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为地府打工人   时柒柒,时柒柒…听到有人不断在叫她,时柒柒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时柒柒环顾了四周,四周的彼岸花,如血般艳丽,像那绽放在黄泉边的火焰。   这是地府?   回想起自己的一生:8岁时经历大地震,一时间失去了父母,后来在孤儿院的抚养下长大,在国家的政策抚养下,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后来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就进入了小学当老师。   对,老师,时柒柒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站起身来朝四周张望,正好有两道身影迅速飞来。   黑白无常见人醒了:“时柒柒”   柒柒反射性答到,抬头看向了黑白无常:“你们是黑白无常?我这是去世了吗?”   黑白无常点了点头:“你生前因救人有功德,死后可以直接投胎,因为你有功德在身,可以挑选自己想投胎的家庭。”   救人,柒柒想到了:“李荟华他们还活着吗?”就是地震时她扑在身下的同学。   “嗯嗯,还幸存着呢”,黑白无常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柒柒松了一口气。   黑白无常拿出了功德镜,上面展示了时柒柒的一生:柒柒毕业后就进去了小学当老师,入学的第三个月就发生了7.9级大地震,组织学生逃离的时候,教学发生了坍塌,剩下来不及逃离的学生,柒柒就带着他们往三角地方躲避。   在躲避的时候上面墙体坍塌,柒柒来不及多想,就扑在了孩子们身上,地震后搜救时,柒柒用身体与墙面成了三角,护住了身下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救出时安然无恙,救援人员将柒柒拉出来时,柒柒的身体还呈现当时护住孩的姿势,当时在场救援的人都被这个场景感动到了。   回顾结束,黑白无常:“柒柒,鉴于你生前救人有功德,你现在可以选择投胎或者成为地府工作人员?”   “地府工作人员?现在地府还招人?”柒柒十分疑惑。   “现在因为影视小世界女配男配怨气重,都不愿意投胎,所以现在地府在招聘工作人员来安抚他们”,黑白无常解释道。   “那是要穿越到各个小世界满足他们的愿望来化解怨气吗?”柒柒问道。   “对”,黑白无常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不就能体验到各种人生了吗?想想自己这个20来年按部就班的上学,刚毕业刚上班就遇到了地震,还没来得及体验人生呢,柒柒想到。   柒柒:“那我选择入职地府。我想去各个世界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   黑白无常高兴的拿出了入职书,想让柒柒签字。   柒柒看着眼前这份入职书,看了看眼前两人开心的样子,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坑了。   黑白无常可不管柒柒怎么想的,只想让她赶紧签名,现在小世界里怨气重,不愿投胎的人太多了,他们是真的忙不过来了,好不容易有人来干活了,他们可不想放过眼前这个机会,毕竟有人干活,他们就可以有休息的时间了。   柒柒在两人的催促下签下的入职书,随后就被两人带去了综影视投胎处。   柒柒一到综影视投胎处就惊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怎么这么多人,柒柒感觉自己上了贼船,无奈自己已经签了入职书。   柒柒跟随黑白无常到综影视投胎处领了自己的金手指:系统888888,“地府还有系统呢,”柒柒感叹道。   “那是,我们地府也是与时俱进呢”,黑白无常十分骄傲。   “既然入职了,金手指也领了,那就开始干活吧”,黑白无常催促道。   “不让我歇一下吗?这么着急吗?”柒柒问道。   “小世界也可以休息”,黑白无常回复道。   好吧,柒柒无奈道,只好带领着自己的金手指系统888888开始进入小世界干活。 第2章 安陵容(1)   时柒柒带着她的系统见到了她的第一个任务者:安陵容,眼前之人身姿纤弱,皮肤白若脂玉,一双妙目就如小鹿般大而温柔,轻柔目光从密密的眼睫后面探出来,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怦然心动的怜惜。   时柒柒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泛起一阵怜惜,眼前之人和后期心狠手辣之人完全对不上。   时柒柒:“你有什么愿望需要满足吗?”   安陵容:“仙子,关于前世我和甄嬛的恩怨已了,今世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我想我娘可以开心安稳度过这一世,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可以来到这世上。”   “可以,还有其他的愿望吗”柒柒问道。   安陵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甄嬛体验一下一个县丞之女的日子。”   “可以”   “多谢仙子了”安陵容感谢道。   柒柒再次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房子,一张雕花床,床头悬挂着轻纱帐幔,显得典雅而温馨,房内悬挂着几串风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脆悦耳。   柒柒坐起了身子,看了看自己短小的手指和身体,内心呼唤着系统:“小8,小8,你在吗?”   以后任务世界我们就称任务世界的名字了,不叫柒柒了。   “在呢,在呢,宿主,我在呢”   “小8,给我传输记忆吧”   现在安陵容3岁,家里阿娘刚给阿爹捐了官,阿爹和阿娘还挺恩爱的,现在府里还没有姨娘,以后陪伴安陵容选秀的萧姨娘还是阿娘身边的丫鬟。   “小8,系统商城我有什么可以用的吗?我是新人,有新人大礼包吗?”   “宿主,新人开启商城,每个人初始800积分,系统商城的物品凭积分兑换,每完成一个任务就有对应的积分,暂时没有新人大礼包,不过宿主我可以和主系统商量一下这个,等我好消息吧”   “谢谢小8呀”安陵容看着眼前卖萌的小系统,看着眼前的新人小系统,自己也是新人,挺好,挺搭配的。   “宿主,我回来啦,我和主系统商量好了,宿主可以进行转盘抽奖,这个是永久的呦。”系统888888欢快道。   “那现在进行抽奖”   说话间,转盘开始转动,“停”,指针停下,最上面的就是空间,这是一个可种植,可贮存,里面还有灵泉水的空间。   “恭喜宿主呀,这个空间已经好久没出现了,这个还是我私下求了主系统好久才有的,没想到宿主运气这么好能抽到!”   “那就谢谢小8了”看着眼前卖萌的小系统,安陵容直接上手摸了摸它。   “小8,你们是可以用积分兑换皮肤吗”   “对的,宿主,你要给我兑换皮肤吗?我才刚出场,现在还是原装皮肤”系统888888十分惊喜。   “等我赚到了积分就给小8换”,看到了眼前摇头晃脑的小系统,安陵容想:画饼的感觉还挺好,小系统还挺好哄。   “小8,我要开始系统商城,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是,宿主”,(以后系统888888都称呼小8了,主要是6个8,我怕自己少打了,系统小8还叫着方便,嘿嘿)系统打开了商场面板:里面有美颜丹,生子丹,生女丹,龙凤丹,顺产丹,健体丹,启智丹,忠心丹……这些常见的丹药都是10积分。   “小8,帮我兑换一个美颜丹,双子丹、忠心丹、启智丹”,安陵容要给自己用美颜丹,美貌可是宫斗的必要条件,安母用双子丹,安父用忠心丹和启智丹。   “宿主,这个启智丹年少时用才能发挥巨大作用”系统小8十分疑惑。   “我知道,但是现在安父这个智商,十来年才爬到了县丞的位置,还发生了粮草被劫事件,后期还仗着安陵容宫妃的身份收受贿赂,所以启智丹必须安排上。”   “原来如此,宿主考虑得真周全。”系统小8夸赞道。安陵容把兑换好的丹药小心收进空间,准备找机会给家人服下。   几日后,安陵容瞅准时机,趁着安母独自在房里,将双子丹悄悄混入她的茶水中。安母喝了茶,并未察觉异样。   又过了些时日,安父处理公务回来,显得有些疲惫。安陵容乖巧地端上泡了启智丹和忠心丹的茶,甜甜地说:“阿爹,喝口茶解解乏。”安父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之后,安父处理公务时思路越发清晰,效率大幅提升,没多久就又得到县令的嘉奖。而安母也有了身孕,一家人的生活似乎正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安陵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了更多底气,她知道,自己在这一世任务改写命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安母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生产那日,府里上下一片忙碌。安陵容守在门外,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好在有顺产丹的作用,安母顺利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安陵容看着襁褓中粉嫩的弟弟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安陵容给两个弟弟喂了健体丹,启智丹,忠心丹,这可是她以后进宫最大的依靠。   而安父自从服下启智丹和忠心丹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他为官清廉,断案如神,在当地百姓中威望越来越高。县令对他也是越发赏识,时常在知府面前举荐他。   安陵容深知,要想彻底改变命运,仅靠这些还远远不够。她开始更加用心地学习诗词礼仪,练习刺绣女工,为将来的选秀做准备。同时,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暗中关注着甄嬛的动向。她期待着,能在选秀之日,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启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   几年的时间过去,在这几年里安父经过上峰的赏识不断升职,加上安陵容拿出了升职利器:水泥,安父破格提拔,调入京城,担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   同时,安陵容这一支由汉军旗抬为满军旗正蓝旗。   京城,她来了,安陵容随安父安母进京途中感慨道。 第3章 安陵容(2)   安陵容进京后让安父暗中打探甄嬛一家的情况,此时的浣碧已由甄远道带回家中作为甄嬛的的贴身侍女了。   安陵容吩咐安父暗中将甄远道私纳罪臣之女为外室,外室去世后将庶女充作嫡女的婢女的消息提供给甄远道的政敌,在多方运作下,甄远道被贬为松阳县县丞,正是安陵容当时选秀时安父的官职。   几年的时间眨眼过去了,安陵容又为安父拿出了牛痘,康熙五十九年,安父被封为一等荣平公,世袭罔替。安父这一支抬为满军旗镶黄旗,赐姓:安佳氏。   这几年间安陵容还结识了沈眉庄,沈眉庄来外祖家小住,正好安府在隔壁,两人算的上是自小的手帕交,后沈眉庄回山东时也不曾断过联系。   康熙于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在畅春园逝世,胤禛在年羹尧和隆科多的扶持下登基。次年改年号为雍正。   胤禛登基后,封生母德妃为圣母皇太后,追封乌拉那拉柔则为纯元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为继后,居景仁宫,年世兰为华妃,居翊坤宫……   雍正元年夏,太后以子嗣不丰为由劝雍正选秀。   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安陵容日夜苦练,技艺愈发精湛。而此时,甄嬛那边,由于安陵容暗中运作打压,甄远道几年间都为松阳县县丞,没有升迁,甄嬛从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成了要为生计发愁的县丞之女。   选秀当日,安陵容身着淡蓝色旗装,仪态端庄地走进了选秀场地。她的美貌与才情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而甄嬛则穿着朴素,神色有些憔悴。皇上一眼就看中了安陵容,留了牌子。   甄嬛则是凭借了“嬛嬛(huan huan)一袅楚宫腰”成功入选了。   “蝶衣,你去将甄嬛的话透露给后宫各人”安陵容吩咐道。   这几年间安陵容知道自己要进宫,就早早在宫中安插了不少探子,虽然都不是各宫的心腹,但是传递消息还是可以的。   景仁宫中,“皇上,臣妾已将新入选的嫔妃的位份定了下来,您过目”皇后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胤禛。   胤禛看了看手中的册子:“不妥,安佳陵容的位份太低了,满军旗镶黄旗的嫔位可配不上,就为妃位,赐封号为淑,就为淑妃吧,赐永寿宫正殿。”   皇后知道她给安陵容的位份低了,满军旗镶黄旗,一等荣平公之女,家中兄弟也重用,这等身世比自己还好,初封为贵妃都使得,当初姑母怎么会选她入宫,宜修心里不禁埋怨起太后。   “甄氏的位置也太低了,定为常在吧”胤禛看到最后。   皇后心里气极,一张有着柔则脸的贱人也想为常在,做梦,“皇上,甄氏的父亲为正八品,是此次选中秀女家中官职最低的,且还有满军旗的为常在,这一样的位份怕是不太好…”   皇后的话没说完,胤禛也知道她的意思,“那就还是答应吧,那就赐个封号:莞,朕觉得她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   宜修已经阻止过一次了,不好再阻拦第二遍,只能应下,莞莞,柔则那贱人的小字,宜修对甄嬛的恨已经超过了对安陵容家世位份的担忧了。   “剪秋,去将这位份册子交给华妃去。”胤禛走后,宜修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剪秋。   “是”剪秋低头躬身回复道。   翊坤宫中   “娘娘,皇后将选中的秀女位份宫室的册子送了过来”颂芝将手中的册子恭恭敬敬的递给华妃。   华妃翻起手中的册子,首先就看见了安佳陵容:淑妃,永寿宫,心头怒火不禁烧起来,初封为淑妃,还居永寿宫。   “这淑妃的位份和宫室…”华妃攥紧了手中的册子。   “娘娘,这淑妃的位份和宫室是由皇上定的,皇后娘娘初拟为嫔,皇上没同意”颂芝在安抚华妃。   是呀,安佳陵容,满军旗镶黄旗,应该是满宫中家世最好的了,华妃心中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翻道:“莞答应,承乾宫,这也是皇上定的吗?”   “回娘娘,皇上只定了莞答应的封号,承乾宫是皇后拟定的”   “皇后这老妇,定是为了讨好皇上,一个答应也配承乾宫,”华妃将手中的册子扔给了颂芝,“周宁海,这宫里哪还有宫殿空着?”   周宁海想了想:“碎玉轩还空着,之前芳贵人住着,后来芳贵人入冷宫后碎玉轩就一直空着。”   “那就碎玉轩吧,将册子送还给皇后吧”华妃吩咐道。   景仁宫中,“娘娘,华妃将位份册子还了回来。”   皇后拿起剪秋手中的册子翻了翻:“莞答应,碎玉轩,剪秋,宫妃新入宫,添添喜气,为碎玉轩添棵金桂吧”   “是”,剪秋顿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转身出了寝殿去吩咐内务府去。   承恩公府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等承恩公之长女安佳陵容,着封为正二品妃,赐号淑,于九月十日进内,钦此。”宣旨小太监朝安父安母恭喜道。   “借公公吉言”安母吩咐侍女朝宣旨小太监送上赏银,宣旨太监捏了捏,这么轻薄,看来是银票,真不愧初封就是淑妃,底气就是十足。   “这是宫中的静怡姑姑,是来指导淑妃娘娘礼仪的”宣旨小太监朝安陵容介绍道。   “小8,你可以查到她的身份吗?”安陵容在心中默默的问系统。   “10积分可以查询”小8不放弃一切赚钱的机会。   “可以”   “宿主,这是孝懿仁皇后临终前给胤禛留下的,看来胤禛对你不错呀,这次任务很快就能完成了”小8十分开心。   “孝懿仁皇后的,淑妃,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紫禁城,我来了”安陵容从容的看向眼前的嬷嬷,向她行了个礼。   “娘娘不敢当”,静怡看向眼前的人,细雨蒙蒙空悲眸,纤纤小玉碧佳音。蛾眉淡扫紧深锁,已是饱噙泪珠;樱唇难启羞涩涩,颜似红霞衬,低头无语凝噎。碧袖盈盈拂清波,天上人间,美不胜收。这可比德妃的侄女好太多了,只有这样的才配上皇上。 第4章 安陵容(3)   安陵容在静怡姑姑的教导下,规矩学的越发好,仪态也越来越端庄。   静怡也为安陵容讲到了宫里的三位主子:皇上,太后,皇后,但在提起了太后和皇后,安陵容从中听到了一丝对太后和皇后的不愤。   想想也是,一个从前主子的洗脚婢女爬到了太后的位置,而自己的主子芳华早逝,作为主子的心腹,肯定心里不舒服。   皇上特意安排静怡来作为安陵容的教养姑姑,想必太后心里还不舒服,而自己作为满军旗镶黄旗,自己的身世当属后宫第一人,威胁到皇后的地位,太后皇后一定对自己不满,那么敌人的敌人就属同盟,想到这,安陵容对静怡的态度越发好。   而此时甄嬛这边,依旧是前世的芳若姑姑作为甄嬛的教养姑姑,芳若依然如前世一样,只为甄嬛讲述了宫里的娘娘,并未讲述宫规。   当芳若提到华妃娘娘宠冠六宫,甄嬛想到这几年甄父被贬,家道中落,自己的用度降低了好多,自己这几年为银子犯愁,保养也不如以前的精细,脱口而出:“以色侍他人,能得几分好。”   甄嬛话音刚落超觉得不好,只得赶紧转移话题,可这话也被传到有心之人的耳里。   安陵容作为此次选秀身份里最高的一位,她的进宫时间比满军旗的富察贵人还要早,且皇上特许她带四位宫女进宫。   身边的四个宫女是:蝶衣,彩衣,云衣,萱衣。   这四个宫女都是安陵容进京这些年培养的孤女,无父无母,见惯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容貌也只是端庄,梳头按摩,交际管理,辨别毒药,简单的保胎接生,都是有培养。   “淑妃娘娘,您这边请。”小夏子得皇上吩咐,接引安陵容入永寿宫。   蝶衣上前一步,给小夏子塞了个鼓囊囊的荷包。   “多谢娘娘赏赐,娘娘您先歇着,奴才先告退了。”   小夏子把荷包塞进袖子里,并没有过多的感受,来之前师傅就说过了,这位淑妃娘娘家世非同小可,让自己多注意点   端看淑妃娘娘身边的宫人就知道,人家不需要他自作机灵的多言。   安陵容踏进正殿,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摆件,转身在椅子上坐下。   “奴婢永寿宫掌事宫女映月,给淑妃娘娘请安。”   “奴才永寿宫首领太监福顺,给淑妃娘娘请安。”   安陵容看着两人,又顺着两人往后看去,宝娟,这个前世陪着安陵容又挑拨离间的人。   “起来吧,除却本宫身边的人,永寿宫的宫人还是你们两个看顾着,其他人安安分分的,本宫自然记着你们。”   其余的人安陵容没有一个一个认。   安陵容并不在意他们忠心不忠心,随后让蝶衣把忠心丹放在赏赐他们的茶水中就行。   蝶衣给他们发了赏银就让他们下去了,与此同时,彩衣已经去殿内查看了一番,收拾出了不少东西。   “腌臜的脏窝窝,云衣,萱衣,将咱们带进宫的东西全部换上去,这些东西收起来放库房吧”   “蝶衣,去把这件事大张旗鼓的宣传一下”安陵容吩咐道。   安陵容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主要是向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宣传到她已经发现这些东西了,不要再耍这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了。   皇后很快听闻永寿宫大张旗鼓的换了东西,并没有很意外,虽然安陵容不是世家大族出身的,但是凭借满军旗镶黄旗的出身,相信她身边也有精通的侍女。   华妃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安陵容事多金贵,(我们华妃娘娘这个脑子只能想到这么多。)   皇上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后宫争斗只要不涉及前朝,不到明面上,他就从来不管这些。   “苏培盛,去传旨:朕晚上摆驾永寿宫。”   “是”苏培盛弓腰转身回复。   夜幕降临,皇上准时来到了永寿宫。安陵容盈盈起身,福了福身,声音轻柔:“皇上万安。”   皇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宫殿,微微点头:“你倒是个有主见的。”   安陵容浅笑:“皇上,旧物用着实在不习惯,换了新的,晚上方能睡个好觉。”   皇上拉着她的手坐下:“只要你住着舒心便好。”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便摆上了晚膳。安陵容亲自为皇上布菜,皇上吃得很是满意。用罢晚膳,两人便在永寿宫散起步来。   待夜色更深,皇上与安陵容同榻而眠。安陵容虽心中紧张,但面上依旧温婉沉静。皇上看着她清冷的面容,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安陵容微微一颤,抬眸看向皇上,那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与怯意,让皇上心中一动。   ……   叫了水,两个人梳洗一番便入睡了,安陵容看着皇上已经入睡,便拿起龙凤丹吞了下去。   皇上晨起时,还嘱咐已经收拾好跟过来服侍皇上的蝶衣:“看好时辰,别让你家娘娘误了请安。”   蝶衣应了是,皇上才放心的离开。   到了时辰,安陵容被蝶衣叫起来梳妆,顺便还食用了精致可口的点心。   一番打扮,时间也差不多了。乘坐着轿辇,安陵容掐着点到了景仁宫的宫门。   华妃已经到了,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正想开口,就听到太监高喊道:“淑妃娘娘到。”   安陵容走进来,皇后还没开口,华妃就提前说道:“安佳妹妹好大的姿态呀,第一次请安就敢这么迟。”(陵容已经赐姓安佳了,但是方便称呼就一直写安陵容)   安陵容并未回复华妃,而是向皇后行了礼。   华妃见安陵容不理会她,于是便朝安陵容翻了个白眼   “好了,入座吧。”   皇后给安陵容准备的座位在华妃的对面。   “不知皇后娘娘如何排的这座位?臣妾屈居华妃之下?”   眼前这段清冷却又这般毫不客气又嚣张的发言震惊了在场的众人。   “淑妃,本宫是妃位之首,你在本宫后面,也不算委屈了你。”华妃的语气还是很嚣张的。   “皇后娘娘,难道现在汉军旗的要比满军旗的尊贵吗?”安陵容此时这句话为皇后挖了坑,想到几天后新人拜见的场景,如果还是前世的一样的安排的话,到时候就有意思了。   皇后和华妃听完面色都变得不好起来,却也无法反驳。   “原是如此,那妹妹尊居首位,自然是应当的。”皇后此时心里也有点得意,自己出身满族乌拉那拉氏,这个可是年世兰比不起的,现在还有人压制年世兰,但也怕安陵容比年世兰更难缠。   请安结束后,景仁宫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到了皇上耳中,胤禛听完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晚上皇上还是去了安陵容的永寿宫,“容儿,今日请安还顺利吗”   安陵容知道皇上知晓景仁宫发生的事,便一五一十的说起了,并没有什么添油加醋。   听完皇上没有表态,也没再说起这事,安陵容知道今天这一关便是过了,以后自己就是妃位之首了。   “皇上,容儿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胤禛看着眼前一张清冷似仙子的脸却对着他在撒娇,心里无比受用:“说吧”。   “容儿想要一个小厨房”   皇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有何难,朕便应了你。明日就让人在永寿宫建个小厨房,你想做什么吃食都成。”安陵容眉眼弯弯,福身谢道:“多谢皇上,容儿定会好好打理这小厨房。”   有了皇上的应允,小厨房很快建成。   小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煮了酸梅汤,安陵容吩咐蝶衣给酸梅汤里加了十来颗忠心丹,看着所有人喝了下去,安陵容满意的点点头。   很快,安陵容就知道身边伺候人的底细了,掌事宫女和首领太监背后没有人,之前都是伺候太妃的。   宝娟明面上是皇后的人,实际上是端妃的,剩下的宝鹊背后是太后的人。   太监这边,小路子是皇上的,小喜子是华妃的,小平子是皇后,剩下的都是花钱来的。 第5章 安陵容(4)   这几日,皇上就一直宿在永寿宫,发现了淑妃琴书画真的样样精通,除过下棋,胤禛有一天闲来无事想和淑妃下棋,这个决定真的是他最后悔的事了。   棋局刚开始,淑妃还一本正经地落子,可没过几步就开始状况百出。   她一会儿皱着眉头嘟囔着这步棋不该这么下,一会儿又以自己没看清为由,拿起刚放下的棋子重新摆放。   胤禛耐心地陪着她,可淑妃悔棋的频率越来越高,最后竟直接耍赖起来。   “皇上,刚刚那步我没算好,让我再改改。”淑妃可怜巴巴地看着胤禛,眼里满是祈求。胤禛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拿她没办法。   “爱妃,这棋可不能一直悔啊。”胤禛笑着劝道。   淑妃却不依不饶,拉着胤禛的衣袖撒娇:“皇上~就再让我悔这一次嘛,下次一定好好下。”   胤禛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这一局棋,从午后一直下到了傍晚,最后还没有结束。   胤禛看着耍赖的淑妃,心中竟满是欢喜,只觉得这个平日里精通琴书画的女子,在棋盘上这般可爱又俏皮,让他愈发着迷。   但是决定下次再也不要找她下棋了,要不然自己会头秃的。   华妃在翊坤宫得知此事,气得直翻白眼。“皇上也真是的,就知道在那永寿宫,也该多去去别的宫里头,雨露均沾才是。”华妃双手抱胸,满脸的不满。   这日,皇上用完晚膳正准备去永寿宫,路过翊坤宫时被华妃拦下。   华妃福了福身,娇嗔道:“皇上,这后宫佳丽众多,您可不能只宠着淑妃一人呀,也该多来看看臣妾。”   皇上看着华妃那略带醋意的模样,笑着说:“爱妃莫急,朕自会安排。”   可话虽如此,皇上心里还是惦记着淑妃,没在翊坤宫多做停留,抬脚便往永寿宫去了。   华妃望着皇上离去的背影,跺了跺脚,恨恨道:“哼,这安陵容还真是狐媚子,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说罢,便转身回了翊坤宫,暗自盘算着如何扳回这一局。   还没等华妃想到办法,就到了新人入宫的时候了,华妃越发惆怅了,皇上这几天一直在永寿宫,这下新人入宫又要分了她们的恩宠了。   安陵容:“蝶衣,今日是汉军旗入宫的日子吗?”   “是,沈小主被分在敬嫔娘娘宫中”蝶衣从小就跟在安陵容身边,明白安陵容的意思。   两人还正在讨论着沈眉庄,就听到宫女进来禀告说沈眉庄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安陵容还在疑惑。   “眉姐姐,真的好久不见呀”安陵容拉起了沈眉庄想要行礼的手。   沈眉庄眼眶泛红,“陵容,这么多年不见,你过得可好?”   安陵容笑道:“我过得挺好,皇上对我也十分宠爱。眉姐姐呢,东西可都整理妥当了,可面见主位敬嫔了?”   安陵容会这样问,完全是因为前世沈眉庄未面见主位,还未禀告就去碎玉轩看甄嬛去了。   沈眉庄听安陵容这么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我还没去见敬嫔娘娘。”   安陵容心中一惊,没想到前世的事情又要重演了。“眉姐姐,这可使不得,你初来乍到,若不先去拜见主位,恐会落人口舌。”   沈眉庄犹豫道:“我本想先来看望你,这才耽搁了。”   安陵容拉着沈眉庄的手,急切地说:“眉姐姐,情谊虽重,但规矩不可废。你还是先去敬嫔娘娘那里,把该有的礼数做足,我这里随时都能来看我。”   沈眉庄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那我这就回咸福宫。”   安陵容唤来蝶衣,“蝶衣,你跟着眉姐姐去,向敬嫔赔罪,再把我前些日子准备的礼物一并送去。”   蝶衣领命,跟着沈眉庄一同出了永寿宫。沈眉庄带着蝶衣回到咸福宫,见到敬嫔便恭敬行礼,献上安陵容准备的礼物。   敬嫔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两人和礼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蝶衣福了福身,诚恳地说道:“敬嫔娘娘,我家娘娘得知沈小主疏忽了拜见娘娘的礼数,心中十分不安,特让我前来赔罪。这些礼物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还望娘娘不要怪罪沈小主。”   敬嫔知道蝶衣是来为沈眉庄撑腰的,但还挺羡慕两人安陵容和沈眉庄之间的感情的,“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还劳烦蝶衣姑娘专门来一趟”   沈眉庄见敬嫔收下了礼物连忙再次行礼,“多谢娘娘宽宏大量,眉庄日后定当谨守规矩。”   敬嫔点了点头,又和沈眉庄聊了几句宫中的规矩和注意事项。待敬嫔说完,蝶衣和沈眉庄再次行礼告退。   出了咸福宫,沈眉庄感激地对蝶衣说:“多亏了容儿提醒,还有这赔罪的礼物,不然我可就闯大祸了。”   蝶衣笑着说:“沈小主不必客气,我家娘娘一直记挂着您呢。”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回了自己的住所。   很快就到了新人阖宫觐见的一天了,大家都早早的坐在了那儿,不过,华妃来的晚齐妃还敢没头脑的冲上去说叨两句,而淑妃…   齐妃挺直了背脊坐着,仿佛自己瞎了一般,主要是这几天安陵容除过第一天展示了嚣张的一面,剩下几天都不曾开口过,像是天上的清冷仙子看不起凡人一般,请安结束绝不多待一秒。   皇后很快出来了,看了一眼下面的江福海。   江福海会意,立刻朗声喊道:“请众位小主,向皇后娘娘行大礼。”   站在最前排的甄嬛和博尔济吉特贵人带队,两两一组的跪在地上挥动着帕子。   还未等礼成,安陵容就开口:“看来皇后娘娘是觉得汉军旗比满军旗的金贵了”   皇后愣住了,看到了最前面的有些柔则贱人的脸的甄嬛站在最前面,而这些新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皇后的眼皮跳了跳,不得不维持住表情:“是本宫疏忽了。”   “莞答应,你本身位份最低,怎可站第一排”   皇后一开口,甄嬛忙下跪请罪并换了位置,“请皇后娘娘恕罪,嫔妾并非有意,只是初次给皇后娘娘请安,心含敬重,有些失了分寸。”   到底是甄嬛,脑子就是转的快。   安陵容说完那句话后并未再次开口,皇后让众人继续行礼。   结束后,华妃阴阳怪气,直接开腔:“皇后娘娘真的宽容大方呀”   皇后听见华妃的话,脸上端庄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下去,嫌恶的看向刚入宫就给她找事的甄嬛:“既如此,莞答应甄氏,不尊宫规,不敬上位,褫夺封号,罚俸一年,抄写宫规百遍。”   甄嬛听到罚俸一年真的如打雷劈,她本身所带银两就不多,就指望着俸禄,这一下真的快要绝望了。   皇后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身子完成了整个仪式才挥手叫了散。   安陵容第一个离开了景仁宫,沈眉庄虽然想跟着安陵容一块离去,但还是将敬嫔给她讲的宫规记在了心里,跟在主位敬嫔后面离开的。   甄嬛被罚了一年俸禄,还得抄写宫规,心里十分难受,离开后便直接回了碎玉轩,并没有去逛御花园,就不会遇到“泡福”了,不会躲避争宠,相反她还要积极争宠,答应的份例本就低,她再不争宠,估计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熬。 第6章 安陵容(5)   今日本该新人侍寝的,皇上听到了今日请安的事情,不禁对皇后生出了不满,汉军旗比满军旗金贵这事要传到前朝中,那些御史大臣又得参一次。   皇上也对安陵容有了一丝不满,这事大张旗鼓说了出来岂不是给他人提供把柄吗,但这几天的相处也明白安陵容眼里的不揉沙子的性格,心里的不满也渐渐消散了。   他本来打算还去永寿宫的,经过今天的事不打算去了,也不打算翻牌子了,便宿在了养心殿。   这七日皇上一直宿在永寿宫,让皇后和华妃都坐不住了,如果今日新人进宫皇上还宿在永寿宫的话,皇后和华妃就打算去向太后告状了。   皇上一下三日都宿在养心殿,皇后曾去劝说皇上新人入宫了,可去看看新人,但皇上心中仍对皇后请安当天的事心中不满,并未听从皇后的意见扔宿在养心殿,无奈皇后直接找太后出马。   寿康宫中   太后:“皇帝,新人入宫你也当去看看新人了,你现在子嗣少,要多绵延子嗣”   皇上:“是,这几日前朝事忙,难免疏忽了。”   太后知道皇上对宜修新人觐见那天的事有意见,但看皇上今天的回答,便知道这件事过去了,便开口关心到胤禛的生活。   皇上听到皇额娘关心的话,心里十分温暖,看来皇额娘也是关心自己的。   从寿康宫出来,皇上虽应了太后去看看新人,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可皇命难违,他还是准备去瞧瞧那几位新人。   沈眉庄听闻皇上要来,早早便精心打扮,端正地坐在殿内等候。富察贵人也是满心期待,在自己宫里紧张又兴奋地等着。   皇上先到了沈眉庄的住处。沈眉庄行礼后,温柔地与皇上交谈,她举止端庄,才情出众,一番交谈下来,皇上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接着,皇上又来到富察贵人处。富察贵人娇俏活泼,不时逗得皇上露出笑容。   这一晚,凤鸾春恩车便带着沈眉庄进了养心殿偏殿。沈眉庄温柔体贴,让皇上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而皇后得知皇上终于去见了新人,心中稍安,想着后宫总算能恢复往日的平衡了。华妃虽心中不悦,但也只能暗自忍耐,等待时机再寻对策。   皇上一连三天召幸沈眉庄,后宫众人以为又要出了一个安陵容,可谁知道第四日时,皇上召幸了富察贵人,后宫众人松了一口气。   皇上宠幸沈眉庄这几天,曾问过沈眉庄愿不愿协理六宫,他想着沈眉庄出自山东济州协领,可以分担宫权,一方面可以分了华妃的宫权,另一方面沈眉庄和安陵容交好,有了宫权,可以更好的护住安陵容。   但是经过入宫那天敬嫔的教导,沈眉庄清楚的知道自己以贵人身份触碰宫权是多么的僭越,自己前面还有嫔,更不用说还有妃位娘娘。   第四天没有得到召幸的沈眉庄心里有点忐忑,觉得自己是不是得罪了皇上,便去了永寿宫。   永寿宫中。   “容儿,我心中实在是惶恐,不知道是否惹了皇上不悦”沈眉庄向安陵容说明了这件事。   安陵容听完:“眉姐姐,不必担心,这件事没错,现在皇后生病不曾接手宫权,华妃一人把持着宫权,咱们刚进宫,还没站稳脚跟,不必对着华妃硬碰硬。”   “皇上知道咱们的难处,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安陵容安慰沈眉庄。   两人又聊起了儿时的事…   沈眉庄离开永寿宫时,安陵容特意出来送了一下,是因为系统给安陵容说华妃在永寿宫附近,两人应该能碰到。安陵容怕沈眉庄受到刁难。   刚走到永寿宫门口,便碰到了华妃。华妃轻蔑一笑:“哟,这沈贵人一脸愁容的,是皇上没再召你,心里不舒坦了?”   沈眉庄强忍着怒气,福身道:“华妃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有些累了。”   “华妃,皇上宠幸谁是皇上说的算,还由不得咱们来说,难道华妃还要管皇上吗?”安陵容回怼华妃。   说罢便让沈眉庄离去了。华妃看着沈眉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心中盘算着如何给她点教训。   安陵容看见沈眉庄离去便转身回去了,并未看见华妃的眼神,但也明白华妃肯定记恨上她两人了,便吩咐蝶衣多注意下沈眉庄。   皇上一连宠幸了富察贵人五天,并让富察贵人接手了宫务,这下可让华妃气炸了,原本让曹琴默想办法对付沈眉庄的,现在直接换成富察贵人了。   皇上这一个月新人除过甄嬛都宠幸了一遍,之前的老人也都除过安陵容,皇上都去过了。   请安时,华妃带头嘲笑安陵容失宠,富察贵人这几日得了宫权,也是如日中天,也附和着华妃的话。   安陵容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们,脸上带了一丝落寞,但是并不接她们的茬,导致华妃和富察贵人说了个寂寞。   但华妃和富察贵人还挺开心的,花无百日红,只要不是一朵花常红就行。   沈眉庄这几日请安结束后就时常陪着安陵容,安慰着她。   安陵容其实并不在意这个,毕竟胤禛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了,要不是为了任务,谁愿意闻这老人味。   但安陵容脸上还是装作落寞样子,沈眉庄便转换话题想法子逗安陵容开心。   这日沈眉庄特意带安陵容去御花园散心,   此时,华妃带着一群宫人过来。   看到安陵容和沈眉庄,冷笑道:“哟,这姐妹情深的样子,可真是让人感动。只可惜,有些人啊,怕是福薄,怕是再难得皇上青睐了。”   沈眉庄刚要反驳,安陵容轻轻按住她的手,微笑着对华妃道:“华妃说笑了,皇上自有圣断,咱们做好本分便是。”   华妃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御花园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对华妃的嚣张不置可否,想到已经冷落安陵容一段时间了,自己也该去看看她了。   永寿宫中,安陵容悠然自得的躺在贵妃榻上看画本,这时候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宿主,皇上朝着永寿宫来了。”   安陵容赶紧起身,给蝶衣示意了眼神,快步走向了书房。   皇上来到永寿宫并未让人通报,此时他想看看这个“清冷仙子”在干嘛。   “娘娘,您每日描摹皇上的画像,却不让皇上知道,可皇上怎么能知道您的心意呢”蝶衣在一旁候着。   “皇上事忙,这等小事不必让皇上知道”安陵容画着画。   “我知道当初新人入宫的事被宣扬出去,这对刚登基的皇上肯定不利,这本就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了,皇上恼我本就是应该”,安陵容装作落寞的样子,将手抚上画上的皇上的脸。   “娘娘,您该打起精神,您去养心殿看看皇上,皇上没来的日子,御膳房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送来的肉都是淋巴,那菜也是蔫的”蝶衣似埋怨道。   安陵容正想开口劝慰道,此时皇上推门而进,“内务府的差事真的做的越发好了,苏培盛,去将内务府总管打入慎刑司,换个管用的。”   “臣妾参见皇上”,安陵容似乎有种不可置信的模样。   皇上拉起安陵容的手,“容儿这段时间清减了不少”   “皇上…皇上…”安陵容小声的叫着皇上,不知道说些什么……   皇上看着眼前之人完全不复平常清冷的样子,还看见了书房上悬挂的画,这墙上全挂着他的画,有他站着的,坐着的,下棋的…   皇上的心底大为震动皇上看着满墙自己的画像,心中满是感动,原来安陵容如此深情。   他紧紧握住安陵容的手,轻声说道:“容儿,是朕疏忽了你。”   安陵容眼眶微红,垂首道:“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有怨言。”(此时的系统小8内心暗自,一个积分一幅画,这一书房的画它可赚了不少积分。)   皇上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以后朕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这一夜,皇上留在了永寿宫。   次日,内务府总管被打入慎刑司的消息传遍后宫,众人皆惊,都明白皇上这是为安陵容撑腰。   华妃得知后,气得摔了不少物件,却也只能暗自咬牙。   富察贵人也收敛了许多,不敢再随意嘲笑安陵容。   安陵容再次得宠,沈眉庄由衷为她高兴,两人情谊更胜从前。   而安陵容表面上对皇上愈发温柔体贴,心里却深知这后宫争斗远未结束,她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中站稳脚跟。 