新消息?”   阿婵和老姚打完招呼,又熟门熟路去看院中饲养的青冥蝶。   “我去了余俊老家。”   原来,霍彦先这段时间是去余俊老家调查言秋信件真伪的事。   因为执念,言秋当时在余俊屋中将自己的信件都拿走珍藏了,而没有拿走的那些信,经过绣衣察事司鉴定,确实都是伪造的,字迹虽然模仿言秋模仿得十分相似,但还是逃不过绣衣察事司笔记鉴定部的眼睛。   而送信的人,也都与虞府的送信密使亲事虞侯有过接触。   这反过来验证了虞屹安害死言秋的事实。   “和虞屹安接触的那个异域方士,你有找到线索吗?”阿婵问霍彦先。   “暂时还没有头绪。”霍彦先摇头。   “还有一件事,我在害死阿菀的千年树妖元神之中,发现了一种蛊虫。”阿婵道。   “蛊虫?”霍彦先不解。   原来阿婵处理千年树妖元神时,它挣扎说,自己并非自愿害人,千年来一直在金阳县密林中老老实实修行,十年前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方士,将一种蛊虫强行寄植入它的元神之中,如果不配合蛊虫吸取凡人精血,那么用不了多久,树妖就会道行全损而死,它也是出于无奈。   但树妖毕竟造了孽,阿婵并没有就此放过它。   只不过,阿婵仔细查看树妖元神,发现确实有一条十分隐蔽的蛊虫在其中,她花费了许多修为才在树妖的哀嚎之中,将蛊虫剥离。   而剥离出来的蛊虫,是连阿婵都没有见过的种 类。   “什么罕见的蛊虫,连你都没有见过?”霍彦先不禁奇道。   阿婵将封印蛊虫的金盒打开给霍彦先看。   那是一条几近透明的细小蠕虫,肉眼几乎不可见,怪不得阿婵费那么大力气才将它找出来。   阿婵道:“也许是那个异域方士新培育出来的蛊虫,不过培植蛊虫,整个大桓境内以云疆最为出名,我已经写信拜托我师傅,看看他有没有听说过,你找异域方士的时候,也可以以云疆那边为线索。”   霍彦先点头记下。   “还有这批青冥蝶已经孵化成熟,可以开始按批次投放了。”阿婵检查完青冥蝶的暖箱,对他说。   “好,我会安排。”   “每批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返回筛选,我将种蝶带回我的宅院,放飞的青冥蝶到时候便会直接飞回我那里,有了结果我自会告诉大人。”   “你搬了新宅院?”霍彦先挑眉。   “是啊,如今公务在身,不好一直住在蓬莱春,这不是怕大人你检举我么。”阿婵戏谑。   “住在哪里?你一个人?可住得惯?”   “大人这是要入户调查我?”   霍彦先皱眉不语,直直盯着阿婵。   这突如其来的凝视,令阿婵无端心慌,但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坦坦荡荡回视。   忽然,霍彦先捉起阿婵的手腕。   “嘶,你干什么?”阿婵吓了一跳。   霍彦先看着阿婵左手腕间深深的疤痕,眉头蹙得更紧,凶巴巴地说:   “你脸色那么差,这都三月底快四月了,手腕居然还是这么冰凉!我听说你下值之后很久都不回家,总是一个人在卷宗库待到很晚,你到底那么拼命干嘛?!司辰局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都快整日住在那儿了?”   他这炮语连珠的审问语气,让阿婵脑袋炸开——难道自己查父亲的事,被他发现了???!!!   她心脏突突直跳,下意识就使劲将手抽回,霍彦先却不放,用手握紧她的手腕。   蓦地,源源不断的真气从霍彦先掌心传来,手臂的暖意直通阿婵心脏肺腑。   阿婵挣扎的手一顿,这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   但是……   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开始给她渡真气?!   阿婵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太对,但她今日当值加读卷宗太投入,忘记吃饭,又忽然想起和霍彦先的约定,匆忙赶来这里。现在整个人松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没力气再和霍彦先周旋了,于是她极力推脱告辞,溜之大吉。   霍彦先看着阿婵逃之夭夭的背影,再看看自己刚才不知道为何突然就伸出去握她的手,也是有些怔愣。   自己日夜赶路回来,一路担心阿婵身体不好,担心她在朝中不适应,担心她吃不好睡不着,但是一见到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能好好说话……   “我是不是疯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霍兄弟这是太关心闻寰居士了啊!”   突然旁边传来小小一声,吓了霍彦先一身冷汗,差点拔出贯苍刀!   转头看到是老姚,他才按刀回鞘。   “东仓兄弟说,这叫关心则乱……唔唔唔……”   老姚的嘴突然间被霍彦先攥住,“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修炼吧,我要睡觉了,不要来吵我!”   “唔唔唔……”   见老姚点头,霍彦先这才松开它。   老姚赶紧回到自己的窝棚旁边,开始晒月光修炼。   但是……诶?!!!   不是说要睡觉嘛???   霍兄弟这是又翻墙干嘛去了?   ***   阿婵从霍彦先处回来已是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回到家倒头便睡。   直到第二天晌午,才从昏睡中饿醒。   外面下了雨,天暗得像子夜,她非常怀疑自己如果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能直接再睡一天。   是不是老了?以前的她可不是这样的,一天一宿不吃不睡,都比妖怪跑得快。   阿婵暗暗感叹,得吃点猪血补一补。没有谢慕游在身边催着她吃补品,她就总是懒得吃。   梳洗完毕,正当她推开门准备去厨房找几块饼先垫垫肚子时,才发现,屋门口竟然整整齐齐放着一篮子银碳和手炉,还有一个食盒!   银碳很贵,燃得久且无烟,是宫中御.用的碳,连谢慕游那里都用不到这么好的碳。   食盒里的饭菜竟然还是热乎的,全是阿婵爱吃的毕罗、酥山、胡饼、蔗浆、清风饭,还有……参汤、猪血???   脑海中忽然闪现某个在房顶吃饼的夜晚……   阿婵左右看看,四下无人。   难道是……   她盯着银碳和食盒,默默纠结起来,喃喃道:“这算收受贿.赂嘛……”   春雨自房檐滴落,即便时近四月,依旧阴冷潮湿。   阿婵身上的衣袍单薄,风卷着细雨飕飕往脖颈里灌。   碳火手炉代表的温暖和食盒里的香气都无声引诱着人,难以抗拒。   咕噜噜噜……   肚子传来巨大的抗议声。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阿婵看着食盒,叹了口气,慢慢弯腰,拿起食盒里的饼,咬了一口。   软软的。   又忍不住拿起蔗浆,饮了一口。   甜甜的。   又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手炉。   暖暖的。   整个人忽然就从泡过水的一张皱皱巴巴的废纸舒展开了。   阿婵蹲在门口,狠狠咬了一口饼:“阴谋,这一定是阴谋……”   她又喝了一.大口热乎的参汤,整个人熨帖起来,撇撇嘴,几不可闻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这不叫中计,我只是将计就计!”   嗯,对,就是将计就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久等了,这章重新写了 第180章 野心   由于青冥蝶已经开始陆续投放, 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阿婵也将进展告诉了阿斯兰云。   毕竟收了她的委托金,还是要负责任地告诉雇主, 自己有在努力寻找凝骨固灵苗帮她姐姐治病。   她司辰局灵台郎的身份, 加之是女儿身,十分方便出入后宫,而且之前已和玥宜公主、阿斯兰云是“老相识”。她也借此人脉,和后宫许多嫔妃来往, 给她们提供道医美颜驻术的方剂以及护身符。   虽然此举有些超出了司辰局的职责, 阿婵被人私底下说了不少闲话, 但桓帝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身上, 也有阿婵提供的护身符。   而阿婵则完全不在乎,反正她都已经是铜蟾蜍成精了, 还怕什么呢!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每日点卯,泡卷宗库。   同时,夜观天象,待时机成熟,她便将三封信件拟好, 分别寄出, 静待章慎、虞屹安、晁元肇的消息。   ***   三个月之后,阿婵才收到师傅姗姗来迟的回信, 信中说树妖元神之中的蛊虫叫作噬乾蚕, 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上古蛊虫, 甚至连他收藏的那些上古秘籍里都没有记载。   他也是在他师傅的师傅在世时,偶然偷听到两人谈论关于前朝一个邪修蛊师的事中,提到过那个噬乾蚕。   同时, 师傅在信中也提到,他现在带领师兄弟在南方收妖,脱不开身,南方妖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更重,需要联合天下能人异士,一起除妖才行,否则恐酿大祸。   阿婵给师傅回信,说自己已向圣人禀报此事,圣人也已派国师去南方处理妖患,如有机会,自己也会向圣人请命,去帮他除妖。   与此同时,农历七月,阿婵的星占预言应验了,大桓东南沿海的州府陆续出现了少雨干旱的灾情。   大片大片的庄稼苗皆因缺水枯死在地里,田间地头,热死、饿死者遍地……   尽管阿婵作为灵台郎,已经提前以占辞向朝廷预警灾情,朝廷也部署了各种政令应对,但在天灾面前,朝中驰援依旧是杯水车薪。   去年荔西旱灾是因陈贤妃豢养旱魃导致,影响到了南方其他州府,但好在阿婵解决了旱魃之后,旱情缓解,雨照常下,除了荔西之外的地方,影响较小。   但今年整个东南沿海地带旱灾卷土重来,且持续时间更长,对民生影响更大。   虽然司辰局和国师表明,这次真的是天灾,不是人祸,朝廷也已尽力,但老百姓可不管这些,辛苦一年,庄稼又颗粒无收,许多灾民实在忍无可忍,被迫揭竿而起。   朝廷对此也早有准备,采取了许多对策,大部分临时集结的灾民和起义者基本都被招安。   只有一支平籴军,面对朝廷的围追堵截,一直负隅顽抗,从川府深山绕回荔南深山,神出鬼没,藏匿林间,很是难搞。   不仅如此,平籴军一路从西南向东南转移之时,还趁旱灾招揽了许多灾民进入他们的队伍,迅速壮大。   更令朝廷头疼的是,在东南旱情出现两个月后,平籴军竟集结了五万大军进攻荔南府庆州城!   庆州城乃军事要地,一旦失守,贼寇北上的步伐势必更快,因此必须守住!   三皇子煜王因已两次赴荔南府处理灾情案件,因此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悉,此次他主动请命,希望能够联合庆州刺史守城。   桓帝考虑之后应允,并给煜王三万兵马驰援庆州。   七月下旬,庆州城外永甘江,江水水位因旱灾已下降了许多,河中甚至已有滩涂露出。   煜王带领三万兵马,与当地刺史的两万守军一起,与五万平籴军对垒三日。   一江之隔,战况焦灼。   平籴军水师士气浩然,集结船号,以船横列江面,船首船尾用铁索、藤竹缆系牢,上铺木板,变成浮桥,衔接河中滩涂,供投石车及大部队通行,欲渡河攻城。   守军借地势之利,不停放箭、投石、清扫水障,但平籴军来势汹汹,守军隐隐已有颓势。   哪知风云幻变莫测,就在平籴军打算一鼓作气,不计损失,强行渡河攻城之时,永甘江上游突然天降暴雨,江水水位迅速上涨,导致永甘江支渠决堤,洪水卷着土石一股脑直接冲击平籴军渡江船只。   一时间,平籴军浮殍遍江,损失惨重,被迫再次退守荔南深山之中。   ***   十日之后,桓安皇城。   上朝之时,桓帝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正式任命虞屹安为中书令。   第二件事,则是褒奖三皇子煜王联合庆州刺史守城成功,击退起义贼寇。   下朝之后,煜王晁元肇寸步难行,因为周围围满了向他道贺的众臣。   近日圣人龙体欠安,似有立储之心,此消息一经传出,朝野上下纷纷将目光聚集到了煜王身上。   太子薨逝,陈贤妃的八皇子又查出竟非皇室血脉,其他的皇子不是年龄尚小,就是资质不佳,稍微有点眼色的都能看出,煜王绝对是最佳的东宫人选,今日他更是得了圣人褒奖,此时祝贺他的朝臣简直将他围个水泄不通。   晁元肇心中得意,极力压下扬起的嘴角,沉稳持重,一一应付。   “煜王殿下英明神勇,扬我大桓军威,为陛下解了燃眉之急,殿下真乃天纵英才!”   “殿下此役,不仅守住了庆州,更是守住了我大桓命脉啊!”   虞屹安正巧路过,没有和其他大臣一起围着晁元肇恭维,因为他此时也被一群朝臣围着恭贺成为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   两人分别被围住,但眼神碰巧接触,虞屹安还是在人群外远远向晁元肇简略施了一礼,晁元肇微笑点头回礼,而后,二人分别被簇拥着往宫外走去。   晁元肇心情不错,去司辰局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阿婵,无人分享好消息,有些失落,只能打道回府。   他回到书房,却见桌上有一封信压.在镇纸下面。   信封上空白无字,他有些奇怪,顺手拆开,坐下阅读,读毕,登时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顺了顺呼吸,理了理思绪,将信封烧毁。   又拿纸提笔写了些什么。   删删改改,最后才重新写好一张纸装入信封,出了书房,唤侍卫过来。   “去,将这封信送到虞大人府上,孤想约他品茗下棋。”   ***   同日,虞府。   “大人,煜王殿下的请帖。”   管家送信到书房,却见自家刚升职为中书令的家主脸色差得惊人。   虞屹安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张纸,似是刚刚读完,抬眸看向管家,目光凛冽,管家心下一惊,连忙低头避开视线。   “煜王殿下的请帖?”   虞屹安从管家手中抽过信,打开查看,蹙眉思索半晌,沉声道:“写信回复,我会按时到的。”   ***   翌日,煜王府。   农历八月初,天气仍然炎热,但府中花园,曲水流觞,微风习习,很是惬意。   亭中二人端坐对弈。   晁元肇执黑子落下一棋,叹道:“虞大人自升任中书令之后,棋风也是越发凌厉了。”   棋盘上白棋两处“假眼”均被盘活,黑子无论作何选择,都已无法扭转颓败之势。   “殿下承让。”虞屹安淡笑道应。   晁元肇也笑,呷了口茶,“这局棋,本王的黑子从起手一记“高目”开始,造势虚浮,以致后续向边路扩张,看似张牙舞爪,实则根基浅薄,一击即溃。”   “一般人为求稳妥,不敢‘高目’起手,实则也无不可,只需在此处先‘挡’一手,再‘连’一手,这黑子之势,根基就扎实了。”虞屹安指着棋盘上的几点道。   晁元肇仔细盘道,发现果真如此,不禁钦佩:   “虞大人不愧是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走一步看十步,此等运筹帷幄之才,世间罕见。将来朝局之棋,若本王也有幸能得虞大人这手棋艺一路相护,实乃荣幸之至。”   近日朝中盛传圣人准备立储,虞屹安作为其左膀右臂,岂能不懂煜王话中之意?   他却丝毫未犹豫,淡笑起身,俯首拜下:“臣棋力绵薄,若贸然助力,恐扰殿下之势。”   晁元肇面色一僵,没想到虞屹安竟一点面子不给,他心中升起不悦,但很快压下,拉着虞屹安坐下品茶论棋,几次三番旁敲侧击立储之事,却都被虞屹安轻描淡写避开。   他肝火渐盛,连喝好几杯茶浇灭。   “天色不早,不敢打扰殿下,臣先行告退。”虞屹安想要起身离开。   “虞大人,且慢。”晁元肇忽指着棋盘道:“大人觉得本王这棋盘如何?”   虞屹安这才注意到棋盘中的玄机,“怪不得弈棋之时,鼻尖暗香萦绕,原来是这沉木棋盘的缘故。”   “今日得虞大人拨冗指教棋艺,本王受益匪浅,这棋盘乃域外千年沉木所制,很是难得,便赠予大人,改日本王再去府上讨教棋艺。”   “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棋盘名贵,臣愧不敢当。”虞屹安再次拒绝。   “怎么?虞大人是嫌本王这棋盘木料不够好?我听说当年大人可是到处托人寻找珍贵木料呢。”晁元肇露出不悦神色。   虞屹安忙抱拳解释:“臣不敢。并非臣喜爱珍贵木料,皆因臣妻在世之时,很喜欢木雕,臣爱屋及乌,便托人寻找名贵木料,才能配得上她的木雕手艺。自她去世之后,府中无人有此技艺,臣便已不再关心木料之事。”   “虞大人和尊夫人真乃伉俪情深。天妒英才,尊夫人早逝当真可惜。”晁元肇感慨。   虞屹安早已习惯这样的感慨,只淡淡回礼。   却听晁元肇又说:“可本王却听说,贵木有灵,若是处理不当,反倒会有损凡人寿数,据说当年尊夫人乃油尽灯枯而亡,不知和虞大人当年寻找的名贵木料是否有关?”   虞屹安猛地抬眼,双瞳皆震,“殿下……何出此言……”   他的话明显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似在极力隐忍克制。   这反应正中晁元肇预料。   晁元肇笑着轻拍虞屹安肩头:“虞大人不必惊慌,本王只是随口问问,若那贵木真能取人性命,想必其中蕴藏的也不是什么好灵,天道或许都容不下它,说不定早已被火烧、被雷劈、被万人唾弃,你说呢,虞大人?”   虞屹安僵立原地,久未出声。   晁元肇自棋盘上拾起那颗占据了“高目”的黑子,塞到虞屹安手中。   “本王仍觉今日对弈颇为值得回味,既然虞大人不要这沉木棋盘,便将这一子带回去,权当留作纪念。将来朝堂之棋,本王若有不懂的地方,还望大人能够拨冗指点一二。”   虞屹安有些恍然,直到手心被重重塞进一颗黑棋,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掌中的棋子,又抬头看向眼前正笑望他的煜王,犹豫一瞬,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俯首深深作揖一拜。   “殿下折煞臣了,臣如何敢指教殿下,来日若殿下有需要,臣定当全力相助,唯殿下马首是瞻。”   虞屹安的话音缓慢,掷地有声。   得到承诺,晁元肇终于满意放行,   “今日有劳虞大人,赶快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虞屹安拜别眼前人,转身朝王府外走去,府中侍卫婢女见到他都停下行礼问好,他面色平静,淡淡回礼,一如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只是,抬脚跨过煜王府大门槛的一刹那,他垂眸,眼底森冷一现即隐。   ***   半月后,皇城勤政殿。   入夜,浓重的汤药味充斥殿中,桓帝一口气喝完瓷盏中的汤药,将盏递给内常侍。   内常侍收了碗,并道:“陛下,霍察事有急报求见。”   桓帝有些意外,一个眼神示意,内常侍摒退左右宫人,殿中只剩桓帝一人。   而后,霍彦先进殿,躬身请安。   桓帝看着他:“叫你去查,庆州往返都需半月,你这就查到了?”   霍彦先闻言,俯首又是一拜:“臣斗胆,一直派人暗中盯梢,陛下问起时,刚好将得到的消息汇总。”   桓帝唇微张,欲言又止,闭了闭眼,沉声道:“罢了,先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霍彦先沉默一瞬,如实禀报:   “据庆州绣衣察事司暗侯来报,平籴军攻城之前的一个月,庆州刺史府的仓曹参军曾在庆州周边地区分批购入三千斤艾草、雄黄粉、蒲黄粉用以制作假人‘疑兵’之用,相关采买票据在刺史府的账簿之中都可查证,均有刺史亲自画押签字。此外,还向朝廷上报“耗损”——猪皮一千张。总价值二万两银。   平籴军攻城时,遇到永甘江支渠溃堤,全线退败之后,军报传平籴军阵亡三千人,浮尸遍野,但据绣衣暗侯查证,除了庆州刺史和煜王派人去检验的尸体,其余还有大量猪皮浮尸。”   “猪皮浮尸?”桓帝面色倏地阴沉下来。   “是。绣衣暗侯去支渠下游捞取了许多残尸,都是由猪皮内充艾草扎成鼓囊,以松脂固形,再以雄黄粉、蒲黄粉做过防腐熏染处理的假尸,如非捞到近处查看,从远处看确实逼真如人尸。   而据平籴军内的绣衣暗侯调查称,这些都是他们以军用药材的名义购入、制作的,但数量种类,却和刺史府中用以制作‘疑兵’的耗材数量几乎一致,运输渠道,也来自刺史府。”   接着,霍彦先将收集来的票据、供词一一呈上,供桓帝查看。   桓帝越看面色越冷,蓦地将票据供词甩在桌上,目光锐利看向霍彦先: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竟能查得这么清楚,真不愧是朕的绣衣察事司副察事!”   听到桓帝语带双关,霍彦先神色如常,淡定道:“自荔南府富州城贪墨案伊始,臣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煜王殿下的调查。”   “为什么?你怀疑他暗中勾结平海镇节度使卫琛,但后来不还是你亲自和他联手平叛的?你二人几次三番联手解决案情,关系不错,这都没能打消你的疑虑?”桓帝反问。   霍彦先坦荡道:“直觉。煜王殿下私下经商、结交重臣,表面韬光养晦,实则野心极大。在臣眼中,内疏外断,法不阿贵,疑罪从有,宁可错枉,不可放过。”   桓帝冷笑:“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沉命阎罗’。没想到啊,霍氏一族竟养出你这么个冷心冷肺、铁石心肠、六亲不认的家伙。”   霍彦先长身而立,面无表情,拱手一拜:“臣毕竟是陛下亲手磨出来的刀。”   “内疏外断、法不阿贵……”桓帝目光陡然犀利,“有朝一日,你会不会越过这龙案,将刀口直对着朕?”   “陛下何出此言?”霍彦先抬眸,直直看向桓帝,丝毫不避讳。   桓帝冷眼看着他,沉默半晌,捋须开口:“罢了,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霍彦先行礼离开,关上门的一刹那,看向门缝中颓然入座的桓帝,眉头轻蹙。   ***   四下无人,桓帝独坐殿中,内心百感交集。   半月前,灵台郎夜奏占辞:“彗星犯昴,昴主东南边兵,恐有私盟。”   那时他的确已连日心神不宁,看到占辞之后,立即让霍彦先暗中去查。   却没想到,霍彦先的消息还没来,虞屹安的消息却先到了。   自入夏以来,东南沿海旱情严重,起义不断,他日夜操劳,身体抱恙,虽然御医诊断并非大恙,但一入夜,他却总觉得有一只手抓着他的心脏肺腑,夜夜难以安眠。   再加上当时老中书令致仕还乡不久便咽气的噩耗传来,更令他悲从中来。   一.夜,他实在无法入眠,在勤政殿批折子也批不下去,索性召了值夜的虞屹安来说话。   最近两年,中书令不在,虞屹安将中书省打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他每次商议政令时,都会叫上虞屹安,问问他的意见。   如今中书令辞世,三省之中,属虞屹安最为有才干,且正是当打之年,他有心提拔虞屹安为中书令,便时常叫其商议政令。   自从身体越发力不从心,他深感储君之位是时候该确定了,但太子薨逝,八皇子又非嗣血,众皇子之中,只有三皇子勉强够得上储君资格。   为此,他曾分别向国师、司辰令、灵台郎询问自己这个三皇子的八字命局。   三人精通的术数虽数不同流派,得出的结论却出奇一致——   三皇子煜王,可主东宫,然犯帝座。   他并不惊讶,但却不愿相信。   从这个三皇子出生,自己一直便不亲善待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的司辰令应贤也是如此说,但随着三皇子年纪增长,逐渐显露出不一般的政治才能,他也不得不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   可,他虽希望大桓未来的储君能够定国安邦守天下,却并不代表他希望继承人“下克上”。   为难之际,他询问虞屹安对三皇子的看法,结果却令他大为震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虞屹安赞其有储君之才后,便直接跪下,语带请罪之意。   他大为不解,连忙问虞屹安是何意,虞屹安的回答令他直接在勤政殿枯坐到天亮,彻夜未眠!   他还记得虞屹安那夜跪在地上,状似请罪,却将三皇子勾结平籴军贼寇的证据一一亮出。   疑兵耗材、账簿、票据,种种证据,一一对证,恰如霍彦先所说。   当时他听完,震惊到难以置信,根本不相信小时候软弱怯懦的三皇子,竟有朝一日串通贼寇欺瞒自己!   当时,他以为平籴军只是应了灵台郎春闱殿试那个预言——“殿前东南地陷,深数丈,中有损舟,主半载之内,内有匿谋,东南水上兵事”之中的“东南水上兵事”。   却没想到,其实庆州这一仗,真正应验的是她的那句“内有匿谋”!   因为虞屹安的话,桓帝彻夜未眠,生生在龙椅上坐到了天亮。   而今晚,听完霍彦先的禀报,他的内心更加痛苦。   难道自己这些年来,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如今竟真的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桓帝眼窝深陷,长叹一口气,内常侍听到动静,在殿外唤了几声,得到允许后,忙进殿奉安神茶。   不料桓帝却难以下咽,也执意不去休息。   桓帝看着桌上的印玺,沉默良久,墨深的眸中情绪未名。   更深露重,直到漏刻显示四更天,桓帝终于揉了揉太阳穴,问内常侍:   “今年的重阳星台会照常举办,你让虞屹安拟旨,着太常寺礼院、协同光禄寺、内侍省、司辰局、将作监共同开始筹划准备。”   “是,陛下。”内常侍忙应道。   看着内常侍退出殿外的身影,桓帝眼中划过一丝狠戾。   作者有话说:   各位久等,下章整个单元结束! 第181章 重阳星台会   重阳星台会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当晚, 皇家为缅怀先祖故人而举办的登高夜会。   为此,将作监特意在皇城后山建造了一座高台,站在其上, 上可仰望浩瀚星河, 下可俯瞰桓安之景,正是皇族赏夜景、观社稷、谈资论政的绝佳之处。   去年的重阳星台会,因为闹旱魃的原因,桓帝无暇顾及, 今年才重新举办。   ***   重阳节当日午后, 桓帝在皇城后山登高祈福, 赏菊、插茱萸、举办宴会, 宴席结束之后, 天色已晚,他特意将三皇子煜王留下, 陪同自己登上后山星台观景。   众人心知肚明,桓帝大概是要谈及立储之事。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看热闹的,各种眼神都集聚在煜王身上。   要知道,以前的重阳星台会, 桓帝一般都会和太子独处谈心。   而现在, 终于轮到自己,晁元肇内心不可谓不激动, 但表面上, 还是要沉稳持重。   “父皇小心。”晁元肇扶着桓帝拾级而上, 登上星台的最高点。   “人老了,腿脚也不灵便了。”   桓帝面色蜡黄,区区二十级台阶, 已然登得胸口起伏,脚步沉重。   “哪里的话,父皇只是染了小疾,待调理好了,就可以健步如飞了。”晁元肇安慰道。   桓帝笑着摇了摇头,“朕自己的身子,朕最清楚。”   终于登顶,他双手撑靠在高台栏杆上,俯瞰眼前壮美的城景,夜幕穹庐之下,万家灯火点点闪烁,烟火人间,最是生动,也最是容易让人动容。   “当年,朕同你皇伯父一起登高怀念先祖,后来,和你长兄一起怀念皇伯父和先祖,如今,只能和你一起怀念他们了。”   桓帝话语间充满伤感,也感染了晁元肇。   “小时候,儿臣和太子阿兄一起登高爬梯,还怕父皇知道了责罚,都是太子阿兄护着我说不要害怕,如今他已经走了十多年,我还是不愿相信。”   桓帝抬眸看向他,神色哀伤,“你皇伯父走的时候,我也是如此。”   晁元肇随即想起自己年幼时,钟爱航行的皇伯父时常远航,久不归宫。但每次回来,必定会给自己带回一艘精致的木帆船摆件。那时候,皇伯父甚至比父皇还要关心他。   一想到此,晁元肇的伤感便多了几分。   “儿臣至今仍坚信,皇伯父并非下落不明,只是航行到了极远之海,留恋那里的景色,哪天尽兴而归,我们一家人,一定还可以团聚。”晁元肇哽咽道。   “朕何尝不希望如此啊。”桓帝叹了口气,“哪怕只是能在梦中多见见面,也好过如今朕孤家寡人。”   “父皇您怎么会是孤家寡人,这万家灯火都是您的子民。”   闻言,桓帝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儿子,神色忧郁道:“可朕却未能让所有人都安居乐业,也难怪他们不满。”   晁元肇一怔,随即意识到,父皇是在说南方接连不断的旱灾水患,以及灾民起义。   他立刻安慰:“父皇别担心,今日灵台郎不是观天象说,景星见于紫薇,德耀远昭,除旧布新,新局肇开。”   重阳登高,通常司辰局需观天象,献占辞。这便是阿婵今晚给出的占辞。景星乃吉星,有淡白光晕,出现在紫薇垣帝星正南方,乃是吉兆。   桓帝脸色一僵,眸光沉了沉,看向北极方向的天空。   紫薇帝星被景星夺去光彩,黯淡无神。   晁元肇见父皇仍忧思满怀,于是便继续宽慰道:   “景星除旧,儿臣坚信不用多久,大桓便会有新的局面,父皇不必过于忧虑了。”   闻言,夜色之下,桓帝的脸色更是铁青。   除旧布新,新局肇开……   谁是旧?   谁来除旧?!   桓帝压下心中的火气,沉声问:“国务冗杂,内忧外患,朕上了年纪,难免力有不逮,皇儿可愿为朕分忧?”   终于步入正题了!   晁元肇心中暗喜,立刻拱手俯身,洪声道:“儿臣自然愿为父皇分忧!”   桓帝眉头微蹙,继而又问:“若是交由你处理,南方旱涝忧患该如何解决?”   晁元肇思索片刻,回道:   “南方旱涝灾害接连发生,良田被毁,河道淤堵泛滥,州府粮仓多有亏空,儿臣可联合南方各州府将余粮、壮丁集聚起来,减免税赋,平抑粮价,并令壮丁以工代赈,疏河筑堤,同时招安流寇贼匪。”   “南方各州府官员各个人精,可不好说服他们拿粮和人,招安流寇贼匪也不简单。”桓帝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晁元肇早有准备,心下得意,笑道:“父皇放心,儿臣早年曾游历江南、荔南、两广一带,与当地官员交游甚笃,今年也颇注意疏通关系,曾助他们解决忧患,现下向他们暂时征粮济用,事后奉还,应该不难。   至于流寇贼匪,最成气候的平籴军,儿臣亲自交锋过后,也觉战力平平,并非预想中的精锐之师,即便是不能轻易招安,各地抽调五万兵马,也足可以对付。”   桓帝听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果然早年间便开始暗中活动,游说官员为己所用。   而且不仅和平籴军联合在自己面前作戏,竟还妄想调动其他地方军队!   一时间,桓帝鹰眸似刃,映着月华清霜,冷意滔天。   “好,不愧是朕的好皇儿。朕今日有件事,想与你说,你离朕近些……”   他冲晁元肇招招手,示意他靠近自己。   闻言,晁元肇眉宇间压不住的兴奋,立刻凑上前去……   ***   司辰局,观星阁。   重阳星台会结束之后,司辰局的官员也都回去了,只留阿婵一个人今晚值夜。   她站在观星阁远眺,这里地势高,离皇城后山比较近,刚好能够看到后山搭建的重阳星台。   上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虽看不清面目,但想必是桓帝和晁元肇。   她冷冷盯着二人,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灵台郎大人辛苦,这么晚还在观星。”虞屹安的声音倏然响起。   阿婵转身,见到他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缓步走进观星阁。   “虞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吗?”阿婵眸中墨色渐浓。   “以往都要劳烦灵台郎大人亲自送密奏,今夜我刚好在中书省当值,便来司辰局看看,如有密报,我可以直接拿去呈给圣人。   顺便,还要感谢灵台郎大人几次相助,之前若非你占辞提醒,夏末北方会有大规模的牛畜病灾,我便无法制定政令提前让百姓备药预防。”   说着,虞屹安俯身向阿婵作了一揖。   阿婵赶紧将他扶起:“虞大人使不得!这些都是臣的分内之职,如何能受得起中书令大人如此大礼!”   “灵台郎大人不仅敬业,而且占辞预测之准,也令人叹服。”虞屹安继续恭维道。   阿婵笑笑,没有回话,昂首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知未来几月,大桓耕储粮商,田畜医民之境况,大人可否有过预言?方便的话,可否提示一二?”虞屹安终于道明来意。   原来是讨要新的占辞来了。   知道阿婵占辞准,最近总有各种官员过来暗暗向她打听,不是问仕途就是问钱途,白天造谣她是蟾蜍精,晚上把她当算命神棍。   不过,阿婵乐得他们多来问。   问得越多,她就越了解他们心中真正的忧虑。   有忧虑,才好拿捏。   “民生方面并无特殊,只是刚才观测到,月晕柳宿,似乎预示着野兵伺道。”   “野兵伺道?”虞屹安皱眉,“何解?”   阿婵低首,眼中神情讳莫如深:   “臣只负责观天象,具体事宜,还得靠虞大人亲自调查。野兵伺道,或许意指哪场战役中敌军设有埋伏,也可能是指某个政令的执行过程中有人从中作梗,臣不好随意妄下结论。”   “如此,明了。多谢大人。”   虞屹安见阿婵开始打太极,知道这次问不出什么,准备打道回府。   刚欲转身离开,却听阿婵突然惊呼:   “那是什么?!难道是……有人掉下去了?!”   虞屹安立刻跃前几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重阳星台之上,似乎有个黑影在急速坠落,只是夜幕之下,又离得远,看得不真切。   “是人!”虞屹安沉声道。   阿婵与他对视一眼。   他们心中都清楚,此刻单独在高台之上的,只有两个人——   桓帝和煜王。   虽然离得远,但此刻也能看到高台之上一阵骚动,台下更是顷刻涌上一批侍卫。   “我过去看看!”虞屹安转身便冲后山高台方向走。   “虞大人先去,我收拾好奏报随后就来!”阿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虞屹安头也没回,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他脚步虽急切,但眼中却并无焦灼之色,晦暗不明间,甚至有一抹逞色。   虞屹安垂下眼帘,漆黑的夜幕将所有情绪通通遮掩。   他的身后,阿婵蹲下身子,将地上的一张纸笺捡起。   刚才慌乱之中,虞屹安衣角带风,将她观星阁桌案上的一张纸笺扫到了地上。   阿婵捡起纸笺,看了一眼,便将其烧掉。   上面一行细小的娟秀字迹,随着烛火席卷燃烧成了灰烬,簌簌落下。   阿婵伸手接下滚烫的纸灰,随手一扬,灰烬随风吹散,不留一点痕迹。   纸上书:“月犯后心,国有大丧。”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送来了后山星台喧嚣之声。   阿婵侧耳,终于听清,是内常侍扯着嗓子在喊:   “煜王殿下薨——”   “煜王殿下薨——”   “煜王殿下薨——”   只见从高台跌落的那个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是慌忙奔来查看的侍卫宫人,大呼小叫,乱作一团。   阿婵在观星台之上,冷眼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不错,这一切,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只是她没想到,那人下手竟是如此利落粗暴,明目张胆。   晁元肇,你的父皇这次终于不再看轻你了,这滋味,喜欢吗?   阿婵轻勾唇角,将桌案迅速收拾后,换上一副悲伤面色,匆匆向星台赶去……   作者有话说:   恭喜炮灰领盒饭!拖拖拉拉让他多活了好几天,是我的错下章开始最终揭秘单元,但这周都在外地,时间紧张,下一更可能得周四,没几万字啦 第182章 对峙   十日后, 荔南府庆州城外五十里。   深山密林之中,瘴气环绕。   章慎在平籴军暂时驻扎的秘密洞穴之中,正对自己的亲军宿卫、内营掌旗、监兵部署最新的作战计划:   “煜王已死, 朝局一定会有新的变化, 这段时间,是我们平籴军从庆州突围的好时机。后日攻城,一定要一鼓作气,不可有丝毫懈怠!   若攻城告捷, 切记让大部队严守军纪, 不可伤害平民百姓, 抢夺百姓粮食财物, 欺负老弱妇孺, 违者斩立决!”   “是!统帅!”众人道。   自桓安传来煜王于重阳星台会不慎坠台身亡的消息之后,平籴军就立刻摩拳擦掌, 对庆州势在必得。   上一次庆州攻城,他们冒着暴雨,趁夜将永甘江支渠堤坝提前疏松,再将准备好的猪皮浮尸铺满江面,造成平籴军渡江时被冲溃佯败的颓势, 还真让煜王和庆州刺史放松了警惕。   现在煜王已死, 举国国丧,平籴军后日发动奇袭, 庆州刺史不可能短时间内再获得三万援兵, 此次攻城, 他们一定可以大获全胜。掌握庆州主动权,北上桓安,指日可待!   虽然时近深夜, 但营地士兵们非但不倦怠,反而个个神采奕奕,全都有条不紊地为最后的攻城做准备。   统帅章慎屏退左右,独自研究桌案上的大桓全域图,思索着后面半年的战略部署。   突然,一只冷箭破空而来!   斜斜插在他面前的地图之上,箭上穿有纸条。   章慎眸光一凛,闪身站起,朝箭来的方向看去。他所在的洞穴里,只有一个洞道通向外面,洞壁上的火把焰头很稳,丝毫没有外敌入侵的动静。   他不禁转身回视桌案,这冷箭竟能躲过他的亲军宿卫巡查,是高手!   章慎打开纸条,其上有一行小字:密林青龙道依山脊一里。   他皱起眉头,犹豫片刻,还是循着纸条给出的方位,迈出了脚步。   入夜的荔南密林,是盘根错节的漆黑,若无火光,几乎寸步难行。   章慎一直向东,沿山脊线行走。他步履很快,但脚步轻盈灵活,如入无人之境,眼耳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青龙道意指东方,通常军中才这样用,对方难道是桓军的人?   突然,灌木丛中寒光一闪,一个黑影如巨蛇倏地从里面钻出。章慎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一把刀已经架上了他的脖颈。   但他神色并未十分慌张,依旧冷静地审视对面的持刀之人。   这人身高八尺,虽然带了面具,但面具后的那双眼,冷峻犀利,他放冷箭能避开自己亲信的耳目,如此高大的身形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竟能不被察觉。委实是个高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章慎冷声质问。   对方不答反问:   “你是不是计划于后日对庆州城发动突袭?你的胆子很大,也很自信,只留一万人就敢与庆州刺史两万守军叫板。   而突袭庆州的同时,你的另五千精锐会乔装流民分批从庆州周围走水路去江南、徽州、到达豫州,率先建立据点。   而余下的三万五千大部队届时会从荔南深山各部集结,穿过庆州,经赣州、湖湘一带山区北上豫州,最后平籴军五万人将在豫州会师,以期最后集结一同向桓安进发。   章慎,我说得对不对?”   短短几句话,却犹如当头棒喝!   章慎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将他未来半年排兵布阵的详细作战方案全部摸透了!   但他依旧强自镇定,沉声道:“别妄想诈我,你到底是谁?!”   对面的人低声笑起来,声音冷幽如鬼魅:“还不错,没立刻乱了阵脚,杜时衡把你调.教得还不错。”   章慎闻言,瞳孔骤缩,震惊道:“你说什么?!”   面具人继续问:“十年前,朔勒一战,杜时衡带领的大桓精锐全军覆没,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章慎心中的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件事,十多年来,他一直守口如瓶,难道队伍中有人泄露出去了?!   “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你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你。”面具人语气凉凉。   “既然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章慎语气冷硬,拒不合作。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人竟缓缓收了刀。   章慎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刀鞘之上,便知此刀绝非凡物,既然对方摆出态度,他也不能不上道,继而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对方很有耐心:“当年在朔勒战场上,到底是情报出错导致全军覆没,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我要你把真相原原本本全部告诉我。”   但章慎如何能说,他拒绝回答,冷眼看着对方。   面具人并不着急,慢悠悠道:   “平籴军在庆州刺史府兵曹参军中安插的暗桩只是冰山一角。   你在洛州、豫州、泰州、江南、徽州、梧州、钦州、商州、赣州、荔南、两广等大桓最重要的各个州府,全部安插有暗桩。   其中以赣州、荔南的暗桩数量最多,达三十余人,潜伏时间也最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年前,我说得没错吧。”   这一番话,一字一句又犹如冰锥狠狠扎在章慎心上,扎得他透心凉!   自己花费十年时间,在大桓各个州府费尽心血培养暗桩,竟就这样被人轻易的一一拎出来,亏他还暗自得意自己的部署严密,现在对面这人说的话和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饶是章慎再冷静自持,此刻也按捺不住,声音中已带了怒意。   对方轻笑起来:   “因为这安插暗桩之术,本就是我和杜时衡联手研究出来的。十几年前,我二人联手执行任务,本打算用此术潜伏进敌营,结果后来他被圣人委派率军打仗。   看起来,他后来将此暗桩之术教与了你,你安插的那些暗桩也确实学到了几分皮毛。   不过可惜,这暗桩之术已经是十年前的老法子,你糊弄糊弄别人还行,但在我麾下的暗侯眼中,实在是太落伍了。”面具人摇头叹气,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轻蔑。   但这话令章慎太过震惊,他头上青筋暴起,脱口而出:   “你、你是……霍彦先?!”   “好,还不算欺师灭祖,看来杜时衡确实把你教得不错。”   章慎怔愣地眼看对方缓慢摘下面具,露出同双眸一样冷峻犀利的面容。   正是霍彦先!   霍彦先道:“所以章慎,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为什么当年杜时衡的精锐部队全军覆没,但队伍中却有十五个人不知所踪?”   尽管如此,章慎依旧没有松口,他冷哼一声,讽刺道:   “你这些年为狗皇帝卖命,踩着杜将军的尸骨平步青云,升官发财当走狗,不是已经风头出尽了吗?如今你来找我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果然背叛成瘾,当年背叛杜将军不够,如今还要背叛狗皇帝?说,你有何图谋?!”   霍彦先并不恼火,平静地道:   “我收刀,并不是让你说这么多废话的。你也该知道,现在你的平籴军属于出头鸟,圣人下令全力追剿你们。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暗中追剿你们的人。   如果你不聋,刚才应该听到我说的平籴军作战计划了。既然我能说出来,就能向你保证,你所有的战线附近,都有我的眼线以及暗桩部署。   若你今日不说出真相,未来半月,你的所有部署就会全线崩盘,我会让你真正体会一次什么叫做全军覆没。你筹谋多年组建的平籴军,花费巨大心血集结的人力、财力、物力全部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旦我出手,五万平籴军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黎明之前,也许他们连自己是如何变成孤魂野鬼的都不知道。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章慎默默看向对面这个年轻人。   霍彦先,传闻中手起刀落,神出鬼没,令大桓朝臣闻风丧胆的沉命阎罗,他早已久闻大名,如今一见,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短短几句话,自己手中最重要的砝码,竟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尽数掀翻。   虽然霍彦先语气平静,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有种令人窒息的阴狠疯癫。   可当年的事,自己如何能够和盘托出?这有负于杜将军临终前的嘱托!   但若是不说,眼前这个平静的疯子怕是真的会化身沉命阎罗,到时候,不仅自己的五万平籴军会无辜丧命,自己筹划了十多年的复仇大计也终将化为泡影……   此外,刚才霍彦先说出的话固然令自己震惊,但没说出的话,其实更令自己心中骇然——   若霍彦先真的深黯安插暗桩之术,他早就应该能够发现自己在各个州府部署的暗桩,他身为朝廷的绣衣察事司副察事,理应一经发现马上替桓帝拔除这些暗桩,免得养虎为患。   但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各州府的暗桩一直维护得十分通畅,很明显,是霍彦先在暗中“放水”。   可他身为桓帝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   自己要不要赌上一把?   章慎内心激烈挣扎着,鹰眸对上霍彦先阴鸷的双眼,二人沉默交锋。   半晌,章慎终于下定决心,定定看向霍彦先,沉缓开口:“好,我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从外地回来的路上不小心骨折了,晚上下车直奔急诊,今天才有空更新 第183章 秘密队伍   接下来, 章慎平静地讲述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那一年暮春三月,大桓西北边境的积雪尚未融化,朔勒骑兵突然进犯大桓边境, 大桓被迫反击。   当时, 大桓国内正四处闹妖患,各地的军队都被派出处理妖患,保护民众,没想到朔勒趁虚而入, 时间紧迫, 大桓被迫临时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   说是精锐, 实际上部队人员构成情况还比较特殊。   因为当时大桓兵力不足, 能征善战的将领都被派去处理妖患, 桓帝只好钦点年仅二十岁的杜时衡领兵,而这支军队中, 除了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有十五个特殊补缺的,都是杜时衡临时招募的特殊人员。   这些特殊人员成分复杂,来自五湖四海,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几乎都是杜时衡闯荡江湖时自己结交来的, 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身怀绝技,骁勇善战, 可以以一当百。   杜时衡是嘉善皇后的侄儿, 少年时期不喜舞文弄墨, 只喜欢纵马闯荡江湖,因此才结识了这许多江湖中的能人异士。   章慎也是其中之一。   一次,少年杜时衡云游江湖, 遇见乌川寨土匪烧杀抢掠,看不过眼,欲单枪匹马杀穿乌川匪寨。   就是那一次,杜时衡替朝廷荡平匪患,他的才能才被桓帝发掘。   而也就是在那一次,章慎在乌川匪寨结识了杜时衡。   那时,章慎只是个江湖草莽,但自诩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因看不惯乌川土匪横行霸道,因此决定捣毁匪寨。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章慎打算直捣黄龙,但差点暴露,好在当时乔装进匪寨做暗桩的杜时衡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性命,二人联手将这个烧杀抢掠的匪寨一举端灭。   两人就此结识。   后来几次往来,都是杜时衡替朝廷执行任务,叫章慎暗中相助。   章慎虽不想与朝廷牵扯上关系,但对于杜时衡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却十分欣赏,因为彼此投契,所以每次杜时衡请他相助,他都会痛快答应。   几次联手,杜时衡发现章慎对谋略章法颇有钻研,不吝赞赏,乌川匪寨失手只是因为单打独斗,若是有人从旁相助,就会所向披靡。   后来,杜时衡来信给他,说大桓西北边境朔勒敌寇来犯,边境百姓恐有屠城之灾,虽然章慎是江湖中人,没有义务替朝廷卖命,但彼时国内妖患四起,军队人手不够,所以杜时衡厚着脸皮来问章慎,是否愿意跟随自己上战场,同时也跟他表明,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式领兵作战,战场前途未卜,随时可能牺牲,如若不愿,也不勉强。   章慎自然是不愿成为朝廷兵卒,但求他的是杜时衡,兄弟有事,岂能不帮?   况且天生古道热肠的他,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边境百姓陷入敌国铁骑蹄下,自己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章慎读完信后,片刻都没犹豫,立刻收拾行囊,连夜赶到了杜时衡的军营,报到入伍。   到了军营才知道,这支杜时衡临时组建的精锐部队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十几个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士,他们都是被杜时衡临时招募过来的。   这些人本来和章慎一样,都是江湖中单打独斗的逍遥散仙,却皆因和杜时衡一起并肩作战,畅快无伦,便和章慎一样,甫一接到信就千里迢迢赶来入伍参军,他们和杜时衡一起穿上铠甲,飞速向西北边境进发,携手抵抗朔勒铁骑的进犯!   虽然部队是临时集结的,但杜时衡领兵作战却很有一套,配合着霍彦先及时的情报,他们一路高歌猛进,接连几战都顺利告捷,只要维持下去,全力冲锋,朔勒军队很快就会被打散,退出大桓边境,不敢再来犯。   而另一边的朔勒军队却不知为何,明明是主动进攻,却似乎十分仇恨大桓,但行军布阵又很松散,比起大桓精锐部队更像是临时组建的。   当时杜时衡治下的整个队伍,军心稳定,士气极盛,作战极其勇猛,大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   章慎和那十四个江湖能人交流过,他们都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或许杜时衡是天生将星,不然为什么年纪轻轻,第一次上战场,就能率领临时集结的队伍打出这几场漂亮的胜仗?   就在他们认为只要再坚持几天,朔勒铁骑就会全线败退,马上就可以胜利班师之际,突然有一天,队伍遭遇敌军埋伏,损失惨重,他们拼死全力突围,也死伤了近三分之一。   深夜,杜时衡将章慎等另外十四个人秘密叫到一起集会。   以往的杜时衡,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但那晚的杜时衡,却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是章慎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憔悴,他眼神猩红,神情如大漠覆雪,周身甚至还透着一股似枯萎叶片的凋敝之感。   他们面面相觑,忙问杜将军这是怎么了?   杜时衡对他们说,要他们趁夜离开,消失在这个世间。   当时章慎他们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做,消失在这个世间?   后来杜时衡虽然跟他们解释了,但那番解释的话,以及杜时衡说话时的神情,却令章慎一辈子难以忘怀。   因为杜时衡跟他们说,这场战争,本不该存在。   也不是朔勒方先挑拨的。   章慎他们震惊至极,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时衡继续说,桓帝由于一些不可说的苦衷,不得不紧急向朔勒开战,对内却宣称,是朔勒方先进攻大桓,为的是让大桓军民同仇敌忾。   桓帝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继续用朔勒和大桓边境的战况,吸引国内百姓的关注焦点。   而且这个焦点,不仅要在战场上,还要在杜时衡这里。   当时章慎就明白了,这是桓帝要杜时衡背锅,怪不得会选年轻且从未率领过军队的杜时衡出征。   原来,他们这支队伍,根本就不被期待打胜仗!   甚至不被期待回去!   章慎他们不甘心,问杜时衡,难道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现在队伍士气正盛,也不是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不听桓帝的又如何?   杜时衡苦笑了一下,而后平静地说,接下来,他们不会再得到任何有用的军机情报。   章慎这才明白,怪不得杜时衡的神情那么绝望。   这代表,他们这支队伍已经完全被放弃了。   章慎等人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战役,大桓军队必败。   继而,十五个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誓死要和杜将军并肩浴血。   但在整个秘密谈话的最后,杜时衡红着眼睛告诉十五个人,他已经做了特殊安排,要他们离开这里,隐姓埋名,不仅要保全性命,更要伺机发展壮大,最后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桓帝下台。   因为,晁隼不配做圣人。   看着章慎他们的眼神,杜时衡知道他们不会轻易走,便不容置喙地说,军令如山,如果他们十五个人不听从他的命令,他就算下了地狱,化成鬼都要去找他们算账!   可当兵打仗的人哪有怕鬼的,如果是平时,章慎他们都会当他是开玩笑,听过就算了,但是那一晚,杜时衡说话的时候,映着火光,真如地狱恶鬼一般,令他们脊背发凉。   他们不由自主就点了头,立下誓言,答应了杜时衡。   而后,他们便趁夜悄悄离开了战场,按照杜时衡的安排,先在西北附近野外蛰伏,等到后面传来杜时衡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再乔装改扮,逐渐离开西北边境,最后等风声渐歇,再回到中原。   回到中原之后,他们一路听到了非常多离谱的消息。   什么霍彦先本来情报无误,是杜时衡贪功冒进,导致大桓精锐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什么霍彦先和杜时衡本是好友,但后来霍彦先想要踩着杜时衡上位,所以才给了假情报。   这一切都让章慎觉得十分恍惚。   怎么原本生龙活虎的五千精兵,一.夜之间就成了枯骨?   杜将军背负上了千古骂名。   他们十五个人被迫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而桓帝,怎么还能稳稳坐在龙椅之上?!   章慎等十五个人都是跟着杜时衡出生入死、血性极强的人,既然答应了杜时衡,就一定要遵守诺言。   原先那个十五个江湖异士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五个在全国各地乔装易容的平民百姓。   只是,在每年中的一段时间,他们都会秘密集聚在一起,商量筹谋如何推翻桓帝。   这十几年中,他们做足各种准备,因为杜时衡找的这十五个人各有所长,章慎擅长谋略,其余人各自擅长骑射奔袭、布阵攻守、机弩设伏、水舟渡河、策算度支、间使暗桩、兵械制造、旗鼓传烽,竟全面覆盖组建军队所需的各个领域。   看得出杜时衡在赴死之前专门安排这个十五个人逃遁,就是为了保存力量,用以推翻桓帝。   而这十五个人本是一盘散沙,却因杜时衡聚首在一起,哪怕平日里小事上有摩擦,但涉及到杜将军的遗愿,便无条件齐心。   此外,章慎他们也一直想查清楚,桓帝当年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全军覆没。到底他们是朝廷争斗的牺牲品?还是桓帝听信了谁的谗言才放弃他们?但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没有打探出来。   直到去年,大桓接连出现各种天灾人祸,让章慎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便在荔西揭竿而起,旗号“平籴军”。   因为他们有备而来,且蛰伏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很快,平籴军队伍壮大,势如破竹。   但这一切计划,如今都被霍彦先识破。   章慎讲完,看向霍彦先,“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霍彦先久久没有说话,攥拳的手关节泛白。   没想到,自己寻觅多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当年他得知杜时衡被桓帝派往边境,率军抵抗朔勒敌军的时候,还非常替杜时衡高兴。   因为他一直知道杜时衡心中的苦闷——   杜时衡是皇后的侄子,按理说为了防止外戚势力过大,他是不可能掌兵权的,所以杜时衡一直游戏江湖,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他满腔报国之志无处宣发,只能寄情于江湖,即便如此,每当遇到能为国家纾危解难的机会,杜时衡依然奋不顾身。   他依旧时时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身着戎装,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   而那一次,桓帝破天荒让他领兵出战,他喜出望外,欣喜若狂!   霍彦先还记得那一晚,杜时衡拉着自己喝了很多酒,眼眸亮得吓人,他说自己这次一定不会放过朔勒那帮狼子野心的家伙,要打得他们远远滚回老家,从此再不敢进犯大桓!   霍彦先根本无法想象,当杜时衡知道自己率领的军队是注定要被牺牲的那一刻,会有多么绝望!   霍彦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找回理智。   证据。他还需要证据。   现在这些只是章慎的一面之辞,虽然以他多年审讯的经验判断,章慎并没有说谎,但霍彦先心里清楚,章慎也并非寻常人物,他不说谎,不代表他没有隐瞒关键信息。   这个关键信息,有可能是章慎真的不知道,也可能是杜时衡并没有告诉他。   毕竟,只有杜时衡接触到了第一手信息,而他的信息来自于谁?是真的吗?   霍彦先深知,情报信息的每一次传递,只要差之毫厘,离真正的真相就会错之千里。   章慎审视着霍彦先的神情变化。   他相信,此刻霍彦先的内心一定也像他当年一样震惊。   他赌霍彦先和桓帝不是一条心。   他更是在赌,霍彦先当年没有背叛杜时衡。   所以他决定争取一下霍彦先的信任,因为如果霍彦先能够站在他这边,为他所用,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助力。   退一万步说,霍彦先有这样的能力和能量,哪怕不站在他这边,只要不反对他,他的复仇计划也会进行得更为顺利。   只听霍彦先冷冷道:   “你都不知道圣人有什么样的苦衷,就打算揭竿而起?”   章慎讥讽道:“不,我就是要知道。所以我打算直接打到桓安去,我倒要亲自问问晁隼,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苦衷,可以足足将五千将士的性命视为草芥!   而且,你真的看不到吗,桓帝这些年治下的大桓,看似歌舞升平、安居乐业,实则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民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此人德不配位,何不让贤?!”   霍彦先沉默。   “看起来,你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章慎开口。   霍彦先看向他:“你说的是否是真相,我自会调查。但一码归一码,作为交换条件,接下来半个月,我会信守诺言,不会对平籴军做任何事情。   但你起义归起义,攻城归攻城,如果让我知道你伤害到普通百姓,我定不饶你!”   “这是自然,我们起义就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那狗皇帝的欺骗,自然不会坑害百姓,也愿阁下信守诺言。”   霍彦先深深看了章慎一眼,提刀离开。   章慎不语,默默看着霍彦先犹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密林之间。   他转身回了洞穴,看着桌案上的大桓全域图,陷入沉思。   ***   夜幕低垂,霍彦先一路快马赶回桓安。   路上他思绪万千,但有一点,他十分确信——   杜时衡就算再年轻气盛,也绝不会在不清楚桓帝的真正目的之前,就秘密留下一支复仇队伍,让他们不明不白地犯上作乱。   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连章慎他们都不能知道。   当年大桓边境,朔勒虎视眈眈,那种境况之下,怎么会有一个皇帝舍得让自己的五千精锐全军覆没?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到底想保全什么?   霍彦先握紧缰绳,伏在马背上飞速掠过密林小道低压下来的虬木乱枝,而后紧紧盯着桓安的方向,眸光似冷刃,锋利深幽……   ***   桓安,万籁俱寂。   绣衣察事司据点,灯火通明。   杨奉安道:“大人,青冥蝶有消息了。”   霍彦先抽过他手中的飞鸽羽书,展开一看,立刻蹙起眉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交锋   五日后。   桓安皇城, 司辰局。   阿婵今天不用值夜,她照例留在卷宗库“学习”。   这半年以来,她已经对里面一半的卷宗如数家珍。   但这些卷宗中, 并没有她想要找的东西。   虽然翻看卷宗极其枯燥乏味, 但她并不会就此敷衍漏掉其中的任何一份。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寻找线索的方式。   一座座山去翻,一个个人去问,一张张纸排查。   这是必要的过程。   十几万份卷宗之中, 哪怕只有一句话有用, 能让她离真相更进一步, 她就没有白白浪费这个时间。   阿婵耐着性子, 按照顺序抽出架子上的卷宗快速查看。   直看到月上中天, 她有些疲累,抽出下一份卷宗, 直接坐在地上,顺手翻开,随即呼吸一滞。   这是父亲的手书卷宗。   库中的卷宗浩如烟海,阿婵这半年,也不是没有见过父亲记录的其他卷宗。   但这一份, 让她下意识觉得不太寻常。   之所以这么说, 是因为阿婵注意到了卷宗里的几个字,那些字的横竖撇捺写得有一点点“飞”, 并不是按照父亲寻常笔画的沉稳章法写就。   按理说, 入库的卷宗都是誊抄整理过的正式卷宗, 这几处潦草笔画,实属突兀。   难道这是……   阿婵心中掠过一个想法,再次对着那几处笔画确认, 随即皱起眉头。   没错了,这些龙飞凤舞的笔画里,实际上隐藏着北方玄武七宿的星宿图!   父亲是想用这些飞扬的“横竖撇捺”引起读卷宗者的注意,但实际上,重要的并非那些刻意潦草的“横竖撇捺”,而是这些字里都共同带有的那一“点”。   阿婵数了一下,一共 是七个字,每个字中“点”那一笔所在的位置,单拎出来,恰好组成了北方玄武七宿的图案。   而其中最突兀的一个点,是玄武七宿中的“壁宿”。   阿婵下意识看向北边的卷宗架。   小时候,父亲总会和她玩星宿图分辨方位的寻宝游戏。彼时,父亲会给阿婵一张写满四书五经的纸,但在其中,隐藏着墨点组成的星宿方位,阿婵需要辨认出这些字里行间的星宿图,才能在霄擎山的山野之中顺利找到父亲藏匿的“宝物”。   那些“宝物”通常是阿娘从桓安给她搜罗来的时兴小玩意儿,阿婵每次都很期待这个游戏。   而如今,从孩童变成司辰局官员,跨越十几年的时间,她竟然再次和父亲“玩”起了这个游戏。   阿婵咬着唇,鼻头有些发酸,握着卷宗的手轻颤。   但随即,她便冷静下来。   父亲怎么会在司辰局卷宗库之中藏着这样一份卷宗?   他不可能预知自己有朝一日会进入司辰局,那么,这份卷宗隐藏的信息便不可能是专门写给自己的,那他是要写给谁看呢?   还是说,这些代表星宿方位的墨点只是一个巧合?   