第7章 安陵容(6)   安陵容的高调复宠惹的后宫众人嫉妒不已,但此时的甄嬛已经自顾不暇了。   尚且是妃位的安陵容不受宠都受到了内务府的磋磨,何况是答应位份的,刚进宫就被皇后罚抄宫规,而且皇上还不曾召幸的。   甄嬛进宫时所带的银两并不多,而且被罚俸一年,这些日子为了吃的正常些已经花了不少了,就这样她的伙食还在越发的差。   她此时只想得到皇上的宠幸,没宠没钱受磋磨的日子她已经受够了。   甄嬛这次以答应的身份入宫依旧被崔槿汐迎进了碎玉轩的正殿。   她知道了崔槿汐认识并交好苏培盛的事,便让崔槿汐去向苏培盛打听皇上的行踪,知道皇上最近常去御花园,便让小允子去御花园扎了秋千。   安陵容入宫时就让手下的人注视着甄嬛的动静,知道她在御花园扎了秋千,就让手下的人把这件事透露给了华妃。   这天,甄嬛在秋千上吹着笛子,杏花微雨,煞是好看,只是华妃可没心情看这一幕。   华妃带着一群宫女直冲而来。   “嫔妾参见华妃娘娘”甄嬛忙不迭从秋千上下来向华妃请安。   华妃冷笑一声,“甄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扎秋千,这可是违反宫规之事!”   甄嬛忙跪地解释:“娘娘息怒,嫔妾只是想着皇上常来御花园,想在此处吹笛以博皇上欢心,并无违反宫规之意。”   华妃却不依不饶,“博皇上欢心?你一个小小的答应也配?私自扎秋千就是违规,来人,把这秋千拆了,再罚甄嬛在这御花园跪上两个时辰,抄宫规百遍,明天着人检查。”   甄嬛心中一紧,正要再次辩解,可华妃不打算再浪费口舌,就让周宁海带人看着甄嬛跪满两个时辰,自己先离开了。   无奈,甄嬛只好跪着,好不容易跪满两个时辰,甄嬛的腿已经不大能大步走着,只好一点一点挪回碎玉轩,好在碎玉轩离御花园。   回到碎玉轩,甄嬛还不能休息,她还要抄宫规百遍。今夜她也休息不了了,华妃明天就让人来检查。   第二天一大早华妃就派颂芝来检查宫规。   颂芝一进碎玉轩就被迎进主殿来了,这不是违反宫规吗?一个答应就敢住进主殿,她得赶紧回去禀告娘娘。   颂芝胡乱的翻了几眼就离开了。   甄嬛松了一口气,宫规百遍,一天一夜实在是写不完,她中间偷工减料了好多,应付完华妃,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当甄嬛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时,就听见太监高喊道:“华妃娘娘到。”   甄嬛以为是刚宫规的事情被发现了,忙参见华妃娘娘。   华妃冷笑道:“甄嬛,你别以为抄宫规的事本宫就这么算了,更严重的是你一个答应竟住进主殿,这可是严重的违反了的宫规!”   甄嬛忙磕头:“娘娘,是崔槿汐不懂规矩,误将嫔妾迎进主殿,嫔妾这就搬出来。”   华妃双手抱胸:“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来人,将甄嬛拖去慎刑司,好好惩戒一番。”   甄嬛惊恐万分,大声呼喊:“娘娘饶命,嫔妾知错了。”   就在这时,皇后突然出现,“华妃,你这是干什么?怎么私自将宫妃打入慎刑司。”   华妃回怼:“皇后,甄答应私自扎秋千,又违反宫规住主殿,臣妾只是按宫规办事。”   皇后不悦道:“甄答应也是受宫女蒙蔽,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华妃再次开口:“皇后真的是虚伪呀”。   皇后听了十分生气。   华妃不等皇后开口,就直接说到:“皇后护着甄答应,可还要护着这些奴才?”   皇后并未说话。   华妃见皇后没说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崔槿汐带头违反宫规,罚入慎刑司受刑,贬到浣衣局,还有扎秋千的小太监便赏五十大板吧。”   华妃话音刚落,崔槿汐和小允子就磕头求饶,华妃示意周宁海,周宁海便押着崔槿汐离开,剩下的小太监拉着小允子开始行刑。   “颂芝,咱们好人做到底,帮甄答应换个宫室吧,东偏殿她一个答应也配,那就西偏殿吧”   华妃指挥着宫女将甄嬛东西扔到了碎玉轩西偏殿。   华妃忙活一通,看向皇后:“这些子奴才臣妾也罚完了,也该甄答应了吧。皇后娘娘要怎么处罚呢?”   华妃将这个活丢给了皇后。   “那就禁足一个月吧”皇后开口道。   甄嬛忙向皇后谢恩,她知道,这是最轻的处罚了。   华妃翻了个白眼,直接告退了,甄嬛其实还没侍寝,她对甄嬛并没有太大的敌意,但只要是皇上的妃子,都是来抢皇上的恩宠的,她都看不惯。   更何况甄嬛在培训礼仪时曾说过华妃以色侍他人,能得几分好,华妃她可以一直记在心上,这次终于可以好好收拾她了。   甄嬛向皇后谢恩,心中却暗自庆幸,这次多亏了皇后及时出现,自己才逃过慎刑司一劫。   皇后看着眼前松了一口气的甄嬛,皇后在想:“这可仅仅只是开始呀,姐姐,往后你可要好好受着吧。”   皇后觉得甄嬛跪在她面前,就像是柔则那个贱人跪在她面前,甄嬛受罪就是柔则受罪,她这些年的苦必须让姐姐也尝到。   华妃出了碎玉轩并没有直接回翊坤宫,而是去了养心殿找皇上告状。   皇上听了华妃的告状,眉头紧皱,心里在想:当真是替身而已,就是不懂事,真的是哪哪都比不上纯元。   皇上又罚了甄嬛禁足半年。   华妃见皇上罚的这么轻,便不依不饶。   “华妃,朕知晓规矩重要,可此事也不宜处置过重。甄嬛初入宫闱,多有不懂,且已受罚禁足半年,崔槿汐等人也已惩处。”   华妃一听急了,跺脚道:“皇上,甄嬛私自扎秋千、入住正殿,这是不把宫规放在眼里,若不重罚,后宫如何服众?”   皇上有些不耐,“好了,朕心里有数。此事就到此为止,后宫之事,你也莫要事事都来烦朕。”   华妃见皇上态度坚决,只好委屈告退。出了养心殿,华妃心中愤懑不已,暗自想着定要寻个机会再整治甄嬛。   而甄嬛这边,禁足于西偏殿,深知后宫之路艰难。   她让流朱留意着宫中消息,自己则在殿中苦读诗书、研习礼仪,等待着翻身的机会。   同时,她也对华妃的心思有了更深的警惕,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在这后宫站稳脚跟。   安陵容这边听到甄嬛禁足的消息开心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安陵容的心愿并没有要报复甄嬛,她只想让甄嬛尝试到她当初有多难。   她当初刚进宫时没有银钱打赏笼络宫人,没有可信赖的心腹,以为有了知心姐妹可她们并不把她当做姐妹,只把她当做来争恩宠的工具人。   而且当时还有拖后腿的安比槐。   前世的甄嬛带着自己的心腹进宫,流朱为她撞刀而亡,浣碧陪她出宫修行,进宫后更有忠仆崔槿汐和小允子,太医温实初,还有一个全心全意为她着急的沈眉庄。   这世没有了崔槿汐,没有了小允子,没有了温实初,也没有了沈眉庄。   (工具人提醒:因为当初甄远道私纳罪臣之女,更以庶充婢,所以才贬官的,浣碧身份被揭发出来,不可能再当婢女了。)   还有一个心腹流朱,安陵容表示她心善,这个就留着吧。   不过还是不一样的,毕竟甄嬛还有一个大杀器还没使出来:纯元的脸。   但这可是把双刃剑呀,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对甄嬛来说是好还是坏。   现在安陵容的任务就剩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了,剩下的就可以随她随心所欲了。 第8章 安陵容(7)   景仁宫里,众人请安。   皇后端坐上首和妃嫔一起聊天。   皇后不经意间说道:“昨日,本宫去了养心殿,皇上说如今西北战事未平,年初各部开销又大,国库几近空虚。让咱们想个法子,削减后宫开支,支援前线战事。”   皇后说完便转移话题了,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华妃一向不怎么听皇后说话,刚皇后说起时,她正好在和丽嫔聊天,所以正好错过了。   安陵容听见华妃提起这件事,便知道了后宫要削减份例了。正好她怀孕的事也该暴露出来了。   华妃没听见这个,但不代表有心人没听见。   皇后看着富察贵人若有所思的神态,嘴角微微上扬。   请安结束后延禧宫中,富察看着手中的账本,她在想哪里还可以缩减开支。   看着宫人喝的姜糖水,富察贵人带着桑儿去了景仁宫。   富察贵人:“皇后娘娘,先帝仁德,紫禁城各处宫女太监,每日一碗热的红糖姜水驱寒。但这从中经手的费用也不少,何不如红糖和姜水的例子都折了现银分给各宫的奴才。”   皇后故作为难的样子:“可这是先帝时期定下的规矩,不好更改吧”   富察贵人不在意“娘娘,咱们是将这些折现了,并不是取消了,一来省了开销,二来也人人有份。”‌   皇后:“富从俭中来,咱们多省些,前线的将士们就不必忍饥挨冻,能填饱了肚子打仗。”   听到皇后的鼓励,富察贵人更加殷勤:“嫔妾想着,其实每日宫里的份例是用不完的。就拿嫔妾自己的份例来说吧,每日陈粳米一升二合,猪肉六斤,鲜菜六斤,白面两斤,豆腐一斤八两,这是怎么也用不完的,何不如份例减半,省下的银子可送到军中去。”   皇后神情专注凝神思索:“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本宫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还接连被皇后夸赞,富察贵人一脸喜色。   回到延禧宫中,富察贵人越想越开心,自己节俭开始,为皇上省钱,说不定皇上就能夸赞自己,升自己的位份。   景仁宫里,皇后正倚在榻上看书。   剪秋来回禀道:“皇后娘娘,已经按您的吩咐,让御膳房减少除养心殿、寿康宫外的各宫各院例菜,并且多用素菜。”   皇后微微一笑:“好呀,皇上要六宫节俭,本宫尤其要做出表率,淑妃和华妃位份高,都要和本宫一样,其他妃嫔才会心服口服的。”   剪秋谄媚:“娘娘圣明。”   皇后挑眉,觑了剪秋一眼:“不是本宫圣明,实在是富察贵人主意出的好,把消息放出去,让六宫都知道,姜糖水折现和削减例菜是富察贵人的主意。”   “是。”   皇后的命令一下,后宫众人哀声载道,尤其是最底下的宫人,他们的俸禄经过层层剥削,本就不多,原还有一碗姜糖水可以驱寒,现在折现成银子,他们根本拿不到手。   一连吃了三日全素宴,华妃的脸都成了菜色,她心情极度不好,她想吃肉,迫切地想吃肉!   自从永寿宫被苛待,内务府总管黄规全被换后,现在的内务府总管是姜敏忠,他是皇后的人,华妃现在是拿银子也买不到东西了。   安陵容这边也是,但她并不是很在意,尤其是怀孕这段时间她一见荤腥就想吐,最近的素菜还挺清爽,但天天就是萝卜,菜心,豆腐,她确实也吃够了。   安陵容的空间其实也有吃的,她自抽到空间后,就专门开辟了一块地方,放满了吃食,还有其他的用品,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但她最近属实没胃口,为了孩子,她每日还是食用了一点,剩下的就是喝灵泉水,确保孩子健康。   妃位那边的情况尚且如此,更别提甄嬛一个答应的份例。   答应的份例:每日陈粳米9合,猪肉1斤8两。其他‌:鲜菜2斤、黄蜡1支、羊油蜡1支、黑炭(夏5斤/冬10斤)。   份例减半,加上内务府的克扣,她现在每日的就只有米饭,菜的话只有萝卜,连豆腐都没有。   甄嬛现在还在禁足期间,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黑炭现在只有5斤,每日热饭还得用,这点黑炭不够全天用,所以只能烧一会,节省着。   现在的天越来越冷,她的纤纤玉手都快冻出冻疮了,晚上更是和流朱挤在一起。   上次小允子挨打后,虽然小命保住了,但是腿却留下了残疾,她为了彰显自己的善良,不得不给小允子送些黑炭。   冬日越来越冷,碎玉轩里的奴才得不到充足的份例,其他的奴才都使了银子,找了路子将他们调走了,再不走,他们的小命难保了。   所以现在碎玉轩就剩了甄嬛,流朱,小允子,小允子不是不想走,他现在手里没银子,之前的银子就用来为四执库的哥哥看病了,加上他之前挨打买药,腿还瘸了,更没地方要了。   前世的小允子因为甄嬛救了他哥哥,还处处关心他,他忠心耿耿,可现在的小允子对甄嬛心里只有恨:明明是甄嬛让他在御花园扎秋千的,到最后受伤的只有他。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了,甄嬛终于忍不住了,她的银子也花光了,她不得不低下她那清高的头颅。   她派流朱去找皇后娘娘求救,愿为皇后鞍前马后。   此刻的她,就像砧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肉,无助又绝望。她这一身铮铮傲骨,终究被现实打断了脊梁。   皇后听到了剪秋的传话,心里不禁得意:姐姐呀姐姐,你始终是我的手下败将。   这时的甄嬛还不知道,皇后已经下定决心要驯服她,她想看到一个卑躬屈膝,永远趴在她脚下的甄嬛。   游戏已经开始,结束的按钮掌控在皇后手里,甄嬛没有资格叫停。   裁撤份例时,皇上只是初时听闻了这件事,听到后宫节俭为前朝充作军费,口头上表扬了一番,并未仔细过问这件事。   裁撤份例后这段时间,前朝事忙,皇上已经半个月没入后宫了。   好不容易忙完了,胤禛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放松一下,他头一个就想到了安陵容,便带着人朝永寿宫去。   安陵容从系统那得知消息,便让人上了饭菜,其实早就过了用膳时间,但她没胃口便没让上膳。没想到今天皇上正好过来。   安陵容给蝶衣使了眼色,蝶衣很快明白了安陵容的意思。   “娘娘,您多少也用点吧,现在后宫节俭,虽很难见荤腥,但这鸡蛋也算是素荤,也多少能补补身子。”蝶衣劝慰道。   皇上推门而进:“蝶衣说的是,容儿你得多用膳,现在太瘦了,得多进补。”   皇上看见桌子上尽是萝卜白菜豆腐,唯一带点荤腥就是鸡蛋了,不禁皱了皱眉头,他是有多穷,连点荤腥都吃不起了吗?   安陵容看见皇上来,很是惊喜,忙起身向皇上行礼,可行礼不到一半,安陵容就身子一侧,晕了过去。   皇上和蝶衣都吓了一跳,赶紧抱起安陵容往床上放去,并让苏培盛赶紧传太医。   不一会儿,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治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跪地奏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淑妃娘娘这是有了身孕!只是最近母体营养不良,才会突然晕倒。”   皇上听后,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紧皱,满是心疼与自责,“后宫削减份例,竟让容儿如此受苦。”   说罢,他立刻下旨让内务府恢复安陵容正常份例,且每日加送滋补膳食。   安陵容悠悠转醒,虚弱地唤了声“皇上”,眼中泛起泪花。“我这是怎么了?”   皇上握紧她的手,安慰道:“你怀孕了,有朕在,别怕。”   “怀孕,可我这两月月事还一直来着,怎么会怀孕呢?这个对孩子会不会有影响呀?”安陵容一脸惶恐。   安陵容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脸惶恐的看向太医。   太医:“皇上娘娘,不必担心,有些妇人怀孕来月事是正常现象,只是娘娘身体虚弱,母体营养不够,需要多进补,但也要注意分寸。微臣下去给娘娘开点安胎药。”   安陵容听完放心了:“那就多谢太医了。”   “折煞微臣了,这是微臣应该做的,微臣下去开药了”太医撤下去了。   此时安陵容和皇上两人之间温情脉脉。   安陵容怀孕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后宫众人耳朵里。   景仁宫中皇后听到这个消息,砸碎了一批瓷器,贱人,侍寝第二天她明明喝下了避孕的茶水。   翊坤宫中华妃听到这个消息,神情十分黯然,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之前也有一个孩子,都怨齐月宾这个贱人。   想起这,华妃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延庆殿,打砸了一番,让端妃在殿外冻了半天,并且吩咐周宁海看着吉祥不让去请太医。   端妃的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好,但是这一次受冻的厉害,并没有得到救治,端妃的身体确实受到了伤害,端妃心里更恨华妃了。 第9章 安陵容(8)   自后宫开始削减份例后,华妃每日的膳食都是萝卜,豆腐,菜心,真的是不见一点荤腥,但安陵容怀孕后,她的膳食用度恢复了正常。   华妃看到安陵容的现状,心里更加不满,对富察贵人这个提出削减用度的人更是恨得牙痒痒。   华妃便打着教导富察贵人宫权的理由,天天让富察贵人来翊坤宫抄写账本,或者就是磨墨。   这日,富察贵人从翊坤宫中出来以后,便觉得心中烦闷。   自削减份例后,她的生活水准也下降了好多,她也许久不见荤腥了,但削减份例是她先提出来的,她得以身作则。   这些日子她天天得去翊坤宫接受磋磨,根本不得空闲,要不是今日华妃小日子不舒服,她根本不能这么早从翊坤宫出来。   千鲤池离翊坤宫很近,略发烦闷的她就想去走走,看到池中的鱼儿游来游去,觉得它们是如此快乐,想想自己,哎,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像这些鱼儿一样呢。   富察贵人的贴身侍女在她想走走的时候怕她着凉,便回去取富察贵人的斗篷了。   富察贵人看着池中的鱼儿时,就想喂喂它们,奈何今日是从翊坤宫出来,没有带鱼食,便让随侍的小太监去取了。   随侍的小太监走了不久。   一个看上去就不正常的、瘦瘦小小的小太监,从后头叫喊着冲了上来,飞起一脚,就将富察贵人踢下了水。   桑儿此时正好回来,看见了富察贵人在水里扑腾的场景,高声呼喊救命,并赶紧下去施救富察贵人。   看着在水里扑腾的富察贵人,小太监疯癫大笑,嘴里叫骂着:“原来你们这些贵人也怕死啊!你为了一个好名声,不顾我们这些人,真的是枉顾人命呀,今日就一命换一命吧”   说完就往假山上撞去,当时就血溅当场,气绝身亡。   好在富察贵人命不该绝,周围巡逻的侍卫听到了这边叫喊声,就赶紧过来了,将富察贵人救了上来,但富察贵人的侍女就没那个好运气了。   她在水里一直托举着富察贵人,等侍卫救上来时就已经气绝身亡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后宫众人都知道了,包括皇上也知道了,都急忙往富察贵人的宫里赶。   华妃因为不舒服,所以是最后一个到延禧宫的,进去时看见皇上铁青着脸,没敢说话。   此时富察贵人昏迷不醒,太医正在给富察贵人看诊。   太医眉头紧锁,行了个礼道:“皇上,富察贵人呛了点水,其他无碍,只是应当有一月身孕,但小产了。”   皇上脸色阴沉,怒声问道:“那行凶的小太监是何人?”   苏培盛立刻上前回禀:“那小太监是浣衣局的,因分例削减后吃不饱,他的哥哥因为没有御寒的姜糖水喝,生病了,死于风寒,又听闻富察贵人是提议之人,便怀恨在心。”   “蠢货”皇上听闻富察贵人因为削减份例才被人推入水的,又失了孩子,气急。   皇上狠狠拍了下桌子,怒道:“削减份例本是为了节省用度,不想竟闹出这等事!皇后,怎么解释”   皇后跪地请罪:“皇上息怒,是臣妾管理不力,未能预见此等变故。”   皇上满脸怒容,指责道:“你瞧瞧这后宫,因削减份例出了多少事!富察贵人有孕小产,还折了人命,你如何担得起这罪责!”   皇后额头沁出冷汗:“皇上,这削减份例本是为了后宫节俭,也是为了皇上分忧,只是这中间出了意外,还望皇上明察。”   皇上冷哼一声:“意外?若不是管理不善,何至于此!”说罢,拂袖离去。   离开之前,他让安陵容随他一起回去,这是他后宫唯一还怀孕的女子了,他得好好护着这个孩子。   安陵容真想对皇上翻个白眼,她怀孕本就是众矢之的,现在皇上又把她拉出来显眼,真的是不怕她遭其他人妒忌呀。   沈眉庄担忧的看着安陵容,此时心里埋怨皇上,这个时候出风头不是很好呀。   安陵容给了沈眉庄一个放心的眼神,便随着皇上走了。   皇后跪在原地,其实她并不怕皇上生气,毕竟她现在手里无宫权,但是这个正好一箭四雕呀。   一是能向皇上交差;二是能借此事将富察贵人立为后宫的靶子,借刀杀人铲除异己。三是趁机从中夺到宫权。   第四雕属实令她没想到,富察贵人小产了,小产了好呀,后宫就不应该有孩子出生,现在就剩安陵容的肚子了。   皇上走后,皇后起身,让众人散去。   华妃回到翊坤宫后,越想越不安,今天这事虽然和她无关,但是她手里掌有宫权,她赶紧找来曹琴默为她想办法。   曹琴默建议她向皇上请罪,削减份例虽是皇后下的命令,但是华妃手里有宫权,她也负有责任。   华妃只好听从曹琴默的意见去向皇上请罪。   华妃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养心殿,皇上正在批阅奏折,脸色依旧阴沉。   华妃盈盈下拜,“皇上,此次富察贵人之事,臣妾身为协理六宫之权之人,难辞其咎,特来请罪。”   皇上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华妃,眼中满是不满,“你既知有错,该当如何?”   华妃赶忙道:“臣妾愿交出手中宫权,望皇上息怒。”   皇上沉默片刻,“后宫之中,竟接连生出这许多事端,你与皇后都有失察之责。”   说罢,皇上思索一番,“罢了,这宫权便一分为二,一部分仍交予皇后,另一部分,朕再授予你。你需好好打理后宫,莫要再出这般差错!”   华妃心中一喜,赶忙谢恩。   出了养心殿后,她暗道,虽受了点波折,但这宫权还是稳稳握在手中,往后定要好好整治整治这后宫,让那些人都瞧瞧她华妃的厉害。   皇上下令取消削减份例的制度,另外恢复了先帝时期便有的姜糖水。   景仁宫中,皇后听到她从华妃手里分到了一部分宫权十分开心,相信不久她就能拿到整个宫权。   富察贵人醒后,听闻自己小产,桑儿也为救她去世,悲痛欲绝。   她深知这一切皆因削减用度而起,心中满是悔恨与自责。   此后,富察贵人仿佛变了个人,不再争强好胜,也不再热衷于宫闱争斗。每日只是静静地待在延禧宫中,回忆着与桑儿的过往。   皇后得知富察贵人的转变,心中暗喜,觉得她已不足为惧。   然而,皇后没想到的是,富察贵人虽表面沉寂,内心却在谋划着为桑儿和她那未出生的孩子报仇。她给宫外的富察族人传音开始暗中收集皇后与华妃的罪证,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与此同时,安陵容在皇上的庇护下,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但她深知后宫险恶,不敢有丝毫懈怠。沈眉庄时常来看望她,两人相互扶持,在这充满算计的后宫中,努力守护着彼此。   一场新的风暴,正悄然在后宫中酝酿。 第10章 安陵容(9)   安陵容的肚子越来越大,皇后越来越烦躁。她想尽各种办法始终进不得安陵容身旁。   紫禁城的冬天愈发的冷了,现在的安陵容除了了请安根本不出宫门半步,想在路上动手脚,安陵容每次都安排宫人提前探路,只要有一定问题,她便立马回去。   安陵容的永寿宫也有小厨房,每日进出的食物都安排了太医来检查。   安陵容每日换洗的衣服也在永寿宫后殿进行清洗。   现在的永寿宫真的是固若金汤,让人无从下手。   皇后的目光只能先从永寿宫挪开,马上就快初夕了,她准备的“礼物”也快调教好了。   希望皇后和后宫众人能喜欢她的礼物。   很快就到了除夕夜宴了,这次的宴会是由华妃操办的。   她之前因为富察贵人的事惹的皇上不高兴了,所以这场除夕夜宴她非常尽心,为此还自己垫付了很多银子。   但想到能为皇上挣得面子,她还是很开心的,毕竟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初夕。   众人正开心时,皇后突然开口:“皇上,臣妾有一份礼物想送给您。”   “哦?”皇上略带期待。   皇后微微欠身,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皇上,这礼物,定能让皇上眼前一亮。”   说罢,一群身着华丽舞衣的女子鱼贯而入,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那舞姿轻盈优美,如同仙子下凡。皇上看得饶有兴致,连连点头。   然而,当领舞的女子一现身,甄嬛的脸露了出来。她跳的是是惊鸿舞,经过宜修的调教,和当初的纯元皇后跳的舞一模一样。   “莞莞”皇上的眼神逐渐迷离,仿佛回到了与纯元相处的时光。   华妃见状,心中不悦,冷哼一声道:“皇后娘娘倒是有心,只是这甄答应尚且还在禁足期间,怎能私自出来。”   皇后却不慌不忙地说道:“除夕夜宴本就是阖宫欢乐的日子,甄答应也算是皇上的嫔妃,想为皇上开心出一份力,本宫怎么能不允许呢。”   大殿上,烛火忽隐忽现,照的甄嬛的脸愈发像极了纯元,尤其是一模一样的妆容和发型。   甄嬛不想当做舞姬一样供人玩乐,在宴会上献舞争宠本就不是一个嫔妃该做的事,但是她不跳不行呀。   她这些日子受得苦难再也不想尝试了,为了练舞,她每日吃的很少,但体态还是不够纤细,无法只得食用皇后给她准备的息肌丸。   她知息肌丸吃了会导致自己不孕,但现在自己已经跳入了皇后这个大坑,只能先顾住眼前,走一步看一步了。   甄嬛的清高在献舞的这一刻就被打碎了,她只得挺直脊梁,似乎这样她的清高傲骨还在。   安陵容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前世的安陵容为了争宠,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唱歌跳舞,那时的甄嬛可没提醒她这不是一个嫔妃该做的事。   可现在呢,轮到甄嬛了,真好,相同的遭遇,柒柒觉得许愿者安陵容应该会满足的。   一曲舞毕,皇上眼中满是痴迷,起身走向甄嬛,握住她的手道:“莞莞,跳的真好”   甄嬛强忍着内心的屈辱,盈盈下拜:“能博皇上欢心,是臣妾的福气。”   皇后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喜,她要的就是甄嬛为了讨好皇上放下身段,让她的清高碎了一地。   “皇上,甄答应这舞跳的真好,皇上可要奖赏些甄答应什么吗”   “那就复封号莞,再进莞答应为莞常在”皇上一直看着甄嬛的脸,像是在透过这张脸怀念着什么。   甄嬛忙跪下去谢恩,甄嬛虽感到奇怪,但此时的她从未想到自己是一个替身。   此时的甄嬛想到自己的位份终于不再是最低了,常在,贵人,嫔,妃,她要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她不要再任人宰割了。   除夕夜宴结束,皇上就带着甄嬛离开了,似乎并没考虑到今天是除夕,今夜还是该去皇后的景仁宫。   华妃看到皇上带着甄嬛离开,转头就看见脸色不对的皇后,开口嘲讽:“看来皇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皇上似乎是忘记了今日该去皇后的宫中了”   虽然华妃对皇上今日的表现还是十分不满,但是看到皇后吃瘪她还是很开心的。   皇后故作温和的开口道“初夕夜,本就是让皇上放松的时候,皇上开心最重要。”   皇后转头就看见了安陵容那凸起的肚子,眼神一暗,她一定不会放弃打胎的。   安陵容看到了皇后那不怀好意得眼神了,心里的篱笆扎的更紧了,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越要注意皇后了,只要这胎生下来了,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往后这个世界她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皇上离开后,并未带甄嬛回了养心殿,而是去了倚梅园。   当时初见纯元时,便是看见纯元在梅花下跳舞。   要不说皇帝狗呢,大冬天的让甄嬛穿着单薄的舞衣在梅花下跳舞。还美其名曰是在梅花树下更有意境。   甄嬛在倚梅园跳了一遍又一遍的惊鸿舞,最后还是皇帝冷的不行了才带着甄嬛回了养心殿。要是再跳下去,估计甄嬛就能冻在倚梅园。   皇上回到养心殿的时候,苏培盛立马为皇上端上了姜汤,服侍皇上去洗澡了。   甄嬛也被小夏子带下去洗漱了,虽不知道今日甄嬛是不是会被皇上宠幸,但他还是安排了侍寝嬷嬷去教导甄嬛了。   甄嬛忍着羞意,听完了侍寝嬷嬷的教导,心里觉得耻辱,侍寝时要从皇上的脚边爬进去,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侍寝。   胤禛今日格外想念纯元,可能觉得在这本该欢乐团聚的日子,就他一人处于这个冰冷的宫中,(嗯嗯嗯嗯,苏培盛不是人吗?小夏子不是人吗,这些宫女太监不是人吗,啐他一脸。)   想到了当时九龙夺嫡时的艰难,他的莞莞一直陪在他身边,好不容易可以享受荣华富贵时,他的莞莞不在了,今日他已经顾不得祖宗规矩了,今日的他只想好好怀念他的莞莞。   所以除夕夜当晚他就临幸了甄嬛。   两人云雨初歇后,甄嬛便下去剪了蜡烛,当皇上问起时,甄嬛便借剪烛花提及民间婚俗:“新婚之夜燃花烛到天明,夫妻才会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举案齐眉、白头到老,这是他和他的莞莞最期待的事,愈发怀念纯元的皇上便接受了甄嬛的做法,并开口道:“那莞莞以后便称朕为四郎吧。”   甄嬛见皇上一直称呼她为莞莞,便以为皇上称呼的是她的封号,便没有在意,所以错过了一个她可以知道的真相。   “四郎”两人之间温情脉脉。   两人之间的谈话以及甄嬛谈及的夫妻论很快就传到了后宫众人耳朵里。   皇后听闻这个消息,愈发生气,今日本该是皇上宿在景仁宫的日子,被甄嬛截胡了,她还大逆不道的提及夫妻,她也配。看来甄嬛的心大了,她还得再压一压。   华妃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时觉得很生气,但过后却没多大感觉了,她很爱皇上,但是皇上不止她一人,她前面有皇后,还有盛宠的安陵容,现在还有甄嬛,她感觉自己似乎离皇上越来越远了。华妃感到很茫然。   妃嫔侍寝的第二日便要去向皇后请安,这样才算是真正成为皇上的嫔妃。   甄嬛一大早便在流朱的陪伴下去向皇后请安,可剪秋却推脱了皇后还未洗漱,让甄嬛先等等。   冬日的紫禁城很冷,甄嬛并未被迎进偏殿等待,她只得在院中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都快冻僵了才听到皇后洗漱完毕,让她进去请安。   她本就是刚侍寝,加上昨天晚上和今天受冻,只得全身慢慢移动。   皇后在高处看见甄嬛的样子,真觉得解气呀,有气就得撒出来了嘛,要不然憋在心里多难受。   甄嬛好不容易走进殿内,强撑着身子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吉祥。”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瞥了甄嬛一眼道:“莞常在昨儿个可是出尽了风头,皇上对你宠爱有加,这规矩可不能忘。”   甄嬛低着头,轻声道:“娘娘教训的是,嫔妾不敢忘。”   皇后冷笑一声:“不敢忘便好,这后宫之中,最看重的便是尊卑有序,妾妃之德。你虽得了皇上恩宠,也不可恃宠而骄。”   甄嬛忙道:“嫔妾定当谨言慎行,不逾矩。”   皇后看着甄嬛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畅快,又让剪秋端上了汤药。   甄嬛看着这汤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好的念头,抬头看向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皇后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莞常在昨夜辛苦,这是本宫特意为你准备的补药,喝了暖暖身子。”   甄嬛心中警铃大作,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她轻轻抿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心中愈发不安。   无奈甄嬛只好喝了下去,此时,皇后开口道:“莞常在每次侍寝以后,都要来本宫这领一份汤药,好为皇上绵延子嗣。”   甄嬛听完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这是避子药呀,看来皇后这是不想她生下孩子呀,可后宫之人没有孩子始终是不安稳的,她得想想办法从皇后的船上下来。   甄嬛咬了咬嘴唇,低声应道:“是,娘娘,嫔妾记下了。”   皇后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养着,别因为受了宠就忘了本分。”   甄嬛行礼告退,脚步虚浮地走出景仁宫,心中满是屈辱与不甘。 第11章 安陵容(10)   甄嬛一连七天的盛宠打破了安陵容的记录,一跃成为后宫中最让人嫉妒的存在。   可侍寝中的甄嬛并没有想象中开心,这几日伴驾侍寝,皇上总是让她的教引姑姑给她装扮好妆容,虽是好看,但却不适合她。   她明明更适合柳叶眉,芳若却坚持给她画远山眉。她的一颦一笑也要被规定,怎么笑,怎么说话,都有一定的尺度,更不用说她身上已经超越她常在位份的华丽衣裳了。   甄嬛其实很聪明,从皇上和皇后的动作来看,她应该是是很像一个人,因为皇后让人教导她惊鸿舞时,明明做的舞蹈动作也很好看,但皇后派来的人执着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不厌其烦地纠正她。   莞莞是这个人的小字吗?甄嬛心里不断的反问。可她却不敢戳破这个,这几天的处境是她进宫后最幸福的时刻了。   恢复请安时,皇后看看甄嬛的妆容时很诧异,犹如看到了姐姐在世,当年的事涌入心头,她恨呀,她的弘辉呀。她一定要让弘辉的弟弟妹妹下去陪她。   皇后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安陵容的肚子,她一定会让他下去陪弘辉的。   甄嬛是她推出去来分华妃和安陵容的宠,有甄嬛吸引她们和皇上的视线,她才好偷偷朝安陵容下手。   甄嬛在禁足期间曾听到过安陵容和沈眉庄姐妹情深,在请安时,看见沈眉庄总有一种亲切感,总感觉自己应该是和沈眉庄姐妹情深的。   带着这种亲切感,她总是朝着沈眉庄聊天,而沈眉庄对甄嬛也有这种感觉,总觉得她们应该认识一般。   看着两人愈发投缘的两人,皇后嘴角上扬,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请安结束后,皇后留下了甄嬛,“甄嬛啊,本宫瞧你近日气色不错,这是皇上疼你呢。”   皇后微笑着,示意身旁的宫女拿过一盒香粉,“这是本宫让人新制的香粉,最是养人,你拿回去好好用用。听闻你与沈眉庄情分好,你们二人便一同用吧。”   甄嬛福身谢过,心中却不免有些疑虑,不知皇后此举是何用意。   甄嬛点头,深知后宫之中步步惊心,皇后看似善意的馈赠,或许暗藏玄机,并且他皇后提到了沈眉庄,让二人一并用。   回到碎玉轩,甄嬛看着那盒香粉,陷入了沉思。她决定先观察一番,再做打算,绝不能轻易中了皇后的圈套。   甄嬛借机赏赐了她升位份新来的宫女,她打算让宫女先替她试试。   宫女开开心心接了赏赐,每日都用着,并没有什么不妥,反而皮肤也越来越好。   甄嬛看着并无什么不好的地,而且她偷偷让流朱找太医看过,里面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东西。   甄嬛便以为皇后赏她的,让她更好的服侍皇上,用了香粉后她还曾得到过皇上的夸奖,所以她就更加放心的用了。   一天早上景仁宫请安时,安陵容一踏进景仁宫就闻到皇后熏的香换了,安陵容心头大紧,感觉这个应该是针对她的。   安陵容精通香料,这个香对她来说没什么影响,但是她怕有什么隐藏的秘药。她虽对香料精通,但对秘药不了解。   安陵容呼唤系统“小8,有没有什么物品可以扫描我附近的东西对我有影响的吗?”   小8“有的,宿主,但是这个比较贵呦”   “多少积分”这些年她也用了不少积分了。   “100积分”   虽然安陵容觉得贵,但她还是兑换了,她怕孩子出了意外,她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现在她的积分就剩不到三百了,看来以后得省着点用了。   “宿主,经扫描,暂未发现对宿主及孩子有害的物品”   安陵容放心了,但她还是让系统扫描着,如果有问题,及时通知她。   甄嬛这一边,她想到皇后的话,她也想和沈眉庄交好,于是便提出了香粉的事。   她其实内心也有点不好的感觉,后宫谁人不知沈眉庄和安陵容交好,皇后可以要对付安陵容,可她心里对这个还有些隐隐的期待,毕竟安陵容家世好,位份高,长期有着恩宠。   沈眉庄这边也听闻了香粉的事,曾听过皇上夸赞香粉,没想到甄嬛会主动提出送她香粉,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甄嬛:“沈姐姐,香粉你可以先找太医看一下,看里面有没有你不舒服的材料再用,这样可以放心一点。”   沈眉庄见甄嬛主动提出找太医看一下香粉,心中的疑虑顿时打消了,但为了安全,她还是去找太医看过了,太医表明没什么问题,她才放心使用的。   永寿宫中。   安陵容在绣着孩子的小衣,就听到宫人传话沈眉庄到了。   沈眉庄刚一踏进主殿时,系统就播报到“有危险物品正在靠近,请宿主远离”   “宿主,沈眉庄身上的香粉和皇后宫中的香合在一起,极易会流产的。”   “小8,帮我兑换一个过敏的丹药,帮我改一下脉象,我要让皇后的阴谋得逞不了”安陵容顿时想到了办法。   “眉姐姐,你今日换了香粉吗?还挺好闻的”随着沈眉庄的靠近,她立马咽下了丹药,随之脸上顿时泛红,迅速出了疹子,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   蝶衣见状,迅速扶起安陵容,并让太监去喊了太医。   永寿宫出事,后宫众人都赶紧过来了,皇上听闻也赶了过来。   皇上焦急询问发生什么,蝶衣回复道:今日沈贵人一来,娘娘就问沈贵人是否换了香粉,然后娘娘就开始脸色泛红…   皇上接着询问太医。   太医赶紧上前回禀:“皇上,淑妃是对沈贵人今日涂抹的香粉中一种材料过敏。”   皇上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看向沈眉庄。   沈眉庄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跪下道:“皇上,臣妾不知这香粉有问题,这是甄嬛妹妹所赠。”   甄嬛也大惊失色,忙跪地解释:“皇上,臣妾是得了皇后娘娘赏赐才用的,且还让太医看过并无不妥啊。”   皇后一脸无辜,“本宫绝无害人之意,这香粉是特意寻来养人的好物。”   安陵容虚弱地开口:“皇上,此事还需彻查,莫要冤枉了好人。”   沈眉庄知道了这是她被皇后给当做害陵容的踏板了,还有甄嬛,看来以后她得小心接触了。   皇上皱紧眉头,下令让内务府仔细调查香粉的来龙去脉。   一时间,后宫风云再起,众人都在等着真相大白,而这背后究竟是皇后的阴谋,还是另有隐情,一切都成了未解之谜。   内务府调查多日,却毫无头绪。   皇上龙颜大怒,斥责办事不力。皇上便派了血滴子去查。可最后一无所获,毕竟秘药都掌握在各个满族大姓的手里,这可是他们的底牌,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无奈,皇上只得下令,后宫以后不得再涂抹这种香粉,为了弥补安陵容,特赐安陵容享贵妃份例,这就板上钉钉的证明了,只要安陵容平安生产就能晋升贵妃。   此香粉涉及的皇后,沈眉庄,甄嬛,皇上也给出了处罚,虽是无心之过,但到底还是她们引出来的乱子。   皇后罚了一月银子,沈眉庄和甄嬛半年银子,甄嬛的心在滴血呀,自从她进宫后就没见过银子了,全被罚了,皇上给她的赏赐也未有黄白之物。   皇后并不担心香粉的事被查出来,这种秘药都掌握在大族里面,轻易查不出来的,没想到安陵容会对其中一种材料过敏,还让她享贵妃份例,真的是得不偿失呀。   沈眉庄觉得愧对陵容,都是因为她,陵容才受了大罪,但安陵容安慰她,让她不要放在心上,这本不是她的错。   沈眉庄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离皇后一派远点,省的再连累陵容了。   安陵容都看到皇后给她送的大礼了,她怎么不能还回去呢。   她让系统给皇后下了头痛的药,皇后不是一直说头痛,那便成真吧,这药至少要疼半个月。   没多久就收到了皇后头痛请太医的消息了,然后就接到皇后不舒服,就停止请安的旨意了。   安陵容开心的笑了,毕竟有来有往嘛。 第12章 安陵容(11)   皇后生病的这半个月里,后宫真的是安安静静,皇上近日前朝事忙,很少进后宫,后宫诸人便平和了许多。   可这皇后病一好,便下了旨意,让各宫妃嫔每日按时去景仁宫请安。   这旨意一下,后宫里顿时就有了些不同的声音。   欣常在嘟囔着:“这皇后病好了就折腾人,前些日子多清净,如今又要去听她那些场面话。”   敬嫔倒是神色平静,只淡淡地说:“皇后此举,不过是想立威罢了,咱们去应付便是。”   到了请安那日,各宫妃嫔都精心打扮一番前往景仁宫。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莺莺燕燕行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这些日子本宫病着,后宫倒也太平,只是苦了你们,淑妃还要挺着身孕来请安,众人要多向淑妃学习。”皇后假惺惺地说道。   皇后又再次提起怀孕的安陵容,将安陵容放入众矢之的。   华妃不惯着皇后:“既然心疼淑妃,那便直接免了请安吧”,华妃并不是为安陵容说话,就是想回怼皇后,看不得她那假惺惺的模样。   皇后的狗腿子齐妃上线了:“咱们做妾妃,向皇后请安本是本分,后宫规矩可没怀孕就免了请安的”   华妃为淑妃出头,但安陵容并没有接话,华妃便觉无聊,便不再回话。   请安结束后,皇后又留了几位位分高的妃嫔说话,言语中尽是对后宫诸事的掌控之意。   现在后宫中皇上的宠妃有安陵容,但安陵容怀孕了,不能侍奉皇上了,她的战队还有沈眉庄,但沈眉庄似乎不得皇上宠爱。   华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受宠。   甄嬛现在的宠可以和华妃旗鼓相当了,皇上进后宫的日子本就不多,初一十五要去皇后宫里,平常还要去看望怀孕的淑妃   剩下也就七八天天,华妃和甄嬛两人便是六天,只剩下一两天才轮得到其他人。   皇后看着彤史,有甄嬛和华妃抗衡,这两人都是不能生的,华妃是有欢宜香,甄嬛这边有避子汤,挺好,省的她再为“打胎”的事费心了。   现在就剩安陵容了,安陵容真的是不太容易对付了。   现在天开始倒春寒了,虽不如冬日那么冷,但还是得烧炭。   看着这些炭,皇后想到一个方法,她喊来剪秋。   永寿宫中,系统突然播报道:“宿主,检测到空气中有汞,对身体对要造成伤害。”   “汞,这寝殿里哪里的汞”我们柒柒小宝贝虽然是理科生,但对这些东西还是不熟的,毕竟没学过,即不知道。   “宿主,这些炭里被加了朱砂,蜡烛里也有,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Hgs),它在高温下会变色,而不是燃烧。具体来说,红色朱砂在410℃时会迅速转化成黑色‌。此外,朱砂在高温下会析出汞,而汞是有毒的,对人体有害‌。”   好家伙,如懿传里金玉妍使用的手段都被拿来想到对付她了,柒柒想到。   柒柒好奇的问道:“那鱼虾里有吗”   “没有”系统回复道。   也是,现在进出永寿宫的食材都有萱衣一手把控,她的味觉可是无人能比,一点问题都能查出来。   “蝶衣”安陵容吩咐蝶衣。   “蝶衣,去把这些炭和蜡烛全部换了去,去检查一下新的炭和蜡烛,这些先留着”安陵容吩咐道。   “主子,这些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蝶衣着急道。   “这些炭和蜡烛里被人加了朱砂”安陵容解释道。   蝶衣听完觉得事情十分紧急,赶紧带着彩衣她们去检查炭和蜡烛了。   朱砂与炭混合后燃烧,朱砂在火烧后会迅速变黑,但冷却后会立即恢复原色,并且伴有淡淡的硫磺味。   经过这件事后,安陵容的四个贴身宫女对永寿宫的一切进出物品都会认真检查,以防万一再发生意外。   这日皇上白日来永寿宫陪安陵容用膳。   安陵容特意让蝶衣用了食用了朱砂的鱼虾来做饭。   “皇上,这是内务府今日刚送来的鱼虾看着挺新鲜的,皇上可多尝尝”   安陵容说完便让试毒的小太监试了一番,才让皇上食用的。   “确实新鲜,现在还没开春,新鲜的东西不多,这鱼虾确实不错”   “皇上喜欢便多食用些”安陵容示意布膳的宫女多为皇上夹些鱼虾。   快结束用膳时,安陵容示意蝶衣端上了人参滋补汤。   “皇上,这是臣妾吩咐小厨房特意为皇上炖煮的人身滋补汤,特意问过太医,里面都是些对身体有滋补的药材”   安陵容示意试毒的小太监先试一下,然后才端给皇上。   胤禛接过来:“味道确实不错,和皇后宫里的老鸭汤味道一样不错。”   安陵容见皇上喝的开心,又让人盛了一碗,给皇上。   安陵容看见皇上喝完了第二碗汤,嘴角微微上扬。   皇上正打算让宫女盛第三碗汤时,突然感觉腹痛。   安陵容和苏培盛立马上前,并高声喊道:“快点传太医院”   “蝶衣,将桌子上这些食物保存好,一点都不让人动,一会再让太医来检查一下。”   皇上在永寿宫请了太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宫诸人的耳朵里,连太后都惊动了。   “淑妃,到底怎么回事?”皇后一来就开始指责安陵容。   “回皇后娘娘,皇上食用了午膳后就突然腹痛,就赶紧请了太医,太医还在诊治”安陵容恭恭敬敬回复道,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   正在说话间,章弥从内间出来。后宫中人都着急围了上去,询问皇上怎么样了。   “回各位娘娘,皇上这是中毒了”章弥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复道。   “中毒”太后此时从门口正好踏进来,就听到章弥说皇上中毒。   “中毒,怎么会中毒,严重吗?”太后非常着急,她对皇上的感情虽比不得对老十四的,但皇上还是她的儿子,听到皇上中毒还是十分着急。   后宫众人一听到皇上中毒心里都十分着急。华妃立马指责“淑妃,你好好说说皇上怎么好端端的在你这中毒了,你怎么没事,皇上怎么出事了,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安陵容并没有理会华妃的指责,面上略带消着急的询问章弥:“皇上中毒严重吗?怎么样了?”   “回太后娘娘,皇上这是中了朱砂之毒,皇上后用食用了与朱砂相克的食物,导致腹痛,臣已经开了方子,让苏公公去煎药了,皇上喝完排完体内的朱砂就无事了,只是皇上这几日要清淡饮食。”章弥战战兢兢回复。   “朱砂,皇上怎么会中朱砂之毒”太后十分紧张。   听到太医提起朱砂,皇后面上一紧,十分不自然,太后看到皇后的表现,心里不由的明白了怎么回事。   “淑妃,这是怎么回事”太后问责淑妃。   “回太后娘娘,皇上中午在臣妾这用膳,用完膳皇上便用了臣妾为皇上熬煮的人参滋补汤,还没喝完皇上便开始腹痛了”安陵容下跪回复道,脸上还带着泪珠,面上十分自责。   “快让太医检查一下这汤”安陵容十分着急。   今天在职的所有太医都上去检查了。   “回娘娘,这汤无毒,里面都是些对人身体有益的药材,喝了对人也是大补的。”章弥上前回复。   太后看向其他太医,其他的太医点了点头,给出了一样的答复。   “那请太医们在查一下今日的膳食吧”安陵容开口。   太医们便挨着检查今日的膳食,当查到鱼虾时,陆太医一脸严肃,并请其他太医检查一番。   “回娘娘,这鱼虾中含有大量的朱砂”陆太医回复。   “鱼虾,今日娘娘也食用了不少鱼虾,太医,快为娘娘检查一下”蝶衣惊呼道。   太后听闻,让人扶起安陵容,并安排陆太医上去检查。   陆太医仔细检查了安陵容的脉象。   “回太后娘娘,淑妃娘娘比皇上中毒要深。”陆太医低头回复。   安陵容听完,不由得身体一松,向后倒去,蝶衣吓得赶紧扶住安陵容。   “孩子,孩子,这对我的孩子有什么影响吗”安陵容满脸泪痕,着急问道。   “娘娘宽心,现在发现的早,朱砂的毒素只是堆积在娘娘体内,并未对孩子造成影响,只是朱砂到底存在过娘娘体内,怀孕后期可能会更加的难受”   不会影响孩子就好,不会影响孩子就好…安陵容一手摸着肚子,满脸泪痕,喃喃自语。   这场景看的后宫众人有孩子的妃嫔眼前一酸,华妃看着眼前一幕,突然想起来了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   “那为何淑妃中毒比皇上深,那为何淑妃没有反应呢?”华妃好奇。   “微臣刚检查到桌上只有鱼虾内含有朱砂,皇上喝了人参滋补汤,人参具有补气助阳的作用,和朱砂一起服用,使朱砂中的毒素更快显示出来,应当是娘娘未服用这人参汤。”陆太医回复。   “这汤是我为皇上专门熬制的,太医曾说我虚不受补,所以未曾食用过人参滋补汤”安陵容解释道。   “可娘娘体内的朱砂比今日鱼虾中的朱砂都要多,娘娘应早就中了朱砂之毒。”陆太医继续补充道。   “可鱼虾是内务府今日才送过来的,之前娘娘孕吐,闻不得这些,娘娘情况好了些才做了鱼虾”蝶衣不解。   “查,整个屋子都好好的检查一遍”皇上喝了药,舒服了些,从内殿走了出来。 第13章 安陵容(12)   今天所有当值的太医听到皇上的吩咐开始整个屋子检查起来。   不一会儿,就有太医院发现了燃烧的蜡烛里含有朱砂,炭里也有朱砂。   当众人听到蜡烛和炭里有朱砂时,吓了一跳,赶忙撤出殿外,像是再多待一刻,人立马中毒一样。   安陵容吩咐蝶衣让把整个永寿宫所用的炭和蜡烛都拿过来了。   太医检查了这些东西,里面全部含了朱砂。   安陵容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颤抖着声音道:“这是何人如此歹毒,竟要害本宫。”   蝶衣赶忙扶住她,也是满脸惊恐。   皇上勃然大怒,吩咐苏培盛去查,“朕要看看何人在后宫兴风作浪。”   “都回自己宫中,无事都不要外出了,等查明真相了再出来。”   “是”众妃看皇上脸色铁青,忙不迭回复,就连平常最为嚣张的华妃此时也不敢多说一句。   “淑妃和朕回养心殿,这永寿宫怕是被这腌臜之物堆满了,等什么时候清理干净再回来”皇上吩咐。   “今日劳累皇额娘了,朕送皇额娘回去”皇上看向太后。   “皇帝今日中了毒,虽解了毒,但身体还是虚弱,加上淑妃也中了毒,还需调养解毒,不劳烦皇帝了,让皇后送哀家回去吧”太后一脸担忧的看向皇上。   “也行,那就劳累皇后了”皇上看向皇后。   皇后服侍着太后走了,皇上带着安陵容回了养心殿。后宫众人见太后和皇上都走了,便很快就都散了,怕迟走一步,会被这朱砂之毒所害了   一路上,太后神色冰冷,到了自己宫中,便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皇后,“跪下!”   皇后心中一惊,却也只能缓缓跪下。   太后眼神犀利,“今日之事,哀家心里明白,就是你做的。你以为用这等手段谋害淑妃,哀家会看不出来?”   皇后身子一颤,忙辩解道:“姑母,儿臣冤枉啊,儿臣怎会做出这等事。”   太后冷哼一声,“当太医指出淑妃所中朱砂之毒,查到炭和蜡烛里都有朱砂时,你那你自然的神态,别以为哀家没看出来。”   皇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仍强装镇定道:“姑母,儿臣只是想着淑妃的孩子去陪弘辉,弘晖在地下也能有伴,但绝无谋害皇上之意。”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皇后道:“哀家知道当初的弘辉确实是…,但皇上如今子嗣艰难,你却还妄图毒害他的孩子,不管以后谁当了皇帝,你都是母后皇太后。”   皇后伏地痛哭,“姑母,有我在的一日,我就放不下,他们就应该去陪弘晖。”   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我劝不动你呀,若是当初纯元未进府多好”   皇后不以为然,“当初纯元跳舞时的妃位服装哪来的,要不是还得利用太后为她清扫把柄,她才……”   太后见皇后油盐不进,只能再次开口:““今日之事已经涉及到皇上了,皇上肯定会严查,你收尾收干净了吗?”   太后以防万一,便派竹息利用乌雅氏的人手去收尾并把这件事推给华妃了,这件事必须得有人背锅。   皇后见太后出手了,心里便轻松了许多。   “姑母,永寿宫的炭和蜡烛确实是我所为,但鱼虾却不是我所为。这个是淑妃自导自演的还是有人浑水摸鱼?”皇后见太后为她售后,便大胆开口了。   “应当不是淑妃,她体内所中的朱砂可不少,这个对身体和孩子都有影响”太后不太相信淑妃自导自演。   皇后宣章弥来寿康宫为太后看诊,今日皇上带淑妃回养心殿后,让所有太医院为淑妃,等结束后,后宫嫔妃都开始叫太医为自己开药,都怕自己在永寿宫的一会中了毒。所以现在传章弥也很合理。   为什么宣章弥呢,因为他是皇后的人,他作为首席太医只为皇上太后皇后看诊。   “章太医,今日淑妃中毒深吗?”皇后直接开口。   “回皇后娘娘,淑妃中毒时日不短,她体内累积的毒素也不轻。”章弥实话实说。   “这毒素会对淑妃身体产生影响吗?”皇后继续追问。   “朱砂会造成胎儿畸形,母体中毒后,就算解毒也会影响身体虚弱,胎儿发育需要营养,母体不适,胎儿自会虚弱,而且后期可能会胎大难产。”章弥恭恭敬敬回复。   “那便请章太医为太后和本宫开些解毒的汤药吧,另外本宫今日所问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皇上。”皇后吩咐。   “微臣明白了,微臣告退。”章弥开了药,就下去熬药了。   “看来今日之事确实不是淑妃所为,虎毒不食子,而且这毒也对淑妃造成了影响。”太后对皇后说道。   “看来后宫还有一条隐形的毒蛇,能在你身后动手脚,你还没发现,不得不防呀,但能是谁呢?”太后在猜测谁是幕后黑手。   “华妃那脑子不可能,曹琴默倒可能,但是她哪来的人手,今日看华妃那反应,肯定不是曹琴默用华妃的人手做的。”皇后也在猜测是谁。   “不管是谁,宜修,你该收手了,万一下次被皇上发现,我也救不下你,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太后苦口婆心劝道。   皇后不以为然,她知道后位一定是乌拉那拉氏的,太后一定会保着自己的。   而造成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正是我们的淑妃:安陵容,她让系统改了自己的脉象,让自己深受朱砂之毒。   她知道只是自己中了毒,皇上不可能彻查,但要是皇上也中毒了呢。   此时的安陵容在干嘛呢?   养心殿中。   安陵容正在哭诉:“皇上吓死我了,幸亏皇上无事,如果皇上出事了,臣妾和孩子该怎么办呢”安陵容一脸担忧的看向皇上,嘴里却不提自己也中毒了。   安陵容倚在榻上。   皇上坐在一旁关切地看着她。“容儿,你也是朕的福星,要不是你担心朕,为朕熬制了人参滋补汤,这毒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   “容儿,你受苦了,朕定要彻查此事。”   安陵容柔弱地靠在皇上怀里,轻声道:“皇上,臣妾只盼着能平平安安生下这孩子,其他的臣妾也不敢多想。”   安陵容喝了药就去偏殿休息了。   皇上看安陵容走后,立马喊道:“夏刈,去查,朕要知道结果。”   皇上吩咐完,就看到一个黑影闪过,他一定不会放过幕后黑手,敢下毒,敢伤害他的身体,他一定要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第14章 安陵容(13)   苏培盛这几天为了查清楚,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他急忙进宫向皇上禀报。   “皇上,内务府查了蜡烛和炭的来源,是从华妃娘娘吩咐采购的。”   皇上眉头紧皱,“华妃……。”   其实他并不相信这事是华妃干的,就凭她那脑袋,她也想不出来这办法,更何况他相信世兰对他的感情,绝对不会做对他有害的事情。   皇上吩咐苏培盛继续往下查,“苏培盛,此事你继续深入调查,务必要揪出幕后主使。”   苏培盛连忙领命,“嗻,皇上放心,奴才一定竭尽全力。”   他明面上派苏培盛大张旗鼓的往下查,引得背后之人出手扫尾,这样夏刈才能顺藤摸瓜。   苏培盛领命后,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安排人手继续深入调查。而夏刈也暗中展开行动,密切关注着各方动静。   华妃得知此事后,气得柳眉倒竖,“本宫行事光明磊落,怎会做出这等事!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本宫!”她立刻派人去查是谁在背后搞鬼。   与此同时,皇后在景仁宫得知了消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暗中吩咐手下,让他们继续推波助澜,坐看华妃如何应对。   几日之后,夏刈终于有了线索,发现此事最后有包衣参与进来,其中包括乌雅氏。   皇上得知后,心中一惊,并派夏刈彻查包衣之事,他决定亲自过问此事,彻查到底。   原剧中夏刈就是个废物,小允子一个略懂拳脚功夫的小太监都能收拾得了他,今日之事要不是安陵容暗中吩咐人手帮他,凭夏刈可查不到包衣之事。   安陵容暗中将华妃的视线也引向包衣,透露此事是他们所为,想暗害皇子并将此事推给华妃,让华妃背锅。   华妃得知包衣之事,便写信给年羹尧,让年羹尧帮他出手查明包衣这些年的情况。   多方势力一起出手,加上安陵容的推波助澜,详细的调查很快就出现在他们的手里。   华妃看着手中的调查,不敢置信,她手里掌着宫权,自然清楚内务府的价格,皇上登基初期,知道国库空虚,她为了皇上举办宴会,贴补了很多钱,谁知道这钱都被这些奴才贪了去。   华妃很快拿着这些证据,去找皇上了,此时皇上的桌子上也摆放着一样的结果,皇上满脸愤怒,仿佛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此时听到太监禀告说华妃求见。   皇上很快整理了好了表情,让华妃进来。   “爱妃有什么事来见朕吗?”   华妃此时没有注意到皇上的表情,她怒气上头“皇上,臣妾查出了那帮子包衣奴才欺君罔上,毒害皇嗣,贪污巨大。”   皇上看见华妃呈上去的资料脸色一黑,心里一紧,他才刚查到的资料,华妃也查到了,看来华妃的势力不小呀。   不过皇上很快镇定下来,佯装不知地说道:“竟有这等事?爱妃辛苦,将这些人等交由朕处置便是。”   华妃见皇上如此,以为皇上会严惩这些包衣,忙道:“皇上,这些人罪大恶极,绝不能轻饶!”   皇上微微点头,“朕自会秉公处理。只是爱妃,如今此事牵扯内务府,他们潜伏多年,唯恐他们狗急跳墙伤害到你,所以朕不得不先让你禁足于翊坤宫。”   华妃一怔,刚想回复皇上。   皇上又道:“朕知你不怕,但这事就先有个结论,幕后之人才能放松,朕也怕到时伤到世兰,所以只能先委屈你了。”   华妃听完,心中只有满满的感动,皇上这是担心自己,怕自己受到伤害。   于是华妃高高兴兴跪下道:“皇上圣明,臣妾甘愿领罚。”   皇上看着华妃,心中暗喜,这戏算是开了个好头,趁着此时时间,先发落华妃,让华妃名声有碍,等收拾包衣的时候可以趁机斩断华妃的人手。   接下来就等幕后之人放松警惕,他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等华妃从养心殿出来,皇上的旨意就传御六宫了:华妃年氏,残害子嗣,褫夺封号,降位于嫔,禁足翊坤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皇上旨意发出后就派侍卫包围了翊坤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皇后听到圣旨,心里得意极了,她有个好姑母呀,不仅帮她扫了尾,还打击了华妃,此事虽没使淑妃堕了胎,但到底影响了她。   后宫众人慢慢都放松了下来,殊不知一场席卷后宫的大清洗就要开始了。   皇上为了保护安陵容和皇嗣,并未让她回去永寿宫,以永寿宫未清理干净,让安陵容以养胎之名暂居养心殿偏殿。   安陵容在养心殿偏殿,表面上安心养胎,实则密切关注着局势。   她深知皇上此举不过是引蛇出洞,而自己也在暗中谋划着。   这日,安陵容趁着皇上处理政务时,悄悄与心腹宫女耳语几句,让她去联络宫外自己的势力,准备在关键时刻再添一把火。   皇后以为华妃失势,自己胜券在握,愈发嚣张。她指使身边宫女去散播华妃的坏话,想要彻底踩低华妃。   而被禁足的华妃在翊坤宫气得暴跳如雷,她没想到事情最后这样发展。   但她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暗中让心腹太监偷偷联系年羹尧,让他在朝堂上为自己说话。   皇上这边,看着各方动静,心中已有了全盘计划。他准备在包衣案水落石出之时,将包衣的势力一派一网打尽。一场后宫与朝堂的风云变幻,即将迎来最激烈的时刻。   养心殿中,安陵容见皇上最近忧心忡忡。眉头时时紧皱。她为了皇上可以放松一点,亲自向嬷嬷学习了按摩,只为皇上可以轻松片刻。   局势紧张时,皇上和安陵容之间的感觉愈发的好,两人之间温情脉脉,安陵容还缠着皇上为她读书,美其名曰胎教,对孩子好。   皇上看着眼前撒娇打滚的安陵容,心中无限温暖,平常一个清冷的小仙女,现在为了他学习按摩,为了让他放松,还改变了平时的性格。   而我们的安姐怎么想的呢:对孩子付出越多以后才能付出更多。她这段时间在培养皇上对肚子里孩子的感情,相信孩子出生后皇上的感情也不会少。   就在局势愈发紧张时,安陵容的心腹宫女带回消息,宫外势力已准备就绪。   而皇后那边,为了进一步打压华妃,竟暗中派人去翊坤宫挑衅。   华妃被激怒,不顾禁足之令,欲找皇后理论,却被侍卫阻拦,更加愤怒。   朝堂上,年羹尧收到华妃书信后,开始弹劾内务府相关官员,引发一阵波澜。   皇上顺势下令彻查内务府,包衣们果然慌了神,开始四处逃窜。   夏刈带领手下,趁机将他们一一抓获。   抄家后,从包衣家里抄出大量现银,这加起来简直比国库都多,而且抄出了许多上贡的珍品,这些都是些连皇上都没有见过的珍品。   皇上龙颜大怒,决定严惩这些包衣。   包衣与后宫牵扯太多,他清洗了大部分包衣,这些包衣本是上三旗包衣,皇上从下五旗包衣里抽调出来替换。   与此同时,安陵容在养心殿偏殿,看着局势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深知,这场后宫风云,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接下来,她将继续在这复杂的局势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就在皇上准备对包衣势力做出最终惩处时,这些包衣势力开始进行最后的反扑。   他们把矛头指向了罪魁祸首华妃,由于刚开始皇上派侍卫把守,华妃虽受到了伤害,但并不是很大,但她的心腹周宁海却为了救她去世了,贴身侍女也死了几个,就剩颂芝了。   其他各宫,皇后的贴心宫女剪秋为了护主,也不幸去世了。   其他各宫也遭受了大大小小的袭击,都有不同的损失。尤其是延庆殿的端妃,遭遇了毒手,虽经过诊治,但以后只能卧床了,这才是真正得一格电娘娘了。   包衣的势力经历大清洗,皇上开始发落了,涉及反扑的包衣都斩了头,唯有太后所在的乌雅氏,他不得不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判了个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太后得知乌雅氏被流放,不顾病体,挣扎着来到养心殿求皇上开恩。“皇帝,乌雅氏是哀家的族人,您就看在哀家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太后声泪俱下。   皇上心中虽有不忍,但为了朝纲律法,还是狠下心拒绝:“皇额娘,此次包衣贪污腐败、毒害皇嗣,罪大恶极,若不严惩,难以服众。”   太后听后,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皇上急忙命太医诊治,心中也不免有些自责。   安陵容趁机插了一脚,她知道当时下毒之事肯定有太后扫尾,以后她要扳倒皇后,太后肯定出手,所以她先下手为强。   她让在寿康中的的人手给太后下了药,让太后中了风,从此下不了床,说不了话,皇上对此很自责,只得以后来多看望太后。   皇后得知太后中了风,顿时觉得天塌了以前她出手时总有太后为她扫尾,现在太后中风,她以后就得小心了,但是经过清洗,她手中的钉子不剩什么了,她此刻是真的头痛了。她真的后悔下毒了,这个后果真的是太大了。 第15章 安陵容(14)   经过半个月浩浩荡荡的清扫,紫禁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在这场清扫里每个人都损失了不少人手,尤其是皇后的损失最大了。   前朝年羹尧一直上折子问候年世兰,皇上知道年羹尧为华妃出头,但现在西北战事将起,势必要重用他,皇上虽然生气,但还是忍了下去。   皇上传旨:淑妃怀有龙裔,为皇家绵延子嗣,特进封为淑贵妃。   年嫔遭人陷害,且年氏平叛战乱有功,恢复封号,晋为华贵妃。   敬嫔晋为敬妃,富察贵人晋为慎嫔,沈眉庄晋为惠嫔,甄嬛晋为莞贵人。   (这不是圣旨哈,就是个大概意思,主要是年世兰那个圣旨,查了资料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写,我就一视同仁都不写了。)   这一日,皇上翻了华妃的牌子。   华贵妃精心打扮,早早便在翊坤宫等着。   皇上踏入翊坤宫时,华贵妃盈盈下拜:“皇上万安,多谢皇上恢复臣妾封号,还升了位份。”   皇上扶起她,笑道:“都是有人陷害于你,朕自当还你公道。如今西北战事将起,年羹尧劳苦功高,朕也不能寒了他的心。”   华贵妃娇嗔道:“皇上英明,哥哥定当为皇上肝脑涂地。”   夜里,华贵妃伺候皇上安歇后,依偎在皇上怀里:“皇上,如今臣妾恢复位份,那些欺负过臣妾的人,臣妾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皇上轻抚她的发,道:“只要不过分,朕便依你。”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皇后,在这场风波里,皇后没少使坏。   想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未来的后宫,定不会再让皇后这般嚣张。   第二日请安时,华贵妃故意姗姗来迟。   见到皇后,她也只是轻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皇后娘娘万安,昨儿夜里皇上在翊坤宫歇下,臣妾伺候了一整晚,这才来迟了,还望娘娘恕罪。”   皇后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好发作。   华贵妃入座后,又故意道:“如今这后宫,有皇上为臣妾撑腰,那些个心怀不轨之人可得收敛些。”   皇后强忍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华贵妃妹妹如今圣眷正浓,自是可以任性些。”   华贵妃冷哼一声:“皇后娘娘这话可就奇怪了,臣妾不过是说了些实话,何来任性一说?倒是有些人,表面端庄贤淑,背地里却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皇后被怼得无言以对,脸色愈发难看。   其他妃嫔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   华贵妃见皇后吃瘪,心中畅快,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往后有的是法子让皇后难堪。   安陵容对两人的针对并不在意,她在想宫中的太医是不是废物,明明她怀的双胎却无一人发现。   请安结束后,安陵容让蝶衣请了当天朱砂之毒为她诊治的陆太医。   “微臣参见淑贵妃娘娘”陆星澜向安陵容请安。   安陵容:“当日朱砂案时,劳烦陆太医为本宫诊治了,今日还劳烦陆太医为本宫请一下平安脉。”   “是”陆星澜恭恭敬敬行礼。   安陵容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男子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恰似春日里最娇艳的桃花,灼灼其华。   可真帅呀!柒柒在心里感叹着。清朝这半秃头都这么帅,如果换个发型呢……   陆星澜感觉安陵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感觉坐立不安,便小心抬头打量了安陵容。   只见她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不敢亵渎。但那冷傲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又让人不能不魂牵梦绕。   安陵容瞧见了陆星澜看见她呆愣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更像是绽放的雪莲花。   站在身旁侍候的蝶衣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陆太医,本宫这脉象如何了?”安陵容开口问道。   安陵容开口便惊醒了陆星澜,陆星澜的耳朵开始泛红。   陆星澜这才开始认真诊脉。   陆星澜感觉她的脉好生奇怪,前些日子安陵容的脉象确实中中毒不浅的样子,虽经过调理,但也不会那么健康的像个男人一样,一点问题都没有。   “娘娘身体健康,前段时间的朱砂之毒对娘娘一点问题都没有。”陆星澜大胆的开口。   “哦,我前些日子中毒不轻,现在是真的好全了吗?”安陵容直接反问。   陆星澜瞬间反应过来:“是,娘娘的身体还很虚弱,不得劳累,还得仔细修养才是。”   安陵容今日并未让系统更改自己的脉象,她本来是打算让陆星澜直接吃了忠心丹的,但她现在改变主意了,不着急了。   “那就劳烦陆太医帮我看一下,我是不是怀有双胎”安陵容并未用本宫两字。   陆星澜仔细的把了把脉,脉象连在一起,间隔时间很短,如果不是专门为了看是不是双胎,可能平日就会忽视过去了。   “娘娘聪慧”陆星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看赏”蝶衣本想直接给陆星澜的,但安陵容却从蝶衣手里接过了荷包,亲自递到了陆星澜的手里,离开时并用小指甲划了一下陆星澜的掌心。   陆星澜惊的一下抬了头,看向眼前之人,只见眼前之人眉目含笑的开口:“陆太医可要做本宫的人?”   陆星澜还在恍惚中就退了出去,走之前就听见了“陆太医可要好好考虑考虑。”   回到太医院时,陆星澜还在恍惚中,直到其他太医问他怎么回事,可是淑贵妃娘娘的脉象有问题?   这时他才回过神,直言道:“无事,还是之前朱砂之毒的保留,我在思考如何用药。”   陆星澜离开后,安陵容就吩咐蝶衣请皇上来永寿宫用午膳。   自从养心殿搬出去以后,这段时间就未见过皇上了,这段时间前朝战事将起,皇上忙的脚不沾地,为了安年羹尧的心,皇上这段时间才去了翊坤宫。   连皇后的景仁宫都没时间去。   听说年羹尧已经带兵去平乱了,前朝已经不那么忙了,所以安陵容才今日请了平安脉。   养心殿,皇上听苏培盛说:淑贵妃娘娘请皇上去永寿宫用午膳。   皇上岔一听,淑贵妃,淑贵妃很少专门来养心殿请他,想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正好前朝事也忙一段落了,可以休息了。 第16章 安陵容(15)   永寿宫中。   “容儿,今日可是有事找朕,你平常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皇上,臣妾找陆太医诊脉,就是之前中毒,为臣妾诊治的那个太医,他今日为臣妾诊出了容儿肚子里的是双胎。”安陵容开心的摸着肚子。   “真的?”皇上不可置信。   “自然是真的,陆太医医术高明,断不会出错。”安陵容眉眼含笑,满是欢喜。   皇上龙颜大悦,但看着淑贵妃肚子并不是很大,和寻常妇人怀单胎时差不多,便有点担心,就又宣了陆星澜来看诊。   很快,陆星澜便再次被宣到了永寿宫。他跪地叩拜:“微臣参见皇上、娘娘。”   皇上满脸笑意:“陆太医,你为淑贵妃诊出双胎,当记首功。”   陆星澜忙磕头谢恩:“多谢皇上隆恩,此乃微臣职责所在。”   “为何之前那么多太医没诊出双胎?”皇上十分疑惑。   “回皇上,娘娘腹中的胎儿两人脉象重叠一致,如果不是今日胎动时两人脉象分开了,微臣可能也诊不出来。”(这是没有科学依据哈,纯属胡乱编造的)   “淑贵妃体态如此纤细,看着不像是怀双胎一样?”   “娘娘本就纤瘦,胎儿处于后壁,所以才显得娘娘腹部不是很大,但娘娘腹中胎儿是健康的”陆星澜回复。   安陵容也温柔说道:“陆太医,日后还要多多照看本宫和腹中胎儿。”   陆星澜恭敬回应:“娘娘放心,微臣定会竭尽全力。”   随后,陆星澜又为安陵容仔细诊了脉,确认胎儿并无异常。   安陵容趁机向皇上请示,让陆星澜做她的专属太医,皇上应允了。   皇上心情大好,在永寿宫多留了些时间,与安陵容一同畅想着未来双生子的模样。   “四郎,容儿想求您一件事,您可应允?”安陵容拉着皇上的胳膊撒着娇。   “说说看。”皇上对安陵容这么小女子的姿态很受用。   “四郎可否先不公布容儿怀双胎的消息,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容儿怕公布消息,成了众矢之的,容儿害怕……”安陵容满脸低垂。   皇上想着安陵容是被最近发生的事吓到了,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皇上对孩子还是很有期盼的,毕竟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如果是龙凤胎的话对他是十分有益的,对那些他登基来路不正是个很好的打击。   景仁宫请安时,华贵妃一直针对皇后,皇后说一句,她便有十句等着她。   皇后虽没有受到伤害,但还是十分的烦心,只好转移话题。   “淑贵妃,昨日听闻你宫里请了太医,还喊了皇上过去”皇后开口。   “昨日只是例行请平安脉,臣妾这段时间未见皇上了,便请了皇上用午膳,皇上担心上次的朱砂之毒,但又询问了太医。”安陵容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   华贵妃听到安陵容这么说,不禁翻起白眼,但她最近只想针对皇后,便不顾挖自己的伤疤,来挤兑皇后了。   “皇后娘娘没孩子自然吸引不了皇上,皇上自然就总去别的宫里。”   华贵妃尖酸地说道。   皇后脸色微变,强忍着怒气,正要反驳,安陵容却突然开口:“华贵妃娘娘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皇上对皇后的敬重岂是只看子嗣的。”   华贵妃冷哼一声:“哟,淑贵妃倒是会替皇后说话,难不成是要投靠皇后了?”   安陵容微微一笑,轻抚肚子:“臣妾只是就事论事,况且臣妾如今有了皇上的孩子,又何须靠旁人。”   华贵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十分难看。   皇后暗暗松了口气,她可真的要烦死华贵妃那张嘴了。   时间就在华贵妃一日日挤兑皇后的请安中度过的。   皇后不愿意她作为后宫之主的特权:请安,这个是彰显她后宫地位的特征,即使每天都会被年世兰针对,她也不愿意放弃。   天气越来越热,皇上决定带众人去圆明园避暑。   安陵容的胎此时也已八个月,双胎易早产,皇上怕到时在宫中生产太热,便早早打算去圆明园了。   皇后本打算在去圆明园的后妃名单中作文章,但皇上想到他后宫嫔妃本就不多,便都全部带来了。   安陵容住在桃花坞,安陵容这胎已经八个月了,按规矩便能宣安母进来陪她了。   于是,安陵容在桃花坞安顿好,便让蝶衣去长春仙馆请示皇后接安母了。   皇后未在此事上为难她,很快便接安母入园了。   安陵容自进宫后,就再也没看见安母了,柒柒小时就失去了父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自从她来到这个世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安母。   安母对她真的很好,事无巨细的照顾她,就算了有了两个双胞胎弟弟后,她最疼的还是她。   安陵容见到安母,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安母的手:“母亲,您可来了。”   安母看着安陵容隆起的肚子,心疼不已:“容儿,你受苦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随后坐在榻上,细细聊起家常。   安母关切地询问安陵容在宫中的生活。   安陵容只是报喜不报忧,只说皇上对她很好,腹中胎儿也康健。   安母从包袱里拿出亲手做的小衣裳,温柔道:“容儿,这是娘给孩子做的,料子宫内的好,你别嫌弃。”   安陵容抚摸着小衣裳,泪水又忍不住流下来:“母亲做的,容儿欢喜得很。”   两人正说着,蝶衣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派人来说,中午皇上来用膳。”   安母听完就很紧张,她以前不怎么出门交际,现在突然要见到皇上就很紧张。   “娘,别怕,皇上对女儿很好的,娘宽心就行。”安陵容知道这是皇上给她做面子的,便宽慰她道。   皇上中午准时的来到了桃花坞中,陪安陵容用了膳,对安母的态度也很和善,或许是看到安母很紧张,用了膳便离开了。   安陵容见皇上的态度很和善,今天也很给安陵容面子,毕竟不是每个妃子额娘进宫时,皇上都会来打招呼。   安陵容很感激皇上,便吩咐蝶衣准备了点心和滋补的汤送给皇上。   安陵容的胎越来越大了,皇后为了体恤后妃,便免了安陵容的请安。   但皇后最近越发急躁了。   安陵容出自满军旗镶黄旗,虽说是这几年才入的棋,虽比不得其他大姓底蕴,但她确是后宫中家世最好的,就连她都比不过。   安陵容现在本就是贵妃的位份,如果再诞下皇子的话,皇上会不会封她为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皇后在世如果皇上封皇贵妃的话,那岂不是对她不满吗?   皇后越来越坐不住了,尤其是永寿宫的探子传来了安陵容怀有双胎的消息。   这是我们女主专门传来的消息,现在永寿宫都是她的人,但她想再进位份,就得刺激刺激皇后,利用皇后了。   正好这段时间发生了粮草被劫事件,赵之垣与随军的松阳县令蒋文庆临阵脱逃,而甄嬛的父亲甄远道也在此次事件中被牵连入狱。   消息传来时,甄嬛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她第一时间就去求见皇后了。皇后并未见她。   于是她便去九州清晏求见皇上了。   皇上知道甄嬛来此是为甄远道求情,但此事特殊,皇上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便未见甄嬛。   他虽宠着甄嬛,但后宫不得干政,且今世他只把甄嬛当做纯元的替身,两人之间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   华贵妃听到了消息,便匆匆的赶来九州清晏了。   她哥哥年羹尧还在战场上打仗,粮草多么重要的东西,粮草被劫,要是来不及补给,延误了战机,哥哥受到伤害怎么办。   这段时间,淑贵妃怀孕,皇上入后宫基本上都是她和甄嬛侍寝,甄嬛一个贵人,和她侍寝的天数都一样,华妃真的很生气。   而且甄嬛还是皇后那边的人,她更加不会放过甄嬛了。   当华贵妃匆匆赶到九州清晏时,就看到甄嬛跪在那。   “这不是莞贵人吗?怎么跪在这,哦,为你那犯罪的父亲求情呢,粮草居然被劫,如果延误了,伤到本宫的哥哥,本宫要你好看。”华贵妃嘲讽的看着甄嬛。   华贵妃说完就看到苏培盛出来请她进去。   华贵妃得意地瞥了甄嬛一眼,便迈着大步走进了九州清晏。   皇上正为粮草被劫之事烦闷,见华妃前来,眉头皱得更紧。   华贵妃盈盈下拜,娇声道:“皇上,臣妾听闻甄远道之事,此等渎职之罪,不可轻饶。若不严惩,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哥哥在战场也难以安心作战。依臣妾看,当赐死甄远道以儆效尤。”   皇上听后,陷入沉思。   甄嬛在门外听到华贵妃这番话,心急如焚,额头冷汗直下。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哭喊道:“皇上,家父定是被冤枉的,求皇上明察。”   皇上怒目而视:“后宫不得干政,你放肆!”甄嬛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华贵妃在一旁冷笑:“皇上,莫要被她迷惑,甄远道罪证确凿。”   皇上心中本就纠结,被二人这么一闹,更加烦躁,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朕住口,此事容后再议!”   华贵妃和甄嬛见皇上生气了,不得不退下了。 第17章 安陵容(16)   甄嬛回去后着急万分,现在能救她父亲的便只有皇后和淑贵妃了,她于淑贵妃并无交情,且淑贵妃在桃花坞养胎,不见外人,那就只剩皇后了。   甄嬛带着流朱,急匆匆的赶向长春仙馆,求见皇后。   甄嬛跪了两个时辰,皇后才让她进来。   皇后看着眼前踉踉跄跄,满脸泪痕的甄嬛,犹如看到当时快要去世的纯元,不禁一阵恍惚。   甄嬛跪下请求皇后救一救她的父亲。   皇后:“后宫风波频起,本宫身子不好,实在是疲于应付了,莞贵人善解人意,如能知本宫心之所向,自然能为本宫分劳解忧。”   话音刚落,示意锈夏拿起一边的香炉,说:这样热的天气,这香炉里的香怎么会一直常焚呢,可怎么好啊?   甄嬛稍加思索,懂了皇后的话外音,端起茶水就泼向皇后香炉里的灰。   甄嬛恭恭敬敬回道:“身处后宫之中,仰仗的是皇后的恩泽。”   接着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终于有枝可依。”   甄嬛表明了态度,自己会站在皇后这一边,愿成为皇后的刀。   皇后听了当然很满意,说:其实这后宫里头只有一棵树,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罢了,只要你看得清哪棵是树,哪朵是花就好了。”   甄嬛知道皇后这是答应她的请求了,可她再也回不去了,不知道皇后首先要对付的是安陵容还是年羹尧。   甄嬛回到了春雨舒和馆,只能焦急的等待皇后的消息。   皇后第二日便来到九州清晏向皇上求情:“皇上可重新审查此事?”   皇上看着皇后:“皇后是来替甄远道求情的?”   