不,不可能,父亲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阿婵连忙朝外看去,午夜时分,整个司辰局空空荡荡,十分寂静,偌大的卷宗室除了她之外再无别人。   她吹灭烛火,静静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抚着猛跳的心脏,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而后,她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借着淡淡的珠光,轻手轻脚走到北边的卷宗架。   “壁宿”,是北方玄武七宿中的最后一宿。   在父亲和她的星宿寻宝游戏里,代表着“北、七、七”这样的方位。   而“壁宿”中的“壁”字,本身有“藏书阁”之意,或者是指……她现在所在的卷宗库?   所以,父亲所传达的意思,就是在这个卷宗库北边第七个卷宗架的第七排,有他藏的“宝藏”?   阿婵仔细检视这个卷宗架,第七排在最下面,她抽出第七排的卷宗逐一查看,果不其然,这一排中只有一份是父亲亲笔所书的卷宗,这架子在紧里面的位置,是她还没看过的卷宗。   而且,父亲在这个卷宗中的其中一页,也用同样的方法隐藏了一副“七颗星”的星宿图。   这次图的范围更加具体,不是简单直观的西方白虎七宿,而是七宿中的末宿——“参宿”天区范围内所辖的七个星官。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句诗中的“参”,就是指“参宿”。   阿婵面色凝重起来。   “参宿”在西方白虎七宿之中,属于白虎前胸的位置,也是指“要害”。   而父亲在这卷宗里隐藏的星宿图,强调了三个点位,刚好是星空中“参宿”七星中间一字斜排的三颗星,这三颗模模糊糊的星,叫做“伐宿”。   “杀伐”的“伐”。   要害,杀伐。   黑暗之中,阿婵又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有种直觉,父亲隐藏的信息一定跟当年的冤案有关!   “杀伐”,是关于父亲被斩首的真相吗?   背后起了一层寒意,阿婵喉咙发干,赶紧寻找下一个目标。   参宿星图代表的方位是“西、七、七”。   阿婵走到相应的位置,找到对应的落灰卷宗,迅速查看。   这一次的卷宗一共有好几页,所以父亲贴心地用“伐宿”告诉她,目标在“第三页。”   阿婵很快从这一页辨认出七颗星,是简单明了的西方白虎七宿,其中代表第四宿“昴宿”的那个字最为醒目。   阿婵的眉头深深蹙起。   昴宿也指胡人,通常和边境征战有关。   所以父亲的“伐宿”,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关于边境的战争杀.戮?   线索还没有找全,她现在不能妄下定论,于是,按照“西、七、四”的方位,她在这个卷宗架的西面第七个架子第四排,找到了唯一一份父亲手书卷宗。   这一次,父亲隐藏的是北方玄武七宿中的第五宿——危宿的星宿图。   危宿有三颗主星,两低一高,很像尖顶的屋檐,所以危宿常与造房盖屋等土木工程有关。   但是,危宿也意味着大凶。   因为屋下无人,空似殡宫,因此危宿也代表着祭祀、死丧灾祸。   尤其,父亲明明白白在卷宗中用文字图提示她,危宿之下斜向排列的“坟墓四星”藏着秘密。   “坟墓四星”通常代表着山陵坟墓。   阿婵的脑海中一时掠过无数想法,似一团麻线,马上要理顺,却依旧还是乱着。   她试图将自己这些年找到的线索与父亲给出的星宿图之间联系起来,却发现中间仍缺失许多关键信息,于是她只得埋头继续寻找下一个线索。   在“北、七、五”找到卷宗,翻到第四页,阿婵几乎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父亲隐藏的“鬼宿”星图。   因为,第四页上有好一团浅淡的“茶渍”痕迹。   阿婵几乎一看就知道,这是“积尸气”。   鬼宿,乃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二宿,其所辖天区中有一个许多零碎星辰组成的星团,遥遥望去就好像一团白色雾气,因此又被称为“积尸气”。   主灾厄。   “南,七,二”,阿婵迫不及待走向该方位的卷宗架,刚抽出对应的卷宗,忽然发现放置卷宗的位置发出了细微的“咔哒”声响。   她吓了一跳,向四周看去,还好这是在卷宗库尽头的角落,此刻她吹熄了蜡烛,周围没有人。   她回忆声响的位置,在放这份卷宗的架子空档缝隙伸手摸去。   没有东西。   阿婵想了想,再次伸手向架子后面摸去,竟然真的有一个凸.起!   刚才的咔哒声,应该是阿婵抽出卷宗导致架子发生重量变化,机关弹出那一刻发出的声音。   架子第二排有点高,她踮起脚,脸贴在卷宗架上,探出身子去够机关中的东西。   手向后拉出一个小小“抽屉”,阿婵摸到里面藏着一个纸卷。   终于找到了!   但丝毫没有年幼时找到“宝藏”的欣喜,阿婵只觉浑身冰凉。   十年了。   无数个日日夜夜,费尽心思的谋划,拼尽全力的找寻。   现在,她终于要触及真相了么?   握着那卷纸,阿婵的手心都出了汗,她怕另一边手上的卷宗掉落,赶紧重新整理放置稳妥,却在看到卷宗外脊背的一刹那愣住了。   黑暗之中,她看到五份卷宗头部名目第一行整整齐齐排列着五个字——   百。妖。蛊。之。祸。   !!!!!   阿婵看着这一排字,脑子轰地炸开,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百妖蛊!   父亲当年果然没有认命赴死!   他当真留了后手!   阿婵忙将手中的卷宗轻置地面,缩在角落展开那一卷纸。   那是很窄很窄的一卷纸,却很长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   阿婵越读越心惊。   怎么会是这样!   ……   就在她读到关键之处,突然,背后一股寒意悄然袭来,她手腕一动,泛着荧荧蓝光的山蜘蛛丝绷成一根细长的针狠狠向她身侧刺去!   ***   霍彦先收到青冥蝶的消息之后,立即快马返回桓安,本已是疲累至极,却反而睡不着,左思右想,便想去阿婵家找她。   刚迈出院门,又停住脚步,转身向宫中走去。   霍彦先知道今日阿婵不当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会在司辰局找到她。   到了司辰局,值夜说阿婵还在卷宗库。   果然,霍彦先无奈地摇头苦笑,便往卷宗库走,却没想到,卷宗库一片黑暗,根本没有人。   值夜说阿婵一直在卷宗库没有离开过。   那她是,如厕去了?   霍彦先在门口等了一阵,却依旧不见阿婵的人影。   绣衣察事司的习惯让他渐渐警觉。   他靠近卷宗库的门口,听到里面有窸窣的响动。   几乎是下意识,霍彦先有种不好的直觉。   没道理阿婵在库中看卷宗却不点灯。   里面是谁?   霍彦先眼神犀利起来,悄无声息推开卷宗库的大门,蹑手蹑脚进入里面。   他的夜视能力很强,加之不想惊动里面的人,便就着一片漆黑,慢慢循着响动的方向摸去。   走了一阵,里面忽然没了动静,霍彦先便也停下。   脚步虽停,但感官的敏锐程度在黑暗中被放到了最大。   “咔哒。”   是极其微弱的一声响动,但没有逃过霍彦先的耳朵。   是在卷宗库的尽头。   他迈步悄声接近。   果然!最里侧的卷宗架之间,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团在那里一动不动。   什么贼盗如此大胆,竟闯到司辰局来了!   霍彦先眼神一冷,顷刻间贯苍刀出鞘,直向那团黑影劈去,却没想到,那团黑影背对着他,却能够躲过他的致命一击!   而且,不仅躲过了,还能反手还击!   电光石火之间,贯苍刀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牵制,令霍彦先几乎无法收刀再攻。   来头不小!   霍彦先心头火起,运足十成内力欲强行收刀再攻,却在对方转身的一刹那愣住了,握刀的手下意识一转。   淡蓝色的丝线缠上了他的贯苍刀,而借着那莹莹蓝光,他也看清了对方的眸子。   那双眸子,冷戾似锋刃,令他既熟悉又陌生。   是阿婵!   竟然是阿婵!   那双眸子,不再狡黠,不再调侃,不再蛊惑,而是又像在东北绥宁府庄菡身边那晚时,布满疲惫的红血丝,冷漠杀意满溢出来!   “阿婵……”霍彦先声音极低,却掩不住的震惊。   阿婵冷眼看着他,又看看贯苍刀的刃。   刀刃朝外,并没有对着她的脖颈。   是两人对招的一瞬间,霍彦先看清她面孔的一刹那转了刀刃。   也就在那一瞬,她看到了这个动作,心下一动,卸了山蜘蛛丝的力道,缠上了贯苍刀,而没有直接缠上霍彦先的脖颈。   可恨的是,霍彦先就在她收手这一刻,欺身上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卷宗架和他之前的狭小空间内,并夺过了她手上的纸卷!   绣衣察事司的毒蛇,果然惯会耍花招!   她还是,心软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锋,会是今日。   “你……”霍彦先喉间苦涩,看着阿婵的眼神复杂至极,胸口缓了三缓,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费劲心思进入司辰局,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婵侧头避开他话语间的温热气息,扬头冷冷直视霍彦先的眼眸。   此刻她红着眼圈,眼神却冷似冰锥,同样抛出质问:“那你呢,霍大人,你费尽心思冒充霍彦先,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闻言,霍彦先瞳孔猛地一震,拿刀的手竟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迟来好久的一章,对不起各位宝子我给大家磕头!坐立难安的一个月,我发现躺着真的写不出来,尤其最难的结局单元,现在已经能坐久一点了,之后会加快速度更新 第185章 他是傻子吗?   二人正在沉默对峙, 却听到卷宗库门口值夜的官员大声喊道:“霍大人?”   阿婵和霍彦先皆是一愣,向外看去。   抓住这一刻的空隙,阿婵想趁机从霍彦先胳膊下面夺过纸卷溜走, 哪知霍彦先早有准备, 铁塔一样的身躯将她紧紧禁锢住,不仅没让她得逞,还拖住她的手直接往外走。   一边走,霍彦先一边将领口拽松弄乱。   阿婵想挣脱, 但霍彦先实在拽得太紧, 最主要的是, 霍彦先在转身的一刹那将纸卷藏到了怀中, 却掏出了火折子, 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疯子!   阿婵怕现在动手霍彦先真的会直接烧了纸卷,只得咬牙恨恨跟着他出去。   直走到卷宗库门口。   “干什么!”霍彦先粗声粗气地对值夜官员吼道。   值夜官员一看, 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   眼前的“沉命阎罗”衣领纷乱,脸色黑红相间,阴沉暴戾,身后还藏着娇小的灵台郎大人。   咳咳,虽然这位灵台郎大人比自己还高上些许, 但是, 在身高八尺的霍大人前面,就是异常娇小。   最可怕的是……   值夜官员的目光悄悄落在霍彦先和阿婵宽袍大袖下紧紧交缠握住的手上。   好家伙!好家伙!   这是什么情况???!!!   一瞬间, 值夜官员的大脑一片空白。   怪不得这么晚了霍大人还要来卷宗库找她。   敢情这是……   值夜官员真恨不得原地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可显得自己长个嘴会说话了是吧!   是不是活腻了, 竟然打搅这两位的好事!   他就知道, 这灵台郎大人可不止是蟾蜍精,还是个狐媚子,要不然怎么年纪轻轻一个女子就能当上如此重要的职位!   想是这么想, 但他还想活命,他既怕妖孽报复,也惹不起霍彦先这尊“沉命阎罗”,于是当即赔上笑脸:   “原来霍大人已经在卷宗库碰到了灵台郎大人,这不是巧了么,哈哈。”   “灵台郎大人的烛火不小心打灭了,我带她出来。”霍彦先不苟言笑,冷冷扫了值夜官员一眼,松开了握着阿婵的手。   阿婵细细手腕上的红印一闪而过,看得值夜官员触目惊心。   嘶,连对情.人都这么狠,这是真阎王!   他更不敢造次,连连附和霍彦先,前言不搭后语胡乱道:“是是是,一定是烛火质量不好,下官这就去检查检查。”   “不早了,我们先走了。”霍彦先神色不悦地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值夜官员小心翼翼点头哈腰的恭送下,带着阿婵往外走。   目送二人离开后,值夜官员摸了摸后脖颈,全是冷汗。   他赶紧将卷宗库检查了一遍,发现里面整整齐齐,二人没有太过“激烈”弄乱卷宗,才松了口气,将卷宗库的大门锁上。   他抖抖索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了口茶压惊,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呀!都说这霍彦先不近女色,原来不是不近女色,是喜欢女妖精呀!   他暗暗告诫自己,要把这件事死死烂在肚子里,哪怕是做梦都不能说出来!   要知道绣衣察事司那帮人半夜都有可能趴在自己房顶上监视自己说什么梦话!   他就是个小官,每天按时点卯挣个粮油钱,三十多了还没娶到媳妇呢,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   阿婵默默跟着霍彦先出了宫门,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而后,霍彦先直接将她“押回”了绣衣察事司。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深夜忙碌的司众,见到霍彦先和阿婵一同进来都纷纷震惊,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但看二人脸色都很臭,只能咽下所有的好奇,当做无事发生,小跑路过。   待进入霍彦先日常看密报之处,他关上密室的门,阿婵才开口:“怎么,不怕值守明早告发你乱了风纪?”   “他敢么?”霍彦先抬眼幽幽看她。   阿婵嗤之以鼻。   霍彦先在案几前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今晚只有我知道卷宗库丢了机密文件,你若不想掉脑袋,就配合我,最好让值守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他怕我才会守口如瓶,到死都不会说出去这一晚在卷宗库见到你我二人的事。   况且,我敢如此明目张胆带你回绣衣察事司,就算圣人问起来,也只会当做是我要查案,对我根本没有影响。”   阿婵死死盯着他,阴阳怪气道:“霍大人好算计,不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大人?”   霍彦先脸色霎时更加阴沉: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送霍夫人回桓安的时候。”   霍彦先愣了一下,瞬间恍然,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抬头看着阿婵笑,只不过那笑容此时却透着心寒的讥诮:   “你若真有纵横朝堂的野心,我还敬你是巾帼,诚心想助你上青云。可没想到,你的野心,就是进卷宗库做贼……”   而后,他蓦地想起什么来,又道:   “对了,差点忘了,我的房间,那夜你是不是也查探过了?”   霍彦先说话时很平静,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每个字,皆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他以为自从树屋那夜之后,她已经和他坦诚相对,曾经她对他的有所隐瞒、利用,他既往不咎,毕竟一个女子筹谋多年为知己复仇,有多不易,他懂,也愿意理解,那些人确是人.渣,死了正好。   但没想到,事到如今,她竟还一直在骗他,利用他!   最可气的是,就算那夜察觉到有人探过房间里的暗格,他都还在告诉自己,她醉得彻底,绝对不可能是她!   他对她的纵容,对她的信任,已经一次又一次超越了他的底线,可他的一再让步,在她眼里或许全然像个傻子!   看到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她或许还很得意吧!   霍彦先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咬碎后槽牙,才忍住没将黄花梨案几在阿婵面前拍碎。   而对面的女人依旧冷哼不语。   看着阿婵这幅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霍彦先心中更是来气,冷笑道:   “你自以为拿到了我的把柄?可若我告诉你,哪怕你现在跑出去在整个桓安昭告天下,说我假冒霍彦先,也只能证明你心怀不轨,私下调查朝廷官员,圣人也只会定你一个人的罪。”   ?   霍彦先这话着实令阿婵意外。   她一时想不明白,但霍彦先那副“你尽管去说”的表情实在欠揍,她看着他从怀中掏出父亲的纸卷,瞬间起了杀心。   可手腕仅是稍微一转,霍彦先旋即两指夹住纸卷,凑近案几上的烛火,做势要烧。   阿婵大怒,却只得又将手老老实实放下。   霍彦先瞄着她手腕的动作,慢悠悠道:   “你也不必着急杀我,待我看完纸卷的内容之后,再杀不迟。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凡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现在杀了我,我就算下了地狱,也一定会杀回来找你索要答案,所以还不如让我在死之前把这里面的事情搞明白。”   阿婵气结!   如此不要脸的做派,以前他都是对着追缉的罪人,如今这幅嘴脸对着自己,阿婵才发觉这人有多可恶!   偏生父亲留下的密信在他手中,她无可奈何!   “快点看!死晚了赶不上投胎!”阿婵恶狠狠道。   霍彦先瞥了她一眼,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让阿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阿婵自然不肯坐。   霍彦先就把纸卷靠近烛火。   阿婵没辙,“咣当”一下负气坐在椅子上。   霍彦先这才满意,随手一按,那椅子上竟有铁制机关直接将阿婵整个人扣住!   “你……”阿婵简直要气炸。   霍彦先安慰她:“你待遇好,一般人没机会活着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随即,他便不再理会阿婵叽里咕噜的连珠咒骂,像平日里在这间密室拆阅密信一样,熟练展开纸卷……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霍彦先仍盯着纸卷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声不吭。   阿婵坐在对面杀气腾腾,虽然身体被扣住,但手上依旧能催动山蜘蛛丝,她终于在霍彦先发愣之际,将纸卷用蛛丝“黏”了过来,顺便将霍彦先整个人捆住!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发难,霍彦先竟好似完全没有看见,仍坐在那里发呆。   半晌,霍彦先才抬头看向阿婵,眼中流露出浓郁的震惊,难以置信道:“你、你是……”   ***   霍彦先这辈子接触密报无数,密报中的险恶人心,诡谲阴谋,他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一次阿婵从司辰局卷宗库中发现的秘密纸卷,其中透出的恶意,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纸上第一行,便令他触目惊心。   “月有舆鬼者,财宝出,百妖起,大祸将至。”   这是应贤十二年前的一段预言。   后面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与这个预言有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日更新~ 第186章 撞破真相   霍彦先打开纸卷之前, 设想过很多种情况,但万万没有想到,这纸卷竟是应贤写就的!   前任司辰令应贤, 因豢养百妖蛊导致大桓无数百姓生灵涂炭, 于景熹四年三月被斩首,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妖人”,竟在宫中司辰局卷宗库藏下这样一份秘密纸卷,他到底意欲何为?   霍彦先生怕里面藏着什么更加惊天的阴谋, 更怕阿婵是蛰伏多年的“共犯”, 便迫不及待往下看。   而当他继续看下去才发现, 这里面牵扯到的人, 竟不止应贤, 还有嘉善皇后!   这里面所写的事,比他能想到的所有惊天阴谋更加匪夷所思!   在纸卷上, 应贤写到了十一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景熹四年一月初,他刚刚从钦州出公差回来,曾与嘉善皇后有过一场谈话。   表面上,是嘉善皇后为了宫中新一年的亲蚕礼事宜,来找应贤讨要天象占辞, 以便她进行安排。   但两人聊开之后, 嘉善皇后才亮出真正的来意——   当时她十分忧虑地告诉应贤,桓帝不久之后可能会降罪于他。   原来, 皇后的人暗中调查到, 陈贤妃私下接触方士, 企图用邪术在后宫兴风作浪,竟想豢养僵尸。   但陈贤妃初入此道,没有选到炼制僵尸的好材料。   愁眉不展之际, 陈贤妃在国师处探到了口风,说圣人或将降罪于应贤,不日问斩的消息,陈贤妃便打算用应贤的尸首炼制不化骨,继而再试炼僵尸。   嘉善皇后知道,应贤曾经预言过陈贤妃的子嗣不成器,这或许是陈贤妃的故意报复。   但更令她不解的是,为何好端端的圣人会突然降罪于应贤?   可陈贤妃的话并不像是随口胡诌,嘉善皇后便急着过来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应贤。   一是,她认为应贤是贤臣,利用天象帮圣人和百姓解决了不少麻烦,她过来问问应贤是否因为朝中事务处理不当开罪了圣人,跟他商讨对策,看看是否有挽回的余地;   二是告诉应贤,自己已经让人去阻止陈贤妃炼制僵尸的毒计,他也要小心和陈贤妃的人接触,以免被提前“投毒”炼制不化骨。   应贤听后,并不惊讶,感谢了嘉善皇后的关心,但自云他贱命一条,死则死矣,不劳皇后费心。   随即他严肃道,皇后娘娘真正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性命。   嘉善皇后心头一凛,不解地问应贤此话何意。   应贤给出了一个占辞:“月蚀张,皇后有忧,期六十日。”   意思是,如今她可能只余两月性命。   在嘉善皇后震惊的目光之中,应贤给她讲述了一件事。   ***   差不多一年前,也就是景熹三年二月辛卯。   应贤夜观天象,写下占辞:   “月有舆鬼者,皆为财宝出。”   按理,那时大桓周边各蛮夷部族群狼环伺,国家军费开销巨大,此时境内发现财宝,应该高兴。   但应贤将这一天象密呈给桓帝之时,却奉上警告:   “月有舆鬼者,财宝出,百妖起,大祸将至。”   此天象乃不详之兆,如遇珍贵矿藏,请圣人务必不要发掘。   毫不意外,当时国库空虚,桓帝不爱听这话,便当做耳旁风,立刻派人寻找矿藏。   正巧此时,为了一年一度的亲蚕礼,微服出巡钦州府的嘉善皇后在回程时,阴差阳错救助了一只嗽金鸟。   嗽金鸟的出现,更令桓帝相信,钦州府附近可能存在巨大的金矿,因此,桓帝派国师以及虞部探矿奇准的人才段行玠找到了黄金矿脉所在,由此解决了当时大桓财政开支的燃眉之急。   但此后的半年里,接连发生祸患。   先是金矿大火。   幸好国师在金矿下面发现了圣物金渊珏,可以克火。   当时,为了不伤及金矿矿工以及周围方圆百里的百姓性命,嘉善皇后自愿以血祭祀圣物,祈雨成功,最终平息了这场火灾。   但从此,她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   嘉善皇后听后,对应贤道,她在献祭之前已然听国师说可能会有损寿命,但既是为了国家百姓,她不介意。   应贤却对嘉善皇后说,其凤体抱恙,可能并非祭祀之故,而是因为桓帝的一个举动。   ***   这是应贤刚从钦州出公差回来发现的事情。   三个月前,也就是景熹三年十月,桓帝派应贤去钦州金矿观测天象。   自从金矿发生大火,嘉善皇后以血祭祀圣物,身体抱恙后,桓帝便下令封存圣物金渊珏,停止开采金矿,将此处设为禁地,对外宣称是皇家狩猎的围场。   但实际上,国师私下对桓帝声称,钦州矿山虽不适合再开采黄金,但此地灵气涌动,最为滋养,若是能在此处孕养灵气,将提升整个大桓的国运。   同时,也可以滋养嘉善皇后之凤命,助其延年益寿。   桓帝闻言大喜,忙令国师开始部署。   而身为司辰令的应贤,则被派到钦州矿山,参与养奉国运之秘密任务,利用天象寻找适合的地点。   但应贤在观测天象之时,却发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个说出来,就会被诛九族的秘密——   从十月到十二月,应贤每日在矿山夜观天象,发现那段时间,紫微垣晦暗不明,辅星离散,三台无辉。   矿脉深处,阴气直冲斗牛,状若黑虺,绕山三匝,而地表龙气却若游丝,奄奄将绝。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按理说新皇登基刚刚四年,地表龙气应是最强盛之时。   但为何真龙之气如此微弱,而压.在地下的黑虺阴气,却企图冲破桎梏,鸠占鹊巢?   应贤直觉此地并不适合滋养龙气。   但对于风水术,应贤并不精通,国师更加擅长。   他十分隐晦地借学习之名向国师凌元道长请教,得到的答案都是此地气脉绝佳,最适宜孕养龙气。   言之凿凿,令应贤以为是自己观测有误。   但后来,几近两个月兢兢业业的观测,各种天象互相佐证之下,应贤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是观测错误。   或许地下被压抑着却蠢蠢欲动的黑虺之气,是真实存在的。   他忽然想起,自桓帝登基以来的四年,国师很少出现在宫中,几乎一直外出四处忙碌,似乎也是为圣人在找什么东西。   到底在找什么呢?   之前应贤一直不知道。   而现在,他似乎知道了。   本朝圣人的龙气确实十分孱弱。   不管他愿不愿意相信,“紫微垣晦暗不明,辅星离散,三台无辉”,这些都代表着“阴德夺统”之象。   也就是说,桓帝身上的龙气薄弱,是因为他可能并非受命于天。   但他能够登基,必然用了些什么不光彩的手段,窃据了真龙之位。   所以,国师凌元道长,才一直在寻找灵气之地,并最终在此处设下顶级风水大阵,集天下万物生灵之气运,增强龙气。   但若……增强的不是真龙之气呢?   这岂非逆天而行?!   真龙被压制在地下,无法冲破桎梏,怨气必然深重!   若是反噬,后果……应贤完全不敢想。   他不禁想起年初自己那个占辞——   “月有舆鬼者,财宝出,百妖起,大祸将至。”   若此处的风水阵有任何闪失,地下真龙之气必然反噬。   而若桓帝龙气遭反噬,那嘉善皇后的性命岂非更加……?   ***   应贤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但他一月初从钦州结束公差回来的途中,夜观天象,看到自己命宫有暗,通过紫微斗数,他算到自己不久命中或有一劫,且不易化解。   且在此前,他曾看到“十二月,霜不杀草”之象,代表着“人君用谗言,刑杀正人”之兆。   当时,应贤还在忧虑哪位朝臣或会遭殃,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   而现在,应贤终于明白,或许因为自己那些无法言说的星占推测,是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因此,他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诉了嘉善皇后。   让她赶紧去请高人,看看她的命数是否还可以挽救,保命要紧。   和嘉善皇后这场谈话后不久,应贤的占辞一一应验。   短短一月后,大桓境内,妖祸四起,屠杀百姓数以千计。   而应贤此时得到了一道圣旨,让他去妖患最严重的一处观测天象,禳灾避祸。   桓帝这道旨意,明面上是让他去妖患处找出解决办法,实际上应贤知道,他的劫,或许就在这一程中。   他已然料到自己此行可能会出危险,有去无回。   但圣旨不可违抗,应贤还是决定启程。   此外,应贤在去程途中,还观测到“荧惑木星斗”的天相。   这是“夷狄之害,有弑大将”之兆。   他立马意识到,西北边境可能会有危机。   这是一个最容易的推测,因为当时朔勒在西北边境虎视眈眈,国内却分去了大部分兵力,用以平息妖患。   朔勒当然会趁大桓兵力空虚之际,企图进犯大桓。   但令应贤意外的是,他本以为桓帝会派一位与朔勒作战经验最丰富的将军去,却没想到,最终却听说年仅二十岁的杜时衡率军出征,抵抗朔勒铁骑。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桓帝会派嘉善皇后的侄儿去和朔勒对战?   这个年轻人虽然热血有冲劲,但他太稚嫩,且他的军职是靠祖上蒙荫得来的,在此之前,他从未领兵打仗,遑论对战劲敌朔勒。   就算要给年轻人一个试炼的机会,也没有必要在此危急存亡之秋,让一个娇生惯养的毛头小子率军,若是战败,丢掉大桓的领土,岂非得不偿失?   因此,应贤本以为自己观测到的天象占辞之意,是因为朔勒太过强悍,杜时衡领兵经验全无,最终导致身死。   他立马给嘉善皇后去了密信,让她劝杜时衡思虑周全,万不要轻敌冒进,但当时应贤也自顾不暇,没空再管她是否能够及时收到提醒。   可没想到,应贤此行一路无事发生,竟从妖患之地活着回来了,那时,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桓帝的意图,但表面上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一天夜里,他去勤政殿为桓帝呈天象密奏之时,发现殿中空无一人,他以为是内常侍通报错误,正要 走,却突然福至心灵,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不多时,他隐约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桓帝和国师边谈话边由远及近走来。   就这样,应贤撞破了一个真相——   是桓帝。   是桓帝暗中派人挑起了和朔勒的战争!   当时朔勒虽然虎视眈眈,但依旧不敢轻易进犯,是桓帝特意命人暗中挑唆,导致朔勒铁骑恼羞成怒,进犯大桓。   为的竟是,转移大桓百姓对妖患和朝廷的不满!   接下来,应贤听到国师和桓帝的对话,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却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来,桓帝多年来一直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派国师四处寻找风水宝地,用顶级风水大阵汇聚龙气,逆天改命,巩固帝位。   但此举逆天而行,真龙之气反噬力量太强,导致国师在钦州金矿布下的万物生灵气运大阵运行紊乱,百妖不堪灵气扰动,纷纷现世。   因此大桓境内才会妖患四起,生灵涂炭。   国师助桓帝布阵改运失败,眼看无法收场,他心生一计,建议桓帝派杜时衡出征朔勒。   国师说,杜时衡天生将星,非常适合镇压百妖祸患。   应贤听到这里,本来非常不解,但接下去的话,却令他脊背生凉!   国师对桓帝说,嘉善皇后那边已经准备妥当,此次一定万无一失,待到皇后薨逝,凤魂坐镇钦州金矿阵眼,其贤德仁爱无双,一定会最大程度地激发新阵法的效力。   此外,朔勒那边目前已被挑拨得怒气上头,此时派杜时衡和军中精锐迎战,只要他们全部战死沙场,就会全部化作怨灵,煞气冲天!   届时,只要再凑齐荔西矿山的千人祭,东西两方煞气供给钦州矿山,他布下的新阵法就会完全启动,源源不断产生镇住百妖之气的玄力,民间妖祸自然平息。   只要阵法能够一直禁锢住嘉善皇后、杜时衡等将士,以及荔西矿山的千鬼之魂,保证煞气不断,百妖之祸决计不会卷土重来。   桓帝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国师,但百妖之祸起,总要有个由头,给民众一个交待。   推应贤出去,真的可以吗?   他犹豫道,此臣看起来忠厚老实,但实际上并不是个会随意被拿捏的人,否则为什么他一直劝谏朕不要开掘金矿。   国师献计,应贤或许对您的话不以为意,但若是他不从,全天下的百姓都给他陪葬呢?   此计谋之歹毒,令应贤一时间精神恍惚,没想到自己忠心奉君,奉的竟是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勤政殿外的。   回来之后,他便连夜写下了这封密信。   他深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和嘉善皇后、杜时衡等无辜之人一样,必死无疑,但这件事的真相,也绝不能就此被掩盖!   在他即将锒铛入狱之前,他写下这封信,以期将来司辰局之人杰,能够找到这封信。   虽然那时,他或许已经被桓帝冠以祸国殃民之罪名,身首分离,但他希望,这件事的真相能够公之于众。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桓帝!是国师!   百姓不该被欺瞒一世!   德不配位之人,必须得到应有的惩戒!   ***   而当霍彦先看到纸卷最后,应贤写下的内容……   由于太过震惊,他甚至忘了阿婵还能催动山蜘蛛丝。   就这样,他被蛛丝捆缚住了身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回神,抬头愣愣看向阿婵,苦笑道:   “怪不得你如此精通星占之术,我早该看出,你和应贤……五官的确有些相似。”   冷脸的阿婵,眉宇间颇有些英气,隐隐神似那个清癯儒雅的司辰令……   此时,阿婵已经借助山蜘蛛丝将纸卷展开铺到地上读完了后半部分内容。   既然霍彦先已经看到父亲提示读信之人去霄擎山炁云洞找她和她师傅,阿婵也不必再隐瞒,直截了当问他:   “我阿耶的尸首被运到城郊乱葬岗的那晚,你为何打晕方士,将我阿耶下葬?你在他坟前烧了什么?”   “那晚你在林中?!”   霍彦先眼中惊讶更盛。   作者有话说:   揭秘还没完,后面还有,明天去医院,尽量后天更~ 第187章 替身   霍彦先陷入久远的回忆, 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那晚你也在林中……所以……难道是你放妖惩戒那五个犍骑营逃兵?难怪那个叫做‘镜衍’的妖怪如此不常见,都能被我们遇到!”   “不错。”阿婵痛快承认,“如果那晚你胆敢对我阿耶的尸首不敬, 我就敢和你同归于尽!”   霍彦先苦笑, “我怎会对应大人不敬。”   阿婵眯起眼睛,这次山蜘蛛丝直接缚上霍彦先的脖颈,“快说,那晚你为何打晕方士, 将我阿耶下葬?你在他坟前烧了什么?”   山蜘蛛丝缠绕得有些紧, 但霍彦先依旧无所察觉一般,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日国师不在桓安, 圣人派徐方士代替他给应贤“镇魂”。   但在此之前, 嘉善皇后曾找到我,拜托我将应大人的尸首完整下葬, 又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她曾受应大人的恩情,希望能令其入土为安,死后魂魄不会遭受国师‘镇魂之法’的折磨。   我便答应了她,打晕徐方士, 待将应大人安葬之后, 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了徐方士,让他进行所谓的施法。”   “鬼话连篇!”阿婵厉声道。   霍彦先不解地看她, 终于感到山蜘蛛丝的束缚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嘉善皇后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这么好说话?徐方士被打晕, 难道不会怀疑你做的事, 回去告发到国师和圣人那里去?”   面对阿婵满脸写着“我不相信”,霍彦先也很无奈:   “嘉善皇后和应大人都于我有恩,况且我并不认为应大人真的会做豢养妖蛊伤天害理的事情, 只是下葬而已,又不是要把尸体拿去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能答应?   还有那徐方士,虽然我当时刚进绣衣察事司没多久,但毕竟能拿到龙首金杖,让一个人守口如瓶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既然拿着龙首金杖,还敢公然违抗圣命?你觉得我会相信?别以为这里是绣衣察事司我就不敢杀了你!”阿婵怒道。   “为何不敢?”霍彦先忽然轻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为何要假冒霍彦先吗?我现在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阿婵皱眉,霍彦先这笑容太过古怪,她完全猜不透。   但经过刚才和他的一番“较量”,此刻她已经不会再轻信他的任何话,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耍什么花招。   于是阿婵又将山蜘蛛丝紧了紧,厉声道:“说!再让我发觉有一句假话,我也让你尝尝身首分离的滋味。”   “咳咳……咳咳……”霍彦先显然已经呼吸不畅,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绣衣察事司严苛的训练,即便已经在“被极刑审讯”的状态之下,他叙述时,仍能保持慢条斯理的沉稳语气。   “我是孤儿,出生便不知父母是谁,有记忆时,便跟着一只黄狗四处流浪,它睡哪儿我睡哪儿,它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本来试图和阿黄一起加入叫花子讨饭的队伍,但后来发现被骗了,当时大桓连年战乱,闹饥荒,四处都是流民,不仅城里没吃的,就是山中的树皮草根也都快被啃食殆尽,那些饥民答应带我一起讨饭,实际上是想半夜趁我睡着宰了阿黄拿去分食,我被打得头破血流,才将阿黄从他们手中抢回来。   我抱着它没命地跑,躲过了那些饥不择食的人,当时我大概只有十岁出头,四五天没有吃饭,抱着阿黄跑得眼前发黑,嘴中腥甜,一边跑一边想,不如死了吧,死了以后再也不用为每日饿肚子和活下去发愁,但可惜,我和阿黄都没死。   从那以后,我便打消了与人为伍的念头。   但人活着还是得吃饭,尤其是阿黄,岁数已经很大了,它养大我,我不能让它饿肚子,因此我每日都要赶在讨饭大军之前找到吃的,消息必须灵通,速度也必须快。   虽然打定主意不再与人亲近,但我发现想做到这两点,不与人打交道还是不行。因此我每日观察街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去分辨哪些人和哪些地方可能有吃的。   很快我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过说鬼话。机缘巧合下我发现,替人传递消息可以换取一些食物,而我非常善于干这件事。   装成一个“天真无辜”的孩子,就可以从大人那里毫不费力地套到许多信息。当然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得会分辨。而我每天都要被迫和人打交道,看得多了,很容易就能看出谁说的话有用,谁在说谎。   也因此,我更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因为,在饥荒年代,人心的险恶程度每天都能让你感到瞠目结舌。   但既然这样能让我和阿黄不再饿肚子,我便打定主意要多多替人传递消息。   有一次,我接到一个任务,传消息给一个姓霍的人。   当时我只是为了吃口饭,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严刑拷打。   我再一次被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打我的人似乎是那姓霍的人的仇家,他用竹签扎进我的肋骨、手指,让我把要传递的消息告诉他,但我没说。   因为干这一行要想吃饭,就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死也不能说,我不能砸了我的饭碗。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扛过去的,总之最后不仅没透露半点消息,还成功趁那人不注意逃了出去,将消息传给了姓霍的人,伤口实在太痛,我强撑着说完,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我急着向那姓霍的人讨要食物报酬,阿黄还在等着我吃饭。   那姓霍的人却将阿黄带到了我的面前,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效力。   我不明所以,也很惊讶他从哪儿找到的阿黄。我传递消息的地方离阿黄的所在不止几百里。   那人解释说,他是霍家军统帅的儿子,叫霍彦先。觉得我很适合干传递消息的事情,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去霍家军的队伍,他可以给我饭吃。   当时我并没有答应,因为我看他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也是个小孩,小孩说这种话,听听就行了,不可能当真。   但他却给了阿黄有生以来最多的肉吃,那些肉都很新鲜,我传递这么久消息,都没有换到过这么新鲜的肉吃。   我问他,如果我答应,以后阿黄能不能天天吃这么多新鲜的肉。   霍彦先点点头,他带我看了霍家军的军营,那里有很多军犬,个个壮实得很,毛发锃亮。   他说,这些军犬不仅可以每天有肉吃,就算退役了,也可以安然老去,霍家军会给它们养老送终。   我看着阿黄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兴奋得嗷呜嗷呜叫,连眼神都焕发出了从没见过的光彩,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后,那个叫霍彦先的小孩,又带我去看了霍家军的伙食,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丰盛。   为了不挨饿,我答应留在霍家军。霍彦先把我带去了一个营帐。   在营帐中,我见到了霍老将军,他说要加入霍家军没有那么简单,得通过他的考验。   他的考核就如这次一样,要冒着重重危险为军队传递消息。   但考核的几次,都比这次要容易熬过去。没人用竹签扎我,不过就是几天潜伏在蛇蟒出没的树丛里不说话不能动,或者夜里翻山崖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我从小跟着阿黄翻山越岭打猎,这对我来说习以为常。   我顺利通过了考核,霍老将军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霍昀,却没有将我的名字写在军队名册上。   因为我的任务都要在暗处进行,知道我的人越少越好。   渐渐地,我发现,军队这个地方很适合我,只要执行完任务便有饭吃,完不成任务最多就是死,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就这样,我在霍家军一边练武,一边接受情报传递训练,阿黄跟军犬一起生活,一天天变得壮实起来。   过了几年,阿黄年纪太大,死了,但是死得很安详,没有饿着肚子走。   而我也长大了,成了霍家军中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十七岁那年,大桓干戈再起,不仅西北边境、东南沿海的外寇蠢蠢欲动,国内也有不少草莽起义,战局十分混乱。   那一年,我远在沿海执行任务,等到回去才得知,霍老将军和霍彦先都身受重伤。   最后一次见他们的面,是一个暴雨的夜晚,我踩着雷声悄然进入军帐,闻到了潮湿浓重的血腥味。   帐中除了霍老将军和霍彦先,没有别人。   他们知道我今日要按照约定回来报信,提前屏退了旁人。   霍老将军半靠在床头,昔日坚毅的脸上皮肤松垮,毫无血色,只剩一口气在。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霍彦先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全身僵直,一动不动。   这种状态我很熟悉。   这是死人的状态。   我完全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霍彦先武艺超群,我的武功便是他一招一式教给我的,他将来还要接霍老将军的班,怎么突然就死了?   战争无眼。   霍老将军这样对我说。   我曾设想过无数次我死亡时的场景,我并不惧怕死亡,因为死了便可以去找阿黄。   但我没有想过霍彦先会死。   他和我一样大,才十七岁,我还等着他变老,变成和霍老将军一样老,到时候他说会给我一个高高的军职,让我也可以在那些新兵蛋子面前倚老卖老一番。   然而他的人生在十七岁就结束了。   我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遑论霍老将军。   但是,霍老将军依旧很冷静,我不知道亲儿子死了,他是怎么做到那么冷静的,反正阿黄死的时候我都无法那么冷静。   他冷静地给我下达命令。   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霍彦先。   说完,他颤巍巍地撑着虚弱的身子给我行了大礼,口中说着,委屈你了。   我愣在原地,根本不明白是为什么,就在那时,霍夫人闯进营帐。   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听到这句话,冲我破口大骂,骂我根本不是她儿子,骂我痴心妄想,为了冒充她儿子,害死了霍彦先!   霍老将军让我将霍夫人赶紧打晕,但我不敢下手,而霍夫人武艺也十分高强,天上劈下一道雷,不知道是不是巨大的响声刺.激到了她,她抽出霍老将军的刀将我砍伤,血溅到我的脸上和她的身上,我看这样下去不行,终于将她弄晕。   而后,霍老将军对我说,霍彦先已死,他已撑不了多少时日,但圣人要靠霍家军震慑西北外夷,绝不能没有统帅。   因此,霍老将军可以死,但霍小将军不能死。   他这才对我坦诚,说七年前寻我来时,一是看上我善于传递消息,二是见我与霍彦先容貌相似,想培养我成为霍彦先的替身,如果有朝一日,霍彦先需要身死,我就要替他死。   所以,我和霍彦先小时候通吃同住过一段时间,我和他一同读书写字,习武训练。   我什么都不会,所有的一切,都是霍彦先教我的。   我临摹他写的字,模仿他习武的一招一式。   可是没有想到,最后,我没能替他去死,却要替他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去医院,大概周五之前更新。 第188章 帮凶   阿婵沉默地看向霍彦先。   他面色沉静, 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眼中难掩痛苦。   “那一晚,霍老将军最后对我说的话, 是让我一定要撑到霍廉前来支援。   霍廉是霍彦先的大哥, 霍氏家族的嫡长子。霍家一共五个儿子,在这场战役中,霍彦先战死,意味着霍家只剩嫡长子还活着, 其他四子全部为国捐躯。   霍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连送走了自己四个儿子, 情感上无法接受也是正常的。   我此前的任务, 便是去东南沿海一带从霍廉那里带来他抵御流寇的战况。   那里的战况几近收尾, 霍老将军原托我和他约定,让他再过半个月前来西北支援, 但不曾想,这边提前出了事。   朔勒那时被霍老将军和霍彦先率领霍家军的拼死一战,逼得不得不退守几十里外,但仍贼心不死,妄想卷土重来。   一旦朔勒得知霍氏父子皆殒, 一定会不顾一切大举进攻, 而我,只能尽量封死这个消息, 硬着头皮假扮霍彦先, 率领霍家军尽量维持局面。   这些年我在霍家军, 接受的基本都是传递情报方面的训练,领兵打仗我并不在行。   但当时情况十万火急,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只想拖延时间,等到霍廉赶来。   而拖延时间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朔勒自乱阵脚,这个我比较擅长。   于是,白日里我在面部稍作改动,假扮重伤但仍有望恢复的霍彦先,稳住霍家军军心。   夜间,我便悄悄潜入朔勒军营,利用这些年我潜入朔勒打探到的情报,挑起他们内部的混乱。   朔勒那些人比较争气,我一下饵便上了钩,内部斗得不可开交,直到霍廉赶来,率霍家军给了朔勒最后一击,此时朔勒已经沉迷内斗,一击即溃,就此败退。   而在此期间,霍老将军去世的消息也传回了朝中,桓帝不忍霍氏家族无后,便将“重伤”的我召回桓安,养好伤后,便从此陪伴霍夫人左右。   就此,我以霍彦先的身份,和霍夫人一起,扶棺回朝。   因为霍彦先从小便和霍老将军在外征战,朝中之人几乎只见过十岁之前的他,就连长子霍廉,因常年率军驻扎在外,也很少与他见面。   而我和霍彦先的身形相貌一直非常相似,且这些年我甚至不怎么在霍家军面前出现,所以只消稍作易容模仿,无论是霍廉、霍家军,都无人怀疑我的身份。我相信,桓帝和桓安朝臣更无法分辨。   唯一令我比较头疼的,只有霍夫人。   那晚在军帐中,她对我敌意甚重,因为霍彦先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而在我模仿霍彦先众多日常行为中,唯一没有观摩过的,就是他如何与母亲相处。   这一相处,必定漏洞百出。   我毫不怀疑霍夫人会将霍老将军临终的嘱托守口如瓶,不会将我顶替霍彦先身份之事说出去,但她的情绪失控是不可预料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便会受到刺.激,将这件事不由自主透露出去。   但是,说幸运也幸运,说不幸也不幸。那晚她晕倒之后,醒来时很自然地接受了我是霍彦先这个事实。   因为,她失忆了。   军医说,大概是因为霍老将军之死令她太过伤心,所以身体主动帮她消除了那段记忆。   只有我知道,除了霍老将军身故,最令她难以释怀的,是一次又一次送走自己十月怀胎生养长大的血亲骨肉。   一次足以令一个母亲痛不欲生的丧子之痛,她默默承受了四次。   桓帝也不想霍氏到绝后的地步,所以给了我一个闲职,令我长期待在桓安,侍奉霍夫人左右。   起初,我抱着她是霍老将军的遗孀,替霍彦先尽孝的想法去照顾她。但后来,我渐渐起了私心,真的将霍夫人当做是我的亲生母亲相处。   她接受宫中御医调养身体,日常与正常人无异,我左右相伴,她几乎没有再发生过情绪失控的事件,除了雷暴天气。   所以,每当雷暴来临,我都以她身体抱恙为由,严令府中人照顾好她,让她不要外出。   我以为只要做到这一点,便不会有人知道我身份的秘密。   甚至为了不暴露,我一直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尽管我知道霍彦先小时候性格比较热情慷慨,但我依旧保持独来独往,毕竟他跟随父亲在沙场多年,又“亲眼看到父亲战死”,遭受重大打击,性格变冷漠谨慎也算合理。   所以我在桓安几乎没有朋友,除了杜时衡。   杜时衡是嘉善皇后的侄子,那时他和我一样,在朝中也任闲职。我偶尔会借口照顾母亲不去上朝,避免与朝臣过多接触。而他更过分,三天两头找不到人,但桓帝也并不怪罪他,就当做没看见。   看上去,他似乎因为皇后侄子这个身份,特别蒙受皇恩,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了防止皇后外戚揽权,故意不让杜时衡过于干预朝政。   但杜时衡自小便特别热爱习武骑射,从戎之心异常强烈,碍于身份,他不能施展抱负,因此一直郁郁不得志。   他每日装得像个纨绔,纵情声色,游戏人间,在朝中名声并不太好。   而我那时拒绝了一些贵女的上门提亲,得罪了几个重臣世家,在桓安名声也不好。   我们俩都属于人人嫌弃的那种,但相互之间并无交集。   有一次,我陪母亲去外省省亲,在山间遇到土匪,是在外游历的杜时衡出手相助,我和他联手将土匪痛揍一顿,由此结识。   我本无意与他过从甚密,但他老是来找我喝酒练武,大概以为我和他一样,也是被桓帝一道圣旨从此拴在桓安,空有一腔报国热血,才华无处施展的世家子弟。   我乐得被他这样误会,反正我此生只受命于霍老将军和霍彦先,对我来说,除了假扮好霍彦先和照顾好霍夫人之外,我别无所求。   况且我“鸠占鹊巢”,白捡了个霍氏五公子的清贵身份,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但杜时衡是闲不住的人,他越是被打压,就越想干点什么证明自己,经常布衣出游,四处结交江湖人士,哪里有打家劫舍,哪里就有他路见不平。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十二年前,他只身闯乌川寨,说是要替朝廷解决隐患,我因为曾经接触过乌川寨的情报,劝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乌川寨是大桓最大的土匪寨,寨中环境复杂,机关重重,险象环生,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但他不听。   果然不久,他给我传来密报,说他遇险了,让我快去救他。   这密报是我闲来无事配合他研究着玩的。因为他总觉得我们两个有朝一日会上战场,一鸣惊人,所以尽管现在不受桓帝重视,但一切都要未雨绸缪,万一机会来了,自己能力不够,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无意争辩,顺着他来,反正就当日常消遣。   他和我模拟各种战场状况,我便简化了军中情报加密的方式,和他专门搞了一种新的传递密报暗号的方式,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没想到,他竟在乌川寨用上了。   虽然他不听劝,但乌川寨有多危险我是知道的,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所以我连夜赶过去,将他救了出来。   没想到,回来途经钦州府,我们撞见了当地官府正在通缉的一伙盗挖铜矿的贼人。   杜时衡当时受了点伤,我就让他赶去告知当地官府那些贼人的所在,和官府一起设伏。   我则杀了其中一人,易容卧底在团伙之中,就在杜时衡和官府收网合围之际,却遇上嘉善皇后为举办亲蚕礼巡游归来。   那群贼人不长眼,冲撞凤驾,竟将皇后掳为人质,无奈之下,我只能提前暴露,救下皇后。   回到桓安,嘉善皇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桓帝。桓帝褒奖了我,更惊讶于我竟擅长情报和卧底,便又给我指派了一些短途任务。   这些任务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为了尽快回去陪母亲,每次都很快完成。   谁知道,有一日桓帝将我召入宫中,我本以为又有任务,但桓帝一开口,我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他称我做,霍昀。   我不知道是谁暴露了我的身份。哪怕是去乌川寨,我也反复确认过那几日不会有雷暴,母亲不会因受刺.激.情绪失控。   而我外出执行任务的几次,更是反复确认天气,不会出纰漏。   还有谁会暴露我的身份呢?难道是霍廉?这怎么可能?   就在我怔愣之际,桓帝给了我一份密报,我打开,更是呆若木鸡。   那是霍老将军的临终绝笔密报。   是他直接禀报桓帝,我是假的霍彦先。   桓帝向我表明他请我来的原因。他说,我很擅长情报,而现在他正需要一个人可以为他的绣衣察事司增加新鲜血液。   绣衣察事司是直属于他的情报部门,不受朝中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管辖。   你既然调查我,就该知道,绣衣察事司一贯秉持‘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原则,无时无刻不监察着天下朝臣之恶行动向,为百姓社稷除害安良。   彼时桓帝刚登基四年,内忧外患此起彼伏,对他来说,帝位并不稳固,所以在他这里,并非只有祸害百姓社稷之朝臣,才算恶行,所有可能动摇他朝局根基之人,都是他的‘眼中钉’。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刀,借着为天下百姓社稷的名义,去为他清除眼中钉。   而我,就是他选中的那把刀。   是霍老将军亲自递给他的刀。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霍老将军那一晚会对我跪行大礼,说什么‘委屈我了’。   霍老将军统帅的霍家军一直名声在外,那次大败朔勒,在百姓心中,霍家军更是成为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拥有这样一只军队,对桓帝来说并非高枕无忧,而是隐患。   霍老将军临终前,生怕霍氏一族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为了保全整个家族,他便在临终前将我假扮霍彦先送给桓帝当做人质,乞求他放霍氏全族一条生路。   霍廉如今虽被调了一个不重要的军职,但至少还有任职。霍氏在桓安也依旧是名门望族,享受荣华,这一切皆因有我入绣衣察事司,替桓帝当走狗。   我在桓安得罪了重臣世家之后,本来名声就不好,拿了御赐的龙首金杖后,更是替桓帝铲除异党,干了数不尽的脏活儿,被无数朝臣唾弃、咒骂。   他们说霍氏家族满门忠烈,而我年纪轻轻,却一心为了向上爬,构陷忠臣,蒙蔽今上,将无辜之人抄家流放,是霍氏一族的耻辱。   其实我并不在意被人唾弃、咒骂,这些从我和阿黄一起流浪时便每日经历。而且毕竟我受了霍老将军和霍彦先的一饭之恩,我既占霍彦先之名,就该替霍氏背负这一切,为他们谋生路。   桓帝向我摊牌之后,我只能答应进入绣衣察事司替他办事。   为了铺垫入司之事,他先指派我和杜时衡相互配合出了几次任务。   那时,杜时衡还天真地以为我们两个终于凭本事让桓帝另眼相看,可以大展拳脚一番。   可现在看来,那明明是桓帝为了让我彻底忠心于他,设下的陷阱。   一次出任务,杜时衡因为收到错误情报而陷入险境,还好他能力过人,躲过一劫,并且完全相信我的情报不会出错,一定是其他环节出了问题。   我当时真以为是我的情报出了错,百般懊悔,因为这次情报传递错误不止会导致杜时衡身死,还可能让一整个镇上的百姓全部丧命。   桓帝大怒,要将我处死。母亲长跪勤政殿外替我求情,桓帝便要一同处罚母亲。   还好杜时衡出面保下母亲,替她领罚,并对她说,他相信我,一定会救我,后来他真的去找嘉善皇后为我求情。   而我没想到,嘉善皇后竟为了救我,拿出了桓帝赐给她的丹书铁券,力保我不死。   应贤应大人也以观测到的天相为由,说这件事的症结所在是有奸佞从中作梗,而非我的情报问题,让桓帝再仔细调查,不要妄下定论。   我十分感激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最后查出,确是情报有误,但并非我之过错,是传递途中混入了敌国奸细,要制造内乱,桓帝并没有惩处我。   但从那时开始,我在绣衣察事司便每日如履薄冰,因为我终于知道,伴君如伴虎,如果我的情报真有半分谬误,桓帝怒意上来,不仅我会死,母亲,甚至整个霍氏一族都可能被我牵连。   可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那时桓帝或许根本就是在作戏,他知道我被迫进入绣衣察事司心中可能不服,所以故意制造这样一个事端,给我立威,让我从此不敢再有二心,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因为,同样的事情,他在朔勒之战又玩了一次。   景熹四年二月,百妖之祸起。三月,朔勒再次趁机进犯。彼时大桓局势岌岌可危,朝中无人可用,杜时衡被桓帝选中,率军出征朔勒,而我配合他传递情报。   出征之前,杜时衡极度亢奋,与我说,这次他一定要抓住机会,将朔勒那帮孙子打回老家,从此只敢当缩头乌龟,再也不敢觊觎我大桓河山。   之后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杜时衡决策错误,导致大桓五千精锐全军覆没,丢了领土,被百姓称为千古罪人。   我这些年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情报会出错,因为我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军报之外,单独给杜时衡用我们两个才知道的密报方式传信,以确保他在战时绝不会收到错误消息。   除非,他什么都没有收到,否则绝不会贻误战机。   我以前不拒绝和杜时衡结交,是因为他虽看似纨绔不着调,但他独闯乌川寨这种事,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而是真的看不惯百姓受土匪欺凌。   这一点很像霍彦先,他们都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却完全能够体恤穷苦百姓的不易,急百姓之所急,满身报国救民的热忱。   霍彦先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年轻到他的满怀壮志根本来不及施展,所以我希望杜时衡能够实现他的梦想。   杜时衡出征的前一天,我与他细说了一.夜所有我在朔勒收集到的情报,希望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我看着他,想象了一下霍彦先如果还活着,一定也会是这样 的意气风发。   然后,我再次收到了杜时衡的死讯。   外面流言四起,如何说我我并不在乎,我可以是走狗,我可以是背叛友人的奸佞小人,我甚至可以下地狱!但我此生唯一不甘心的是,杜时衡明明一腔忠肝义胆,为何他也要被当成千古罪人,被人唾弃、咒骂!   我了解杜时衡,他虽看似莽撞,但完全不是冒进之人,我去乌川寨救他那次,沿途都有他留下的记号,所以救他也并没花费多少功夫。每次出任务,他的全局部署能力也都是最强的。   我完全想不通这场战役为什么会失败。   我向桓帝请罪要查清事实,桓帝却说有了前车之鉴,不一定是我的情报出错,他不会轻易下论断。   他安抚我,让我先不要自责,最要紧的是先去替杜时衡和将士们收尸,让他们入土为安,真相他自会派人查明,这一查,便再也没有下文。   十几年来,我疯了一样地寻找真相,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我的情报谬误,才导致杜时衡全军覆没。   可如今看到纸卷,我倒宁愿是因为我出了错,而不是纸卷中所写的那样!   我一直自诩擅长算计人心,但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竟有一国之君真的能够为了一己私欲陷国家臣民于不义到这等地步!   上一次,他利用情报出错一事给我下马威,让我不得不用尽十二分力气为他卖命。   而朔勒之战,他竟还利用同样的把戏,在坊间散布谣言,让我和杜时衡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之中,而他却美美隐身,成为百姓口中勤政爱民的好君主。   应大人之前的星占占辞说的没错,确有奸佞从中作梗,但任我想破脑袋,怀疑过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这个奸佞,竟然就是桓帝自己!   朔勒之战,杜时衡并非没有收到消息。   或许,他收到了正确的情报,却有人逼着他做出错误的决策。   而到头来,我亲手将他和将士们下葬,竟然成了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的帮凶!咳、咳咳……”   霍彦先说着说着,情绪逐渐激动,眼神变得赤红,脖颈青筋暴起,紧绕的山蜘蛛丝令他几近窒息。   阿婵这才从完全沉浸的聆听状态中回过神来,连忙将他颈上蛛丝松开了些。   霍彦先说的这些,和猫妖给她的卷宗中记载的,以及她和谢慕游这些年查到的东西基本吻合,但没想到,那些卷宗言简意赅的文字背后,有关他的真实身份,还隐藏着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原因,竟牵涉到父母家人之死的真相!   她几乎就要相信他的话,但又不敢完全相信,很怕这是霍彦先根据纸卷的内容临时编造出来骗取她同情的。   毕竟这人最擅长审讯逼供,口供证词该如何编造最真实,他最清楚。