皇后:“昨日莞贵人梨花带雨的来找我,看到她时,我就想起来了姐姐,我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皇后略带哽咽的说:“她的样子像极了姐姐,我便心软了,所以求皇上重新审查一下,如果甄远道真的有罪,便严惩,如果是被人无罪的话,便看在姐…莞贵人的面子上放过他吧”   皇上听到宜修提起纯元,想到了和纯元相像的甄嬛,心便软了。   皇上下令重审此事。   皇后派人来传甄嬛。   甄嬛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长春仙馆,皇后笑意盈盈道:“莞贵人,本宫已向皇上求情,皇上答应重新审查此事。”   甄嬛忙跪地谢恩。   皇后接着说:“莞贵人,本宫既已帮你这个忙,你也该为本宫做点事了。淑贵妃那快要生产了,本宫最近头痛,听不得婴儿啼哭之声,莞贵人可明白。”   甄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答道:“皇后娘娘放心,嫔妾自当竭尽全力。”   甄嬛回到自己宫中,开始思索对付安陵容之法。   流朱在一旁担忧道:“小姐,这淑贵妃圣眷正浓,咱们要对付她怕是不易。”   甄嬛无奈道:“皇后容不下这胎,咱们已经上了皇后这艘船,怕是不想办法对付淑贵妃,那皇后可不会轻饶了我还有甄家”   她为了自己,也为自己的一家也得为皇后铲除异己。   甄嬛知道安陵容那快生产了,肯定是铁桶一般,任何有害的物品是肯定送不进去,那只能从外部着手。   甄嬛突然想到钦天监。   甄嬛将这想法告诉了皇后,皇后便立马安排人手去做了。   钦天监很快就等到了时机。   钦天监正使在夜观天象时发现了异常现象,便向皇上禀告。   “皇上,钦天监正使求见皇上。”苏培盛禀告。   “宣”皇上疑惑钦天监怎么来人了,星象怕是有什么变化。   钦天监正使进来拜见皇上:“臣昨日夜观天象,原本应该在十月才明亮的危月燕星 ,突然大放异彩,有冲月之势。”   正使解释说:“危月燕象征着高而有险,星相大凶,可能预示着北方高处女子有孕,会危害太后与皇后的安康‌。”   “北方,有孕”皇上想着。   皇上想到现在宫中就安陵容一人有孕,且桃花坞正是在北方。   皇上脸色一变,心中疑虑顿生。   苏培盛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皇上,钦天监所言不可不察啊。”   皇上沉默片刻,下令道:“传朕旨意,淑贵妃禁足桃花坞,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安陵容得知此消息后,不怒反笑了,前世安陵容也是被困于星象之说,后被皇上嫌弃。   前世星象只说是甄嬛针对的,她们今世无恩怨,看来是投靠皇后了。   安陵容猜到她们的后手肯定是自己的孩子,如果腹中孩子出事,她将会被被星象坐实,是为不祥。   甄嬛得知皇上已责令安陵容禁足,心中稍定。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需继续谋划,让安陵容这胎无法顺利生下。   她与皇后商议,打算在安陵容生产时再做手脚。   安陵容从九州清晏的钉子中得知,此次星象会危害太后和皇后,她就突然有了主意。   “苟皇帝”安陵容心里怒骂道。   安陵容让系统给皇上和钦天监正使下了倒霉符咒,只要安陵容继续禁足,皇上和钦天监正使便一直倒霉。   另外安陵容让系统给钦天监副使下了忠心丹,只要时机一到,安陵容便能扶副使上位。   自从皇上下了禁足令后,皇上就开启了他的倒霉之路,先是喝茶被呛到,走路摔倒,后来就是从天而降鸟屎,偏偏只砸中皇上。   皇上这几天没顺心的时候,倒霉透了,皇上打算宣钦天监正使询问怎么回事,便得知钦天监正使比他还倒霉,竟然走路平地摔骨折了。   无奈,皇上只得宣钦天监副使。   “爱卿,最近星象是有什么变化吗?”皇上不得不询问钦天监了。   “回皇上,臣发现苍龙七宿已经现身了,角、亢、氐、房、心、尾、箕,它们组成一个完整的龙形星象,象征着“飞龙在天”的天象‌。”   “飞龙在天,龙凤呈祥?那朕最近如何这么倒霉?”皇上有点不太相信。   “回皇上,先前危月冲燕只是龙跃星汗、凤舞琼霄的前兆,正是指的是是北方高处有孕女子将是龙凤之母。”钦天监副使回复道。   “因龙凤将要出世,但之母却受到伤害,所以开始反噬。”钦天监副使说完便下跪请罪,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皇上前段时间做错了。   “那现在拨乱反正可还有用?”皇上是在为最近倒霉之事烦心,更怕此事被别有用心知道说他得位不正才倒霉的。   “现在拨乱反正有用,龙凤呈现还有半月才出世。”   钦天监副使的意思是他半月后将有龙凤胎。   钦天监副使退下后,皇上很快下令解了安陵容的禁足,并赏赐了安陵容许多珍品,向后宫众人展示安陵容简在帝心。   禁足令一下,安陵容便让系统解了皇上的倒霉符。   皇上很快感觉自己恢复了,喝水再也不会被呛到了,不会平地摔了,看来副使说的很对,钦天监正使才是无能呢。   皇上下令贬了钦天监正使,由原钦天监副使接替正使之位。 第18章 安陵容(17)   皇后这边得知皇上下令解除安陵容的禁足并且废了钦天监正使之位,由副使接替正使之位。   皇后便知道安陵容出了手,谁知道安陵容反击那么快,那证明安陵容手中的势力很大,能很快反击。   皇后气的摔了整个屋子的瓷器,喊来甄嬛。   甄嬛匆匆赶来,便看到满屋的碎瓷片,只得下跪请罪,说她此事没有处理好。   皇后犹不解气,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示意甄嬛跪在上面。   甄嬛无奈,只得按照皇后所说跪了上去,当时鲜血就流了出来,甄嬛只得忍痛求饶。   甄嬛面上求饶,可她心里却恨极了皇后。   “娘娘,钦天监说龙凤呈祥,如果出生时龙生凤死或者凤生龙死呢?”甄嬛很快想到办法。   “不错”皇后满意的看着甄嬛,她就喜欢甄嬛反应迅速的样子。   “莞贵人怎么不小心跪在瓷器上呢,绣夏,快带莞贵人去涂点药并换身衣服。”   皇后看够了甄嬛凄惨的模样,才让甄嬛起身。   甄嬛从长春仙馆出来时,被流朱搀扶着出来的,皇后还给了她去疤的药,真的是打了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甄嬛看着眼前的宫殿,感觉就像一个吃人的怪物,她感到十分害怕。   回到春雨舒和馆,流朱服侍甄嬛洗漱完,犹犹豫豫的不敢开口。   甄嬛看出了流朱的欲言又止,便直接开口:“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流朱看了看甄嬛:“小主,咱们一定要对淑贵妃下手吗?可这次淑贵妃反击很快,皇后娘娘并不是靠得住。”   流朱十分担心。   甄嬛何尝不知道呢,从这次星象之说开始,她就明白了安陵容的势力之大,完全不亚于皇后。   她肯定安陵容知道这次事件有她的手笔,皇后现在还可以保住她,可如果皇后这条船沉了呢。   她一定要给自己留条退路,甄嬛想到。   甄嬛第二日便派流朱出去了,她让流朱去拿膳食,并给了流朱一张纸条,让她找机会递给安陵容的宫人。   流朱领命而去,小心翼翼地拿着纸条和膳食,她趁着无人注意,瞅准安陵容身边一位眼熟的宫女,将纸条塞进她手里。   流朱轻声道:“交给你们娘娘。”   那宫女会意,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安陵容收到纸条,打开一看,得知甄嬛提醒她生产之时小心。   安陵容心中了然,皇后这段时间蛰伏不出手,肯定要在生产时动手。   先前钦天监表明龙凤呈祥,皇后估计打算着龙生凤死,凤生龙死,或者两个都出意外的主意。   安陵容早都做好了准备,她就等着皇后自己挖坑掉进去。   但是看着眼前的字条,安陵容不禁泛起一阵嘲讽。   她知这是甄嬛怕皇后出事,提前给她找了一条后路。   很快半个月就过了,今日就是钦天监预测的龙凤降生之日了。   天微微亮时,安陵容就发动了。   桃花坞中的人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安陵容生产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宫,皇上也从九州清晏赶了过来,这可是大清呢第一对双胞胎。   皇后得到消息,也匆忙赶来。   她表面上满脸关切,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甄嬛也跟在皇后身后,眼神在产房和皇后之间游移。   产房内,安陵容疼得满头大汗(装的,她提前就吃了顺产丹)。   接生嬷嬷们忙得不可开交,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皇后心里祈祷着,最好一尸三命。   沈眉庄听着安陵容的痛喊声,急得都快哭了,如果不是皇上皇后都在,她都直接进去了。   过了许久,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终于出生了。   是一对龙凤胎,哭声洪亮。   皇上大喜,重赏了众人。   安陵容看着眼前的孩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接下来该她上场了。   安陵容突然惨叫一声,接着鲜血汩汩流出,接生嬷嬷们顿时慌了神。   蝶衣眼疾手快,抓住一个接生嬷嬷,从她身上搜出了一包药粉。   “皇上,这嬷嬷身上有药,怕是不安好心,请皇上找太医为娘娘看诊,娘娘如今大出血呀”蝶衣高声哭喊道。   太医很快进去为安陵容看诊,医女扎针,太医开药,好一通忙活,安陵容的血终于止住了。   陆星澜出去禀告皇上:“淑贵妃娘娘大出血,虽性命保住了,但今后可能就要缠绵病榻,加上以前中的朱砂之毒,娘娘以后会伴有下红之症,无法侍奉皇上了,且这次于寿命有损。”   陆星澜战战兢兢的向皇上禀告。   皇上大怒,正在说话时,就听见内间传来安陵容的声音。   安陵容虚弱说:“皇上,臣妾早有预感有人会在生产时动手脚,臣妾已经防之再防了,可这…臣妾福薄,请皇上不要伤心。”   皇上听完,觉得安陵容在性命垂危之际还关心着他,心里一暖,但脸色阴沉,下令彻查。   甄嬛心中暗喜,觉得皇后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安陵容在内间想到:“这个坑皇后终于是跳了进去。”虽不能让皇后一击毙命,但皇后的人手绝对会再次损失不少。   她看着怀中的龙凤胎,眼神越发坚定,要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很快,调查有了结果,那嬷嬷供出是受华妃指使。   苏培盛想到之前的朱砂之案时,便没有轻信这个结果,便往下继续深挖下去。   苏培盛顺着线索深入调查,竟查到乌拉那拉氏的人伪装华妃的人胁迫接生嬷嬷,并藏在华妃的庄子里。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密报给皇上。   皇上听闻,龙颜大怒,没想到皇后竟如此胆大妄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阴谋诡计。   皇后得知事情败露,心中惶恐不已,却仍强装镇定。   她想着如何挽回局面,可皇上已经对她起了猜忌之心。   甄嬛在一旁看着皇后的丑态,心中暗爽,同时也庆幸自己提前给安陵容递了消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皇上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剥夺皇后凤印,禁足长春仙馆。   皇后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局,竟被安陵容轻易破解,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皇上为了安抚安陵容,下旨严惩了皇后身边的宫人。   安陵容看着皇后失势,心中畅快。她知道,自己在这后宫的地位算是稳了。   沈眉庄握着安陵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   皇上对龙凤胎越发宠爱,不仅晋封她为皇贵妃,还让她协理六宫事宜。   安陵容拒绝了,她现在的人设是虚弱小白花,还是那种寿命有损,缠绵病榻的的小白花。   搞笑,她这会还坐月子呢,皇上如果真心给她宫权的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她。   皇上听到安陵容拒绝了宫权很开心,毕竟他不想要一个有宠有子的皇贵妃。   我们女主为什么要设计这个局呢,一是因为皇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她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二呢,她本身就是贵妃之位,生下双胞胎肯定会晋升,不是皇贵妃,那就是双字贵妃,如果她有宠有子,身体好,那皇上肯定是疑心她。   三呢,我们女主主要是不想再服侍皇上了,她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可不想服侍一个将近五十,可以当他爷爷的人了。   华贵妃这边听到安陵容晋升皇贵妃的消息很是平静,她知道安陵容诞下龙凤胎,且皇后犯错被禁足,她一定会被晋为皇贵妃。   后来又听到了皇上打算给她宫权,让她协理六宫,华贵妃就坐不住了,她现在一个病秧子竟然敢染指宫权。   后又听安陵容拒绝了宫权,她才放心了下来,华贵妃视宫权为自己的所有物,不得任何人沾染。   九州清晏,皇上听到后宫传来的消息,现在后宫宫权由华妃掌管,一人独大。   前朝传来消息,年羹尧打了胜仗后,将雍正帝派去的大内侍卫当成下人,甚至让蒙古亲王对自己行跪拜之礼。   更是三番两次无视自己的权威,圣旨到达军中后年羹尧都是坐着听旨,甚至数次将雍正派去的监管人员以各种理由处罚或处死。   皇上看到前朝后宫传来的消息,心里一寒,他一定不会放过年家。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龙凤胎这个月里白白胖胖的,很讨人喜欢。   华妃在桃花坞中看到了龙凤胎也十分喜欢,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像个小仙童一样,回去后还送了龙凤胎不少珍贵的礼物。   皇上在九州清晏为龙凤胎举行了盛大的满月宴,但安陵容由于身体原因并未出席,皇后还在禁足也并未出席。   此事宴会是华妃主理的。   皇上当场赐名:六阿哥为弘曜,封为郡王,三公主为嘎鲁玳,封为固伦灵瑞公主。   六阿哥刚满月,就封为郡王了,而他以前的几个阿哥还是光头皇子。   听到这,齐妃的心里十分气愤,她的三阿哥还是长子,现在还是个光头阿哥,凭什么一个小儿竟然敢超过他的儿子。   曹琴默心中也十分不甘,她的温宜的周岁宴恰逢龙凤胎出生没多久,便没有大办。   她的温宜也周岁了,也还没封号,更不用说爵位了。此时的她心里充满的向上爬的决心,她爬的越高,温宜的地位就越高。 第19章 安陵容(18)   安陵容看着龙凤胎,心中满是温柔。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年羹尧在军中越发跋扈,朝堂上弹劾年家之声渐起。   华贵妃听闻年羹尧之事,心中忧虑,却又强装镇定。   这日,安陵容正在逗弄着龙凤胎。   沈眉庄笑着走进来:“陵容,听闻年羹尧又在军中肆意妄为,皇上怕是要动他了。”   安陵容眼眸一转,心中已有计较。她深知年家势大,华贵妃在后宫也嚣张跋扈,若年家倒台,后宫格局必将改变。   一日,皇上来桃花坞用膳看龙凤胎。   皇上看着可爱的龙凤胎,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但随即话锋一转,提及年家之事。   安陵容心中明白,皇上是在试探她。   她不接皇上的话茬,只说:“臣妾这身子,喝了药还是不见好,陆太医一日就得往臣妾这跑五六回,这段日子似乎都被臣妾拖累的瘦了。”   安陵容说完,便眼泪汪汪的看向皇上。   “臣妾这身子越发的不中用了,只期盼皇上不要忘了臣妾,期盼皇上能好好的抚养弘曜和噶鲁玳了。”   皇上看着安陵容这托孤的样子,心里便软了下去,她现在的身子出宫门就难,别说其他了。   皇上放下了疑心。   等皇上走后,安陵容吩咐蝶衣,让手下的人更加谨慎。   她知道,年家倒台只是时间问题,而华贵妃必定会受到牵连。   年羹尧胜仗回朝时,皇上为了显示皇恩,特赐年羹尧和华贵妃一同用膳。   用膳时,不仅让苏培盛给他夹菜,还讽刺苏培盛是“阉人”,认为让一个太监伺候自己是他的福气‌。   华妃这一顿饭用的战战兢兢,只想快速结束这场用膳,想在用膳后好好的劝劝哥哥。   皇上看到如此场景,心里生气极了,但却没有表现出来。   用膳结束后,华妃提醒他要注意君臣之礼,但年羹尧却以自己的脾气和喜好回应,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回府后,年羹尧在府邸修建过程中,拆毁了周围数百间民居以作修建花园之用,其府邸规模堪比亲王的宅居,这种行为明显僭越了皇权‌。   皇上再也忍受不住了,密召心腹大臣商议对策,决定先削其兵权,再寻机治罪。   华贵妃在天地一家春听闻风声,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哥哥根本不听她的劝阻。   不久,皇上降旨,年羹尧被召回京城,削去官职。   华贵妃在后宫的地位岌岌可危,往日的嚣张气焰消失殆尽。   年羹尧被贬后仍不思悔改,穿着黄马褂去守城门。   皇上看到年羹尧如此行事,便对年羹尧忍无可忍,一贬再贬。   敦亲王见年羹尧失势,心中却有了另一个盘算。   他暗中派人联络年羹尧,许以重利,劝他联合自己起兵造反,他要救八哥九哥出来。   年羹尧本就不甘心失败,被敦亲王一番蛊惑,竟真的动了造反的心思。   他秘密召集旧部,准备在京城发动兵变。   皇上得知年羹尧与敦亲王勾结造反,龙颜大怒。   他迅速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   年羹尧的叛军还未行动,就被朝廷军队包围。   一场大战之后,年羹尧和敦亲王兵败被俘。   华贵妃在后宫得知消息,绝望地晕倒在地。   华贵妃清醒后便去九州清晏向皇上请罪,请求皇上轻饶自己的哥哥。   “皇上,请求您饶哥哥一命吧”华贵妃在殿前跪着。   华贵妃一声声的请求,直到华贵妃跪晕倒在殿门口,皇上也没有出来。   皇上对华贵妃有愧,但他不可能放过年羹尧的。   很快年羹尧的结果就出来了,年羹尧被判斩首,长子年富因参与军政被处斩,其余子孙发配边疆充军。‌‌其余族人中所有官员均被革职,家产全部没收。‌‌   当华贵妃听到年家的消息的后,就不再出天地一家春。   叛乱结束,皇上和妃嫔就回了紫禁城。   回到紫禁城后,皇后继续禁足,淑贵妃身体虚弱,还是不得出门,华贵妃于翊坤宫闭门不出。   处决了年家,皇上清楚该对年世兰进行降位了。皇上念在昔日的情分,只把年世兰降位为华嫔,禁足翊坤宫,连封号都未曾褫夺。   现在后宫高位,皇后禁足,皇贵妃身体不好,齐妃没脑子,端妃身体不好,能用的就一个敬妃了。   皇帝的疑心是真的很大,就算此时龙凤胎还没周岁,安陵容身体不好,连门都不得出,但他还是不放心安陵容,就把皇后放了出来,和安陵容打擂台。   为了维持后宫安稳,皇上决定大封六宫,齐妃晋为齐贵妃,敬妃晋为敬贵妃,惠嫔晋为惠妃,慎嫔晋为慎妃,莞贵人晋为莞嫔,曹贵人晋为曹嫔,其余贵人以下皆晋一级。   为什么没有端妃呢?   因为之前端妃听到年世兰只是降位华嫔,皇上还让她居翊坤宫,其他惩罚都没有。   端妃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看到年世兰的下场,可看到年世兰还是如此优待,她不免伤心难过。   于是端妃便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去了翊坤宫。   端妃告诉了年世兰当初的那碗药的真相,并告诉了她宫里欢宜香的真相。   年世兰本就因为年家之事对皇上十分仇恨,现在更是了解了当年的真相,一头撞上墙壁,自杀了,颂芝也殉主了。   端妃看着年世兰撞墙身亡,她多年的仇也报了,当天夜里也过世了。   一天之内就去世了两个后妃,而我们的皇上是怎么做的呢?   皇上追封年世兰为敦肃皇贵妃,身后事吩咐内务府大操大办,皇贵妃位份下的所有妃嫔都得去哭灵。   而端妃去世只是按照嫔的份例匆匆操办的。   这真的是和雍正的性格:爱欲其生,恨欲其死一致。   两个妃子同一天去世,不同的待遇。   此次大封六宫,安陵容知道她不可能进封的,她如果再次进封,就会威胁到皇后的地位,皇上不会打破这个平衡的。   大封六宫后,皇后禁足已解,但皇上未曾将宫权还给皇后。   安陵容以身体无法操劳为由也推拒宫权。   现在宫权由齐贵妃和敬贵妃为主,惠妃,慎妃,莞嫔曹嫔为辅,六人一同掌管六宫。 第20章 安陵容(19)   安陵容在龙凤胎刚出世时就给两个孩子喂了健体丹,启智丹。   安陵容专心在永寿宫中养孩子,请安时也不曾去过,她向皇上请求,身体虚弱,自己恐怕连宫门都出不去,便请求皇上免去请安。   皇后禁足刚出来,现在安陵容的孩子已经出生,她为了自己皇后之位的稳定,不再对两个孩子出手。   现在后宫达到了一个稳定的状态。   时间就在安陵容养孩子中一点一滴度过了。   龙凤胎很快就三岁了,在这三年中后宫不曾有过孩子出生,后妃也不曾怀孕。   皇上为了有皇嗣啼哭的声音,开始时常进入后宫。   安陵容不想让后宫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龙凤胎身上,便在一次皇上来看龙凤胎的时候给皇上下了孕女丹。   没过多久,后宫便有几位妃嫔传出了喜讯。   皇后听闻此事,心中虽不悦,但也只能强装欢喜,在皇上面前夸赞皇上龙威浩荡。   后宫惠妃,慎妃相继有孕,皇后听到消息顿时坐不住了,前些日子是些答应常在之类的,她不在意,可这些高位嫔妃……   没过几日,皇后就听到敬贵妃也有身孕了,皇后再也忍不住了。   一日请安结束时,皇后留下了齐贵妃,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齐贵妃妹妹,如今惠妃、慎妃还有敬贵妃都有了身孕,这高位妃嫔接连有孕,对咱们三阿哥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齐贵妃一听,顿时慌了神,忙拉住皇后的手,急切道:“皇后姐姐,这可如何是好?您快给我出出主意。”   皇后看着齐妃这副模样,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妹妹莫急,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这些孩子顺利生下来。”   齐妃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姐姐您说怎么办,我都听您的。”   皇后凑近齐妃,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齐妃听后,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决绝,“姐姐放心,我一定办好此事。”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齐妃的手,“如此便好,咱们可得为三阿哥的将来着想。”   说罢,皇后便让齐妃离开了,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可事情真的会像皇后预期的一样吗?   齐贵妃听到皇后的话,她最先想到的是安陵容的龙凤胎。   其他高位妃嫔怀孕,且不论男女,他们与弘时年岁相差甚远,而龙凤胎则不一样,现在才三岁,皇上就亲自开蒙了。   齐贵妃觉得龙凤胎对三阿哥的威胁极大,于是精心准备了糕点,带着去了永寿宫。   见到安陵容后,齐贵妃满脸堆笑,“安妹妹,许久不见,听闻龙凤胎聪慧可爱,姐姐特意做了糕点来瞧瞧。”   安陵容心中十分无语,真的没见过实名制投毒的,她们之间毫无联系,突然之间,齐贵妃来送糕点。   想想都觉得有问题,安陵容不语,安陵容实在无奈极了。   正好此时陆星澜来请平安脉。   安陵容:“多谢姐姐的好意,妹妹此时不舒服,不能招待姐姐了。”   看着安陵容虚弱的样子,齐贵妃不好多待,只好先退下了,离开之前还在叮嘱安陵容记得吃糕点。   齐贵妃离开后,安陵容让陆星澜检查了糕点,糕点里面掺着夹竹桃,夹竹桃的毒性极强,少量都会致命。   陆星澜担忧的望向安陵容,安陵容示意他不要担心,拉着他的手坐到了凳子上。   “不要担心,我与齐贵妃之前并无来往,她突然前来,肯定是不怀好意,但齐贵妃并无什么脑子,所以注意点她带的东西就好。”安陵容对陆星澜解释。   “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你这几年都不出门了,怎么后宫那些人还揪着你不放?”陆星澜十分担心。   两人之间温情脉脉的。   而蝶衣守在门口,虽然永寿宫全部都是安陵容的人,但蝶衣并不想打扰安陵容。   安陵容这几年几乎没出过永寿宫,可皇上的猜疑越来越重,蝶衣她们看着娘娘的日子并不是很好过,所以只要娘娘可以开心,她们就开心。   安陵容和陆星澜早在两年前就突破了那层窗户。   皇上这几年虽疼爱龙凤胎,但见面的时间总不长,安陵容不能侍寝,皇上只是过来坐坐。   所以龙凤胎见皇上的次数比陆星澜少的多。   龙凤胎自小就吃了启智丹,所以就早慧,他们对于安陵容和陆星澜之间的关系不反对,还亲切称呼陆星澜为阿爹。   他们知道额娘身体其实很好,但为了皇上不疑心,不得不装病,甚至宫门都很少出,他们心疼安陵容,所以只要安陵容开心他们就开心。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陆星澜就不得不离开了。   安陵容吩咐蝶衣将齐贵妃送的糕点送去了养心殿,并让她把糕点里面有夹竹桃的消息也给皇上说了。   蝶衣领命而去,很快到了养心殿。   皇上正批改着奏折,听闻蝶衣所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齐贵妃如此愚蠢,竟做出这般蠢事。   皇上放下手中的笔,心中对皇后也有了几分怀疑,齐贵妃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皇上命人将齐贵妃传来,齐贵妃一进殿,便见皇上满脸寒霜,吓得扑通一声跪地。   皇上怒目而视,“齐贵妃,你可知罪?你送的糕点里竟掺有夹竹桃!”   齐贵妃吓得瑟瑟发抖,赶忙辩解是皇后指使。   皇上听后,心中对皇后的不满又添几分。   随后,皇上处置了齐贵妃,将齐贵妃为齐嫔,禁足于长春宫,又暗中警告了皇后。   而安陵容这边,得知此事后,心中冷笑,她知道,齐贵妃育有三皇子,为了三皇子,她的处罚并不会太重,而且自己也没损失,所以齐贵妃更不会有事。   她知道后宫不少妃嫔怀孕,皇后肯定会出手的。   后宫的争斗远未结束,但她有信心守护好自己和孩子。   皇后这边听闻李静言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对付惠妃她们,反而去害安陵容,还是那么粗陋的办法,她真的都快气笑了。   她得知李静言只是降位为嫔,禁足,三阿哥还养在她身下,皇后气愤极了,一个罪人怎么可以养育长子。   以后三阿哥上位的话,只可以有一位额娘,她得想办法除掉李静言。   不过不急,就凭着李静言那个脑子,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现在着急的是敬贵妃,惠妃她们几个身孕。   皇后苦思冥想,决定亲自出手对付惠妃、慎妃和敬贵妃。   她先是在御花园偶遇惠妃,嘘寒问暖间,不着痕迹地打听惠妃的饮食喜好。   之后,皇后让御膳房做了惠妃爱吃的点心,在其中下了慢性滑胎药。   与此同时,皇后买通了慎妃身边的宫女,让宫女在慎妃的安胎药里动手脚。   敬贵妃那边,皇后则安排人在她的寝宫里放了麝香,想让她不知不觉中流产。   然而,安陵容早就料到皇后会有此举,她暗中派蝶衣将皇后的所作所为告知了三人。   惠妃知她与安陵容交好,皇后这几年并不喜她,怎么对她嘘寒问暖,所以她近日特别注意。   慎妃先前已经失了一胎,而且她之前的事她总觉得和皇后脱不了关系,这几年一直在暗中打探,但太后为皇后清扫的及时,她并没有查出有用的信息。   慎妃此次好不容易怀孕,她对这胎看的十分重要,将身边的篱笆扎的比较紧,所以宫女下药她也发现了,但是这个并不会扳倒皇后,她便按下不说了。   敬贵妃对于自己多年才怀有这胎,更是十分仔细,她这些年把宫里的砖数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自己这生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没想到她居然怀孕了,所以她对身边的一切的都十分谨慎,不用香,宫女进出也有探查,所以当皇后有小动作时,她自己也发现了。   三人接到安陵容的传信,虽然自己早就发现,但还是很感激。   皇后在宫里等消息,只等到了几个位份低的妃嫔流产的消息,而敬贵妃她们这边却没有任何消息。   皇后知道她的手段被发现了。   皇后只的再想办法。   皇后心急如焚,又生一计,她打算举办赏花宴。   众人听闻皇后举行赏花宴,美其名曰庆祝她们怀有龙嗣,特意为她们举办的。   她们本来就不想去,可奈何皇后提前禀告过皇上,皇上还夸奖了皇后,说皇后有心,无奈她们只得赴宴。   安陵容知道这场宴会肯定会有意外发生,她并不想凑热闹,便向皇上告了假,她这两年连除夕宴会也不曾出席,所以皇上直接应允了。   皇后听闻安陵容不参加也不在意,她的目标并没有安陵容。   安陵容也派人告知了沈眉庄,让沈眉庄带足了人手,好好展示她作为“妃”位娘娘的依仗。   敬贵妃和慎妃看到沈眉庄如此安排,她们也大张旗鼓的,带够了人手。   赏花宴当日,皇后看到敬贵妃她们带了这么多服侍的人十分不悦。   便不动声色的说:“今日就是个小宴会,你们带这么多的人影响大家游玩观赏,何不如让他们在门口等候。”   慎妃听完,便直接回怼道:“皇后娘娘,臣妾可是怀着皇嗣呢,可要仔细着呢,这些人也是我们位份内正常服侍的人,如果娘娘觉得打扰的话,那我们先告退便是。”   敬贵妃和惠妃附和说着:“慎妃说的是,我们都要仔细着点。”   皇后无奈,见她们要撤退这些服侍的人便离开,不得不同意这些人都在场。   她现在只希望松子给力些。 第21章 安陵容(20)   皇后吩咐赏花宴时,让甄嬛靠近敬贵妃她们。   甄嬛不得不遵从皇后的吩咐。   为了能和敬贵妃她们说得上话,甄嬛特意带上了皇上赏赐的香粉。   这个香料是前段时间附属小国上贡的香粉,皇上只赏赐了甄嬛一人。   甄嬛特意带上她在补妆。   敬贵妃和惠妃看到甄嬛拿出了香粉,便觉得不对劲,带着身边侍奉的人去了远处赏花。   慎妃对这些香粉是极其喜爱的,便好奇的同甄嬛一道说话。   皇后看到只有敬贵妃和惠妃在远处,不靠近甄嬛,但她却没办法让人直接回来。   但好歹甄嬛旁边有一个慎妃。   皇后让人抱出来了松子。   “这是前段时间皇上赏赐给三阿哥的波斯猫,叫松子,三阿哥便送给了本宫,今日抱出来让大家瞧瞧。”   “它的眼睛好漂亮呀,晶莹剔透的,像颗宝石一般。”身旁的小嫔妃附和着。   “对对对,它的毛发也是如此柔顺,真不愧是贡猫呀!”   就在众人夸赞松子时,原本温顺的波斯猫松子突然发狂,直直冲向甄嬛的身上。   甄嬛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香粉盒也掉落在地。   慎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松子锋利的爪子在甄嬛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甄嬛疼得尖叫起来。   松子本就发狂,后又被甄嬛的尖声呼喊惊吓到,直直冲向甄嬛的肚子。   甄嬛被松子撞倒在地。   皇后假装惊慌地喊道:“快,快把猫拉开!”   可那些太监宫女们一时都慌了神,四散开来,行动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际,就听到一声惊呼声,慎妃不知道何时摔倒在地。   敬贵妃和惠妃在远处,身旁侍奉的人牢牢的护在两人周围。   经过一阵追捕,松子终于被抓到。   皇后才假惺惺地走上前,关切地说道:“两位妹妹怎么样了?”   甄嬛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声音颤抖:“皇后娘娘,臣妾肚子好痛……”   慎妃也面色惊恐,手抚着肚子,冷汗直下:“本宫……本宫好像也有些不适。”   甄嬛和慎妃被抬进殿里,在刚才甄嬛摔倒的地方有了血迹。   皇后故作焦急:“快,传太医!”   不一会儿,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治后,脸色凝重道:“莞嫔小产了,慎妃娘娘虽暂无大碍,但受了撞击,需卧床好好安胎。”   甄嬛听闻,悲从中来,晕了过去。   皇后却在一旁假惺惺地抹泪:“这可如何是好,好好的赏花宴竟出了这等事。”   敬贵妃和惠妃见状,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这定是皇后的阴谋。   惠妃冷冷道:“皇后娘娘,这波斯猫本温顺,突然发狂,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皇后眼神一凛,强装镇定道:“许是这香粉的味道刺激到了它,也怪本宫考虑不周。”   众人心中皆有疑虑,却不敢多言,一场赏花宴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与悲戚中匆匆收场。   碎玉轩中,甄嬛看向围账,双眼无神,默默的流泪,她不断的摸向肚子,不知何时这里多了个孩子,现在也没了。   流朱看着甄嬛的样子,心里十分难受,她还得劝慰甄嬛。   甄嬛突然想到什么:“流朱,刚在赏花宴的那盒香粉呢?”   “刚在太过混乱,奴婢的注意力全在您身上,并没有注意到香粉。”流朱根本不记得那盒香粉了。   延禧宫中,慎妃摸着自己的肚子:“好险,额娘好险又失去你了”慎妃又哭又笑。   身边的宫女突然上前:“娘娘,奴婢刚才在赏花宴上捡到了这个。”   慎妃一看,这不是刚才她和甄嬛谈论的香粉吗?   慎妃很快宣了太医,这个太医是她富察氏一族安排的太医,是这次怀孕,族里专门送进来看顾她的。   张太医很快过来了,先是给慎妃看了诊:“娘娘受到撞击,这段时间需要卧床休养,胎儿虽然保住了,但是出生后可能会体弱。”   慎妃听完五雷轰顶,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以后可能体弱,她现在恨死甄嬛,恨死举办宴会的皇后了。   “那麻烦太医也看看这盒香粉吧”慎妃示意宫女递上香粉。   张太医接过香粉,闻了闻,开口道:“回娘娘,这个香粉中加了过量的猫薄荷,过量的猫薄荷能使猫发狂。”   慎妃听完生气极了,好一个猫薄荷,好一个甄嬛,好一个皇后,她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慎妃传信回富察家,让富察家好好查一下甄嬛和皇后。   安陵容听到慎妃传信回族里的时候,便知道了扳倒皇后的时机到了,便吩咐蝶衣把皇后的把柄透露给富察家。   景仁宫中,皇后没想到今日的赏花宴三妃的胎儿一个都没除掉。   皇后没想到甄嬛居然怀孕了,那个贱人,居然背着自己偷偷倒掉避子汤,居然敢怀孕。   不过很好,老天爷是站在她一边的,今日总算不是没有收获,甄嬛的孩子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没有了。   甄嬛那个贱人,有着柔则脸一样的贱人不配拥有孩子。   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便急急忙忙喊来绣夏:“绣夏,今日甄嬛手中拿的那个香粉呢?”   “回娘娘的话,那个香粉奴婢后来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绣夏战战兢兢的回复。   她知道皇后特意叮嘱她趁混乱之际,一定要把香粉处理了,可她当时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你居然没找到,本宫不是交代你趁混乱的时候先找到香粉,及时处理吗?”皇后听到没找到香粉时,顿时头大了。   绣夏急忙下跪请罪。   皇后吩咐绣夏带人再去寻找,找了许久还是没找到。   皇后只能无奈的让他们下去了。   她现在只期盼这个香粉不要落到那些高位妃嫔之中。   这个时候我们女主安陵容就要深藏功名了,她提前安排人手,趁当时混乱之际让宫女把香粉藏起来。   之前延禧宫上交香粉的那个宫女就是她的人,要不然凭借慎妃的人能发现什么。   赏花宴的事情很快就由苏培盛禀告皇上了,皇上听闻大怒。   皇后好好的举办的一个赏花宴,怎么能摔倒两个宫妃,其中一个还流产了,一个还需卧床休息。   皇上问责了皇后,让皇后好好查一查,让她给个交代。 第22章 安陵容(21)   皇后听到了皇上的旨意,不得不大张旗鼓的去查办。   皇后先是向皇上请罪,然后派绣夏去六宫送礼显示她的歉意:她本意是好的,谁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向大家道歉。   绣夏领命而去,将皇后准备的礼物一一送到各宫。   其他妃嫔虽表面上接受了皇后的歉意,但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审视与不满。   而此时,皇上也密切关注着此事的进展,他倒要看看皇后能否妥善处理好这个烂摊子,还后宫一个清净。   与此同时,富察家那边,在查到真相后,将证据悄悄送到了慎妃手中。   慎妃看着那些证据,心中又惊又怒。   惊的是此事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阴谋,怒的是皇后竟敢如此算计她。   她还看到她以前落水的事也是皇后谋划的。   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趁着这次机会,一定要将皇后拉下马。   于是,慎妃快快的养好身子,在能起身下床的时候带着那盒香粉,带着证据去了养心殿。   慎妃到了养心殿,见到皇上后,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皇上,臣妾有冤情要诉。”   说着,便将证据一一呈上,详细讲述了皇后的种种恶行,包括这次谋害皇嗣以及之前设计她落水之事。   皇上听后,脸色阴沉得可怕,拿起证据仔细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没想到皇后竟如此大胆,在后宫肆意妄为。   此时,皇后听闻慎妃去了养心殿,心中一紧,急忙赶来。   见到慎妃跪在地上,她冷哼一声,质问慎妃是何居心。   慎妃毫不畏惧,指着那盒香粉,与皇后当场对峙起来。   皇上看着两人争吵,心中已有了判断。   他怒拍桌子,喝止了她们,宣布会彻查此事。若皇后真有罪,绝不轻饶。   皇后听后,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而慎妃则暗自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知道,皇后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慎刑司的人匆匆来报,在景仁宫搜出了更多与谋害皇嗣相关的物证。   皇后瞪大双眼,惊恐地喊道:“这是陷害,定是有人故意栽赃!”   可皇上看着那一件件罪证,心中的怒火已难以抑制。   他下令将皇后禁足于景仁宫,待查明真相后再做惩处。   皇后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她没想到局势会急转直下。   慎妃则面露喜色,恭敬地向皇上谢恩。   皇上安抚了慎妃几句,让她先回去安心调养。   慎妃走后,皇上陷入了沉思,后宫之乱已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   他决定亲自过问此案,绝不让任何一个恶人逃脱惩罚,也不能让无辜之人蒙冤。   苏培盛匆匆赶来,低垂着头,下跪向皇后禀告。   皇上看向苏培盛: “那些贱奴才是怎么说的?”   ‌苏培盛‌回复:“都招了,除了招供谋害慎妃的事,还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皇上疑惑:‌ “还有其他大事?”   ‌苏培盛‌恭恭敬敬回禀皇上:“其他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只有一件,奴才不敢不来禀报。”   ‌皇上看向苏培盛:‌ “什么事?”   ‌苏培盛‌: “皇上,奴才问过太医,说芭蕉性寒,平时少吃些倒还无妨,只是有孕的女子,千万不可轻易碰食,只因芭蕉与桃仁红花等药一样,有破淤除肿之效,其药性虽不像红花那般明显,但是蒸食的话,其药力会缓缓地渗入食物当中,长久就会伤身。另外杏仁茶里面的杏仁,也被换做了会伤胎的桃仁,这些东西一直都掺在纯元皇后的饮食中。”   ‌皇上直接问道:“是那些奴才亲口说的吗?”   ‌苏培盛:‌ “绣夏受尽了酷刑什么也没招,倒是那江福海,招了个干干净净。此外纯元皇后所产下的死胎,身带紫青瘢痕也是铁证。”   ‌皇上疑问:“不是因为从前那个侧福晋,惹得纯元惊悸忧思的缘故吗?”   ‌苏培盛‌回复: “太医说正因如此,所以这些诡计才被掩饰了过去。”   ‌皇上感叹道:“果真是她。”   ‌苏培盛还在继续说道:“是啊皇上,除了谋害纯元皇后之外,还有很多。”   ‌皇上想到:“朕以为,她与纯元是亲姐妹,她待纯元,既恭谨又谦和。”   皇上对苏培盛说:“带她来,朕相信她筹谋储君,朕也相信她戕害嫔妃残害皇嗣,可是纯元的事,朕要亲口听她说。”   皇上很快就传皇后来了养心殿。   皇后脚步虚浮地走进养心殿,   看到皇上阴沉的脸色,心中一凉。皇上冷冷开口:“宜修,你谋害慎妃,残害皇嗣,给皇贵妃下毒,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你为什么要谋害纯元?”   皇后身子一颤,强装镇定道:“皇上,您这是听信了谁的谗言,臣妾绝无此等胆量。”   皇上将江福海的供词甩到她面前,怒目而视:“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皇后看着供词,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臣妾已经年老色衰了,皇上自然会嫌恶,臣妾只是想,若姐姐还在,皇上是否还真心喜爱她逐渐老去的容颜,臣妾真是后悔呀,应该让皇上见到姐姐,如今与臣妾一样衰败的容貌,皇上或许就不会这么恨臣妾了。”   皇上生气的看向皇后:“心慈则貌美,纯元纵然年华老去,也一定会胜过你万千。”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你好狠的心!纯元与你情同姐妹,你竟如此害她!”   皇后泪流满面,瘫倒在地,眼神绝望,她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自己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了。   就在这时,太后颤颤巍巍被抬到养心殿。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眼中满是复杂。   太后缓缓开口:“皇上,宜修到底是哀家的亲侄女,看在往日情分上,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皇上脸色依旧阴沉,“母后,她犯下如此大罪,谋害纯元,残害皇嗣,后宫被她搅得乌烟瘴气,朕怎能轻饶?”   皇后听到太后为自己求情,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她挣扎着爬到太后脚边,哭喊道:“姑姑,救我……”   太后叹了口气,“宜修,你实在是糊涂啊。”   皇上心意已决,“皇额娘,此事朕已查明真相,断不能姑息。”   最终,皇上还是下旨废除了皇后之位,并永久禁足景仁宫,死生不复相见。皇后瘫倒在地,彻底绝望。   从此,景仁宫多了一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废后,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中度过余生。   皇后自从被废后,后宫陷入了平静,该养胎的养胎,争宠的争宠。   慎妃还想着利用自己的身孕来争宠,让自己的身份更上一层楼,可她的身子越发的虚弱了,经不起她的折腾,她更恨废后了,暗中吩咐内务府克扣废后的份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很快,敬贵妃她们就到了生产的时候了。   三个人很幸运的都平安生产了。   敬贵妃生有一女,皇上赐名:胧月,惠妃生有一女,皇上赐名:静和,慎妃生有一女,自生下来身体格外虚弱,皇上怜惜公主,特赐名:茉雅奇,汉语翻译过来就是长寿草,希望公主以后可以平平安安,长寿到老。   敬贵妃和惠妃看着自己的女儿很满意,不理后宫纷纷,专心养育自己的女儿。   慎妃倒是很想在后宫兴风作浪,但是茉雅奇的身体是真的,三天两头的生病,太医都要长住在延禧宫了。   慎妃被孩子的病绊住了,也无力在后宫兴风作浪了,甚至为了茉雅奇的身体能好点,她开始求神拜佛了,只希望她的女儿可以健康长大。   现在后宫真的是进入了平静期。   皇上曾在一次来看望龙凤胎,来用膳的时候说让安陵容接管公务,安陵容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安陵容想到她已经是后宫位份中最高的了,敬贵妃她们不会亏待自己的,而且她的好姐妹惠妃也执掌宫权,她的利益不可能受损。   自己的身份本就最高,身下还育有龙凤胎,随着龙凤胎一点一点的长大,皇上对自己的疑心也会越来越大,这宫权对她来说一点益处都没有,反而会让皇上疑心。   皇上看着安陵容拒绝宫权的样子,心里十分满意。   皇上看着安陵容身体虚弱的样子,也十分怜惜。赏了安陵容许多珍贵的药材,让安陵容安心的调养身子。   后宫这几年在一贵妃四妃的执掌下安安静静,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就是小妃嫔之间有点摩擦,但也很快解决了。   四妃是这几年间莞嫔晋升为莞妃,曹嫔晋升为曹妃,并赐封号为襄,齐嫔看在三阿哥的面子上也被晋升为齐妃,但是齐妃无宫权。   这几年间陆陆续续也有婴儿的啼哭声,没有了皇后的迫害,甄嬛也生下了自己的女儿。   对的,没错,因为安陵容提供的孕女丹,这些年里诞下的孩子全部是女孩。   现在女孩的排位都到了十四公主。   而现在阿哥还是四位:三阿哥弘时,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六阿哥弘曜。 第23章 安陵容(完)   皇上每次看到龙凤胎聪慧伶俐的模样,心中的忌惮便如野草般疯长。   尤其是太子之位悬空,这龙凤胎又如此出众,更让他坐立难安。   一日,朝堂之上,有大臣提及立储之事,皇上对于龙凤胎更加忌惮。   皇上这几年间陆续还有孩子诞生,便觉得自己寿命更长,看着眼前聪明伶俐的弘曜,皇上顿时明白了当时自己的皇阿玛对于自己二哥的态度了。   这些年弘时还是不大长进,弘昼顽劣,于是他不断抬起弘历来和弘曜打擂台。   皇上来永寿宫用膳。   安陵容发现皇上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皇上为何这样看着臣妾?”   皇上定定的看了安陵容好一会,开口道:“今日朝中大臣,在朝堂上说起了立太子一事,有人向朕举荐了立四阿哥为太子,当然,咱们的六阿哥优秀,也有人向朕举荐立六阿哥,朕还是更中意立六阿哥。”   安陵容心里怒骂道:“这老登,自己这几年都避世不出了,还在怀疑自己,真的是疑心病越来越重了。”   “皇上正值壮年,何须着急靠立储,说这话的人,心术不正,就该拉出去处置。”安陵容义正言辞道,面上也表现出了对太子之位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雍正:“那你说朕该立哪位皇子?”难道她想让朕立她膝下的其他阿哥为太子?   安陵容嗔了他一眼,佯装生气道:“皇上您是故意为难臣妾吗?皇上难道忘记了,后宫不得干政吗?”   皇上反复试探确定安陵容对太子之位没有谋夺之心,心里才稍安。   当上朝时,有人再次提出立太子,皇上便下旨:今躬膺圣祖付托神器之重,安可怠忽,不为长久之虑乎?今朕诸子尚幼,建储一事,必须详慎,此时安可举行?今朕特将此事亲写,密封藏于匣内,置之乾清宫正中,世祖章皇帝御书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乃宫中最高之处,以备不虞,诸王大臣咸宜知之,或收藏数十年亦未可定。”   皇上提出了秘密立储之事,朝堂上才安静下来,不为此事争吵。   秘密立储之事虽暂时平息了朝堂纷争,但安陵容心中明白,这不过是表面的平静。   私下里,弘历听闻此事后,心中暗恨。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多年来四处拉拢大臣,太子之位十拿九稳,没想到皇上竟提出秘密立储。   于是,他加快了暗中谋划的步伐,联合一些支持他的大臣,开始搜集其他皇子的把柄。   而弘曜这边,依旧专注于自身学业与武艺的精进,对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并未过多在意。   安陵容一边教导着龙凤胎,一边小心应对着皇上的试探,深知这宫中局势愈发复杂。   弘历看上了富察氏的势力,打算娶富察氏为妻,可富察氏并不看好弘历,转头就向皇上请旨将富察琅嬅嫁给了瓜尔佳氏。   皇上其实心里其实也明白,他看好的是弘曜,额娘满军旗出身,外家虽然人少,但家里都是人才,而且弘曜聪明伶俐,一点就通。   但他就是放不下自己的皇位,觉得自己还年轻,随着弘曜越来做大,他感受到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所以这几年才抬起弘历打擂台。   弘历得知富察氏很快将嫡女下嫁了,生气极了,他觉得富察氏看不起他,他发誓他以后登上皇位一定饶不了富察氏。   最后他无奈只得挑了废后的下一辈乌拉那拉青樱,因为这是京中唯一想嫁给他的大姓,他想着现在太后还在,乌拉那拉氏肯定还有不少的势力。   很快皇上就下了旨意,赐董鄂氏佳玉为三阿哥嫡福晋,乌拉那氏青樱为四阿哥嫡福晋,五阿哥吴扎库琳琪为五阿哥嫡福晋。   由于六阿哥未到年纪,就暂时未赐婚。   弘历婚后与乌拉那拉青樱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随着他开始拉拢朝臣,才发现青樱的嫁妆都是些面子货。   于是他开始不断宠幸格格,那些都是大家族的庶女。   青樱开始伤心,可她也不会管理府邸,所以弘历府里的消息经常传出来,像这个格格陷害这个格格,那个格格争宠,让大家都看了不少笑话。   所以那些重臣和世家大族更看不上弘历了。   随着龙凤胎越来越大,皇上忌惮越来越重,弘历仗着皇上的宠爱,对弘曜的挑衅越来越多,弘曜真是麻透了他的小动作。   这日,弘历又在弘曜面前阴阳怪气,弘曜心中有了主意。   他故意与弘历交谈时,提及八王九王曾有过的功绩,引得弘历上钩,挑拨弘曜去为八王九王求情。   弘曜表面应承,心中冷笑。他精心设计,故意在皇上会经过的御花园中与亲信谈论此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路过的皇上听见。   皇上听闻弘曜竟要为八王九王求情,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在他心中,八王九王是曾经妄图谋逆之人,   弘曜此举无疑犯了他的大忌。皇上当即派人将弘曜叫来,质问此事。弘曜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将弘历如何挑拨之事一一说出。   皇上听后,对弘历的心思有了更深的揣测,于是下令将弘历革了黄袋子,过继为废人允禩之子。   弘历后悔极了,他本是想除掉弘曜,没想到最后是自己出事了,他拼命想向皇上请罪,奈何他现在连宫门都进不去。   前朝弘曜这边发力,后宫安陵容也在发力。   安陵容这些年身为皇贵妃,每年都需要赏赐妃嫔不少东西。   安陵容借机每次都赏赐大家香料,这个香料是真的好闻,对人体也无害,每次赏赐时她总派太医一块去,因此大家对香料也十分放心。   这些香料单独没事,但是不能和皇上的龙涎香混合。   皇上常年用着龙涎香,不曾更改过,所以这些年下来身体看着健康,但是实则已经十分亏空。   安陵容用她的灵泉水吊着皇上的命,只要她不提供灵泉水了,皇上立马就能倒下。   安陵容怕龙凤胎伤心,所以在动手前提前询问过两人。   两人皆表示:他们知道安陵容这些年为了他们,在后宫装病,连宫门都没出半步,而他们的皇阿玛……所以他们根本不在意皇上,龙凤胎觉得他们还没陆星澜对于他们来说重要呢。   所以安陵容果断的下手了。   安陵容不再给皇上提供灵泉水了。   皇上这边在宠幸完小常在时,觉得不太舒服,便没有在意。   第二天起来时,发现自己感冒了,惩罚了服侍的宫人,认为他们服侍不周。   经过太医诊脉,乃是风寒,其他的没有什么大问题。   虽然喝药养了几天,胤禛风寒好多了,但是身体还是大不如前,觉得大病初愈还没好全。   突然有一天胤禛突然晕倒了,苏培盛赶紧请来太医。   太医诊完脉,便发现皇上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当皇上醒来时,发现他现在起身已经十分费劲了,赶紧召来太医询问。   起初太医还支支吾吾不敢回答,皇上恕他无罪,太医才敢回复:“皇上您的身体已经亏空了”   胤禛询问:“之前怎么发现?”   太医回复:“和这场风寒有关,本就大病初愈,您最近也过于劳累。”   “那仔细调养呢?”皇上不死心。   “调养确实有用,但您是一点都不能劳累了。”太医回复的战战兢兢。   这下胤禛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了。   第二日,皇上上朝时直接颁布旨意:他禅让于弘曜。   他居圆明园调养身体,安陵容封为太上皇后,其他妃嫔各升一级,除过安陵容,其他妃嫔都随他居圆明园。   就在弘曜登基不到一月,胤禛就去世了,原因竟是他发现甄嬛和果郡王有私情,竟连甄嬛的女儿也不是他的子嗣,而是果郡王的。   雍正被气的当场倒地气绝身亡了。   弘曜立马封锁了消息,果亲王为了保住他和嬛嬛的命,用自己手中的亲兵交换。   弘曜要求两人不得回京,明面上他们的身份都要逝世了,允礼和甄嬛同意了。   很快传出消息,雍正去世后,莞贵太妃伤心随太上皇一块去世了。   果亲王听闻太上皇去世,伤心难过病倒了,没多久也去世了。   安陵容这边根本不为胤禛的去世伤心,正好胤禛的去世可以让龙凤胎以守丧为由晚三年结婚。   安陵容趁着儿子入睡,直接用积分给皇上的脑子里传送了一些关于大清皇帝不作为。   当洋人拿出福寿膏销往大清,上位者意识到了福寿膏危害,跟海外发展,仍然不做任何改变,反而还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施行闭关锁国政策 ,严格限制对外经济、文化、科学等方面的交流。   大清防汉大过防洋,不许汉人穿汉服、不许民间私立私塾、私自教书者斩立决、父亲私自教儿子识字斩、把所有的汉人变成不识字的文盲。   当洋人发现大清开始销毁福寿膏,福寿膏销不出去的时候,拿炮火轰开大清大门,抢走汉族积累了五千多年的财富,带不走的就烧了,火烧圆明园三天三夜,导致圆明园周边的建筑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签订了辛丑条约,割地赔款……等等,导致后世几代人吃不饱饭的同时,还要为大清还债。   那曾经对大清卑躬屈膝的小岛子居然屠杀了军民三千五百万人。   醒过来的弘曜,面对梦中的一切,他一定要做出改变。   弘曜开始一点点做起,先拉起兄弟一起干活,并把他的那些皇伯和皇叔们都放了出来。   当弘曜给他们讲出了后世发展的样子,所有人都被这震惊到了,听到小岛子屠杀他们那么多人,他们心里充满了愤怒。   于是他们便在弘曜的安排下各司其职。   大清在弘曜的执政期间向好的方向发展,发展科技、农业、机电、化工、钢材……等等。   学堂从县城,到村镇,都有开设了起来,人人都能入学识字,不分男女,从小学,到高中,大学……等等。   期间弘曜还派了留学生去国外学习外国比大清领先的科技知识。   ……   清朝已经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相信这个世界的发展,我们种花国一定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后半生安陵容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和陆星澜走遍了大清的大半江山,活到了她玄孙上位。   安陵容寿命结束时便回到了地府。   只见她的任务面板上是好评。安陵容很满意她的这一世。   这时系统小八上线了:“恭喜宿主完美的完成了任务,安陵容给宿主打了满分呦。”   “这个满分有什么用吗?”柒柒问道。   “客户的满意度影响我们的积分,满分的话我们可以得到积分1000分。”   “那不错呀,1000分她可以兑换不少东西了。”柒柒十分高兴。   “恭喜宿主还获得了功德分,宿主改变了我们种花国被任人欺负的命运。”宿主小八十分欢乐。   “功德分这个有什么用?”柒柒不解。   “这个需要宿主自己探索呦。”系统小八其实也不知道,便有点心虚,毕竟它也是第一次做任务。   “好吧。”柒柒点了点头。   “那宿主需要休息吗?还是直接做任务吗”小八问道。   “那就休息休息,让我调整两天吧。”柒柒选择了休息。 第24章 宜修(1)   “小八,咱们进行下一个人任务吧。”柒柒休息的这两天属实无聊,便主动要开始接新任务。   “好哒,宿主,我这就来带任务者见啦”系统小八依旧十分欢快。   很快,下一个任务者就被系统带了过来。   时柒柒见到了她的第二个任务者,还是她的熟人:乌拉那拉宜修。   眼前的宜修已经见不到前世癫狂发疯的样子了,现在的她十分平静,脸上一派祥和。   柒柒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说起愿望,宜修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脸怀念的样子。   “希望仙子可以保住的我的弘辉,我对皇后之位已经没有期盼了,我只想看到姐姐坐上皇后之位,年老色衰以后胤禛是怎么对待她的。”   “还有吗?”柒柒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胤禛对我爱而不得。”宜修是真的想看看大胖橘那个丑东西是怎么惺惺作态的。   “可以”柒柒答应了。   “多谢仙子。”宜修感激道。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已经成为宜修了,此时的她已经身怀六甲了,很好,她腹中已经有弘辉了,看来她以后可以不用服侍那个大胖橘了。   宜修看着手中的镯子感到一阵晦气,这个镯子还是她和胤禛新婚时送的。   两人新婚时,也曾浓情蜜意,当时胤禛拿出镯子,说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让我不在你身旁时,就让它一直陪伴着你吧,就相当于我陪伴着你。”   后来当宜修怀孕后,胤禛也十分开心,曾摸着她那未曾凸起的肚子说道:“只要小宜平安诞下阿哥,爷就去向皇阿玛请旨封小宜为嫡福晋。”   宜修是真的当真了,想着两人之间的甜蜜,还有胤禛的话,她是真的十分开心。   可宜修的甜蜜只是到她的嫡姐柔则入府探望她……让一个未出阁女子来看望她,安的是什么心,也就宜修未曾看清,当时还在向柔则炫耀她的侧福晋之位。   想到这,宜修看着眼前的镯子更为晦气了。   于是喊来剪秋。   “剪秋,将这镯子收起来。”宜修吩咐道。   剪秋看这眼前的镯子,十分疑惑,她知道这是四爷送给主子的,主子平常十分爱惜,今日怎么……   宜修看着眼前的剪秋十分疑惑,但她也未曾解释什么,就是吩咐剪秋将镯子收起来。   剪秋只得替听从宜修吩咐,将镯子收起来了。   宜修拿出了十来颗忠心丹,吩咐剪秋从膳房买几只鸡汤,今日给她院子里的所有人加餐。   “剪秋,这是加了艾草的丹药,将这药丸加入鸡汤内,吩咐大家都喝点,最近天冷,大家上值辛苦了,这些都是都是对身体好的,你也喝点。”宜修吩咐道。   她知道剪秋对她十分忠心,前世受尽酷刑也未曾透露半分对她不利的消息,但她现在行为举止都与真正的宜修不同,她怕剪秋起疑。   “是。”剪秋恭恭敬敬的领命下去了。   当扶春院的人听到今日侧福晋特意给他们买的鸡汤赏赐他们,心里特别高兴,于是外出时还炫耀他们的福利有多好,惹得其他院里当值的人一阵羡慕。   甚至有些别的地方当值的和扶春园当值关系特别好的,还特意来扶春院喝了鸡汤,剪秋也不在意,今日主子特意交代她多买点,所以也够喝。   这是宜修没想到的,阴差阳错下,她有了不少别的地方忠心的当值的奴婢和太监。   胤禛在前院听到消息时,觉得宜修心地善良,体恤下人,便吩咐中午去扶春院用餐。   宜修听到胤禛中午来用餐觉得烦躁,可能是怀了孕的人碰到了不想见的人便十分烦躁吧。   午膳时分,胤禛如期的来了扶春院,宜修挺着肚子向胤禛行礼。   胤禛及时扶起了宜修,此时的两人之间还是有点感情的。   宜修看着眼前之人,小眼睛、面颊清瘦、白面朱唇、双目有神、颧骨高、眉间距宽、一个眼皮单一个眼皮双等‌,虽然不是很帅,但却是一个清秀之人。   怎么后期是大胖橘呢,真的是人到中年发福。   胤禛看着对他发呆的宜修什么疑惑?   “小宜在看什么?”胤禛问道。   宜修脱口而出:“在看你”,然后瞬间反应过来,“爷赎罪,妾身不是故意冒犯爷的。”   “无妨,无妨”胤禛拉着宜修坐下。   “妾身这几日未曾看见爷了,想念爷了,所以才紧盯着爷了,爷勿怪。”   胤禛看着眼前娇俏的宜修感觉焕然一新,以前的宜修总是端着态度,未曾撒过娇,感觉今日还不错。   “是爷的错了,爷这几日忙,没时间看小宜了。”胤禛笑道。   年轻时期的胤禛对宜修还挺好,难怪宜修是真的爱胤禛,一点都不曾伤害过他。   用餐时,胤禛看着满桌的佳肴,赞道:“小宜,这菜色倒是比以往精致了许多。”   用完膳时,两人在聊天。   “小宜的肚子越来大了”胤禛看着宜修的肚子。   “妾身已经七个月了,要有三月腹中孩儿就可以诞生了。”宜修满脸笑意。   “爷可否答应妾身一个请求呢?”宜修望着胤禛。   “说说看。”此时的胤禛还挺好说话。   “妾身的肚子越来越大,近来精神也不是很好,容易疲累,这府中事务也多繁杂,府中事务可否交由齐妹妹打理呢?”宜修问道。   胤禛感觉十分诧异,他知道宜修有多在乎手中的权利,他知道宜修庶女出身,把权利看的看着很重,他曾不太喜这件事,未曾想到宜修会有这想法。   但是看着眼前抚摸着肚子,满脸母性光辉的宜修,他便同意了,想来是宜修看重他,所以更看重自己的儿子。胤禛心里还很开心。   “谢谢爷。”宜修开心的道谢。   看着宜修开心,胤禛心里就更开心了,真的十分自恋呀,大胖橘。   “妾身身子多有不便,不能服侍爷了。”宜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开始撵人了。   “无妨,本就有些公务未处理完。”胤禛站起身,看了眼宜修,“小宜,你安心养胎。”说罢便带着苏培盛离开了。   回到前院后,胤禛就派苏培盛赏了宜修很多东西。   宜修看见胤禛一走,派剪秋收拾东西,将府中事务送给齐月宾。   剪秋十分不解:“主子怎么把管家权给了齐格格。”   “无妨,咱们该安排人手的已经安排好了,最近身子越发笨重了。”宜修安抚剪秋。   宜修没说的是,这管家权在她手里也待不了多久了,她的嫡姐快要入府了。   剪秋看着宜修越来越大的肚子,也是感叹主子慈母心肠。   剪秋很快将账本收拾好,送到了齐月宾的茗香院。   齐月宾看到眼前的账本十分诧异,心中满是疑惑。   她没想到宜修会突然将府中事务交予她。   不过,很快她的眼中便闪过一丝得意,毕竟管家权可是个不小的权力。   她翻开账本仔细查看,却发现账目清晰明了,并无任何漏洞可钻。   齐月宾微微皱眉,心中暗忖这宜修倒是个精细人。   但她并不甘心,决定从其他方面找机会立威。   于是,她开始对府中的下人严格要求,稍有差错便严惩不贷。   一时间,府中人心惶惶。   然而,宜修却仿佛置身事外,每日安心养胎,偶尔还会与院子里忠心的下人们闲聊。   胤禛听闻齐月宾管家后府中规矩更严,心中对宜修的安排颇为满意,觉得她识大体。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宜修腹中已有八个月。   这天,她收到消息,嫡母和嫡姐要来府中看望,她以身体为由不适不方便接待为由拒绝了。   但是她们还是进来了,见宜修不同意,便走宫中德妃的路子进来了。   宜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一个未曾出阁的女子来看望已经出嫁的妹妹,这安的是什么心。   前世嫡姐的到来,成了她命运的转折点,如今她可不会再重蹈覆辙。   嫡母和嫡姐到来时,宜修挺着肚子热情相迎,眼神中却带着审视。   嫡母觉罗氏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嫡姐柔则则在一旁故作柔弱。   宜修一边应付着她们,一边暗中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她知道,这两人没安好心。   谈话间,柔则一直打探着胤禛的踪迹,像是不经意提问。   宜修心中了然,好戏很快上演了。   嫡母觉罗氏让纯元在府中多待几日,也未曾管宜修是否同意。   等她们走后,宜修立刻吩咐剪秋,密切留意府中动向,尤其是嫡姐接触过的人和物。   她深知,好戏即将开演,这个戏要如何发展,自己说的算。   接下来几日,柔则在府中四处走动,有意无意地制造与胤禛相遇的机会。而宜修则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柔则很快打探到了胤禛的路线,她准备找一个好的时间与胤禛见面,她相信凭借自己,一定会让胤禛对她一见钟情的。 第25章 宜修(2)   很快柔则就找到了一个好日子,初雪,红梅,相信这是一个好的时机。   柔则精心打扮一番,身着妃位吉服,在胤禛回府的必经之地翩翩起舞。   初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红梅在枝头傲然绽放,为这一幕添了几分诗意。   柔则莲步轻移,长袖飘飘,宛如惊鸿仙子下凡。   胤禛远远地便看到了这绝美的画面,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柔则紧紧吸引,眼神中满是惊艳与痴迷。   柔则余光瞥见胤禛,心中暗喜,舞姿越发灵动。   一曲舞罢,她盈盈拜倒在胤禛面前。胤禛快步走上前,将她扶起,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可是爷梦中的仙子?”   柔则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王爷,小女是侧福晋乌拉那拉宜修的姐姐乌拉那柔则,近日随额娘进府看来妹妹的,今日见初雪落下,梅花绽放,便想在此美景下起舞,不曾相见王爷。”   胤禛看着眼前娇俏动人的柔则,只觉心都要化了,当下便决定将娶柔则为妻,宠爱有加。   当两人之间含情脉脉之时,就听见有声音道:“四哥,这是你府上的舞姬吗,跳的还不错。”   柔则听完脸色顿变,期期艾艾开口:“王爷……”   “十四弟,这应该是算是你的表姐,乌拉那拉柔则,毕竟额娘可是和乌拉那拉氏连宗了。”胤禛不忍心,便开口解释。   “哦,原来是表姐呀,表姐身上的吉服挺熟悉的。”十四再次开口。   柔则的脸色苍白,不知道怎么回复。   胤禵不耐烦的说道:“四哥,快走吧,我还等着去四嫂那呢。”   胤禵开口催促道。   毕竟胤禵对舞蹈可没欣赏的兴趣。   胤禛无奈,只好让柔则退下,带着胤禵去扶春院用膳。   柔则看着胤禛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愤。   她精心策划的相遇,竟被胤禵搅了局。   回到住处,柔则越想越气,将怒火都撒在了宜修身上,认为是宜修故意让胤禵来坏她好事。   而另一边,胤禛和胤禵到了扶春院。宜修笑脸相迎,胤禛提前传了消息,晚上来这用膳。   “四嫂,你今日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我可馋坏了。”胤禵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宜修笑着招呼丫鬟上菜,一道道现代美食被端上桌,胤禛和胤禵眼睛都亮了。   胤禵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入口中,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这味道,绝了!四嫂,你从哪学来的这些做法?”   宜修微笑着说:“是我闲暇时琢磨出来的,就想着换个口味,让大家尝尝鲜。”   胤禛也赞不绝口:“小宜,你总是能给爷惊喜。”   几人欢快的用完了膳食。   为什么今日胤禵会来这用膳呢,是因为她来这的一个月里,她借着送德妃的礼物的时候里面夹杂了不少胤禵的喜欢的礼物,像是益智的积木,里面可以拼成不同的战车,胤禵最为喜欢。   宜修还送了不少甜品糕点,胤禵本就喜甜,对这些糕点甚是喜欢。   今日,她知道柔则一定会选择在今日跳舞,初雪红梅,她今日专门又往永和宫送了糕点,所以今日才跟着胤禛来了他府邸。   用完膳时,宜修又拿出了她准备的沙盘,她知道胤禵对军事很喜欢。   果不其然,胤禵一见到这个,便离不开眼了,便拉着胤禛一起摆动沙盘。   胤禛虽然对打仗这些很不喜欢,但他对这个沙盘很感兴趣。   两人玩了很久,宜修便在一旁绣着孩子的衣物。   “四嫂,这是给我未出世的小侄子绣的吗?”胤禵大大咧咧道。   “对的。”宜修一脸幸福的表情。   “四嫂放心,等小侄子出来,我便带着小侄子出去玩。”胤禵这些日子对宜修还是喜欢。   “那便谢谢十四弟了。”宜修开口道谢。   胤禛看着两人笑盈盈的,真的是一片岁月静好呀。   接下来的日子,胤禛被前朝的事情绊住,很少回府。   柔则等了又等,始终见不到胤禛来找她,而她在雍王府呆了一段时间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的话就有闲言碎语了。   终于有一日,胤禛忙的差不多的时候回府,想起那日的吃食,便来了扶春院。   柔则听闻胤禛去扶春院了,便马不停蹄的赶到扶春院。   真的是幸运至极,她明日就要离府了,怕见不到胤禛了,怕胤禛忘了她,幸好今日胤禛要去扶春院用膳。   柔则精心打扮,她一定要让胤禛想起那日的场景。   柔则很快赶到了扶春院。   “妹妹,明日姐姐就要离府了,今日特来和妹妹道别。”柔则人还没到,话音却到了。   她怕扶春院的太监拦着她不让进,便大声的说道。   无奈,扶春院的小太监不敢拦着她,便放柔则进去了。   实则是宜修提前嘱咐过,如果柔则要来,装装样子,其实不必拦着。   柔则一见到胤禛,便赶紧下跪开口道:“臣女参见王爷,不知道王爷在此,臣女打扰了。”   柔则下跪的姿势也是她提前摆好的,说话的方式,抬头看向胤禛的眼神体态也是提前练过的。   她跪在那请安,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百合,带着一种令人怜惜的柔弱之美。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轻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人心生怜悯。   胤禛突然想起那日初雪红梅下的舞蹈,那日的舞蹈犹如一幅流动的画卷,身姿轻盈如精灵,动作优雅似天使,令人瞬间沉醉。   他意识到他忘不了柔则,她对柔则一见钟情了。   柔则在给胤禛请安后,和宜修打完招呼便离开了。   胤禛越来越想得到柔则,在离开后也快速离开了扶春院。   剪秋看到这个场景便觉得不对劲,担忧的望向宜修。   宜修毫不在意,还宽慰她:无事。   剪秋更觉得主子难受了,心里对柔则恨死了。   胤禛回到书房后,对柔则的喜爱越甚。   第二日一大早,便起身去乾清宫向康熙请旨,向康熙请求将乌拉那氏柔则许配给他做嫡福晋。   康熙听到请求后,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四子,他记得他府中的侧福晋也是乌拉那拉氏的。   康熙开口询问:“你府中的侧福晋也是乌拉那拉氏,你确定再娶乌拉那拉氏的女子为嫡福晋?”   胤禛明白康熙的意思,他的侧福晋也是乌拉那拉氏的,只是庶女,他曾暗示过费扬古投靠,但费扬古未给准信。   柔则作为乌拉那拉氏的嫡女,相信他娶了柔则以后,费扬古一定会投诚。   而且他是真的很喜欢柔则,柔则如同仙女下凡一般,方方面面都长在了他的心上。   胤禛很快开口回复:“儿臣想好了,两人是姐妹,相信两人一定会相亲相爱的,儿臣的府中一定安宁的。”   皇上看到胤禛的坚持,考虑到乌拉那拉氏的家族地位以及胤禛的请求,很快便下旨赐婚。   柔则得知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两人的婚礼就在一个月后。   宜修听到这个消息,真的觉得这个朝代很癫,皇子大婚居然安排一个月后这么紧的时间。   清朝皇子的婚礼流程包括以下几个主要步骤:指婚、纳采、奉迎、合卺、朝见和归宁‌,这过程起码一年以上。这还是内务府加急的结果。   剪秋听到消息,担忧的看向主子。   宜修吩咐剪秋将之前的镯子送回前院,剪秋本想劝阻,但是想到王爷的不地道,便听从宜修的吩咐送到了前院。   胤禛看到这个镯子时,内心一片恼怒,像是被人看透了自己的内心,觉得宜修不知好歹,一个庶女还妄曾肖想嫡福晋之位,一个庶女根本带不来费扬古的投靠。   而且柔则是真的美,他是真的喜欢柔则。   想到这,他决定要冷落宜修一段时间,让宜修知道自己的错误。   齐月宾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很失落,没想到嫡福晋这么快就要进府了,她才掌握中馈一个多月,不行,她必须在嫡福晋进府前多安插自己的人手。 第26章 宜修(3)   很快大婚的时间到了。   宜修虽然作为侧福晋,她也需要 去大门口跪迎嫡福晋入府。   宜修并不想去,便选择在大婚前一日服用了顺产丹。   宜修服下顺产丹后,肚子很快就疼了起来,她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可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   接生嬷嬷们匆忙赶来,屋里乱作一团。   此时,胤禛正满心欢喜的准备明日大婚的事宜,并未得知宜修这边的情况。   而且扶春院这边并未通知前院侧福晋生产之事。   很快,宜修诞下了孩子,弘辉,他的弘辉回来了,柒柒的感情像是被原主感染了一般,对弘辉感觉就像是失而复得般。   大婚当日。   柔则凤冠霞帔,端庄优雅地被迎进了府。   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众人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婚礼欢呼庆悦。   嫡妻进府,府中妾室便要到门口跪迎,胤禛在门口未曾见到宜修,以为宜修仗着自己怀孕恃宠生娇,便觉得他明日请安要敲打敲打宜修。   柔则顺利进府,行礼、坐帐等一系列流程结束后,晚宴开始。   胤禛虽心中对宜修有些不满,但面上依旧得体地招呼着宾客。   晚宴过半,突然有小丫鬟匆忙跑到胤禛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胤禛脸色一变,匆匆离席前往扶春院。   到了屋内,看到虚弱躺在床上的宜修和襁褓中的孩子,胤禛又惊又喜。   宜修虚弱地开口:“爷,妾身在大婚前腹痛难忍,实在来不及告知爷,便生下了这孩子。”   胤禛心中的不满瞬间消散,看着孩子,满是慈爱。   这边胤禛在扶春院安抚宜修,那边柔则在新房中独守空帐。   她心中虽有委屈,觉得宜修是故意的,偏挑在这个时候。   等到胤禛回到新房时,已是深夜。   柔则强颜欢笑,胤禛心怀愧疚,二人度过了一个别样的洞房花烛夜。   第二日请安时,胤禛特意陪着柔则,为她撑腰。   柔则喝了她们的妾室茶,并送上了礼物。   齐月宾出面开口道:“中馈先前是侧福晋掌管的,现在是妾身掌管的,既然福晋已经入府,那便应该有福晋掌管。”   说话间,齐月宾吩咐侍女将账本送了上来。   胤禛和柔则见齐月宾识趣,便又给了她不少封赏。   请安结束后,康熙的旨意就诞下来了,赐雍亲王长子为弘辉。   胤禛听完很是惊喜,没想到他的庶长子可以得皇阿玛赐名。   而柔则十分生气,一个压在她未来孩子头上的庶长子凭什么得康熙赐名。   柔则越想越气,在房里摔了不少东西。她觉得自己堂堂嫡福晋,还未生育,这庶长子却如此受重视,实在是折了她的面子。   于是,她决定找个机会好好给宜修一个教训。   柔则特意去产房看望宜修。   “妹妹也是时机不巧,未曾看到姐姐我那日的大婚场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柔则炫耀着。   “是妹妹的不是了,没想到孩子提前发动了,未曾亲眼看到姐姐的盛况。”宜修一点都不在意。   柔则在宜修这炫耀了好久才离开的,宜修自己一点都不在意,而剪秋他们确是非常生气。   柔则在家中只学的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一点管家得本事都没有。   在她拿到账本的这几日里,府里真的是一团糟,雍亲王府简直漏成筛子了,什么消息都能透露出来。   直到事发。   胤禛得知府中乱象后,大发雷霆,将柔则叫到跟前质问。   柔则慌乱不已,只能把责任推到账本混乱上。   胤禛冷哼一声,“账本再乱,也不至于让府里如此乌烟瘴气,可见你根本没有管家的本事。”   柔则委屈落泪,向胤禛保证她会好好的打理的。   胤禛看到柔则委屈的落泪,心里十分心疼,便去哄柔则了。   两人又开开心心了。   眨眼间,柔则已经入府两个星期了,这两个星期柔则一直都是专房之宠。胤禛其他格格侍妾那未曾去过。   这惹的其他人嫉妒暗恨不已,她们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很快一则流言很快传进府中,格格们听闻高兴不已,加大了流言的传播。   府外流言:四福晋乌拉那氏柔则本就有婚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看望有孕的四侧福晋,在雍亲王府跳舞勾引四阿哥,所以才成为了四福晋。   这个流言席卷的很快,毕竟皇家的事他们很感兴趣。   胤禛听闻这个流言,脸黑的可以滴下墨汁了。   胤禛很快吩咐苏培盛去查清楚这个流言。   苏培盛很快回来复命:“王爷,奴才……”苏培盛支支吾吾的。   “说。”胤禛发怒道。   “这个先是从福晋的荣华院传出来的,原本是传出来的是:爷和福晋跳舞相识,两人一见面便互相喜欢对方了。”苏培盛说完便低下了头。   这个本是荣华院的奴才来炫耀他们主子的得宠。   没想到经过有心之人的传播,加上柔则本就有婚约,经过添油加醋就成了这样。   “好呀,堂堂一个福晋竟然管不住她院中的奴才。”胤禛生气极了。   正打算去正院问罪,但碰到了前来传旨的太监,吩咐四阿哥去乾清宫。   胤禛知道这是皇阿玛已经知道流言的事情了。   胤禛匆匆忙忙就进了宫。   当胤禛进了乾清宫,一份奏折就劈头盖脸的扔向了他,他也不敢躲,只好被奏折砸向了脑袋。   “说,到底怎么回事?”康熙十分生气。   胤禛不敢隐瞒,只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好一个乌拉那拉氏教导出来的呀!胤禛,你是被鬼迷心窍了吗?”康熙指责胤禛。   “皇上,四哥不是这样的人。”这段时间胤禵一直去胤禛府邸,所以他向康熙求情。   德妃也在一旁附和,她虽不怎么喜欢这个不是在她身旁长大的儿子,但胤禛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皇阿玛,定是乌拉那拉氏的错,她上次跳舞还穿着妃位吉服呢,就是看着有点眼熟。”胤禵再次开口。   胤禵这坑娘的娃呀,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德妃听到妃位吉服,心里咯噔一下,希望皇上不要追查这事。   “妃位吉服。”康熙直视着德妃。   德妃立马下跪请罪道:“前段时间,嫂嫂来借吉服,臣妾不知道柔则是要来做这件事的。”   康熙一点都不相信德妃不知情。   其实德妃知道这件事,反而她还是大力促成的,嫡福晋侧福晋都是一家的,那支持胤禛的人就少了。   德妃心心念念的都是她的小儿子胤禵,她打算等她胤禵长大,府上赐的都是满族大姓。   “既然不要妃位吉服了,那就没必要当妃位了,贬德妃为德嫔吧。”皇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德妃求饶,胤禛和胤禵求情,最后胤禛喜提三日闭门思过。   康熙很快派人平息了流言,这流言再传出去会损害皇室的声誉。   胤禛回到府,命所有格格到正院,宜修除外。   格格们战战兢兢地来到正院,胤禛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   “你们可知错?”胤禛冷冷开口。   格格们纷纷跪地,齐声说道:“王爷息怒,我们不知犯了何事。”   胤禛冷哼一声,“流言一事,你们以为本王不知是你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格格们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柔则也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胤禛的眼睛。   胤禛看向柔则,“你身为福晋,连自己院子里的奴才都管不好,还让这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丢尽了王府的脸面。”   柔则眼眶泛红,轻声说道:“王爷,是妾身管教无方,妾身愿意领罚。”   