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霍彦先,她觉得他眼中的恨意做不了假,就如同她对于害死阿菀和父母家人那些人的恨意一样。   此仇不报,死不瞑目。   正当她内心还在摇摆之时,突然听到头顶之上“腾腾腾腾”几声响动,她下意识抬头,发现头顶的天花板上竟然露出一个机关,里面全是蓄势待发的铁制短箭。   “你……!”   阿婵大怒,此人果然歹毒至极!   只见霍彦先剧烈咳嗽之际,还不忘用手中扳指按在圈椅扶手上。   他虚弱地说:“你放心,我这样做,是为了向你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必怀疑。”   “我信你才有鬼!”头顶的箭已在弦上,阿婵傻了才会相信他的话。   就在这时,又听得“喀喀喀喀”几声,那些短箭机关竟又收了回去,头顶的天花板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你到底耍什么花样!”   怒气冲冲的阿婵,又把霍彦先脖颈的山蜘蛛丝再次勒紧,霍彦先不得不在窒息之前加快语速解释:   “你别生气,咳咳,我刚才不是说过,没人能活着坐在你这把椅子上和我说话,我只是为了证明我没说假话。这整间密室到处都是我亲自设计的机关,就算你想杀我,也只能和我同归于尽,没有我的帮忙,你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走出这间密室,但我愿意放你出去。”   “废话,你敢不放,也别想活!”阿婵才不惧他的威胁。   “你不信我也好,杀了我也好,但我最后还想请求你一件事。”霍彦先的语气姿态突然放低。   阿婵仍对他怒目而视。   霍彦先言辞恳切道:“如果这个纸卷上所说的是真的,我想请求你,解救杜时衡、嘉善皇后以及那些无辜将士百姓们的魂魄,让他们不要再受苦。”   他突然如此郑重地恳求阿婵,倒搞得她有点措手不及。   “纸卷中说,国师设下阵法,嘉善皇后、杜时衡和数千将士、以及荔西千人祭的魂魄一直遭受着折磨。咱们在荔西去救老姚那次,是不是就遇到了这个阵法?   如果是,那么应大人所言非虚,你有没有办法能够放出他们被镇压的魂魄,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尽力协助你,不惜一切代价。”   阿婵冷静下来,虽然她也想要解救母亲家人的魂魄,但这事根本没有霍彦先说的那么简单,除非……   她还未说话,便听霍彦先继续道:“说起来,我这次深夜去司辰局卷宗库找你,也是因为青冥蝶的事。”   阿婵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霍彦先突然提到这件事。   只听他道:“虽然知道青冥蝶迟早会飞回你宅中,届时你会通知我,但我之前因为迫切想拿到凝骨固灵苗去找阿斯兰云,换取杜时衡的消息,一直派人跟踪青冥蝶的动向,你可知道青冥蝶找到的地点在哪里吗?”   “在哪儿?”   “在杜时衡的坟墓。”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可能在周一。 第189章 确实是死了   从霍彦先口中了解到杜时衡的坟墓所在地, 阿婵思索了一下方位,突然想到父亲在“西、七、四”卷宗架上隐藏的危宿星图,其中的“坟墓四星”原来别有深意。   那或许是父亲生前某夜占卜到的天象。   可彼时父亲只察觉到坟墓四星代表桓帝和国师的阴谋, 却不知道这坟墓四星的具体含义。   而如今在霍彦先透露了杜时衡的坟墓地点之后, 阿婵连起所有已知线索,一瞬恍然。   原来,这坟墓四星的方位,其中三颗正好应了桓帝和国师在西北边境、钦州矿山和荔西矿山的人祭地点。   但在阿婵看来, 这三个地点已经可以互相传导气运, 形成镇压百妖之气的连环风水大阵了, 但为什么还多了一颗星?   这第四颗星, 指向桓安。   若说桓安有阵法, 可更改气运……   阿婵不禁想到了春闱殿试皇城地下的那个“木虺千影阵”。   但那阵法并非人祭之墓,也根本不可能是桓帝国师布下的。   师傅曾算到, 不久后苍生会有一劫,而最近大桓妖气越来越肆虐,应该不仅和国师的巨型连环风水大阵有关。   现在看来,“木虺千影阵”极有可能是撬动国师三地连环风水阵的源头,因为它的悄然开启, 才致使连环风水阵出现裂痕, 如今天下妖气不再甘受压制,四处复苏。   这样一说, “木虺千影阵”的布阵之人必然是个高人, 那第四颗星, 难道也是他搞的?他想要百妖之气复苏干掉桓帝,却不顾天下苍生?那岂不是比桓帝更可恶?会不会阻碍她和师傅破阵?   这件事,在绣衣察事司的密室之中, 阿婵暂未和霍彦先提起,她尚且还无法完全相信他的一面之辞。   但霍彦先既然说只要她答应帮忙解开百妖蛊之祸的罪魁阵法,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且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总之,这个东风,她一定要先借上,走一步看一步。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去杜时衡的坟墓探探情况,再和师傅商议。即便霍彦先不和她合作,她有青冥蝶带路,为了破阵横竖也要去一趟。   她还得先帮阿斯兰云拿到坟墓前的凝骨固灵苗。这个女人看起来和霍彦先关系匪浅,又来自朔勒王庭,说不定在王庭时曾听说过当年杜时衡战死的内幕消息。   只要她拿到凝骨固灵苗,便能借女子身份之便,赶在霍彦先前入宫见到阿斯兰云,或许能从其口中旁敲侧击出,霍彦先到底有没有在杜时衡的事上说谎。   没想到这么巧,绕了一圈,这株只在怨气最重之地生长的灵草,竟长在了杜时衡的坟头,还和自己要查的事情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是造化弄人。   ***   此行要绝对保密,为了不打草惊蛇,霍彦先佯装去外埠出任务,实则趁夜悄悄返回桓安,到郊外乱葬岗和阿婵汇合。   而阿婵则借休沐的机会,和霍彦先一起,在老姚的助力之下,赶往西北边境。   其实霍彦先平素办公哪怕事情再紧急,都是快马加鞭,一向不会麻烦老姚,因为怕牵扯到因果。   但这次实在是因为要尽快破阵以防不测,时间紧迫,所以不得不借助老姚日行两千里追赶旱魃飞僵的神力。   老姚自然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事实上,他早就想为霍彦先和阿婵做些什么,以报答他们去荔西矿山帮他出气报仇的事,而且听说他们要做的事情牵涉到天下百妖,那就更加义不容辞。   趁着夜色掩护,老姚飞抵桓安城郊乱葬岗,早已潜伏在密林高树上的二人便跃上老姚脊背,二人一鹞,全速赶往西北边境。   ***   西北边境,堑金山。   老姚使出浑身解数,约莫一日后,又趁着夜色,飞降在山脚附近,而后阿婵以青冥蝶引路,配合霍彦先的指引,找到了最终的地点。   坐在老姚背上,阿婵只觉得越接近目的地,她身后的霍彦先就越沉默,身体越发紧绷。她想回头跟他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西北朔风呼啸,但青冥蝶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不紧不慢绕着一片空旷的戈壁徘徊,在空中划出淡淡的蓝色弧光。   阿婵目之所及,这里就和方圆数百里的戈壁没有任何区别,辽阔、荒芜,完全看不出坟墓所在,不知道霍彦先当时安葬杜时衡他们时,是如何做到如此隐蔽的。   “那就是凝骨固灵苗吗?”霍彦先终于指着地面开口问道。   “嗯。”阿婵点头。   黑漆漆的戈壁中.央,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有一点莹莹白光。那应该就是阿斯兰云要找来给她姐姐治怪病的凝骨固灵苗了。   典籍记载,此灵草植株矮小,细骨伶仃,脉络根根分明,乍一看活像一副微缩的人骨架。   而现在,他们离得还比较远,只能看到凝骨固灵苗泛着冷冷的霜白轮廓,在黑夜中尤为醒目。   忽然,天际传来隐隐低吼的雷声,一道闪电撕裂黑暗,将整个戈壁照得一瞬发白。   “过不去了。”   老姚突然开口,而后很是为难地落在了离凝骨固灵苗还有一里的地方。   “是阵法?”霍彦先心猛地一沉。   重回阔别已久之地,一切被死气沉沉的黑暗裹挟,只有色如白骨的凝骨固灵苗孤零零地透出一丝生机,而孕育它的,正是在它之下的砂砾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碎骨肉,和无尽的怨气——由他亲手埋葬。   霍彦先有些喘不过气,仿佛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水面,却马上又被回忆的漩涡拖拽进无尽的幽深。   深夜视野受限,阿婵便一直凝神仔细感知周围的气息,沉声道:   “这个地方确实是个阵眼,当年应该是你离开后,桓帝才让国师启动了阵法。   阵法力量太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为不够的普通妖怪统统都会擅闯者死,所以青冥蝶和老姚止步不前。幸好你派来跟踪青冥蝶的眼线和细犬只是远远跟踪,不然也难逃一劫。”   阿婵这番话,说得霍彦先神色更加凝重。   没想到,当年桓帝派他秘密安葬杜时衡和将士,名义上是不想让人打扰他们安息,实则是为了逆天改命设阵,而自己竟天真地以为他们真能安息,毫无所觉地成了桓帝手中的刀,从此让无辜牺牲的同袍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见霍彦先神色颓然,阿婵没有打扰,她用罗盘先行在周围查探,这一探,便直到天际泛白。   戈壁上,依稀可见零星风沙剥蚀的山丘,形状模糊诡异,干涸的河床在无垠砂砾间拖出长长的痂痕。   她知道凝骨固灵苗能够生长于此,说明这里确实是大桓境内怨气最深重的地方,但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查探的结果还是令她吃惊。   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如实告诉霍彦先:   “你的朋友杜时衡,可能已经成了不好惹的‘魑’。”   魑,传说中会害人的山林精怪。   霍彦先听说过,魑魅魍魉里“魑”排头一个,但一想到昔日并肩作战的知己死后变成了魑,他还是感到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杜时衡明明是为了救国护民而死,怎么最后却成了害人的精怪!”霍彦先出离了愤怒。   “有的‘魑’是喜欢害人的山中精怪,有的则被妖鬼奉为山神,像杜时衡这样的‘魑’手下有鬼兵,力量远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妖鬼都强,虽没成鬼王,亦不远。他虽成阴煞,亦镇百妖之气,守护了大桓苍生十余载,天道上也可视作等同山神鬼将。”阿婵道。   霍彦先听到这话,想到杜时衡生前一心从戎,守护山河,死后倒也如愿成了山神鬼将,不知该替他喜还是悲,不禁又陷入沉默。   阿婵也便由他去,自己则从背囊之中取出一叠黄纸,铺在地上,直接咬破手指,就地画符,神情肃穆,速度也很慢。   “你这是……”霍彦先回过神来,看到她鲜血书符,拧起眉头。   平素阿婵向达官贵人们兜售符箓,也有现场画就的,但每一次都是神完气足,气定神闲。   但这一次,阿婵画符之时似乎失去了这种从容。   可若连她这样法力高强的玄门中人都觉得这么难,他们最终真的能成功破阵,拯救天下苍生吗?   破阵之后,杜时衡是不是也会灰飞烟灭?   他内心疑问丛生,但阿婵没答话,霍彦先见她画符已进入忘我状态,便没有打扰,在一旁安静等候。   过了许久,算算时辰,日头应该已经毒辣打脸,但霍彦先仍觉得这地方阴风恻恻,异常压抑。   阿婵额头渗出大颗汗珠之际,终于将符箓画完,递给霍彦先厚厚一沓:   “这个阵法叫做‘四煞镇元局’,是个以煞制煞的大凶阵。”   “以煞制煞?”   阿婵点点头,指向周围,示意霍彦先跟她看——   “你看那个河床,干涸无水,乃是周易第四十七卦‘泽水困’。但罗盘显示,这周围地下还有暗河,水在泽下,万物不生,预示君子受困,生机枯竭。   旁边的残破山丘,是第二十三卦‘山地剥’。剥者落也,阳气由盛转衰,大量阴煞之气始生。   而这漫天风沙,暗合第四十四卦‘天风姤’。天下有风,风无不周布,所以又象征君主施命诰四方。但别忘了,风可载阳气,亦可载阴邪煞气,‘山地剥’催生阴气,再加上‘天风姤’,便是‘妖风布天下’。   而我们昨夜遇到的电闪雷鸣,是第二十三卦“火雷噬嗑”。噬者咬也,嗑者合也。咬合咬合,天下阴邪煞气都会被这里更厉害的妖风一口咬断。   这就是‘四煞镇元局’。桓帝国师迫害杜时衡和将士冤死镇魂于此,致使煞气冲天,杜时衡因将星命格,煞气最重,魂魄成‘魑’,而风携此地煞气遍布天下,无孔不入,最终实现‘以煞制煞’,百妖煞气被镇压。   这里有杜时衡这样的鬼将和阴兵守护,煞气比之荔西矿山千人祭的阵法又不知厉害了多少倍。别说破阵,普通人就连走到凝骨固灵苗面前,都是寸步难行。”   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他们还是要近距离查探一下。   别看他们面前仅仅一里路程,却不知道潜藏着多少危险,阿婵自己是玄门中人,都不敢保证全身而退,只能给足了霍彦先护身符,但主要还是希望他命足够硬。   再三严肃叮嘱霍彦先一些注意事项,阿婵问他:“准备好了吗?”   霍彦先点点头。   他们这次来没有太多的时间。   天下苍生更不能等。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二人出发。   有了阿婵之前做的准备和叮嘱,这一里路虽然遇到了许多陷阱,但因准备充分,二人倒也没有遇到太多困难,顶多就是风沙里滚一遭,剐破衣服蹭破皮肉,都是小伤。   一路顺利,离凝骨固灵苗还有十步之遥,阿婵示意霍彦先停下。   她用山蜘蛛丝先试探了一下那株灵草。   周遭没有异常变化。   而后阿婵用力一拽,试图将凝骨固灵苗拖拽过来。   果不其然,这纤细似骨架的灵草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根系异常稳固,在阿婵的全力牵拉之下竟岿然不动。   霍彦先忍不住想上前帮忙,被阿婵眼神警告,示意退后。   没办法,阿婵只好又用罗盘和山蜘蛛丝试探了一下周遭环境,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心靠近。   可就当她运足气息,准备徒手摘下灵草之时,忽然一阵薄雾弥漫开来。   乳白色的雾气来得毫无预兆,顷刻铺天盖地,阿婵脸色大变,小声咒骂了一句,立刻向后退去,但为时已晚,她脚下竟凭空出现了一个沙土漩涡!   这是在戈壁之上,又不是沙漠,怎么会有这种漩涡!   一定是幻境!   是“魑”为了守护阵法制造出来的幻境!   但又或许……   现在才是这个阵眼的真实状况,而刚才他们一路过来的“小打小闹”才是最大的幻境——   为了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要过来!”   阿婵对霍彦先大吼,立时感到整个身体似乎陷入了柔软的沙土毛毯之中,让人胸口闷胀,呼吸不畅,昏昏欲睡,但下一刻,每一粒砂砾都化作开了刃的刀锋,狠狠刺穿她的每一寸皮肉!   剧痛袭来!   阿婵身上登时有如成千上万把利刃在来回磋磨,直疼得她浑身颤.抖,眼前发黑!   她咬破舌尖,喷.出的鲜血冲破砂砾,短暂获得了片刻的喘气机会,灵台清明的一瞬,她口中立刻念咒,一边催动山蜘蛛丝寻找着力点,以防她继续下陷,一边催动符箓驱赶沙土。   但那沙土漩涡丝毫不惧,依旧不断向上涌来,紧紧裹.缠着她的身.躯,像一条沙色巨蟒,带着恶作剧般的戏耍心态,要将她整个人先慢慢剐成片片肉泥再享用吞噬!   “阿婵!”霍彦先见状大惊,直接把阿婵的告诫抛到耳后,一个箭步蹿过去,堪堪拉住阿婵的手,减缓她下陷的趋势,用尽十成十的力气将她往沙土漩涡之外拉扯!   但这无济于事,阿婵下陷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而霍彦先这边脚下的戈壁也忽然消失,一片黑色虚空凭空出现!   霍彦先也坠了下去!   但他这一拽阿婵,不知怎的,那沙土漩涡竟像是十分惧怕他脚下的黑色虚空一般,立时向后退缩。   霍彦先趁机一把将阿婵从漩涡中彻底拽出来,就势一个反抛,让阿婵伏在自己背上,二人极速坠入黑色虚空。   好在,这不是他俩第一次下坠。   有了上次休云北山坠崖的经验,他倒也不是特别惊惶,还能记得伸手去掏怀中羽毛——   老姚的信羽。   但这次,信羽在霍彦先手中,却只如一根普通羽毛,轻飘飘的,纹丝不动,丝毫不起任何变化。   “没用的,这阵法比老姚的修为更高……”阿婵忍着周身剧痛,伏在他耳边道。   霍彦先听到她虚弱的声音,心下懊悔万分,不该让她独自和自己前来探阵,哪怕等到她师傅一起来呢。   难道这次只能等死了?!   周围空旷,阿婵的山蜘蛛丝也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点,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继续下坠。   霍彦先本以为这里是个地下洞穴,虽然他十年前在这里掘土埋葬杜时衡的时候就已经探过,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洞穴!   但哪怕是十年间生生变出一个洞穴,是洞就有底,只要有底,他就能提前做出预判应变,可随着他们下落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才明白这阵法之力有多可怕。   按理说下坠了这么长时间,这里应该比休云北山都高个两三倍了,但他们还在急速下坠,完全没有见底的预兆。   身下是极黑的深渊,完全看不清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未知,才最让人煎熬。   随着下坠的时间越来越长,霍彦先和阿婵看着周围触不到的虚空开始幻化出黑色岩体,岩层之间一会儿喷.出烈焰,一会儿有激流瀑布冲出山崖,二人周身也随着环境不断变化一会儿暴热到要被烤化、一会儿极冷到眉毛都结冰。   下坠还在继续……   正当二人都有一种不会就这样一直坠落下去,一直坠落到跌穿地府十八层地狱的想法之时,忽然又穿过了厚厚一层白雾,浓得人睁不开眼。待白雾散尽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尽头——   三根尖锥样的铁钉赫然出现在黑色岩石之上,每一根铁钉都有旗杆般粗壮,而且不知这地下有什么,让铁钉烧得像正在被锻造一样通体熔红。   而他们,正位于三根铁钉的正上方!   近在咫尺!   与此同时,周围卷起一阵狂风。   如此之近的距离,什么预案应变都来不及。   没办法了。   霍彦先心下叹气,就在马上要坠落到铁钉上方之际,用尽全身力气,将阿婵往外甩!   但巨大的风使得阿婵并没有被甩出太多,只堪堪跌落在了铁钉外.围。   嗤、嗤、嗤——   刺啦——   阿婵眼睁睁看着霍彦先推开自己,三根粗壮的铁钉同时直直插.进他身体上焦的三处死穴。   “霍彦先!”   那带着地狱气息的三根铁钉处正喷涌着新鲜的、热汩汩的红色液体。   霍彦先的血液。   皮肉焦糊的气味直冲鼻端。   一瞬间,阿婵仿佛看到了眼前的男人口中讲述十几年前那个真正的霍彦先战死时的状况——   紧闭双眼,全身僵直,一动不动。   就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再和她说。   ***   三根尖锥铁钉彻底穿透身体的一刹那,让霍彦先想到了小时候被人用竹签扎进肋骨的刺痛。   痛到极致,随之而来的是抽搐和麻木。   没关系的,忍一下,忍一下就好……   霍彦先很想抬手按住被刺穿的伤口,阻止血液往外流,他知道,这次应该伤得不轻,如果不能止血,会很麻烦。   他很想再撑一下,阿婵独自一人肯定会很危险,虽然自己能帮她的地方有限,但总比丢下她一个人强……可这一次他发现,不止是手,连眼皮都已沉重到完全无法靠意志力再抬起半分。   他陷入了完全的黑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巨大的嘈杂声吵醒。   仿佛有一万只鼓罩在自己头顶上敲,震得霍彦先眼耳口鼻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了位,他不想醒来都不行。   被迫睁眼,霍彦先异常烦躁,只想提刀杀人。   但眼前的场景令他目瞪口呆。   黑压压的一片人,正在朝他逼近。   仔细看,他们个个浑身血痂,头颈四肢似是重新拼凑过,勉强套上了一身四分五裂的盔甲,手持各式破损的刀枪剑戟,眼中血红,正对着霍彦先怒目而视。   他们身后泛着滔天黑气,每个人口中都还喃喃吟唱着什么,尤于声音中蕴含的怒气极盛,导致声音太过巨大,竟反而使人听不清。   霍彦先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勉强分辨出他们所说的话——   “犯我大桓者,杀!”   这是……   霍彦先终于隐隐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眼前这些,是老熟人了——   是那些当年他亲手拼凑、入殓下葬的将士们!   所以,他这是……霍彦先不禁苦笑。   自从替这些将士们收尸之后,自己这些年很多个日日夜夜都会梦到他们,完全不陌生。   只不过过去十多年的千百次梦魇之中,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加真实。   西北的朔风砂砾劈头盖脸,割得他的脸生疼,将士们集结成阵的怨气滔天,震及肺腑,一切的一切,都让霍彦先觉得,这不是梦魇。   梦魇不可能如此逼真。   想起之前阿婵用息魂钉钉入心脉去见言秋,说只有濒死状态下才可以和魂魄沟通,那么这次,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吧。   原来确实是死了。   霍彦先心中想通,倒也释然。   若是能够面对面和将士们说清楚他们没有白死,一定会有人替他们报仇雪恨,哪怕自己的魂魄被他们撕碎,哪怕自己真的下地狱,只要能让将士们发泄一下怨气,他也算死而无憾了。   只不过……   正当他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大军已经逼近到他面前,眼看就要挥舞刀剑将他砍成肉泥,霍彦先大喊了几声,试图向他们解释,但他的声音立马被巨大的嘈杂淹没,根本没人听他在说什么。   没办法,霍彦先只好安然闭眼,准备接受自己的结局。   可迟迟没有感受到刀起落下的痛楚,他不禁疑惑睁眼,却看到将士人墙突然兵分两边,让出一条路。   将士们袍脚带风,扬起尘土一片。他们身侧那条混沌黑暗、满是风沙的路中,突然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   一人身着金甲策马而来,手中新磨的银枪血槽锃亮、威风凛凛,一如他整个人,年轻、浑身压不住的锐气!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只不过那眼眸之中同样映着血红!   霍彦先一瞬忘记呼吸。   只见对面的年轻人长枪破空一划,枪尖对准自己,带着怒气,冷声质问:   “何方贼子如此大胆,敢犯我大桓河山!”   这质问铿锵有力,让怔愣的霍彦先从极度震惊中回神。   他忽然笑了,心中什么落了地,眼中就起了雾。   “你小子,还是那么张狂……” 霍彦先哑着声音道。   作者有话说:   67w字了,希望我能在70w完结(望天 第190章 难兄难弟   杜时衡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待飞扬的尘土落下,才看清对面来人的面容,立刻愣住了。   “五郎……”他不禁错愕。   但同时, 面容却更加冷肃。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死后驻守堑金山的阵眼, 却见到了霍彦先。   这意味着……   霍彦先落入四煞镇元局。   也死了。   !!!   杜时衡立刻长刀一划,示意两旁的将士英魂队伍靠边。   而后从马上下来,一步步谨慎地向霍彦先走去。   但每走一步,他脚步就越发沉重, 眼中的不敢置信越发浓郁。   相反, 对面的霍彦先, 却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怎么, 才十二年没见,你小子不认识我了!”霍彦先打趣道, 声音依旧有些克制不住的喑哑。   “你怎么……”杜时衡依旧不想说出那个词。   “我想问我怎么死了,对吧?”霍彦先无奈笑道。   此时杜时衡已经走近,霍彦先突然脸色一变,闪电般出手狠狠锤了他右肩一计重拳。   拳头没有落空,重重发出闷响。   这一拳打实了。   杜时衡没有出声, 脸色更加阴沉。   “还不都怪你小子, 守的什么破阵法这么结实,把我给弄下来了!”   杜时衡:“……”   他还来不及说话, 突然被霍彦先扎扎实实来了个熊抱。   就如同每次他们一明一暗默契配合、并肩作战之后, 胜利会师时那样。   霍彦先见杜时衡眉头皱得能夹死十个朔勒敌军, 突然也收起了调侃语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这么苦大仇深,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杜时衡眼中溢出明显的讶异神色。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杜时衡推开霍彦先,后退半步,警惕质问:   “我通敌叛国,你见我第一反应竟不是对我喊打喊杀,怎么回事,十二年不见,你这家伙也通敌叛国了?!”   红缨长.木仓银光一闪,立马指向霍彦先鼻尖。   霍彦先:“……”   这小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指着鼻子骂,一时还有点不习惯,但对面是杜时衡,他能怎么办?   “那个……先放下长.木仓……”霍彦先好脾气地抬手指指长木仓,示意杜时衡不要对他刀剑相向。   木仓尖一晃,离得更近了!   杜时衡神情愈发严肃,握着长.木仓的手臂绷得梆硬。   霍彦先:“……”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杜时衡厉声质问:“这阵法只有通敌卖国之人才知道,周围荒无人烟,普通人怎么会误触阵法,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别以为你给我收了尸,就能迷惑我!”   他梗着脖子厉声质问,魂魄本就虚接上的脖颈因激动而有些轻轻晃动。   霍彦先只好无奈解释,“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就是为了确认真相,所以才来到堑金山你这里查探的,谁知道,弄成这样,不过也好,总算是能见上你一面。”   “你说什么?!”杜时衡握着长.木仓的手一僵,只觉眼前一花,霍彦先已经用手将他的长.木仓挡下来,换了个不伤人的方向。   “当年我便不信你通敌叛国,一直在调查真相,所幸,被我查到了,你和皇后娘娘,都是被晁隼和那凌元妖道害死的。”霍彦先解释道。   但不幸的是,他也死了。   这真相,若想大白于天下,也只能靠她一人了。   想到那个纤细的身影,霍彦先只觉心中苦涩,又有些担心,不知她现在在阵中如何。   “姑母果然去世了……”杜时衡突然激愤起来,“她是何时去世的?”   “你死后一个月,应贤斩首的第三日。”   “应贤大人也死了……”杜时衡面色悲怆。   接下来,霍彦先便将杜时衡死后发生的一 切,以及自己和阿婵查到的事,从头到尾和杜时衡细细说了一番。   直说到他查到平籴军驻地,找到章慎对峙,以及和阿婵在皇城卷宗库中找到应贤秘密纸卷上的真相时,霍彦先道:   “你和将士们为奸人所害,我们不能让你们白白牺牲,如今那狗皇帝和妖道仍贼心不死,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查探,看有没有办法能破了他们的阴谋。”   杜时衡越听越惊讶,继而苦笑,“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没有放弃调查?枉费我和姑母不想将你卷进这件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霍彦先皱眉不解。   杜时衡便道:“姑母当年与我通信,用杜氏暗语将应贤大人告诉她的真相转告了我。”   “杜氏……暗语?”霍彦先惊讶。   所以杜时衡知道真相,是在晁隼和他摊牌之前,而告诉他的,其实是嘉善皇后?   “对,这暗语我连你也没有告诉,是我们杜氏家族最后的底牌。你知道姑母画得一手好工笔花鸟画,也有一身好舞艺吧,但这其中实际上暗含了我们杜氏的暗语,是姑母登上凤位后,为了家族能够明哲保身独创的。   她笔下的字画中,每一个字的笔画,以及每一株花草叶片枝丫伸展的方向,都可以用她的舞蹈表现出来,而每一个舞蹈动作,就代表一个词,有点类似于军中旗语,但舞蹈姿势更加柔美,传递信息也不易察觉。   你也知道,我在朝中一向有纨绔之名,姑母那时便着人千里迢迢送了一卷花鸟美人图给身在战场的我,说是让我打起精神应战,名义上坐实了我的荒唐,实则是将她所知真相尽数藏在了画卷之中,让我知晓。   我破译了姑母所绘画卷的暗语含义,当即和她暗中部署了平籴军计划,发誓要将晁隼那畜生从龙椅上拉下来,我们杜氏子孙,绝不允许奸人当道,窃国害民!!!”   杜时衡说着说着便眼睛通红,青筋暴起,声调陡然拔高,随即想起对面的霍彦先,又按捺下激愤,继续道:   “我知道晁隼和那牛鼻子凌元做这个局,可能会将你卷进来,但霍老将军已死,你一个人应付晁隼,撑着霍氏已不容易,我担心你再卷进此事会吃不消,不利霍氏,便特意告知姑母,让她不要告知你真相。   姑母也和我同样顾虑,因此只借你之手悄悄将章慎他们的从军名单销毁,没让你知道。   谁知道你竟如此执拗,不让你查,你还是追查到了这里,早知道……唉……是我害了你……”   杜时衡声音苦涩,如今看来,说与不说,似乎都不对。   “等等……章慎他们的名单,是我亲手销毁的?!”霍彦先听到这里,骤然愣在原地。   “是……姑母果然厉害,连你都瞒过了。”杜时衡语气充满钦佩。   霍彦先还在震惊之中,没想到自己一直苦苦查探的军队名单消失之谜,真相原来就在自己这里!   嘉善皇后这出瞒天过海真是够绝,不止瞒过了桓帝,更瞒过了自己!   他在脑海中拼命检索,十二年前时局混乱,自己与嘉善皇后其实鲜有交集,杜时衡出事后唯一的一次……   应该就是她知道应贤被判处斩后,提前安排,拜托自己去给应贤烧镇魂符。   等等……镇魂符……   难道是那个信封……   霍彦先恍然间大悟,原来那一晚,他给应贤下葬之时,在坟前烧掉的根本不是什么镇魂符,或者说,里面有镇魂符,但还有一张纸——   正是章慎等消失的十五将士的名单!   他将这件事与杜时衡说了后,杜时衡道,“应该就是了,姑母说会派人安排一场卷宗库意外失火,将章慎他们十五人的原始名单烧毁,但还有一份备份名单,需要她亲自想办法从晁隼的勤政殿里偷出,并借你之手将那名单烧掉,那时你已经被晁隼选做心腹,这样不会有人怀疑。”   霍彦先想起嘉善皇后那日拜托自己之前,正是和自己一同在勤政殿和桓帝说话,后来从勤政殿出来,嘉善皇后将自己一路叫到她的嘉元宫。   本以为她是要就杜时衡战死之事问责他,可非但没有,她还宽慰自己不要太过自责,要好好做事,守好霍氏,守好大桓,后来才悄悄请求自己安葬应贤的事。   那时嘉善皇后身体己然十分不好,但仍强撑着身体每日去问候桓帝,没想到她竟是为了能在勤政殿将名单偷出来。   更没想到,已经病入膏肓的她竟波澜不惊面色如常地安排了这一系列事情,连自己都丝毫没有任何怀疑。   霍彦先唏嘘不已。   “如今听你所说,章慎他们确实不负姑母和我的嘱托,将平籴军壮大,而且有你暗中协助,他们长驱直入桓安不是难事,那狗皇帝也过不了几天安稳日子了!”杜时衡冷笑。   霍彦先却并不乐观,“平籴军的力量虽强,但凌元的阵法更加歹毒,时隔多年,百妖蛊的连环风水大阵再次出现异动,天下百妖煞气肆虐,百姓怕是很快又要陷入苦难了。”   二人皆沉默。   杜时衡眉宇瞬间充满失望,“连你都应付不了……”   大桓山河岂非……   他不想霍彦先卷进这件事,就是想要保留霍氏。   霍氏家族在百姓心中是大桓保护神般的存在,如果到最后他和姑母所做的一切安排都不管用,那么他也相信霍彦先会带领霍氏一族和晁隼抗争到底。   但现在连霍彦先也死了。   那自己和这些同袍弟兄们被困在这里煎熬十二年岂非也是徒劳……   而如今,霍彦先也将和他们一样,被生生世世永久困在这个炼狱……   难兄难弟俩互相大眼瞪小眼了一阵,霍彦先盯着杜时衡断裂虚悬的头颅叹气,杜时衡瞪着霍彦先身上三个透光的血窟窿感慨……   他们就算死了,也停不下为大桓的未来焦虑操心,只不过现下两人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后来便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事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就如同平日战后一样开始互相交流情报。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查到没有。”杜时衡问霍彦先。   “什么事?”   杜时衡陷入回忆,“姑母告诉我真相之后,我知道此战必死无疑,但临死前还想搞清楚晁隼到底是如何挑动朔勒出战的,我当时希望朔勒也能知道真相,不要让两国因为狗皇帝做局互相残杀。   当时朔勒企图对我用美人计,我认识了一个朔勒女子,叫做……”说到这里,杜时衡有一丝不太自然的停顿,面上竟有些泛红。   “阿斯兰云。”霍彦先察觉到他的变化,接话道。   杜时衡有些惊讶,随即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她去找你了?我果然没看错她!”   霍彦先将阿斯兰云拜托他找凝骨固灵苗的事告诉杜时衡,“只是没想到,她找的药,竟然就在你的……这里。”   杜时衡自嘲地笑笑:“我也是听江湖传闻这凝骨固灵苗生长在世间怨气最大的死人坟墓,以为你才会常去那种地方,没想到啊,转了一圈,这草竟长在了我的坟头。”   不过,能为她最后做一点事,死得倒也不算太亏……   杜时衡继续道:   “我一开始便知道阿斯兰云是朔勒王庭派来的人,但仍与她虚与委蛇,周旋了一段时日。后来发现她为朔勒王庭做事,是为了给姐姐治病找药,便以在哪里能找到药作为交换条件,希望借她之口传话,让朔勒那边知道这场战争实为晁隼挑拨,不要让两国将士百姓白白牺牲受苦。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阿斯兰云有一半汉族血统,她知道这件事后,也希望能够平息两国的战争,便主动给我回忆了一些朔勒王庭内部不寻常的事。   其中便说到有一个云疆方士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朔勒王庭,朔勒可汗对其很是恭敬,每次都以最高礼仪接待。   云疆地处大桓西南深山老林,和朔勒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交集?用脚想也知道这事不对劲,我赶紧命人去查探,发现那个云疆方士每次从朔勒回来,经过休云北山,都会和一些黑衣人有联系。”   休云北山?   黑衣人?   霍彦先被这四个字触动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和阿婵、煜王正是在休云北山上被一些黑衣人突袭,还从山上追到了崖下。   该不会……   作者有话说:   抱歉状态不好隔得有点久,还剩几章,争取尽快完结(给大家磕头 第191章 最后一眼   霍彦先赶紧问:“你有查到他们的身份吗?”   杜时衡遗憾摇头, “时间太紧了,我死之前没能收到线报,不过据暗侯回报, 这些黑衣人之间曾经起过一次内讧, 打斗之间死了几个人,暗侯趁乱去查看尸体,发现死的人脖颈上都有一圈细细的黑色丝线样痕迹,就是不知确切的身份……”   !!!   霍彦先浑身一震。   脖颈一圈黑色丝线样痕迹!   他的眼前突然划过数个画面……   仙昙村的胡三郎、富州城的陈富仲、灵骅寺虎妖的妻子玉娘, 以及休云北山地下洞穴暴毙的道士, 他们身上都出现了青黑色的丝带状印记!   从休云北山回来后, 他和阿婵一直以为是朔勒人串通安密镇玄风观, 企图在民间搞邪教瓦解大桓。   但后来在荔西万韶的矿山之中, 那个僵尸沈珍娘的脖颈上,竟再次发现了黑色丝带状的印记。   他们从沈珍娘查到了豢养旱魃的陈贤妃, 调查线索便再次停滞,没想到如今在杜时衡这里,居然还有后续!   “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霍彦先追问。   “看五官像是朔勒人,但……”杜时衡努力回忆。   看来一切都连上了。   霍彦先叹了口气,“实不相瞒, 我在休云北山也曾接触过那些黑衣人, 而且也已经查明,那些黑衣人就是朔勒派来的。”   “朔勒, 你确定?”   见杜时衡脸上浮现质疑, 霍彦先不禁皱眉:“你这语气……难道不是?”   “如果不是朔勒, 是勾方呢?”杜时衡道。   那是他战死前一晚,收到了探子的回报,说那些黑衣人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休云北山, 和云疆的方士秘密见面,虽然五官身形看上去很像朔勒人,但探子仍直觉不是。   因为他们手握的刀虽然是朔勒弯刀,但握刀姿势跟一般的朔勒武士有着微妙的不同,很像勾方那边的握法,但黑夜之中打斗混乱,他怕自己看错,也不敢妄下论断,因此还需继续追查。   杜时衡的暗侯所传消息措辞一贯严谨,因此才没有斩钉截铁下最后论断。   而此后杜时衡身死,没机会再接到暗侯的最新消息,甚至不知暗侯是生是死,是否也被做局。   勾方???   勾方!!!   电光石火之间,霍彦先脑中一连串停滞错位的线索终于瞬间变得清晰合理!   勾方是同时接壤大桓、朔勒周边的一个西北小国,他们国家人少、地也少,但有一片肥美宜居的草原,勾方百姓也因此生活相对安稳。   勾方国王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没有朔勒铁骑的实力,因此便不像朔勒那样敢对大桓张牙舞爪,而是一直与大桓交好,希望大桓能够举国之力庇佑他们。   朔勒一直想要吞并勾方,但始终没能成功,就是因为大桓对勾方的庇护,这也是朔勒多年来对大桓不满的地方。   但没想到,到头来,看似最是老实人的勾方,却最具有狼子野心!   好一招祸水东引!   所有人都被勾方这个弹丸小国耍得团团转,尤其是朔勒这个冤大头!   霍彦先艰涩开口:“你是说,勾方才是朔勒大桓之战的幕后推手?”   “我猜测……那凌元老道其实会不会是先和勾方勾结,想借朔勒之手,打击大桓……”   霍彦先瞳孔骤缩。   这岂非……连晁隼也是其中一枚棋子?!   那勾方所企图的,可就不单是让大桓对付朔勒,而是想连大桓都一并……   轰——   突然间,霍彦先感到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地动山摇,后腰处隐隐传来灼热的刺痛。   对面的杜时衡和他一样站立不稳,但立刻长.木仓杵地,稳住身形,并扶住霍彦先。   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将士英魂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一片哗然。   天际接连劈下数道闪电,众人头顶蓦地出现吟唱声,遥远、悠长,如同上古神明在天界颂念咒语。   可霍彦先听得分明——   那是阿婵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听错!   后腰的灼痛更加剧烈,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没想到,在腰间蹀躞带之中摸到了发热源头——竟是一缕黑色的发丝。   准确地说,是两缕交缠在一起的发丝,上面还有硬硬的、干涸的铁锈红痕,霍彦先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干涸的血迹。   其中一缕,霍彦先认出是自己的头发,但另外一缕如丝线般柔顺乌黑的,不会是……   他看着掌心的发丝,怔愣住,耳畔突然响起杜时衡的声音:   “你这个查案的玄门搭档,果然有点东西……”   天上雷劈,脚下地裂,杜时衡却好似没事人一样摸着下巴,顺手搭上霍彦先的肩膀,凑过来看他掌心的热闹。   杜时衡在听霍彦先讲述调查过程时,无数次提到那个叫做阿婵的女子,说她既会捉妖又会占星,好几次救自己于危难之际,虽然脾气有点大,有点贪财,但本事更大,有勇有谋,智勇双全……和他联手破获了好几起大案,还找到了应贤留下的真相。   每次提到她,霍彦先的赞美之词总是非常自然又不要钱地往外冒,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哦呦!这可是‘缠魂契’啊!结发同生……她不止是你的搭档吧……”   杜时衡的视线突然从霍彦先的手掌瞬移到了霍彦先的脸,盯着他坏笑起来,如同每一次拉着他干“坏事”之前的那抹笑。   霍彦先:“……”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缠魂契”,但“结发同生”四个字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会……   看到自家兄弟这悄悄染红的耳根,杜时衡的嘴更是咧到耳根,一口白牙晃着霍彦先的眼。   怪不得。   这个叫阿婵的女子的确不一般。   霍彦先对她更不一般。   杜时衡早从他的述说里咂摸出味儿来,这小子就是为了救她,才身死在这四煞镇元局之中。   而他都死了,却还在讲述中几次流露出对这个女子的担心,虽然他嘴上没说,但自己火眼金睛,哪能看不出来。   当然,这个阿婵对霍彦先更不一般,现下竟妄想孤身一人用“缠魂契”把霍彦先一界死人从这连环风水巨阵中救回去!   这胆子也太大了点!   比自己当年年少无知时还要莽撞啊!   而且这救法……也未免太与众不同了些!   不过……   兄弟的大婚自己怕是没机会亲眼见证了,那怎么也得提前送点贺礼……   ***   三柱铁钉贯穿身体,霍彦先已然双目紧闭,毫无气息。   阿婵额头布满汗珠,唇齿间渗出暗红发乌的血线,刚才触发阵法和下坠已然耗费太多体力,此刻剧烈的眩晕欲呕之感让她几乎无法稳住身形,却仍撑着霍彦先冰冷的身体靠住,强迫自己将手指咬破。   暗红血珠顷刻从指尖窜出,泛着腥气,她轻抚上霍彦先冰冷的额头,用不断溢出的指尖血在他额头画下一个复杂怪异的符箓图案,同时口中快速颂念咒语,眸子黑亮得诡异。   刚才在霍彦先下坠时,她眼见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扯下自己的一缕发丝,和霍彦先的发丝捻在一起,悄悄塞进他后腰的蹀躞带,混血念咒。   她所施术法叫做“缠魂契”,说起来是一种云疆邪术,若女子想要留住某位男子的心,用此术法就能将自己的一缕魂魄与男子的一缕魂魄互相交换,从此两魄交缠,同生共契,永不分离。   此术与众所周知的情蛊差不多,但它的施术步骤更加简短,起效更加迅速,几乎可以说是瞬间起效,只不过施行这个法术不仅需要很高明的道行,也极其危险,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阿婵在古籍上看到这个术法之后,大为不解,她想不通女子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对男子施行此术,这可是把自己的性命和男人绑在了一起,情蛊杀了蛊虫便可失效,但魂魄一旦互换就不能解绑,万一哪天女子看那男人不顺眼了该怎么办?   于是,她忍不住去问师傅如何解除这个术法,被师傅不由分说骂了一顿,说她不好好修习,又偷看乱七八糟的书!但师傅最后也回答了她——   答案就是,邪术之所以是邪术,就是因为它没解!   每个人的魂魄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女子要是到了非得铤而走险施行此术法的地步,非得缠着男人才能活下去,这脑子也是没救了,解不解都无所谓了!   阿婵听后,觉得确实邪门儿得很,遂将此术抛之脑后。   但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却只冒出这个法术,可保霍彦先一线生机。   “缠魂契”需要施术者和受术者两个人分别将自己的发丝互相交缠,捻在一起,施术者口中默念咒语,将自己的一缕魂魄分给受术者,同时,受术者的一缕魂魄则会交换到施术者体内。   魂有三,魄有七,人的肉身死后,魂魄如果不能正常投胎,就会成为孤魂野鬼,如无人祭奠供奉,漫长的岁月中魂魄就会逐渐分崩离析,消亡在世间。   而四煞镇元局这个阵法,并不给擅闯者慢慢分崩离析的机会,几乎是一瞬间,魂魄就会被打散。   所以阿婵只能用“缠魂契”悄悄换了霍彦先三魂中的一魂,当他被三柱铁钉贯穿时,自己的一缕魂魄也会随霍彦先的其他魂魄而去,而她的那缕清醒的魂魄,便可将霍彦先其他瞬间逸散的魂魄束缚住。   虽然不知道阵中到底是什么状况,但只要魂魄不散,就有机会把人救回来!   阿婵脸色煞白,咬牙继续念咒。   施行此术法,会掠去施术者周身大量元气,这也是为什么需要施术者道行高明的原因,因为普通方士根本承受不起施术的代价,此时阿婵体内少了自己的一魂,多了霍彦先濒死的一魂,本就十分有难度的施术过程此时变得艰难无比。   然而这只是救霍彦先的第一步而已,这个四煞镇元局是连环风水阵,她不可能独自一人轻易破阵,更别提守阵的那位“魑”将军,那个死后煞气之重能让坟墓长出凝骨固灵苗的杜时衡,她不知道他现在道行如何,但完全不敢小觑。   可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不能放弃,总之先保住霍彦先的魂魄,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头顶的苍穹不断电闪雷鸣,脚下大地龟裂出一条条狰狞的裂缝,似乎下一刻就会顷刻崩塌。   杜时衡却浑不在意,充满艳羡地调侃了霍彦先几句,忽然看着霍彦先掌心两缕交缠的发丝,敛起笑意。   而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拍了拍霍彦先的后心,又反手用红缨长.木仓对准了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   此时霍彦先还在愣愣着看掌心交缠的发丝,蓦地觉得眼前银光一闪,抬头却见杜时衡手持长.木仓对准自己,更加诧异。   与此同时,他霎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五脏六腑浑似被什么狠狠搅了一通,尤其是被三柱铁钉贯穿之处的窟窿,像是要疯狂扩张裂开,又似被几千根针同时来来回回扎进刺出,脚下的地面晃得人眼晕,他整个人也痛得七荤八素。   尽管霍彦先一向自诩定力非凡,哪怕身受酷刑都可以面不改色,但此刻,他真的扛不住这种五马分.尸般的绞痛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呕出一.大滩黑血。   这一回,杜时衡没有再伸手扶住他,而是后退几步远离霍彦先,用红缨银木仓跟他划清了界限。   “列阵!”   杜时衡一声令下,他身后遥远处无数将士英魂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个个目露凶光,齐刷刷手持兵器,训练有素地列阵待发。   “此人擅闯禁地,妄偷本将军的虎符,杀——无——赦——”   “杀!”   将士们立刻得令行动。   本就剧烈晃动的大地,因这支精锐部队的徐徐移动震动更加厉害!   霍彦先痛倒在地,想爬起来,但肺腑翻涌的绞痛使他不能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时衡身后的将士们踏着铿锵的步伐朝他逼近,似是要将他踏成肉泥!   而他已无暇顾及,体内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正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但同时,那几千根刺穿他身体的针,此刻却仿若穿针引线,将他马上就要裂开的五脏六腑紧紧禁锢住,将他往天穹咒语传来的方向拼命拉拽。   那是……回去的路?   霍彦先疼得脸唇皆如死人一样白,尽管脑子已经有如被千军万马践.踏了一般混沌,但他仍极力抬眼,死死盯着杜时衡。   他有话要问他。   为何突然这样……   “杜时衡,事到如今,你还有事瞒我……”   对于他的痛苦,杜时衡一直冷眼旁观,但此刻,那双冷漠的眼眸中流露出的一丝惊讶没有逃过霍彦先的眼睛。   杜时衡别开脸,没有做声。   霍彦先抵着体内巨大的痛苦,嘶吼道:“你每次有事瞒我的时候永远是这个表情!阿婵跟我说过,这个阵法她独自破不了,你不要做傻事!”   不要为了救我,牺牲你自己……   阵前的杜时衡依旧不语,面上忽地轻轻一笑。   在他身后,身披铠甲的将士们已然逼近跟前,飞扬的烟尘使得杜时衡的身形半隐半现。   咚咚咚咚咚——   “杀——”   “杀——”   战鼓声直冲天际,可抵雷鸣,将士们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走到杜时衡身后,杜时衡转身指挥队伍向霍彦先发起进攻。   那一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霍彦先。   霍彦先已经感觉自己身体发飘,意识逐渐模糊,但陷入彻底的黑暗前,他仍看到了杜时衡的这个动作。   那回头的一眼里,杜时衡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到,那声音淹没在了战鼓声和将士们震天响的喊杀声中。   但霍彦先看到了。   在无边的黑暗和四起的烟尘之中,他看到杜时衡对他说了两句话,极其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永远刻入了他的骨髓……   杜时衡说的是:   “大桓山河,靠你们了。”   “替我照顾好阿斯兰云。”   说罢,杜时衡长.木仓一挥,毅然转身对将士们下达最后的军令。   那一眼。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作者有话说: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引自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第192章 结发同生   霍彦先勉力睁开眼。   他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接二连三剐到了脸, 疼醒的。   熟悉的感觉告诉他,是小石块。   这是……   西北大漠戈壁上正在飞沙走石,狂风吹卷, 冰冷刺骨, 天地界限不明,只余一帘沙幕,日头虽挂当空,也只剩一粒蚕豆大小惨淡的光。   霍彦先吐了口沙子, 心头却狂喜。   因为他余光暼到了之前在杜时衡坟墓周围看到的形状诡异的土丘。   而现在已经由黑夜变为白天。   自己身上也没了三柱贯穿身体的巨大铁钉。   所以这是……从阵中.逃出来了?   蓦地想起最后和杜时衡对视的那一眼, 霍彦先顾不上风沙糊脸, 只觉上天存心要戏耍他一次又一次。   阵中的杜时衡还是他记忆里的少年模样, 会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 就算被压五指山下都困不住他。   仿佛天生就要展翼翱翔的雄鹰。   “霍彦先,你能不能别总垮着个脸, 虽然现在咱们不受重用,但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们要干一番大事业!”   十八岁的杜时衡闲极无聊,在院中饮酒作画, 喝醉了便挥舞他的银枪。银枪划地, 伴随着他玉石铿锵的声音:   “如果以后我在战场上牺牲了,你答应我, 就算踩着我的尸体, 也要继续战下去!男人嘛, 就是要保家卫国!诶呀你那什么表情,嫌我痴人说梦?”   彼时霍彦先回到桓安,为了霍氏一族处处受到掣肘, 哪有心情陪杜时衡玩闹,只是碍于嘉善皇后的面子,与这官家子弟敷衍交往。   他一直觉得杜时衡脑子有问题,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就上不了战场,居然还一天天白日做将军梦,可笑。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那窃国的狗贼,竟将杜时衡的满腔热忱踩烂在脚下,化作世间最大的怨气!   一想到这里,霍彦先就恨不得将那狗贼撕碎。   上天若是垂怜,让他得以再见好兄弟一面,又何苦让他二人再次阴阳相隔!   这一次杜时衡已成魂魄,但为了救他,一定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同样的刀,竟要在他心上扎两遍!   “你到底是长眼还是不长眼!”   霍彦先在心中默默对着天空骂道。   轰——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骂声,飞沙走石的混沌天际竟立时劈下一道雷,炸得霍彦先头脑清明,周身的痛楚又比之前混沌状态下更疼了五分。   这下霍彦先骂得更厉害了。   但他此时更确信自己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或梦境,因为周身几千根丝线禁锢五脏六腑的痛楚,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痛苦挣扎,满嘴风沙,忽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阿婵倒在离自己身边不远处,手中还攥着一株白色的骨架似的小草,纤细的叶片在漫天风沙之中颤.抖不停,仿佛随时要被撕碎。   凝骨固灵苗!   终于是拿到了!   可惜霍彦先如今已不需要通过这株草再让阿斯兰云告诉他关于杜时衡的一切了。   现下更重要的是阿婵!   霍彦先看到趴伏在地的阿婵,心下一凉,忙不迭想起身查看她的情况。   只是刚抬起手去捉阿婵的手,他又感觉那几千根穿过五脏六腑的丝线,随着自己抬手的动作再次开始互相撕扯纠缠,痛得他差点再次昏过去。   幸好多年练就的防刑讯逼供的本能让他极力保持清醒。   突然,他感到身边的阿婵动了一下、两下,碰巧指尖与他的指尖相触。   还活着。   霍彦先稍稍放下心来,随后却担心这沙尘寒冷会让阿婵失温,更加努力地想抓住阿婵的整只手,但在疼痛中仅仅只是保持清醒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霍彦先竭力对抗着狂风,手指甚至都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   阿婵也只动了两下,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久到风沙大了又小,日头升起又西沉,久到霍彦先觉得他们二人会不会就在这荒凉戈壁之上被风沙吹成冻人干之时,他的手终于可以动了。   ***   阿婵终于被手上传来的一阵温热触感叫醒。   还没睁开眼,便觉周身冰冷僵硬,无法动弹,但比起缠魂契起效聚魂时,那几千根丝线紧紧缠绕肺腑的疼痛来说,这点小小的不适,着实算不了什么。   冷、疼,只有右手无名指处有暖意传来,她费力瞄了眼周围,确认应该是逃出生天了,而后隐约猜出,那是霍彦先又在试图给她渡真气,让她在夜间的戈壁不至于失温冻死。   阿婵也就是暂时没力气动弹,不然一定要扶额苦笑。   这人还真是……不知道自己的魂魄都快散了,还逞什么能给别人渡真气!   阿婵默默腹诽,却发现霍彦先还在一点一点极力地将手掌覆上自己的手。   她知道,贸然进行缠魂契施法对于二人都会有十分大的损伤,霍彦先此刻的五脏六腑也一定和她一样如被千丝紧紧缠绕,疼痛难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他们现在意识清醒了,但要想恢复体力还需时间,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伸手回握住霍彦先,试图告诉他不要瞎费力气。   然而换来的却是掌心微弱却更多的暖流。   这个人真是!   阿婵彻底无语,随后便也放弃了,随霍彦先怎么搞吧,她是真的累了。   刚才她的一缕魂魄不仅随霍彦先进入了四煞镇元局中,还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将他的魂魄从阵眼中强行“绑”回来。天知道那阵眼之中的鬼将和阴兵气势到底有多强,她这次真是一个人对抗千军万马,要是师傅知道了,得让他好好夸夸自己……   虽然,师傅苍衍道长一定会先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私用禁术!你是怕为师被气死得太晚是不是?!”   “四煞镇元局有多厉害你自己心中没数吗!多大了还行事如此鲁莽,独自去探阵你是当为师和整个师门是死的吗!行了知道了,师傅老了也该隐退了,这么爱逞能以后这掌门你来当!好不好!哼!”   脑海中瞬间灌满了师傅的绕耳魔音,阿婵吓得一激灵,这次是彻底清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霍彦先把仅剩的一点真气渡给了自己,此时起了作用,反正,她一骨碌便坐了起来。   她这一垂死惊坐把霍彦先也吓了一跳。   毕竟她苍白的脸和风一刮便能吹跑的纤弱身板在这暗夜之中更像“挺尸”。   “省省你的力气,别再给我渡气了!”   阿婵突然甩开自己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烦躁和不耐,这更令霍彦先有些无措,渡气的手委屈巴巴地都没力气收回来,他只好躺着闭眼装死。   但是未果,嘴巴里又被阿婵塞了一颗药丸,又苦又甜的清凉直窜天灵盖,充斥整颗头颅,让他想装死都不可能。   无奈,霍彦先被迫睁开眼睛,随后便感到左手手心被掰开,什么东西被抢走!   这次霍彦先也躺不住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拳,不让阿婵把 自己手里的东西拿走。   “松手!”阿婵凶巴巴地说。   “……”   霍彦先眼睛睁开一道缝,偷摸看了阿婵一眼,拳头牢牢握住,不放。   此刻他二人伤得半斤八两,谁也没力气掰开对方的手,就这么僵持着,活像两只虚张声势互相对峙的三脚猫。   “松手!”   手背又被阿婵打了一下。   霍彦先还是不想放手。   因为,他手心里有阿婵和自己那两缕交缠的发丝。   虽然从杜时衡口中知道这大概是阿婵不知何时在他身上施下的救命术法,但这缕发丝却让他鬼使神差生出一种私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把它偷偷据为已有、永远珍藏的私心……   感情这件事在自己的人生之中,曾经一度是被毫不犹豫剔除的,他霍彦先,只需要守住霍家和替杜时衡申冤,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再多给一个眼神。   直到遇到阿婵,他冷静到甚至有些麻木的心一次又一次被她闹得鸡飞狗跳,不知所措……   可事到如今,他们之间横着太多错综复杂的东西,自己曾经亲口拒绝过她的很多次示好,而她的每一次示好或者暧昧试探,可能也只是出于为了复仇,舍身入局,探查情报之故。   总之,都是逢场作戏。   但后来的很多时候,霍彦先心里却会越发频繁地冒出一些念头,她对自己的那些虚情假意的试探中,是不是也曾掺杂过一丝真心?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真心。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真心。   曾经,在卷宗库中,在绣衣察事司的密室中,他真真切切感受到阿婵是想要杀了他的。   那一刻如坠冰窟的心寒,他不想再去回忆。   但现在,掌心那缕交缠的发丝让霍彦先确信,她一定不只是为了复仇才和自己继续联手,她对他一定也有别样的情愫,否则犯不上如此舍命救自己……   他不禁又开始奢侈地痴心妄想,若他们之间没有这些不得不查明的血海深仇,没有不得不互相欺骗隐瞒的试探周旋,那是不是也能如平常人家的那些娘子郎君一样,修成善果?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眼前这个阵法只是他们未来所遇险阻的冰山一角,这都已经让他们几欲丧命,而后一定还有千难万险,他又如何能奢望其他,承诺其他?   或许只有这缕交缠的发丝,能证明他们之间除了联手查案复仇,还有一些微妙的特殊,所以他不想放手,奈何……   “松手!一、二……”   眼看阿婵苍白的脸越来越黑,霍彦先怕她动怒伤身,不敢造次,只好依依不舍地张开手,眼睁睁地看着阿婵毫不留情地抽走发丝。   他忍不住想夺回却又怕阿婵骂他,只好假装不懂地问:“这是……咳咳……这是什么……”   阿婵撇了一眼霍彦先,对于他的发问没有立刻解释,缠魂契的由来真解释起来显得她很奇怪,虽然事发紧急,但她要脸,所以只是简单粗暴地回应了一句:   “救命的法术,道儿上的事,别多问!”   霍彦先:“……”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微妙的尴尬。   阿婵别开了脸,可霍彦先却没移开目光,甚至变得有些幽深……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经历这次,我才知道,你以前说要杀了我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其实……你心里也是有我的,不然你也不会如此拼命救我。   我们这样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实在就像这缕发丝,交缠在一起,恩恩怨怨根本早已分不清楚,霍某承你多次相救,实在无以为报,思来想去,也只能……只能以身相许。   那次……我在蚁神巢穴里对你做过的所有混账事,我都会负责,你……意下如何?”   ???   !!!   阿婵惊恐回头。   连呼吸都停滞了。   却见霍彦先看着她,目光灼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真诚。   温柔真诚得让她害怕。   “不、不必了吧!不必了不必了不必了!”阿婵用本就不多的力气把手摇出残影。   却被霍彦先抓住了那只拼命摇晃的手,“你若心里没我,为何要舍命救我?”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合作,忘了吗,密室里你说的话!”   “就只是因为合作?”   “对……”   “你底气不足。”   “废、废话,我这趟救你耗了多少元气你不知道么!”   “可我们都已结发……结发同生,天道见证,还跨过了阴阳两界……那自然是不能否认的……”   “结发?同生?结什么发!同什么生!不能否认什么!我那是、那是为了救你被迫的!”   阿婵语气越发惊恐,拼命挣脱霍彦先握住她的手,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染上一层红晕。   救命啊!   不对劲啊!   是不是救错魂了?!   还是这男人被夺舍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地雷!!!迟来的新年好!!!顶锅盖更新,这个月我一定要完结!!!爬走!!! 第193章 不死不休   “被迫的?”霍彦先面色一沉。   “对!是术法!被迫的!我还要为父亲报仇, 你不能死,要救你就只能用这个术法,就只是因为这个, 你不要多想, 也不用你以身相许!不用你负责!就这样!”   这一次,阿婵答得斩钉截铁,几乎是吼出来的。   霍彦先忽然沉默低头。   阿婵说完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一顿疯狂解释, 怪累的。   霍彦先沉着脸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偷偷瞄一眼阿婵, 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 她和他完全是一类人。   命可以舍,半真半假的试探一旦涉及原则, 一定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誓死抢过那缕发丝,至少还有点什么留下。   心中徒留无限遗憾,霍彦先只能兀自回味着右手掌心托着发丝时的微痒之感,试图珍藏这种感觉。   但摊开手, 却借着头顶的森冷月光发现, 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黑色印记。   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看这形制……竟是军中将领的虎符!只是纹样多了些阴森鬼气。   霍彦先倒吸一口凉气, 引得阿婵也顺着他的反应注意到了他的掌心。   她愣了一瞬, 突然不顾霍彦先的挣扎, 强行拨开他的上衣察看他的后心处,发现那里竟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印记。   