胤禛又扫视了一圈众人,“福晋禁足一周,将管家权给齐格格吧,其他人禁足一月。”   格格们连忙磕头,称不敢再犯。胤禛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   众人退下后,胤禛揉了揉太阳穴,这场闹剧让他心力交瘁。   柔则见所有人退了下去,便上去撒娇道:“四郎,这次是莞莞真的错了,是莞莞太在乎四郎了。”   柔则一遍一遍的示弱,哭的梨花带雨,最后哭的胤禛心都软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柔则,要不然能在知道柔则有婚约的时候就向皇上求娶柔则。   胤禛叹了口气:“莞莞,你这次还是好好的禁足吧,宫中的额娘受此牵连,已经贬为德嫔了。”   柔则听了十分诧异,姑母怎会呢。   在柔则再三的请求下,胤禛说了是由,是因为妃位吉服。   柔则听完如同惊天霹雳,是因为妃位吉服。   “四郎,当初是莞莞对四郎一见倾心,太过喜欢四郎了,便央求姑母求得了吉服,没想到连累了姑母。”柔则这次是真的泪如雨下了。   德妃因此被贬,就算自己再是她的侄女,估计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呀。   胤禛心烦,稍微宽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永和宫这边。   当德嫔回到永和宫时,砸碎了屋里所有的瓷器。   就因为一件妃位吉服,自己好不容易爬上的妃位就这样没了。   她都不知道她的那些死对头该怎么嘲笑她,她以后见到她们还得行礼。   德嫔后悔死了,她现在恨死柔则了。   等这段事情过去,她一定要柔则好看。 第27章 宜修(4)   很快,宜修的儿子弘辉满月了,为了祛祛这些日子的晦气,胤禛决定大办,而且这还是他的长子。   柔则自然是全力操办这满月宴,想借此好好挽回自己此前受损的名声。   她每日都在忙碌着宴会上的各种事宜,从菜品的安排到宾客的接待,每一处细节都亲自过问。   齐月宾也在一旁尽心协助,帮忙出谋划策,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满月宴当日,王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宾客们纷纷前来祝贺,夸赞着小弘辉的可爱与福气。   柔则身着华丽的服饰,脸上洋溢着得体的笑容,优雅地迎接每一位客人。   宜修抱着孩子,眼中满是慈爱,虽神色有些疲惫(我们女主故意的),但更多的是喜悦。胤禛也心情大好,似乎前段时间带来的阴霾已经过去了。   宜修出了月子,第二日就随了众人去向柔则请安。   奇怪的是今日胤禛也在。   请安结束后。   “既然宜修出月子了,那就把管家权给宜修吧,毕竟福晋侧福晋都在,一个格格掌管府务也不是事。”胤禛开口。   柔则心惊,这事胤禛没和她提起过。   “王爷,妾身自从生了弘辉以后,身子便不是很舒服,怕是无法接管府务,妾身看齐妹妹这段时间打理的也是非常不错,何不如将齐妹妹升为庶福晋呢。”宜修拒绝了胤禛。   胤禛看着满脸疲累的宜修,实在说不出这府务必须由她打理的话,便赞同她的提议。   齐月宾喜出望外,当听王爷开口让她交出庶务,让侧福晋打理,她当时已经放弃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没想到侧福晋拒绝了,还提议她升为庶福晋,她本是虎贲将军的女儿,奈何父亲去世,家里没有可以支撑门楣的子弟,只能当一个格格。   现在她是庶福晋了,虽然庶福晋不能上玉碟,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而且她还掌管府中庶务。   “齐妹妹,这是惊喜坏了吧,还不赶紧向王爷道谢。”宜修在一旁提醒着。   “多谢王爷。”齐月宾在宜修的提醒下向胤禛道谢,她现在十分感谢宜修,她决定在宜修的份例上她要送好的过去。   回到扶春院中。   “主子今日怎么推拒了管家权?”剪秋十分不解,主子的妆容是她画的,自然知道主子身体健康。   “管家权有什么好的,劳心劳力,有时还不不到一句夸奖,反而都是训斥,再说你主子身下有长子,再苛待也苛待不到你主子的头上。”宜修解释道。   之前的宜修把手里的权利抓的很紧,可能觉得一届庶女居于侧福晋之位,心里十分虚,所以想要抓紧手中的权利。   “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养好弘辉就行。”宜修看着弘辉满脸慈爱。   是呀,主子现在有了大阿哥为依靠,只要大阿哥一直在,那便是主子的依靠。   剪秋不再纠结,看着眼前白白胖胖的弘辉,她想一定要护住小主子,这样主子才有依靠,主子这些年真的是太难了。   柔则这边是真的不好过。   自从解除禁足后,德嫔便要求柔则每日进宫请安。   美其名曰孝顺,毕竟每日侍奉婆母在外人看来是正常的,而且她还不用打理府中事务,所以每日来请安是时间充足的。   柔则虽满心不愿,但也不敢违抗。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精心梳妆后匆匆进宫。   德嫔总是故意刁难,一会儿嫌她行礼不够恭敬,一会儿又挑剔她服饰的颜色款式。   请安结束后,还会罚柔则在一旁跪坐,听她长篇大论地教导规矩礼仪。   柔则只能强忍着膝盖的酸痛和心中的委屈,赔着笑脸听着。   时间一长,柔则的身体越发虚弱,精神也大不如前。   而德嫔却变本加厉,有一日竟让柔则在烈日下罚站,说是要磨炼她的心性。   柔则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了过去。回到王府后,她卧床不起,病情愈发严重。   齐月宾听闻后,带着礼物前来探望,看着柔则憔悴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有些同情。   而宜修表面上派人送了些滋补的药材过去。   宜修作为侧福晋,按理说她也可以进宫请安,但是因为德嫔看不上宜修一介庶女,便没要求她进宫。   宜修也躲过一劫。   柔则和胤禛的感情也一直很好,似乎并未收到当初之事的影响,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一日,胤禛前来探望柔则,柔则强撑着病体起身相迎。   胤禛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   柔则忍不住哭诉德嫔的刁难,本以为能换来胤禛的安慰,可胤禛却只是沉默片刻,说道:“额娘也是为你好,想让你更懂规矩。”   柔则心中一凉,她没想到胤禛竟如此不理解自己。   柔则眼中的泪水瞬间决堤,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胤禛,声音颤抖:“王爷,难道在您心里,我受的这些苦都不算什么吗?”   胤禛眉头微皱,别过脸去,“你需明白,这是在皇家,谨守规矩才能保全自身。”   柔则的心仿佛坠入了冰窖,她呆呆地看着胤禛,许久才缓缓躺下,拉过被子遮住脸,轻声道:“王爷,您走吧。”胤禛见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离去。   两年的时间很快过去,府中还是无一人怀孕。   德嫔借此为由,赐下了不少格格。   这两年柔则还几乎是专房之宠,从德嫔的磋磨下,胤禛冷落了几日,柔则便用尽小心思,唱歌跳舞去哄胤禛。   在柔则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胤禛还是对柔则软了心,两人便和好了。   柔则为了保住自己的容貌,便坚持服用息肌丸。   息肌丸里含有大量麝香,所以柔则这两年不曾怀孕。   其实不用她也怀不了孕,宜修在一次胤禛来看她的时候,宜修给胤禛下了暂时的避孕药,所以这两年府上一直没有孩子出生。   德嫔越赐下格格,柔则就越来越争宠,后院这么些人也就在柔则不方便时才侍过寝。   宜修也是不愿意侍寝,她已经生了弘辉,只要保住弘辉,她的任务就能完成一部分,她才不愿意侍奉胤禛这个大猪蹄子。   正好这两年柔则痴缠的紧,她与柔则上报的月事一致,所以她也未曾侍过寝。   现在府里就弘辉一个阿哥,没有别的孩子,也有格格怀孕,所以看在孩子的面上,胤禛也常来宜修这用膳。   所以宜修在下人看来还是受宠的,她的份例也是正常的,无人苛待。   其他格格那就不一样了,他们简直恨死柔则了,她们被德妃赐下来服侍胤禛,她们本身就不是家里有权有势,现在她们不受宠,更是被下人磋磨。 第28章 宜修(5)   很快弘辉就两岁半了。   康熙决定出游,下江南。   康熙此次南巡的主要目的是检查黄河、淮河等水患治理情况,确保漕运畅通。‌‌   ‌巩固统治‌:通过祭祀孔子、明孝陵及泰山等汉文化象征,缓解满汉矛盾,强化对江南地区的控制。‌‌   ‌体察民情‌:与地方官员、文人及百姓交流,了解民间疾苦。‌‌   这次康熙留下了太子监国,八阿哥留下来辅助太子,剩下的从大阿哥到十四阿哥都去,至于十五阿哥以后就太小了,没必要去了。   这次宜修打算跟着,她要趁着这次搞事情,不去怎么能行。   宜修精心打扮一番,带着乖巧的弘辉去见胤禛。   “四爷,此次南巡,妾身想带着弘辉一同前往。一来让弘辉见见世面,二来妾身自嫁过来还未曾出府过,妾身也想见见世面。”   胤禛看着宜修和弘辉,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柔则生气极了,本来她以为这次出行只有她和四郎呢,没想到宜修横插一脚。   可想到宜修身下育有大阿哥,可自己未曾开怀,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如果有了孩子,她一定不会让弘辉占着长子的位置。   出发那日,宜修抱着弘辉上了马车。一路上,弘辉兴奋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宜修则在心中盘算着计划。   突然,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弘辉吓得扑进宜修怀里。   宜修稳了稳心神,撩开帘子查看情况,只见前方道路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大坑,马车的轮子陷了进去。   随行的侍卫们赶忙上前查看,着手处理。   柔则的马车停在了旁边,她探出头来,幸灾乐祸道:“哟,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一路颠簸冲撞了神灵。”   宜修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她。就在这时,远处来了一群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绝望和无助。   宜修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让侍卫拿了些干粮和水给流民,流民们感恩戴德。   宜修趁机和他们交谈,了解到他们是因为黄河水患失去了家园。宜修心中有了新的计划,她打算利用这些流民,在南巡途中制造一些事端,好让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   很快到了江宁地区。   康熙作为一代帝王,他带着皇子亲临河道施工现场,详细了解治河之策,并查明来生河水为何如此凶猛。   宜修暗中安排人去煽动那些流民,让他们在康熙视察河道时聚众请愿。   没过多久,一群流民便跪在康熙必经之路上,哭诉着水患带来的苦难,请求朝廷加大治理力度。   康熙停下銮驾,耐心倾听着流民们的诉求,脸色逐渐凝重。   胤禛等人也围在一旁,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个自称是治水能臣的人站了出来,他详细阐述了一套新的治水方案,有理有据,让康熙眼前一亮。   流民们听了也觉得看到了希望,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康熙已经下令按照新方案治水,一场危机似乎就这样化解了。   为了庆祝得到新的治水方案,得到了一位能臣,底下的官员为了讨好皇上和众位皇子,便举办了宴会。   此次宴会盛大,宜修作为侧福晋也可出席。   宴会上。   “剪秋,你今日跟在弘辉身边,片刻都不可离开。”宜修叮嘱剪秋。   “是。”剪秋觉得奇怪,但她肯定会誓死守在小主子身边的。   宴会上,乐师们轻抚琴弦,悠扬的乐声在厅堂中回荡,仿佛诉说着古老的传说,舞姬们身着彩衣,轻盈起舞,裙摆如云,舞姿曼妙,令人目不转睛。   康熙想到今日提出治水方案的能人,便令人传上殿来。   两人一问一答,君臣之间气氛融融,很是欢洽。   突然,舞女们动作一变,拿出软剑向康熙刺去,先前那个治水能人也猛地抽出匕首,朝康熙扑来。   众人惊慌失措,纷纷逃离座位。   胤禛迅速挡在康熙身前,抽出佩剑与刺客们搏斗。   宜修命令剪秋护住护着弘辉往外撤。她一边向胤禛靠近。   舞女们剑法凌厉,治水能人也身手不凡,侍卫们一时难以招架。   胤禛奋力砍倒几个刺客,其他皇子也纷纷加入战斗。   一番激战后,刺客们被制服,但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就在众人放松之时,一个倒下的舞女突然从地上起来向胤禛刺去。   “爷,小心!”宜修惊呼并上前扑倒胤禛,刺客的剑刺到了宜修的胸口。   刺客见一击未曾毙命,便服毒自尽了。   “小宜,你怎么样了?”胤禛上前抱住中剑的宜修。   “爷没事就好。”宜修看着胤禛,说完这句话就晕倒了。   康熙脸色阴沉,下令彻查此事,并命令太医全力救治宜修。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将宜修抬到偏房救治。   “四爷,侧福晋的伤口靠近心脉,离心脏很近,伤口止住了但是就怕晚上发热,如果高烧不退的话……”   胤禛命令太医一定要全力救治宜修,不然提头来见。   胤禛守在床边,眼神焦急又自责,他没想到宜修这么爱他会为他挡刀。   弘辉被吓得大哭,剪秋紧紧抱着他在一旁安慰。   随着夜幕降临,宜修的体温逐渐升高,额头滚烫。   太医们眉头紧锁,不断更换着药方。   胤禛握着宜修的手,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柔则也假惺惺地前来探望,看着昏迷的宜修,她多希望宜修度不过此劫呢。   经过太医不断的努力,宜修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她紧皱的眉头的也松开了。   当宜修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了。   剪秋等人看到宜修醒来赶忙通知胤禛,胤禛这几日都在忙着追查刺客之事,听到宜修醒来,就赶忙来看望宜修。   胤禛匆匆赶来。   宜修看着胤禛,虚弱地说:“爷,莫要自责,这是妾身该做的。”   胤禛眼眶泛红,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康熙那边调查也有了进展,原来这是前朝余孽勾结部分心怀不满的官员策划的刺杀。   康熙雷霆震怒,下令严惩相关人员。   宜修在太医的悉心照料下,身体也慢慢恢复。   宜修留在江宁养身体。   康熙带着皇子们继续南巡,毕竟出游的计划还没完成,他们还得继续往前,只是这次他们身旁的护卫就更多了。   宜修刚醒,身体还未恢复,便留在江宁休养,返程时再一起回去。   弘辉和剪秋这几日真的寸步不离宜修,宜修昏迷了几日,他们担惊受怕了几日,生怕宜修出了意外。   “你们放心,我都醒了,肯定不会再有事了。”宜修顶着一张发白的脸说,一点信用都没有。   弘辉和剪秋一点都不信,还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宜修。   其实宜修一点事都没,现在就剩一点皮外伤了。   这次得刺杀是宜修一手安排的,她从系统商城兑换的傀儡。   她早在受伤后就喝了灵泉水,止疼药,如果不是怕被人发现不对劲,她早把伤口治好了。   她现在的面容和脉象都是找系统掩盖的,她现在是真的没事了,都能不带喘气的跑八百米。   宜修不是要胤禛爱而不得吗?这是个好开始呀。   胤禛跟着康熙出游,他也不放心的每日一封信的询问宜修的恢复情况。   他没想到宜修能这么爱他,不顾自己的生命,这次的伤真的很惊险,再往下一点就到了心脏。   他是真的很震撼,当时的情况只有宜修护住了他,而柔则却是只顾着自己,远远的逃离。   (他也不想想,你先去护着皇上,柔则离那么远,怎么顾得上你。)   回程路上时,他也只要不忙时便经常来看望宜修。   柔则看到这个场景,她心里真的很不舒服,她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了。   南巡结束,众人很快就回到了京城了。   雍亲王府众人都候在门口等着主子们回府。   只见胤禛先行下车,他扶着柔则下了车后,便亲自去接宜修。   未等宜修下车,他便亲自抱着宜修向后院走去。   王府众人看着此场景,十分诧异,又看了看眼前都要冒火的柔则,低下了头,却在心中嘀咕。   很快散去,众人都在讨论此事。   很快她们就知道了真相,她们看到柔则吃瘪,她们也很开心,谁让柔则天天霸占王爷。   但她们也知道了宜修在王爷的心中也不一样了。   很快皇上圣旨就到了雍亲王府。   宣旨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雍亲王侧福晋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誉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赐封号景,钦此!”   胤禛和宜修很快接了旨意,现在府中众人都喊宜修为景福晋。   胤禛这段时间对宜修也是非常的好,自从圣旨下来以后,他吩咐宜修按照嫡福晋的份例。   柔则听完,砸碎了正院的瓷器,宜修一介庶女,皇上赐封号,王爷还吩咐她用嫡福晋份例,这个贱人快和她平起平坐了。   她一定不让宜修好过。   宜修这边听到消息,想到:很快,好戏就要上演了。 第29章 宜修(6)   宜修在回到京城时,便给胤禛下了生女丹,以后没有宜修的丹药,以后胤禛就只有生女儿的命。   没有宜修给的如果谁生下了儿子,那么她就给大胖橘戴了绿帽,她这次倒要看看圆明园的弘历到底是谁的孩子。   声明一下哈,宜修的丹药很强,柔则用了息肌丸也可怀孕,只是她身子和孩子身体健康不能保证哈。   这段时间胤禛对她挺好的,算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现在的胤禛对柔则喜欢,但是没有电视剧里的那么喜欢,毕竟这次中间发生了好多事都影响了两人之间的感情。   更别提宜修挡剑的事,不管是历史上还是电视剧里胤禛的性格都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   很快,弘辉的三周岁生日就要到了,柔则马上也能查到怀孕的消息了。   为了完成宜修的心愿,柒柒不得不利用前世弘辉去世那天发生的事情。   不过为了确保弘辉的安全,宜修给弘辉喂了健体丹,灵泉水,将弘辉提前送到她的庄子上,庄子里都是她的心腹,为了以防万一,宜修还请了大夫守在弘辉身边。   宜修从系统商城兑换了傀儡,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天胤禛来陪宜修用膳时,宜修给胤禛下了剧情丹,剧情丹胤禛会忘记宜修为她挡剑的事,只知道他和柔则心心相印。   很快,柔则被查出有孕了。   当柔则有孕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除掉弘辉,她的孩子不需要一个庶子压在头上。   很快她就和陪嫁嬷嬷商量好了,买通扶春院侍奉的嬷嬷,在弘辉睡觉时开个口子,毕竟这时候还是挺冷的。   这几日胤禛似乎忘记宜修的事,自从她怀孕后天天守在她身边,与她念叨着嫡长子的事情。   等到事发那天,她就把着府里的太医,她相信胤禛会陪着她,不会管那庶子的事。   很快扶春院的人就给柔则来了消息,今日弘辉起床时看着没有往日精神。   很好,相信今天过后就不会有庶子压在她儿子头上了,柔则摸着肚子想到。   这天早上还是艳阳高照,没想到临近傍晚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柔则一用过晚膳,称肚子不舒服,便请了府中所有的大夫来了荣华院,让院中所有的奴才守好院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胤禛听到柔则不舒服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急忙让府医看诊。   宜修这边很快收到,好了,可以开始她的表演了。   很快,照顾弘辉的奶嬷嬷就来报弘辉发热了。   宜修听到弘辉发热,便让剪秋赶紧去请府医。   宜修守在弘辉身边,给他不断换着手帕,给弘辉降热,但是未曾起效。   很快剪秋回来禀告,未曾请到府医,福晋不舒服把府医都请走了。   她们派小太监去荣华院去禀告请大夫,但是被荣华院的人给打出来了,说福晋现在情况紧急,如果出事了怎么办,根本不给她们通报。   看着弘辉的脸色越来越红,等不及了,宜修只好抱着弘辉去荣华院。   宜修抱着弘辉在大雨中艰难前行,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衣裳。   到了荣华院门口,宜修扯着嗓子喊道:“开门!快开门!弘辉病得厉害,让大夫去看看!”   可门口的奴才们依旧死死守着,丝毫不为所动。   宜修心急如焚,不断拍打着门,手上都拍红了。   荣华院也不曾开门,她扯着嗓子大喊,使劲拍着门也未曾有用。   看着怀中气息逐渐微弱的弘辉,宜修抱着弘辉转身离开,向雍亲王府大门口冲去。   果不其然,在大门口遭到了阻拦,今日福晋吩咐过不能放任何人出府。   剪秋和江福海等人上前好说歹说,他们也未曾松口。   无奈之际,宜修拿着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威胁他们。   宜修用了点劲,血顺着刀子流下,剪秋在一旁哭喊着。   门口守卫见宜修都出血了,便知道今日如果不放宜修出去,那就可能留下了她的尸体,他们可担不起谋害一个有封号的侧福晋的命的责任。   守卫只好放了行。   见他们放了行,宜修等人赶紧出府,去医馆看诊。   宜修她们很快敲响了医馆的门,大夫看他们身着华服,却如此狼狈,便很快让他们进屋内。   大夫给弘辉把了脉,风寒入体,高烧不退,只好赶紧去开药,先降温,只要降温了,其他的都好说。   弘辉喝了药,体温慢慢降了下来。   看到弘辉降温的那刻,宜修放心了,便放松了下来,没想到这时候她却晕倒了。   剪秋等人赶紧扶起宜修,大夫上去查看:“这位夫人今日过于紧张,受了伤,淋了雨,有些着凉,且伤口未及时打理,有点发炎,刚一放松下来,便晕倒了。”   剪秋请求大夫开药,她们则是为宜修包扎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衣服还是医馆夫人的。   喝了药宜修很快就睡着了。   大夫心善,见宜修一行人都淋了雨,便为他们提供了干净的衣服,并为他们熬煮了姜汤。   一通忙活,很快就到了天亮。   宜修醒了过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弘辉是否发烧,当看到弘辉退烧了,这会已经醒了,还在和江福海等人玩耍,她便放心了。   经过昨天发生的事,宜修并不想回府,她便带着剪秋等人去了她的陪嫁庄子。   她昨日出府匆忙,未带银钱,到了庄子后便让江福海给医馆大夫送了百金后,还给大夫带了一句话:如果大夫日后有事的话,可以去雍亲王府找景福晋。   大夫这才知道他昨日救了皇亲国戚,得到了百金,还有一个承诺。   所以说好人必有后福。   宜修到了庄子上便去看了真正的弘辉,看着眼前还在玩耍的弘辉,高兴极了。   宜修吩咐剪秋将昨日发生的事情宣扬出去。   她要好好替柔则宣扬一下她的美名。   在宜修的安排下,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在各位要争皇位的几位皇子的安排下,昨夜雍亲王府的事情也传到了康熙的耳中。   而此时雍亲王府中柔则和胤禛还未得到消息,由于柔则的安排,她以为宜修会在府中,然后弘辉去世,她不想太早的消息传来,便吩咐他们如果有消息先不禀告。   所以到现在胤禛和柔则并未得到任何消息,此时的胤禛还被剧情丹控制着,所以对于占了长子位置的庶子他也不关心。   剧情丹马上就要失效啦,友情提示一下! 第30章 宜修(7)   康熙听闻了这个事件后,生气的让胤禛和柔则进宫。   柔则听到康熙传她进宫,便有不好的预感,但来不及问,御前的太监便催着柔则动身,无奈柔则只好先行进宫。   乾清宫中。   胤禛和柔则一进去就向康熙请安,康熙未曾理会他俩,让他俩一直跪着。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才冷冷开口:“说吧,昨夜发生了何事,你们应该清楚吧?”   胤禛刚要开口,柔则抢先说道:“皇阿玛,昨夜是儿臣怀孕身体不适,便喊来太医问诊,不知发生了何事。”   “好一个不知发生了何事,胤禛,昨夜你府中的侧福晋冒雨出去找大夫为弘辉看病,听说还动了刀子流了血。”   胤禛听闻宜修动了刀子流了血,此刻,剧情丹失效了。   “皇阿玛,可严重吗?侧福晋怎么样?弘辉怎么样?”胤禛此刻十分着急。   他现在是真不知道什么情况,为什么昨夜的他为了柔则腹中的孩子想要置他的长子于危险之地,明明这是宜修和他的儿子呀!   他一点都不明白他之前是怎么想的,现在宜修和弘辉怎么样了。   看到胤禛着急的模样不作假,康熙叹了口气:“家不齐何以治天下,你居然被内宅妇人蒙蔽在鼓里,怎么能办的好差事。”   “四福晋,你来说说昨夜发生了什么吧,不要骗朕,朕可是查的一清二楚!”康熙面色冷淡的看着柔则。   “儿臣,儿臣……”柔则支支吾吾。   “柔则,你到底做了什么?”胤禛只知柔则昨夜将府医全部叫到了荣华院中看诊。   “儿臣只是将府中太医全部叫走为儿臣看诊,阻拦了侧福晋的通报。”柔则挑了些轻的事情来讲。   康熙听完:“只是这样吗?”康熙将手中调查的折子扔向了二人。   胤禛捡起折子看到:四福晋派人将弘辉窗户打开,使其受冻感冒,装病拦截所有府医,不予通报侧福晋求看太医。   昨夜四侧福晋冒雨以自身性命为要挟打开了府门,去医馆看诊,后去庄子上。   胤禛看到这些,心里惶恐极了,他知道宜修是一个内心极其坚定的人,这次怕是要失去她了,可他心里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柔则见事情败露,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又重重跪下,“皇阿玛饶命,儿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保住自己的孩子,没想真害了弘辉。”   康熙怒目圆睁,“你如此歹毒心肠,如何配做这王府的当家主母。胤禛,你说说,该如何处置这四福晋。”   胤禛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对柔则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另一方面又念着往日情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宜修带着弘辉求见。   原来是康熙也传召了宜修,只是庄子在郊外,路程较远,两人才急匆匆赶到。   康熙宣两人觐见。   宜修带着弘辉缓缓走进殿内,她虽脸色苍白,却身姿挺直,拉着弘辉一起跪下磕头:“皇上,儿臣带弘辉来给您请安。”   弘辉也有气无力地跟着请安。   康熙看着这一大一小病弱的模样,心中不免怜惜,“起来吧,弘辉,可好些了?”   弘辉乖巧道:“多谢皇玛法关心,弘辉好多了。”   胤禛快步走到宜修身边,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心疼道:“你这伤……”宜修躲开他的搀扶,目光冷冷扫过柔则。   柔则吓得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康熙看向宜修,“宜修,你说说昨夜之事,若属实,朕自会为你和弘辉做主。”   宜修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柔则的恶行一一道来,每说一句,柔则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说完,宜修拉着弘辉跪下,“皇上,求您为弘辉做主,也求您念在儿臣与福晋同出乌拉那拉氏一族上,饶福晋这一次。”   胤禛没想到宜修会求情,心中对她更生愧疚之意。   康熙沉思片刻,“看在你如此宽宏大量,朕便饶柔则这一回,但四福晋之位,是否能做好可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虽苦主饶过了你,可也不得不罚,四福晋乌拉那拉柔则不慈,罚俸三年,褫夺其母封号,晋乌拉那氏宜修之母马佳氏为平妻,上族谱,进族坟”   宜修磕头道谢,柔则听完如遭雷劈,她连累了母亲,还让宜修得了一个嫡女的身份。   胤禛走到宜修跟前,恳切道:“宜修,是我对不起你和弘辉,以后我定不会再糊涂。”   宜修垂眸,未作回应。   康熙看着这一幕,说道:“胤禛,你要好生对待宜修和弘辉,莫再让朕失望。”胤禛忙跪地领旨。   这时,弘辉突然咳嗽起来,宜修急忙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看着眼前受罪的孩子,宜修壮着胆子向康熙请求:“弘辉身子还弱,儿臣可否带着他去庄子上好好调养,等养好了再回来。”   康熙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弘辉和脖子上还带着伤口的宜修,点了点同意了。   “庄子上地方小,便去圆明园养伤吧。”康熙想到他之前将圆明园赏赐给了胤禛。   宜修忙磕头谢恩。   柔则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恨,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暗暗发誓,日后定要找机会报复宜修。   待事情处理完毕,众人纷纷告退。   胤禛想要陪宜修和弘辉去圆明园,宜修却拒绝了,带着弘辉径直离去。   胤禛望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满是懊悔与无奈,他知道,想要挽回宜修的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到府中,柔则就动了胎气,她的陪嫁嬷嬷赶紧请了府医。   “福晋这是气大伤身,勿要再动气了。不然真的会影响胎儿的。”府医战战兢兢回复。   胤禛知道这是因为今天的事情造成的。   胤禛让柔则禁足,直至生产前不可出院。   柔则知道胤禛是真的生气了,便不敢作妖了,她还得好好保护腹中的孩子,这个可是她将来的依靠。   胤禛回前院了,他得好好找幕僚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他本是真心喜欢柔则的,自宜修挡刀后他对宜修也多了几分真心,虽不知昨夜怎么会放纵柔则谋害弘辉。   这段时间朝堂激流勇进,他求娶柔则一是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帮助,二是想自污,想以退为进,让其他的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可没想到事情偏移了他的预期,而且他是真的伤了宜修的心。   他得和幕僚好好的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走。   后院的齐月宾很快得到了消息,昨夜的事情由于胤禛的封口,她得到的消息并不多,知道宜修出府看病,今日福晋被禁足。   她大概猜出来了发生了什么,现在福晋禁足,侧福晋离府,后院事务由她一人接手,她真的开心极了。   这样她可以好好护住自己的孩子了。   是的,在孕女丹的作用下,现在府中的格格只要胤禛这段时间宠幸了基本上都怀孕了。   齐月宾掌管府务的时候,她大力安插了很多棋子,她知道后院其他人也有怀孕的。   她本来打算动手的,但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王爷对府中看管的力度大了好多,她这段时间不好下手。   那就看在为孩子积福的份上,放过她们吧,不知道自己放过了她们,福晋会不会放过她们。   就在齐月宾暗自得意时,却不知柔则虽被禁足,却并未闲着。   柔则得知齐月宾掌管府务且大肆安插人手,心中愤恨不已。   她暗中指使心腹嬷嬷,在齐月宾的饮食里动手脚。   没过几日,齐月宾便开始腹痛不止,府医诊断后告知她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齐月宾又惊又怒,猜到是柔则所为,可却苦无证据。   胤禛没想到他失去了一个孩子,可这个孩子齐月宾也未曾上报过,他这段期间忙着恢复名声,没时间注意到府里的事情,现在柔则禁足,宜修在圆明园,府里现在就齐月宾独大,还有管家权,就没往有人谋害齐月宾这方面去想。   胤禛以为是她不注意孩子便没了,便劝慰了几句让齐月宾养好身子,孩子一定   与此同时,胤禛与幕僚商议后,决定先专注于朝堂之事,同时找机会去圆明园向宜修赔罪。   而宜修在圆明园悉心照料弘辉,看着越来越活泼,身体健康的弘辉,她十分高兴。   柔则因孩子还在腹中,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暂时隐忍。   齐月宾失去孩子后,对柔则的怨恨更深。   日子一天天过去,胤禛在朝堂上渐有起色,却始终惦记着宜修和弘辉。   他这段时间经常前往圆明园。宜修见到胤禛,依旧冷淡,只是礼貌性地寒暄。   胤禛看着宜修疏离的态度,满心愧疚,诚恳地再次道歉,承诺会弥补她们母子。   而府中,柔则暗中观察着齐月宾的反应,见她并未声张,以为得逞,暗自得意。   可齐月宾岂是好惹的,她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地里朝柔则下手,她没了孩子,柔则也一定要没了孩子。   柔则自从谋害了齐月宾的身孕后,便十分小心,怕招来她的报复,对进口的的东西查的十分仔细。 第31章 宜修(8)   府中后院的格格看到齐月宾的身孕没有保住,便十分担心,她们这个月月事没来,很是担心。   刘格格和武格格是这段时间怀有身孕的格格了。   刘格格和武格格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惶恐。   她们深知在这府中,孩子是她们立足的关键,可如今齐月宾那般有手段的人都保不住孩子,她们又该如何是好。   武格格眼眶泛红,带着哭腔说道:“姐姐,咱们可怎么办呐,这孩子要是没了,咱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刘格格咬了咬牙,拉着武格格的手道:“妹妹莫慌,咱们既已向齐月宾投诚,不如现在就去求她,说不定她能帮咱们保住这孩子。”   两人匆匆整理了衣装,便朝着齐月宾的住处赶去。到了那里,她们战战兢兢地说明来意。   齐月宾看着她们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故作关切道:“你们放心,既已入了我这边,我自然会护着你们和孩子。”   刘格格和武格格听了,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跪地谢恩。   很快齐月宾向胤禛禀告了两人怀有身孕的事,胤禛很是高兴,吩咐齐月宾照顾好两人。   府里时隔三年终于有喜了,而且自己还会有一个嫡子或者嫡女。   正院的柔则听到两人怀孕的消息,非常生气。   她好不容易打了齐月宾的胎,又来了两胎。   柔则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绝不能让这两个孩子顺利出生,否则自己的地位又将受到威胁。   于是,柔则唤来心腹丫鬟,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丫鬟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齐月宾表面上对刘格格和武格格关怀备至,暗地里却在盘算着如何让这两个孩子也胎死腹中,这样府里能威胁到她的人就又少了。   几日之后,刘格格突然腹痛难忍,下身见红。   武格格吓得惊慌失措,赶忙去请齐月宾。   齐月宾赶来,看着痛苦不堪的刘格格,心中暗喜,但还是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请了大夫。   可大夫诊断后摇头叹息,孩子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武格格看着刘格格失去孩子后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恐惧,她紧紧护住自己的肚子,祈祷着自己的孩子能平安无事。   而柔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柔则很快生产,生产时不顺利,孩子一天一夜都没生下来。   宜修听闻柔则这边生产不利,她派府中的人给了柔则顺产丹。   柔则可不能因为这丢了生命,要不任务完不成了。   在顺产丹的作用下,柔则很快生产了。   可是胎儿出来时浑身青斑,脸上也是一大块青斑。   胤禛得到消息,很快赶到正院,因为柔则生产时间过长,胤禛熬不住去小憩了一下,没想到孩子这个时候生了。   胤禛赶过去,心心念念他的嫡子。   当接生嬷嬷抱着孩子时一直战战兢兢,但此时的胤禛没有注意到。   当打开襁褓时,就看到一个浑身长着青斑的女婴,胤禛吓了一跳,他心心念念的嫡子没了,而且嫡女的样子还不能让人看到。   胤禛很快唤来府医。   府医查看一番说道:“孩子在母体时有点久了,身体会虚弱,孩子青斑则是因母体孕期多怒导致的。”   其他府医都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其他人并没有查到青斑因为什么造成的,但王府追问,只能附和着其他人的说法。   府医的一番话打消了胤禛追查的疑虑,他以为柔则被人暗算了,没想到是柔则自己造成的。   胤禛忙问:“孩子身上的青斑可消吗?”   府医不曾说话,胤禛便知道了答案,胤禛吩咐所有人不得将大格格的消息传出去。   其实府医是齐月宾的人,齐月宾将芭蕉和桃仁掺到了柔则的饮食中,孩子青斑就是因此造成的。   这个就是前世宜修做的事,没想到今世齐月宾动了手,今世如果不是宜修的丹药,柔则也会难产而亡。   柔则醒来时,让奶嬷嬷抱她的嫡子来。   奶嬷嬷宽慰着柔则,说她产后虚弱,等身体恢复了再看孩子。   柔则顿时觉得不好,便坚持要看孩子,没想到看的却是一个浑身青斑的女婴,柔则满脸痛苦。   柔则询问奶嬷嬷:“孩子青斑是怎么造成?”   “府医都说您孕中多气造成的,王爷也查过了,没其他问题。”奶嬷嬷不得不实话实说。   柔则感觉像是齐月宾下的手,但是她更怕是自己服用息肌丸造成的,按理说她服用息肌丸本不应该怀孕,可还是怀孕了。   柔则看着眼前浑身青斑的孩子心疼极了,她现在忙着坐月子,忙着看孩子,她顾不得后院那些人了。   齐月宾这时又有孕了,而武格格腹中的孩子也查出了是女胎,所以为腹中孩子积福,齐月宾也放过了这胎。   很快在武格格战战兢兢下生产了,她的怀相还不错,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儿。   胤禛看到武氏生的还是一个格格,他现在还是就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还养在圆明园,生母还不待见他。   自从生下二格格后,胤禛经常往圆明园跑,想要挽回宜修和弘辉的心。   弘辉小孩子不记事,对于胤禛的到来还挺开心的。   宜修对胤禛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多待就不多待。   胤禛看着眼前似乎长开的宜修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自己本身对她就有愧,然后美人对自己还不假辞色,一番循环下来,胤禛对宜修越来越关注,越来越喜欢。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时间下过去,府中多了几位格格和两位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这些年里柔则生了大格格,四格格,七格格,武格格生了二格格,齐月宾生了三格格,五格格,耿格格生了六格格,吕格格生了八格格。   前两年府里还在算计胎儿,没想到生的都是格格。   然后众人都放松了下来,没想到李月言双胎生下了二阿哥和三阿哥。   李静言本就受宠,没想到还生下了两个阿哥,虽然两个一模一样,但也是府中稀缺的阿哥呀,其他人对李静言真的是嫉妒死了。   李静言能生下双胎,自然是宜修提供的双子丹,前世李静言生的弘时蠢笨但良善,今世还是她生吧。   