阿婵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能如此轻易地脱离阵法!”   之所以还能说是“轻易”,是因为缠魂契对他们二人造成的剧痛和损伤虽已非常厉害, 但比起四煞阵元局能把人魂魄打散的威力来说,还是小巫见大巫。   就算阿婵的师傅苍衍道长带着整个师门过来都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相比之下,阿婵和霍彦先现在还能活着回来,完全是个奇迹。   而这个奇迹能够出现,一是因为阿婵突发奇想当机立断的高明施术,二是因为霍彦先命够硬,扛过了魂散复聚的痛楚,再一个,就是因为杜时衡。   阿婵虽尚未知晓霍彦先魂魄被钉入阵眼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根据这黑色印记推测出最关键的部分——   “他竟将守护阵法最重要的阴兵虎符假意给了你,造成阵法被破的假象,你我才能从阵法一瞬坍缩的缝隙里抽身出来!”阿婵震惊。   随后她和他解释,他后心和掌心的黑色印记,正是杜时衡施术将阴兵虎符佯装附在他身上时煞气透体所致,这是用于临时瞒天过海的一种手段。   “按理说,只有鬼将才能掌握阴兵虎符,你也是命格够硬,才能承受得住这阴兵虎符透体的煞气。”   阿婵也很诧异,对于霍彦先命硬的认知,又深了一个层次。她忽然想到,其实朝臣暗地里管他叫“沉命阎罗”,也正是他命格够硬的一种体现,毕竟言出法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受得了这个名字带来的影响。   “你说……他将阴兵虎符给了我?!”   霍彦先瞳孔骤缩,回想起阵中最后杜时衡那诀别的眼神和话语,再也按捺不住情绪,胸口剧烈起伏,接连猛咳起来,黑血从胸腔喷涌而出。   统帅一方的军中将领丢了虎符会是什么下场,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杜时衡已成魂魄,鬼将若是丢了虎符,会怎样?!   魂魄还能如何被处斩?!   难道是……   霍彦先完全不敢再往下想。   十多年来他苦苦追寻真相,从未想过能再与杜时衡见面聊上一叙,他知道为了救自己脱阵,杜时衡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但没想到这一次杜时衡竟落得如此下场!   仅仅只是为了救自己!   若是自己不执意前来查探,或许杜时衡还能相安无事地守在阵法之中,可自己这鲁莽之举,却害得挚友更加凄惨。   这叫他情何以堪!   霍彦先被自己气得接连呕出好几口黑血,视线近乎模糊,好不容易强撑的身子摇摇晃晃又要倒下去。   阿婵见状连忙扶住他。   霍彦先满眼绝望,摸索着抓住阿婵的手,声音艰难又嘶哑:“若是他丢了虎符,是不是就会魂飞魄散?!”   阿婵盯着他泛红的双眸,没有立刻回答。   她明白他的心情。   至交好友横死十余年,再见面又是生离死别,还是为了救他,将杜时衡换做是阿菀,她也一定会极度崩溃。   她可以不告诉霍彦先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随便寻个托词安慰他,但比起直面真相,或许刻意隐瞒会让他更加无法接受。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吧,他们这样的人,总归是要一次又一次直面这种境况。   于是,她如实道:“比魂飞魄散还不如。”   一句话,让崩溃到近乎失去理智的霍彦先静止在原地。   “什、什么意思……”他讷讷地问。   阿婵伸出手,稳住霍彦先的身形,而后才解释道:   “四煞镇元局是连环阵法,层层嵌套,堑金山这里是第一层,唇亡齿寒,所以这里也是最难攻破的一层。   因为守卫阵法的鬼将太过厉害,他执掌阴兵虎符,率领数千阴兵守卫阵法,确保无人能够活着离开,除非阵法被破。   但现在你看,这周围的阵法依旧稳固,而我却能将你的魂魄从阵中抽离回来,这只有一个解释——   就是守阵的鬼将被打败,他的阴兵虎符被夺走,这会导致阵法变得脆弱不堪。但这毕竟不是真的,所以阵法很快就能识别出那不过是假象,从而恢复正常,但就是那变得薄弱的一瞬,让你我的魂魄得以抽离出来。   也就是说,杜时衡佯败,假装被你夺走了虎符,败给了我们,这是唯一可以瞒天过海的办法,让这固若金汤的阵法出现一丝裂痕,就是这一丝裂痕,我们才能够趁机全身而退。   虽然真正的阴兵虎符还在他手中,可无论如何,这都算是鬼将玩忽职守,势必会受到惩罚。   四煞镇元局阵法内部的能量纠缠错综复杂,可以说是牵一发动全身,外面的人想要破阵很难,被卷入阵中的人也几乎完全无法破阵而出,就是因为阵中鬼将以及兵魂,守卫极度森严,不敢松懈半分,若是守不住,后果极其严重。轻则魂飞魄散,重则……”   “重则还能如何……”   看着霍彦先瞬间变得更加猩红的双眸,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每日晨昏相交之时,就会被缚镇魂柱,受天雷凌迟之刑。   魂魄打散复重聚,翌日继续凌迟打散。   只要道不死,天不灭,阵不破……   则日日凌迟,永不停息。   你被贯穿身体的那三柱巨大的铁钉,应该也是他受刑之处。   那是整个阵眼所在之处,聚天地之巨大能量,就是为了让破坏阵法的人一击即死,魂飞魄散。”   阿婵每说一句,霍彦先脸色就沉上一分,攥拳的骨节愈发泛白。   听到最后一句,他低头默默看了看身上,胸腹共三处窟窿血液不再喷涌,已凝固成黑疙瘩,更像是被铁筷子烧穿,外面的衣服烧毁,里面虽是焦黑皮肉,但看上去已经愈合。   被贯穿身体的那种极度的疼痛,霍彦先刻骨铭心,比他这辈子所有受到的折磨都难以忍受。   受了这样的致命伤,现在他还能好好坐着,说明现在阵法对他已不起作用,自然也伤不到他。   自己有阿婵和杜时衡舍命来救,可杜时衡呢?!   他还要生生世世替自己承受无数次那种无法承受的痛苦!   霍彦先恨极自己无能,舍命都无法破阵,可现在去学道术破阵也根本不现实。   怎么才能尽快救他出来?至少不再让他受苦!   阿婵见霍彦先默默颓然坐地,周身没了最初失去理智的躁狂怒意,只是眼底慢慢又浮现了惯常的冷戾之色。   这样子让阿婵觉得他又变回了熟悉的他,却又觉得哪里变得不同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魂魄并没有彻底灰飞烟灭,散了还会聚,是吗?”   良久,霍彦先轻声问道。   阿婵点点头。   “那还好,还有得救……”霍彦先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有些放空。   阿婵嘴角扯出一丝安慰的苦笑,理是这个理,但她也说不出“还好”这个词。   因为这种下场,比魂飞魄散还不如。   魂飞魄散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   但此后千千万万年,杜时衡每日都要经受一次魂飞魄散之苦。   此等刑罚,哪怕是世间最厉的鬼,也承受不了。   更何况,理论上只要破阵,阵法力量消退,那么杜时衡的魂魄就会得救。   但问题是,如何破阵呢?   他们此次只是对阵法浅尝辄止一下,都差点没命。对于破阵,她是完全没有信心的,也不知道霍彦先这个玄门外行到底是从哪里说出“还好”这句话来。   阿婵思绪还在飘荡,只见霍彦先已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站起来,抱起她往一里之外走去,是他们刚才来的方向,老姚模糊的身影还在那里翘首以盼。   “霍彦先……你、你没事吧?”   虽然一贯知道霍彦先此人冷心冷情,承受能力也比寻常人强很多,但听完这些话,他似乎还是有点冷静过头了。   冷静得让阿婵看着他都有点脊背生凉。   夜色之中,霍彦先的眼神比塞外寒风更凛冽,没有半分温度,她莫名想起那夜在休云北山,他看向那些想杀了她的黑衣人时,也是这种眼神。   不死不休。   想到刚才他说“还有得救”,阿婵不禁有些不好的预感,毕竟他疯起来能干出的事也是和她不相上下的……   她警惕起来:   “霍彦先……你要做什么……”   霍彦先抱着阿婵,脚步未停,却因为尚没有恢复力气,全靠意志强撑着走,脚下也是一步一个趔趄,让阿婵觉得胆战心惊。   “你之前的伤还未好,又为救我新添这么重的伤,要赶紧回桓安治伤,我们这就回去。”   除此之外,他回去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如果以后我在战场上牺牲了,你答应我,就算踩着我的尸体,也要继续战下去!男人嘛,就是要保家卫国!”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杜时衡的这句话,霍彦先感觉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周身血液里都涌动着滔天怒意。   回桓安,诛国贼。   解决不了阵法,就解决布阵的人。   杜时衡所经历的痛苦,大桓百姓所经历的痛苦,他也要让那人全部加倍偿还!   他筹谋多年,隐忍多年,   这天下,也该易主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194章 逃不掉   桓安皇城。   阿婵和霍彦先被老姚带回桓安, 时间紧迫,他们只略做休整,掩了皮肉伤, 强撑一口气, 该上朝上朝,该值班值班。   至于内伤,尽管霍彦先将所有的名贵药材、名医秘方,包括私下从他的玄门名单中托人搞来的各种玄门秘术方子堆满了阿婵的房间, 也只能慢慢养。   但阿婵又怎么可能闲着。   这日司辰局值夜结束, 她便找到了阿斯兰云。   却见阿斯兰云左手手腕缠着绷带, 似乎受伤了。   “兰妃娘娘这是?”   “无妨, 旧伤复发而已。”   时隔这么久再见到阿婵, 阿斯兰云知道她定有好消息,心急探听, 忙拉她坐下喝茶。   摒退旁人,阿婵从官服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盒盖,展示给阿斯兰云看。   “您要的灵药找到了。”   “这、这就是凝骨固灵苗?”   阿斯兰云屏住呼吸,看着桌案上那纤细似人体骨骼的细弱小草, 手停在半空, 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到,生怕这灵草也像姐姐的骨头, 一碰就断。   她抬头, 眼眶红红, 迫不及待拉住阿婵的手,“多谢闻寰居士!但这药……要怎么用?”   阿婵却伸手盖上了锦盒的盖子,将其收回怀中。   阿斯兰云表情凝固, 不明所以,看着阿婵问:“居士这是何意?”   阿婵凑近,低声与她道:   “这凝骨固灵苗还需一些工序炮制方可入药救命,但我此行来意,是想告诉你,这是我与霍大人在杜时衡坟墓上找到的。”   阿斯兰云脸色一变,瞬间甩开阿婵的手,站起身来。   “你、你说什么?!”她有些不敢看阿婵。   阿婵平静道:   “霍大人与我说,你与杜时衡有些渊源,而此次我们找药,便得知当年杜时衡之死有些蹊跷,希望你能将当年你们之间发生的事坦诚相告,否则这药……”   阿斯兰云却已经听不进去这些威胁的话,甚至顾不上问霍彦先和阿婵怎么会凑在一起找药,她满脑子都是“杜时衡的坟墓。”   怎么会?!   不是说这凝骨固灵苗长在世间阴气最重的地方?!   怎么会是杜时衡的坟墓?!   “是啊……是了……你确实是死不瞑目、怨气深重……我怎会想不到……都怪我!都怪我!”   阿斯兰云用伤手一把拽下脖颈中的吊坠,跌坐在地,缠着绷带的手抚着吊坠,又哭又笑,神色凄然,状似疯癫。   阿婵看到那吊坠,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羊脂玉,上面刻有藤蔓花纹,应该很是贵重。   尽管已预料到阿斯兰云听到这事会震惊,但没想到竟如此失态,阿婵连忙试图将她扶起。   可阿斯兰云却忽又想起什么,猛地一把拉住阿婵的手:   “居士,你如此高明,能找到这么难找的药,是不是也能够让魂魄安息?!”   从霍彦先口中得知杜时衡与阿斯兰云或许有些纠葛,阿婵猜测她口中的魂魄一定就是指杜时衡。   若是寻常的魂魄,她或许有办法。   但杜时衡这种太过棘手,她也暂时还没头绪。   这次她来,一是按照之前的计划,想从阿斯兰云口中核实一下霍彦先所说是真是假;   二是霍彦先告诉她,休云北山的黑衣人或许是勾方假扮朔勒人在搞鬼,意图挑拨大桓与朔勒的局势。霍彦先需要更多朔勒王庭那边的信息,以便让绣衣察事司深.入朔勒打探。   阿婵身为女子,比霍彦先更方便入后宫,所以她就先来问问阿斯兰云。   “如果你说的是杜时衡……”阿婵看着陷入崩溃的阿斯兰云,她道:“或许有办法,但需要你的帮助。”   不管,先问再说。   “我帮!只要你能让杜时衡的魂魄安息,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斯兰云胡乱抹掉眼泪,疯狂答应,甚至向阿婵跪下磕头。   阿婵连忙扶起她,心下有些诧异。   按说这阿斯兰云和杜时衡认识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怎会如此?   可接下来,阿斯兰云讲述的故事,让她明白了一切。   ***   阿斯兰云看着墙上的一幅挂画,陷入回忆。   画上所描绘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朔勒王庭草原美景。   火烧云染红的天穹之下,雄鹰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翱翔。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桓帝问过她后,特意命宫中画师所绘,让她想家的时候,可以随时随地看到家中的美景。   可是,家?   什么又算家呢?   她从小和姐姐阿斯兰绮相依为命,在朔勒王庭长大。   但在那之前,她们原本还有汉族名字,叫做蓝绮、蓝云。   她们的父母是朔桓通婚,在朔勒与大桓边境,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小心翼翼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朔桓之间的冲突战争。   但在她八岁那年冬天,快到年关,西朔勒铁骑再一次到大桓边境抢夺粮食。   那一天,为了过年,父母到互市用羊换些铁器布匹,给她们姐妹俩做新衣裳。小羊受到惊吓冲撞了朔勒骑兵,那些人不止抢了羊,见母亲生得美,也要强抢,父亲拼命抵抗,一刀就被抹了脖子。   母亲誓死不从,也被杀了。   她和姐姐在地窝子家中等待父母过年,等了两天两夜,等到年过完了,父母一直都没有回来。   她们又饿又冷,家中的食物都吃完了,连烧火用的牛粪马粪都烧光了,姐姐只能在混乱的战局之中.出去找东西吃,却发现父母被丢弃在互市外缘的尸首,已经冻硬。   父母双亡之后,阿斯兰云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虽比她大七岁,但也是个孩子,要养活两张嘴,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其实没什么好的办法。   冬日几乎打不到猎物,战事频繁,也没人找姐姐做工,就算有,也换不来多少粮食,仅能糊口。   她们不敢吃太多,一个馍两人分三天吃,还是日日发愁,不过倒是没没愁多久,因为别提食物,连家什也被蛮横的西朔勒骑兵抢劫一空,抢不走的一通打砸。   最后,连姐姐和她也被骑兵抢走了。   她们姐妹俩被献给了西朔勒王庭。   她和姐姐阿斯兰绮都继承了父母相貌的优点,既有朔勒母亲的高鼻深骨,眉目中又透着汉人父亲的儒雅文秀。   清婉又艳丽的别样美貌,让她们在草原上特别惹眼。   姐姐年纪虽小,却已颇具成年女子的风情,因此很受西朔勒王庭大可汗的喜欢。连带着阿斯兰云的吃穿用度也好起来。   草原上很快有传言,说姐姐的媚术极其了得,很多骑兵私下谈起来会露出十分猥.琐又艳羡的表情,阿斯兰云不懂什么叫媚术,但他们的表情让她本能地厌恶。   听的多了,她似乎有点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好事,王庭还有其他受大可汗宠爱的女子,提到姐姐都是一脸憎恶,阿斯兰云每天替姐姐担惊受怕,怕这些人会害死姐姐。   但姐姐似乎在王庭过得如鱼得水,总是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她一定会让姐妹俩过上好日子。   后来阿斯兰云才知道,姐姐之所以那么受宠,是因为她给大可汗下了蛊。   这个发现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隐约知道父亲蓝文柏生前是一名云疆蛊师,但他并不是生来就是云疆人,而是从小被人从中原卖到了那里,被迫入门拜师学艺。   父亲成年后,因为不想继续干给人下蛊这个行当,所以费尽千辛万苦从大桓西南的深山之中逃了出来,逃到了西北边境。   父亲说下蛊不仅会被迫害别人,也会害自己,所以他不想再碰蛊,可姐姐却背着他,偷偷将他埋在土里的蛊经翻出来学习。   虽然西北条件有限,没有云疆那么多可以制蛊的材料,但姐姐对制蛊很是痴迷,也很有天赋,许多简单的制蛊方法一学就会,复杂的,她也将方子反复记颂,烂熟于心。   阿斯兰云曾经跟着姐姐看过那些蛊经,可那时她连汉字都还认不全,更别提蛊经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图画,在她眼中就像一团乱麻。   所以她很佩服姐姐,似乎姐姐天生就是为制蛊而生。   如今,她们进入了西朔勒王庭,终于不愁吃穿。   但代价,阿斯兰云后来才知道。   姐姐在父亲的蛊经上看到过一种蛊,   叫美人蛊。   这种蛊可以让人产生幻觉。   阿斯兰云还记得姐姐第一次看到这种蛊的时候,说好神奇,但制作材料好复杂,她没机会制作。   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将美人蛊制成,却是为了保命。   姐姐服侍大可汗时,便给他下了美人蛊。   这种蛊可以让男子陷入一种幻觉,让他以为自己正在和女子进行鱼.水之欢,那种欢愉举世无二,所以男子会特别钟情沉迷于这个女子。但实际上,女子只是在一边坐着,看男子独自陶醉。   起初,阿斯兰绮因为容貌美丽被强抢献给大可汗,她被迫周旋,不想让大可汗碰自己。   大可汗见她年纪小,也是真生得美,便没有碰她。   但阿斯兰绮知道,这已经是大可汗对她的极大容忍,他不会有太多的耐心,总有一天,她要被迫献.身。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于是,她用大可汗赐给她的东西四处换材料,终于凑齐了美人蛊的基本制作材料,有的材料实在找不到,就暂用药性相似的代替品。   蛊制成的那一晚,她“主动献身”试验效果。   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阿斯兰绮欣喜异常,以为从此便能带着妹妹在西朔勒王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阿斯兰云也这么以为。   岂知噩梦这才开始。   仅仅过了两年,姐姐便生出了一种怪病——   浑身的骨头像波斯的琉璃花瓶,一碰就碎,她夜夜哭嚎,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服侍大可汗,甚至连起居都需要人无时无刻贴身照料。   尽管无法再服侍大可汗,但大可汗仍因为姐姐生得美丽,没有冷遇她,将她养在王庭。   阿斯兰云日夜照顾姐姐,听着她的哭嚎心都要碎了。但王庭巫医说姐姐这病他没见过,没法治,只能生死由天。   草原上很快又有传言,是姐姐用邪恶媚术魅惑大可汗,遭到了长生天的惩罚,因此才会得这种怪病。   那时,阿斯兰云显现出了比姐姐更惊人的美貌,却无人敢靠近她。因为怕她和她姐姐一样,也会这种邪恶媚术。   那些憎恶姐姐的女子们,都说姐姐很快就要死了,她和她那个贱.人妹妹很快就要被扔到很远的地方去喂狼。   阿斯兰云并不怕姐姐和自己被喂狼,但大可汗最后一次来看姐姐,临出门时,将目光转向了她,那目光令她毛骨悚然。   大可汗对她说,“你要好好照顾姐姐,好好长大”。   他的目光和话语都意味深长,阿斯兰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难道大可汗还想要自己代替姐姐服侍他吗?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   十一年前,大可汗想趁大桓国内妖祸四起之际,一举击溃大桓边境,抢夺领土。   那一次,可能大桓无人,桓帝竟派了一个极其年轻的将领应战,叫杜时衡。   大可汗跟经验丰富的大桓将领周旋多年,吃了不少亏,这次终于来了个没领过兵的初生牛犊,这是朔勒战胜的大好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那时,阿斯兰云已经十五岁,长到了和姐姐初被强抢进王庭的年纪。   大可汗细细打量着她的娉婷身姿,不住感叹:   “你和你姐姐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阿斯兰云听到这句话,浑身冰凉。   这些年她在西朔勒王庭照顾姐姐,确实没有受到苛待。   起初她以为大可汗对姐姐还有感情,所以才舍得给她好吃好喝,对她悉心教导。   但后来,随着学习的内容越来越多,她终于明白,大可汗并不是白白养着姐姐和她。   “王庭养育你多年,现在是你该作出回报的时候了。若是你能顺利完成此次任务,那么你姐姐的病或许有救。”   当大可汗对她说这番话时,她并不意外。但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心头一震。   来不及想,大可汗又说:   “我们与大桓开战在即,传闻此次大桓率军的将领杜时衡,是个年纪很轻,喜好女色,荒淫无度的人,你去接近他,迷惑他,趁机杀了他,让我们的骑兵顺利攻城。   若是此次进攻能够一举成功,我会向大桓提要求,其中一条,就是让大桓的皇帝给你姐姐找最好的医者治病。   你知道吗?大桓皇帝的宫廷有一种御医,精通天下所有疑难杂症,多难治的病,他们都可以治。   只要你,能够杀了杜时衡。”   阿斯兰云害怕,但心动。   她也知道,大可汗让她读汉人的书,讲汉人的话,跳汉人的舞,用贵重的饮食香料首饰华服呵护她的容貌身体,以及学一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房中术,是为了将她随时献出去。   当做玩物。   她日夜担惊受怕,不知自己何时便要被他献出去。   更不知要被献给谁。   尽管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当自己的第一次任务来临时,她依旧后背被冷汗浸.湿。   但她必须去。   这些年她设法四处打探姐姐的怪病如何医治,但王庭的巫医根本听都没听过这种病。据说大桓那边的汉人医术高明,药材也很多,所以朔勒经常去抢汉人的药材。巫医说,只有他们可能会有办法。   如果这一次真的像大可汗所说,能够找到大桓皇帝的御医,或许姐姐的病真的有救。   阿斯兰云答应了。   事实上,无论如何她都得答应。但若是只涉及她自己,她或许只会敷衍一下,毕竟她宁愿死,也不愿杀人。   可这次事关姐姐,她必须要杀了那个叫杜时衡的大桓将领。   无论这人是荒淫无度,还是三头六臂。   ***   带着这样的决心,阿斯兰云伪装成流民,混入大桓和朔勒边境地带。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幼年便跟着父母四处讨生活,伪装成流民她得心应手,根本不用刻意模仿。   很快,她找到了此行目标。   大桓此次派来了几千人的精兵,似乎很是强悍,他们一到边境,便开始整顿城防,安抚流民,一切以雷霆之势展开,竟然还能井然有序。   这跟阿斯兰云听到的根本不一样,不是说那个杜时衡喜好女色,荒淫无度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带出这样的军队?   难道是大可汗骗她?   但没办法,她要救姐姐,只能耐着性子寻找机会接近杜时衡的队伍,大可汗说会让朔 勒铁骑佯攻助她,她还得等。   大可汗没有食言,佯攻的铁骑很快就来了,就在她连滚带爬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被践踏在他们的铁蹄之下时,一柄红缨长枪“唰”地一下划了道弧,将企图践踏她的朔勒骑兵连人带马挑出了三丈远。   彼时她灰头土脸,眼神惊恐,满眼泪痕,对上了那人的眼。   一张极其、极其英俊的脸。   一张比草原上所有男子都要儒雅俊秀的脸。   偏偏眼神还那么热烈犀利。   像天上的鹰,像火烧的云。   这就是那个杜时衡?   阿斯兰云怔愣一瞬,又开始怀疑,杜时衡喜欢美人,但这样的自己够美吗?够不够楚楚可怜?   正当她还在愣神,那人已经将自己一把拉住抱上了马,穿过城门回到了大桓境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她成功了!   之后的日子,她硬着头皮装娇弱、装可怜,死皮赖脸地跟在那个拿长枪的人身边。   她确认了,这人正是自己要杀的杜时衡。   他确实贪图女色。   自己回到城中,只是将脸上的灰抹净,她便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艳。   军营不许女子进入,他硬是不顾阻拦,让她留在军营治伤。   仅仅只是左手手腕上的挫伤而已,都没伤到骨头。   她渐渐自信起来,或许杀了他也不难。   阿斯兰云借口感谢杜时衡的救命之恩,留在军中给将士们做饭,这样就能够日日见到他。   不过仅在白日,还不够。   她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在一个沙尘漫天的晚上混入了他的帐中。   如今阿斯兰云也掌握了美人蛊的用法,但不会再患上和姐姐同样的怪病。   因为姐姐生病这些年,渐渐明白自己的怪病,一部分是使用美人蛊本来就会产生的后遗症,另一部分是由于自己当年制蛊材料用了替代品造成的不良后果。   她借口生病,四处搜寻医书学医,凭借记忆中的蛊经,将美人蛊的方子改良,并教给妹妹。   现在阿斯兰云只要找到机会夜里和杜时衡“翻云覆雨”一番,就可以趁他一个人意乱情迷之时,一举杀了他。   红烛帐暖,宽衣解带,同床共枕,一切都很顺利。   可没想到,耳鬓厮磨之间,杜时衡在她耳边幽幽吐.出一句,“你给我下蛊?”   阿斯兰云心中一凛,但她受过训练,面上仍不显波澜,只管继续酥手撩拨他。   杜时衡一瞬钳住她的双手,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榻间,盯着她的眼睛,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美人蛊是云疆的东西,你怎会用?味道甚是奇怪,是改良过的?”   阿斯兰云乱人心智的魅惑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杜时衡冷笑确认:“果然如此。”   衣衫半褪,他没有放开她,就在床榻上以这种羞.耻的姿势对她进行审问。   阿斯兰云出任务之前也拿许多草原男子练过手,没有一次失手,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此后每一.夜,杜时衡折磨人的手段着实够狠,她被迫将实情全盘吐露。   全军营的大桓将士都默认她是为了攀附杜时衡,夜夜求他缠.绵床榻,荒唐至极。   看她的眼神都很厌恶,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但只有阿斯兰云知道,杜时衡是个大混.蛋!   她还没来得及给他下蛊,他竟然给她下毒!   这毒要五天才能解,她就被迫和杜时衡聊了五个晚上的天。   天知道,这人白日还要领兵打仗,据说打得西朔勒节节败退,怎么晚上还有精神和她彻夜聊天!   杜时衡在她毒发之时,就自顾自坐在一旁说风凉话:   “大家都说我喜好女色,连我姑母都信以为真,她给我看过好多后宫女子争抢男人迷惑妨害男人的手段,以此告诫我不要沉迷女色,其中就有云疆这个美人蛊。味道太特别,闻一下就忘不掉,你就算用香料掩盖也遮不住的。”   在阿斯兰云杀人的眼神中,杜时衡拿出一瓶药丸:   “感谢姑母,提前给我解药,感谢我自己,鼻子太灵了,救你那天在马上一下就闻出来,所以立刻吃了解药。”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嚼了一颗药丸。   “不过你这个美人蛊味道有点奇怪,改良过了,味道更好闻了?我喜欢。”   阿斯兰云每日白天好人一个,一到晚上便在床榻上奇痒难耐,还要面对杜时衡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她不想再受这种侮辱,强撑着爬下床去够杜时衡的兵器,准备自我了结算了。   杜时衡一把将她拉回怀中,眼中的笑意终于消失,声音低沉却冰冷:   “没有我的允许,敌国细作可不能随便死。说,把朔勒派你来所有的计划都说出来!”   最后,阿斯兰云被折磨得没办法,只好将西朔勒大可汗交给她的任务全盘交待。   听完,杜时衡沉默。   “所以你的美人蛊是你姐姐改良过的,不会生怪病,而你是为了救姐姐,才要杀了我?”杜时衡问。   阿斯兰云狠狠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撕碎。   “别这样看着我,等今晚毒性过了你就不痒不痛了,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配合我演戏,我饶你不死……或许,还能救你姐姐。”   杜时衡好整以暇盘腿坐在榻上,看她一个人被痒得痛不欲生扭成羊大肠,差点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床榻折腾塌。   阿斯兰云羞愤难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杜时衡,你去死吧!”   “哎,你不会希望我死的。因为我知道怎么救你姐姐。”   杜时衡摇摇手指,继续道:   “我这个人长这么大成天不干正事,游手好闲,不过也有好处,就是这些年四处闯荡江湖,结识了许多奇人异士。   曾经我去云疆,还问过那边的兄弟关于美人蛊的事,他给我说,施行美人蛊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像你姐姐这种骨头易碎的怪病,就是下蛊的代价。   我当时没想着心疼自己,只顾着心疼美人,就顺嘴问了一句,美人罪不至此,骨头碎了有没有办法治?他跟我说,有。”   阿斯兰云听到这里,顾不上浑身痒痛,连忙问他,“怎么治?!”   杜时衡将她放在床榻之上,点了个穴道,让她不再那么痒,顺便给她盖好被子,对她说:   “配合我再做几天戏,等我把朔勒铁驴打回老家,就给你姐姐治病。”   阿斯兰云没办法,她深知自己逃不出杜时衡的手掌心,只能乖乖待在军营。   她恨杜时衡,但这不代表她的心向大可汗,更不代表她想回西朔勒王庭。   父母被西朔勒铁骑杀害,本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况且她自小在边境,深知这些年西朔勒王庭统治草原,物资全靠抢,抢来也不分给平民,朔勒平民的境况,比起大桓边境这些流民,好不到哪儿去。   如果可以,她只想带着姐姐,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开所有纷争,安静地生活。   但没有这种可能,只要大桓和朔勒一天不休战,他们就过不上这种日子。   此后半月,杜时衡将阿斯兰云拴在身边,跟着他的军队开拔驻扎。   她看着他打赢一仗又一仗。   但他率军所到之处,哪怕已经到了朔勒境内,都没有烧杀抢掠,甚至给朔勒受欺压的民众分军粮,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跟在杜时衡的副官后面,参与善后,给百姓分粮。   看着那些很长时间没有吃过饱饭的朔勒百姓,手里捧着大桓军粮,吃得一脸雀跃又难以置信的样子,阿斯兰云陷入了沉默。   战争到底给两国百姓带来了什么?   朔勒进攻大桓,真的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休战,是不是应该让有能力给百姓吃饱穿暖的人赢?   入夜,她依旧和杜时衡逢场作戏,针锋相对。   但她渐渐开始相信,杜时衡不是坏人。   没有哪个坏人会在打了一天仗之后,还不忘给百姓分粮,找水源找住处,更不忘给她不断打探关于姐姐怪病的更多消息。   “我问了军中的哥几个,凝骨固灵苗长在世间阴气最重的地方,我这就去找朋友继续给你打探,就快有眉目了。”   他似乎有很多朋友,什么消息都能从这些神奇的朋友们口中打探到。   她相信他是真心实意要给她姐姐治病,也将他对两国百姓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作为交换,她给他回忆了很多朔勒王庭的事。   每晚,二人同榻,说很多话,都是在聊这些。   可突然有一天,她送饭给杜时衡,一进帐中却发现杜时衡整个人都变了。   先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没了,他颓然坐在案几前,脸色难看至极。   阿斯兰云十分惊讶,悄悄瞟了一眼,却看到案几前有一幅长长的画卷,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舞春图。   她心下不知怎的有些难受,还来不及分辨出那是什么情绪,便脱口而出:“又在想你哪位旧情.人了!”   这句话让杜时衡回过神来,惯常他定要回嘴调侃,可这次,他只从嘴角扯出一丝惨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斯兰云更觉失落,心中不禁想,难道是美人去世了?   她与杜时衡相处时日尚短,知他风.流但不下流,若是真有什么旧情.人纠葛,那自己也管不着,没法问。   所以她心中虽有些莫名难受,却也只是默默放下饭菜,没有问。   当夜,她不想去军帐,没想到杜时衡很晚很晚才沉着脸回来,却仍把她叫进帐中服侍。   阿斯兰云一进门,杜时衡便将他身上的一个小物件塞进她手里,那是一个和田玉雕,洁白如凝脂,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藤蔓。   “这东西你先拿着,如果以后你能去大桓,宫中的御医找不到凝骨固灵苗,你就去找霍彦先,他是我的好兄弟,很好很好的兄弟,只要他看到这个玉雕,就会帮你找药,他不肯找,你就骗他我有秘密藏在大桓,他一定会帮你的。”   阿斯兰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去大桓找御医,这些都是杀了他才能实现的事,但现在自己才是那个受到胁迫随时会送命的人,这些话从何说起?   她不知为何杜时衡突然跟她说这些,但事关姐姐的病,她就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不问缘由便记下收好。   而后,杜时衡将她带到画卷之前,说让她照着这画卷上的舞蹈,学着跳。   这次阿斯兰云真的生气了。   这些天她在军营,表面演戏,但其实杜时衡并没对她做什么逾矩之事,她都已经快忘了自己是大可汗培养出来的玩物细作这件事。   她本以为是自己幸运,第一次出任务遇到杜时衡,他和其他男人不同,才对他稍稍改观,没想到还是一样!   那画上的美人动不动香肩半露,眼神旖旎。   他是不是以为他给自己打探姐姐的消息,她就得像狗一样供他消遣取乐!   阿斯兰云愤然拒绝。   杜时衡见她误会,将她拉过来,细细观察她的眉眼,而后道:“我看美人跳舞,你吃醋了?”   阿斯兰云气得甩开他的手,但是他将她的手牵得十分紧,甩不开。   杜时衡一直愁云惨淡的眉眼似乎有一瞬舒展:“没想到我杜某人死之前,还能得嘉人芳心,也算死而无憾。”   阿斯兰云诧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什么死之前?”   “在我死之前,你就为我跳一次舞,好不好?”   杜时衡拉着脑袋懵懵的她在画卷前坐下,变戏法似的将画卷的一层纸揭下来,阿斯兰云惊讶地发现,原本活色生香的美人舞春图竟然变成了另外一幅画!   她学过大桓的丹青绘画,却从没见过这种神奇的技艺。   仔细看去,下面的画中还是一位美人在跳舞,背后有座山,但这位美人一看就是大桓的贵族,舞蹈动作也端庄肃穆了许多,甚至充满神性,凭她对大桓舞蹈的认知,这应该是一场祭祀舞蹈。   杜时衡强行让她记忆第二幅画中的舞蹈动作,说这是他姑母自创的舞步,让她学,关键时刻能救命。   阿斯兰云学得很不高兴,她从小被高强度训练,很快就能学会一支舞,这画中舞蹈她看过几遍,就已经了然于胸。   但到底为什么要学杜时衡姑母的舞蹈啊!   他姑母是干嘛的?   还有什么死啊死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男人一晚上净和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给她玉雕,又让她学跳舞,又不解释,气得她要命。   不过救命这件事,无论何时对阿斯兰云都是最重要的,只要提到这个,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照做。   她板着脸在杜时衡面前跳了几遍,杜时衡满意点头,才让她坐下休息,给她端茶拭汗。   阿斯兰云更加诧异,今晚的杜时衡简直反常得要命。   “不早了,休息吧。”杜时衡对她使了个眼神,拉她到床榻间。   这也是做戏的一部分,阿斯兰云已经习以为常。   她躺下,杜时衡也在她身旁躺好,而后她听到他平静地说了一句:   “大桓的皇帝要杀我。”   阿斯兰云惊得坐起,却被杜时衡一伸胳膊揽住身子压下,没起来。   灯熄了,二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杜时衡忍不住伸手轻抚上她的眉眼。   阿斯兰云顾不得声讨杜时衡的浪.荡之举,让他赶紧解释这可怕的话是什么意思。   杜时衡却再次对她强调:   “没时间了,我现在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桓安,大桓皇帝的御医找不到凝骨固灵苗,你就拿着玉雕去找霍彦先,逼他找。   另外,千万不能忘记刚才那支舞蹈,将来若是不小心惹大桓皇帝发怒,你就跳这支舞,实在不行,你就装神弄鬼,假装自己被大桓皇后附体,能救命……”   而后他说自己的姑母便是大桓的嘉善皇后,讲了很多关于姑母的习惯动作和神态语态。   阿斯兰云听得懵懂又震惊,但她根本不想听这些,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大桓的皇帝要杀了你,你还不逃?!”   杜时衡惨笑:“逃不掉的。”   “什、什么意思……”   阿斯兰云一瞬有不好的预感。   帐外忽然混乱起来,深夜角声连天,隐隐有火光。   杜时衡看了帐外一眼,神色变得深沉,转身搂阿斯兰云入怀。   “你没杀过人吧。”他在她鬓边低声问。   阿斯兰云摇头,她的心砰砰跳,心中越发不详。   她在他怀中试图挣扎:“不要说了,快起来!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杜时衡轻抚她的腰肢,将她一直贴身隐蔽放置的精钢匕首以诡异的速度轻巧取出,塞进她手中,而后拉过她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   阿斯兰云只觉一阵眼花,待看清自己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抵在杜时衡胸膛时,她瞳孔骤缩:   “你、你这是做什么?!”   杜时衡嘴角斜斜勾起,终于恢复了她熟悉的那副吊儿郎当的风.流模样。   “你在乱世应当学会自保,遇到恶人,要会杀。   今日,我便来教你。”   说罢,握着她的手将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抵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地雷营养液,肥章奉上~ 第195章 她的筹码   眼见杜时衡心口处的衣衫已然被血痕浸.透, 阿斯兰云心中大骇挣扎:   “我不要学……你放手!你快放手!”   帐外,呼喊声乱成一片,由远及近, 似是有人要冲进他们的帐中来。   “阿斯兰云, 杀了我,你就能去找大可汗讨价还价!”   杜时衡握住她的手,向着自己的心口刺得更深。   阿斯兰云已经听不进任何话,鲜血染红了她的指尖, 惊恐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阻止匕首往杜时衡心口继续没入。   她不要他死!   她不想他死!   可是杜时衡依旧不管不顾, 紧紧握住她的手, 只管将匕首往自己心口中扎得更深。   “若是你杀我, 我的怨气或许能少些……”杜时衡声音中带着疲惫的笑意。   帐中突然冲进一群人,阿斯兰云朝外看去, 刚好看清那是朔勒骑兵打扮的人。   他们这是……竟然真的攻破了大桓的军营!   一时间,呼喝声、兵戈声充斥着整个军帐,阿斯兰云脑中极度混乱,整个人已经僵住。   就在这一刻,她只觉杜时衡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整个人再次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头抵在她发间,他温热的手掌, 紧紧锁住她的手, 将匕首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 阿斯兰云清楚地知道,匕首终是整个没入进了杜时衡的身体!   她来不及哭,来不及喊, 她只知道要伸出另一只手回抱住杜时衡!   因为他的背后冲着床榻之外,那里正冲过来一个朔勒骑兵挥刀砍向他的脊背!   她抱着他偏过身,躲开了这一刀。   阿斯兰云感到有一瞬,杜时衡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却在下一刻突然变空。   她颤.抖着离开了他的怀抱,才发现,杜时衡望着她,眼中是全然的眷恋和不舍,更不忘用手替她拔出自己心口的匕首!   心口处血液喷涌,溅了阿斯兰云一脸,热热的,烫烫的。   在二人身体分开的一刹那,她听到杜时衡最后说了一句:   “你的任务完成了……”   阿斯兰云脸色蓦地一变。   而后,杜时衡转身,踉跄着走下床榻,拖着红缨长枪,硬是挑□□穿七八个朔勒骑兵,杀出了军帐之外……   ***   那一.夜苦战,杜时衡与大桓五千精兵全军覆没。   西朔勒大胜,桓帝被迫赔款求和。   杜时衡作为大桓将领,被乱刀砍死,取下首级,供全体西朔勒士兵围观,游走示众。   阿斯兰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觉恍惚。   她走进王庭大帐,单膝下跪。   杜时衡虽被乱刀砍死,但致命伤在心口。   那是“她的杰作”。   因刺杀大桓将领杜时衡有功,她特来秘密接受大可汗的嘉奖。   而后,她成了西朔勒大可汗“最小的女儿”,朔勒第一美人,草原上的明珠。   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杜时衡临死前要和她说那句话——   “阿斯兰云,杀了我,你就能去找大可汗讨价还价!”   大桓此次虽战败,但凭其国力,不可能永远被朔勒压制,两国依旧随时会交战。   大可汗给她身份,是筹谋着让她顶替他的亲女儿,若是有朝一日朔勒不敌大桓,便会送她去和亲,争取暂时的和平,以及,执行刺杀桓帝之任务。   近身刺杀之事,只有她有手段、有经验,只有她能做到。   这是她的筹码。   届时她便有机会见桓帝,找御医,治她姐姐的病。   杜时衡死后,阿斯兰云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草原公主。   她一刻不懈怠地保持容貌身材,学习汉人礼仪,歌舞谋术,拳脚武功。   终于,她一步步,走到了桓安皇城。   可每每午夜梦回,杜时衡那句疲惫带笑的声音依旧时常在她耳边响起:   “若是你杀我,我的怨气或许能少些。”   但你怎么可能不怨……   怎么可能不怨呢!!!   ***   阿斯兰云闭了闭眼,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再睁眼,她看着画上的草原,那片草原有姐姐,有鹰,有火烧云。   可桓安的皇城没有姐姐,没有鹰,也没有火烧云。   日复一日,了无生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吊坠,玉雕的藤蔓已经被摩挲得线条温润。   杜时衡,我马上就能治好姐姐的病了,等那时我就杀了桓帝,替你报仇!   而后,她转身,平静地将自己当年与杜时衡回忆的西朔勒王庭各种信息告知阿婵。   ……   说到最后,阿斯兰云举起手指冲着天空:   “我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你们可以尽管去核实。   拿着我这枚戒指去兰州府的当铺,那里会有接应你们的人,他会带你们从隐蔽的路线进入王庭查探,不会被发现。   闻寰居士,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只求杜时衡的魂魄能够安息,你能不能帮帮我!”   最后一句话,阿斯兰云话语中已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阿婵接过她手中的红宝石戒指,神色凝重地郑重点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   “兰妃娘娘,圣人来看你的伤势了。”   阿斯兰云的眉瞬间皱了又松。   “娘娘?圣人来了。”宫人见无人回应,再次出声提醒。   阿婵眼见阿斯兰云霎时抹去泪水,换上一副甜美笑容,越过她身边,像所有后宫嫔妃一样得体地开门迎接,甜甜呼唤:“圣人,你来了。”   “阿斯兰云,你在干嘛,伤成这样,独自闷在屋里。”桓帝搂着她进屋。   “我在和居士探讨,是不是我最近比较倒霉,所以才跳舞摔伤了手腕。让她给我点避煞的符箓。怪丢人的,所以不想让人看见嘛。”   阿斯兰云故作神秘在桓帝身边娇嗔耳语。   整个皇城,只有阿斯兰云获得特许,可以在桓帝面前自称“我”。   桓帝看了一眼屋内的阿婵,对阿斯兰云道:“现在不能称居士,而是该叫灵台郎大人了。”   “哦对,是我忘记了。”阿斯兰云掩嘴笑道。   阿婵低下头,躬身行礼:“臣拜见圣人。”   桓帝让阿婵免礼起身,忽想起什么,道:“你来得正好,朕今日也要找你观天象,晚一点你去勤政殿找朕。”   “是。”阿婵毕恭毕敬应道。   “陛下,喝奶酥茶。”阿斯兰云将碗盏递过。   “朕喝不惯这个。”桓帝下意识皱眉推拒。   阿斯兰云眼底一黯,笑容垮了,蹙眉抚着伤腕。   桓帝见状,赶紧端起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行了行了,朕这不是喝了么,别生气……”   二人亲昵耳语间,阿婵躬身退下。   ***   傍晚,勤政殿。   阿婵依言到达勤政殿外,等待桓帝宣召。   却没料到霍彦先从门中.出来,一脸严肃,从她身边经过,二人对视一眼,没有交谈。   阿婵进入殿中。   桓帝开门见山,对她道:   “朕召你来,是为了让你看看天象,那平籴军身边,是否有高人在侧辅佐,否则为什么他次次都能避开泥流水患,节节都能打胜仗?攻势如此之猛之快,朕就不信他当真开了天眼!”   阿婵眼神一凛,忙低眉躬身:“臣今夜便去观测。”   ***   绣衣察事司。   密室之中,霍彦先低头写信。   今日桓帝宣召他进勤政殿,问他为何平籴军能够次次躲过灾难,节节打胜仗,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竟从庆州水路经江南、徽州,进入豫州,建立据点。   在桓帝看来,这简直有如神助,他觉得太过不正常,让自己去查一查,章慎周围是否有大桓朝廷的内鬼,揪出来,斩立决。   这话算是问到霍彦先心坎上了。   章慎节节胜仗,固然有自己的提点,但霍彦先也疑惑,章慎行军布阵次次都能避开天灾,这件事也很神奇。   若是当真有如神助,便也算了,但章慎身边若还有别的能人异士相帮,自己也要提前知晓。   想到这里,他便写密信给章慎,让他提前透底。   也免得到时候,局势混乱之下,误伤自己人不是?   ***   写完之后,霍彦先走出密室,想找杨奉安问问近况。   岂料绣衣察事司的人都说最近没见过他,也没有他传来的消息。   霍彦先皱眉,这小子最近在查虞屹安,他们约定如果不能见面汇报,至少每三日一定会通信一次。   算一算,今日应是约定的第二次通信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依旧毫无消息。   这不是杨奉安的作风。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亮出底牌   近日大桓举国上下人心惶惶, 百妖煞气异动更加频繁,各地官府每日都有多起百姓受害案件上报。   桓帝除了派国师联合天下各玄门人士治理妖患之外,此次还派出了阿婵。   毕竟在捉妖这一块, 阿婵绝对在行。桓帝也知道, 她的师傅苍衍道长正率领炁云洞弟子在南方捉妖,他希望阿婵能够赶去助力,更主要的是,要将沿途情况详细汇报给他。   怀揣圣旨, 阿婵得以从司辰局脱身, 出了桓安, 赶赴南方。   她与师傅汇合, 一路追着妖气走, 发现妖气已经从西北、西南、东南成半包围趋势,向桓安逼近。   好在, 因为阿婵之前已写信提醒过师傅四煞镇元局的连环阵法正在被撬动,妖气可能大规模外溢。   苍衍道长立刻未雨绸缪,暗中和几个信得过的玄门领袖通过气,虽不能明说阵法是什么,但还是令各门派联手到妖气还未被唤醒的村庄城镇提前布下结界, 防止妖气外溢, 大肆侵害百姓。   这个举措很有成效,一下子减轻了玄门各派捉妖的压力。   但是……   苍衍道长一见到阿婵, 就两眼一黑:   “你你你……你的修为都去哪儿了???!!!”   眼前的阿婵, 周身护体真气几乎已经不剩多少, 仿佛又变成了当年他初初收入炁云洞的那个单单薄薄的小姑娘。   “那个、就是……稍微受了点伤……”   “稍微?!受了点伤?!”   阿婵挠挠头,为了将师傅马上就要爆发的骂声止住,赶紧将她和霍彦先去西北探阵, “不小心”掉进阵眼的所见所闻,掠过所有惊心动魄、痛苦万分的时刻,跟师傅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毕竟他老人家也没进过阵中,肯定也很好奇。   不过苍衍道长可不吃她这套,仍然对她吹胡子瞪眼阴阳怪气:   “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徒儿,能耐大啊!为师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了你了,进了那么厉害的风水大阵还能来去自如!来来来!这炁云洞的掌门你来当!!!哎呦我们这洞太小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干脆为师这就推举你当天下玄门领袖如何……”   阿婵只好缩着脖子当鹌鹑,老老实实挨师傅的骂,反正她也早已预料到了肯定会挨骂。   再说按照师傅这种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性格,如今他老人家只是骂两句,没让她立刻抛下公务回炁云洞关禁闭,已经是对她足够宽容了。   况且这次,确实有点危险。   不过挨骂归挨骂,问题还得解决,于是阿婵等师傅好不容易骂累了喝茶的当口,小心翼翼问道:   “那个……师傅,您有没有想到办法破阵啊?”   “你!还!敢!问!”   苍衍道长顿时火光冲天,抬起手,阿婵连忙抱头鼠窜,以为师傅要甩茶杯打人了,但师傅转头就叫同门师兄弟排队给她渡真气。   比起霍彦先渡给她的纯阳真气,阿婵的同门师兄弟在炁云洞练就的是专门抵御妖气的真气,正是她体内极度亏空的那种,此时便如及时雨一般,充盈阿婵周身。   师兄弟们也是真佩服阿婵,听说她只身犯险,不止进了一个连师傅也不会轻易触碰的顶级风水大阵,还从里面成功救出一个凡人!   经常听师傅骂阿婵不认真练功,总是自己偷摸瞎捣鼓些有的没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导致修为阻滞,进境不佳。   可就算是进境不佳的情况下,阿婵都能成功脱身,要是她认真修炼起来,按照她的正常进步速度,那师傅气头上说的门派掌门之位,天下玄门领袖还不真得非她莫属啊!   真是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得多给她渡些真气!   看着不明所以的师兄弟们一脸钦佩,和真心实意努力给自己渡气的样子,阿婵心中暖暖的,但师傅还是没有告诉她如何破阵,唉……   不可能没有任何破阵的方法吧。   没法子,阿婵决定在路上每天跟师傅软磨硬泡,顶着挨骂的风险从师傅嘴里套一套破阵方法。   此外,阿婵还准备顺路去一趟五蕴山药犀门,毕竟药犀大妖那里有许多能救命的珍稀草药,她这次要多买点。   一是给师傅和师兄弟们备一些,二是她和霍彦先的内伤还没好,也要买一些救急,虽然霍彦先给她的那些御药珍贵,但毕竟是凡物,肯定比不上药犀大妖的珍稀灵草,剩下的就留给谢慕游备用,若日后真的天下大乱,可能会用得到。   之前四处捉妖赚的钱以及桓帝给的封赏,这次估计要被药犀大妖拿去一多半,但阿婵也只能含泪大出血,毕竟那些钱本就是要用在这种刀刃上。   之后的日子,她跟师傅一路北上,沿线治妖患、设结界,并不断给桓帝汇报沿途状况。   到达豫州的时候,阿婵借口去驿站送信,晚上抽空离开大部队,一个人悄悄赶往章慎的营寨……   ***   虽然师傅不肯告诉她如何破解四煞镇元局,但阿婵推测,阵法的核心是桓帝,除了运用玄门风水手段破阵外,若是平籴军能够直取桓安,破了身在皇城的桓帝气运,那么相应的,四煞镇元局或许也会好破一些。   想到此,阿婵认为有必要加紧平籴军的进攻步伐。   之前她被桓帝叫去夜观天象之时发现,天空中代表平籴军的那颗星周围,众星拱卫,在辅助区域,至少有两个大星,三颗主星。   众星拱卫,阿婵知道平籴军中除了章慎,还有十四位将帅在军中各司其职。   但辅助区域的五颗星,代表帮助平籴军出谋划策的谋士至少该有五位。   而她应只算其中一位,还有其他几位,她从未见过。   她将所观天象如实汇报给桓帝,转头便给章慎写信,说成事在即,需要大家共商良策,诸多细节,最好能够面对面讲,以防沟通有误。   章慎本来很快回信,同意她的建议,并说会安排几位谋士相见,共商最后总攻桓安之大计。但此后,见面的日期一直没能定下。   一是阿婵被桓帝派去出公差,二是章慎的其他几位谋士也分别在各地忙碌,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所以见面日期几经更改。   直到今夜,章慎好不容易凑齐了人,时间紧迫,阿婵赶紧出发。   此时,平籴军的 豫州据点已经不再是秘密,其先遣部队从南方北上,一路壮大,占据了几个重要城池,此时竟已到了能够和大桓正规军相抗衡的规模。   大桓军队也不敢轻易挑起和平籴军的对抗。   平籴军能有这种壮大速度,一是章慎统帅得当,二是有谋士从旁协助,更有赖于大桓天灾不断、妖气肆虐,各地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才被迫揭竿而起,加入平籴军。   说到底,还是桓帝自作孽。   阿婵施展身法,于暗夜之中悄然到达平籴军的豫州营寨,她掀起章慎的军帐,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来了!”章慎正独自站在案几前研究地图,见到阿婵,惊喜非常。   二人略作寒暄,章慎便道:“我这就带你见一见我的几位谋士。”   说罢,他带阿婵进入一个守卫森严的军帐之中。   还未进入帐中,就听见激烈的争执声传来,里面的人似乎是在为了加快进攻速度和节省军中开支产生了意见分歧。   直到章慎掀开帘子,和阿婵进入帐中,争吵声才停止。   阿婵看着面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三位,应该就是章慎说的谋士了吧。   待到章慎为她引荐之后,阿婵诧异至极——   面前这三位……   和阿婵一样,他们都在章慎这里有一个绰号,她叫做“摇光”,取自北斗第七星的星宿名。   而这三位的绰号分别为:船翁、鸣士、铲爷。   不过今夜,既然大家决定要坦诚相见,自然要亮出底牌——真实身份。   “船翁”,真名徐颂年,前尚书左仆射,方面宽额,眉毛根根竖起,闭口不语时,嘴巴紧紧抿成“一”字,看起来很是不苟言笑,腰腹高隆,正应了那句“宰相肚里能撑船”。   是他辅佐章慎,将平籴军这个草台班子迅速组织成类似朝中六部的格局,搞得有模有样。章慎每攻据一个城池,各部能够严密运转,全是这位“前宰相”的功劳。   “鸣士”,真名邓裕明,前度支使,身量矮小,细长短眼精.光迸射,微微驼背,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大桓的漕运船期、水道闸口、粮仓分布,他心中“门儿清”!   “铲爷”,真名常蕴,前盐铁转运使,头尖脖细,身形瘦长似盐杆铲,曾多年掌管漕船、盐场、铸钱监,既管过钱又管过兵,整个人就是平籴军水路上的“活地图”。   怪不得平籴军的先遣部队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水路突围,感情全是后两位的功劳!   有这样三位重量级的谋士,章慎怎么可能不有如神助!   阿婵已经忍不住替桓帝感叹起倒霉来。   不过,这三位以前活着的时候,可是实打实的“朝中重臣”!   据说他们都是当年桓帝刚即位时,与他的政见有分歧,由于谏言太过刚直,不肯让步,最后被桓帝找理由“处理”掉的“异党”。   是早已被霍彦先的绣衣察事司迫害致死的重臣。   在阿婵多年来对霍彦先的调查中,正是这些在睡梦中就被抄家处死的朝中重臣,才让他背上了“沉命阎王”的名号,让绣衣察事司一步步沦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现在,这些已经成为霍彦先刀下亡魂,被折磨致死的重臣,怎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虽然阿婵早就知道霍彦先与章慎有过接触,但今晚见到这些人,还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章慎道:“多亏这三位谋士,平籴军才能对当朝局势如此了解,排兵布阵也能更加顺利。   不过,除了这几位之外,还有一位‘夜犼’,他原本也说约定今夜见面,但不知为何,还没有来,我们再等一等吧。”   还有一位“夜犼”……   阿婵一听,心中更是不平静。   这个“犼”,可是传说中龙的宿敌,喜食龙脑……   什么人敢用这个名字……   阿婵面上平静地继续和章慎与三位谋士攀谈。   但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夜半时分……   三位谋士百忙之中从各地全速赶来,舟车劳顿,已是疲惫至极,章慎带他们先行回去休整一下。   阿婵则坚持要坐在帐中等待那位“夜犼”。   她心底的猜测,让她几乎坐立不安。   终于,三位谋士短暂休整之后,又过来找阿婵继续商议之后的谋局。   此时帐外忽然传来卫兵的通报:   “统帅,夜犼来了!”   一整夜的心神不定,让阿婵几乎一听到这个通报,就立刻站起身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这让章慎和三位谋士都大感意外。   云深雾暗,营寨月光昏黄,给周围的山林也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暗影,一人纵马从幽深漆黑的林中飞驰而来,带起一片沙雾。   马蹄声渐近,阿婵的心跳也如擂鼓,她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尽快看清来人!   终于,她看清了——   纵马之人满身血污,马背上还扛着一人。   似是刚刚经历一场苦战。   一整夜隐没在心底的猜测,终于在此刻被证实,换来的却是阿婵愕然的怔忡。   来人正是霍彦先!   而马背上的另一人,竟是——   竟是杨奉安!   他们怎么浑身是血!   阿婵心下一凉,赶紧迎上前去。   ***   霍彦先只想全速赶到平籴军的豫州营寨。   他没忘记今晚和章慎的约定,但此刻他更需要支援!   而在看到阿婵出现的一刹那,霍彦先连日纵马疾驰疲累至极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情绪填满!   他看着她一身简单至极的黑衣,伫立在章慎身侧,却难掩出尘的气质,但眸中的复杂含义,若是他没看错,竟似是、似是在翘首以盼等待他……   但不对啊,她怎么会在这里?   今夜不是他和章慎约定来见平籴军中的“高人”吗?   只一瞬,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原来竟然是她!   怪不得!   怪不得章慎能够率领平籴军无数次躲过泥流水患!   自己早该想到!   晁隼还怀疑章慎有如神助,殊不知她就是那个“神”!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霍彦先,他甚至连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   最近他一直忙着暗中帮平籴军度过各种关卡,还要查探朔勒勾方和虞屹安,并且寻找失踪的杨奉安,忙得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见到阿婵了。   没想到,竟能在这里与她见面!   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你怎么……”   “你怎么……”   霍彦先勒缰下马的一瞬,和阿婵几乎同时开口。   三位谋士此刻也和章慎一同站在阿婵身边,等待霍彦先。   但霍彦先似乎完全没看到他们似的?   章慎和三位谋士的头齐刷刷转向阿婵。   只见阿婵快步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扶住霍彦先和他怀中昏迷的杨奉安,焦急问道:“怎么回事?这么多血!”   霍彦先也完全没有任何客套,不客气地将杨奉安塞到阿婵手中:   “他去调查虞屹安,遇袭昏迷不醒,我按他留下的线索救下他,但我怀疑,他是中了蛊。”   说着,他便将杨奉安的手臂举起,阿婵一惊,只见杨奉安卷起袖子露出的手臂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蓝斑。   阿婵皱眉,向旁边扫了一下章慎等人的表情,他们脸上有焦急、有关切、有疑问,但却没有表现出对于杨奉安这个人的生疏。   她心下已隐隐有数,没立刻开口询问霍彦先细节,立刻查看霍彦先和杨奉安的伤势。   霍彦先身上虽有伤,但他自己已经处理过,更多的是之前未愈的内伤,这让阿婵稍稍放心,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因为他身上大量的血,几乎都是杨奉安的……   杨奉安的小拇指断了一截,刀口平齐,根据刀口方向,竟然是……   “他自己斩断的……”霍彦先沉着脸,面上全是焦急。   阿婵随即打开自己的随身背囊翻找东西,尽管霍彦先已经给杨奉安的断指止过血,但依旧不容乐观,她肃声道:“抬到帐中!”   此时章慎也已唤了军医过来,众人将杨奉安抬进帐中后,章慎和三位谋士的目光在霍彦先和阿婵之间来回逡巡。   这二人忙着为杨奉安治伤,根本顾不上和他们说话。   怎么回事?   他们才要问这是怎么回事吧?   霍彦先和杨奉安怎么伤得这么重?!   还有……   这两位,这么熟吗?!   没人打算给他们解释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把后面的章节都写了一下,不出意外一月底是能写完全文的,但修不完,总之大家不必担心会坑,我只是修文修得慢orz……这章本来是一万二的大剧情,但我一口气真修不完,只能分开放(总幻想爆更完结,实则是个fw,唉……) 第197章 我愿为你手中刃   直忙到五更天过半, 杨奉安才从昏迷中徐徐转醒。   因为刚醒来,他的口齿还有些不清,但仍不顾重伤, 拽霍彦先过来比比划划, 尽一切力气说着什么。   通过霍彦先的解释,阿婵、章慎和三位谋士也明白了他受伤的经过。   原来杨奉安奉霍彦先之命,暗中调查虞屹安。   因为阿婵之前说过,虞屹安谋害庄菀的千年树妖体内寄生有蛊虫, 可能来自于某个异域方士。   霍彦先担心那个异域方士会留在虞屹安身边, 替他施用邪术害人, 特意让杨奉安留个心眼, 查线索时遇到陌生奇怪的地方只需留下记号, 不要太过深.入,免得到时候他出危险, 毕竟凡人是斗不过异域方士的。   为此,霍彦先还给了他改良过的青冥蝶,用来追踪有嫌疑的人。   这是霍彦先花费重金拜托阿婵搞的新追踪术。   自她在他院中养了那么多青冥蝶之后,霍彦先时常看着,就动了心思。既然青冥蝶能够追踪千里之外的阴气, 如果将其改良, 用来追踪犯人的气息,是不是效率会比用猎犬追踪高很多。   青冥蝶个头小, 不易被发现, 而且它毕竟是灵物, 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都比寻常的猎犬好上太多。   