以后胤禛继承大统,剩下只有一个阿哥也不好看,怕今世出什么意外,还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为好,所以宜修为李静言提供了双子丹。   胤禛本想为李静言请封侧福晋,但此时他为了军中年羹尧的势力,他想要求娶年羹尧之妹年世兰为侧福晋。   本来视侧福晋为囊中之物的李静言看到煮熟的鸭子飞了,气极了,她一定要年世兰好看。 第32章 宜修(9)   这边的年世兰呢?她一点都不想入雍亲王府,可无奈胤禛求了圣旨,她只好入王府了。   宜修这些年在圆明园自由自在,弘辉这边吃了启智丹,健体丹,她还为弘辉请了大儒作启蒙老师,所以根本不用宜修操心了。   宜修这些年在圆明园为了方便,给他们下了忠心丹,所以宜修这些年自由自在,经常溜出去玩。   就在一次跑马时认识了年世兰和年羹尧。   一次跑马时,年世兰遇到危险,而此时年羹尧与人正在谈话,未曾发现,年世兰跑马时不喜欢带下人,所以此时无人发现年世兰遭遇危险。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宜修挺身而出,救下了年世兰,自此年世兰就一直跟在宜修的后面,一直叫着姐姐,她十分的信任宜修。   年羹尧为了答谢妹妹的救命恩人,便去感谢宜修,没想到一见到宜修就喜欢上了她,一见钟情,一眼万年。   宜修没想到前世她的死对头年世兰,今世就一直跟在她的屁股后头,甩也甩不掉。   两人慢慢相识了,年世兰很快知道宜修的身份,又了解到了宜修的遭遇,她对宜修的遭遇十分的同情,与此同时对于抛弃她好姐姐的胤禛也起了厌烦之心。   宜修与年羹尧兄妹越来越熟,弘辉也是,他是真的喜欢能带他玩的年姨姨,也喜欢待他如亲子的年羹尧。   他早慧,知道他的亲阿玛在他三岁时为了嫡母腹中不知道男女的孩子要放弃他,如果不是当时额娘提前知道消息布了局,估计他当时真的在劫难逃。   他真的心疼他的额娘,他看出了年羹尧对于额娘的喜欢,而额娘这边也对年羹尧有情意,所以为了额娘开心,他也愿意承认年羹尧这个“小爹”。   毕竟为了不娶妻,为了同宜修在一起,年羹尧甚至放出了他在打仗时伤到了私处,以后不能人道了的消息。   一日,年世兰神秘兮兮地拉着宜修的手说:“姐姐,我哥哥最近总是念叨您,还让我多跟您亲近亲近呢。”   宜修脸颊微微一红,嗔怪道:“你这丫头,莫要乱说。”可心里却泛起了丝丝涟漪。   没过几日,年羹尧寻了个机会,郑重地向宜修表明心意。   宜修虽心中早有察觉,可真正面对时,还是羞涩不已。   她想到这些年的孤独与委屈,再看着眼前深情的年羹尧,终是点了头。   二人瞒着众人,偷偷举办了简单而温馨的婚礼。   婚后,年羹尧对宜修关怀备至,宜修也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   而年世兰得知此事后,高兴得跳起来,更加黏着宜修了。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去,直到年世兰接到圣旨为雍亲王侧福晋。   年世兰如晴天霹雳般,她一点都不想嫁那个对待宜修姐姐一点都不好的人。   “妹妹,胤禛现在还要用到年家,所以你可以在府里张扬,就算挑衅福晋,他都可以容忍你,至于你想不想同房,姐姐这有一味香,可以帮到你,只要你点燃了,配合一盏茶,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宜修劝慰年世兰。   这香是前世作为安陵容时得到的,安父本是香料商人,精通香料,后来无意间配制出了这一味香。   “妹妹现在还没想嫁的人,如果以后遇到了姐姐一定帮你出来。”宜修继续说道。   年世兰点了点头,她心里明白,圣旨既然已经下了,她必定是得嫁,不然会连累整个年家的。   既然姐姐会帮她,她肯定放心,现在哥哥还得用,所以宜姐姐说的对,她完全可以耀武扬威的。   年世兰嫁入雍亲王府后,果然如宜修所说,行事极为张扬。   她仗着年家的势力,根本不把柔则放在眼里,时常在府中刁难其他侍妾。   而且姐姐在雍亲王府的势力完全护住了她,她不担心受到其他人的残害。   胤禛虽表面上责备了几句,但也并未真的惩罚她。   年世兰每次受了胤禛的“责备”,总会私底下去信去找宜修诉苦。宜修总是耐心安慰她,还会教她一些应对之策。   一次,柔则想给年世兰一个下马威,故意在宴会上让她难堪。   年世兰正欲发作,突然想起宜修的话,强忍着怒火,巧妙地化解了危机。   事后,年世兰兴奋地向圆明园传信,向宜修炫耀自己的表现。   宜修在信中夸奖她有进步,同时提醒她不可太过掉以轻心。年世兰点头称是,心里对宜修越发佩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世兰在雍亲王府站稳了脚跟,而宜修和年羹尧的感情也愈发深厚,一家人其乐融融,只盼着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年羹尧对外宣称伤了私处,以后无法生育,宜修知道这是他为了自己才去散播流言的。   她不忍心年羹尧无后而终,便和他商量道。   “阿尧,你想不想要孩子呀?”宜修问道。   “阿修,不必为我担忧的,现在你我的身份不适宜要孩子,再说我大哥家已经有了孩子,年氏一族已经有了后人。”年羹尧对于孩子和宜修相比,他更在意宜修,要不然他也不放出消息。   “可我想为你生儿育女,为我爱的人留下血脉,你可还记得我给世兰的香,这个可以帮我们,让这个孩子正大光明出世。”   “虽然孩子不能明面上称呼你,但是这几年我是不会回府的。”宜修越觉得这方法好。   宜修在晚上同房时,便服用了双子丹,她是想为年羹尧生孩子,但是孩子不可以威胁到弘辉的地位,她也不想生了女孩子,这个朝代的女孩子实在是不好过,所以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子最好,不会威胁到弘辉的地位,日后胤禛登基,绝对是亲王之位。   一个月过去,宜修请了大夫诊脉,很快的诊出了喜脉,接下来就该用到胤禛了。   宜修精心谋划着,她故意在胤禛面前表现出柔弱与委屈,勾起胤禛对她那许久未曾泛起的怜惜之意。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与胤禛独处时,巧妙地激怒了胤禛,胤禛在盛怒之下对她动强。   宜修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装作惊恐无助。   第二日胤禛醒来时,看到宜修,想到昨日发生的事,觉得更愧疚了,他和宜修好不容易修补的关系再次破裂了。   他知道宜修有多要强,昨夜之事……   果不其然,宜修醒来后对胤禛不曾搭理,不曾说话话,之前虽是冷冰冰的,但现在是一句话都没有了。   胤禛在这以后经常往圆明园来,想讨宜修欢心,可宜修却不理他。   一个月后,宜修查出了喜脉,圆明园管事的很快将消息递到了雍亲王府。   胤禛听到消息十分的开心,没想到他和宜修就一次,宜修就怀上了身孕。   有了这个孩子,说不定他和宜修的关系会好很多。   所以胤禛经常得跑圆明园,宜修是真的好烦,年羹尧前段时间出去打仗刚回来,好不容易抽出空来,胤禛天天往圆明园跑,打扰他俩。   于是他便去信给年世兰,说明了胎儿的身份,并让年世兰拖住胤禛,省的让他老往圆明园跑,打扰他和宜修。   年世兰接到信后,十分的开心,前段时间听到消息,圆明园四侧福晋有孕,她就肯定孩子是哥哥的,现在得到准确消息了,她就更开心了。   于是她使尽浑身解数,每日痴缠胤禛,胤禛本就喜欢年世兰这明媚的大美人,看到年世兰的痴缠,他很受用。   年世兰还抬举她院中的格格,冯氏,费氏和曹氏,这三人就是日后的敬嫔,丽嫔,曹贵人。   她美其名曰:入府这么久,她都不曾怀孕,别的院中都有孩子,她的院中却不曾有孩子出生。   所以她希望王爷可以多来看看她们,说不定她们有了孩子就可以给她带来孩子了。   胤禛被年世兰的感情感动了,所以经常往年世兰的院中来,年世兰一点都不想看见他,所以经常抬出其他人。   胤禛慢慢的沉浸到了温柔乡,但他也不曾忘记宜修,派人一直往圆明园送东西。   他本想趁着宜修怀孕,接宜修回府,但是宜修拒绝了,她只说了一句:不相信府中,不相信福晋。   胤禛便知道宜修还在意着当年之事,便同意宜修继续留在圆明园了。   有了年世兰的帮助,宜修可以安心在圆明园中养胎,年世兰也时常给她写信,还偷偷送来了各种滋补的东西。   柔则和齐月宾听到宜修有孕,十分震惊,她们这么多年不曾听到她的消息了,没想到听到再次听到她的消息,而是宜修再次有孕了。   宜修身底下有着长子,如果再来一个儿子的话,那么他们的地位都会受到影响,她们都想除掉宜修,但是她们的手根本接触不到圆明园,无奈,只好放弃了。   随着孕期增长,宜修的肚子越发明显。   孕期有年羹尧陪在身边,给她按摩,带她放宽心,而且有了各种丹药的帮助,她的这次孕期过得很是舒服。   终于,到了生产的日子,宜修服下了顺产丹,顺利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胤禛听到宜修生产的消息便很快赶来,但是园子确实离得远,等他赶来时,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胤禛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这两个孩子虽然刚出生,但是却和宜修长得很像。   宜修怕孩子肖父,便提前服用肖母丹,所以两个孩子会长得一样,还会很像宜修。   而宜修,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满是欣慰,她知道,这是她和年羹尧爱情的结晶,也将成为她在这复杂宫闱中立足的新筹码。   后院众人听到宜修再度诞下了两个儿子,心里真的很复杂,真的很是嫉妒宜修命好。   而年世兰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开心,哥哥终于有后了,这是年家的孩子,她日后一定护住这两个孩子。 第33章 宜修(10)   很快就到了康熙六十一年。   宜修忧心忡忡,胤禛若在年羹尧的帮助下登基,她怕年羹尧日后遭到清算。   她暗中派人快马加鞭赶赴前线,给年羹尧送去密信,信中详述利害,让他不要回京,不要掺和登基之事。   年羹尧接到信后,心中也犯起了嘀咕。他虽为胤禛心腹,但也清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此时战场局势更加胶着,他便以战争为由,放缓了进度,不曾回京。   而宫中局势愈发紧张,康熙的病情日益加重。   宜修一面密切关注着康熙的情况,一面又担心年羹尧战场之事。   终于,康熙驾崩,胤禛在隆科多的拥护下顺利登基。   胤禛刚坐稳皇位,便开始着手处理前朝遗留事务,当他得知年羹尧即将大胜之事,便召年羹尧回京,现在九龙夺嫡,虽他胜利了,但是京城情况不稳当,他还需年羹尧坐镇。   年羹尧接到信便很快赶回京中,他还需要胤禛的信任,他也想念宜修和两个孩子了。   胤禛在隆科多和年羹尧的大力支持下,很快坐稳了皇位。   胤禛忙完前朝之事,终于来得及顾上后院众人了。   很快,府中众人就得到了旨意。   首先是德妃被封为圣母皇太后,居寿康宫。   福晋乌拉那拉柔则为皇后,居景仁宫正殿。   侧福晋乌拉那拉宜修为景皇贵妃,居承乾宫正殿。   侧福晋年世兰为华贵妃,居翊坤宫正殿。   庶福晋李静言为齐妃,居长春宫正殿。   庶福晋齐月宾为端妃,居储秀宫正殿。   格格冯氏为敬嫔,居咸福宫正殿。   格格耿氏为裕嫔,居钟粹宫正殿。   格格武氏为懋嫔,居延禧宫正殿。   格格费氏为丽嫔,居景阳宫正殿。   格格曹氏为襄贵人,居咸福宫东配殿。   格格吕氏为欣贵人,居钟粹宫东配殿。   位份和宫室很快就分配好了,众人对宜修的位份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   宜修膝下三个儿子,皇上就五个儿子,宜修占了一半多,而且宜修得先皇赐封号景,还救过皇上,所以她的位份担得起皇贵妃。   只是没想到皇上对皇后之前那么宠爱,皇上还立了皇贵妃,打了皇后的脸面,毕竟皇后在,轻易不立皇贵妃。   年世兰是前朝年羹尧得皇上重用,且今世年世兰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怀孕(假的),年羹尧也不能生育,而且年羹尧今世进退得体,不曾冒犯皇权,所以年世兰可以得封高位。   柔则得知宜修被封为皇贵妃,生气极了。   她本以为自己贵为皇后,宜修不过是侧福晋出身,即便有儿子,也不该与她平起平坐。   如今宜修成了皇贵妃,位份仅在她之下,这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柔则坐在景仁宫的正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贴身宫女素心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这个宜修,竟敢爬到本宫头上来!”   柔则咬牙切齿地说道。素心连忙劝慰道:“皇后娘娘息怒,皇贵妃虽有位份,但终究还是要尊您为主。”   柔则冷哼一声:“哼,她若真把本宫放在眼里,就不该接受这皇贵妃的册封。”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来报:“皇后娘娘,皇贵妃派了人来给您请安,还送了贺礼。”   柔则冷笑一声:“来得倒快,本宫倒要看看她安的什么心。”   说罢,她整理了一下仪容,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宜修的人到来。   不一会儿,宜修身边的大宫女剪秋领着几个小太监走进景仁宫,恭恭敬敬地行礼:“皇后娘娘吉祥,我家景皇贵妃娘娘听闻娘娘封后大喜,特命奴婢送来贺礼,愿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说罢,小太监们将锦盒呈上。   柔则吩咐人打开了锦盒,看到了里面的物品-息肌丸,猛的合上锦盒,脸色突变,立声的问道:“宜修到底要干嘛?”   剪秋又道:“主子说说,日后总要与娘娘相处,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还望娘娘多担待。”   柔则冷笑:“呵。”   剪秋告退后,柔则看着那个锦盒,心中的怒火更盛。   素心在一旁轻声道:“娘娘,如今皇贵妃位高权重,又有子嗣傍身,咱们不可轻易与她起冲突。”   柔则咬牙道:“本宫岂会怕她,且先看看她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样,本宫定不会让她好过。”   胤禛登基后,很快接宜修回宫了,宜修本来不想回宫,但想到甄嬛马上就要入场了,她怕华妃搞不定甄嬛,而且这多年了她该气气柔则了。   宜修回宫还特意给年世兰传了信,她俩要装作不认识,而且关系也不能太好,她怕胤禛这个大猪蹄子疑心她俩。   年世兰还必须保持自己往日的作风,看不惯一切,目空无人的。   宜修回宫,胤禛对她作了很多保证,其中宜修要了一个她想去给皇后请安就去请安,不想去不得逼她。   胤禛是觉得她当年的心结没有过去,便同意了。   这么多年相处,他对柔则早也没有当初的感觉了,他现在喜欢年世兰的明媚,喜欢宜修,对宜修愧疚,宜修对他不理睬,他反而更上心,真的有一种爱而不得的感情。   府中众人进宫休整完后,皇后很快就吩咐她们请安了。   第一次请安时,宜修直接缺席,胤禛可是应允过她可不去的,于是便没有去。   柔则看到宜修竟然没来时,脸色顿变,但她忍住了,想到宜修之前送来的息肌丸,她后来知道她的大格格之所以浑身青斑,完全是息肌丸造成的,她怕宜修把这件事捅出来。   而且胤禛之前也告诉过她,宜修身体不好,他免了她的请安。   年世兰看到宜修没来请安时,心里别提多舒服了,她不喜欢的人宜姐姐也不喜欢。   “没想到本宫居然是那守规矩的人呀!”年世兰直接开腔讽刺柔则。   “景妹妹之前和本宫请过假了,华贵妃勿要胡乱猜测。”柔则不撒谎,她怕自己的脸面被踩在脚底。   府中后进的格格都未曾见过景皇贵妃,她们只知道当时先皇亲封的景侧福晋居圆明园养身体,没想到景皇贵妃居然这么肆无忌惮,比华贵妃还要嚣张,不来请安。   看来以后她们绝对不能轻易得罪景皇贵妃。   柔则为了压下宜修和年世兰的气焰,便向太后进言:为了皇上子嗣繁衍,请皇上选秀。   太后知道皇后这是为了压下宜修和年世兰的气焰,而且这次宜修回宫后她也未曾向她请安,所以便同意了皇后的请求。 第34章 宜修(11)   寿康宫中。   皇上坐在榻子上,微微蹙眉,选秀一事他并非没有想过,但如今朝中局势未稳,他担心选秀会引发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太后端坐在一旁,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选秀乃是为了皇室开枝散叶,稳固国本,此乃大事,不可拖延。”太后缓缓说道。   皇上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太后所言,着礼部筹备选秀事宜。”   消息一出,京城中各家有适龄女儿的家族都开始忙碌起来。   那些闺阁女子们或是满心期待,渴望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或是满心忧虑,害怕从此被困于那深宫中。   这世的年世兰在雍亲王府中并未沾染府中事务,自然入宫后也未曾碰过宫权。   胤禛刚登基,国库不丰,他自然不想自己出钱举办选秀,前世有那个一心爱慕皇上的傻大妞年世兰贴补,今世年世兰本就不喜欢胤禛,自然不会贴补。   齐月宾膝下有两个格格,肯定要为两个格格攒嫁妆,而且进宫后宫权未曾交到她手上,所以她也不会贴补。   这世一进宫,柔则就把宫权牢牢的握在手中,在府中时,她手里只有一小部分权利,剩下的庶务都是齐月宾打理的。   所以柔则一进宫就牢牢把宫权攥在手里,不曾分出来。   举办选秀还是柔则提出来得,胤禛不想出钱,柔则只好自己垫付一部分,可她膝下还有三个格格要养,总不能全部垫付出来,于是她将主意打到了太后身上。   太后听闻此事,老血不禁一口喷出来,她提出这件事是想为后宫众人添堵,没想到第一个受罪的是她。   可这件事是她向皇上提的,而且举办选秀的还是她侄女,如果柔则能力不行的话,她手中的宫权肯定会分出来的,而且会质疑乌拉那拉氏一族姑娘家的能力,她肯定要贴补一番。   可她手里的东西还要贴补她的小儿子一家,无奈,太后只得出了一部分,她还暗示过宜修出钱,但是宜修自从进宫后连宫门都不曾出去,也根本不理会太后的暗示。   这世的选秀如期举办了,虽没有前世的豪华,但也全圆满了,胤禛对柔则的能力表示了肯定。   如果让太后听见,一口老血会再次喷出来,柔则真的是废物,如果不是她的人出手了,这次选秀可是一团糟,她再次对乌拉那拉氏一族培养姑娘的手段表示怀疑。   选秀进行中,这世选秀皇上,太后,皇后都在。   这世皇上未曾和太后赌气,夏冬春未曾入选。   满军旗的富察氏入选了,方佳氏入选了。   蒙军旗的博尔济吉特入选了。   很快就到了汉军旗,安陵容和前世一样,凭借着那朵花,(实则是香料)入选了,沈眉庄也入选了,沈眉庄的家世不俗,家里有军权,所以势必入选。   到甄嬛时,甄嬛还是如同前世一般,喊了第一遍未曾答应。   柔则现在依旧喜欢胤禛,虽是她想举办的选秀,但是见到选了那么些人的时候,她还是不开心。   所以甄嬛就撞到了枪口上。   “这秀女莫非是有耳疾。”秀女能到这一步自然是无任何问题,但谁让她赶上了柔则的怒气。   甄嬛心中一惊,连忙福身道:“皇后娘娘恕罪,适才是臣女走神了,并非有耳疾。”   柔则冷哼一声,“选秀乃是大事,你竟如此不放在心上,可见是对皇上与本宫的不敬。”   甄嬛忙道:“娘娘息怒,臣女实在是听闻皇上圣明,心中激动,一时没了分寸。”   皇上听了,脸色缓和了些,“罢了,既知自己的不是,便好好答话。”   甄嬛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回答着皇上与太后的问题,言语间尽显聪慧。   柔则心中不悦,却也挑不出错处。   胤禛让甄嬛抬起头,三人瞬间看到了如同年轻版的柔则的面孔,柔则看到这,觉得这人不能留下,她必须是皇上心目中的唯一,胤禛则是觉得有着柔则一样面孔的秀女,必须留在宫中。   太后觉得年轻版的柔则应该可以为柔则争宠,可以灭灭华贵妃的气焰。   于是,在胤禛和太后的示意下,甄嬛顺利入选了。   这世没有太后的试探,怕猫的孙妙青没有殿前失仪,虽没有入选,但可以平安的出宫嫁人了,结局自然不会如同前世一般了。   待选秀结束,甄嬛与沈眉庄、安陵容等人相互对视,眼中既有紧张后的放松,也有对未来未知宫廷生活的担忧。   其实柔则还想从位份上一事来压一下新进宫的宫妃。   养心殿中,柔则特意带着她拟好的位份和宫室来找胤禛。   胤禛接过来一看,顿时觉得无语,先前对柔则举办好选秀之事的好印象全无了,这才是他认识中的柔则。   柔则拟的:富察氏为常在,居承乾宫东配殿,沈眉庄为常在,居翊坤宫东配殿,博尔济吉特氏为常在,居永寿宫东配殿,方佳氏为答应,居储秀宫西配殿,甄嬛为答应,居碎玉轩西配殿,安陵容为答应,居延禧宫西配殿。   胤禛让柔则无需再管此事,他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宫殿。   很快,各位秀女的册封下来了。   这世没有华贵妃从中作梗,柔则还在世,甄嬛在胤禛眼里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不曾有封号。   满军旗富察氏为贵人,居长春宫东配殿。   蒙军旗博尔济吉特氏为贵人,居碎玉轩主殿。   汉军旗沈眉庄为贵人,居永寿宫东配殿。   满军旗方佳氏为常在,居延禧宫西配殿。   汉军旗甄嬛为常在,居永寿宫西配殿。   汉军旗安陵容为答应,居永寿宫后殿。   为什么会让沈眉庄住永寿宫东配殿,而富察贵人居有主位的长春宫东配殿,是因为战事将起,要用到沈眉庄的父兄,而且富察贵人只是富察氏的旁支,不是富察马齐那一脉的。   至于安排三人同住一宫,是我的小私心,看三人在一起,是不是还会受到他人的挑拨,会不会姐妹离心。   这世的甄嬛在学习规矩时为提到华贵妃时也说了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这句话很快传到了宫里,华妃本就嚣张跋扈,这些年年羹尧功劳越来越大,但也知道分寸,胤禛对年羹尧的忌惮也不是很大。   而年羹尧最疼的就是年世兰这个妹妹,加上年世兰明媚貌美,他也很是喜欢。   所以当年世兰听到消息时,就直接去了养心殿。   年世兰怒气冲冲地踏入养心殿,见了胤禛便娇嗔道:“皇上,那甄嬛不过是个新进宫的常在,竟敢口出狂言,说什么‘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这不是明晃晃地讽刺臣妾嘛!”   胤禛皱了皱眉,安慰道:“华贵妃,莫要为了这等小事动怒。甄嬛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朕自会教导她。”   年世兰不在意的说道,“皇上,她如此目中无人,若不加以严惩,日后还不把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胤禛有些不耐烦,但又不想惹年世兰太过伤心,便说:“朕知道了,待朕有空,会好好敲打她一番。”   年世兰这才稍稍消了气,“皇上英明,定要让那甄嬛知道臣妾的厉害。”   说罢,又在胤禛身边撒了会儿娇才离去。   胤禛此事在意华贵妃的多,甄嬛的作用并不是很大,于是很快就下了圣旨。   很快宣旨小太监就到了甄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在甄氏不修口德,不敬上位,贬常在为答应。”   宣旨太监见甄家接旨后,和甄远道说了一句:皇上让杂家问一问甄氏的教养可不是很好呀。   这话一出,甄夫人云氏的脸色顿变,这话可要牵扯到甄氏一族女孩的未来,出嫁的未出嫁的都会受到影响,看着还小的玉娆,她心疼极了。   她此时有点痛恨甄嬛的口无遮拦了,甄嬛自小得公婆教养,与她虽亲近,可仍旧比不上她自小膝下长大的玉娆,她的玉娆日后可怎么办。   甄嬛如遭雷劈,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心中懊悔不已,怪自己太过冲动,口不择言。   甄远道强忍着怒火,恭敬地对宣旨太监道:“劳烦公公回禀皇上,甄家定会好好教导甄氏,让她知晓宫中规矩。”   太监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甄夫人云氏忍不住埋怨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莽撞,这下可连累了全家。”   甄嬛垂泪道:“母亲息怒,是女儿的不是,女儿定会在宫中小心行事,不给家族蒙羞。”   甄远道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进宫后务必谨言慎行,莫再惹出是非。”   甄嬛重重地点头,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在这凶险的宫中站稳脚跟。   此时安陵容也在一旁,听到甄嬛和她此时的位份是一样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没想到大理寺卿之女和她一个县丞之女位份一样了。   可她心里还是为甄嬛担心,甄嬛帮助了她,她是很感激,可在甄府这几日,甄嬛的贴身侍女浣碧始终看不起她,不给她好脸色。   所以这件事上安陵容一方面感激甄嬛,另一方面对甄嬛也有点心结。   安陵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劝慰甄嬛:“姐姐莫要太过伤心,如今虽只是答应,但只要姐姐在宫中小心行事,日后定有转机。”   甄嬛强颜欢笑,拉着安陵容的手说:“多谢妹妹安慰,姐姐记下了。”   安陵容微微点头,心里却在想,自己与甄嬛虽同是答应,可甄嬛背后有甄家,而自己无依无靠。进宫后,甄嬛若能顾念旧情还好,若是不能……想到这,安陵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而甄嬛此时也在暗自思索,此次被贬,让她明白这宫中步步惊心,以后行事定要万分小心。   她此刻只期盼日后在宫中能与安陵容、沈眉庄相互扶持,共同度过这未知的艰难岁月。 第35章 宜修(12)   很快,秀女入宫的日子就到了。   甄嬛三人在宫门口相遇,得知三人同住一宫还是非常高兴的。   今世的年世兰不曾攀比,在宜修之后给各宫送了礼物,礼物也都中规中矩。   很快,新人觐见的时候就到了。   甄嬛随着众人缓缓走进宫殿,跪地行礼。   当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那眉眼、那神态,竟与自己的母亲如此相像,   她心中一惊,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甄嬛身上,微微蹙眉。   甄嬛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心中却思绪万千。   此时,安陵容站在一旁,察觉到甄嬛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   新人依次上前介绍自己,轮到甄嬛时,她努力镇定心神,声音却还是微微颤抖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皇后听到“甄嬛”二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觐见结束后,甄嬛还沉浸在见到皇后的震惊中,沈眉庄和安陵容关切地询问她怎么了,甄嬛只是摇头说没事。   安陵容是见过甄母的,自然知道两人很像,可是甄姐姐不说,她也不方便告诉沈眉庄,当意识到只有她和甄姐姐知道这个事情,她就很高兴。   沈眉庄回到东配殿时,也很震惊于嬛儿儿和皇后的相似。   回到住处,甄嬛躺在床上,脑海中一直浮现着皇后的面容,她不明白这相似的面容背后,是否会给自己的后宫之路带来什么不一样的变数。   而此时,景仁宫中,皇后坐在镜前,脑海里也一直想着甄嬛。   她身边的素心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后娘娘,可是觉得那甄嬛有什么不妥?”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她与我竟有几分相似,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素心眼珠一转,说道:“娘娘,若她真有不轨之心,咱们可得早做打算。”皇后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另一边,甄嬛经过一夜的思索,决定谨慎行事。   第二日,她便带着沈眉庄和安陵容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见到甄嬛,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与她们交谈。   甄嬛仔细观察皇后的态度,发现她虽表面和善,却总透着一丝疏离。   请安结束后,甄嬛暗自下定决心,在这后宫之中,定要步步小心,不能因这相似的面容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皇后也在盘算着,该如何对待这个与自己容貌有几分相似的甄嬛。   这世的胤禛并没有特别钟意的秀女,便按照位份的高低宠幸了新进宫的妃嫔。   自从宜修回宫后,胤禛便每日中午都来承乾宫用膳。   宜修一如既往的不曾给他好脸色,但他却甘之如饴。   自从“强迫”宜修后,两人的关系迅速降至冰点,胤禛想尽各种办法也改善两人的关系,但未曾见效。   这次登基,他让宜修回来,他都做好了她不打算回来的准备了,没想到宜修却回来了。   他以为两人的关系会好转,没想到宜修还是不待见他。但是对于后来强迫后生下的两个双胞胎还是很好的。   看着眼前几人的温馨,胤禛也觉得十分满足。   弘辉大了,不方便住进后宫,便住在了阿哥所,齐妃生的二阿哥和三阿哥也住在了阿哥所,和弘辉的挨着。   现在就剩宜修的弘旭和弘璨还随着宜修住在承乾宫。   弘旭和弘璨因为服用了肖母丹,所以两人同宜修长得十分相似,胤禛爱屋及乌,对宜修这么相似的两人十分疼爱。   他也非常关心他的长子弘辉,他身下总共就五个阿哥,两对双胞胎都长得一模一样,自然不可能选择他们。   现在他的继承人就只有弘辉一个,所以对于弘辉也十分关心。   这日,胤禛又来到承乾宫用膳,和宜修说起为弘辉选福晋之事。   宜修放下筷子,认真道:“此事需慎重,福晋的品性、家世都得考量。”   胤禛点头,“朕也这么想,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宜修思索片刻,“我常年居住在圆明园,怎么清楚京中各位格格的情况。”   胤禛被噎了一句。   “不如举办宴会,让弘辉看看喜欢哪个吧。”宜修提议道。   “娶妻当娶贤,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胤禛的声音越来越小。   宜修本来还温声说话,但听到胤禛的话便直接冷下脸来,胤禛看到了,便不再言语了。   宜修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用膳。   胤禛见状,忙转移话题,和她聊起弘旭和弘璨的功课。宜修这才脸色缓和,说起两个孩子的趣事,胤禛也跟着笑起来。   饭后,胤禛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陪着宜修在花园里散步,继续商量弘辉选福晋的事。   很快,宫中举办宴会的消息就传开了。   而且这次举办宴会的还是宫中不曾露面的景皇贵妃。   景皇贵妃真的很神秘,每日的请安未曾去过,现在只有过去府中的老人见过景皇贵妃,就连那些晚些进府的人都不曾见过宜修,更别提这些刚入宫的新人了。   甄嬛听闻这消息,心中也满是好奇。   这世的甄嬛并不是很受宠,她也如同后宫众人一般被裹成乌鸡卷一样送进养心殿,所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估计是皇上嫌弃她和安陵容位份太低了,她俩被晋升为常在了,其他人还曾酸言酸语,毕竟二人是这次新人中唯二晋升的,其他人都只是些赏赐。   只是后来看二人并没有受宠,其他人的目光就没有放到二人身上了,估计都是觉得皇上觉得二人身份低,便晋了她们的位份吧。   胤禛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还有一点,甄嬛和皇后太像了,位分低皇后脸面估计也不好看,至于安陵容,皇上也不在意,也就直接随甄嬛晋升了。   她与沈眉庄、安陵容围坐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这景皇贵妃如此神秘,也不知是怎样的人物。”沈眉庄轻抿茶盏,缓缓说道。   安陵容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定是个极厉害的角色,这次宴会定有好戏看。”   甄嬛微微点头,心中也期待起来,她想看看这神秘贵妃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而在景仁宫,皇后得知景皇贵妃要举办宴会,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素心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娘娘,这景皇贵妃设宴不曾通知娘娘,怕是别有用心。”   皇后冷哼一声,“不管她有何心思,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宴会当日来临。甄嬛等人精心打扮后前往宴会之处。   当她们踏入宫殿,目光瞬间被坐在主位上的景皇贵妃吸引。那贵妃气质雍容华贵,眼神却透着一股凌厉,与皇后的温和截然不同。 第36章 宜修(13)   此次宴会举办的很大,宜修邀请了很多满族大姓朝中重臣的女儿。   宜修让众人随意些,可四处走走,她在附近放了很多花,众人可随意观赏。   厅中,姑娘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眉眼间满是羞涩与期待。   宜修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她表面神色平静,心里却在仔细权衡着每个人的家世、容貌与才情。   这时,一位身着淡蓝色旗装的姑娘盈盈上前,福了一福,声音清脆悦耳:“见过景皇贵妃。”   她容貌清秀,举止大方,宜修心中有了几分好感,便开口与她交谈起来,问了问家中情况与所学技艺。   姑娘对答如流,宜修暗暗点头。   然而,在与其他姑娘交流时,也不乏一些才貌双全者。   有的姑娘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有的姑娘女红精巧令人赞叹。   宜修心中盘算着,这些姑娘都多才多艺,端庄作风都都很好,不知道弘辉会看上谁。   当举办宴会的消息传出时,年羹尧在宫外也积极搜寻着消息,毕竟弘辉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他也为弘辉操心。   就在宜修暗自考量时,殿外传来通报:“皇上与大阿哥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胤禛携弘辉缓缓步入厅中,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弘辉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引得姑娘们纷纷红了脸。   年羹尧在人群中,眼睛也紧紧盯着弘辉。   宜修起身相迎,“参见皇上。”宜修在外边,礼数做的很周全。   胤禛微笑回应。   弘辉礼貌地向众人颔首示意,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姑娘,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这时,一位身着粉色旗装的姑娘,鼓起勇气上前向弘辉行礼,弘辉礼貌地回礼,简单交谈几句。   宜修在一旁观察着,希望弘辉能有个中意的。而胤禛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姑娘们,心中也有了自己的考量。   很快,宜修喊出了几个姑娘来她面前觐见,其中有富察氏,瓜尔佳氏,索绰伦氏。   这些姑娘端庄有礼,其中最为好看的当初属索绰伦氏。   其中富察氏温柔有礼,瓜尔佳氏有些活泼但却很是大方,说话做事也有自己的一套方式,让人很是舒服。   宜修示意弘辉观察几位姑娘,这是他先前好看的,也在年羹尧为她提供的“十全”姑娘名单里。   弘辉选择了瓜尔佳氏,是先朝时太子妃的一脉,可能年幼时受年世兰的影响,他更为喜欢活泼大方一点的。   这些姑娘能被额娘选中,为人处世,处理府务肯定不错,他只需要挑选自己满意的就可。   胤禛见弘辉选定了瓜尔佳氏,微微点头。   宜修心中也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瓜尔佳锦璃羞红了脸,盈盈下拜谢恩。年羹尧在人群中欣喜,弘辉日后有了福晋的照顾,他便放心了,相信宜修也可放心了。   散宴后,胤禛将弘辉叫到跟前,语重心长道:“此次选福晋,你选得还算合宜。日后你与锦璃要相互扶持,共同打理好府中事务。”弘辉恭敬领命。   宜修也拉过瓜尔佳锦璃,温和地说:“孩子,你既入了我们家,便是一家人了。日后要与弘辉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锦璃红着脸应下。   很快,赐婚的旨意便下了。京城上下都知晓大阿哥弘辉要迎娶瓜尔佳氏,一时间,各方贺礼不断。   后宫众人这是第一次看到宜修,没想到宜修这么好看,她和皇后的年岁差不多,没想到她如此年轻漂亮。   这场宴会让众人见识到皇上多么重视过宜修。   宴会结束后,宜修也不曾出来走动,胤禛这段时间感觉自己和宜修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便时常往承乾宫去。   宜修烦的不行,便闭了宫门,不让任何人出入,胤禛也不行,胤禛吃了个闭门羹,但也未曾生气。   胤禛只好将精力放在前朝事务中。   很快,新进的妃嫔有孕的消息传来。   富察贵人和甄嬛双双有孕了,皇上对二人的身孕很是高兴,依例赏了很多东西。   两人一朝怀孕,便十分担心,担心自己遭到别人的毒手。   而后宫众人对此却不是很在意,现在她们膝下都有孩子,宫中的格格都排到了十一。   她们曾以为齐妃和景皇贵妃打破了魔咒,没想到后面生下的都还是格格。   柔则本来十分在意胤禛对她的恩宠,可自从弘辉被赐婚后,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她的大女儿。   这个孩子是她膝下最大的孩子了,当初受了息肌丸的影响,身上的青斑还在,她今年也都十二了,没两年也该出嫁了,可身上的青斑可怎么办?   宜修这边对于甄嬛这个原女主也不担心,毕竟她身上的孕女丹也是宜修下的。   她怕这个原女主气运太盛,有其他意外发生,便给她下了强力版的孕女丹。   只要同房一次,便能怀孕。   富察贵人和甄嬛小心的度过了前三个月后,两人终于放心了,知道了后宫众人不会对她们出手的。   富察贵人自从孩子满了三个月后,愈发得意,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四处截宠,在宫中耀武扬威。   她时常故意在华贵妃面前晃悠,言语中也多有挑衅之意。   华贵妃本就不是好脾气,她不在意恩宠,但是她见不得比她还嚣张的人,见富察贵人如此张狂,心中早已怒火中烧。   一日,富察贵人在御花园中赏花,正巧遇到了华贵妃。   她不仅没有行礼避让,反而故意抬高了头,脸上满是骄纵之色。   华贵妃冷笑一声,走上前去,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是富察贵人啊,肚子里有了孩子就这般目中无人了?”   富察贵人毫不示弱地回怼:“贵妃娘娘,这孩子可是皇上的骨肉,我自然是要好好护着。”   华贵妃怒极反笑,正欲发作,却被一旁的襄贵人拉住。   襄贵人轻声劝道:“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富察贵人如今有孕在身,咱们且让她几分便是。”   华贵妃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富察贵人看着华贵妃离去的背影,得意地笑了起来,却不知自己已将大祸引到了身边。   华贵妃对皇上不在意,推了自己房里的格格上位,敬嫔,丽嫔和襄贵人便有孕了。   华贵妃这世有年羹尧和宜修的护航,对金银珠宝,各种首饰都不在意,这些她都不缺,所以经常给三人打扮。   三人的孩子出生后,华贵妃也经常送礼物给三人的格格,美其名曰给三位小格格的嫁妆。   华贵妃不曾欺辱她们,对她们是真的好,所以她们这世是真心对华贵妃好,真心的站在华贵妃身后的。   