这件事阿婵自然是没空做的,但为了狠狠赚霍彦先一笔银子,她还是接了这个活, 转手回去让一个炁云洞里很擅长养这种小灵物的师弟帮忙搞一搞。   师弟很快就答复说可以试一试。   霍彦先后来知道这件事,也没生气,他不在乎谁赚他的钱,只要有用便好。   阿婵的师弟很负责,也很有天赋,不久便搞了一批改良的青冥蝶给霍彦先试用。   杨奉安用来调查虞屹安的这批青冥蝶,已经是阿婵师弟改良过好几批的了,他学得很快,已经能够很好地利用青冥蝶追踪犯人。   查案能用上趁手的工具,杨奉安也很激动,趁着这个新鲜劲儿,他打了鸡血一般去调查虞屹安,发誓要干出一番成绩来,好在来年顺利晋升。   虽然杨奉安平常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没个正形,但真要查起案来,他也是个心思细腻、不眠不休的家伙,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做到霍彦先最信任的副手。   他用改良的青冥蝶调查了从虞府出入的每个人,虞屹安与大多数仆从的行动轨迹都比较正常。   但筛选过后,他发现了一件连霍彦先都未曾注意到的事——   虞屹安府中有一个侍卫,每月都会从桓安赶往老中书令苏成济府中去送补品。   苏成济告病还乡,病得很重,刚返回老家没多久就去世了,但即便他去世后,虞屹安也依旧会派这个侍卫采买许多东西照应老中书令的家人。   起初,杨奉安也觉得这很正常。   虞屹安毕竟是老中书令的门生,经他一手提拔才能晋升如此之快。作为门生和下属的虞屹安每月给他送些补品问候一下无可厚非。   但后来,杨奉安调查这些补品来源时,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的脑子虽不及霍彦先过目不忘,但跟着他老大办案这么久,深深佩服他对一段情报信息信手拈来的本事,自己也便悄悄模仿练习,不求能赶上老大的脑子,只要多记一点线索,说不定就能多找出不同线索之间的关联,这样他考核晋升就大大有望了!   也多亏了私下努力练习记忆,那时杨奉安一下就想起来,在跟着霍彦先搜查煜王妃阮云薇的房间暗格时,曾搜出一本叫做“小试牛刀”的账簿。   那账簿中记录了阮云薇上门看望虞屹安夫人庄菀时的随礼清单。   大部分随礼都是补品,这些补品的开方郎中的字迹,竟和虞屹安给老中书令赠送补品的药方字迹很相似。   办案这么多年,杨奉安也有自己的人脉,他立刻找到熟识的经验丰富的老郎中,分析了补品的药方,结果发现,老中书令服用的这些补品的方剂,竟然就是他致病致死的原因!   这些补品表面上看起来对身体只有裨益,但其实是一组比较罕见的道医方剂,若受补人的八字与组成方剂的药性相抗,则会对身体会产生极大的伤害!   但这种伤害并不会让人一.夜暴毙,而是水滴石穿,日积月累才会显现。   作为绣衣察事司的一员,常年处理朝臣勾心斗角的腌臜事,杨奉安的直觉十分敏锐,他下意识觉得,虞屹安与老中书令的死绝对脱不开关系!   毕竟,只有老中书令早一日空出位置,他虞屹安才能顺利成为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   这个虞屹安,表面上人模狗样的,不仅谋害自己的发妻,还企图谋害自己的老师,简直丧尽天良!   这个发现,让杨奉安的心狂跳不止!自己难得找到了一条连霍彦先都不知道的线索,于是更加废寝忘食地查证。   他继续利用青冥蝶跟踪那个侍卫。这侍卫出了桓安,一路向南,专挑热闹市巷,采办许多东西,吃穿用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又只是寻常的日用吃食,查来查去都查不到新的线索。   杨奉安不死心,那个给阮云薇开方的郎中,在煞气案搜查之时,已经不知所踪,但在这之后到老中书令去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虞屹安的补品药方里又重现了这种字迹。   且老中书令返乡前后的补品方剂是调整过的截然不同的两种方子,墨迹并不陈旧。   杨奉安直觉这个侍卫可能会和那失踪郎中有所接触,所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竟跟到了豫州附近。   今夜子时,杨奉安终于发现侍卫有了异动,他将白日采买的东西一股脑搬进马车,送进豫州附近的山林,似乎很是焦急。之前他从未这样做过。   但到了山林,杨奉安不再往前,他想起霍彦先告诫他的话,不要独自去陌生奇怪的地方。   他便想驱使青冥蝶继续往前,自己则往回撤,但就在撤退时,他忽然觉得浑身火烧一般灼痛起来,似有人用锥子一下一下试图扎穿自己。   杨奉安低头查看,发现手臂上全是蓝绿色斑纹,像是高度腐烂的尸体上会出现的那种尸斑一样。   他一开始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山中的毒虫毒草,立刻服了绣衣察事司特制的解毒丸,这种解毒丸可解大部分毒素。   哪知灼痛一发不可收拾,从手臂蔓延至心肺,像无数水蛇发疯似的钻进他的手臂里乱窜,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手臂之中竟然有东西在蠕动,而自己的腿脚则越发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地看着虞屹安那侍卫下了马车,阴恻恻的笑着朝他走过来,杨奉安心知自己着了道,提防半天还是中计了,心中十分懊恼。   手臂上那不知什么玩意儿还在皮肤下面蠕动,杨奉安强撑着用内力将其逼到小拇指尖。   要知道他的内力在绣衣察事司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无论如何再用内力,他都无法将其逼出体外。   虞屹安的侍卫此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杨奉安心下凉凉,觉得这次大概是要交代在这豫州的荒郊野岭了,可恨自己有生之年大概是当不成绣衣副察事了,他白努力了这么久!   这么一想,杨奉安恨得牙痒痒,他此时已经痛得视线模糊,只觉他的内力真的无法再逼迫小拇指尖里那蠕动的玩意儿乖乖就范,而那东西也铆足劲,一刻不老实地想从小拇指尖窜回手臂,往心肺钻。   不行!绝对不行!   他杨奉安,绝对不能就这么憋屈地被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给弄死!   就算是死!死前也一定要把虞屹安谋害老中书令这个线索告诉他们老大!   让他老大在他灵柩前也不许骂他废物!   这个念头像铁锤一样重重敲击着杨奉安的脑袋。   握刀的手渐渐瘫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在失去握刀的力气之前,杨奉安毫不犹豫挥刀砍向了自己的小拇指……   效果不错!   在砍掉一截自己的小拇指之后,杨奉安立刻被痛清醒了!他们绣衣察事司的“耐杀训练”非常管用,没有一个司众会在这种情况下痛晕过去!   他就这样手指喷着血,与那虞屹安的侍卫缠斗起来,但那侍卫着实不是吃素的,杨奉安渐渐觉得似乎有块浸了水的馊臭湿抹布蒙上了自己的鼻子,怎么每一次喘气都那么费劲呢!   难道还是会被埋尸在这荒郊野岭?   杨奉安心中叫苦不迭,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妄图扯开那块该死的湿抹布,但他的意识还是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甚至都出现了幻觉——   他竟然看到他家老大在夜色之中纵马狂奔过来骂他!   “咳咳!胡说八道什么!”霍彦先咳嗽着,皱眉打断了杨奉安的回忆。   他习惯性抬手就要往杨奉安脑袋上敲一下,被阿婵眼疾手快拦住,“他现在可不禁打!”   阿婵给了杨奉安一个眼神,让他老实点,别一醒来就耍宝,并对霍彦先道:   “他确实中了一种蛊毒,导致皮肤呈现蓝色斑块,血管会变得很脆弱,经不起剧烈的肢体活动,更挨不了打,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可以伪装成失足跌下山崖后腐烂的死状,也算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法子。   但他能失血这么多还撑到现在没死,全靠他在绣衣察事司练出来的强悍体格和强大意志,以及年轻,血气比较足。”   “……”霍彦先只好不甘心地收回手,看杨奉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就心中来气。   自他得知杨奉安失踪之后,即刻命令全绣衣察事司日夜排查,他也推掉了手上所有事,寻着青冥蝶,一路追到这里,看到杨奉安满身是血还少了一截小拇指的时候,他差点急死,结果这小子还敢跟他咧着牙笑!   不知道绣衣察事司的人但凡少了一截手指,用刀的威力就少了许多么!   他!还!敢!笑!   阿婵看杨奉安伤成这样,一醒来就不断顾涌着试图要起来,无奈把他按回去:   “你给我老实躺会儿。这次算你走运,我此行出来正好带了各种捉妖的应急药物,刚好有一味药能制胁这蛊虫,不然你还能在这儿跟虫子似的顾涌。”   霍彦先问阿婵:“是什么蛊虫,来自哪里,你知道吗?”   阿婵意味深长瞥他一眼,“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千年树妖元神里的上古蛊虫吗?这应该便是由那个蛊虫不断试炼而来……”   霍彦先眼神一凛。   “但这次的蛊虫毒性较弱,也多亏那人觉得杨奉安只是个普通人,没想用上古蛊虫对付他,否则就连我可能也回天乏术。”   杨奉安一听说这蛊虫还是毒性较弱的,不禁打了个寒颤,又在心里将虞屹安骂了八百遍,立刻拉着阿婵的袖子激动道,“居士,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小命不保啊!”   果不其然被霍彦先赠以一个眼刀,将他扒拉回行军床上躺好。   一边徐颂年忍不住破口大骂:“虞屹安这个人.渣,竟然连成济都敢谋害!真是天理难容!”   他本就是刚直性子,且与老中书令共事多年,关系很好,听到虞屹安这些不齿行径简直怒火中烧。   “船翁别动怒,小心又晕了。”两位谋士赶紧劝道,他一发脾气就容易血冲上脑,见到阿婵前他们在帐中吵架时就差点晕了。此时两位真怕他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均苦笑,若是他知道虞屹安还想干什么,可能就不止气成这样了。   这一眼让霍彦先发现阿婵额头上全是汗,她内伤未愈,替杨奉安施针逼出全部蛊毒也费了不少元气,刚才他一直盯着杨奉安,生怕他大出血,竟没有注意。   他立刻拉过阿婵道:“你赶快去休息一下,已经很晚了,这里我盯着。”   三位谋士和章慎八眼震惊地看着霍彦先拿出一块汗巾,替阿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动作自然又熟练,就好像已经这样千百次了一样。   而阿婵完全没有抗拒的表情,也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   不是?   两、两位,已经这么熟了吗?   三位谋士自然是没见过阿婵的捉妖除蛊手法,再加上章慎给他们介绍她是大桓第一位女官,任职司辰局,可以夜观天象,给出预言,他们一直觉得阿婵简直是神人。   虽然霍彦先在他们眼中也是能让他们“死而复生”的神人一位,但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子似乎神上加神。   但现在,霍彦先和这位神人女子竟然这么熟。   尽管他们二人同朝为官,认识也不稀奇,但这么“体贴”的熟法,显然已经超过同僚的情谊!   这这这……   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是他们好奇的目光太过炽热,霍彦先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结果却突然剧烈咳嗽不止,阿婵连忙放下茶杯扶住他。   “连日奔波,你这是内伤未愈,真气不调。”阿婵立刻开始为他渡气。   军医想帮霍彦先治伤,霍彦先却没回应,眼睛直直地盯着阿婵紧握他的手,一股轻柔温暖的气息流向肺腑,令他一瞬失神。   章慎和三位谋士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   状况外的军医善良且负责,看到阿婵已经很疲惫,锲而不舍地要上去帮忙,被章慎和三位谋士捂住嘴拖出了帐外……   ***   阿婵为霍彦先渡气之后,又为他施针调理。   大概是从西北返回绣衣察事司之后,霍彦先立刻开始通宵办案,一直未曾静养,又经历今晚这一出,他的内伤恢复得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这令阿婵一直皱眉,霍彦先以为她不舒服,立刻起身:“不用治了,我已经不咳了,你快休息一下。”   阿婵瞪他一眼,霍彦先只得噤声,乖乖坐下,任她施针。   被遗忘在行军床上的杨奉安全程保持静默,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瞧那边的动静。   新情况!   新情况啊!   终于,阿婵施针完毕,又过来查看杨奉安的情况,见他已然熟睡,松了口气,才坐下休息。   二人此刻也不知章慎和三位谋士去哪了,不过他们也没空深究,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话要问彼此。   阿婵对霍彦先使了个眼神:“帐中有些闷,出去走走?”   霍彦先哪能不知她这是有话要说,于是跟着她往外走到营寨附近的山林中。   阿婵憋了一晚上,开门见山:“那三位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死而复生,还是你从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为了现在这一刻?”   霍彦先愣了一下,随即舒展了一下疼痛的肩背:   “倒也没那么早。那时候晁隼清洗朝中异党,派我入绣衣察事司替他下手,但在调查清楚这些朝臣并未做任何对大桓不利之事后,我只觉忠良不该死,便把他们藏起来了。”   “绣衣察事司那么多人,竟没人告发你?”   “你觉得我为什么敢带杨奉安到这里来?”   阿婵沉默。   霍彦先道:“绣衣察事司费劲心思严格选拔的,并不是只会杀人的刀。他们能通过严苛的选拔和考核,个个都不是傻子。   既然不是傻子,谁对百姓好,谁对百姓不好,自然能够看得出。晁隼可以伪装一时,但伪装不了一世,时间久了,刀口应该对着谁,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他继续道:   “当初晁隼为了要挟霍氏一族逼我入绣衣察事司,为他铲除异己时,我心中并非没脾气,便利用各种金蝉脱壳之计,让他们假死脱身,隐姓埋名。   但那时,我只想着日后若是霍氏真的有难,这些力量或许能够让我帮助霍氏摆脱困境。   可没想到,后来时衡出了事,我为了查清真相,一路查到了章慎他们埋在各州府的暗桩。   那时我尚不知道有章慎这号人,但他埋暗桩的手段确实是我与时衡发明的方法,我以为是时衡留下的线索,便一直没有拔除这些暗桩,想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直到前不久,线索意外有了进展,我查到了章慎,才开始着手将这些年我藏起来的人一一请出山,这些年的筹谋也算没白费,或许,这是时衡冥冥之中给我的指引。   只可惜,我救了这么多人,却没能救下应大人……”   他遗憾叹气,看到阿婵瞬间沉了的脸色,赶紧解释:   “那时,是因为晁隼不让我插手玄学之事,这些都是他和国师一.夜之间定下的决策,我从外埠回到桓安才知晓,根本来不及周旋。   应大人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也紧急去过司辰局卷宗库中寻找线索,设法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像你那样解读其中隐藏的信息,我根本做不到。   押解应大人赴刑场之前,我竭力争取与他说话的机会,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当时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缄默不语,但现在想想,或许他和时衡一样,早已明白自己身在局中,这个局,没办法破除。   所以,当嘉善皇后拜托我为应大人收尸时,我答应了,这大概是我能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不管我如何解释,毕竟无法亲眼看到应大人当年之事的全貌,或许你永远不能完全相信我。   但是阿婵,你和我,还有章慎的平籴军,这么多年,我们单打独斗,如今这些散落的力量终于能够凝成一股绳,这不是天意,是应大人、嘉善皇后和时衡生前最后的苦心。   若是我们之间再生嫌隙、猜疑,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讲到这里,霍彦先和阿婵都没有再说话。   霍彦先看着阿婵,目光渐渐变得郑重。   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下意识想握住阿婵的手,但想了想,还是克制地收回,只望着她道:   “阿婵,我曾一度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再和我一样,承受着同样的痛苦,有着同样的目标。   直到遇见你。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所以以前才会对你有诸多试探怀疑,但今晚见到你的一刹那,你不知道我有多惊喜。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我们竟也能有这种默契!   我也曾以为我喜欢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是因为你聪明、本领高强,所以我们之间有超乎寻常的默契。   但后来我发现,其实那是因为,你和我明明就是同一种人!   我以前说过种种让你托付终生的话,那些或许掺杂着怀疑试探,但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真正正心悦于你。   或许我比不上旁的郎君,做不到日日与你花前月下,但我……我希望你知道,若我此生还能有一位最重要的同袍、知己,那一定是你。我想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后。”   阿婵眸光闪动。   但嘴唇紧抿,并没有说话。   霍彦先见阿婵沉默不语,低头轻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继续道:   “我知道,空说那些什么照顾你一辈子的山盟海誓,你定会觉得我又在骗你。   我不懂玄学,在破阵上帮不了你什么忙,可在朝堂上,我还有些手段。若你想复仇晁隼和虞屹安,手刃仇人,今后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实现。   我霍彦先从不受人摆布,但如果是你……”   他一字一句道:   “我愿为你手中刃。”   蓦地,阿婵睁大眼眸,眸中满是震惊。   她盯着霍彦先看了很久很久。   霍彦先也一直凝望着她,静静等待她的回应。   然后,他看到阿婵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似乎很是犹豫。   这样的反应,对于霍彦先来说,已是一种宣判。   霍彦先目光中的灼燃有些冷却,他唇边浮起一丝“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笑,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局面。   默了默,他轻叹一口气,认命地起身,退了两步:   “我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事,若是你以后还有什么疑问,随时来找我。但今夜你太累了,早些回去吧,明日还得继续忙,不要硬撑。”   他极力掩饰声音中的失落,见阿婵还在原地未动,也没看他,便只好自己往军帐走。   或许,自己说的这些,已经越过了她的边界,霍彦先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但他真的真的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这样想着,霍彦先的脚步越发沮丧。   “等等!”   霍彦先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阿婵的声音。   她叫住了他。   霍彦先停住脚步,没有立时回头,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   可只一瞬,他便嗤笑自己,你啊你,还在肖想什么,期待什么。   他听见阿婵在往前走。   她的脚步没停下。   没停下。   一直走到了他身后。   “霍彦先,这个给你。”   听到这句话,霍彦先内心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情绪,但他分不清那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慢慢回过头。   看到阿婵的手中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样东西,很像素魄珏,但玉石中心却镶嵌了一粒小小圆圆的土色珠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盯久了竟觉得那土色珠子在动。   “这是……”霍彦先不明白。   “自生佩,是我不久前从一个大妖那里换来可保凡人性命的东西,里面有一小块息壤之土,你做的事太危险,将来若是被桓帝察觉,要受皮肉之苦,你便捏碎它,血肉自会生长,哪怕断 头亦可保命。但只能用一次,你要收好。”阿婵眼羽轻颤,将它塞到他手中。   霍彦先很是震惊,也有点难过。   他知道息壤是上古帝王禹用来治水的神物,“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这样的神物他只在传说中听过,做梦也没想到能亲眼见到。   她肯给他保命的东西,很好,至少她还认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很好,但是……   他也说不清这难过是为什么。   霍彦先不肯收,“保命的东西,你比我更需要,还是你拿着吧。日后破阵千难万险,你比我更需要。”   阿婵皱眉,仰起头看他:“让你收下就收下!”   随后咬咬唇,挤出一句蚊子般的声音:“我的宝刀,我不得爱惜么……”   ?   她说……什么?   霍彦先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她声音很小,他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讷讷地重复着她的话:“你的、宝刀,你、不得、爱……”   随着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霍彦先终于找回了神智,他目光中的火焰“簇”地一下燃起,整个人为之一振,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阿婵,你、你说什么?”   阿婵扭过脸去,面颊有些绯.红,“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得到确认,霍彦先整个人都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红透的脸颊,心中巨大的喜悦不知该何处安放,他按捺住激动,试图再次确认:   “可是、爱刀惜刀之人……都是、都是要亲手为宝刀戴上的……”   阿婵似是没料到,霍彦先得寸进尺得如此之快,有些羞赧,有些恼火。   “头低一点!”   语气虽不耐,但她还是将穿了绳的自生佩举过霍彦先的头顶,却因他身量太高,她够不着。   霍彦先唇角压不住笑意,听话地低头,鼻尖直接触碰到了她的鼻尖,低声道:“怎么样,够不够低?”   阿婵心尖一颤,面上立刻染上一片飞霞,暗骂霍彦先脸皮厚。   但她不能输!   刚刚她内心天人交战,今晚霍彦先一席话,让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再骗自己,她的内心其实早已先于理智偏向霍彦先,只是她一直不敢正视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承认她是有些嘴硬。   但是……   这手中刃第一天就翻了天可还行!   阿婵的眼神瞬间一变,霍彦先不明所以。明明刚才还全是女儿家的羞涩,看都不敢看他,怎么只一瞬又回到了河边那一晚——眼神里全是摄人心魄的妖异蛊惑。   可这更令他移不开眼……   阿婵抬手将自生佩套上霍彦先的脖颈,顺着绳子往下一拉,唇.瓣轻擦上了霍彦先的唇,低语道:“还可以再低一点……”   她本打算小小恶作剧一下报复霍彦先的厚脸皮,轻轻碰一下就跑,二人的距离控制得刚刚好,她根本还没怎么碰到他的唇。   却不料霍彦先大手蓦地环住她的腰,一下将她牢牢箍在自己身前,唇.瓣紧紧贴了上来。   似乎是为了“报复”她的恶作剧,霍彦先一次又一次,纠缠着她不放,每一次的攻势都比之前更猛烈,阿婵开始还震惊,想报复回去,渐渐便感到身子绵.软,喘不过气,双手忍不住也摸索着、紧紧攀住霍彦先劲瘦的腰背……   ***   杨奉安闭眼假寐,直到自家老大和闻寰居士双双出了军帐,他才睁开眼。   蛊毒已经被全部清除,此时他身上除了小手指的伤,别的已无碍性命。   人虽然躺在床上,但脑子已经停不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线索,想跟霍彦先探讨探讨,他虽在霍彦先面前总是被骂,实则武功内力在绣衣察事司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就断指这点伤,还不至于让他伤春悲秋,还是干正事要紧!   还有就是……   好吧,他承认,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家老大和闻寰居士有新情况!   他作为绣衣监侯,怎么能放过这种爆炸性的情报!   百爪挠心的杨奉安踉踉跄跄走出军帐,四处寻找自家老大的身影,却发现他和闻寰居士竟然正在……   杨奉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想过爆炸!   没想过这么爆炸!   他作为绣衣监侯,当机立断,找了个掩体蹲下,津津有味地瞧起了热闹。   一边看一边激动攥拳。   他就说嘛!   他杨奉安绝对是绣衣察事司里除了老大消息灵通第一人!   这回看鹰眼那帮人还敢不敢不服了他!   他可是亲眼见证了老大铁树开花!   而且这次不是单方面开花!!!   这样一想,他的断指不痛了,浑身都有劲了,夜视能力比鹰眼更强了……   正在他聚精会神地观看时,忽然发现背后有人拱他,他回头一看,差点吓死——   怎么他头顶突然多了四个脑袋!   章慎得到紧急线报,将三个谋士又薅到一起商议,没有头绪,便组团去找霍彦先和阿婵,结果他们都不在军帐中,一路找到这里,却发现杨奉安鬼鬼祟祟蹲在角落,他们凑过来一看——   好家伙!   好家伙!   章慎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两位谋士“纠缠”在一起的身姿,表面沉稳,实则心中一万头羊奔驰而过。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守礼法!”徐颂年脾气直率,率先忍不住感叹。   两位谋士立刻看向徐颂年,一脸“你这老头儿在说什么”的表情,纷纷忍不住开喷——   “难道某记错了?船翁你和夫人年轻时不就是私奔的吗!”   “咋了嘛!咋了嘛!守礼法的人咋可能会在我们这群人里嘛!”   作者有话说:   不容易啊,70万字了我们小情侣终于 第198章 结盟·吃醋   快天亮时, 阿婵和霍彦先终于回到了军营。   章慎等人个顶个都是千帆过尽的人精,看到那一幕之后虽然心中各有各的震惊,但面色依旧如常, 不会耽误正事, 继续像没事人一样和阿婵二人探讨平籴军之后的总攻计划。   刚才章慎他们那么着急找他俩,也是因为平籴军的总攻到了关键时刻,卡壳了。   “你是说,平籴军的主力部队被桓军围堵在了锁鳌江江口?”   阿婵和霍彦先看到紧急军报之后, 才了解为什么章慎和三位谋士面色如此凝重。   虽然平籴军的先遣部队和小部分精锐都已经到达了豫州, 但最后的总攻还需要等大部队到达豫州会师, 才能继续后面的总攻计划。   但现在, 大部队半数已经全速赶往豫州, 只其中一支人数最多、最重要的队伍却被桓军严防死守,将他们堵在了大桓南部的盛州府, 那里地形复杂,还有一条肉眼望不到对岸的“锁鳌江”,犹如天堑,横亘两岸。   精通水师的邓裕明和常蕴两位谋士虽然可以率先遣部队和精锐夜袭渡江,但这支七千人的队伍却还是需要十数巨型船只。   可这个节骨眼, 他们就算伐木, 也无法在桓军的围堵封.锁之下花上一月时间造船渡江,这令章慎和几位谋士十分苦恼。   阿婵沉吟片刻, 道:“这倒是不难。”   不难?   军帐之中, 霍彦先、章慎和三位谋士都抬头望向阿婵, 眼神讶异。   这些人都是常年与军队或水师打交道的,他们如何能不知道这只队伍成功渡江突围的难度,心下也是着实没什么好办法。   但见阿婵竟然笑了, 不知道她何来的自信。   霍彦先虽然惊讶,但看阿婵胸有成竹地一笑,便知她可能又有了什么“特殊”的办法,毕竟请蚁兵帮忙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笑容。   “不知闻寰居士有何高见?”   “盛州府有一种久居深山的上古精怪,形似人,叫做木客,尤其擅长木工。传说它们的祖先曾受秦朝木工匠人恩惠,遂与其缔结契约,世代为匠人家族差遣伐木,因此精通木工,甚至略会一些秦时古语。   始皇建造阿房宫所需木料,便是木客所采。但因木客一直避世而居,整天与山林树木打交道,如今的人基本上听不懂它们的话,只不过它们那一手秦时的木工绝技还是保留了下来。   那些秦时的木工匠人也不是普通人,除了帮助始皇建造阿房宫,设计陵寝机关,据说徐福带领童男童女东渡之时所乘的巨型楼船,他们也曾参与建造。   我之前与一个木客交易过比较罕见的珍稀木料,它都能在七日之内帮我找到,这次或许可以试试看它们的族群能否在七日之内造出你们要的船来。”   “七日!”章慎和三位谋士齐齐震惊!   七日,就算整个平籴军都在,不眠不休连轴转,七日也勉强只能将渡江船只的木料砍伐齐全,怎么可能造得了数千人队伍所需的船只?   这个数字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顿时觉得这个年轻女子口气实在是太大了。   但转念又觉得,他们刚才才亲眼见到这位奇女子短短一个时辰便解了杨奉安的蛊毒,她确实精通道医,而且每次她的星占预言也确实帮平籴军躲过不少险象环生的灾难,她着实没必要在他们面前撒谎吹牛。   但是七天,他们还是不信!   阿婵对于他们这种反应已经见怪不怪,只看着地图,两眼放光道:   “盛州府这条江,连通的刚好就是木客族群所在的那条山脉。到时候船只造完甚至可以直接投入江中顺流而下……”   什么?   造完船直接顺流而下?   这这这!越说越离谱了!   阿婵对他们惊掉的下巴视若无睹,看着章慎道:   “木客族群常年避世而居,我也是偶然才得到与它做交易的宝贵机会。按理说,只需准备一些好酒、镰刀斧锄等日常铁器、以及日用品,就能让木客族群七日造出足够七千人渡江的船只,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我今日中间商不赚差价给你,你要是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徐颂年面露愁容:“那要准备多少好酒和铁器日用品?咱们军中的后勤预算也十分紧张。”   阿婵顺手拿起笔写了一张单子给他。   众人凑上去一看,不由得惊呼:“只要这些吗?会不会太便宜咱们了!”   阿婵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这些东西对于木客来说,便是稀世珍宝。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准备齐全?”   章慎众人互相对视,罢了,干!   反正只需等待七日,若是这一票真能干成,那平籴军的总攻计划还能提前许多,到时候便能打得桓军措手不及!横竖现下也没别的办法,不过是费些军需,大不了他们平籴军勒紧裤腰带挺一挺就过去了!   “好!要如何做,你告诉我。”章慎发话,定下决策。   众人细细商议。   因三位谋士都是精打细算的好手,很快便将木客所需的一批铁器和日用品盘点出来准备交付,而霍彦先在大桓南部各州府的绣衣察事司据点都存有许多好酒,也将全数贡献出来,尽快送抵。   一番计较,确保各方接洽细节无虞之后,章慎命人拿酒来。   阿婵、霍彦先与三位谋士,同章慎一样,以匕首割破手指,滴血入杯。   众人举杯,章慎朗声道:   “时势已至,今蒙众位豪杰云集在此,共襄盛举,我章慎愿与各位歃血为盟,共立誓约:   平籴诸军,起自草莽,非为一姓之荣,实为万民之命。   盖以桓帝失德,为一己私欲,欺世盗名,诛戮忠良,涂炭生灵,血海深仇,没齿难忘!   今举义旗,上循天道,下顺人心,惟愿诛无道之君,解黎民于倒悬!   前路艰险,诸君共勉!若怀异心,背弃今日之盟誓者——必天人共戮,祸及子孙!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阿婵、霍彦先与三位谋士举杯,齐声道: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众人仰头一饮而尽,酒尽杯摔,平籴军整装操练,全力为总攻桓安做足最后的准备……   ***   一月之后,桓安蓬莱春。   入夜,霍彦先从外埠匆匆赶回桓安,按照约定来到蓬莱春,东仓使者早已燥候多时,将他引到了一间屋中。   阿婵打开门,让他进来。   自上次在平籴军豫州营寨结盟宣誓之后,众人又各自奔忙,霍彦先已经一月未见阿婵。   此刻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霍彦先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情难自禁将她拥入怀中。   阿婵身上熟悉的清冷药香令他心安,连日赶路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紧紧拥着阿婵,久久不肯放手。   “好啦!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到时候人都来了。”阿婵有些哭笑不得,以前怎么不知道这男人还有这幅面孔。   霍彦先依旧恋恋不舍地拥着怀中软香,“你到底要带我见什么人?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么?”   阿婵神秘一笑,“知道锦书阁吗?”   霍彦先一愣,这才放开阿婵,有些不解地问:“就是江湖上最大最神秘的那个,只要给够钱,无论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的锦书阁?”   阿婵点点头,“对,今日我要带你见一见锦书阁的阁主。”   霍彦先神色一凛,脱口而出:“谢慕游?!”   他常年打探消息,如何能不知道锦书阁阁主是谢慕游。毕竟锦书阁在打探消息一道,几乎可以说就是江湖版的绣衣察事司。   但谢慕游此人十分神秘,多年来他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可能够不借助皇室的力量,独自把锦书阁做到这个份上,此人绝对不简单。   而且,传说中谢慕游不仅惊才绝艳,还非常年轻,风.流倜傥,是翩翩佳公子。   一瞬间,霍彦先心思千回百转,脸色就沉了下来,“怎么听起来,你好像和谢慕游很熟的样子……”   “当然熟啊,熟得不能再熟了,除了师傅和你之外,我最信任的就是谢慕游了。”   见阿婵一提到谢慕游就笑眯眯的,霍彦先心中没来由一阵无名火,闷闷道:“见他做什么?”   阿婵奇道:“如今平籴军总攻桓安在即,你们锦书阁和绣衣察事司两大头子如果能联合起来互传消息,岂非锦上添花。况且,你不想认识认识她吗?”   想啊,非常想啊,在绣衣察事司干了这么多年,霍彦先如何能不好奇谢慕游这个人,但他一看阿婵提到谢慕游那个亲密的样子就来气。   想着想着,他的手甚至……   “你摸贯苍刀干什么?”阿婵莫名其妙看他。   “啊?哦,我、我有点累……”霍彦先无精打采道。   “你连日奔波,肯定累了,快在床上先休息一下,等她回来了我再叫你。”阿婵特意在自己的房间等霍彦先,就是知道他路上辛苦,让他能在自己屋中安心休息。   “可这是你的床……”霍彦先听到这个,又来了精神,有些羞赧道。   “什么你的我的,你是真不累啊,赶紧去休息,一会儿谢慕游回来了我叫你。”阿婵笑着锤了他一下,将他赶到床榻上。   “咦,这枕头为什么如此巨大?”霍彦先看着床上足有他肩头高的棉花枕头竖在那里,忍不住问道。   阿婵的脸瞬间“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抓过棉花枕头,支支吾吾道:“呃,这个……这个你不要管,赶紧睡觉!”   她一把将霍彦先按倒在床上,霍彦先本想拉住她的手,但阿婵已经率先拽过那巨型棉花枕头,滋溜一下跑开了。   霍彦先好不郁闷,一个枕头而已,至于吗?   好险好险。阿婵将枕头塞进柜子里,心中暗中怪起谢慕游的过分周到,怎么她都搬家了,还给她做了一模一样的枕头放在蓬莱春的卧房,说若是她有事回来住,也能睡个好觉。   虽然谢慕游是好心,但是……   阿婵回头默默看了一眼霍彦先,他是真的累了,一沾枕头几乎立刻便睡熟了……   ***   霍彦先体力好,向来短眠即可恢复精力,没等阿婵叫便自己醒来。   阿婵看他脸色好了许多,左右无事,便将他带到观星阁。   霍彦先睡饱了精神倒是不错,但想起谢慕游来又是心情郁闷,可当阿婵将他带到蓬莱春的顶层时,他再次震惊——   蓬莱春外表看上去就是豪华一点的酒楼客栈而已,怎么里面竟然还有这么隐蔽的一个观星阁!   连他都不知道!   而且这里面所有的观星设施和陈列布局,都让他叹为观止!   “这些都是谢慕游为我特意做的。是不是很漂亮?”阿婵介绍完这里的布局,最后自豪地问霍彦先。   ???!!!   霍彦先瞬间牙关紧咬。   怎么会!   谢慕游这厮竟然为了阿婵花了这么多心思!   他、他、他是不是……   不不不,这都是正事!都是正事!   霍彦先立刻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多想,谢慕游与阿婵交好,为她准备这些也是正常的。   嗯,正常的。   但攥紧的拳头怎么也松不开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之后,传来了一道爽朗女声:   “哎呦,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绣衣副察事霍大人嘛!”   谢慕游近日为平籴军的情报奔走,有事去了外埠,因为和阿婵约定了今日在蓬莱春会面,她也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   但她是个要面子的人。   想着阿婵既然已经决定将霍彦先介绍给她认识,那她决不能丢锦书阁的脸,于是一回到蓬莱春就火速梳洗,换了一套最最惊才绝艳的、最能代表锦书阁阁主身份的火红盛装!   她锦书阁,绝对不能输给绣衣察事司!   谢慕游换完衣服,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匆匆赶来见阿婵和霍彦先,结果一进观星阁,就看见霍彦先黑着脸,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回头看她。   ???   谢慕游心底感叹,这霍彦先不愧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沉命阎罗”,虽然长得高大冷峻一表人才的,但这模样脾气看着是真够吓人,也就阿婵这种奇女子才能驾驭得了。   唉,罢了罢了,看在阿婵喜欢的份上,她先问个好吧。   于是谢慕游一改传说中锦书阁主的隐世高冷范儿,率先行礼问候道:“霍大人,久仰大名,谢某这厢有礼了。”   ???   与此同时,霍彦先的脑袋有一种被大锤砸晕了的感觉。   他瞪大眼睛,甚至不动声色伸长脖子看了看谢慕游身后,确定除了提着食盒的小厮再无别人,这才慢慢找回理智。   !!!   一手壮大锦书阁的阁主谢慕游竟然是个女子?!   传说中不仅惊才绝艳,还年轻风.流的翩翩佳公子谢慕游,竟然是他熟识的蓬莱春老板娘?!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过年好!!! 第199章 无耻至极   霍彦先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和震撼, 他忍不住目光转向阿婵求助。   阿婵笑嘻嘻地上前挽住谢慕游:“怎么样?是不是被我们风.流倜傥的锦书阁阁主给惊艳到了?”   说着她和谢慕游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了“对对对,要的就是他这个样子”的顽皮表情。   霍彦先一瞬气笑, 合着他刚才……不知道吃哪门子飞醋……   而且他一个大男人, 竟让女子先行礼问候,真是大大的失礼!   于是他赶紧补了个十成十的大礼给谢慕游,并真诚道:“感谢阁主多年来对阿婵的照顾。”   “哎呀,感谢我什么呀, 我这锦书阁要是没有阿婵, 什么也不是!”谢慕游一边谦虚, 一边挽着阿婵的手, 引霍彦先入座, “来,咱们边吃边叙。”   霍彦先更是被她的话震惊了, 什么叫做没有阿婵,锦书阁什么都不是?   阿婵……竟然这么厉害么!   眼看两个姑娘已经亲昵地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畅聊起来,霍彦先感觉自己杵在原地好像个傻子,赶紧找回一点绣衣副察事的威严,入了座。   席间, 谢慕游讲了许多阿婵救她性命, 给她银钱,帮她壮大锦书阁的事, 听得霍彦先感慨万千。   “原来这么多年, 你过得比我想象得还要不容易……”霍彦先心疼地看着阿婵, 情不自禁便握住她的手。   “哎呦哎呦,这酒喝起来怎么这么酸啊!”谢慕游呷了一口酒,打趣道。   阿婵被她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 抽回手转移话题:“咳咳,说正事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谢慕游这次回来也带来了许多锦书阁查到的信息——   “你的那位木客十分守信,约定七日竟然真的七日就将数十只巨型木船造好交付给了平籴军的队伍。”   阿婵和霍彦先均在朝为官,这震惊朝野上下的消息岂能不知,但因总在路途中奔波,具体消息还来不及知晓,因此便听谢慕游一一道来。   原来,章慎并三位谋士准备好所有木客所需物资之后,还特意追加了比阿婵所写清单更多的物资,连同她的信物木蝉一同送去给木客,以表诚意。   原本觉得木客根本来不及七日交付船只,但七日后,那只近万人的平籴军队伍看着数十条巨型木船顺流而下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还有负责围剿平籴军的桓军队伍!   怎么回事???   见鬼了???   这些船哪儿来的!!!   桓军赶紧上前试图拦截,但这几日佯装被围困到穷途末路的平籴军队伍,早已提前收到通知,默默准备好如何渡江,瞬间一改颓败之势,整肃队伍,配合无间,竟在桓军的严防死守下毫无阻碍地渡江了!   平籴军将士们看着江岸上桓军绝望的呼号,更加来了精神!众人铆足了劲力,喊着船号,齐心协力,只一下午便顺利到达锁鳌江对岸,速度之快,令桓军根本来不及去对面叫援军。   他们本来以为,只要再七天,不消他们费一兵一卒,平籴军就会弹尽粮绝,被围困到全军覆没,结果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苍天啊!难道平籴军真的有神仙护佑?!!!   天降神船?!!!   不然怎么这些船就能正正好装下所有的平籴军?!!!   “噗嗤!”一边吃饭,一边把.玩着龟甲听故事的阿婵被谢慕游夸张的描绘逗笑。   谢慕游将厚厚一沓信递给阿婵:“这回章慎和那三个老头可再也不敢质疑你了,肯定纷纷写信让你原谅他们没见过世面呢!”   阿婵逐字看了信,走到琉璃窗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象:“现在平籴军向桓安进发还算顺利,看天象,月犯左角,洛州方向七日兵起,我去虞屹安那边添一把火,争取让平籴军最后的总攻畅通无阻。”   提到虞屹安,霍彦先也将他自己这些日子调查的结果跟阿婵和谢慕游详细讲了。   既然要和锦书阁建立合作,协助平籴军总攻桓安,那么这些事情他也得和谢慕游交底——   在杨奉安发现虞屹安给老中书令慢性投毒之事后,霍彦先便立刻飞书让绣衣暗候搜集证据。   目前证据充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虞屹安主动谋划了这一切,就算他想甩锅府中下属擅自购买这些东西也做不到。   因为据虞府仆从无意中透露,是虞屹安得知夫人庄菀吃过补品之后,主动去找煜王妃阮云薇问了郎中的所在,给夫人继续开药进补,随后不久就开始给老中书令定期送补品,用的也是那位郎中开的方剂。   “虞屹安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他一定早已察觉阮云薇她们在陷害阿菀,不仅不阻止,还纵容她们继续胡来,他自己还火上浇油,让阿菀加倍痛苦!”谢慕游忍不住拍桌。   霍彦先看到她和阿婵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对虞屹安的恨意。   阿婵将手中龟甲一把攥碎!   她一想到禾阳县主说阿菀曾在产后不久就为了绑住虞屹安的心,按阮云薇她们说的进行冷热水交替浴,就恨得牙痒痒!   她以前一直隐隐觉得虞屹安对阿菀不好,若是他真的对阿菀照顾得无微不至,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做这件事,怎么会不阻止!   但那时因为没能查到证据,她便以为虞屹安只是和天下大多数男人一样,婚后有了孩子便忽略了妻子的感受。   可完全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虞屹安早就发现了阮云薇所做的一切,他不仅借刀杀妻,竟还借鉴了阮云薇她们的方法,对老中书令也动了歹毒的心思!   真是无.耻至极!!!   霍彦先又道:“不仅如此,我让绣衣暗侯拿着阿斯兰云给的信物戒指去兰州府的当铺,和她的人取得了联系,接应人带绣衣暗侯去了西朔勒王庭。   经过查探,一切果真和时衡在四煞镇元局风水阵中跟我所说一样,绣衣暗侯发现,当时在休云北山刺杀我们的那批黑衣人,真的来自勾方!”   因时间紧迫,霍彦先的绣衣暗侯直接以游方道士的身份接近西朔勒王庭,意图向王庭自荐,说他可以在大桓境内继续替西朔勒豢养峭壁柳精,结果被他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但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西朔勒王庭早已有专门的人来对接豢养峭壁柳精之事,所以对绣衣暗侯的来访不屑一顾。   但绣衣暗侯此时出现自荐,当然十分奇怪,这引起了西朔勒王庭的警觉,很快,他们就和专门对接的人取得了联系,绣衣暗侯借此机会,跟踪到了那个对接人。   因为霍彦先特意交代过绣衣暗侯,一定要仔细看那个对接人的各种言行细节。所以虽然那对接人平日作云疆游方道士打扮,说话口音也与云疆人无异,但绣衣暗侯还是能看出对方确实还保留有勾方人的习性。   他会在日出之时下意识面向东方静静站立一会儿,虽然没什么特殊动作,但每日必如此,即使进入云遮雾罩的深山,看不见日头,也会每日掐着时间抬头看向东方。   只有草原上的人会行这种拜日礼。   除此之外,那人路过羊奶店,虽然没有进店,但耸动的喉结、难以挪动的脚步,以及渴望的目光,这些对一个常年以米酒油茶为饮食的云疆人来说太奇怪了。   而最证据确凿的,还是他握刀的姿势,绣衣暗侯能看出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情急之下拔刀应战时,仍改不掉勾方人的握刀姿势。   这与杜时衡在四煞镇元局风水阵中所猜测的一致。   除此之外,更令霍彦先吃惊的是,那人不仅是勾方人,而且竟和桐风道人是旧相识!   “桐风道人,那个来自云疆的游方道士?”阿婵立刻想起来。   这个桐风不仅替阮云薇豢养煞气怀胎,还在来到桓安的途中,用最初研制的原始煞气攻击邢娘子!   “对,据那个对接人透露,就是这个桐风道人遇到了胡三郎,并给他出主意,利用仙昙村的女子做泄.欲.工具,排出体内的蛊虫,温惠娘就是受害者之一。   而你可能更加想不到,温惠娘的父亲,以及阿斯兰云的父亲,都是来自云疆一个叫做甸崖的小村落。”   “你说什么?!”阿婵震惊。   霍彦先苦笑,“我也没想到,查了这么久,这些人竟都与甸崖有关。”   其实自从阮云薇的煞气案之后,霍彦先就一直在派人查探云疆那边的游方道士,但绣衣察事司毕竟是凡人,云疆那边瘴气深重,有些地方连绣衣暗侯也进不去。   这次去云疆查探之前,霍彦先特意向阿婵讨要了一些护身符箓药物,又从他暗中组建的各大玄门应急对接人名单中,找了几个道法高深之人,和绣衣暗侯一起行动。   经过三次尝试,他们终于成功进入了隐藏在云疆瘴疠深处的小村落——甸崖,并震惊地发现,许多大桓全国各地失踪的孩子,竟出现在了这个小村落!   这些失踪的孩子,都有一个统一的身份,就是在甸崖修习蛊术,目标是成为一名蛊师!   并且,虽然阿斯兰云曾说,她父亲蓝文柏生前就是来自云疆的蛊师,但绣衣暗侯了解到,蓝文柏其实并非生来就是云疆人,而是从小被人从中原卖到了那里,被迫入门拜师学艺。   一切都对得上,这说明,拐卖幼童到云疆修习蛊术这件事,至少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在大桓的土地上悄悄进行!   “阿斯兰云的父亲成年后虽然逃了出来,但温惠娘的父母却没能幸免。”霍彦先道。   “温惠娘的父母?!”阿婵震惊得站了起来。   霍彦先点头,“温惠娘的父母不是被拐卖到甸崖的,他们是土生土长的云疆人,但和蓝文柏一样不想修习蛊术害人。   据说他们夫妇二人经常在执行任务途中想要逃走,但被抓到过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逃到仙昙村隐居起来。   只可惜,那次也没有成功,甸崖蛊师找去了仙昙村,施蛊将温氏夫妇双双害死,但据说,谋害他们的甸崖蛊师也在斗法之中死掉了。   因为他们的女儿温惠娘不会蛊术,甸崖这边便没有再派蛊师去找她的麻烦,所以她幸免于难。   只不过,没过几年,桐风道人路过仙昙村,给胡三郎出了那样的主意,温惠娘还是被甸崖蛊师间接害死了。”   温惠娘、长恨蛊、胡三郎、仙昙村……久远的记忆被揭开,恍如隔世。   阿婵没想到,仙昙村这个不为人知的深山小村落,不仅是她和霍彦先十年后重逢的开始,更埋藏着她和霍彦先一直以来追寻的一切真相的源头线索!   得知这件事后,霍彦先不眠不休直接赶去云疆,跟绣衣暗侯分头查探。   他伪装得很成功,那勾方人和当地蛊师都以为他想要加入拐卖幼童的人贩子团伙,意图牟取暴利,但又害怕被发现,犹豫之间,那勾方人却微微一笑,说我们在朝中有大官庇护!   而他口中这个大官,竟然就是当今最年轻的中书令——虞屹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人彘   原来甸崖这个拐卖幼童培养蛊师的村落,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被发现,是因为虞屹安在朝中为他们撑开了一顶看不见的保护伞!   虞屹安在朝为官这些年,不仅得到了庄孚义和桓帝 的信任, 做出了许多政绩, 更借出公差体察民情之际,四处帮助甸崖筛选符合蛊师培育条件的幼童。   他利用自己在朝廷和民间的好口碑,名义上负责查探这些失踪幼童,而实际上, 则是将符合条件的幼童直接送到甸崖。   他暗中命人用育幼院或街边流浪的幼童伪造死亡, 然后交给失踪幼童的家属一具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 以此结案。   “这还是人吗!阎王也没他虞屹安这么狠毒!”谢慕游拍案怒喝, 震得桌上的饭菜碗碟都颠了三颠。   阿婵手中的龟甲早已碎成齑粉。   一想到阿菀日日面对的都是虞屹安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生, 她想杀人的冲动已经到了极点!   她冷声道:“虞屹安之所以要帮甸崖筛选培育蛊师,就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父母和阿菀复活, 是吗?”   霍彦先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从他得到的线索推测出完整的事情全貌:   “甸崖这个小村落本来是无力培养这么大规模的蛊师的,是勾方先给了甸崖一笔钱,让他们试着寻找合适的幼童培养蛊师,看这条路行不行得通, 初始阶段因为数量比较少, 所以很隐蔽,没有被发现。   等到虞屹安一步步升官后, 在他的庇护之下, 才逐渐形成了完整的一个链条, 从拐卖幼童、培养蛊师、到为朔勒豢养峭壁柳精,以兵不血刃的方式,蚕食大桓兵力。   勾方虽然是个小国, 但只要这样能令朔勒和大桓不断互相攻击抗衡,两国就无暇他顾,勾方就有喘息休养之机。所以哪怕这一过程耗时几十年,他们也有耐心等。   此外,那个勾方人被我套出话来,承认休云北山的那批想要杀了咱们的黑衣人,也是虞屹安让勾方派去的。”   原来之前肇度城崇德谷发生瘟疫,虞屹安作为桓帝心腹,自然是知道霍彦先被桓帝派去暗中调查了。   因为那里离休云北山豢养峭壁柳精的地方很近,所以虞屹安立刻提醒勾方,小心霍彦先的查探。   但没想到阿婵和霍彦先还是阴差阳错查到了峭壁柳精的豢养地,没办法,勾方只能派黑衣人冒充朔勒人杀了他们。   “可没想到,你太能杀了,竟然让咱们二人从休云北山活着回来了。”阿婵唇角漾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霍彦先眼中也尽是冷意,“他们更是做梦也想不到,时衡虽死,但仍对那些黑衣人是勾方人冒充的这件事耿耿于怀,这才让我查到这一切。”   阿婵继而奇怪:“可按理说,勾方只是个游牧小国,跟云疆差着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想到这么歹毒的借刀杀人之策,这种迂回曲折的缜密心术,更像中原谋士所为。”   霍彦先赞同:“所以勾方背后一定还有高人在指点。”   阿婵与他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在复盘整个计划时,有一个一直很容易被他们忽视的人——   那个虞屹安遇到的异域方士,那个说可以复活他父母和阿菀的人。   既然他有如此高明的方术,能让虞屹安心甘情愿替他们做掩护,或许勾方为朔勒养蛊蚕食大桓兵力的迂回战略也是他建言献策。   他真的是异域人吗?   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婵与霍彦先心意相通,几乎立刻就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阿婵问:“你有查到那个异域方士吗?他是否跟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还有沈珍娘身上出现的黑色丝带状印记有关?”   霍彦先摇摇头,从仙昙村到现在,他查黑色印记已经查了很久,一直没有消息,而那个异域方士,更是神秘,无论是西朔勒王庭,还是云疆,抑或是虞屹安身边,都没人见过那个人。   这让他也很是苦恼。   三人一时间没有头绪,沉默下来。   但阿婵没让这份沉默延续太久,她立刻给霍彦先和谢慕游分享了自己这段时间打探到的信息:   “我这次和师傅一起,倒是详细问了他有关噬乾蚕蛊毒的那个前朝邪修蛊师。”   谢慕游:“你是说那个一直吸阿菀精气的千年树妖体内的噬乾蚕蛊毒?还跟前朝邪修有关?”   阿婵点点头。   问了苍衍道长,阿婵才知道,原来苍衍道长的太师傅广尘道长,就是因为对付这个前朝邪修蛊师而牺牲的。   那是大概七十年前的大邯朝,苍衍道长当时还是个少年,那年春分前后发生了一件轰动玄门的大事。   中原有一个叫左宸的佛门弟子,他本是金刚禅寺的寺庙监院大弟子,很受方丈倚重,年纪轻轻便已能独当一面,主管寺中资财,却对一个经常来寺中的女香客动了凡心,非要还俗。   佛门戒律森严,僧人欲还俗,必先杖责一百,了断佛缘。   他的师傅、师兄弟、方丈轮番劝说,但为了和女香客在一起,左宸还是铁了心,硬生生挨了这不掺水的一百杖刑。   虽然身上血肉模糊,但左宸的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因为从此他再也不必因自己的凡心私欲,夜夜在佛前忏悔,饱受折磨。   顾不得背上渗着血水,他带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禅寺山门,迫不及待下山去找女香客,却意外发现那女香客竟和别的男人纠缠在一起。   不仅如此,那女子娇笑调.情间还透露出一个秘密——   原来她之所以接近左宸,是为了让左宸通融她,让她可以不用花半分香油钱,便在禅寺中为其亡夫供奉往生牌位。   当初左宸也是看她一个弱女子没了丈夫十分可怜,便毫不犹豫帮衬了她,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稔起来,甚至渐生情愫。   可谁知,这女子的亡夫却正是她和奸夫联手密谋所害!   亡夫死前心有不甘,绝望嘶吼,一定会回来找他们索命。   女子妄图和奸夫联手侵吞亡夫家财,却又害怕亡夫死后找上门来索命,这才挑中左宸,见他为人老实,便接近他,他分文不取,在金刚禅寺替她供奉亡夫。   表面供奉,实则左宸每日念咒,暗中镇魂。   因为她告诉他,亡夫生前作恶多端,死后恐怕也会无休止地闹,她很害怕,希望能够镇魂。   而他替她镇的魂,却是她亲手所害的冤魂!   这对奸夫淫.妇,每日心安理得地占着亡夫的房子,挥霍着亡夫的家财,还嘲笑左宸蠢笨如猪。   左宸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崩溃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怒而将那对狗.男女杀了做成人彘!   他要让二人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左宸当着那女子的面,将和她纠缠的男人做成人彘之后,女子哭嚎着不断哀求他,但满脸是血的左宸已经丧失了理智,几刀下去,女子也被活生生砍去了手脚。   大半夜这动静不小,引来女子邻居的不满,他本想敲门抗议,透过门缝一看,双腿却吓得不听使唤,硬生生挨着门缝看完了这鲜血淋漓的一幕。   他眼看着左宸砍完人,在女子家中刨地,将满地支离破碎的胳膊大.腿和着血往土里埋,那刺鼻的血腥味道,隔着门缝直冲邻居脑门。   左宸一边埋尸,一边呆滞地口中念叨着什么“佛祖不会原谅我了……佛祖不会原谅我了……”   嘴上是这样说着,但手上埋人的动作却十分麻利,一点忏悔的意思都没有,他往门缝处瞥了一眼,猩红的眼眸吓得邻居终于如梦初醒,屁滚尿流去报官。   后来官府追杀左宸,他逃到深山,下落不明。   不知怎的,左宸隐瞒了自己的罪行,入了道门,做了道士,躲过了官府的追捕,这一躲就是三十年。   左宸改头换面,本以为能够躲过追捕,却在暮年之时,突然变得神神叨叨,一.夜之间将整个道门十三人全部杀光,又做成了人彘。一边杀一边喃喃自语:“你们都是那对奸.夫淫.妇派来骗我的!佛祖不会原谅我了!我会下无间地狱的!”   这下无论是官府,还是玄门都无法再容忍他,联合起来追剿他。   左宸身上背了十五条人命,债多了不愁,他不再有所顾虑,沿途一边逃一边杀人,最后带着一身人命债跑到了云疆。   云疆的山林瘴气深重,当时玄门之人虽然做了防备,但还是着了道,其中也包括苍衍道长的太师傅广尘道长。   官府和玄门的人进入林中没多久就昏迷了,再次醒来,却发现左宸将他们所有人都放在了一个个巨大的水缸之中,正要把他们依次砍了手脚,做成人彘。   除了他们,周围还有一些云疆人,正跪在地上,十分恐惧又崇拜地看着左宸。   左宸口中疯疯癫癫地重复着“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别想让我下无间地狱!别想让我下无间地狱!”还穿插念着咒语一样的东西,正以极其娴熟的手法在制做人彘。   周围草地上,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陶罐碎了一地,密密麻麻的毒虫蛇蝎从中爬出,浑身五彩斑斓,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剧毒的云疆蛊虫。   可它们从罐子里爬出来,竟没有四处乱窜,而是像那些云疆人一样,匍匐列队,整整齐齐地将左宸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似乎是他的卫兵,正在等待他发号施令,随时准备爬到那些装着人彘的大水缸里。   众人大骇,都不明白左宸先修佛,后入道,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制作人彘的残忍手段,以及旁门左道的驭蛊之法。   问了跪在地上的那一圈云疆人,才知道原来左宸口中嘟哝的咒语竟然是云疆那边失传已久的上古秘籍中的驭蛊秘术。   那些云疆人之所以害怕地跪在地上,是因为他们就是蛊师,但左宸所知道的驭蛊方法,连他们都只知道一半,此刻从左宸口中听到失传的另一半,点蛊成兵,都觉得他是祖师爷附体了,不敢忤逆半分,左宸要把玄门和官府的人做成人彘,他们便帮他做人彘,左宸要用那些蛊虫,他们便只能给他用。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左宸在漫长的岁月里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失传的上古驭蛊秘术的。   但玄门中人肯定不能坐以待毙,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与左宸和这些云疆蛊师缠斗起来,最后双方死伤惨重,广尘道长牺牲,但好在左宸最终落败身亡,官府和玄门中还有一部分人活着回来了。   他们将广尘道长的尸身运回霄擎山炁云洞,并告诉苍衍道长的师傅,其实到最后也没人能够斗败左宸,但左宸那时已经彻底疯了,他不知为何,斗着斗着竟自己坐进了大水缸之中,一边疯言疯语,一边用刀砍下了自己的两条腿和一只手,然后将刀抛向空中,长刀落下,正好劈开了他另一条胳膊。   左宸口中念叨着听不清的咒语,就这样把自己也做成了人彘。   若非如此,可能玄门中人会全军覆没。   此行幸存的玄门中人,为了给各门派一个交代,将左宸尸身连同大水缸一起运回,但在回来的途中,他却在一.夜之间化成一道黑烟消失了。   此事虽发生在夜里,但队伍中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他们查看水缸,里面还有左宸腐烂发臭的四肢,只是躯干没了。   这件事对于整个玄门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大家都约定好不对外透露,只有当朝官府和几个玄门领袖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而且由于左宸实在太过邪门,他剩下的残缺四肢绝对不能随意丢弃,以至于玄门中人不得不就近找了个镇邪之地,做法将左宸剩余的四肢镇压起来,以防他的魂魄再作祟。   七十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改朝换代,左宸这个前朝邪修蛊师的名字已经几乎没人再提起过。   阿婵拿着树妖元神之中的噬乾蚕去问苍衍道长的时候,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从脑海之中挖出了他的师傅给他讲述的左宸这件事。   据说那些云疆蛊师认出左宸身上有噬乾蚕这种极其罕见的上古蛊虫,所以才认为他是祖师附体。   因为除了上古时代的祖师,根本没有人能养出噬乾蚕,这种蛊的培育条件极其苛刻,就算祖师培育出来,那些云疆蛊师接手继续养,都养不活。   没人知道左宸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早已失传的上古蛊术。   霍彦先听完皱眉,“但是噬乾蚕又出现在那个千年树妖的元神之中,难道左宸没有死?给树妖下蛊的那个异域方士,是左宸的传人?总不能是左宸本人吧?”   可这也太过诡异,那左宸都已经把自己做成人彘、化成黑烟了,还能活吗?   难道变成鬼了?   阿婵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猜测,那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和沈珍娘身上的黑色丝带状印记,或许就是那个异域方士培育出来的一种新蛊虫,谁都没有见过。这几个人或许是恰巧被选中的试炼对象,只是不知道培育这种蛊虫到底要干嘛。   我师傅他老人家已经到了灵骅寺,这几日会和成智大师他们一起商讨捉妖对策,以防桓安沦陷,我会抽空去找他,再将你们俩查到的线索跟师傅说一下,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看法。”   霍彦先点点头,“虞屹安那边,我再让人继续查。”   阿婵思索片刻道:“既然那异域方士如此神秘危险,我担心绣衣察事司应付不来,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不妨……让虞屹安帮我们引蛇出洞?”   霍彦先抬头看她,“如何引法?”   阿婵走到观星台,抬头望向夜空,“虞屹安最在意的就是父母和阿菀是否能够夺舍还魂,我们必须让他以为,这件事快成了,或者,迫在眉睫,不得不成。”   霍彦先试着模仿阿婵的思维揣测她的想法:   “虞屹安最近也在参与桓帝商议对抗平籴军的廷议,你是不是想说,加快平籴军的进军步伐,让他以为宫变在即。   这样他必定会加快推庄孚义上位的步伐,或者不费那事,直接夺舍晁隼,但这件事,一定要与那异域方士联手方能实现,到时候那异域方士一定会现身皇城。”   阿婵挑眉,有点惊讶,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想法霍彦先竟然都猜到了。   谢慕游看着二人眉来眼去受不了,大声疾呼:“哎呀,快快快,到底怎么引蛇出洞,你们快点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死不足惧   随后, 阿婵、霍彦先用沙盘给谢慕游详细推演了这次引蛇出洞计划的大致情况。   谢慕游也是绝顶聪明的脑子,很快便能理解他们的意思,加入推演。   三人同时知晓大桓庙堂江湖各种盘根错节的消息, 几乎穷尽了各种可能性, 不断推算计划推进的各项时间节点,各方能够配合的程度,   以及,最坏的状况……   费了不少时间, 三人大致商定完成, 面上却不见喜色。   山雨欲来。   这一役, 大概率有去无回。   阿婵、霍彦先、谢慕游, 三人皆是生死关头滚过几遭的人。   对他们来说,   死,并不足惧。   但就算是死, 他们也必须亲眼看到虞屹安、桓帝和国师自取灭亡的那一刻。   为阿菀,为父母家人,为杜时衡,为五千无辜牺牲的将士,为嘉善皇后, 为荔西万韶被人祭的千余名矿工和百姓。   为被百妖煞气迫害的天下苍生。   但这并不容易。   他们可以不惜十几年东奔西走, 只为追查当年的真相。   但对面这些狼子野心的家伙,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 也同样筹谋布局了几十年。   不是一般的棘手。   但事已至此, 没有退路。   三人决定, 先按照目前胜算最大的计划推进,做最坏的打算,之后如果出现始料未及的特殊变化, 再随机应变……   ***   休息片刻,霍彦先有些不好意思地温声对阿婵道:   “平素大桓并不重视勾方,如今想深.入查探,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会尽快再寻机会去那边走一趟。但走之前绣衣察事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今日不能久留陪你。”   商量得口干,正在默默饮茶的谢慕游一噎,抬眼便看到霍彦先依依不舍地盯着阿婵。   她口中“哎呦哎呦”地酸了几句,立刻识趣地隐身离开,给二人话别的机会。   此去西北又是几千里,少说也得半月一月见不到阿婵,一想到这里,霍彦先心中老大不愿意,但也无法,大事未竟之前,他们注定要各自忙碌。   想到此,霍彦先心中默默叹气,待谢慕游走后,他便将阿婵揽在怀中温存许久,只求天亮得再慢一些,二人能够再多相处片刻。   阿婵何尝不是如此想法,她轻轻环抱霍彦先,突然眉头轻蹙,察觉他劲瘦的腰腹处鼓鼓厚厚的,她欲探手仔细感觉,霍彦先却捉住她的手。   阿婵立刻明白是为何,心疼不已。   想来他定是此去云疆受了伤,缠着绷带又想瞒她。他不会玄门法术,深.入云疆与那些人周旋必然是费力又费心。   而且不仅云疆之行如此,勾方既然多年处心积虑在大桓培养蛊师,霍彦先之后再去勾方查探必然也是危险重重,而她又必须要在桓安监视和稳住虞屹安、桓帝和国师,无法和霍彦先一同去。   “你暂时别走得这么急,我去问问师傅能不能和你一同前往勾方,也好有个照应。”   阿婵眼中满满都是担心,立刻强迫霍彦先脱了上衣给他检查伤口,又起身去找她这些天为霍彦先亲手赶制的许多护身符箓和药膏,一样一样告诉他怎么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怎么老盯着我看,看这个药膏呀!”阿婵着急,拿着药膏在霍彦先眼前晃了晃。   霍彦先这才把“黏”在阿婵脸上的目光不情不愿挪到药膏上,装作私塾学生认真听夫子讲课的样子。   但听着听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在了阿婵翕动的殷红唇间。   其实霍彦先平素最怕人在他耳旁唠叨,尤其面对霍夫人和玥宜公主那种唠叨,他只想逃命。   但阿婵因为不停说话翻找东西,双颊微红,发丝也有些乱,却让他觉得像个毛茸茸的小狐狸,忍不住就想抱在怀中。   以前他和阿婵单独相处时总是互相怀疑试探、针锋相对,如今真在一起了,想要形影不离却又被迫聚少离多,霍彦先心中默默又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这些年也不知他到底错过浪费了多少本应与阿婵在一起的时间。   “够了够了,你再塞就把随身背囊都给我了。”霍彦先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护身宝物,有些哭笑不得。   “唉,可惜背囊中的许多东西你不会用,要是今晚能学会的话,我定要将你身上挂满七个八个九个背囊!”   阿婵满脸遗憾,手中依旧不停,恨不能将世上所有防治蛊毒的东西都给霍彦先带上。   “何须挂那么多,若是能将你挂在我身上才好。”霍彦先稳住阿婵忙碌的身形,又忍不住去拉她的手。   阿婵笑着捶打霍彦先,却被他再次拉进怀抱,整个人被他的臂弯圈住,坐在他腿上。   她抗议,想说霍彦先怎么越发无赖,唇齿刚刚微动,却被“觊觎已久”的霍彦先将全部的话悉数堵在了唇间……   与第一次确认心意时的猛烈侵略和大胆回应不同。   这一次的唇齿相依,如雪落花蕊,轻捻薄纱,轻柔又细密,眷恋又缠绵。   霍彦先手掌轻托阿婵后脑,吻得格外耐心细致,似要将阿婵唇.瓣上的每一寸温度都仔仔细细烙印在心中。   气息交缠间,二人都存了几分小心翼翼。不知这次分离几时能再见,再见又将面对如何变局,即便都知道前方还有无数险急要务等待,可谁都不忍心先打破这片刻的静谧美好……   窗外响起打更之声,已是五更天。   二人绵长的一吻终是恋恋不舍地歇落。   阿婵窝在霍彦先怀中,眼眶有些发热,鼻音囔囔地“命令”他:   “不管你去干什么,都给我好好地活着回来,身上不许再多几个窟窿,听到没有。”   霍彦先用鼻尖蹭蹭阿婵的脸颊,拥着她低声喃喃:   “遵命,娘子~”   ***   说是不能久留,二人还是腻味了许久。   临走时,谢慕游过来相送,边走边对阿婵说:“你让锦书阁帮忙运的乌沉木已经运到你宅子里了。”   “这么快?”阿婵有些惊讶。   她之前额外拜托木客帮她寻找江中沉底的乌沉木,本来觉得江里的东西木客可能不愿意代找,但现在看来,只要和木头有关,就没有木客找不到的。   霍彦先好奇道:“什么乌沉木?”   阿婵眼神闪烁一下,故作神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霍彦先心下有点奇怪,不过阿婵千奇百怪的想法太多,既然不想告诉他,也一定有她的道理,他便不追问,并和阿婵约定,他离开桓安之前尽量抽空找她,或者找机会在宫中见面。   ***   霍彦先走后,阿婵和谢慕游久日未见,还有好多说不完的体己话,末了,阿婵打算去灵骅寺找师傅。   可就在此时,东仓使者突然跑来传信,说是白髯魈到蓬莱春报信,留下了记号。   “它来过?”阿婵心下一凛。   之前桓安珠宝失窃,她顺着偷珠宝的僵尸查到了这只栖息在龙岫岭的白髯魈,顺便破获了毁坏矿脉之事的真相。   因为白髯魈没有吃食,在国师修复矿脉之前,阿婵一直有给它提供珠宝作为食物,作为交换,阿婵让它盯着国师的动向,如果有什么异动,就到蓬莱春给东仓使者留下信号。   不知道这段时间它发现了什么。   阿婵快步出去,寻着白髯魈留下的记号,趁着夜色去了龙岫岭……   ***   一日之后,月上中天,阿婵终于脸色苍白地回到家中,关上院门,疲惫地叹了口气。   院子中.央,一根极其巨大的乌沉木横在其中。   她走上前去,手抚上乌沉木。   一想到在龙岫岭所看到的一切,她的脸色变得肃杀至极。   局面竟然比她料想推演的还要棘手……   阿婵抬头望向天空,星辉之下,她的脑海中响起了父亲应贤的声音:   “孩子,记住,你今后依旧要叫阿婵,不能叫应婵。”   “藏好,不要被发现。”   彼时,小小的她刚刚得知自己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甚至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应婵,她可不想就这样白白丢掉姓氏,还跟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   但父亲和她说,“阿婵,乖,你命格如此,要万事藏三分。”   那时她一听,就说不对:“命格?师傅说我命格很硬,绝对能打得过蚂蚁精!”   她只记得父亲笑得有些像吃了黄连,指向西北边的天空,那里有九颗星。   “为父来考考你,那九颗星,叫做什么?”   阿婵抬头,天上挂着九颗星,像一张拉满的弓上,正搭着一只即将离弦的箭,直直射向西北方的一颗非常闪耀的星辰。   那颗亮亮的星辰,是有名的凶星,叫天狼星,很好认,所以它对面那九颗星根本难不倒阿婵。   她自信满满道:“是弧矢星官!”   父亲点点头,脸上却没有惯常她答对之后欣慰的笑容,而是告诉她,据说她出生那一.夜,他在西北边的夜空之中看到弧矢星官,晦暗不明。   当时战事四起,大桓朝局未定,西北边境局势尤其紧张。   弧矢对凶星,晦暗不明。   阿婵在此时出生,父亲夜观星象,深感幺女此生或许戾气深重,命途多舛,便批下命格:   “弓藏箭则全,矢发则易折。”   原来从她出生开始,父亲便把她藏到霄擎山炁云洞,丢给师傅,不是因为不要她,而是为了保她一生无虞。   怪不得,父亲自和她相认之后,整天忧心忡忡在她耳边说“藏好,不要被发现”。   那时阿婵懵懵懂懂,直觉父亲的表情不像骗人,但她也没有多在意,只是跟父亲拉钩承诺,自己会好好藏起来,不告诉别人自己叫做应婵,是父亲的女儿,好好跟着师傅学本事。   可是父亲,如今百妖之祸,祸及天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女儿此番,或许没办法再继续藏下去了……   阿婵默默看着夜空,低头抚着乌沉木,沉默片刻,拿起刀,一刀一刀沿着乌沉木边缘,削了起来。   这是她唯一主动向阿菀学的木工技艺。   “阿婵,你说什么?你要学怎么给自己做棺材?哪有人会学这个啊!”   彼时,阿菀睁大眼睛,连连摆手拒绝她的请求。   “你不是说还没想好今年送我什么生辰礼物吗?就拿这个当礼物吧!”   “不成不成,谁的生辰礼物是给自己雕棺材啊,太不吉利了!”   阿菀说什么也不愿意教她,罕见地闹起了脾气。   阿婵记得那时候自己初出茅庐没多久,头一次受一整个村的村民委托,希望她能斩杀祸害无数村民的深渊黑蛟。   那黑蛟甚是狡猾,她没有胜算,但看着一整个村的村民在她面前跪下哀求,她开不了口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除蛟。   结果她被拖入深渊时间太久,五脏六腑受了很严重的压迫伤,虽侥幸逃脱,成功斩杀黑蛟,但因不按常理出牌的捉妖方法,被师傅骂得很惨,她又委屈又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距离死亡那么近,在深渊之中慢慢窒息的痛苦与恐惧,让她一想起就后怕,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自己死了怎么办。   结论是——她得给自己做个好看又结实的棺材。   她可不想自己死后给那些蚂蚁精黑蛟怪什么的把尸体啃得残缺不全。   她得找块好木头,防虫蛀,防蛇钻。   所以当阿菀不解地问,为什么她一定要学怎么给自己做棺材时,她记得自己尚带着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的滔天委屈,倔强地说:   “死得其所,不是很好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深夜吃醋   半月之后, 桓安皇城,勤政殿。   “屹安,刚才所说桓安周围加强武备之事, 你去拟道诏令。若收到紧急军报, 立即呈给朕,别管太医院那些家伙说什么寝间不可打扰之类的话,现下最重要的是全力重兵布防晋州、冀州与蓟州,切不可让平籴军破了防线。”   桓帝顿了顿, 踱步到静立在侧的虞屹安身边, 凑近他耳畔, 低声补了一句:   “若事态紧急, 你可便宜行事, 不复奏请。朕就不信,章慎他还当真有如神助不成!咳咳咳咳……”   桓帝话未说完, 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咳喘已从胸腔急不可耐地蹦了出来。   内常侍连忙将茶杯奉上:“陛下,您身子要紧,切不可过于劳累……”   虞屹安助他将桓帝扶到龙椅处坐下,桓帝却倔强地撇开他的手:“朕没事,交代你的事, 都记清楚了吗……”   虞屹安望向桓帝蜡黄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 俯身一揖:   “陛下请放心,臣自当竭尽全力。”   三更鼓声已过, 虞屹安才结束与桓帝的议事, 从勤政殿出来。   发现阿婵正在门外排队等待桓帝召见, 她抬头看着夜空,手中把.玩着一块东西,若有所思。   见到虞屹安, 她微笑行礼:   “恭喜虞大人,此次洛州之行,不仅平了德盘县山匪之乱,更令节度使江鹏举答应今后都安分守己,全力助朝廷抗击叛军,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虞屹安淡笑还礼:   “灵台郎大人过奖,若不是你之前提示过我天象,我也无法替陛下分忧。”   “下官只是陈述天象而已,真正厉害的是虞大人,单枪匹马与节度使和山匪谈判,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其招安,此乃大才。”   原来,八日前,平籴军大部队已攻至洛州,与此同时,洛州德盘县竟有一伙山贼绑了县令,盗取印绶,径自胡乱称王,也学平籴军起义作乱。   自从平籴军天降神船,助其主力部队渡过锁鳌江江口之后,这支起义之师更加如虎添翼,一路高歌猛进,桓帝疲于应对,无暇顾及地方山贼,竟叫这伙贼人钻了空子。   后来才发现,这伙山贼之所以难以剿灭,在当地常年作威作福,不仅是因为德盘县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更是因为他们暗中勾结了洛州节度使江鹏举!   眼看平籴军马上就要攻入洛州,值此危急存亡之秋,节度使江鹏举不仅不忙着对抗叛军,竟还纵容偏帮山贼火上浇油!   桓帝哪里还不明白,这江鹏举俨然是要借剿匪平叛之名,既不上缴赋税,还要趁此机会,向旁州扩张势力,自成气候!   这下洛州不止平籴军需要头疼,还有节度使江鹏举联合山贼这块烫手山芋,病中的桓帝紧急召开廷议,商讨对策。   据说桓帝本想派兵平叛,但在此节骨眼上,虞屹安提议朝廷军队还是要保留实力应对平籴军,他主动请命,独自去和节度使江鹏举和山匪谈判。   经过两日谈判,虞屹安不仅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江鹏举乖乖答应配合朝廷剿匪,而且他不仅上缴了拖延已久的赋税,还答应今后不再妄图扩张势力,甚至自掏腰包帮助大桓扩充军费,对抗平籴军!   虞屹安此去成果卓著,深解桓帝燃眉之急,桓帝褒奖之余,还将对抗平籴军之主要廷议权责也交予了他。   要知虞屹安已是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而此时桓帝将如此重权托付于他,不过而立之年,却获此舟楫之重任,朝廷百官一时间连羡慕眼红都要排队。   可虞屹安人前一贯云淡风轻,对于百官的阿谀奉承也是喜怒不形于色。   唯独见到阿婵时,他脸上才如冰雕菩萨破壳,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他眼中写满真诚的敬佩,对阿婵道:   “灵台郎大人不必谦虚,若非你深谙星占之道,提示在下‘月犯左角,洛州方向七日兵起’,我也不会提前 有所准备,事先通知洛州全境与邻州节度使有所防范,待江鹏举一有动作,便能直接将其治挟。   而且,大人的星占占辞之准也不是一次两次,次次都言出必中,屡次帮在下大忙,解大桓百姓之危局,虞某感激不尽,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虞大人言重了,下官正在发愁,也不知今年司辰局的考课平判标准是何难度?听说陛下任人唯贤,若是官员年度考课、四善、二十七最均符合标准,才能超拔,也不是没有连升几级的先例?还请虞大人不忘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下官这厢先谢过大人了。”   面前的人言辞虽礼貌有加,内容却属实不客气,不过配上她晶亮的眼眸中一贯毫不遮掩的野心,虞屹安倒也不意外。   予取予求,这样的人反而坦诚,更易相处。   他笑道:“灵台郎大人多虑了,以你的实力,当考官也不为过。虞某已将你这次对我及时的占辞提示如实告知陛下,陛下定会额外褒奖于你,说不定一会儿便会提到此事。”   “什么?大人已经同陛下说了?”阿婵吃了一惊,随即面有顾虑:   “陛下难道不会责罚下官将占辞私自提前告知虞大人?其实下官当时也是着急,找不到陛下,所以才一时逾矩……下官本来准备一会儿亲自向陛下坦白请罪来着。”   虞屹安立刻安慰她:   “那夜陛下突然病发,无法处理政务,你先找到我做出提醒是对的,若说逾矩,我私下提前通知洛州全境与邻州节度使防范江鹏举,更是严重。但陛下深明大义,并未责罚于我,你也大可放宽心。”   阿婵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那下官就不担心了,其实还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她看着虞屹安,忽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要跟陛下汇报近日所观天象,但其中一道天象或与陛下的病情恶化有关。”   虞屹安闻言浑身一震,随即愣住,薄唇紧抿,“陛下他……”   阿婵瞟一眼虞屹安,解释道:   “虞大人不必太过担心,陛下的病并非没有转机,下官只是担心如实同陛下相告之后,他会乱想。您可千万要帮下官开解一下陛下,让他保重龙体,大桓江山之危局尚未平息,陛下此时万万不可乱了心神。”   虞屹安听完这话,陷入深思,完全没有回应。   一时间,勤政殿外四下无声,针落可闻。   “虞大人?虞大人?”阿婵唤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还好吗?”   虞屹安这才如梦初醒:“灵台郎大人放心,我自会规劝陛下放宽心,好好养病。为人臣子,我们也当扛起责任,替陛下分忧。”   “那就好,那就好,有虞大人这样的股肱之臣,实乃大桓社稷之幸事。”阿婵冲他抱了抱拳,掌心发出细微声响。   虞屹安的视线被这声音吸引:“敢问灵台郎大人这手中把.玩的是什么?”   阿婵一愣,低头看向手中之物,恍然笑道:“不过是下官打磨过的一片龟甲而已。”   虞屹安好奇:“龟甲?作星占预言之用?”   阿婵眼羽轻颤,垂下眼帘,“不是,下官新近入宫,不懂规矩,行事鲁莽,这不是本来准备向陛下负荆请罪嘛,对陛下的心思还摸不透,面对面时难免心中打鼓,有这小玩意儿在手,能帮我缓解紧张。”   她见虞屹安神色了然,但眼神还是不离龟甲,显然很有兴趣,随即将龟甲递过去:   “虞大人若是喜欢,便拿去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虞屹安并未推辞,接过龟甲,玩味感慨:   “多谢灵台郎大人割爱,那在下便不客气了。其实我一向喜欢手作之物,夫人在世时,常手作木雕给我,这手磨龟甲看着朴拙归真,拿在手中,果真能让人心中平静。”   阿婵神色凛了一瞬,而后抬眸看向虞屹安:   “大人喜欢就好,如今您事务繁忙,若这小东西能开解您心中烦忧,也是功德一件。”   虞屹安朝她一笑,笑容中透着些无奈的疲惫。   此时,内常侍出来,传召阿婵入勤政殿,她便与虞屹安拱手告辞。   ……   待到阿婵将最近的天象占辞汇报给桓帝,桓帝果真像虞屹安所说,非但没有降罪责怪,反而给了她不少赏赐。   从勤政殿出来,阿婵提着宫灯往司辰局走,继续回去值夜。   夜色深处,一个漆黑无人的角落,她竟然遇到了霍彦先,不禁惊喜道: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没时间在宫中见面了嘛?”   走进一看,霍彦先脸色比夜色更黑,盯着她,也不说话。   “怎么了这是?”阿婵挑眉,“谁又惹我们霍大人不高兴了。”   霍彦先盯了她半晌,才不情不愿瓮声瓮气地开口:“你送虞屹安什么了?”   “啊?”阿婵懵了。   “我时时念着你,这几日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从蓟州忙完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能在与你师傅一起赶去勾方之前,趁你到宫中值夜时见上一面。结果找了你半天,就看到刚才你和虞屹安单独在殿外说话,你还、你还送他东西……”   霍彦先声音越说越小,眼里声中挟着倔强又疲惫的委屈。   “哦,你说那个龟甲?那就是一片龟甲而已啊。”阿婵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真的只是龟甲而已?”霍彦先眉头紧锁,“你都没送过我……”   “噗——”   阿婵不禁笑出声:“我们堂堂沉命阎罗霍大人怎么连这种醋都吃啊!我那不是和虞屹安逢场作戏嘛,这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再说了,不过是一片龟甲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也是你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的东西,怎么能说送就送,还是送给他……”霍彦先依旧板着脸。   “好啦好啦”,阿婵将他拉到角落,踮起脚尖,轻轻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顺毛道:   “这个送你行不行?我可不随意送别人的,别生气啦……”   黑夜中,霍彦先的俊脸“腾”地一下变红。   他震惊地将阿婵挡在身后,朝四周左看右看,“这是宫中,你怎么……怎么如此……”   “怎么,不喜欢?!”阿婵挑眉,“还是……想要更刺.激的?”   “……”   霍彦先从初见她时,就知道她胆大妄为,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敢在宫禁之中如此明目张胆,小声又急切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现在这个时候,万一被人撞见了怎么办!”   阿婵满不在乎,“撞见了又如何,霍大人脸一沉,谁敢说出去?那司辰局值夜官员到现在见到我都不敢大声喘气呢。”   霍彦先红着的脸慢慢恢复正常,清了清嗓子:“总之,还是谨慎为好。距离我们上次商议才多久,事态又瞬息万变,这个节骨眼,绝不能掉以轻心。”   阿婵抬头望向漫天繁星,勾唇一笑,“放心吧,现在就算被发现,各方也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霍彦先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他随着阿婵的动作抬头看天。   万里星河如练,如点点萤火,半明半灭。   耳边响起阿婵的声音:   “太白之精,散为天残。   天残,主贪残。   时机已到,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一个个已然按捺不住了。”   霍彦先望向阿婵,只见她眸色墨似苍穹,唇角微勾,清泠泠道:   “星辰是不会说谎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唐六典》:“凡考课之法,有四善二十七最”四善: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二十七最:按职务分类的二十七条最优标准。——来源百度 第203章 破局(一)   大桓景熹十六年, 农历四月。   晌午过了没多久,桓安西市的王铁匠突然打了个呵欠,一丝凉气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浑身一激灵, 睁大眼睛往铺子外面看去,纳闷道:   “怎么回事,突然下雪了?”   前几日城中早已春暖花开,谁知今天突然温度骤降, 水汽凝结成冰, 四月的暖春, 竟开始飘雪。   王铁匠本也觉得身子有些困乏, 便将手中铁锤放在铁砧上, 绕过锻炉,走到房檐下。   他伸出手去接, 这雪花落在掌心,竟透着淡淡乌黑。   再抬眼望去,好家伙,黑雪纷纷扬扬,几乎是瞬间便笼罩整个西市街道, 房檐交错间, 天空一丝光也无,竟如他那锻炉一般乌漆嘛黑。   明明刚才还日头晃晃, 顷刻间却宛如黑夜, 甚是诡异, 惹得沿街商铺的人纷纷出来观望,而后立刻缩回铺子。街边挑着担子的小贩见状,更是立马收摊往家走。   近日叛军攻城掠地, 已经打到桓安附近,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除了必需品,已经不再敢随意出来采买,因而东西市连日生意萧条,商贩们也无心经营。   不多时,不止西市,整个桓安都变得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被这怪异天象吓到,闭门不出。   黑雪还在无声落下,王铁匠闭门在家,和家人草草吃了饭,因舍不得点蜡烛,加之他本就感觉今日莫名困乏,于是吹熄了灯,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准备早点睡下。   他心下纳闷,只觉这雪下得太过安静,没有风,甚至没有寒气透过门缝进来,大有一种令人窒息之感。   忍不住透过门缝去看,这一靠近,却忽然皱了眉。   他是铁匠,对于金戈之声最是熟悉,这一听之下,不禁暗暗心惊,地面隐隐传来震动,无数马蹄声传来……   难道是……?   王铁匠心道糟糕,转头匆忙叫起家人,压低声音道:“快快快,去后院地窖躲起来……”   ***   桓安皇城。   桓帝喝了药,昏昏沉沉靠在榻上,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皮毛大氅,神思迷离间,竟以为自己正身处隆冬深夜。   抬眼看向窗外,只听得门口“吱呀”一声,有一女子缓缓款步走来。   他闭上眼,懒懒随意说了句:“阿斯兰云,你怎么才回来……”   但无人应答。   桓帝皱眉,复睁眼,视线投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桓帝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豁地起身,颤声道:   “佩娴?怎么是你!”   嘉善皇后身着亲蚕礼祭祀时那件深青色翟鸟纹样袆衣,满眼怨怼,她幽幽.道:   “陛下,你要臣妾献祭,臣妾不怪你,可时衡和应贤大人又做错了什么?!”   桓帝霎时感觉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咳喘不止,但仍语气凶狠道:   “你既然可以用圣物帮朕稳一次江山,你们杜氏再帮朕一次又如何!朕也是为了大桓百姓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嘉善皇后秀美的脸庞泪水涟涟,更加逼近他:   “那太子又何辜?他不过与你吵了两句嘴,你竟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放过!”   桓帝满眼阴鸷,不耐烦道:“要怪就怪他太年轻气盛,不依不饶,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口中说着,右手往身后摸去,待到嘉善皇后逼近身前,他右手一送,手中匕首便向身前之人刺去!   却不料,眼前忽然一花,嘉善皇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他这一刺便刺了个空,整个人重心不稳,竟向榻前空地倒去!   “陛下!陛下!”   一声娇语在耳畔响起,桓帝骤然睁开双眼,他整个人滚落到榻下,眼前一个容貌明媚的年轻美人正扶他起来。   “陛下,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阿斯兰云满眼关切,桓帝扶着她递来的手,站起身来,没有回应她的话。   对于桓帝的沉默,阿斯兰云也没有再追问,反而递上一碗热盏,温言软语劝慰:   “陛下,今日天寒,这是我从草原带来的邑兰茶,可以驱寒,喝完身子暖烘烘的,我特意问过御医,和您所服用的药药性不相冲突,喝一点吧。”   桓帝经过方才一场噩梦,早觉口干舌.燥,但看了看她手中的茶,又看看阿斯兰云,终是摇了摇头。   他唤来内常侍,起身摆驾回勤政殿。   “恭送陛下。”   阿斯兰云目送桓帝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雪之中,她炽热温柔的眼神瞬间黯了下来。   转身回到寝殿,她摸了摸颈中温润的羊脂玉。   姐姐的病已经治好,是时候替杜时衡报仇了。   可没想到,虽然最近桓帝身体每况愈下,她几次寻机会给桓帝下药,却还都是被他阴差阳错躲过了,难道姐姐改进的美人蛊对他不起作用了?   阿斯兰云咬咬唇,将碗盏里的汤水倒掉,手伸出窗外。   掌心的雪片透着浊浊的黑,与她在草原上见过的所有雪片都不同。   她本以为今日皇城上空飘落这种雪,是桓帝死期将至的好兆头,难道并非动手的好时机?   正茫然想着,身后的门扉突然传来“喀嗒”一声,阿斯兰云转头望去,骤然睁大双眼……   ****   “将兰妃的寝殿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立刻让国师调查她。”   桓帝坐上步辇之际,对内常侍说了这样一句。   内常侍闻言心中一惊,但还是依言去办。   雕花步辇上的桓帝眉头紧锁,看着漫天飘雪,向怀中摸去。   他手中俨然是一枚符箓,还留有余温,是刚才在兰妃处突然变热的……   最近他的身子越发虚弱,让国师给他配了不少符箓傍身,没想到第一次起作用,竟然是在兰妃那里。   这个女人……   桓帝沉着脸回到勤政殿,内常侍早已吩咐妥帖,此时殿中炭盆烧得正旺,比兰妃寝殿处暖和得多,且线香的味道也没那么甜腻。   他脱掉皮毛大氅,沉重的身子和呼吸倍感轻松,但看向案几上静静堆放的军报奏折,稍缓的面色又暗了下来。   近来那平籴军竟突破了晋州、冀州与蓟州的所有防线,眼看就要进犯桓安,他连续几夜无法入睡,即便靠药入眠也频频被噩梦缠身,这才想去兰妃那里睡个好觉,可谁曾想连她也……   桓帝不由得想到前几日司辰局送来的星占卦辞。   这些年他做了这么多努力,难道还是抵不过命数吗?   不,他不信!   桓帝闭了闭眼,强打精神,翻看起奏折来……   只处理了两本棘手的奏折,内常侍便来通报:   “陛下,中书令与户部尚书求见。”   桓帝心中一跳,这么晚了,虞屹安和庄孚义前来,难道平籴军真能攻破桓安的城门!   “让他们进来。”桓帝沉声道。   ***   “陛下,这是户部掌管的所有桓安适龄男子的名册。”庄孚义怀抱厚厚一摞锦面册页,呈到桓帝面前。   桓帝面色瞬间更冷,质问庄孚义:“这是何意?!”   一旁的虞屹安开口:“陛下,兵部尚书邹大人已从全国调兵前来支援,但都城重地,必须固若金汤。邹大人虽已下令,操练府兵,做足抗敌准备,但府兵数量毕竟有限。   平籴军人数众多,且用兵奇诡,虽目前尚未抵达桓安,但未雨绸缪仍有必要,臣斗胆建议陛下,即刻命所有桓安城中适龄平民男子尽快参与城防团练,以备战时所需。”   桓帝紫唇紧抿,沉默看向眼前的名册。   虞屹安和庄孚义此番前来,正点破了近日令他急火攻心的症结所在。   此令一下,便代表全桓安的府兵加在一起都有可能抵抗不住平籴军的攻势,民众心中,他天子颜面何存?   但若不下令,以目前战况而言,他也不得不承认,那章慎的确用兵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且部队单兵作战能力十分强悍。若真如虞屹安所说,平籴军兵临城下,其实他此时心中也的确不信邹远杰带府兵能抵抗住平籴军的大部队。   正在桓帝心中犹疑之际,虞屹安一撩袍摆,重重跪地俯身磕头:   “请陛下治臣私传墨诏之罪!”   虞屹安跪地坦白罪责,说自己趁陛下病重,军情紧急,已私传墨诏,令桓安适龄男子全部征召入伍,翌日开始团练。   桓帝心头一震,“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墨诏,乃是桓帝之前所言,令虞屹安紧急情况可便宜行事,不复奏请,可绕过中书、尚书、门下三省复核直接下达的紧急诏令。   此时虞屹安请罪,则是非常及时地递给他一个解决两难的良方——   若传出消息,虞屹安趁陛下病重,逼宫夺权,先斩后奏,滥用墨诏,将天子与百姓架在火上烤。   此举可持续到平叛之后,天子病情好转,重新掌握大权,而罪责自然全由虞屹安一力承担。   这样既可激起桓安百姓保家卫国之心,确保桓安城防不会失守,天家颜面也保住了。   胆小怕事的、企图篡位的、逼迫百姓团练的,始终只有虞屹安一个人而已。   可谓两全其美。   只需要牺牲一个虞屹安。   桓帝佯装震怒,而后眸中按捺不住流露出欣赏之色。   他果然没看错虞屹安。   此人虽年轻,却屡屡能解除他的燃眉之急。   放眼当朝,人人自危,也只有一个虞屹安敢这么干。   桓帝对虞屹安如此贴心的行为十分满意。   但若是这样放出风声,自己也势必要配合演戏。朝中百官也定不会任凭虞屹安揽权……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   而自己在暗处,正好能够看清楚哪些人狼子野心。   此计甚好,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只是需要严密把控一些关键节点,保证不出疏漏……   看着桓帝表情,虞屹安哪里会不知其想法与顾虑,他早有准备,即刻将预制好的“全盘计划”告知与桓帝听。   一君二臣就这样商议良久……   燃香烧尽,桓帝有些体力不支,疲于开口应答,甚至连眼皮都掀不动了。   庄孚义年纪也大了,精神高度紧绷一晚,同样疲惫不堪,此时强撑着让自己不要昏昏欲睡。   内常侍走到桓帝身边,轻声道:“陛下,身子要紧,该歇息了。”   虞屹安瞥了一眼内常侍,见其扶着桓帝起身往榻上走,他也起身,长袍掩住桓帝案几旁的香炉。   铮——   就在此刻,一道金戈破空之声响彻整个勤政殿!   一柄长刀破窗而入,划破虞屹安的宽袍大袖,将案几旁的香炉戳飞出去,撞在墙上!   咣当——   香炉应声碎裂。   庄孚义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大惊失色,本能地奔过去护住桓帝。   这把突如其来的刀,也让桓帝吓得身子一抖,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起身。   虞屹安脸色一变,大喊:“有刺客!来人!护驾!”   “怎么回事?!侍卫!救驾!”桓帝大惊,不知道窗外发生了什么。   “陛下小心!”虞屹安奔过去将桓帝护在身后,面色难看。   却见一道金光从刀劈裂的窗洞“嗖”地一下飞了进来,竟直直贴在了碎裂的香炉之上!   香炉中的袅袅余烟竟如被封印一般,立时停止飘散。   殿内众人惊诧万分,面面相觑。   只见大殿门口,霍彦先昂首阔步,破门而入,对桓帝抱拳道:   “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桓帝浑浊的瞳孔既惊恐又染上一层恼怒阴鸷:“救、救什么驾?!”   “臣来,清君侧。”   霍彦先冷冷道,眼神扫向了一旁侧立的虞屹安。   虞屹安拧眉,一向温和的面孔突然出现一丝僵硬。   他刚想伸手指责霍彦先,突然,众人骇然发现他的胸.前不知何时,竟也贴上了一张薄薄的符箓,悄无声息。   而且,那符箓竟开始无端燃烧起来。   随着符箓燃烧,虞屹安的惊诧变成了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肢体在渐渐恢复行动力。   跟随霍彦先一同进来的杨奉安见状,赶紧过去制住他,将他与桓帝拉开距离。   桓帝见此情景,大吃一惊。   而就在虞屹安身上那道符箓燃烧殆尽之时,一根淡蓝色丝线紧随其后飞来,将蠢蠢欲动的虞屹安牢牢捆缚住!   虞屹安嘴角的笑登时僵住。   众人顺着淡蓝色丝线飞来的方向望去,竟见阿婵从门扉之中迈步进来,神色冷肃,一袭白衣,未着官袍。   这到底怎么回事?!   桓帝脸色阴沉至极,看向霍彦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前中书令苏成济大人是怎么死的么?”   桓帝霎时鹰眼圆瞪,“你什么意思?!”   霍彦先寒眸扫过桓帝,收回贯苍刀,刀尖抬起虞屹安的下颌。   虞屹安虽然极力维持着淡定神色,但目光闪烁却透露出他的内心已有波澜。   他身旁的杨奉安,此时举起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恨笑道:“虞大人,我这失去手指之仇,今日只能找你来报了!”   而后,他亲口向桓帝阐述了自己如何受到霍彦先指派,秘密调查虞屹安,又是如何发现了他谋杀老中书令苏成济的证据。   而这不可避免地会提到,当朝第一深情爱妻的现任中书令虞屹安,是如何绸缪设计,娶妻复仇,温水煮青蛙一般将发妻庄菀、婢女言秋都迫害致死。   又是如何在杀妻过程中,撞破其妻庄菀的三个好姐妹对她下毒的手法,并以此为灵感,顺手干掉了一手提携自己的恩师苏成济,顺利上位。   “虞屹安……你忘恩负义,丧尽天良!”桓帝听完杨奉安的叙述,周身不寒而栗。   一直以来,他对虞屹安年轻实干、深情宠妻、敬重恩师之德行赞赏有加,因此才全然信任重用他。   但这一切,竟然都是虞屹安装出来的!   怪不得他总觉得苏成济一向身体康健,不该如此之早便因病致仕,还感叹上苍对他的股肱之臣实在不公,原来这一切都是虞屹安在背后搞的鬼!   偏偏还掩饰得天衣无缝,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蒙骗过去!   桓帝一想到刚才虞屹安跪地请罪那副言辞恳切、事事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就不禁脊背发凉。   此人对发妻和自己的恩师都能如此,那对自己的忠心,难道都是……   桓帝的视线不禁定在了虞屹安胸.前那燃烧成灰的符箓上,眼神越发幽深。   极度震惊的不止桓帝,还有虞屹安的岳父——户部尚书庄孚义。   他怒火中烧,若非害怕,此刻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虞屹安撕碎:   “你这混账,竟然如此陷害我们庄氏!要不是你当初诚心求娶阿菀,我如何会将她嫁给你!她有多心悦于你你不知道吗,我好好的女儿竟被你害得这么惨……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可庄孚义不提庄菀还好,一提到庄菀,虞屹安脸色瞬间变得阴鸷。以往清正平静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毒一般凌厉怨忿:   “够了!别再假惺惺了!若你真爱你的小女儿,怎么可能纵容庄菡从小就欺侮霸凌她,让她成天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你、庄菡、阮云薇、楼映真,你们通通都该死!”   听到此话,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双双皱眉。   听虞屹安这话里的意思,他害的不止阿菀?   或许阿菀死后,他便迁怒三女,阮云薇迟迟未有子嗣、楼映真夫君早死、庄菡受夫家牵连……她们这些年各自遇到的糟心事,除了互相内斗和巧合外,难道也跟虞屹安脱不开关系?   他们还得“仔细”审问一番!   不过眼下,虞屹安还有更重要的罪责,该被清算。   霍彦先冷哼一声,“陛下或许不知,这虞屹安毒害老中书令,并不只是为了自己上位而已。”   “你说什么?”桓帝心下一窒,意外地看向霍彦先,猛烈咳嗽起来,牵扯得心脏钝痛不已,仿佛有一只手在揪着他的心脏往外拽。   而后,霍彦先将他查探的真相逐一详细给桓帝讲述了一遍。   “虞屹安迎娶庄菀,是为了报复庄氏,婚后他纵容别人毒害发妻,给妻子精神施压,发妻庄菀不堪重负,终于自杀,但他害死发妻后,却发现自己对发妻已经情根深种,复又后悔。   为了挽回发妻以及因庄氏而死的父母的生命,他与云疆蛊师勾结,企图用邪术夺舍复活父母和妻子的魂魄。但臣查到,那云疆蛊师,实际上是为勾方做事的。   “勾方?!”桓帝既震惊又不解,简直要被绕糊涂了。   怎么勾方那绵羊一样温吞窝囊的小国竟有如此野心?!   霍彦先继续道:   “勾方为了在朔勒和大桓之间夹缝求生,暗中派云疆蛊师帮助朔勒在休云北山豢养峭壁柳精,为的是降低大桓边关将士们的战斗力,一旦朔勒和大桓陷入混战,它便能渔翁得利。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是朔勒出资支持邪教玄风观发展壮大,但实际上,真正怂恿朔勒干这件事的人,其幕后之主却是勾方!   臣与灵台郎大人、煜王殿下联手解决崇德谷瘟疫后,去休云北山运送峭壁柳精解药下山给丰义军时,遇到了一批黑衣人。   当时臣本以为那些黑衣人是朔勒派来的,但前一阵重新回去查证发现,这些黑衣人虽手握朔勒弯刀,但握刀方式、生活习性,都暴露了他们实际上来自勾方!   除此之外,勾方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经开始布局,在大桓境内四处拐卖聪慧幼童到云疆,培养蛊师,炼制新蛊,企图制造混乱,颠覆大桓朝局。   在休云北山的地下洞穴,我们发现有人正在利用洞穴水潭里的大叶植株和黑线蛊培育一种新的、更具攻击性的蛊虫,会使人脖颈上出现黑色丝带状印记,近两年全国各地已出现许多例受害者,正是勾方在加速新蛊的试炼。   而他们这几年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新蛊的试炼,就是因为有当朝重臣虞屹安在为他们打掩护。   他打着处理失踪幼童案件的幌子,纵容勾方实施拐卖,实则是为了让替勾方卖命的云疆蛊师替他亡故的父母和发妻夺舍还魂。   虞屹安得知我们去休云北山查探,担心查到勾方在地下洞穴炼制的新蛊,便派黑衣人暗杀我们,还好天道有眼,保佑我们活着回来了……”   此时,虞屹安脸上万年不变的淡定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   阴翳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缠绕猎物一般死盯着霍彦先不放,仿佛随时会吐.出蛇信。   而这一切,听得桓帝甚至有些恍惚,他沉默许久才消化了这些话中一条比一条炸裂的信息,最后浓缩成一句匪夷所思的疑问:   “你是说,虞屹安不仅要复活发妻,还要利用庄孚义夫妻的皮囊夺舍篡位,控制整个大桓?!”   庄孚义已经陷入呆滞,这番话他得一字一句重新咀嚼好几遍,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夺舍?!   篡位?!   他本以为这次进宫,女婿的计策又能让他连带沾光,结果听霍彦先这一说,竟然是为了把他诓骗进宫,欲将他的魂魄夺舍给虞屹安的亲生父亲?!   庄孚义自诩一生老谋深算,被他算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甚至都不记得有虞屹安父亲这号人,他这辈子早已习惯算计别人,却没想到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婿摆了这么大一道!   “非也。”阿婵幽幽开口:“看今天这阵势,虞大人醉翁之意不在庄大人,而是在圣人您。”   桓帝猛地看向虞屹安,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察觉到桓帝的视线,虞屹安突然阴恻恻地盯着他笑了起来:   “没有关系,就算你们都查出来了又如何,今日这舍我夺定了!”   阿婵走到虞屹安面前:   “我和霍大人早已查出你的狼子野心,所以故意以天象为局,引你尽快入宫,准备夺舍。   但虞屹安,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位幕后高人虽然答应帮你夺舍,但最后换进这幅皮囊的人到底会是谁?   你真的认为他会信守承诺,不会趁机杀掉你,将你父母和妻子的魂魄灰飞烟灭,最后让勾方人不费吹灰之力,夺走大桓江山吗?”   阿婵声声质问,掷地有声。   虞屹安脸色越发阴沉,默不作声。   “你知道,你都想过。你明知道此举可能会白白断送大桓江山,为害百姓,但你仍要冒险复活你的家人!   你认为你的父亲有资格成为一代明君,但你考虑过他复活之后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什么样的烂摊子吗?你考虑过他愿不愿意身处这样的位置吗?   你觉得你对发妻情深义重,心有愧疚,不顾一切想要复活她,但你考虑过她愿不愿意再回来面对你吗?   你口口声声要让家人爱人复活,可一次又一次转头就置他们于死地!你还觉得你是在爱他们?   你配吗?   你装什么孝子贤夫?   装给谁看?”   阿婵一字一句轻轻吐.出最后的话:   “你的存在,只会让你爱的人更痛苦、更危险、更万劫不复!   你,才是他们痛苦的源头!”   虞屹安豁地抬眸,死死盯着阿婵,牙关紧咬,拳头攥得泛白,喉咙中发出沉瓮之声,仿佛丧失理智一般:   “我不管!我要他们活,他们就得活!”   砰——   话音未落,阿婵一脚将虞屹安踹向勤政殿的木椅。   力道之大,令椅子掀翻,硬度极高的檀木椅腿竟应声断裂,虞屹安整个人撞在其上,参差崩裂的木条戳进了他的左腹,变形扭曲的一截右腿腿骨直直戳将出来,鲜红的血液霎时涌如泉水。   虞屹安倒在地上不断抽搐,声音虚弱地连词不成句,却还在疯狂大笑:   “已经晚了……他、他们都中了我放在香炉中的毒香,不多时、就能完成夺舍之计……就算你们查、查到了,又能耐我何,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想用手撑起身子,怀中一片东西滑落下来,四分五裂,阿婵走上前去,拾起那些碎片。   是龟甲碎片。   阿婵将龟甲碎片举起来,在虞屹安发黑的眼前晃了晃,冲他笑。   虞屹安因痛苦发出闷哼之声,但极力忍耐,发狠地从齿缝挤出三个字,“你骗我……”   阿婵敛了笑意,冷声道:“虞大人,你可知道,这龟甲到底是作何用的吗?”   虞屹安眯起眼眸,愤恨看向阿婵,不做声。   “十二年前,我亲眼目睹我 的好姐妹生产之后不久,便不顾襁褓中的幼子,素衣白缟从楼上一跃而下。   那晚之后,我发了疯一样去查她为什么要自杀,那样一个自小忍饥挨饿却一声不吭,用尽力气活下去的女孩子,为什么宁愿舍弃她爱不释手的木雕刀,宁愿舍弃她珍视无比的夫君和孩子,不顾一切地去死!   后来我发现,原来是有人逼她一步步陷入了绝境。   那时我就想,不论凶手是谁,我一定要让那畜生尝尝阿菀所经历的痛苦!   我遍寻线索,偶然间让我找到,柘州县一个建庙时不慎被木材砸到头的木匠,出现了和阿菀一模一样的症状,夜不能寐,血不藏魂,麻木自残,最后发展到木僵状态,整个人如行尸走肉。   人人都说是他手艺不精,得罪了神灵,神灵这才降罪于他,他家人知道我懂方术,拜托我帮忙。   但他身上并未沾染任何因果,只是单纯的颅脑受伤,才造成了那些症状。   后来我仔细研究了他的颅脑损伤程度,寻找各种材料仿制这种创伤,最后终于找到龟甲这种硬度堪比人体颅骨的替代品。   我.日日用龟甲练习,从无一日懈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当我遇到真正害死阿菀的那个凶手,可以让他尝到——   “现、世、报——”   虞屹安只觉头顶发凉,后颈发紧,浑身剧痛仍抵不过阿婵冰凉坚硬的字字句句,话语中流露的恨意如同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我.干掉了三个逼死阿菀的凶手。   但阿菀心性坚强,以她们的身份和所作所为,根本不足以让她痛苦至此。   我知道,真凶一定另有其人。   可任我怎么想也想不到,害她坠入痛苦深渊的,竟就是曾将她宠上天的枕边之人!   所以,无论你此后会有多痛苦,都不冤。   都是你应得的。”   阿婵勾唇一笑,扔掉龟甲,而后化拳为掌,朝虞屹安的后脑击去。   就像每个思念阿菀难以入眠的夜里,她无数次练习的那样。   力道恰到好处。   “嗡”地一下,虞屹安只觉眼前黑曚,头颅剧痛无比,他伸出手去捂头,四肢却不听他的使唤,忍不住剧烈抽搐起来。   虞屹安瞳孔睁大,平素无澜的眼眸里,终于外溢出了无法承载的恐惧。   与此同时,勤政殿里分外安静,众人也都听到了阿婵这番话。   霍彦先眉头紧蹙,视线投向地上碎裂的龟甲,又锁定掩在烛灯阴影下阿婵的背影。   桓帝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不过也不全是因为震惊,此时他突然感到心脏钝痛变得尖锐起来,那只揪着他心脏的手更加肆无忌惮地生拉硬拽。   他脸色发绀,呼吸困难,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内常侍紧紧扶着他一动不动,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桓帝嘶哑着嗓子,扯住他的衣袖吼道:   “国师……快请国师!阻止夺舍!”   阿婵瞥了桓帝一眼,随后端起虞屹安的后脑,满意地查看他那渗血的头颅。   虞屹安像一条被抽了脑干的死狗,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不时地抽搐着,“腾”地一个鲤鱼打挺,复又瘫倒。   他口鼻淌血留了一地,脑子半清醒不清醒,眼神在混沌和怨毒之间不断切换,一直没有停下口齿不清的混沌呓语:   “不,不可能,我一定要成功……”   “阿爷阿娘,等我……”   “阿菀,别怕,我来救你……”   阿婵看了他一眼,冷漠道:   “阿菀不爱你,她只想让你死。”   一句话,令虞屹安霎时怔愣。   而后他彻底崩溃,不顾疼痛和血涌疯狂摇头,歇斯底里地大喊:   “不可能!不可能!阿菀不可能不爱我!她不可能不爱我!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对她好!她一定会回来与我和孩子团聚的……”   阿婵嫌恶皱眉,再不理会他疯魔癫狂的话语,只查看他的伤口。   不错,恰到好处,只是喷.血而已,暂时死不了,关起来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正好让他感受一下阿菀死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霍彦先示意杨奉安将虞屹安捆至一边,严加看守,不要碍事。   这边厢,虽然阿婵和霍彦先不理会虞屹安的疯魔呓语,但站在一旁的桓帝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越发绀紫,不禁握拳捶着胸口,企图以剧烈咳嗽缓解窒息感,混沌暗黄的眸子扫过阿婵,变得锐利起来:   “你入宫果然有其他目的。”   喘咳之间,桓帝不忘质问阿婵。   阿婵回过头看他,笔直地站在原地,满手是血,面无表情道:   “我一心为姐妹庄菀报仇,还请陛下恕罪。”   如此无礼之姿,桓帝虽心中有火,但看在她刚刚救了自己的份上,还是压住了。   毕竟现在不是跟她算账的时候,重要的是自己绝不能被夺舍!   虽然她也是玄门中人,本事不小,但他现在既然知道她心念不纯,便不敢再让她插手,帮自己解决夺舍之事。   他向窗外看去,心中火起,怎么国师还迟迟不来?!   桓帝极力保持着一个帝王的镇定与体面,但一下苍老了十岁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   “你们二人救驾有功,朕到时自会封赏,先把虞屹安押入诏狱,严家看管吧。”   说罢,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费力地找到离他最近的一把木椅坐下休息,肺喘如风箱。   听到这话,阿婵和霍彦先并没有动。   桓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中过于安静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昏暗光线下,在他身前立着的两人。   “陛下想赏赐给我什么?”阿婵眼中突然迸发出幽暗之火,冥冥如夜。   桓帝松了口气,摆摆手:“此事再议,眼下先处理好虞屹安。”   哪知阿婵和霍彦先依旧一动不动。   桓帝痛苦地喘了两下,缓缓抬起头,看到他二人的表情。   心中突然猛地一跳,随即睁大双眸。   他看到霍彦先突然抬起了贯苍刀。   刀尖对准了他。   “你们……想做什么?!”桓帝浑身一震,身子猛地往后倾躲。   阿婵展颜一笑:“陛下,您这次可要重重赏赐我。”   桓帝见她笑了,不知怎的竟脊背生寒,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笑,只是这一次,她的眸中不再是当初那个捉妖方士的出尘自信,也没有对于官职名利的野心,更无半分身为臣子的卑躬屈膝。   不知为何,他只能看出她的恨,眼中的恨,唇边的恨。   滔天的恨意已经满溢出来!   桓帝忽然感到十分恐惧,这恐惧甚至让他忘记喊人来护驾。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阿婵,竟似乎看出一些熟悉之感来……   正当他发愣之际,阿婵再次笑道:“陛下,愣着干什么,莫不是不想赏赐我?”   桓帝如梦方醒,看看霍彦先,再看看她,恶声恶气道:“你什么意思?!”   阿婵唇边漾出一丝笑意,凉丝丝道:“你的国师不中用,不如换我来当当?”   “什么?!你……”   桓帝不明所以,但听到阿婵碎冰般浸着冷意的笑声,瞬间汗毛倒竖!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万字(下),一章结局,一章尾声,终于要结束啦(呼~ 第204章 破局(二)   桓帝还没理解阿婵话中的意思, 霍彦先已幽幽开口:   “陛下,我们能查到这些,自然也能查到杜时衡将军、应贤大人、嘉善皇后当初是怎么死的。”   十分平静的一句话, 却如巨石投江。   桓帝听到杜时衡、应贤、嘉善皇后三人的名字, 惊愕地望向霍彦先和阿婵,随即大骇。   继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他指着霍彦先,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手指抖如筛糠:   “你……你在说什么!大胆!混账东西!我早该料到你会不听话!你就不怕霍家……”   “你不配提霍家!”   “啊——”   “唰”地一下, 霍彦先一刀直接戳入桓帝右腿膝盖骨, 膝盖竟硬生生反向弯折, 鲜血立时喷薄而出, 剧痛让桓帝下意识躬身, 温热的血直喷在他脸上。   但桓帝根本顾不上擦血,霍彦先抽刀时, 他整个人直接被巨力扯下木椅,腿上剧痛连带着胸口闷痛,让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只弓背虾,桓帝下意识一蹬右脚,却发现膝盖以下像断了线的傀儡木偶四肢一样, 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上, 丝毫动弹不得。   “嗬……嗬……”   桓帝甚至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伏在地上几乎昏厥过去。   而阿婵和霍彦先就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似是在欣赏一件杰作。   桓帝剧烈地喘着粗.气, 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从混沌的意识中挤出一丝清明, 他费力地捂住流血不止的右腿膝处,一边虚弱地拖着身子蹭地后退,一边不忘恶狠狠盯着霍彦先:   “今日就算朕死了, 也会拉你一起下地狱!”   “呵……”霍彦先嗤笑一声,   “陛下不必如此挂念臣,等臣百年之后,自然会下地狱陪陛下。   但,不是现在。”   说罢,霍彦先反手又将贯苍刀像插豆腐一样,贯穿了桓帝另一条腿的膝盖骨。   又是一声惨叫!   桓帝只觉痛得天旋地转,体内还有一只手在不断撕扯着五脏六腑,整个身体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但过了一阵,他恢复了一点知觉,又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砍了双蹄的待宰羊羔,被人粗暴拎至窗边,他知道那人定是霍彦先,心中极度愤恨荒谬——   怎么会……刚才自己还在和虞屹安商讨布局,怎么转瞬之间他们人人都要杀自己?!   窗缝一丝阴凉之气冲进来拍在桓帝脸上,他下意识抬眼,心下蓦地一窒。   却见窗外乌云罩顶的皇城上空,似一片漆黑磨盘,然那磨盘中间却诡异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抹浓郁的血红于缝隙间若隐若现,状若凄厉鬼眼。   阿婵斜倚窗棂,幽幽.道:   “陛下,今日我夜观天象。   天裂,血月见……”   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时候到了。”   桓帝剧痛之中眯起鹰眸,这才想起还有阿婵这个人,他惊恐地看向她。   阿婵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缟羽素白罩纱道裙,衬得她神色更加清冷淡漠,整个人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缥缈的雾气,从窗边逸散而去。   此时霍彦先收了刀,静静站在阿婵身侧,他身着玄铁黑甲,高大至极,活像地狱里的阎王。   桓帝看着他们二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两个包藏祸心的家伙!竟联手骗了他这么久!   桓帝不知为何霍彦先突然放开他,但他此刻重获自由,立时忍着钻心的疼痛往龙椅那边爬。   那里有他最后的底牌!   阿婵的视线从窗外天穹收回,见桓帝正不顾一切满地乱爬,她也不阻止,朝桓帝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阴冷寒气灌入勤政殿,桓帝感觉自己真是痛出了幻觉,外面飘着的雪粒子竟飘进了勤政殿,好似目标明确地一股脑直冲殿中的他而来。   他不禁回过头,却看到一直逼近他的女子,桓帝一瞬从头凉到脚。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精神恍惚,桓帝觉得此刻昏黄烛火映照下,他最熟悉的勤政殿变得犹如地狱一般可怖。跳动的光焰照着那张朝他缓步走来的女子阴沉的脸,未施粉黛,却淡极生艳,无端透出森森的妖异鬼气,竟显得比霍彦先还像索命的阎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得不到回应,桓帝口中重复着,却连声音都不敢太大。   因为阿婵的眼神,和霍彦先扎刀的时候如出一辙。   冰冷狠戾,充满厌恶,令人窒息。   “我叫应婵,应贤的应。”   阿婵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桓帝走去,幽幽开口,十分平静。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桓帝仿佛被雷劈中,大脑中一片空白,瞠目结舌,犹如活见鬼一般。   “应贤……应婵……朕不是已经杀了应贤全家,怎么……”   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桓帝惊恐至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断腿不断后退,退到龙椅处,蜷缩成一团,与此同时,袖中的手悄悄按在龙椅扶手下方的一处雕花凸.起……   “砰——”   没等桓帝的手做出按下这个动作,一声巨响传来,勤政殿的门扉竟四分五裂,木头碎屑纷飞迸溅之间,飞进来一个人影。   或者说,是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掼”进了勤政殿!   那人被兜头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玄色袍子之间,整个人四肢张开飞扑到地上,像一只巨大的飞天老鼠,甚至落地之后“扑棱”了好一会儿,才将头露出来。   同一时间,桓帝忽然眼前一花,被霍彦先从龙椅处一把掀起,蹬脚一踹,整个人腾空飞至勤政殿大门门扉处,落地时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胸口腹背叠加双膝剧痛,痛得他忍不住飙泪,视线模糊间一抬头,恰好与那飞天老鼠四目相对,不,不是飞天老鼠,那竟然是——   他期盼已久的国师凌元子!   桓帝惊诧之余忽然心生希望,但下一刻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国师撞破殿门、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茫然转头,待视线穿过破烂不堪的殿门,看清门外景象,心脏又被重重一锤!   门外乌压压一片人。   内常侍、宫人、大批侍卫确实在门外想要护驾,还有进宫点卯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但他们此刻除了满脸惊骇,再也做不了其他的事,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全部被另一批人制挟住了。   而制挟他们的,竟然是霍彦先的绣衣察事司!   不知何时,他们都已经悄无声息持刀站在了勤政殿之外。   桓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身着绣衣手握利刃的人,一个个冷眼看着自己,就仿佛在看地上的一条狗。   这些人……   “你们反了天了!忘了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桓帝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抖着手指向他们,咬牙切齿地咒骂绣衣察事司司众,但他的声音太虚弱、太苍老了,显得这句指控孱弱又可笑。   没有人理会他,没有人惧怕他,绣衣察事司全部司众只面无表情默默看向霍彦先,等待他发号施令。   然而桓帝还没从震怒之中缓过神来,这些绣衣察事司司众身后几个身着黑色兜帽披风的人忽然闪身出来,走向桓帝。   殿前的朝臣百官中有个前排眼尖的,看清兜帽之中的脸,已经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不是……这不是……”   但他根本不敢说出那些人的名字。   那些兜帽里露出的每一张面孔,均是很多年前就早已被霍彦先手持龙首金杖“就地正法”的朝廷贪腐蠹虫!!!   他们此时正一脸阴沉地向桓帝逼近。   待桓帝看清他们的相貌,竟难以置信到用手去掐自己双腿伤口处,剧痛袭来,他方知这次真的不是幻觉!   “怎么回事!你们……”   虽然身体几乎瘫痪,但桓帝的脑子还能动,他忽然反应过来,视线刀子般扎向霍彦先:   “原来你早就开始阳奉阴违!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都是装出来的……”   霍彦先贯苍刀随手一抬,划过桓帝脖颈,看着一道淡淡的血印立时形成,露出满意微笑:   “陛下不是曾经问过臣,有朝一日,臣会不会越过龙案,将刀口直对着陛下?其实陛下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还替自己提前磨好了一整个绣衣察事司的刀,陛下果真英明!”   他轻转刀刃,冰凉的贯苍刀再次抹过桓帝脖颈,口中一字一句响彻勤政殿前:   “臣等一定不负陛下期望,必将陛下一刀一刀凌迟成肉脍!”   桓帝和朝臣百官闻言皆是浑身一抖,脸色惊惧非常。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的,他们只会当这人在虚张声势。   但这话出自霍彦先之口,他就真能干得出来!   看看桓帝双腿和脖颈处那些血就知道了!霍彦先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其实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当年桓帝指使霍彦先所杀朝臣之中不乏冤魂,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党同伐异一向如此,他们也只敢私下暗暗物伤其类一番。   可当他们亲眼目睹眼前这场景,一时间也想不明白,霍彦先明明一向是桓帝手中最肮脏不堪的那把刀,怎么如今竟都敢直接架在自己主人的脖子上?!   难道霍家早就要反?!   “嘿嘿怎么样,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那么废物吧!”   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闻声看去,发现是一个道士打扮、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衣着怪异的人,有男有女,看样子应是玄门中人,其中一位他们认得,竟是灵骅寺方丈成智大师!   众人还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们会无端出现在皇城之中,只见为首的那老道士将手里一个什么东西抛给阿婵。   朝臣百官这才发现今日阿婵未穿朝服,她静静立在桓帝身侧,看着霍彦先对桓帝所做的一切,神色平静,仿佛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但他们心中明镜一般,现在勤政殿这什么形势?此女此时出现在这里,能干什么好事!果然是个妖女!   此前在司辰局值夜的官员看见霍彦先和阿婵站在一处,再看看满身是血的桓帝,缩在百官队尾的他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这对狗.男女在宫中秘行苟且之事也就罢了,竟如此大逆不道……连圣人也不放过!实在是……还好自己对卷宗库所见所闻一直守口如瓶,不然怕是早已被灭口,骨灰都不知道被撒在哪个阴沟了!   “多谢师傅!多谢众位高人相助!”阿婵对老道士和他带来的人抱拳高声道谢。   众朝臣听称谓,才知道这就是灵台郎妖女的那个玄门师傅——苍衍道长。   他们的目光在阿婵、苍衍道长和成智大师之间逡巡,心中骇然,难道皇家寺庙的方丈今日也要跟着这帮贼人一起反了吗?!!!   阿婵话音落下,苍衍道长没有多留,和成智大师以及其他玄门高人走到勤政殿之外十丈远的地方忙忙碌碌,看样子是在布阵法。   众朝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眼下还有绣衣察事司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敢怒不敢言。   桓帝满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心下迅速盘算一圈,目光最终转回国师凌元子身上——   眼下万事之首,保命要紧!   他捂着心口,面色紫绀,虚弱无力地颤巍巍开口:“凌元子……救朕……”   凌元子此时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神秘莫测的高人模样,玄色道袍上全是破洞灰尘,脏污不堪。   他狼狈地挣扎起身,目光掠过桓帝紫绀的脸,瞳孔骤缩,仔细观察一瞬之后,凌元子的脸色几乎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颜色,且完全没有起身去帮桓帝的意思,甚至对桓帝的话理都不理,直接调转目光,死死盯着阿婵,怒喝:“你到底意欲何为?!”   “凌元子……你……”桓帝气个仰倒,没想到他竟敢直接忽略自己的话!   阿婵也不理凌元子,看着桓帝的表情,玩味地笑着开口:“陛下,我不是说了吗,你的国师不中用,不如换我来当当。”   桓帝怒意上涌,脸涨成猪肝色,可还没等他开口,阿婵又不理他,转头去和凌元子聊起来:“熟悉吗?”   阿婵朝凌元子摇晃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此时,无论是殿内的桓帝和凌元子,还是殿外的宫人百官,都看得十分清楚,继而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   这竟然是供奉在宫中的圣物——金渊珏!   看管森严,甚至有国师阵法守护的圣物,竟就这样大喇喇地被阿婵拿在手上!   看着阿婵的所有目光都难掩惊惧。   阿婵嘴角噙笑,对凌元子道:   “国师大人,你学艺不精啊,当年你将这圣物埋在金矿时,竟没意识到,这东西能撬动你的连环风水大阵‘四煞镇元局’么?”   此言一出,凌元子浑身一震,登时石化当场。   桓帝怔忡一瞬,脱口而出:“什么叫‘当年他将这圣物埋在金矿’?!这金渊珏不是他从金矿里挖出来的么?!”   阿婵难得好心给他解释:   “意思就是,当年金矿中挖出来的金渊珏,其实是国师大人提前准备好,为了挽救陛下你假冒天子改命换运的‘真龙气运’而预埋的。”   她顿了一下,又道:“顺便,把为陛下聚集的这庞大逆天的‘真龙气运’,都输送回他身上。”   “什么?!”   “什么?!”   桓帝和凌元子听到这话,竟异口同声惊叫出声。   桓帝眼前一黑,又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凌元子,枉朕如此信任你,你竟早想谋害朕!”   凌元子也怒不可遏,“你这黄毛丫头少血口喷人!”   阿婵状似委屈道:“怎么?我冤枉你?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圣物一出,黑线蛊闻风而动,大桓西北陇丰镇丰义军差点全军覆没?不是你联合勾方,为了削弱大桓军力,顺便挑起与朔勒战事故意为之的吗?”   此刻桓帝和凌元子均呆若木鸡,二人脑海竟同时“轰”地一下,埋在他们心中那些长久无法解释、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的问题突然找到了症结所在。   凌元子的沉默看在桓帝眼中就是默认,桓帝愤怒之极,顾不上其他,率先发难:   “原来你竟是勾方派来的细作!这么多年你潜伏在宫中一直利用朕,原来竟是想要窃国!”   而此时,在勤政殿外的朝臣百官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大殿内的对话。   虽说他们平素对朝堂上尔虞我诈的事早已见怪不怪,但此时听到这些话,也不亚于被五雷轰顶,内心纷纷咆哮起来——   什么什么?!   什么叫假冒天子改命换运?!   什么叫勾方派来的细作?!   勾方?难道是那个连进贡使臣走路都哆嗦的小国勾方?!   勾方竟然从十几年前就派细作混进宫来,企图覆灭大桓?!   这细作还当了国师?!   这像话吗?!   但一切跟阿婵所说的好像又都对得上?   所以说,大桓境内最近的乱局,竟然真的是勾方派细作搅弄风云?!   勤政殿内的每一句话都似惊雷接连不断炸出门扉,裹挟着巨量内涵冲击着殿外的人。   这些平素勾心斗角惯了的朝臣百官感到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好似被缠上了好几团剪不断的乱麻。   老油条如他们也根本理不清楚眼前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勾方企图覆灭大桓,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然而看看他们的圣人那青紫的脸色,国师那沉默的样子,每个人心中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们的帝王,似乎真的被这个冒充国师的勾方细作给算计了!   这凌元子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国教伏青宗出身的,怎么竟敢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卖国勾当?!   而且眼前这圣人如果是假冒的,那真正的圣人岂不是……   这可怎么得了?!   大桓的气数真的已经到头了吗……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凌元子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被众人同仇敌忾的目光注视,凌元子如同芒刺在背,气急败坏地指着阿婵:“别听她胡说!我何时是勾方派来的细作!”   凌元子刚想明白自己应该是被人算计了,心中懊恼非常,此时听到阿婵这话,立即双手掐诀,想要催动体内真气,暴力让阿婵闭嘴。   可刚才和那帮老头儿恶斗一场,已经耗散了他太多真气。   他从没想过,皇城之内竟一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批玄门中人,还个顶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连成智那秃驴也来凑热闹,本来以他的道行,一对一也可不落下风。   但没想到!   这十几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完全不讲武德!压根不管先来后到,一个照面就蜂拥而上,以多欺少!招招都是他们各自门派的杀手锏!   因察觉今晚皇城妖气莫名变重,匆忙赶来重新坚固守护结界的他,正全神贯注布阵,甚至没来得及调动护体真气,便一瞬间被直接冲破命门!   还像烤乳猪一样被五花大绑抬到了勤政殿!   凌元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但此时,他根本顾不上找那些玄门老家伙算账,面前这个纤弱的小女娃,比那些老家伙歹毒万分!   竟然直接给他扣帽子,说他通敌叛国!   虽然这些年他为桓帝做事,也并非完全不图名利,但皇天后土日月可鉴,他只想将伏青宗发扬光大,成为玄门天下第一,方不负祖师嘱托!   况且,祖师当年豁出命去帮大桓开国帝王抵抗外敌,也算为国捐躯,伏青宗这才在大桓站稳脚跟,成为国教,自己又如何能够无视祖师当年所做的一切牺牲,离经叛道,通敌叛国!   凌元子越想越委屈,体内仅剩的真气因愤怒无制走差了经络,到处乱窜,狂喷鲜血。   但身边人的话更是让他七窍生烟,差点去见祖师。   桓帝怒气冲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凌元子!朕看在你祖师为大桓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才恩准你入宫成为国师,你却枉顾道心,辜负祖师,辜负朕,辜负天下苍生!还是说……”   他突然沉默了一瞬,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诞但十分合理的念头:   “好啊,说不定是你们伏青宗从上到下联合起来耍苦肉计!从你祖师开始就已经通敌叛国,意图覆灭大桓江山!老实交代!你和虞屹安是不是也早就狼狈为奸,勾结勾方?!”   ???   !!!   朝臣百官闻言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今日比平时更早进宫,也是因为听闻虞屹安夜间突然替圣人发布了墨诏,令人惊诧,想提前进宫问个清楚,结果没想到撞上了这一出。   现在听这话的意思,难道说,大桓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书令虞屹安竟然也狼子野心,勾结勾方,企图陷大桓百姓江山于不义?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日常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的极限,虽然朝廷各种党争不断,但试问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通敌叛国啊!   这这这!谁能来给他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夜之间大桓最重要的股肱之臣都变成了勾方的细作?!   朝臣百官充满不解但敌视的目光似要把凌元子千刀万剐,他感觉此时自己胸腔的怒火能直接将整个勤政殿燃尽!   他的祖师为拯救大桓牺牲,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们伏青宗一门再怎么有野心,再怎么谋求名满天下,也从不曾有一瞬想过要陷大桓于不义,怎么如今就莫名其妙背负上了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自己被人算计着了道,怕是活不过今日了,但就算是死,他也绝不容忍伏青宗随意被人污蔑!   尤其是这个惯会找人替罪的晁隼!   为此人做事多年,自己太了解他了,岂能不知此刻他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   想到此,凌元子也指着桓帝的鼻子破口大骂:   “晁隼,你哪来的脸面说我祖师通敌叛国?!你自己本非真龙,为了上位,不惜杀兄夺权,养蛊换命!   养蛊失败你为了破局,设计让应贤替你背负骂名!让从未上过战场的杜时衡率领五千精兵献祭边关,替你转移视线,守护换命阵法!   还纵容陈贤妃谋害嘉善皇后,实则借刀杀人,让嘉善皇后为你献祭护阵!   虎毒还不食子哪!你为了不被人撞破你的换命蛊术,甚至不惜连自己亲儿子都杀!太子和煜王是怎么死的你都不记得了吗?是你亲手杀的啊!   我凌元子扪心自问,从祖师到我,我们伏青宗替你们晁氏流血流汗守护江山,你这畜生倒好,忘恩负义、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你被人夺舍也是活该如此,今日就算我死,我也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说罢,凌元子铆足了全身劲力,不管不顾冲上去殴打桓帝。   虽然他的护体真气已破,但这几句话他可是奋力聚起全身最后一点仅存真气的肺腑之言,句句铿锵有力,声如洪钟,响彻勤政殿内外,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朝臣百官看着眼前扭打做一团的桓帝和国师,再次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石化当场。   天还这么黑,他们真的是在做梦吧?!   大桓两个最尊贵的人正在他们眼前毫无形象地互殴!   他们口中说的话也绝非人话!!   大桓历代最贤明的圣人君主,不仅杀兄、杀妻、还杀子?!   还让那么多贤臣百姓涂炭生灵?!   只为了守住自己夺权换命的秘密?!   他们不禁想到十几年前那热爱航海却下落不明的先皇次子晁锐。   为救百姓献祭圣物,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的嘉善皇后。   明明一路杀敌、高歌猛进,却一.夜之间全部战死的年轻将军杜时衡和五千精兵。   原本兢兢业业观天象,突然暴露罪行,变成养蛊为祸百姓,致使生灵涂炭的司辰令应贤。   还有几年前突然暴毙的太子。   以及前不久从重阳高台上坠亡的三皇子煜王。   这一切的一切,他们还以为是因为大桓国运日差所致,没想到,始作俑者竟然就是他们夜夜挑灯问政的贤明圣人本尊!!!   关键这话可不是别人说的,是亲口从桓帝和国师嘴里说出来的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齐转移到了桓帝那被凌元子掐得更为紫里透黑的猪肝脸上。   桓帝哪里想到凌元子如此一下就把他的所有老底全揭开了,被这样一股脑的炮轰,差点气晕过去,一不留神就被凌元子掐住脖颈,呼吸困难,感觉三魂去了七魄。但好在对方现在真气也所剩无几,手上劲力和他半斤八两,他使出一招龙爪手,赌上“天家威严”竟跟自己厉害的国师打成了平手——   双方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僵持不下。   桓帝余光瞥见殿外朝臣百官难以言喻的表情,狼狈之余还想要找补:   “国师 ,你实话跟朕说,你是不是受到奸人算计,受骗上当才说的这些胡话?”   凌元子此时被掐得憋气脸红,看到桓帝给自己使眼色,也忽然回过味来,艰难转头质问阿婵:   “你既会捉妖又会占星风水,到底师从何人,金渊珏这个局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你背后的人设计布局?!”   一直在旁边冷静看戏的阿婵微微一笑:“是又如何?”   ???   !!!   这下,换所有人都齐齐震惊地看着她。   她眸色如渊,指着桓帝:   “我要晁隼的‘真龙气运’,以命换命,有何不可?!”   阿婵不惧那些仇恨的、质疑的目光,从容道:   “难道嘉善皇后、应贤、杜时衡和五千精兵的命不是命?那些被风水连环阵献祭妖蛊夺取生命的百姓的命不是命?   桓帝怒吼:“你们不要听她胡扯!她的真实身份是应贤之女,应妖人死后她怀恨在心,因而才故意入宫布局陷害朕!你们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说不定她才是勾结勾方,意图覆灭大桓的无.耻之徒!”   朝臣百官转头看向阿婵,目光从“你说的有理”又夹杂了“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怪不得这女子年纪轻轻、却如此精通星象捉妖,原来是应贤的女儿!   这就说得通了。   看她长得一副勾.人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个狐媚子,要不然应贤全家满门抄斩,她怎么能活到现在!还年纪轻轻就隐瞒身份,一路高升到司辰局灵台郎!定是蛊惑了不少人替她排除障碍!   勤政殿外的朝臣百官个个都是老油条,任何一方的片面之词他们都不会轻易相信。但他们心里更清楚,眼前这位苟延残喘的“圣人”和国师对大桓江山的危害,或许也不逊于那应贤妖人之女。   换言之,都是祸害!   更何况,这大殿里,还有一个横刀立马的活阎王霍彦先!   他既然早就有所图谋,那贯苍刀一见血,根本不会轻易停下来!   这几个祖宗凑在一起,看来今天大家是谁也别想活着出去了……   一想到平籴军现在还在桓安城郭外虎视眈眈,朝臣百官简直有个荒谬的想法——   要是平籴军此时能够攻破桓安城门,长驱直入到皇城里来乱杀一通,说不定他们还能趁乱谋一条生路!   可转念一想,那平籴军主帅章慎的用兵之道神出鬼没,真要是面对面也是生死难料。   想到此,百官们心中一时间充斥着震惊、不解、气愤、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五味杂陈,尤其是一想到这些贼人内斗,连累自己不能善终,那更是不仅心里感叹自己命途多舛,连四肢都不由自主开始瑟瑟发.抖,只祈求自己最好直接晕过去,再次醒来一切都是梦。   然而,没想到,下一刻他们荒谬的念头竟然成真了!   皇城内突然一阵骚动,夜色之中,平籴军大队人马竟叫嚣着攻到了勤政殿前!   所有人被这动静吸引了视线,连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阻止朝臣百官转头去看,但待他们回头看清之后,却惊掉了下巴!   来的哪里是什么平籴军!   分明是一群因为墨诏集结,等待进行预备训练的桓安府兵!   眼见这些府兵如皮影人一般身姿诡异地朝他们冲过来,有个官员脑海中突然想起自己曾在骊山庆典深夜偶遇的一个古怪影子,后来他才知道,那竟然是僵尸。   而现在,这些府兵跑动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那晚他偶遇的僵尸!   那之后,一群高举大旗的兵马跟大批僵尸府兵一边厮杀一边冲了进来。   这回官员们终于看清,这才是真正的平籴军!   百官的心情可谓称得上复杂:   好消息,刚才许下的愿望竟然成真了!   坏消息,来了一堆更难对付的!都不知道是不是人!   而与此同时,皇城上空的暗红裂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股浓郁的黑气,将凌空飘落的雪花都卷到一起,形成了一股古怪的黑色雪卷风,很快便集结成势,看着犹如厚重的乌云席卷而来。   勤政殿内外的所有人,恨不得长八只眼睛,不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去看空中的黑色雪卷风,还是地面上姿势诡异的僵尸府兵!   朝臣百官心中已绝望,他们明白今日自己遇到的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宫闱之乱,现在他们甚至觉得连霍彦先的绣衣察事司和章慎的平籴军看上去都已经算是“亲切”的了!   谁要是被那些僵尸府兵啃上一口,那可真是连死都不能有个载入史册的体面死法!   一想到这里,他们心中的念头纷纷不谋而合,打算等僵尸府兵攻到勤政殿前,绣衣察事司司众转头和他们抗衡之际,自己悄声趁乱逃跑。   ……   僵尸府兵终于攻到勤政殿台阶之下,绣衣察事司司众被迫与僵尸府兵交手。   朝臣百官趁乱做鸟兽散,然而新的问题来了,僵尸府兵、绣衣察事司和平籴军厮杀做一团,无论哪一方战斗力竟都很强悍,他们发现自己无论往哪边跑,都有可能不是被咬死就是被砍死,跑的越快,死的越快……   就在朝臣乱哄哄如没头苍蝇般茫然无措之际,他们听到身后一道清冷锐利的女声传来:“内常侍大人,看了这么久热闹,不留下聊一聊吗?”   桓帝还在状若痴呆地看着勤政殿外的黑色雪卷风和满地僵尸府兵横行,此时突然意识到内常侍正躲在人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想偷偷溜走,正纳闷阿婵怎么会突然点到他,就看到了令自己此生最毛骨悚然的一幕——   阿婵一扬手,黑色夜空之中便划过四道淡蓝色弧线,黏住了正转身欲逃的内常侍的双臂和双腿。   但内常侍好似没感觉,头也不回,拔腿继续走。   可随着他往前走的动作,淡蓝丝线绷紧、绷紧、再绷紧,直到扯破了他四肢外裹着的衣衫。   距离内常侍最近的几个朝臣官员眼睛往他身上一瞟,登时甚至忘记了逃跑,凌元子也对眼前这一幕震惊到不可思议——   那内常侍,已经根本不能称作是“人”。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阿婵往后一扯淡蓝丝线,硬生生粗暴地扯掉了内常侍四肢的衣.衫,但这还没完!   内常侍双臂和双腿的皮肉仿佛是与衣衫黏在一起般,阿婵的淡蓝丝线牵扯下衣衫,同时也将他身上的皮肉撕扯下来,而那些皮肉自离开骨骼之后,便迅速化做地上的一滩血泥浆水!   仅剩的一点紧贴在骨头上的皮肉,顺着四肢骨架往下融化,裸.露出的骨架瞬间与躯干分崩离析!   但即便如此,内常侍依旧没有回头,无事人一般继续往前走,阿婵也没有收手,收回淡蓝丝线继续向内常侍的后心攻击。   这一次,衣衫皮肉也同样被撕扯下来,只剩下血红淋漓的森森骨架,但内常侍头颅和躯干的骨架却不像四肢那样轻易就散架了,而是被一团黑色雾气包围住。   那黑色雾气,此刻就像一层薄薄的蜡皮,堪堪将他头颅、躯干的骨架凝固住!   众人看到的内常侍,俨然是一副凌空飘在殿外的、仿佛刚从火堆里扒拉出来黑色熏肉一样的、没有四肢的头颅和躯干!   此时内常侍才被迫转过身,面上还挂着一抹笑意,只不过那笑意被半融不融的五官皮肉冲得扭曲变形,鼻子掉下来将嘴挤歪,瞬间变得诡异无比。   众人汗毛倒竖!   只听内常侍满是烂肉的骷髅头骨中发出颇为无奈的喑哑笑声:   “你这女娃,若不是非跟我作对,倒当真是个继承我衣钵的好苗子!”   阿婵稳稳用山蜘蛛丝扯住他,恹恹开口:   “等了一晚,就让我看这么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万字修了好多遍,搞完发现剧情线还有一万字草稿,我……难道真得冲着80万去了吗QAQ~好了随便吧,现在的目标就是不管字数,好好完结,我真没招了orz~ 第205章 破局(三)   话音刚落, 阿婵手中的山蜘蛛丝蓦地绷紧,大有断裂之势!   众人大惊,眼看内常侍完全视山蜘蛛丝的阻拦为无物, 化作一团淌着血肉的烂泥黑影, 直冲勤政殿大殿檐顶。   ——轰隆!   此时天空一道巨雷劈下,桓帝、凌元子、一众百官侍卫,甚至正在与平籴军缠斗的僵尸府兵都被这巨雷震得晃了三晃。   勤政殿屋顶的琉璃瓦也被震得掉落下来,猝不及防碎了一地。   众人却眼睁睁看着这道雷直劈在内常侍身上, 那些顺着骨架流淌的血肉溶得更加厉害, 但他本人似乎对被雷劈这件事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 数道金光从勤政殿前的空地飞射而来, 交错织就成一张金色巨网, 连同阿婵的山蜘蛛丝一起,又将内常侍压在大殿檐顶。   原来是苍衍道长率领一众玄门高人前来助阵阿婵。   地面上, 殿前众人哪里见过这种奇异景象,不由得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害怕和逃跑。   霍彦先暗暗心惊,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不止一次见识过天降“五雷劫”的。   无论是仙昙村的小鱼妖, 还是被陈贤妃炼制成旱魃飞僵的高广仲, 都无力抵抗五雷劫的威力。   但这“五雷劫”的天雷,怎么如今落在内常侍身上, 他竟好似只是被挠了挠痒一般?   难道他当真已经厉害到可以和天道抗衡?   跟着内常侍飞身上了勤政殿檐顶的阿婵沉声开口:   “左宸, 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她一语点破对面那怪物的名字。   闻言, 左宸一愣,缓了挣扎,黑洞洞的双眼盯着阿婵, 阴恻恻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婵手下续了劲力,压制住左宸:   “血月照本魂,你虽然夺舍内常侍,但躯壳是躯壳,魂魄是魂魄,刚才你站在殿外,月光之下你的影子只有躯干,没有四肢。我便让师傅他们暗中注意你。”   左宸道:“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哪怕是以你师傅的年纪,应该也没见过我。”   “除了你,还有谁会欺师灭祖、滥杀无辜、罪孽深重到连地狱都不收,只能砍掉自己的四肢把自己做成人彘,整天人不人鬼不鬼地到处飘荡,四处拼凑自己的魂魄碎片,看看你这幅鬼样子,还拼什么魂魄四肢,一会儿连鼻子也融掉了,赶紧再喘两口气吧,今晚就是你的大限。”   “你……!”   阿婵淡淡的回答激怒了左宸,他的面部表情越发扭曲可怖。   他视线向下,落在了正剧烈挣扎着爬出勤政殿的桓帝身上,突然转怒为喜,融化的鼻子终于从嘴上掉了下去:   “哼,无所谓,反正时间也快到了……过了今晚,看看你还说不说得出风凉话!”   阿婵也侧目向下瞧去。   只见桓帝此时正掐着自己的脖子,目眦尽裂,口中不断说着:“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明明脸还是桓帝那张脸,可脸上狰狞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好像体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跟他争夺这具身躯!   “晁锐?”阿婵瞟了一眼左宸。   闻言,左宸果然厉色陡生,似是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么多。   阿婵暗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又回过头看向桓帝。   桓帝的眼珠斜睨过来,好似换了一个人,眼中尽是诡计得逞的笑容,他嗓音呕哑,感叹道:“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记得我晁锐……”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晁锐?!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那可是当今圣人的皇兄——懿王的名讳!   而这位懿王早在多年以前就在航海途中不知所踪,怎么今日,竟会出现在桓帝体内?!   这这这……   ***   没时间留给他们思考清楚这个问题,勤政殿门口陷入一片混乱。   皇城禁卫军、绣衣察事司司众和章慎带领的一小队先锋平籴军正费力地和攻到勤政殿前的僵尸府兵纠缠。   僵尸府兵刀枪不惧,哪怕被砍了双脚还能面无表情爬起来继续追击。   霍彦先难以想象章慎是如何带领平籴军在这群已不算是人的府兵之中突围到皇城之内的。   还没开口,章慎已经解答了他的疑问:“还好闻寰居士提前让一队玄门高人隐藏在我们队伍中,不然根本进不来。”   僵尸府兵的攻击越发凌厉,离得近了,才看出他们根本已经被抽干了身上的血肉,一个个衣服袍袖下的手臂竟都干瘪似枯枝,和陈贤妃豢养的僵尸也不相上下。   但僵尸只有几只而已,这僵尸府兵可是兵多如蚁,前赴后继,甚至身上插着刀也能继续攻击!   皇城禁卫军没有见过这诡异的阵仗,再胆大一时间也有些无措,霍彦先只好让他们尽力去护住朝臣百官,自己则率领绣衣察事司,与章慎的平籴军一起充当隔离带,冲到前线,直面这些难缠的家伙。   霍彦先抓起一个僵尸府兵的后颈,仔细看去,果真像阿婵所说的一样,那里有一条淡黑色的丝带状印记,比胡三郎、陈富仲他们后颈的都要淡上许多,这样的深夜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察觉不了。   思及此,他挂心阿婵,逮着挥刀将一片僵尸府兵扫倒的空当,回头去看勤政殿檐顶。   只见檐顶的阿婵,以及地面上的众玄门高人,还在双手捏诀,口中颂咒,和怪物左宸僵持。   所有人面容严肃,额头冒汗。   玄术交织的金色巨网,每一道金光都非常凌厉,压迫感极强,令人望而生畏。   但左宸被压制其下,却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这边与僵尸府兵纠缠,好似在十分满意地欣赏一场大戏,完全没将阿婵他们放在眼里。   阿婵攥了攥手心的金渊珏,心道这个左宸果然比她预料的还难以对付。   她冷不丁开口:“是你先找到虞屹安的?”   左宸不答。   “你的万灵补相蛊眼看就要功成,为什么会选虞屹安那家伙拖你的后腿?”   “你怎么知道万灵补相蛊?!”   尽管面目血肉模糊,仍看得出左宸十分震惊。   阿婵讥讽道:“若非虞屹安,我还不知道万灵补相蛊,你机关算尽,都不如他一手败笔将你的秘密泄露个精光!”   左宸冷嗤一声:“哼!是我高看他了!当初明明是他求我给千年树妖下蛊,帮他将妻子的精元全部吸干,你说如此狠毒的好苗子,我怎么会放过?   结果他妻子坠楼身死的那一晚,他失魂落魄哭得像条狗,又求我把她复活!   我当时就该知道,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不中用,是我错信了他!”   阿婵眉头微蹙,没想到,阿菀被害的那一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与左宸竟差一点产生交集。   至此,她心中的最后一个猜测,终于得到印证,再加上龙岫岭那晚她所见的一切,整件事情的真相终于得以补全——   在与霍彦先和谢慕游相聚商议最终行动方案的那一晚,阿婵本想从蓬莱春直接回家,却被东仓使者告知,白髯魈刚刚来送过信。   之前阿婵和白髯魈约定过,让它帮忙看着国师凌元子的动静,有什么异常赶紧来给她送信,阿婵以为终于抓到了凌元子的把柄,匆匆赶去龙岫岭。   结果在龙岫岭,阿婵通过白髯魈放出来的幻象,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那一刻,阿婵终于明白了探寻已久的真相。   在幻象中,阿婵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黑色长条影子和一个细矮身材的中年男子正在对话。   他们的对话中,提及了凌元子的名字,被躲在暗处的白髯魈听到,于是它在暗中留心观察了很久,才依照约定跑来告知阿婵。   阿婵根据在幻象之中看到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推测,补全了事情的大部分真相。   当然,她自己的这部分推测,也在刚才桓帝和凌元子互相对峙之中得到了印证——   之前阿婵以为,桓帝是做出这一切伤天害理之事的罪魁祸首,除了他自己丧尽天良,国师凌元子的从旁怂恿、献计献策也“功不可没”。   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国师自以为机关算尽,却未算到,他也是被人利用的一环。   而利用他的人,就是那个黑色影子。   关于这个影子的身份,也着实让阿婵感到脊背发凉。   她也是到那时才明白,为什么她和霍彦先用尽各种方法,一直都找不到给虞屹安出谋划策害死阿菀的那个异域方士。   原来,那个异域方士,就是被这个黑色影子附身的。   而这个黑色影子,竟然就是七十年前杀人无数,重创玄门的前朝邪修左宸!   他竟然还没死透!   不仅没死透,他的魂魄上天入地藏匿世间多年,竟还想着要东山再起!   所有缠在谜团里那些散乱的线头,也终于都在那一晚被梳理汇聚成了一股绳,指向一个清晰的点。   原点就在左宸。   从幻象中的对话里,阿婵才了解到,国师凌元子在钦州金矿下挖到的圣物金渊珏,竟就是左宸亲手埋进去的!   这番对话,虽然侧面印证了阿婵查到的真相,但真相远不止如此,令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十多年前,国师凌元子察觉,自己秘密为桓帝设下的逆天改命的风水阵,竟不知为何正在被撬动,导致全国各地妖异灾祸频发,钦州金矿大火也是这个原因所致。   凌元子为了保住其国师地位,让伏青宗不至于在他手里被开除国教,想尽了各种办法。   钦州金矿大火发生后,凌元子迫于形势,想了一出挖金渊珏祭祀,以水克火的戏码。   这样一来,桓帝不至于怪罪他,也能成功转移百姓的视线,让百姓不至于怪罪桓帝。   此外,他那时就开始着手准备将原来的改命风水阵巩固一下,在风水阵外围重新设下新的连环风水大阵——四煞镇元局。   新的阵法,便需要新的护法。   选谁呢?   谁的魂魄,能够不计代价、忠心耿耿地替桓帝坐镇阵眼,守护阵法固若金汤,压制百妖煞气?   嘉善皇后。   凌元子思来想去,为巩固四煞镇元局,选中了命格最为尊贵,也是最心系家国的嘉善皇后作为护法。   他料到,只要提出献祭圣物金渊珏就能结束钦州金矿大火,为了百姓,为了桓帝,嘉善皇后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答应。   此时,再从旁煽风点火,借陈贤妃想斗倒嘉善皇后的心,默许她暗中给皇后下毒。   那么就算嘉善皇后自金矿大火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直至“病亡”,众人也只会怀疑是因为献祭圣物才导致的。   当然,此“借刀杀人”之计策,必然需要得到桓帝的允许。   但让阿婵意外的是,原来凌元子能够想到用金渊珏以水克火,是在他狗急跳墙之际,那个诡异的黑影——也就是左宸,费了一番心思,故意引导凌元子找到的金渊珏。   而且左宸并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幻象之中和他对话的那位中年细瘦男子,也是左宸的同谋。   关于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份,更令阿婵震惊。   他竟然是桓帝失踪多年的皇兄——二皇子懿王晁锐!   凡大桓百姓都知道,这位二皇子是晁氏皇族之中爱好最特别的一位,别人顶多喜欢游山玩水,而他竟热爱航海,经常一出海就是几个月不见踪影,以至于桓帝即位时,他都在海上航行没回来。   后来,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才发觉晁锐的销声匿迹,或许并非是纵情海上、流连忘返,而是可能早已被波谲云诡的大海吞噬无踪了。   这些年,无论是皇室还是民间,大家都心照不宣,提起晁锐便都说是在海外云游。   阿婵曾看过猫妖在宫中找到的秘密档案,因为晁锐这个航海的爱好多注意了他一下,毕竟航海也需要精通一定的星占知识,方便辨别海风与潮汐的方向。这个晁锐,和她也勉强算得上半个同行。   但幻象中这个面白无须、细瘦干瘪得如同壁虎的中年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宫闱档案中所记载描述的晁锐——身高八尺,魁梧神俊。   阿婵将左宸和晁锐的对话,以及自己和霍彦先查到的线索反复推敲,才拼凑还原出了这两个人的渊源。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左宸讲起。   当年左宸杀人潜逃,改头换面,弃佛入道后,之所以又杀了道观那么多人,是因为他在逃亡途中,无意中得到了半部上古云疆蛊毒秘籍残卷,那秘籍里的驭蛊秘术十分邪门,让左宸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给道观里的人下蛊,道观的人为了解除蛊毒,不得不收留他。   但最后,左宸却因养蛊反噬心脉,走火入魔,导致无法驭蛊,因而发疯杀了道观的人,彻底惹怒整个玄门。   当年玄门与左宸的那一场大战,左宸自断四肢,看似是将自己做成了人彘,实则是他体内的蛊虫已经将他的三魂七魄撕成百块碎片,顺着四肢逸散出去,聚成一股黑烟飘走。   残魂百魄,无形无相,天道不察。   左宸因祸得福,逃脱了天道的惩罚。   虽然魂魄被撕碎,左宸痛苦万分,但他心头却重燃希望。   等到过了该邪术既定的时间,左宸恢复了一些神志,再按照那半部邪修蛊术的记载,召唤蛊虫,将自己碎成一缕一缕的残魂百魄拼凑回来,虽然暂时只能拼出一个没有四肢的影子躯干,也花费了左宸五六十年的时间。   至于这个蛊术的名字,幻象之中的左宸随口提到,叫做“万灵补相蛊”。   当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刹,阿婵不禁浑身冒冷汗。   左宸胆敢随口对晁锐提起,是因为他笃定晁锐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阿婵清楚得很。   因为她曾在师傅苍衍道长那一摞吃灰的上古秘籍中,看到过先人提及这种极其丧心病狂的邪修蛊术,虽然只有只言片语。   所以师傅曾预言会有大妖物横空出世,其实这个大妖物,就是左宸体内的万灵补相蛊!   这邪物为了修补魂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吸收天地灵气,到时候万物生灵便会全部遭殃!   没想到,左宸竟让这种逆天而行的邪修蛊术再次现世!   那时左宸的魂魄四处游荡,意外遇到了准备去航海的懿王晁锐。   晁锐身上的真龙之气让左宸兴奋非常,他本想直接攫取其气运,用于修复自己的魂魄,却发现晁锐的真龙之气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   左宸常年养蛊,一下就看出这死气可能与蛊术有关,而且十分高明,寻常玄门人士或许根本难以察觉。   左宸“好意”出言提醒,晁锐起初觉得这影子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在故弄玄虚,晁锐身为天之骄子,皇亲贵胄,有龙气护佑,自然不惧。   但晁锐还是留了个心眼,毕竟彼时正值先帝立储之时,他虽无争储之心,但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左宸提出可以帮晁锐化解此劫,晁锐便和他秘密回到桓安,在皇城地下布下了木虺千影阵,以防有人图谋不轨时,能保留晁锐一线生机。   但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当时还是弘王的晁隼与伏青宗道士凌元子联手,把晁锐骗至皇城地下隐蔽处杀掉。   死前那一刻,晁锐万分后悔自己心太软,没有听从左宸的建议,直接杀掉身上煞气最重、嫌疑最大的皇弟晁隼,并且,他也不知道左宸设下的木虺千影阵是否真的能保留他的一线生机。   满心愤懑又不甘,晁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想到,关键时刻,左宸真的来了。   晁锐肉身虽死,但左宸将他的魂魄通过木虺千影阵完整保留了下来。   此阵法有成千上万个分身阵法,足以迷惑晁隼和凌元子,让他们无从下手破阵。   那么即便凌元子意识到晁锐魂魄逃脱,也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施法将其魂魄赶尽杀绝。   晁锐非常生气,质问左宸为什么不趁他死前出现。   左宸满不在乎地说,对方若不真正下杀手,夺走晁锐的真龙气运,木虺千影阵就无法对晁隼起效。   晁锐简直无语,但死都已经死了,他再去追究左宸设阵之前是不是故意没跟他说清楚,已是徒劳。   他只能接受自己只剩下魂魄的事实。   虽然对左宸非常不满,但晁锐此时别无他法,只能依靠左宸,以魂魄的形式苟活。   左宸随便杀了宫中一个瘦小如壁虎的中年太监,让晁锐附身。   晁锐十分嫌弃这幅皮囊,但也没别的办法。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复仇。   变成魂魄的晁锐,终于相信了左宸所说的一切预言。   那晁隼身上的煞气,就来自于他为了上位,不惜对亲兄弟痛下杀手,并伪装成意外。   而遭殃的并不止自己一个人,在此之前,晁隼更对他们的皇长兄——即将继承大统的太子下手,还命凌元子用邪术换命,才得以最终顺利登基。   晁锐恨极,发誓一定要亲手向自己的手足晁隼复仇,由此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复仇计划。   本来,晁锐于皇位并没有什么执念,但被自己的亲兄弟暗算之后,他复仇的欲望却前所未有的强烈。   生前没用上的权谋之术,死后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晁锐远走勾方,凭借高超的口才和复仇的决心,先帮勾方几次还击朔勒的无理勒索,成功赢取了勾方国王的信任。   然后,他又游说勾方国王,让勾方武士冒充朔勒武士,挑起大桓和朔勒的矛盾战争,削弱两国兵力,为勾方争取休养生息之机,趁机壮大。   这其中,左宸也暗中帮了晁锐不少忙。   他精研佛、道、蛊术,假扮异域方士,游说朔勒豢养峭壁柳精,以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削弱大桓兵力,又不至于真正损兵折将,留待晁锐夺回真龙气运之后,这些兵力还可以继续为他所用。   勾方国王对于晁锐的献计很是满意,奉晁锐为第一幕僚,对他言听计从。   这也是为什么阿婵和霍彦先总觉得勾方离间桓朔两国的计谋,颇有中原谋士之风。   因为,那个谋士就是晁锐。   第二步,左宸和晁锐才开始实施他们真正的计划——   彼时,晁隼已顺利登基为桓帝,任命凌元子为国师。   左宸和晁锐二人要等木虺千影阵发力,完全撬动凌元子那逆天改命的阵法之时,才能夺回被晁隼偷走的真龙之气。   桓帝登基之后,左宸四处驭蛊挑起百妖之祸,让桓帝和凌元子疲于应付。   又设法引燃钦州金矿矿山,再设计让走投无路的凌元子发现金渊珏,以皇室供奉圣物金渊珏的能量,继续撬动凌元子为桓帝设下的换命风水阵。   而左宸之所以一定要费尽心机让凌元子把金渊珏奉为宫中圣物,则是因为,金渊珏可以吸收天地万物的精元灵气,用来补益左宸的万灵补相蛊,为自己重新修补魂魄。   金渊珏在皇城,不仅能够借风水宝地吸收更多灵气,而且还是桓帝亲自下令将金渊珏奉为圣物,左宸这招灯下黑不可谓不高明。   就是因为金渊珏的存在,大桓妖物感到自己的精元灵气在莫名其妙不断被吸走,但金渊珏受皇城龙气护佑,百妖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才会煞气愈发深重,四处作乱。   可左宸没想到的是,桓帝为了保住皇位,听从了凌元子的建议,利用陈贤妃与嘉善皇后的后宫争斗,引导陈贤妃给皇后下毒,顺利帮桓帝杀掉嘉善皇后。   嘉善皇后死后,魂魄被迫进入四煞镇元局中心阵眼——钦州金矿矿山之中,为桓帝守护换命阵法,镇压百妖煞气。   而阿婵在左宸和晁锐的对话中还意外得知,父亲应贤曾观天象,反对凌元子挖金渊珏,凌元子当时急需立功稳住地位,为了除掉这个碍事的眼中钉,一边劝桓帝将百妖之祸转嫁给父亲,一边放消息给陈贤妃。   因为那时,陈贤妃正私下炼制僵尸,凌元子便顺势让她觉得,应贤是炼制不化骨的好苗子。   阿婵在父亲留下的秘信上看到过,父亲曾预言陈贤妃的子嗣不成器,陈贤妃应该早就记恨上了父亲,待受到凌元子的引导,便更有了顺势报复父亲的理由。   所以这才解释了为什么陈贤妃曾极力劝谏桓帝杀掉父亲,因为,她想要用应贤炼制不化骨,不仅要让他不得好死,死后还能供她随意驱策!   除了嘉善皇后、父亲应贤,桓帝和凌元子还设局杀害了杜时衡和五千将士。   刚才国师和桓帝互相狗咬狗,也印证了这些罪行。   至于太子之死,一直以来,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认为太子是继承了嘉善皇后的病弱体质,才英年早逝的。   但真相是,虽然动手杀太子的是桓帝本人,但这其实也是因为左宸从中推波助澜。   目的就是要让桓帝亲手断绝自己的子嗣,衰减他的气运。   左宸引导太子“不小心”听到桓帝的梦话,知道桓帝害怕嘉善皇后回来找他索命,太子起疑质问桓帝,桓帝不得已才将太子伪装成意外死亡。   或许桓帝梦中的嘉善皇后也是左宸入梦假扮的,因为,嘉善皇后的真正魂魄还苦苦镇守在四煞镇元局中,无法脱身。   由太子,阿婵不禁想到了煜王晁元肇之死,没想到她为父报仇,却意外正中左宸下怀,再次削减了桓帝的气运。   话说回来,虽然左宸为撬动换命阵法做了许多事,但桓帝和凌元子也不是吃素的。   凌元子新设下的连环阵法四煞镇元局实在太过阴毒,连左宸也不得不服。   无论是死后被禁锢在钦州金矿里的嘉善皇后,还是西北边境战死沙场的杜时衡和五千将士,抑或是荔西矿山的千人祭,这三处连环阵中魂魄的执念和煞气,真正做到了一处比一处更强,更难以撬动。   此举竟暂时压制住了左宸的木虺千影阵。   他和晁锐一时无计可施,桓帝就这样又过了十年好日子。   但左宸 和晁锐并没有放弃,接下来十几年中,他们耐心等待,并且四处搜集世间精怪妖物的精元灵气,以壮大木虺千影阵的能量,伺机撬动四煞镇元局。   万物生灵中,属人的精元灵气最为纯粹好用,但也最难搜集。   难归难,但必须要试。   这就有了他们计划的下一步——在大桓境内培养蛊师,到处搜集人体精元灵气。   为此,左宸煞费苦心,研制出了“蛊索”。   顾名思义,此蛊像索链一般,一端在中蛊者身上,吸食其精元后,再引向另一端的蛊师身上,蛊师便可以控制中蛊者。   阿婵和霍彦先查到的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还有沈珍娘死后身上出现的黑色丝带状印记,实际上就是左宸的蛊师在用他们试炼“蛊索”的效果。   通过左宸和晁锐的对话,阿婵才知道,原来胡三郎他们体内的“蛊索”只是左宸研制的初代毒蛊,吸取人体精元的效果还不稳定,有时候只会使人精神错乱、发狂癔症,比如胡三郎、陈富仲,以及被炼化成僵尸的沈珍娘,他们的思绪时而清醒时而错乱,都是因为中了此蛊所致。   只有在虎妖妻子玉娘身上,才显现了左宸想要的吸取精元的效果。   因为此时还在试炼阶段,所以蛊索的效果因人而异,阿婵和霍彦先调查时受到误导,因而一直没能查到左宸身上。   左宸对初代“蛊索”的效果不甚满意,因此不断改进。   今晚,僵尸府兵体内的“蛊索”,或许才符合他的最终需求。   只要霍彦先他们留意僵尸府兵的脖颈,就一定会发现,他们的脖颈上也会有同样的黑色丝带状印记。   最终施放在府兵身上的“蛊索”,比胡三郎他们所中的初版“蛊索”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像瘟疫一样极具传.染.性,只要接触到伤口血液,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届时,不管是府兵、皇城禁卫军、绣衣察事司,还是章慎的平籴军,抑或是普通平民百姓,只要被这些府兵咬上一口,或者伤口血液交融,“蛊索”便可以自行传播给下一个人。   所以阿婵也提前给了霍彦先、章慎他们一些临时赶制的符箓,让这些僵尸府兵不敢轻易接近他们,并让师傅苍衍道长和一众玄门高人在桓安城中也用玄术进行布防,以防百姓受到伤害。   这些府兵的精元源源不断地被吸取到蛊师身上,但蛊师完全受左宸控制,所以最终精元全部都会直接供给左宸修补魂魄。而且吸收完后,他们更会变成僵尸样,思想行动都被左宸控制,唯左宸的号令马首是瞻。   左宸之所以要研制“蛊索”,除了吸取这些人的精元修补魂魄之外,还是为了晁锐夺回真龙气运之后,重返大桓天子之位做准备。   这些蛊兵最终会变成他们二人的傀儡助力,任劳任怨地帮助晁锐夺权篡位。   其实,最初左宸并没有将所有希望寄于“蛊索”之上。毕竟,蛊索的研制难度很大。   在知道陈贤妃豢养僵尸时,左宸也曾设法引导其为自己所用,但陈贤妃不堪大用,她身边的那个方士穆策豢养的僵尸良莠不齐,而且这个计划最终被阿婵和霍彦先先一步铲除,左宸便就此放弃。   阿婵猜测,东仓使者曾在陈贤妃寝宫中见到的那株可以净化一切污邪气息的碧霖兰,或许也是左宸引导方士穆策找到的。   因为以穆策的修为手段,很难找到如此罕见的灵草。   左宸很庆幸自己两个计划并行,在陈贤妃和其豢养的僵尸被连锅端之后,他还有“蛊索”这个救命稻草,并且当时已经开始大规模试炼效果。   能够如此猖狂地在全国找人试炼蛊索,源于左宸在研制蛊索之前很久,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在云疆培养蛊师,替他试炼各种蛊毒。   温惠娘的父母、阿斯兰云的父亲都是他在云疆培养的蛊师。   左宸这些年培育的蛊师数量之众,在全国各地游走范围之广,不可想象。   光是阿婵和霍彦先在查案路上偶遇的蛊师就有两个。而且阿婵还发现,这些蛊师甚至接触到了阮云薇、楼映真,骗她们替自己找地方或提供资财养蛊试炼,可想而知,被试蛊者的数量,更是难以计数。   阿婵推测,除了她和霍彦先一路上查到的胡三郎、陈富仲等脖子上出现黑色丝带状印记的人之外,还有很多在全国各地被试炼的普通人,但他们或许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莫名其妙地毒发暴毙了。   之所以左宸培养蛊师的计划能藏得如此之深,只能被查到冰山一角的原因,则是因为——   左宸找到了虞屹安。   培养蛊师计划开始实施之后,左宸很快发现,光靠培养云疆本地人完全不够,有天赋资质者太少,他只能自己去外面找一些人,但进展太慢,且很容易被发现。   后来,他一边让晁锐利用勾方复仇,另外一方面也暗中寻找一个人,能够让他肆无忌惮地在大桓境内寻找培养蛊师的合适人选。   好巧不巧,他在桓安游荡时,碰到了想要置妻子于死地的虞屹安,立即被他身上强烈的怨气、戾气所惊喜,这和左宸所要找的人十分相符。   他立刻决定要接近虞屹安,获取他的信任。   当时左宸拼凑回来的魂魄可以附体,但万灵补相蛊的煞气太重,普通人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附体,所以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换一副皮囊。   左宸临时附体在一个云游到桓安的异域方士身上,接近虞屹安。   这也是为什么阿婵和霍彦先在哪里都找不到这个异域方士,因为这幅皮囊早已被左宸用完即弃了。   后来,左宸将噬乾蚕种入千年树妖树身内,帮助虞屹安吸食阿菀的血肉精气,不断折磨她。   但没想到,当阿菀真的坠楼身死的一刹那,虞屹安又后悔了,跪地哭着求他复活自己的发妻。   左宸看着崩溃大哭的虞屹安,内心虽然十分无语,但还是“善解人意”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接着,利用虞屹安想要复活妻子和父母魂魄的迫切之心,让其在朝中帮他们遮掩拐卖幼童送到云疆的罪行,所以他培养蛊师的计划多年来一直没有被发现。   也因为有虞屹安做内应眼线,所以左宸对于宫中桓帝和国师凌元子的动向了如指掌——   久在宫中接受供奉、能量充沛的金渊珏,已经能够更大范围地吸取大桓各地的妖物精元,这让左宸决定加快他的计划。   当时桓帝和凌元子不肯将金渊珏拿出来祭祀,是左宸让虞屹安暗中活动,安排粮仓发生火灾,才顺利请出金渊珏。   这才导致远在休云北山的黑线蛊受到其灵气扰动,变异躁狂,大肆攻击蝎蚁巢穴,最终造成西北肇度城崇德谷的瘟疫发生。   当时阿婵和霍彦先也只查到了段行玠父子、鳖宝和司辰令倪正德身上。   此外,虞屹安还时不时给他们送信,当发现阿婵和霍彦先去休云北山时,怕豢养峭壁柳精的事情败露,便通知左宸,让勾方人冒充朔勒黑衣人暗杀他们,但没想到,他们命大没死成。   多年来,虞屹安是左宸安插在桓帝和凌元子身边一只看不见的手。   但接下来,他也是一只随时会被左宸“用过即弃”的手。   ***   梳理清楚这些真相的来龙去脉之后,阿婵想起了自己日前再次观测到的坟墓四星。   这四颗星,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秘信之中,曾观测到的坟墓四星,代表四处地点。   经过她和霍彦先的查探,除了西北杜时衡和五千将士之墓、钦州金矿矿山、荔西千人祭矿难所代表的坟墓地点之外,还有一处在桓安。   阿婵本以为,桓安这一处是指木虺千影阵。但她很确定,木虺千影阵已经被她悉数破掉。   那为何她如今观测到的这颗星依旧指向桓安?能量依旧非常强大?而且大桓全国上下妖气仍然不减,反而愈演愈烈?   这说不通。   如今她终于想明白,桓安这一处地点,就是皇城地下,桓帝弑兄之地。   虽然晁锐的魂魄已经逃出升天,但这不代表,桓帝弑兄之地没有别的阵法。   这阵法,也不一定是凌元子为桓帝杀晁锐所设下的。   左宸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皇城地下秘密设置木虺千影阵,那么在桓帝弑兄的阵法里再悄悄“留一手”,也不无可能。   这坟墓四星,实际上应该是左宸和凌元子的阵法叠加,造成的阴气冲天的噩兆星象。   左宸为了他的“万灵补相蛊”能够最终成功,可谓做足了多手准备。   一个木虺千影阵,就让凌元子白白在全国奔波十多年都没有被发现。   可万一木虺千影阵被破掉,那左宸的一切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以他曾作为寺庙监院,主管寺中资财的缜密心思,以及惜命如金的性格,一定会为了保险起见,再多留几条后路。   他那么喜欢灯下黑,那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桓帝弑兄之地有凌元子的阵法,那么左宸就在那里顺着凌元子的阵法再秘密设下一个阵法,又有何不可呢?   按理说,此举难度非常之大,但左宸因为熟悉佛道蛊三宗秘术,打破常理、苦心钻研之后,竟真让他干成了这件大胆又疯癫的事,多年来凌元子一直没有发现。   这也是左宸非常得意的一点。阿婵听到在幻象中他跟晁锐提及这个阵法时,语调都流露着自豪。   就这样,在皇城地下,桓帝和凌元子眼皮子底下,木虺千影阵、晁锐被杀之地的阵法,连同金渊珏,就构成了一个双保险的阵法。   就算木虺千影阵被阿婵发现,也不影响金渊珏继续与晁锐被杀之地的阵法相互作用。   任桓帝和凌元子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金渊珏吸收的天地灵气,会源源不断地供养着左宸体内的万灵补相蛊。   所以,当左宸一次又一次跟晁锐提及,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晁锐夺回气运、重回属于自己的皇位时,当左宸向虞屹安保证一定会替他的父母替阿菀夺舍复活时,阿婵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根本就是左宸哄骗他们的借口。   真正要夺舍桓帝的,不是虞屹安的父亲、不是晁锐,而只会是左宸他自己。   倘使左宸的阵法能够撬动凌元子的四煞镇元局,将真龙之气引回,也只会引回到亲手设阵者——左宸的身上。   晁锐、虞屹安,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跳板。   只要今晚左宸将足够多的百妖之气引到皇城,成功破掉四煞镇元局,最终将真龙气运换到自己身上,那么他体内的万灵补相蛊,就会将他残缺的魂魄最终修补完整。   他的残魂会重新长出四肢,从此摆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以大桓天子的肉身活下去,彻底地、永久地逃避天道惩罚。   他可以重新以一个人的形态活着。   为所欲为。   也因此,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也显然不在乎自己是否信守诺言,他打着帮晁锐复仇旗号的一切说辞,不过是为了让晁锐暂时听他摆布而已。   毕竟夺舍的过程,确实是先要让晁隼的真龙之气先回到晁锐的身上,左宸再夺舍晁锐,才算施术成功。   而他研制的“蛊索”,也根本不是为了晁锐。   待到左宸夺舍成功,蛊索传开,宫中乃至桓安城中的所有人,都会被左宸吸取精元,并继续滋养他的魂魄。哪怕有玄门人士作为晁隼余孽势力,来挑战他的帝位,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整个桓安城的人都将成为镇压对方的“蛊兵”军备力量。   假如桓安百姓明白今晚发生了什么,群起而攻击自己,就全部除掉,再换一批新的百姓不就好了。   违逆左宸者会被一个不留。   这一次,他站在权利的巅峰,天下再无人胆敢审判他!   ***   那一晚,阿婵在龙岫岭见到白髯魈给出的幻象,就是左宸和晁锐为了最终皇城夺舍在做准备,回来查看龙脉修复状况的。   这个发现也让阿婵意外。   原来,妖物鳖宝误判金矿脉所在,导致庄菡公公段行玠挖断了龙岫岭的灵脉,这也是左宸故意引导所致!   这是他最终撬动四煞镇元局的关键。   因为灵脉挖断后,桓帝必然要命国师凌元子重新修补龙脉,而修补龙脉必然要照顾到四煞镇元局的风水连环阵,阵与阵之间也需要相互补益。   这就给了左宸观察凌元子布阵的可乘之机,为最终撬动四煞镇元局提供便利。   那一晚,左宸一直极度兴奋,对于撬动阵法越发有信心,所以即便计划实施的过程充满艰难曲折,他都不是很在意,因为他非常坚信,最后自己一定会成功“重生”。   ***   刚才,阿婵用虞屹安诈左宸的话,算是终于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测。   阿婵不敢想,如果自己不是为了复仇进宫,遇到贵女夏忆桐,帮她解决僵尸偷盗珠宝案,意外遇到白髯魈,叮嘱它要密切关注凌元子的动向,那么是不是今晚左宸这个局,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这是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不厌其烦、辛苦奔波、四处布局埋线,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任何一个细节,最后都是值得的。   哪怕,她最终只占了这一丝先机。   日前,她放出桓帝龙体抱恙的星占预言,诱导虞屹安给异域方士通风报信。倘使对方真想夺舍桓帝,必定会在血月当晚现身施术。   只是她当时没有想到,左宸就是这个异域方士。   今晚在勤政殿内,她对付桓帝时,特意关注了殿中的一切动静。   除了虞屹安之外,最反常的就是内常侍,没有四肢的影子暴露了左宸的真实身份。   阿婵就这样静静看着左宸,一步步走进了她为他设下的“瓮”中。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次拖得太久了,不是不想更,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写,每天都在卡,我这个破脑子……前面伏笔实在太多了,圆逻辑圆哭了,导致我又写了两万字,只能再分成两章发,大家等完结再来看吧 第206章 破局(四)   “铿——”   “铿!铿!”   一阵兵戈相交之声, 将阿婵从沉浸的思绪中拽出来。   周遭的情况突然开始起了变化。   勤政殿前乱作一团,除了僵尸府兵,一大群平民百姓打扮的人竟也闯入了皇城!   这些平民百姓也犹如僵尸府兵一样, 行动诡异, 但斗志极其昂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行动迅速, 暗夜之下竟如蝗虫过境。   人太多了!哪怕是霍彦先和章慎他们一时间也有些应付不暇!   更可怕的是, 与他们缠斗之间, 许多平籴军、皇城禁卫军和绣衣察事司司众, 竟也开始像僵尸府兵一样, 双瞳眼白一瞬皆无,泛起邪门的黑气, 开始转而攻击起自己人!   “老大小心!”杨奉安侧身闪过,踢飞霍彦先身后的绣衣察事司同僚谢禹,但还是晚了一步,谢禹的刀已经在霍彦先背后的铠甲上划开一道口子。   “谢禹?!”霍彦先转身,将显然已经不正常的谢禹一把压住, 发现他脖颈上隐隐浮现出黑色丝带状印记。   是蛊索!   谢禹生得一双浓眉大眼, 昔日牢房中审讯犯人的那双犀利如炬的双眸,如今已溢满戾气十足的黑色煞气, 黑洞洞地直直盯着地面, 试图转身对抗霍彦先的压制。   霍彦先心下起急, 摸出谢禹身上的符箓,果然已经燃烧成黑灰废纸。   阿婵今晚之前曾经特别交代他们,左宸的蛊索传染性极强, 因此给他们每个人都佩戴了防御的符箓。   但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若是蛊索再以这种烈性强度继续传播下去,那皇城外桓安的百姓岂不是全都……   ***   眼看勤政殿前蛊兵进攻形势大好,左宸得意。   “嘿嘿嘿,没用的,再有半刻,待到晁锐换命成功,谁也无法阻止我逆天改命!”   说罢,左宸抬了抬下巴看向天际,皇城上空的黑雪立时化作一股一股旋风缠在二人周围。   阿婵只觉浓郁的百妖煞气扑面而来,钻入她的五脏六腑!   一直以来,左宸在皇城利用金渊珏伪装圣物暗中吸收百妖灵气,这灵气吸收一大半,还会反哺一小半,这让百妖虽觉察出不对劲,但似乎也并不致命,不至于气急败坏到大规模揭竿而起。   左宸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天天榨取百妖灵气滋养自己的万灵补相蛊。   但今晚,左宸为了他的计划,终于装也不装,直接开启万灵补相蛊的终极阵法,瞬间将百妖灵气大批吸收过来,转为可以为他今晚逆天改命的能量供给。   法力不强的妖物因这段时间被不断采撷灵气,此刻已非常虚弱,没有灵气来源持续供给,就要消亡,所以现在几乎只有依附于左宸反哺才能生存,即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受他召唤,供他驱策。   百妖灵气被左宸转为煞气,其戾气之凶,攻击性之强,若是普通人,直面如此浓郁的煞气肯定会瞬间将魂魄吞噬,幸好阿婵有玄门真气护体,暂时可以压制住这些煞气。   但也只是暂时的,百妖煞气源源不断,她自己的真气显然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玄门众真,并力合炁,同注元功,一炁荡邪!”   阿婵抬手一扬,袖中立刻飞出一支信号焰,在黑云压顶的高空中凌空炸开。   几乎没等信号焰炸完,数万道金光密密麻麻同时从皇城内外亮起,凌空向左宸刺去,与阿婵和玄门众高人的金色巨网接续成为一体。   玄门众人的真气通过金色巨网汇聚至阿婵体内,继续全力压制左宸!   与此同时,沿着金色巨网传来的,是数万道声音交叠:   “玄门弟子xxx,前来支援!”   随后便是喃喃的念咒之声。   每个人的声音都是通过术法传来,平静且坚毅,名字根本听不清,化作乌泱泱一片。   可当这数万道声音齐齐响起,却厚重有如上古钟鸣,余韵悠远,比之阿婵和数位玄门高人的压迫感,又不知强了多少万倍!   霎时间,强大的灵力威压聚顶,左宸仅剩的躯干和头颅被金色巨网压得明显变成扁圆,勤政殿顶的琉璃瓦因承了他的力被碾碎,哗啦啦又掉一片,左宸发力顶住,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嗬,多少年了,你们玄门还是惯会以多欺少!”   “你管我们人多人少,弄死你就行!”   阿婵提前和苍衍道长等玄门众高人通过气,这一次是绝对的硬仗,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不仅因为凌元子的四煞镇元局难对付。   还因为,左宸其实才是桓帝和凌元子背后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半疯癫半清醒的杀人犯,他要做的事情,也更加疯狂。   再次交手,左宸和天下苍生,只能活一方。   本来对付桓帝和凌元子,阿婵预计只要联手师傅和玄门众高人,全力以赴应该绰绰有余,但左宸的出现,令他们不得不发出玄门召集令——   众玄门以桓安有大妖物横空出世为由,秘密召集各地玄门弟子,再通过章慎的安排,换了装扮,隐入平籴军,随大部队进入桓安。   事前,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奔赴的可能是一场死局。   能来多少人,各门派并不强求。   但今晚,阿婵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呼号,可以想象,今晚皇城内外,是不计其数准备决一死战的玄门弟子。   感受到体内真气渐渐充裕。   阿婵精神为之一振。   怕什么!   一人修为不够,万人往上顶!   现在就看,是她和玄门众人先将左宸耗干,还是左宸的百妖煞气先把他们给耗干!   左宸似是不放在眼里,冷哼一声,“你若是现在向我投诚,以你的能耐,今后说不定给你个国师当当。”   “你说话算话?”阿婵反问。   “当然……”   不待左宸话音落下,阿婵突然蹙眉抽手,一道金光符箓霎时飞向空中,穿过上方密不透风的黑雪帘幕,如月牙一般高悬皇城群殿之上。   轰——   轰——   轰——   三道雷声接连炸响,仿若山崩地裂,一道紧接着一道,勤政殿前地动山摇,梁倒砖碎,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晃动!   大地剧烈晃动!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仿佛站上了一艘被狂风巨浪裹挟的海船,左摇右晃,七荤八素,抓也抓不稳,站也站不住!   殿前本来刀剑相向的两方也被迫停止互相攻击,甚至被这三道巨雷震得双膝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左宸空洞双眼望向天空,似是没有想到,但随即又看向阿婵,低声笑起来:   “你确实厉害,竟能接连快速引动三道天雷,果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玄门奇才,连当年你师祖在世怕是也要费一番功夫,但……那也晚了……嘿嘿……”   阿婵蹙紧眉头,看着眼前的左宸。   只见每一道雷劈到他头顶,左宸的身形就变小一点。   但片刻之后,竟又重新恢复原状。   阿婵神情凝重起来。   她与师傅和其他玄门高人提前约定好,若是情势不利,务必速战速决,联合所有玄门支援力量,不计修为损耗,引来五雷劫,以天火之力将左宸元神彻底摧毁。   可没想到,这万灵补相蛊引来的百妖煞气太过强大,有其抵抗,第五道天雷竟迟迟落不到左宸身上!   且四道天雷之后,左宸变小的残缺魂魄不仅未消散,竟还迅速恢复了原状!   阿婵额头渗出了冷汗。   越来越多的百妖精元正在极速滋养左宸的魂魄!   万灵补相蛊的终极阵法启动之时便是如此,可以极速吸取天下百妖精元作为供给,只要足够多,就不怕魂魄不能修复。   再这样耗下去,哪怕全玄门之人今夜将修为全部耗干,恐怕也没办法将左宸这邪祟歼灭!   突然,左宸瞄到勤政殿下桓帝突然起身的动作,猛地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时候到了!终于到了!你们就算人再多,现在也已经无法再阻止我!”   “百妖速来,助我布阵!”左宸大喝一声。   随即,他头顶上的一股凌厉煞气犹如索链直冲地面,化作游龙,地面上的僵尸府兵和所有被蛊索控制的百姓兵众立时犹如收到号令,按照煞气引导开始四处跑动,变动阵型,将霍彦先、章慎率领的队伍围困其中。   阿婵侧头向地面看去,心下一窒!   ***   霍彦先掏出阿婵给的缚妖绳,捆住谢禹,放置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又回去紧急提醒杨奉安,切不可暴露伤口。   他再次咬牙挥退几个僵尸府兵,快速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有好几个平籴军的熟悉面孔中招,开始攻击自己人。   突然,皇城上空的黑雪越来越大,集结成势,犹如黑旋风直冲地面而来!   黑雪迅速横扫穿越地面蛊兵,蛊兵受到黑雪洗礼之后,似乎大受鼓舞,又不管不顾地疯狂朝霍彦先杨奉安他们扑过来。   杨奉安面对这么多中招的“蛊兵”,显然已经有了力竭之势,更难的是,面前越来越多失去理智攻击自己的“蛊兵”,全是平日情同手足的同僚,他完全无法下狠手。   一时间,形势变得狼狈非常。   难道今晚注定要全军覆灭吗……   霍彦先内心焦灼万分,转头去寻章慎,却发现他已经提刀向勤政殿前的桓帝冲过去!   而他身后,一个平籴军护卫动作僵硬诡异,悄然靠近,一顿一顿地扬起了手中兵刃……   ***   章慎身披金甲,大刀一挥,将身侧一个僵尸府兵砍成两节,看准空当攻到勤政殿前。   他虽身着铠甲,整个人也是苦苦鏖战疲惫不堪的样子,但此刻,他全然不顾满身伤痕,只要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夜晚,自己躲在暗处,看着杜时衡和五千将士血溅营地,全军覆没,他就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他们拼杀!   登时,仇恨的火焰簇满双眼!章慎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上了勤政殿的台阶,提刀冲桓帝而去。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刀光一闪,桓帝脖颈触感冰凉,浑身一僵。   “晁隼!平白让你苟活十二年,今晚我就替杜将军和五千将士把你碎尸万段!!!”   章慎握紧金刀,又往桓帝的脖颈压深了一寸。   此时,桓帝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突然停下来,灰败的脸上白眼翻瞪,口中“嗬嗬嗬”个不停,像是要呕出一口永远也吐不出的黏痰。   这幅鬼上身的样子令章慎吃了一惊。   随即,他立刻开始抽搐,脑袋耷拉下来,躬身如虾米一样靠在章慎的刀上,似是被噎死了,一动不动。   章慎大惊,大仇未报,仇人竟死得如此容易,简直不可接受!   但下一刻,桓帝却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没事人一样直接站起身来,脸色从灰败几乎是瞬间恢复血色,不怒自威地看着章慎。   “朕不是晁隼。”   他的声音透着威压,同时,他的身体里竟又有一个声音十分虚弱却愤怒地咒骂:“尔等恶魂,也敢自称是朕!快从朕的身体中出去!”   这诡异的一幕,让章慎提刀的手再次迟疑了一下。   就在此刻,他身后一名平籴军护卫眼泛黑气,朝他逼近……   ***   “章慎,小心背后!”霍彦先急吼,三步并作两步朝章慎奔去,手中的贯苍刀比人更先飞身而至!   ——铿!   贯苍刀撞飞平籴军护卫手中的刀,又回旋至霍彦先手中。   霍彦先一脚踹飞平籴军护卫,那人翻滚在地,面无表情,眼中已没有了眼白,和中招之后的谢禹一模一样。   章慎被霍彦先一扯,瞬间远离桓帝。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命悬一线,看向被霍彦先踹飞的中招护卫,大惊:“他怎么也变成这样?护身符箓也失效了?!”   “外面已经失控,小心中蛊……”霍彦先刚想解释,就在这一瞬,一道黑色旋风绕过勤政殿梁柱之间,缠上了桓帝。   章慎和霍彦先大惊,可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地面上横扫蛊兵的黑色煞气竟绕了个弯,直冲章慎和霍彦先门面而来……   二人完全来不及抵抗,就被黑雪旋风裹挟着冲进勤政殿内,撞破天花板直冲云霄,而后从高空被狠狠甩下,撞在勤政殿檐顶。   嗤啦——   哗——   勤政殿檐顶匍匐着的琉璃瓦瞬间又掉落一地。   一同被带上来的,还有桓帝。   三人都摔得不轻,琉璃瓦被震碎,狠狠扎进后背,霍彦先顾不上头晕目眩,死死拽住章慎衣角不撒手,防止他摔下去。   百妖黑色煞气在三人之间缠绕笼罩成缚身的囚笼,而后讨好似的送到左宸面前,像是在向主人献上抢夺而来的战利品。   左宸大笑:“看来今夜连天也要助我,既然几位气运如此不凡,那我也就不吝受补……”   反正补品从来不嫌多。   尤其是上佳补品。   话音未落,面前一道金光符箓飞射而来,斩断了缠绕在霍彦先、章慎身上的黑色煞气!   甫一摆脱束缚,二人便顺着檐顶直往下坠,霍彦先反应飞快,贯苍刀反手一下大力戳进檐顶,顺便拽住章慎,止住了坠落之势。   霍彦先定睛一看,原来是左宸对面的阿婵甩出符箓,将他们从煞气之中解救。   而桓帝,正被左宸牢牢拽在身边,痛苦挣扎,百妖煞气凝结成网束缚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小女娃,你再这样分神救人,一身修为可就全废了,本能踏足仙界的资质,就为了这区区两个凡人,值得吗?”耳边传来左宸明显不悦的语气。   他也是一愣,没想到面对百妖煞气的全力攻击,面前这身形细瘦的女娃竟敢分神救人,她身上凝聚着玄门数万人的真气,稍有差池,便会真气逆行、筋脉尽断而亡。   不过左宸也丝毫没有任何犹豫,身后霎时聚集更多煞气,气势汹汹,化作毒蛇猛攻向阿婵,带着铺天盖地、不容阻挡的恶意。   煞气过于猛烈,阿婵瞬间被扑得往后退去,但她卯足劲力使出千斤坠稳住阵脚,左手继续捏诀纹丝不乱,右手划出一道金光圆弧,周身真气迅速沿着圆弧展开一道金色琉璃罩,将自己和煞气隔开。   但煞气并没被金色护身罩吓退止步,反而更加疯狂地进犯,不断试图将阿婵的护身罩攻破。   不好!霍彦先发现左宸身边的桓帝正被极速吸血,只一瞬,脸上、脖子上的皮肉便枯萎蜡黄,如同僵尸,而左宸身后的煞气却如同烈火浇油,瞬间膨胀了数倍,比夜空的黑更加浓郁阴毒。   这变异的煞气继续猛扑向阿婵,虽然她纹丝未动,但面前的金色真气护身罩已然如同被击中的瓷器,冰裂纹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种程度的交手,每时每刻都是大量真气修为的互相消耗。   但桓帝和晁锐夺舍换命阵法几乎已接近大成,其龙气气运是左宸绝佳的滋养补剂,如果说刚才阿婵和左宸交手可以堪堪打平,那么现在,阿婵的处境非常堪忧!   随着桓帝面色萎顿、逐渐失去生气,左宸血肉模糊的躯干竟渐渐生出了四条细细的黑影,尽管形态莫名诡异,霍彦先还是能分辨出,那是四肢!   甚至,他竟已经能从左宸混沌的脸上看出狞笑的表情!   左宸正在重新恢复完整的人形!   那也意味着,他的万灵补相蛊即将大成,届时他换命成功,天道也将站在他那边!   这变化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果不其然,下一刻,左宸视线转向章慎霍彦先,身后的煞气也跟着蠢蠢欲动。   霍彦先和阿婵对视一眼,都清楚他的意图——桓帝的气运即将吸取完毕,左宸要开始打他们二人的主意了!   左宸的狞笑更加清晰嚣张,他知道 此时去攻击章慎和霍彦先,那女娃势必分神去救,那么此时加大攻击力度,便可将这女娃和支援她的玄门众人一举全歼。   这样想着,他抬手动动两根刚刚成型的手指,身后的煞气霎时兵分两路,一路向霍彦先章慎袭来,一路继续攻击阿婵。   此时天边黑色煞气凝结更重,一轮血月高悬,整个天空活像立刻要撕裂开一张大嘴,将世间万物吞噬,包括阿婵压制左宸的金色巨网。地面众人吓得要死,纷纷往各种角落瑟缩,却又被蛊兵阵法拦住去路。   而勤政殿檐顶,左宸的邪恶笑容令阿婵感到无比恶心,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率领一众玄门同行全力凝结金色巨网,对抗左宸源源不断袭来的凶恶煞气。   二人僵持不下。   阿婵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冷汗已显而易见密密布满额头,见到霍彦先和章慎再次受到攻击,她心急如焚,凡人如何能抵抗百妖煞气!   她顾不上自己,左手要捏诀续住金色玄术巨网,便只能右手硬收了真气护身罩,飞出符箓去给二人解围。   左宸等的便是这一刻!   黑色百妖煞气如他期望的一般,瞬间穿透阿婵身前薄如蝉翼、脆弱不堪一击的真气护身罩!   浓郁的百妖煞气即刻便要钻进她的经脉肺腑!   “阿婵!”霍彦先大惊,一把将章慎挡到自己身后,腾出手来袖口一甩,一粒极细小的黑影“嗖”地飞向阿婵手中。   正欲承受百妖煞气全部攻击的阿婵,用甩出符箓救人的右手下意识一接,忽地发现,面前铺天盖地的煞气全部被吸收到了自己右手手心上的一粒土色珠子中。   那本该小小圆圆的土色玉珠此刻已被大力捏爆,四分五裂,慢慢耸动、铺开,变成一张肉脯一样的东西,在她手上生长成形,酷似她的泥塑小人,正源源不断地将攻击她的黑色煞气全部吸收,而她毫发未伤。   是“自生佩”!   是她在平籴军营寨送给霍彦先保命的那块“自生佩”!   此灵物内里含有一小块息壤,是她从一个大妖处换来可保凡人性命的稀世珍宝!   可这明明是她让霍彦先用来保命的!   阿婵大骇,立刻看向霍彦先,却见煞气已卷着霍彦先和章慎直冲云霄,隐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片刻后,阿婵听到地面有人惊呼,她快速侧头瞥了一眼,却见霍彦先章慎二人自高空直直坠落下来!   上方还有煞气推着他们,加速二人的坠落!   此时哪怕霍彦先章慎身上有百八十个自己亲手制作的护身符箓,也根本保不了他们平安!   阿婵想要去救,左宸却始终发动煞气牵绊住她,好在她手中有自生佩,虽攻击猛烈,她却无恙。   可越是无恙,她就越心急如焚!   霍彦先和章慎肉体凡胎,自这万里高空坠落,必死无疑!   遑论地面上还有蛊兵集结成阵,刀枪剑戟齐齐聚到霍彦先和章慎掉落处的上方,准备将他们戳成筛子!   而且,她一眼看出那是死阵,就算摔不死,也会被蛊毒吞噬!   尽管境况凶险至此,她心系的那个男人仍稳稳承托着章慎,自己垫在下方,全力准备承受这最后一击。   一如她和他当初在休云北山坠崖之时一样!   阿婵咬牙恨极,手下却仍被正在长出清晰五官和健全四肢的左宸制住。   左宸的笑容越发挑衅恶毒,他操纵的百妖煞气攻势越发凌厉,让阿婵根本没办法抽手去救霍彦先他们。   若是此时放弃,她和身后万千玄门之众的全部修为将付之一炬,左宸和他的蛊兵煞气便从此可以肆无忌惮地为害苍生!   她不能放弃。   霍彦先也不会允许她放弃。   阿婵看着手中的自生佩,心下绝望,手下发狠,调动起周身全部修为,专心对付左宸。   眼前突然出现霍彦先和章慎光速坠落的景象,一层薄纱般似光似幻。   其后还透出左宸阴险的笑容。   可恶!是左宸故意用来恶心她的幻象。   他不仅要牵制住她,不让她去救人。   更要她亲眼看着霍彦先和章慎是如何死在自己眼前!   其心可诛!   阿婵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把左宸碎成齑粉!   ***   霍彦先托着章慎,二人先被百妖煞气甩向十倍于勤政殿高度的空中,而后仿佛恶作剧得逞,煞气瞬间退散,二人身下毫无承托,便自高空急速坠落。   这样的坠落霍彦先已经经历过几回,哪怕可以看到下方蛊兵们正列队集结,举着刀枪剑戟冲他们而来,霍彦先倒是不慌。   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勤政殿,总好过死在休云北山那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   也不是第一次死了,休云北山巨型铁钉穿心之痛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   只不过,一想到阿婵还生死未卜,全城百姓还有可能被蛊毒,他依旧心有不甘。   但霍彦先凡人一个,自生佩给了阿婵,下方又都是蛊兵,这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罢了,最后再拼一把,极速坠落之中,霍彦先开口跟章慎交待:   “章兄,待会儿你踩住我跃起,尽量跳到一旁,我会替你吸引蛊兵火力,做好准备!”   “霍兄,这如何使得!”   “最后的机会,别浪费!”   从西北到荔西,从荔西到桓安,章慎自诩卧薪尝胆十数年,打过无数场硬仗,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四肢都没有的怪物,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杀死,以至于此刻他的大脑极速运转了千万次,依旧解不开这局。   杜将军的仇还未报。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他不甘心!   更不想霍彦先这样替自己去死!   “唳——”   就在此时,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勤政殿前的众人都被空中的景象惊呆。   就在霍彦先和章慎马上就要被地面死阵蛊兵的刀剑戳碎之时,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色鹞子,从暗夜天际展翅飞来,众人抬头,恍若看到传说中的万里鲲鹏,不禁心头一震。   那巨型黑鹞在空中收拢双翅,自高空俯冲下来,划出一道极限弧形,几乎是贴着蛊兵的刀枪剑戟,将霍彦先和章慎凌空截住、托起,随后丝滑地再次展翅升空高飞!   “老姚?!你不是在城中巡逻?!怎么……”   霍彦先在空中翻腾得头晕目眩,待看清自己伏在老姚背上,震惊不已,却不忘立刻调整坐姿,护住章慎。   “霍兄弟!坐稳咯!咱这回想再跟你一起干票大的,嘿嘿!”老姚以往憨厚的声音在此时略显出一种不太熟练的骄傲与炫耀。   还没等霍彦先扶稳坐好,老姚托着他和章慎在空中左躲右绕,和追击他们的百妖煞气缠斗起来,英勇非常。   突逢巨变,由死转生,章慎只觉天旋地转,地面蛊兵的长矛尖尖已经差点戳到他鼻子了,又“嗖”地一下离地万里。待摸清状况,他手里竟攥着一根……羽毛?   “诶,这位同袍,正在战斗,请不要揪我!”老姚嘟囔。   “对不住!对不住!”章慎还有些恍惚,但已经在天上翱翔了三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破局(五)   “哼!小小鹞妖, 不自量力!”   左宸看着天上四处划弧线的两人一鹞,恼羞成怒。   幻象未收,阿婵也被天降神兵的老姚震惊得无以言表!   本觉得老姚虽胆小却心细, 所以她派它和东仓使者去巡视桓安城中的情况, 随时来报,没想到它会在这个关头出现!   阿婵欣喜异常,可刚放下的心随即再次揪了起来。   因为左宸立即指挥百妖煞气对老姚穷追猛打!   它虽会玄术,也只是一只刚成精五十年的鹞子精, 如何斗得过左宸的百妖煞气!   更遑论, 左宸竟不要脸地凝结百妖煞气成箭矢, 直击老姚心腹!   老姚此时刚躲过百妖煞气一击, 划了道蛇形, 落在勤政殿的侧殿檐顶,将霍彦先和章慎放到安全之处, 转身欲飞,吸引百妖煞气追击自己。   却没想到,这次左宸竟换了靶心——   百妖煞气凝成的箭矢瞬间收束,反过来直击霍彦先心脏!   “霍兄弟小心!”   煞气箭矢突然改换目标,老姚想也没想, 直接一个俯冲过去替霍彦先挡箭!   “嗷——”   一声凄惨鸣唳贯穿长空。   “老姚!”霍彦先怒吼!   他刚在侧殿檐顶站稳, 猝不及防老姚被击中,他骇然俯身去捞老姚, 却被百妖煞气彻底掀翻在侧殿檐顶!   幻象之中, 阿婵只看到重重煞气瞬间将霍彦先章慎吞噬, 心下猛地一沉!   而老姚被百妖煞气凝成的箭矢贯穿胸腹,大量修为耗散,身形瞬间猛缩如雀, 从高空直直往下坠。   地上蛊兵再度移动阵型,本欲追逐霍彦先和章慎的他们改换目标,将所有带着蛊毒煞气的刀尖,全部为老姚齐聚一堂,随时准备开启一场嗜血的狂欢!   左宸笑了。   看到没,这就是忤逆他的下场!   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没有!   “小女娃,看看这一切,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变成这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非要和我作对!”左宸嘲讽。   幻象之中,霍彦先章慎被百妖煞气吞噬,老姚中箭坠落的惨状被阿婵尽收眼底。   她气急攻心,霍彦先章慎凡人自不必说,老姚成精五十年,或许抵上他的全部修为,去药犀大妖那里用灵药调理,还能勉强捡回一条命。但要是再加上地面蛊兵死阵的致命齐击,就是五百年的修为也是回天乏术!   可无论是谁,阿婵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样被左宸玩弄致死!   突然,左宸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他看到,就在蛊兵的刀尖触碰到那鹞子精身畔之际,竟自勤政殿侧殿檐顶的黑色煞气之中,突然杀出一道紫色闪电。   那紫色闪电踏着檐顶,弹至老姚上方十余丈的高空,随后猛地俯冲到老姚身上,而就在这一刻,一道白光迅速自老姚身下膨胀变大……   “东仓兄弟???”   老姚离得近,完全看清那道紫色闪电不是别的,正是一只毛茸茸的灰紫色仓鼠——他新结交的知心话友,东仓使者。   它怎么来了?!!!   这不纯纯来送死吗?!!!   他眼睁睁看到东仓使者从侧殿檐顶撕开翻滚蒸腾的黑色煞气,一跃而起,随后飞跃到他上方十余丈,收了通身术法,张开四只爪子,摊成鼠饼,也像自己一样,就这样坠落下来!   下方全是蛊兵!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老姚别怕,俺来也!”   话音未落,老姚就被一个鼠击,坠得速度更快了。   被鼠爪紧紧揪住羽毛的老姚:“……”   还嫌他死得不够快嘛?!   老姚气急,顾不得身受重伤,垂死费力抬起一边翅膀,要把东仓使者扔回侧殿檐顶:“东仓兄弟,你快回去,别闹了……”   东仓使者一把按住老姚翅膀,大叫:“闹什么闹?不是同袍嘛!当然要并肩作战啊!”   老姚无语,东仓兄弟果然还是这样嘴硬心软,之前说嫌弃自己死脑筋,不愿和自己一起去城中巡逻,可关键时刻还是会义无反顾来救自己。   虽然有时候神经兮兮吵吵闹闹的,但还怪感动的。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前来助战,却刚开战就中箭,还连累了好兄弟,老姚内疚不已,虚弱叹气:“可是,咱们没得机会一起战了。”   下方就是蛊兵。   不可能有人能来救他们了。   这是一场死局。   “放心!好鼠有好报!”   “?”   看着东仓使者坚定的小豆眼,不知为何,老姚虽不相信,却也不再焦躁。   罢了罢了,反正被杀五十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这次他终于不是被兄弟背刺而死了,大大有进步!   虽然,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老姚安然闭眼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随着东仓使者的那句话,老姚突然觉得下坠的身体一滞,被什么东西稳稳承托住,随后突然轻轻向上飞了起来?   勤政殿地面众人,包括幻象两边的左宸和阿婵都看得十分清楚——   就在老姚快要下坠触及蛊兵刀尖时,他身上突然降落一只紫灰老鼠,而身下一道白光闪现。   随着那白光渐渐变大,变大,众人都看清,那其实是一根巨大的羽毛,将下坠之势的老姚稳稳承托住。   是那只丁点大的紫灰老鼠,小小的爪子掏出一根羽毛,飞掷出来的。   老姚身受重伤,修为大耗,此刻已从巨型鹞子变成了普通鹞子的身形。虽然身上还有一鼠,那巨型羽毛也稳稳将它们承托住,慢慢飞向侧殿檐顶,远离了蛊兵的死阵刀尖。   “嘿!你这信羽果真是个宝贝啊!”东仓使者兴高采烈地嚷嚷道。   阿婵看出,那是老姚的信羽,这信羽霍彦先也有一根,是老姚为了报恩送给他的,只是不知道,东仓使者什么时候也弄了一根过来?   不过她总算松了口气,这种自杀式唤醒信羽的方式,也只有东仓使者敢想敢干了。   老姚懵懵地问:“啊?东仓兄弟,这信羽你没拿去卖钱啊?”   东仓使者挠挠鼠头愤慨道:“天啦!我东仓使者是那种鼠嘛!伤心了伤心了……”   老姚:“……”   信羽托着老姚和东仓使者飞向侧殿檐顶,霍彦先和章慎所在处。   左宸恼羞成怒,令煞气箭矢继续追击,东仓使者见状,忙吹了个口哨。   哨音未落,从侧殿檐顶不知哪个缝隙悄无声息蹿出一只胖猫,周身金黄虎斑花纹,一口叼住重伤的老姚,东仓使者喊那胖猫:   “你先带老姚避避风头!我得去告诉阿婵,城里的百姓和平籴军几乎都变成和下面那群一样的怪物了,得让她赶紧想想办法!”   东仓使者看到霍彦先和章慎就在身后,煞气还在攻击,它爪子一挥,煞气箭矢竟真的被它挥退了些,有点散架。   东仓使者有些小得意,几百年功德在身,不是说说而已。   “那些煞气可不好对付!你别大意!”猫妖冷声提醒,叼过老姚躲避煞气,果然煞气重新凝成箭矢,又不服输地卷土重来。   霍彦先见猫妖叼着老姚四处蹿跳,身形灵活至极,胖胖的身体仿若无骨,黑暗之中周身金毛闪闪发光,专往煞气箭矢飞绕的缝隙里钻,竟毫发无伤。   “放心,好鼠有好报!”   东仓使者拍拍胸脯,转身挡在霍彦先和章慎身前,张开四肢爪子,对着扑面而来的煞气放狠话:“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你东仓爷爷的厉害!”   东仓使者的话,全数落入阿婵耳中。   幻象之中,这细小尖锐的话语还未消失,阿婵就眼睁睁看着东仓使者的身影和霍彦先章慎一样,瞬间被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百妖煞气完全吞噬!   她透过薄纱一样的幻象,盯着左宸。   此刻的左宸,已将桓帝血肉吸了大半,他的四肢已马上就要幻化成型,难得终于有了个人样,干的却全不是人事!   左宸忙得游刃有余,一边指挥煞气斗阿婵和东仓使者,一边听桓帝干瘪如枯骨的皮囊之下,晁锐气息极弱地破口大骂。   此时的晁锐,希望才真正破灭。他借晁隼的身体还魂,却马上就被吸干。   尽管他曾怀疑过左宸帮他的动机,但复仇的欲望盖过一切,让他无暇它顾,此刻怀疑做实,让他更难以接受。   与此同时,被夺舍的桓帝晁隼在皮囊中发出另外一个刺耳的声音。   晁隼一生都在算计别人,自己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他不断诅咒左宸:“你个畸形怪物,妄图龙气,逆天而行,终遭天谴!”   左宸生平最恨别人骂他畸形怪物,但此刻他心情似乎大好,哈哈爽朗大笑,“天谴什么,我就是天!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废物还想利用我,把我瓮中捉鳖?痴心妄想!看看现在谁才是鳖!”   吵闹声中,阿婵眼前,幻象突然不断变换着画面。   她看到勤政殿前正在支援她的师傅苍衍道长和一众玄门高人尽管还在全力对抗,但脸色蜡黄的蜡黄,铁青的铁青,嘴角渗着血,纷纷已呈力竭之兆。   她看到平籴军、皇城禁卫和绣衣察事司司众正在和蛊兵殊死搏斗。   她看到皇城之外,伪装成平籴军前来支援她的玄门弟子大半已修为散尽,蛊兵疯狂厮咬着平籴军兵众和百姓的尸体。   大街小巷,尸横遍野,然而那些“尸体”又重新僵硬地站起来,变成蛊兵,去撕咬更多的活人。   黑雪席卷天地,在街巷流窜,极度兴奋地游走人间,也将这人间炼狱的各个惨不忍睹的角落逐一在她眼前“炫耀”。   薄纱幻象之后,阿婵看到左宸清晰的五官上,尽是嘲讽笑意。   她闭上了眼。   霍彦先、章慎、老姚、东仓使者、桓安百姓,她的父母,她的阿菀,杜时衡、嘉善皇后,她的师门同行,就因为这个左宸,全被祸害了一个遍。   可现在这个罪魁祸首,竟还游刃有余地笑骂人间。   人在愤怒到极点的情况下,会突然变平静。   就像此刻的阿婵。   她复睁开眼,静静看着左宸,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释怀的笑,极其平静。   左宸正和晁锐晁隼对骂,闲暇之余看到阿婵这个笑,心中突然非常不爽,皱起了眉头……   ***   阿婵平静地看着左宸。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她等待多年的时刻。   长久以来一直锲而不舍追寻的谜底。   今日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只要一个答案。   只要一个答案,那么以往所有撞过的南墙,承受过的痛苦,便不是白费。   有时候,其实不是不能承受,而是人需要一个解释。   所以会有执念,会不甘心。   她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十几年苦心经营,一次次翻山越岭走访探寻,穷尽所有可能,将与这场阴谋相关的人全部引入局中。   十几年来她撒的网,下的饵,像满天散乱的星辰,被推着走出一道又一道错综交织着的星轨棋局。   混沌与黑暗卧藏其间。   她入局为伍,亲手推动这些乱星谋局到达鼎点,发出愈发耀目的浮光,渐欲迷人眼。   她静静旁观,看着这些毫不相干的星轨走出交集,让她找到突破口。   只要漏出一点点破绽,她就能撕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来,她引着这道口子越撕越大,直到让其背后蕴藏着的混沌和黑暗无所遁形。   而她,则是这盘星局里的最后一颗棋子。   今晚,她亲手布的局,也该由她亲手结束。   当年,她的太师傅广尘道长为杀左宸牺牲,师傅大为伤心,师门也立刻组织研究如何对付左宸,但后面左宸销声匿迹,实在找不到,此事便搁置不提。   但阿婵知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能够对付左宸的终极玄术,长久以来已无人能做到。   这个玄术,叫做“殛”术。   殛,音同极,意为诛杀与处以死刑。   上古典籍记载,“舜殛鲧于羽山”。说的是上古四圣之一的舜帝当年出巡,因鲧治水无效,便将他处死在羽山。   后世玄门,便有专门诛杀邪修的术法流传下来,被命名为“殛术”。   时至今日,殛术已被无数朝代的玄门高人改进,演化成了一种聚集天地力量、以暴制暴的玄术,非极端情况不得使用。   由于很长时间以来,已难得见到一个人神共愤的邪修,所以殛术慢慢被大家淡忘,如今也几乎无人能驾驭此术法。   阿婵所知的殛术,需以大量天地怨气汇集自身,凝成法器,反噬对方。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上古邪术,也难怪是“以暴制暴”,邪修还需邪术治。   但,凡有能驾驭此殛术修为之玄门高手,几乎都早已修成正果。没人愿意放弃大道已成和灰飞烟灭的代价,回到凡间污染自身功德,将世间怨气集于己身,去做这件事。   而没有这个修为的人,自然无法聚集起如此多的天地煞气,还没等煞气穿过身体,汇聚成法器,施术者早已被煞气吞噬,灰飞烟灭。   知道有“殛术”之初,阿婵也自诩做不到。   但当初做不到,不代表现在不行。   她的体质从小就被师傅夸赞是玄门难得一遇的天才,最最适合修仙。所以当她放弃专心修炼沉溺复仇时,师傅痛心疾首,骂了她不知多少次。   而复仇进程中,她为了找寻真相,不惜一次又一次让妖物附体,且时隔相当短暂,短到完全不足以修补元气,这才造成她终年内伤不断,修炼无法再有进境。   连药犀大妖也对她恨铁不成钢。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的这种体质,能短时多次让妖物附着,伤而不死,是最适合“殛术”的容器。   毕竟一般人如果经常让不同的妖物附身,不死也得残个半年,而她每次都只休息几天就重新四处蹦跶,不可谓不强。   而此时,她周身汇聚玄门众人的大量真气,瞬间阻断,真气极其充盈,足以支撑她承受百妖煞气纳于己身。   更重要的是,此时她的怨气,可不比百妖煞气更小!   若非左宸,她本该非常顺利地做她的天下第一坤道,每年中秋还能和父亲赏月观星,吃母亲为她准备的糕点,和阿菀一起在树洞夜话。   而如今,一切的一切,在她十六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余生十几年,支撑她长久走过来的是恨,是怨,是遗憾,是复仇,是所有一切仙道不允许存在的复杂心绪。   还修什么仙?!   当什么天下第一坤道?!   现在,   她只想让面前这个邪修万劫不复!   百妖煞气与她这个殛术“容器”,双方契合度可谓绝佳!   ***   玄术织就的金色巨网忽明忽灭,隐有颓势,阿婵只觉胸口闷痛至极,似乎只要再喘息一下,便再也支撑不住。   她抬眼望向最熟悉的夜空,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刚还看到满天黑雪落下,此刻死寂发窒的夜空,竟有一颗星,努力钻出黑暗,漏出一丝微芒。   “阿耶,天上这么多星辰,你最喜欢哪颗星?”   记忆里,父亲说,他最喜欢少微星。   少微高隐,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解甲归田,带着母亲和全家一起过着平静的田园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观星。   “阿婵呢,你最喜欢哪颗星?”   “摇光!”   “为什么呀?”   “名字好听!”   小时候,她只喜欢名字好听的星辰。   可长大以后,在漫长的复仇旅程中,她跋山涉水,踽踽独行,常年只有星辰为伴,每每仰观夜空,她渐渐觉得自己似乎能感受到每颗星辰的独特气质。   而在所有的星辰里,她依旧最喜欢摇光。   这颗星,又名“破军”,五行属水,化气为耗,乃为多损之星。虽性主破耗,但能破而后立。   暗夜之中,破而后立,依旧摇曳生光,这才是强者之姿。   她记得父亲曾指着天上勺子状的星辰,考她:“那斗柄末端的最后一颗星,叫什么?”   指认北斗七星,对于阿婵来说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她脱口而出:“是摇光嘛,这么简单的问题,阿耶就不要再问我了!”   而后父亲又教她说:“没错,这颗摇光,又叫破军,居北斗七星之末,又有“终而复始”之意,暗合易经‘穷则变,变则通’之理。   若有一天,你遇绝境,也要像这破军一样,懂得在混乱之中找到方向,于绝境之中破而后立。   无论如何。不要放弃。”   父亲没有放弃,嘉善皇后和杜时衡也没有放弃,霍彦先、章慎、老姚、东仓使者都没有放弃。   如今,复仇诛杀始作俑者的机会尽在眼前。   她又如何能够放弃?   ***   左宸身畔,百妖煞气更浓,黑雪旋风缠绕在他身周,拱卫着他,讨好着他,也替他讨伐任何忤逆他之人。   此时的他,看起来身处巨大的暴风深渊中心,狂妄至极,睥睨天下。   阿婵一错不错地盯着左宸,唇角笑意更深,轻轻念道:   “弓藏箭则全,矢发则易折。”   左宸不喜欢她那样笑,无端令他心慌,骂道:“你嘟哝什么?!”   阿婵平静地扔掉掌心的自生佩。   起势,捏诀。   百——   妖——   殛——   突然,众人看到左宸身后的黑雪旋风凝成一条巨大的玄色蛟龙,直冲云霄,消失不见。   下一刻,苍衍道长双目圆瞪,捏诀连退几步,几乎是跌坐出几丈远。众玄门高人也同样猝不及防被摔出去,惊诧非常!   他们面面相觑,因为——自己正全力输送给阿婵的真气,竟被瞬间毫不犹豫地切断了?!   计划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她要干什么?!!!”苍衍道长急得一口血喷将出来。   众人连忙望向勤政殿檐顶,只见阿婵背躬慢慢向后弯曲绷紧,风雪吹透薄纱衣裙,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源源不断的黑色煞气竟从左宸周遭转向,快速汇聚到她身边,化作一尾苍黑蛟蟒,更多的煞气自天边蛇形而来,如同黑云压城城欲摧。   如今阿婵将玄门众人真气顷刻截留体内,充沛至极,她体内纯正无暇的真气对百妖是极大的滋补,绝对的诱惑。   相比左宸混沌的邪气,孰好孰坏,百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形势瞬间扭转。   百妖几乎眨眼间便纷纷抛弃左宸,全数转向依附阿婵!   赤金光芒闪耀的一瞬,众人仿佛看到神迹——   阿婵身着缟羽素裙,整个人就像一片浸沐雨雪的山荷叶,单薄得近乎剔透圣洁。   而狠戾腾腾的黑色煞气聚拢在她身畔,幻化出赤金光华,没人知道,原来如此浓黑的煞气竟也能发出如此刺眼耀目的光束!   他们没看到的是——   阿婵寡净的面庞因那一双淬了赤金烈焰的眸子,变得妖冶万分。   如同百妖之主,降临世间。   左宸有点发懵,看向还在迅速远离他身周的百妖煞气。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赶紧催动煞气回笼,但没有用。   百妖煞气仿佛找到了新的主人,兴奋非常,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   趁左宸一个慌神,阿婵摆脱僵持,手持黄纸符箓,自鼻尖至头顶,划出一道直线,那符箓在她指尖“腾”地燃起赤蓝焰火。   在一片铺天盖地的赤金煞气之中,那一簇小小的赤蓝焰火,竟更加夺目耀眼,完全没有被百妖的赤金煞气压住气势!   阿婵双唇微启,念诀:   “万灵稽首,百妖归罡——   太上敕令,穿尔魂形——   诛!”   阿婵一声令下,巨蟒蛟龙般的百妖煞气犹如爆发的火山熔岩,瞬间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穿透她的身体,凝聚成锋利的赤金箭矢,破胸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狠戾霸气直直朝左宸攻去!   气势如虹!   锋芒无匹!   摧枯拉朽!   暴虐至极!   左宸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桓帝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前!   赤金箭矢破空而至,毫不留情地穿透桓帝!   “啊——”   “啊——”   桓帝的身躯瞬间爆发出两声整齐而痛苦的惨叫!   刚恢复意识的晁锐和晁隼便迎来了无法承受的致命一击!   而后,赤金箭矢仍未滞速,直直朝左宸而去!   诡异的是,被穿透的一瞬间,桓帝的身体由干瘪迅速变回血肉充盈,而左宸的四肢和五官却迅速模糊消失。   这一次,阿婵送给左宸一个幻象。   左宸难以置信地看着幻象里发生的一切,自桓帝皮囊被穿破的那一刻,他已然成型的五官和四肢竟然瞬间消退回混沌。   他又变成了那早已不似人形的骨架!   左宸终于再也无法维持淡定神色,在众人的注视下拖着残破身躯狼狈逃窜。   没关系,左宸安慰自己,反正之前他也是这样逃的。   逃了几年、几十年。   只要足够坚持,总能逃过一劫。   “这次不一样,你逃不掉的。”   他听到身后那个女子冷冷说道。   殛术汇聚成的百妖煞气,只认始作俑者。   冤有头,债有主。   长久以来左宸对百妖的压榨,势必全数奉还!   杜绝一切生还可能!   诛杀!   晦暗不明的夜空下,众人愣愣地看着耀目无比的赤金箭矢将左宸一点点反复穿透,因速度太快,煞气太重,远远看去来回划动的箭矢形成了一团扫尾流光,将左宸包裹、吞噬、撕碎。   无论左宸如何逃窜,都逃不出百妖煞气赤金箭芒的笼罩。   左宸不甘的怨念,全部化作痛苦至极的哀嚎。   他几次试图反击,却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百妖煞气无孔不入,钻进左宸的魂魄,毫不客气地将其反复穿透、吞噬。   发泄着这么多年来无端积攒的痛苦怨气。   持续不断。   天际划过一道金色闪电,那闪电竟似有意识一般,恰好与百妖箭矢的赤金光芒头尾相衔,融为一体!   嘭——   突然一声炸耳巨响!   众人皆眼睁睁地看着左宸扭曲挣扎的身躯极速膨胀如同羊皮鼓,而后一瞬炸开,化为齑粉!   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连一缕青烟都不曾在夜空中留下。   ***   与此同时,桓安皇城地下、钦州金矿、西北堑金山、东南荔西万韶四个方向,也接连发出四声震天响的地裂巨鸣。   勤政殿内,凌元子突然七窍流血,抽搐而亡。   勤政殿外,蛊兵停止撕咬砍杀的动作,眼神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刀尖对准的是同僚的脖颈心脏。?   ***   勤政殿侧殿檐顶,霍彦先突然感觉眼前的黑雾瞬间无端消散。   他心中一惊,立刻借贯苍刀之力豁地站起身来,看向阿婵所在的位置。   可他只看到阿婵不知为何慢慢向后仰倒,自勤政殿檐顶落下,衣袂翩跹。   霍彦先脑子轰地一炸。   下一刻,什么也顾不上,他借力贯苍刀,双足一点,举起双臂,飞身上去接住下坠的阿婵。   他终于明白当年阿婵见到庄菀坠亡那一刻的心情。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凝固。   霍彦先抱着阿婵轻盈落地,心却已经凉到了极点。   他只看到阿婵在冲他笑。   笑得苍白、虚弱,像一只不堪重负 的、莹白羸弱的蝶。   霍彦先脸色难看至极,“自生佩呢……为什么不用……”   此时怀中的阿婵已然面如金纸,油尽灯枯之象。   “对不起……”阿婵虚弱道,“不这样做,实在、实在无法诛杀左宸。”   霍彦先眼眸猩红,二话不说便给阿婵输送真气,他以前这样做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的真气输入她的体内完全没有着落!!!   完全没有!!!   阿婵的身体仿佛四面八方都破了洞的帐篷,真气输入十成,便直接逸散出来十成,已经完全承不住一丝一毫真气流转!!!   “不、不要……”霍彦先脸色惨白如死灰,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能再次失去她!   他不能!   明知徒劳,霍彦先依旧卯足真气,全数灌入阿婵体内。   阿婵推推他的手,推不动一点,只能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别浪费真气,好累,让我、好好睡一觉……”   “不,不行,不能睡……”霍彦先猛摇头。   阿婵轻轻抓了下他的手指,似乎费了很大力气,嘴张了几张,才勉强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带我……回家……”   霍彦先感到怀中人渐冷,红着眼泣不成声,极度卑微地哀求:“求求你,不要睡,不要丢下我……”   可没有用,怀中的阿婵已经没了动静,身上的温度极速流逝,似乎连魂魄都已随风飘散。   雪落到尾声,由恶黑转浅淡,留下皇城一地薄白,霍彦先和阿婵身周,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   是他背上的,和她身上的,止不住的血。   阿婵靠在霍彦先怀中,雪花轻轻飘落在她鼻尖,她闭着眼,极其轻微地最后皱皱鼻子,像一只玩累了的小雪豹。   指尖垂落,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任霍彦先如何呼唤,她都再没睁开眼。   ***   “那是……妖星枉矢?!”桓安城中的百姓大声惊呼。   妖星枉矢本如苍黑羽蛇,却突然间发出罕见夺目的赤金光芒,带着长长的拖尾,划过夜空。   刚才破空一声巨响,仿若炸山。   尸横遍野的大街小巷突然有了动静。   倒地的平籴军、府兵、平民百姓、玄门方士忽然间恢复了神志,干瘪的四肢逐渐充盈了血肉。   天边一道刺目的光亮传来,众人忍不住抬头看去,一道赤金光芒快速划过天际,黑雪不知何时从天空褪.去,晚霞随之占尽西边天际,轰轰烈烈地燃透半边天。   所有人这才惊觉,原来现在并不是夜里,而是黄昏。   刚才那真的是妖星枉矢?   还是眼花?   他们分不清到底是诡异的黑雪降下的缘故,还是天太黑让他们产生了错觉。   桓安西市的王铁匠迷茫地站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早就躲进了自家地窖里,如今却突然冲到了皇城门口,手里还拿着刀,刀尖对着皇城的方向。   咣当——   手中的刀即刻落地,王铁匠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这要是被禁卫军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罪过啊!   他赶紧看向四周,却发现不太对劲,眼前的地面上竟爬过一只只鸡蛋大小的蚂蚁,挥舞着两只硕大的钳子,钳子上还有一张黄色的……符箓?   眼看那些巨型蚂蚁将黄纸符箓贴在了一个个状似僵尸、倒地不起的人身上,符箓即刻燃烧出蓝色火焰,片刻之后,那些人便从干瘪之躯恢复正常,眼神和他一样迷茫地站了起来。   王铁匠赶紧看看自己身上,摸到背后也有一张同样的黄纸符箓,符箓也被烧灼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用朱砂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   这是……中邪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纳闷地摸了摸后颈,惊觉后颈火辣辣地疼,摸了一手血,手心还有一条黑色的细小虫子在不断蠕动。   王铁匠顿觉十分恶心,甩手将黑虫扔掉,立时被地上路过的巨型蚂蚁将虫子一口吞掉。   王铁匠震惊地看着一切,好似出现幻觉……   啊!真的是幻觉!   皇城门口竟然有一头犀牛,学人的样子走路,竟还穿着人的衣服!   王铁匠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头大概身高七尺,穿着青灰色男子衣袍,身躯微胖的犀牛,正和那些巨型蚂蚁一样,也在给僵尸样昏迷不醒的人们贴上黄纸符箓,并从那些人脖颈后面薅出一根根黑色的线虫。   它身后,跟着一群玄门方士打扮的人,蓬莱春的老板娘和一众小厮,还有一些……更加奇怪的东西……   比如一只断了爪子的黑黄花纹三脚猫,还有兔子、貂、山鸡,正在跟那头犀牛做出一样的动作……   这真的是幻觉吗?   王铁匠晕了过去。   天空之中,妖星枉矢已划过很远很远,巨型扫尾依旧发出耀眼的赤金光芒。   这一次,桓安府兵、禁军、平籴军和一众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黑雪散去。   变天了。   他们身后,药犀大妖率一众门徒,和玄门人士一起悄悄双手捏诀,还在望天的众人只觉眼皮发沉,随即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一切归于沉寂。   ***   翌日,桓安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昨夜,起义军进攻桓安皇城,桓帝和国师凌元子于乱战中身死。   更荒谬的是,桓帝和凌元子原来才是豢养妖蛊,引起百妖之祸的人,他们伪装了十几年贤君良臣,还接连嫁祸害死了司辰令应贤、嘉善皇后、太子、杜时衡将军和五千将士,连荔西万韶的千人矿难也是他们一手造成!   甚至,桓帝的皇位,都是害死手足同胞懿王晁锐得来的!   “我就说,昨天晚上那不是做梦,就是妖星枉矢!枉矢现世,天下大乱!”   “搞了半天,全是那狗皇帝和国师在骗我们!百妖蛊根本就是他们联合养的,我就说应贤大人那么兢兢业业的一个好官,怎么会突然豢养妖蛊害咱们!”   “怪不得昨天晚上黑得那么早,原来是狗皇帝用妖物作祟,那狗皇帝该不会本来就是妖物变的吧!”   “说不定就是,我记得昨晚做梦,还看见好多蚂蚁和一堆像人一样行动的奇怪动物,不过他们好像是在救人,简直离了大谱!”   “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感觉都不是梦了,也太真实了!”   ***   史书载:   承安元年四月初十夜,妖星枉矢现世,桓帝并国师凌元子驭蛊兵祸国,崩于乱兵之中。   大将军章慎引平籴之师入桓安,平蛊兵之祸,诛邪佞君臣,救民于水火,群臣奉其即天子位,改元承安。   史称“百妖解之役”。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一键三连了所有反派 大boss!老姚本来设定是要英勇牺牲的,可东仓鼠鼠强烈抗议,非要救活,好的好的,我是亲妈,女主下章复活!还有一章正文结局,一章尾声,已经基本写完,修一下过两天就更新,不会拖那么久了。 第208章 故人归(正文完)   三年后, 霄擎山下。   “嗨呀,你别再擦她那棺材了,一天擦三遍, 你也不怕给棺材擦漏了!”   百妖之祸解除, 苍衍道长难得不用四处奔波劳心费力地捉妖,八十多岁的年纪终于享上了清福,所以他隔三差五就从炁云洞下来看看徒弟阿婵。   只见霄擎山脚下,一个不大的僻静院落之中, 窗明几净, 一尘不染。   三百年的大槐树静静旁观, 身着粗布素衣的霍彦先正在擦拭院落中央的乌沉木棺。   棺盖敞开。   阿婵静静躺在其中, 宛若熟睡。   “就是、就是……”东仓使者一边嗑着瓜子, 一边蹲在棺木旁边对霍彦先道。   “是啊,霍兄弟, 你好歹出门走走,每日在这院中闷着也不是个事儿呀。阿婵我们帮你看着,没事的。”老姚也跟着附和。   苍衍道长皱眉,看霍彦先拿一块素净白布轻柔擦拭阿婵的乌沉木棺,那小心翼翼的手法, 似乎他正在擦拭的不是棺木, 而是世上最易碎的花瓶。   年纪轻轻一张俊脸,身姿瘦削笔挺, 鬓边却已添了不少白发。   自从徒弟阿婵解决百妖之祸后, 霍彦先就带着她的乌沉木棺在这里避世。   阿婵幼年时, 她的父母每年来此小住,借观星之名,实则来看阿婵。   她曾和父亲一起在此画星图, 吃着母亲带给她的可口糕点。   这里曾有她的亲人,曾有她的期待,曾有她的回忆。   或许可以称之为家吧。   阿婵对霍彦先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要带她回家,他左思右想,最终带她回到此处。   而后,他居此间的三年里,除了必要的生活采购,几乎不曾踏出院门一步,每日洒扫进食之后,就静静坐在阿婵的棺木旁陪着她。   有素魄珏放在阿婵身上,助她吸收日月精华,虽在棺木中,她依旧容颜如生。   起初,苍衍道长还觉得他只是装装样子,毕竟他见过太多坚称自己是情种的男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   但后来他发现,这个霍彦先,为了阿婵,确实疯到了极致。   若不是有东仓使者和老姚日常照应着,时不时给自己报信说霍彦先还活着,苍衍道长都害怕徒弟还没醒过来,霍彦先就直接在这院中先坐化了!   苍衍道长觉得霍彦先不入玄门实在可惜,这可真是个坐道修行的好苗子。   就是太过偏执!   或许霍彦先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但旁观的人看得甚是煎熬。   “来来来,我在这儿守着,你去外边透透气。”   苍衍道长轰霍彦先出去溜达溜达。   霍彦先没有停下擦拭棺木的手,“这里集聚天地灵气,还有什么地方比此处更适合透气?”   苍衍道长:“……”   嘶,这小子,怎么跟那丫头一样,噎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你好歹干点别的吧,我天天看你杵在这里都心烦,估计阿婵也烦了!”苍衍道长道。   霍彦先看看苍衍道长,又看看阿婵平静的睡颜,忽然一愣,有些无措,“也对,阿婵可能会烦我,可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怎么没别的事可做?章慎那厮天天催你回去接管黑鹞司,现在山河初定,还有很多烂摊子需要收拾!”   “有杨奉安在,出不了岔子。”   “杨奉安那小子刚给我来信,说自己一天天都快累死了!叫你赶紧去支援支援他!”   “这才哪到哪,就累死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他之前不是一直梦想当绣衣总察事么,现在不是给他机会了?干不了就换人,又不是非他不可。”霍彦先平静地说。   苍衍道长:“……”   油盐不进啊这小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是你让阿婵自己做选择的,若是她选了另外一条路,仙途漫漫,她永远不回来了呢?”苍衍道长问。   霍彦先看看苍衍道长,又看看阿婵平静的睡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我既然决定让她做选择,无论她选哪条路,我自然都尊重她。   我只是想活着的时候多陪陪她,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万一哪天我死了,我的魂魄不够资格,去了那边也见不到大道已成的她,岂不后悔?”   他的语调很温柔,意志却如顽石,沉默执着。   “唉,你呀……”   苍衍道长摇摇头,沉默离开。   ***   午夜,无风无雨,院落之中静悄悄的。   霍彦先合衣靠在阿婵的棺木旁,就像往常每一个好天气的夜晚那样,陪她看星星,看到眼皮发沉,而后就这样幕天席地地睡去。   再也不用与狗抢食,不用尔虞我诈,不用暗杀追凶。   是他颠沛流离的一生中难得清净的日子。   他甚是喜欢。   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有人在玩自己的头发。   霍彦先惊醒,头一偏,便看到阿婵正趴在棺木边沿,歪着脑袋看自己,食指还卷着自己的一缕鬓边白发,蹙着眉心。   豁地一下,霍彦先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伸手便用自己的掌心去握刀刃!   阿婵立时探出半个身子,劈手将他手中的利刃夺下!   霍彦先被夺过匕首,怔忡地看着阿婵。   眼中蓦地染上了一层雾气,连开口都有些不自信:   “阿婵……真的是你……”   阿婵蹙眉转笑,淡笑着眨眨眼,眸中月华流动,恬静之中透着一点狡黠。   是阿婵!   不是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是那些吸收了天地灵气的山精鬼怪幻化成阿婵的样貌,三番四次冒充戏耍他!   不需要他再割掌心血破除幻境!   就是阿婵!   那眸子里的灵气只有阿婵才有!   劈手夺刃的飒爽招式只有阿婵才能做到!   是他的阿婵回来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惜命!”阿婵嗔怪地看着霍彦先,趴在棺沿上,手中把.玩着那把匕首。   那是她的匕首,她最熟悉。   差一点割进了他掌心。   霍彦先不做声,鼻中泛酸,喉头耸动,胸中溢满复杂情绪,过往一千多个日夜蓄了满腔的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痴痴地望着阿婵。   生怕一错眼珠她就又不在了。   他腾地站起来,手足都有些无措,高大的身躯将阿婵整个人一下笼罩住。   了无生气的眸子也渐渐敷上一圈委屈的红。   他一把抱住她,紧紧不放,低声喃喃,既似命令更似乞求:   “这次不许再走了……”   他的气息将阿婵全部紧紧包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许再随便受伤嘛,怎么拿着匕首就往自己身上招呼,要是我不回来……”   “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下去找你……”   阿婵听到这话,无奈叹气,“怪不得他们说你疯……”   “他们?”   “是啊,我这次睡着后,见到了很多故人。”   自从三年前桓安皇城一战,百妖煞气穿过她的身体,击溃她的三魂七魄,却又因她替天行道,将左宸、晁隼、晁锐、凌元子一举诛杀,纾解百妖之困,拯救天下苍生,她功德大成,魂散复聚。   她的魂魄不受限制,可以自在行走,也借此机会见到了很多故人。   她见到了阿耶阿娘,与他们团圆聚首,也跟阿兄阿姐祖父祖母相认。   她见到了阿菀和她的孩子嘉儿,两个人聊了很久很久,解开了阿菀很多以前遗留在心底的结。   包括已经位列仙班的林慎之和伍幔青,她也跟他们见了一面,聊了许多大道修成之后的事。   玄门之人,对于道成的诱惑几乎无法抵挡。   但林慎之和伍幔青和她说了那么多修道的好处,她还是决定返回尘世。   “我听他们说,有一个人,他自愿将累世功德全部献祭给我。   那人说自己是个凡人,入不了玄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我的地方,所以就用自己的累世功德助我满足心愿。   无论我是想要继续修仙,还是回到人间,都可以。   师傅以前总说我不爱惜身体,总是受伤,很阻碍我修行。   但经过这次,以我解百妖之困、救天下苍生之功德,再加上那人心甘情愿献祭给我的累世功德,三重功德在身,已经足够突破化境。   只要我愿意,也可以像林慎之、伍幔青、杜时衡和我阿耶他们一样,功德圆满,位列仙班。   但其实,我对此并没那么强烈的欲望。   原本我的计划是,替家人和阿菀报完仇后,就自我了断。   这些年为了复仇,我手上沾了贪妄、欺骗与杀孽,有辱师门,或许追随他们而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想必师傅也不会同意,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修行。   但如今,我突然发现,这世上多了一个值得我留恋的人。   若是没遇见过他,便也算了。   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算长。   但若从相遇的那一晚开始算起,时间也不算短。   好几次,我和他都因为各种误会和嘴硬,差点错过。   这一次,很多故人劝我留在那边,机会难得,千载难逢。   但我却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   阿婵抬眸看向霍彦先,眸中水光莹莹,却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霍彦先听到最后一句,心中炽热,柔软得几乎发烫,忍不住将阿婵轻拢入怀。   “谢谢你,愿意回来……”   他的声音艰涩哽咽,眸中一滴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了阿婵的颈窝。   他这一生,所有最重要的人,几乎全都在一.夜之间毫无预兆地离他而去。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天生的克星,只要靠近谁,谁就会招惹杀身之祸。   别离之苦,剜心割肉。   他长久地将心封闭起来,以防自己再次被迫承受这种痛苦。   而今,世间终于有一个人,舍不得他再次承受这种痛苦。   阿婵伸手轻轻环抱住霍彦先,他宽阔坚实的背脊,满是久违的安心气息。   “我去了堑金山,杜时衡从四煞镇元局中脱困后,依旧选择坚守边境。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对我说,那一次你入阵见到他时,也和他谈起了我。   你怎么那么傻,还问他如何能给我留一线生机?   后来还真让我师傅施术,将你的累世功德全部献祭给我,换我一丝生机或成仙的机会,你不怕你死了无法转世投胎么……”   “那当时你用缠魂契结发救我,你就不怕连你的魂魄一起永远困在局中?”   “……”阿婵不吭声,但也不服气,玄门之外的人,大概不知道献祭累世功德的代价有多大。   “我只知道,如果你死了,我就算有累世功德,转世投胎也没有意义。”   “可若我选择修仙,你怎么办?”   “我此生赌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像这次心里这么没底……所以谢谢你,愿意回来……”   霍彦先唇角勾起,声音里满是长久紧绷后终于迎来放松的疲惫。   这辈子他总是很倒霉,或许运气都用在这里了吧。   阿婵感到霍彦先抱着自己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甚至有些颤.抖,也忍不住更加用力地回抱他。   修仙之途纵有千般好,可她仍舍不得,放不下这个怀抱。   曾经,霍彦先抱过她很多次,但每一次不是试探就是攸关生死,她来不及好好感受他的怀抱,只是每一次都觉得莫名心安。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而当一切解决后,她终于能静下来好好思索。   她发现,比起大道修成,她更加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她懂他的苦心,更懂他的孤独。   而他做这一切,也是因为和她同样的理由。   他也懂她,所以愿意陪她一起。   哪怕深渊在前,哪怕万劫不复。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或许她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和她心意相通之人,她又怎能放过……   所以她用三年的时间,与天道达成协议,从此阴阳两界的事务,她都要帮忙处理,以此将霍彦先的累世功德换回。   “阿婵,你愿不愿意,今后与我做夫妻?再不分开?”   霍彦先迟疑着轻声开口,像是怕打碎一场虚无缥缈的午夜梦境。   阿婵抬眸对上他小心翼翼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霍彦先终于不再患得患失,狂喜如同巨浪,汹涌彭拜,一浪高过一浪,他整个人用了许久才找回理智,紧紧拥住阿婵,“那我们择个吉日吉时……”   “不要等了,就是现在。”阿婵打断他。   霍彦先突然呆住,懵懵地看着阿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婵笑意盈盈,“现在,就是我们的吉时。”   这是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重逢的时刻。   这是他们决定彼此相依,一生一世,再也不要分离的时刻。   再没有哪一刻,是比现在这一刻,更加好的吉时。   ***   天地为证,月光为媒。   结发。   对拜。   礼成。   二人不喜繁文缛节,就这样简简单单,正式结为夫妇。   ***   霍彦先自棺木中抱起阿婵,一步步朝卧房走去。   屋外星寰璀璨,屋内烛火暖黄。   内间的一切,都按阿婵以前的喜好用度布置。   “咦,我那枕头呢?”   “我替你丢了。”   “啊?”   “以后有我在,你还要那枕头做什么。”   “你……”   “唉,别掐我!好了好了,我哪敢丢你的东西啊。但是、说真的,我枕起来更舒服……你试试……”   “霍彦先!你……唔……”   床幔落下。   案几上并肩而立的两支红烛,烛火随着床幔翕动,火舌不住纠缠。   红烛摇曳,床幔之后,二人紧紧相偎,再不分离。   ***   门外墙角。   老姚害羞地用翅膀捂住眼睛,只敢从羽毛缝里偷偷看……   “诶,翅膀拿开!”   东仓使者在墙角急得直跳脚!   这个老姚,为什么用翅膀挡住它!   可偏偏现在它被百妖煞气耗损的修为还没补回来,跟老姚差不多,它个头儿还比老姚小,打不过呀!   东仓使者急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阿婵完成了她的复仇、成长,她找到了毕生挚爱,也有了一群并肩作战的小伙伴,从此不再孤身一人。这是我的第一本原创小说,和阿婵的复仇一样千难万难。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每一章都不会写,但还好,因为阿婵和霍彦先这样的性格,不给他们一个好结局,他们怕是会来追杀我到天涯海角,所以虽然写得很慢,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捂脸因为笔力不足,更新慢,导致本就十只手能数过来的读者变得更少了,拖更真的很对不起大家,我也一度因为写不出来很崩溃,但没想到竟然有一直不放弃这个故事的小天使读者留言投雷,你们太好了,也是因为你们一直在,我才能坚持到现在,泪目故事正文到此结束,还有一章尾声,也可以算番外,简单交代一下其他人的故事,或许有读者不会再订阅下一章,所以感谢的话就写在这里吧。感谢。感谢所有愿意和我一起经历这个故事的读者们。这个时代,很多人不再有耐心读一个新人写的故事,所以能被看见已经非常不易,感谢你们愿意为这个稚嫩的故事驻足停留,感恩!!!鞠躬!!!我深感自己没有写作天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写下去,笨人只能下笨功夫。希望下一个故事,我们还能有缘再会~(厚着脸皮求个专栏作者收藏,开新文还能找到我,谢谢大家~)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