襄贵人提醒华贵妃,也是怕华贵妃因为富察贵人被罚,送华贵妃回宫后,她们三人便在咸福宫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   敬嫔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说道:“富察贵人如今有孕在身,咱们不能明着对付她,得想个法子,既不伤害她的孩子,又能让她吃点苦头。”   丽嫔眼睛一亮,凑上前道:“咱们可以在她的饮食上动点手脚,让她吃坏肚子,难受几天。”   襄贵人却摇了摇头:“此计不妥,若被皇上知道是咱们所为,恐怕会惹来麻烦。”三人陷入了沉思。   突然,襄贵人眼睛放光,兴奋地说:“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在她常去的御花园设个小陷阱,让她不小心摔一跤,受点惊吓。但要注意分寸,不能真的伤到她和孩子。”   敬嫔和丽嫔相视一笑,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华贵妃听了她们的计划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这么办,让她知道在本宫面前嚣张的后果。”   于是,三人开始秘密筹备起来,只等着富察贵人再次踏入她们设好的“圈套”。   几天后,富察贵人又像往常一样去御花园赏花。   她迈着骄纵的步伐,丝毫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当她走到襄贵人等人设下陷阱的地方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旁边有几人吩咐的宫人及时扶住富察贵人。   她们只是想让富察贵人受到惊吓,并不是让人真的出事,所以旁边吩咐人都注意着富察贵人的情况,不会真正让她摔着的。   富察贵人惊恐地尖叫起来,肚子也传来一阵剧痛。   她身边的宫女们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将她扶起。富察贵人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护住肚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上那里,皇上立刻派人去查看富察贵人的情况。   太医诊断后,说富察贵人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但需要好好调养。   富察贵人想起自己之前的嚣张,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后悔,从此不敢再轻易作妖。   华贵妃得知富察贵人的狼狈模样,心中的怒火总算消了一些,敬嫔、丽嫔和襄贵人也相视一笑,觉得这次的计划十分成功。   而甄嬛在听闻此事后,暗自警醒,更加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华贵妃在富察贵人受到惊吓后,便直接去养心殿请罪。   “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看不惯富察贵人的行为,就给了一个小教训,臣妾还安排了宫人时刻看着呢,肯定不会出事的。”华贵妃理直气壮的。   “这件事是臣妾一人所为,皇上要罚的话就罚臣妾一人。”华贵妃再次开口。   胤禛看着眼前干了“坏事”,还理直气壮来说明情况的华贵妃也实属无奈,她知道这个主意不会是她想的。   华贵妃满脑子的吃喝玩乐,肯定不会是她想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她之前房中的三位格格想的。   当时华贵妃为了让三个格格替她自己带来孩子,便推三人承宠,没想到三人有孕后,她也未曾有孕,府医多次检查后的还是说华贵妃小时落水的影响太大,至于孩子得随缘。   华贵妃听后便不再纠结,三人有孩子后,华贵妃对三人很好,对三人所出生的格格也很好,所以这三人便一直在华贵妃的身后。   他都把几人分开了,分到了东西六宫,没想到这几人还凑在一起。   胤禛就喜欢年世兰的这份坦诚率真,没想到这么年未曾变过,年世兰不会怀孕,年羹尧在前朝也是兢兢业业,不曾有过任何冒犯的地,所以胤禛对年世兰的容忍很大。   “朕知晓了,这件事完全就是富察贵人不小心造成的。”胤禛一锤定音。   “多谢皇上。”年世兰得到想要的答案便告退了。   胤禛看着年世兰高兴的身影不禁发笑,他还是喜欢年世兰的“纯真”。   他现在对宜修爱而不得,喜欢年世的明媚率真,而他早年间的心尖尖柔则却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待着呢。   咸福宫的三人听到华贵妃一人去养心殿请罪了,还承担了所有责任,三人感觉温暖,她们知道年世兰是怎样的一个人,对她们是真的好,她们从来不后悔跟在年世兰的后面。 第37章 宜修(14)   宜修在承乾宫里虽不出门,但她收到的消息都很快。   知道了富察贵人在胎儿满三个月后很嚣张,和年世兰对上了,所以她很快就给年羹尧和年世兰分别传信了。   她给年世兰传信:妹妹,莫急,我让你哥哥替你出气。   年世兰收到信美滋滋的,这几日有敬嫔她们替她出气,宜姐姐也想着自己。   年羹尧那边也很快收到宜修的信,看完后便去行动了。   富察家很快就知晓了此事,富察贵人的父兄被揍得鼻青脸肿,却又不敢声张。   毕竟年羹尧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手握重兵,他们惹不起。   富察贵人得知自家父兄的遭遇后,气得在长春宫大哭大闹,希望皇上为她做主。   皇上听闻此事也很无奈,年羹尧揍人揍的光明正大,他知道年羹尧这是为了妹妹出气,而且他未曾动用私权刁难富察家,胤禛对这样的年羹尧很放心。   但是为了朝臣的脸面,他明面上说了一句年羹尧之以后不许这样做了,便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胤禛表面上安抚了富察贵人,给她赏赐了礼物,可转头,给年世兰赏赐了更多的礼物,甚至年世兰和年羹尧一点口头上的教训都没有。   年世兰得知哥哥把富察家闹得鸡犬不宁,心情大好,这是宜姐姐和哥哥特意为她做主的,心里美滋滋的。   她特意让人做了几样哥哥爱吃的菜,打算等哥哥进宫时好好感谢他。   她还让颂芝送了些皇上喜欢的饭菜到养心殿,说是感谢皇上为她出气。   而富察贵人的父兄经过这几日的教训,再也不敢嚣张,夹着尾巴做人。   富察贵人在宫里也收敛了许多,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年世兰。   甄嬛自从有孕,便一直窝在永寿宫,沈眉庄和安陵容也紧紧护着甄嬛,生怕她们的好妹妹/好姐姐遭遇毒手了。   今日她们好不容易来御花园走走。   甄嬛三人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都颇为震惊。   甄嬛皱了皱眉,轻声道:“没想到宫斗竟是这样,直来直去的,你挑衅我,我就吓你,年羹尧竟然会为了妹妹出口气竟然出手揍人。可怜富察家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沈   眉庄也感慨道:“是啊,这后宫之中,有家族势力撑腰便是不同。年羹尧如此明目张胆,皇上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陵容有些担忧地说:“姐姐们,咱们无依无靠,日后在这宫中可要更加小心才是。”   正说着,只见富察贵人哭哭啼啼地从养心殿出来,眼神中满是怨愤。   甄嬛三人忙躲到一旁,待富察贵人走远,才继续前行。   甄嬛心中暗自思索,这宫斗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自己进宫前得罪了华贵妃,以为自己入了宫就要遭到华贵妃的打压,谁知道一进宫华贵妃根本不理她。   华贵妃最大的乐趣就是和皇后抬杠,皇后让往东,华贵妃偏要往西。   景皇贵妃深入简出的,根本不和妃嫔打交道。   其他妃嫔膝下都养着孩子,根本没时间顾及她们。   很快富察贵人和甄嬛就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太医很快为她们检查了,直截了当的表明了两人所怀的都是格格。   这下后宫众人更不感兴趣了,胤禛听闻只是按例赏了赏,并没多大的在意,他也不曾意外,这几年都是格格。   他都快要放弃了还有阿哥的诞生了,他现在认真培养弘辉,只希望弘辉可以做好接班。   至于齐妃的弘盼和弘时,他是真的不想说话,两人真的不愧是双胞胎,一样的奔,功课都做不好,现在还在御书房读书呢。   宜修的弘旭和弘璨还小,但可以可以看出他们很聪明机灵,估计和弘辉一样聪明,真不愧是他和宜修的孩子,胤禛想到这还美滋滋的,但是又想到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哎,只有弘辉了,他只希望两个孩子大了以后可以好好辅佐弘辉。   他现在只有弘辉一个接班人,他得催着内务府那些人,好好瞅见瑞亲王府,筹办好弘辉的婚事,等弘辉结婚了,他就可以抱上孙子了。   想到这,他又叫来内务府的人来,督促他们好好建造瑞亲王的府邸,又督促礼部要好好筹办弘辉的婚事,规格就和太子的一致,又从中挑了很多毛病。   礼部的人非常头大,没看过这么挑刺的皇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富察贵人和甄嬛先后生下了十一格格和十二格格。   听到两人生了格格后,胤禛并无晋封,只是赐了两人封号:富察贵人赐封号瑾,甄嬛赐封号玉。   甄嬛听到封号十分吃惊,她本名甄玉嬛,她之前嫌弃玉字俗气,没想到转来转去,现在玉字成了她的封号。   翻年来,弘辉十七岁了,弘辉大婚的日子就要到了,越到大婚的日子,胤禛越发挑刺,礼部的人直呼这日子太难过了,他们现在只想瑞亲王赶紧大婚,他们一点都不想面对皇上的挑刺。   终于到了弘辉大婚当日,整个紫禁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宜修坐在轿辇上,看着这盛大的场面,心中既有欣慰又有隐忧。欣慰的是弘辉终于成家,她打算等弘辉成家,她就回圆明园了,她想念年羹尧了。   婚礼上,新娘端庄秀丽,行礼如仪。   胤禛看着儿子成家,心中也满是喜悦。   胤禛和宜修的到来让这典礼更为盛大。   第二日弘辉和瓜尔佳锦璃两人和和满满的向胤禛和宜修请安,两人看着弘辉和瓜尔佳锦璃非常恩爱,十分开心。   胤禛赐了礼物,便带着弘辉离开了,宜修则让锦璃放心,两人新婚,她不会赐下侧福晋和格格的。   瓜尔佳锦璃也很吃惊,她没想到偌大的瑞亲王府,瑞亲王这么受宠连侍奉的格格都没有,今日才知道是她婆母的安排。   瓜尔佳锦璃双眼含泪,没想到她的婆母会对她真的好,而且还给她了大量的赏赐,她以后一定要认真对待婆婆。   两人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   这日举办太后的生辰宴时,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有太监匆忙跑来,在胤禛耳边低语几句。   胤禛脸色一变,匆匆离席。   宜修心中一紧,觉得不太好,弘辉大婚不久后,年羹尧就领兵出发了。宴会结束后,她派人去打听,   很快就传来消息:边疆战事紧急,年羹尧所率军队陷入困境。   宜修心急如焚,年羹尧若有闪失可怎么办,虽然自己给她带了伤药,带了灵泉水,可自己还是十分担心。   华妃也是十分担心。   此时,甄嬛等人也听闻了消息,甄嬛眉头紧锁,心想这战事或许会让后宫局势再生波澜。沈眉庄和安陵容则担忧不已,害怕这会引发更多的纷争。 第38章 宜修(15)   宜修和华贵妃等人在后宫中着急等待消息。   宜修表面上维持着端庄,可时不时轻皱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焦虑。   华贵妃则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担忧与焦急。   终于,有信使前来报信,年羹尧大获全胜。   华贵妃先是一喜,可听到年羹尧身受重伤时,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宜修也是十分着急。   年世兰听闻消息便匆匆往养心殿赶去,她请求皇上派最好的太医去救治年羹尧。   皇上胤禛微微颔首,说道:“朕派弘辉带着最好的太医和伤药前去救治年羹尧,世兰放心。”   年世兰听到这话,心下稍安,却又急切道:“皇上,年羹尧为大清立下赫赫战功,此番重伤,还望皇上再派些得力人手,务必保他周全。”   胤禛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明白了她的着急,也知年羹尧对大清的重要性,便安慰道:“朕自会安排,你且安心。”   年世兰这才稍稍稳住心神,福身谢恩。   宜修听闻弘辉要前去战场,便让人将出发前的弘辉喊来。   “辉儿,这次去战场时要小心,一定要救下年羹尧,额娘这有一颗保命的丹药,你带好。”宜修交代弘辉。   她相信弘辉一定可以带年羹尧安全回来的。   宫中众人见宜修喊弘辉出发前是担心弘辉,便要交代几句,完全没多想。   宜修还怕年世兰担心,便给年世兰递了信,让她放心,弘辉一定可以安全带着年羹尧回来的。   年世兰收到宜修的信,心中满是感激,对着信笺轻声道:“多谢宜姐姐牵挂。”   她深知宜修向来心思细腻,此番关怀让她心里暖了几分。   而在养心殿内,胤禛处理完政务后,看着年世兰仍一脸忧色,便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有弘辉前去,年羹尧定会无事。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伤了身子。”   年世兰靠在胤禛怀里,微微点头,可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另一边,弘辉带着太医和伤药匆匆出发。   一路上,他牢记宜修的嘱托,快马加鞭。到达战场后,弘辉第一时间找到年羹尧,太医们立刻上前诊治。   然而,年羹尧的伤势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弘辉眉头紧锁,紧紧握着手中的丹药,祈祷着这颗药能发挥作用,让年羹尧转危为安,也能给宫中翘首以盼的众人一个好消息。   太医们经过一番紧张的诊治,终于抬起头来,向弘辉禀报:“瑞亲王,年将军性命暂时无忧,但伤势过重,需悉心调养。”   弘辉松了口气,等太医和侍奉的人出去后,弘辉拿出宜修给的丹药。   却见年羹尧摆了摆手,虚弱道:“弘辉,这丹药我不能用。我想借此次重伤,向皇上表明我已无上战场的能力,这些年皇上虽然待我去平常一般,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猜疑了。”   弘辉有些意外,但也理解年羹尧的想法。   他点了点头,说道:“阿爹放心,我自会如实向皇上禀报。”   弘辉赞同他和宜修的事情,而且是年羹尧在他小时填补了父亲的空缺,所以弘辉对年羹尧十分在意重视,所以称呼年羹尧为阿爹。   这次听闻年羹尧出事,他心里十分着急,这些年下来他是真的把年羹尧当做亲生父亲般对待。   “你娘亲和世兰怎么样了?”年羹尧关切的问,自从宜修回宫后,他都不曾见过宜修了。   “阿娘最近挺好,深入简出的,就是这次听闻阿爹受伤了,十分着急,兰姨和往常一样,她后面有人扶持着呢,想必这次听到消息也肯定十分着急。”弘辉回复道。   弘辉和年羹尧又聊了几句,见年羹尧不是很舒服,便停止了交谈,让年羹尧好好休息,他便出去了。   随后,弘辉安排太医好好照顾年羹尧,自己则准备回宫复命。   在回宫的路上,弘辉思索着该如何向胤禛说明年羹尧的情况。   等他回到宫中,将年羹尧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胤禛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   胤禛想到:他没想到年羹尧此次情况这么严重。不过他确实放心了,毕竟年羹尧手握军权,他十分忌惮,虽然这些年年羹尧恭恭敬敬辅助他,但他十分不放心。   老天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仗打赢了,年羹尧也不能再上战场了,不过等年羹尧回京后,自己一定要好好封赏他。   胤禛想到封赏年羹尧,便想到年世兰,年世兰也一定得封赏,不过这会年世兰想必还十分担心年羹尧吧。便吩咐苏培盛将年世兰请来。   年世兰很快就来到了养心殿。   年世兰焦急地听着,听到年羹尧性命无忧,才长舒了一口气   但听到年羹尧的身体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胤禛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年羹尧劳苦功高,既如此,便准他安心调养,待痊愈后,在京中任职,也能多陪陪家人。”   年世兰忙跪地谢恩:“皇上圣明,年家定当感恩戴德。”   弘辉见事情有了定论,便告退回到自己的住处。   而年世兰回到自己宫中后,坐在榻上久久出神。她想着年羹尧的决定,又念着胤禛的态度,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年家的未来或许就因此而改变了。   宜修听到弘辉传来的消息,心中暗自盘算。她深知胤禛对年羹尧始终心存忌惮,此番年羹尧交出军权,胤禛一定不会再对付他了,她知道此事肯定也和自己有关,年羹尧那么喜欢在战场拼杀,如今……   第二日,年世兰准备了礼物,大张旗鼓的来承乾宫感谢宜修。   “宜姐姐,此番多亏你让弘辉带着太医和伤药去救我哥哥,他才能保住性命,世兰感激不尽。”   年世兰说着便要行礼。   宜修连忙扶起她,笑着说:“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弘辉本就该去,况且年将军为大清立下赫赫战功,救他也是应该的。”   两人坐下交谈,随后吩咐其他人都下去了。   两人都知道刚才那样是装给胤禛看的。   “宜姐姐,咱们也多年未见了。”年世兰拉着宜修的手说道。   “妹妹看着还和往常一般,让我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宜修有着感慨。   两人越聊越开心,年世兰还在承乾宫里用了膳,到了晚上才不得不离开。   胤禛不放心两人,晚上来翊坤宫时不经意询问年世兰今日去承乾宫的事。   年世兰心里一紧,但很快镇定下来,笑着说道:“皇上,臣妾不过是去感谢景姐姐让弘辉救了我哥哥,没想到景姐姐居然还懂得那么多,她那还有好多不一样的吃食,臣妾走的时候还打包了许多。”   胤禛微微点头,目光却带着审视,“你呀,一看到吃食便走不动道了,只是,景皇贵妃身体不是很好,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叨扰了。”   年世兰忙应和:“皇上放心,臣妾心里有数。”   待胤禛离开后,年世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她知道胤禛生性多疑,这次去承乾宫虽无大事,但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年世兰真的好想骂胤禛,幸亏自己提前知道了胤禛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喜欢过他,要不然……   年世兰越想越气,她近几日都不想看见胤禛了。   与此同时,宜修在承乾宫也在思索着胤禛的态度,她明白,两人的交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半月后,年羹尧伤愈回京。   胤禛果然大张旗鼓地对年家进行了封赏,年羹尧加封一等公爵。   年世兰虽未曾晋封,但却赐了双字封号:琼华,自此以后华贵妃就是琼华贵妃了。   后宫现在皇后,皇贵妃都齐全,所以不可能给年世兰晋升了,所以只能赐双字封号了。   年羹尧进宫谢恩时,皇上为了开恩,还特意让年世兰一同用膳。   年世兰看着哥哥时,十分的开心,后来一直询问着年羹尧的伤势,两人话也未停,胤禛觉得眼前一幕挺好,有一心爱慕自己的妃子,且家世也让自己放心了。   自己以后可以放心对年羹尧兄妹更加宠爱了,毕竟再也没有可以威胁自己的地方了。   宜修和年世兰上次见过后,就再也未出承乾宫了,上次年世兰给她传信,说疑心两人,所以两人就未再见面了。   宜修接着在承乾宫里待着,没有什么大事不曾出去过。   后宫也算是慢慢平静下来了。   很快就到了雍正十年。   这些年里宫中有不少胎儿诞生,基本上选秀进来的人都人手一个孩子。   其中最夸张的是当是我们的原女主甄嬛,雍正元年进宫的,到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女儿了。   当初宜修给她下了强力的生女丹,只要出了月子,皇上宠幸了,基本上就能怀孕,甄嬛不是很受宠,就这么零星的宠爱,甄嬛就生下了五位格格。   沈眉庄,安陵容也有了自己的格格,现在永寿宫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孩子宫,沈眉庄和安陵容都有两个孩子,加上甄嬛的五个格格,所以可想而知永寿宫的孩子…… 第39章 宜修(完)   这些年柔则过得一点都不开心,如同前世的宜修一般。   柔则容颜不再,为了三个女儿劳心劳力,就算再怎么保养,脸上的细纹也已经有了。   前世的宜修没有了孩子,除了喜欢胤禛不忍心伤害胤禛外,她没有任何的牵绊,今世的柔则则是不一样。   柔则一共三个女儿,其中大女儿受到息肌丸和齐月宾的下手,脸上和身上的青斑不曾消退,胤禛为了皇室的脸面,这个女儿不曾出现在人前,到了现在还养在庄子里,不曾见人。   本是皇上和皇后的女儿,应该是固伦公主,但现在连封号都没有,只能被称为格格,养在皇庄里。   可她算是柔则三个孩子里最幸运的一个了,其他的两个女儿都送去和亲了,小小的年纪却远嫁蒙古,柔则当初求了胤禛,但胤禛还是拒绝了柔则。   能不动一兵一卒就能缓和两个部落的关系,一个女儿,他还是能舍弃的,毕竟他的女儿还是很多。   柔则站在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泪水无声滑落。她对胤禛的最后一丝期待,也在女儿们的遭遇中彻底消散。   如果不是为了在庄子上的大女儿,柔则的精气神就要消散了。   胤禛的女儿现在只有齐月宾的五格格,敬妃的九格格,丽妃的十格格嫁在了京城,其他格格都和亲蒙古了。   齐月宾的五格格能嫁在京城,是因为三格格用自己的命为妹妹换来的,小小的年纪就消香玉殒了。   敬妃和丽妃的九格格和十格格能嫁在京城完全是因为因为年世兰的求情,她求了好久胤禛,敬妃的九格格才嫁在京城,丽妃的十格格是年世兰专门求了宜修,宜修出手的,这才能嫁在京城。   襄嫔的十一格格还没到年龄,所以还未指婚,但襄嫔还是很担心,毕竟现在皇宫里就剩她的十一格格年龄最大了。   她知道年世兰肯定会为她的小十一操心,但是敬姐姐和丽姐姐的孩子已经耗费了年姐姐和皇上之间的情分了,她的小十一不一定保得住。   后宫众人这些年见胤禛的骚操作,对他不抱有任何希望,现在后宫除了宜修和李静言是阿哥外,其他都是格格,她们为了自己的孩子打算,不约而同的朝胤禛出手。   这些嫔妃下手的方式都极为隐蔽,有的在胤禛的饮食里悄悄添加慢性损耗身体的草药,有的在他的衣料中混入能引发不适的材质。   可胤禛日理万机,并未察觉这些细微的异样。   而宜修,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为这些嫔妃扫尾。她巧妙地处理掉那些可能暴露真相的线索,让胤禛难以追查。   宜修之所以她们扫尾,完全是因为这些年胤禛逐渐做的过分,因为年纪大了,对自己的龙椅越发在意,虽然弘辉作为他唯一的选择,但是他也经常责骂弘辉。   弘辉这两年也不是很好过,经常被一些小事责骂,宜修看在眼里,她本想动手,但是看到后宫所有人都动手了,她就选择为她们扫尾了。   柔则在得知后宫众人的行动后,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为女儿们的遭遇感到悲愤,又对这些嫔妃的做法感到一丝解气。她决定暗中观察,看事情会如何发展,她对胤禛失望,但胤禛却是她这生唯一爱的男人,她未曾动手。   而胤禛,身体渐渐出现一些小毛病,却以为是自己劳累所致,并未多想。   后宫的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小心翼翼地谋划着。   太后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身体也挺硬朗,她的胤禵和弘辉关系不错,这些年虽不得胤禛看重,但好歹衣食无忧,有官可做,不像之前的老八老九被胤禛改名圈禁致死。   太后知道弘辉和胤禵关系不错,等着弘辉上位,她的小儿子可以大显身手,可近来因为胤禛的sao操作,弘辉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太后在宫中多年,自然人手众多,各种嫔妃下手的事情她自然清楚,可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小儿子,她再次放弃了胤禛,只要弘辉上位,她的胤禵不会再郁郁寡欢的。   胤禛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开始频繁感到疲倦,处理政务时也常常力不从心。   一天,他在朝堂上突然晕倒,太医们会诊后,却查不出确切病因。   后宫众人表面上忧心忡忡,纷纷前去探望,暗地里却各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柔则看着病榻上的胤禛,心中复杂的情感交织。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偷偷让人准备了滋补的汤药。   然而,这汤药还未送到胤禛手中,就被齐月宾截了下来。   齐月宾冷冷地看着柔则,“你这是妇人之仁,难道忘了女儿们的遭遇?”   胤禛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弘辉开始逐渐接手一些政务。   太后看着弘辉沉稳的模样,心中稍感安慰。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胤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后宫众人表面上悲戚,实则各怀心思。   弘辉顺利登基,大力改革。他履行承诺,不再用女子和亲,还逐步提高女子地位。   柔则在胤禛离世后,将全部精力放在大女儿身上,帮她寻医问药。在弘辉的支持下,大女儿脸上和身上的青斑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齐月宾因曾在宫中多有算计,弘辉并未过多为难她,但也不再让她参与重要事务。   敬妃、丽妃等嫔妃因女儿留在京城,对新皇心怀感激,安分守己。   襄嫔的十一格格也无需再和亲,在京城觅得良婿。   太后看着小儿子在新皇身边逐渐崭露头角,心中欢喜。   而宜修,在弘辉登基后,便出了宫,和年羹尧四处游玩了,其中还有年世兰,被困在宫中多年,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宫,去各处走走。   后宫终于结束了多年的纷争,迎来了一段平静祥和的时光,女子们也在新皇的改革下,开始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和机会。   宜修还为弘辉拿出了入梦符,让弘辉梦见了后世之事。   弘辉在梦中了解后世之事后,越发坚定了改革的决心。   他联合宗室查抄了包衣,收缴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填满了国库,有了本钱。   他大力推动工业发展,引进先进技术,鼓励百姓学习新的知识。   随着时间推移,国内经济飞速发展,百姓生活日益富足。   然而,一些守旧派大臣对此极为不满,他们联合起来向弘辉施压,要求停止改革。弘辉不为所动,坚决捍卫自己的改革之路。   在外交方面,弘辉解除海禁后,与各国展开贸易往来。但也引来了一些西方国家的觊觎,他们试图用武力打开这个古老帝国的大门。弘辉早有准备,他全力练兵,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弘辉站在朝堂之上,目光坚定地看着群臣,说道:“我朝已不再是昔日之模样,定要让那些妄图侵犯我国的人有来无回!”   全国上下齐心协力,准备迎接这场挑战,而这个古老的帝国,也在弘辉的带领下,迈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清朝的发展越来越好。   年老时的宜修还曾和年羹尧和年世兰出了海,去了琉球,这里已经被弘辉打了下来,现在已经是清朝的一个县了。   这里的矿产资源丰富,原本琉球的人都被用来挖矿,现在这里有好多从清朝本地的人移民过来的,他们作为主朝过来专门看守那些土著,并且来教化他们的。   宜修在送走了年羹尧后,便也闭上了眼睛。   宜修去世后,柒柒便回到了地府。   这次柒柒的评分依旧是满分,同时也获得了积分一千分。   “宿主,你这次依旧还有功德分,这一世因为弘辉的大力发展,我们种花国虽然内部有纷争,但是我们从清朝开始便是历史上的强国,不曾改变。”系统小八送上夸夸。   柒柒听完这些,觉得这些功德分愈发有用了。   柒柒选择休息两天再继续,她这些年和年羹尧年世兰相处的很愉快,年羹尧简直把她捧在手心上,所以年羹尧去世没多久,她也去世了。   世界任务结束了,她的情感似乎也挣脱了,但她的记忆还在,所以她打算缓一下再继续任务。 第40章 邱莹莹(1)   柒柒休息了两天便进行下一个任务了。现在任务结束时,记忆虽然不会清除,但是感情一脱离任务世界便自动清除了。   这样对任务者很好,免得任务者沉湎于过去。   柒柒很快见到了一个活泼的小女孩,虽然面容很普通,却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这是遇到仙子了嘛?”邱莹莹大大咧咧道。   柒柒笑了笑:“这位可爱的小姐姐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吗?”   柒柒很开心,她终于碰到了一个现代世界的任务者,她前两个世界虽然都没受到什么伤害,但是她是真的不喜欢清朝的窒息的皇权为上的制度。   当邱莹莹听到柒柒的话,她脸上带的笑便截止了,她的前世过得很失败:恋爱脑,识人不清,为了和应勤结婚,辞去了工作,做了全职主妇,被全家人嫌弃,甚至女儿也看不起她,她的人生真的很失败。   “仙女姐姐,我不想再当全职主妇了,我当时真的很后悔辞去咖啡店的工作,为了结婚失去了所有,我想让自己闪闪发光,有了之前那段婚姻我一点都不想结婚了,我希望我爸妈可以过得好一点。”邱莹莹一点都不想和前世的那些渣男有联系。   她恋爱脑,碰到的都是渣男,她从这个极端过渡到另一个极端了。   “好的,这些要求都可以。”柒柒应允了。   “仙女姐姐,22楼的姐妹真的很好,我还想和他们住在一起。”邱莹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姐妹们。   “好的。”柒柒之前看这部剧的时候也很喜欢这群姐妹。   “如果遇到真心爱你的人的话,还是坚持不结婚吗?”柒柒问道。   “如果能遇到真心爱我的,可以,但我一点都不想成为家庭主妇,家庭不能成为我事业的绊脚石”邱莹莹再次强调了她事业的重要性。   “放心,坚决不会放弃事业的。”柒柒表示肯定,她自己都不会放弃事业的。   当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成了邱莹莹,此时的她刚高一结束放暑假呢。   小姑娘在认真的写作业,可是任凭怎么看,小姑娘还是不太会。   当柒柒到来时,发现此时的她有点发烧了,赶紧从空间喝了点灵泉水,便休息去了,此时邱父邱母还没下班回来。   邱莹莹睡了一觉后,醒来发现好多了,此时都快7点了,邱父邱母快回来了。   邱莹莹想着父母辛苦工作一天回来还得做饭,便决定自己动手做顿饭。   她翻出菜谱,照着上面的步骤开始做菜。虽然过程中手忙脚乱,还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但她还是坚持把几道菜做好了。   (此时中间插一句:我们柒柒第一世虽然是孤儿,但是孤儿院长大的,那里有老师专门负责做饭,后来上学上班吃的都是食堂,所以做饭这事是真的不会。)   就在她把菜端上桌时,邱父邱母回来了。“宝贝,你这是……”   邱母看到满桌的菜,又惊又喜。   邱莹莹笑着说:“爸妈,你们工作太累了,我想给你们做顿饭。”   邱父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家莹莹长大了。”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虽然菜的味道只能说勉强能吃,但邱父邱母吃得格外香。   邱莹莹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心里也暖暖的。这一世虽然穷,但是她却很喜欢这一世的父母,是真的对她好。   她暗暗发誓,这一世一定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吃完饭后,邱莹莹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开始认真复习功课,为未来的改变做好准备。   莹莹历经了两世,课本上东西也忘记的差不多了,只能从头学起了。   莹莹想到了启智丹,于是便兑换了启智丹和美颜丹。   莹莹服下启智丹和美颜丹后,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流转,头脑瞬间变得清晰无比,那些课本上的知识仿佛触手可得。   而她的容貌也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原本普通的面容逐渐变得精致起来,皮肤白皙细腻,眼睛明亮有神。   接下来的日子里,莹莹学习起来事半功倍,成绩飞速提升。   在学校里,她成了同学们眼中的学霸,老师们口中的优秀学生。   邱父邱母看到女儿的变化,既惊喜又欣慰,他们越发觉得女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柒柒利用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帮助邱家的生活条件逐渐改善。   她还凭借出色的成绩获得了奖学金,让父母过上了更好的日子。   很快就到了高考,莹莹出色发挥,考取了上海复旦大学。   众人回家祭祖,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七大姑八大姨都围过来,满脸羡慕地夸着莹莹。“这莹莹就是有出息啊,以后肯定能光宗耀祖!”“是啊是啊,邱家这下可出了个大学生!”邱父邱母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满是骄傲。   祭祖结束后,莹莹和父母回到老家中。邱母拉着莹莹的手,眼中满是慈爱:“宝贝,你真的太棒了,爸妈为你骄傲。”   莹莹靠在母亲怀里,轻声说:“爸妈,这都是你们的功劳,要不是你们一直支持我,我也不可能有今天。”一家人温馨地依偎在一起。   这时,邱莹莹突然想起了角落里的坛子。她好奇地走过去,将坛子调换成自己空间里雍正时期的坛子,然后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故意指着坛子说:“这坛子看着古朴陈旧,说不定真有些年头。”   邱父走过来,笑着说:“这是以前从老宅里搬来的,也不知道有啥用。”邱莹莹灵机一动,觉得可以找人鉴定一下。   邱莹莹到网上搜了她们这最大的拍卖公司,专家看到坛子后眼睛都直了,经过一番仔细鉴定,确定这是一件价值不菲的雍正年间官窑瓷器。   最终,这坛子以八千万的高价被拍卖出去。   邱父邱母激动得热泪盈眶。邱莹莹看着父母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满是喜悦。   她知道,自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誓言开始实现了。   接下来,她打算用这笔钱改善家里的生活,同时也为自己的学业和未来做好规划,真正开启属于自己闪闪发光的人生。   有了这笔巨款,邱莹莹首先在盐城给父母买了套舒适的房子,让他们告别了老旧的小公寓。   邱父邱母想要莹莹在上海扎根,以后在大城市生活,便商量着在上海给莹莹买房。   之后,邱父邱母便和莹莹商量了一下,莹莹想念22楼的姐妹,便决定在欢乐颂买房。   此时欢乐颂的楼盘正好开售,莹莹便按照自己的心愿,在欢乐颂小区买下了2202和23层一整层。   莹莹还在附近买了一个商铺,前世莹莹是真的喜欢咖啡店,她打算继续前世莹莹的喜欢,开一个咖啡店。   莹莹在盐城新家附近买了一个商铺,她看了附近的人流量挺多,适合开一个超市。她想邱父邱母不要那么累了。   邱父邱母之前都是在建筑工地干的,这活真的很累,这两年有了奖学金,有了莹莹的帮助,减轻了一部分压力,邱父邱母才没有之前那么拼。   现在有了钱,莹莹只想父母可以轻松点,有了这个小超市,父母可以每天理理货,收收银,闲暇时邱母可以去打打麻将,邱父可以去钓钓鱼。   当莹莹把钥匙交给父母时,邱父邱母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之后,莹莹开始着手筹备咖啡店和超市的事宜。   她利用自己前世的审美,亲自为咖啡店和超市进行了别具一格的装修设计。   咖啡店充满了文艺复古的气息,超市则整洁又温馨。   莹莹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因为前两世的底蕴,她的书法,她的画都给她这世得设计有很大的帮助。   她现在主攻古风,早早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刚起步,莹莹就接到了一个大单子,是给一部古装剧提供服装。她带着团队日夜赶工,将自己的创意和灵感融入到每一件服装中。   在这个过程中,她结识了剧组的导演和主演。主演是个当红小生,被莹莹的才华和气质所吸引,开始主动追求她。   但经历过前世失败感情的莹莹,并没有立刻答应,她更想专注于事业。   随着工作室的名气越来越大,找她合作的剧组也越来越多。   她不仅在服装设计领域站稳了脚跟,还利用自己的智慧和人脉,将生意拓展到了周边产品的开发。   而她在上海的咖啡店和盐城的超市也经营得有声有色,邱父邱母过上了悠闲惬意的生活。   这一世,莹莹凭借自己的努力,真正实现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誓言,也让自己的人生闪闪发光。   莹莹大一的时候,2202和23层就装修完成了,因为她自己要居住,所以装修的材料都是好的,因为23层估计会作为她设计的地方,所以23层加了好多隔音的材料。   想到22层以后安迪和曲筱绡的到来要装修,那当时便会很吵,她也用了隔音材料。   2202装修完毕后,莹莹便对外出租了,其中有不少人要居住,但她都拒绝了,她的2202只为她的小姐妹住,她现在也不缺钱,空就空着吧。   直到莹莹大三的那年,樊胜美才找到欢乐颂小区。   樊胜美看到招租信息便联系了邱莹莹。邱莹莹见到樊胜美,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姐妹嘛。   樊胜美打量着邱莹莹,心想这小姑娘看着倒是单纯可爱。“你这房子租金多少啊?”樊胜美问道。   邱莹莹笑着说:“樊姐,我这房子就收个成本价,你能来住我可太开心了。”   樊胜美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租金比她预算的低不少。她也没多想,很快就搬了进来。   住进来后,邱莹莹对樊胜美格外热情,还经常给她分享自己的美食。   樊胜美也逐渐被邱莹莹的乐观感染,脸上的愁容少了许多。   两人在相处中,感情越来越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2202有了家的温暖,而邱莹莹也知道,未来还会有更多姐妹加入,她们会一起在这个小窝里书写属于她们的精彩故事。 第41章 邱莹莹(2)   莹莹大学毕业时,她的工作室已经步入正轨了。   她正忙着工作室的拓展事宜,突然接到关雎尔的电话,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莹莹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风风火火地跑下楼去接她。   见到关雎尔,莹莹热情地拉过她的行李,笑着说:“关关,可算把你盼来了,2202就等你啦!”关雎尔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跟着莹莹进了电梯。   关雎尔之前刚毕业时就和爸妈开看过房子了,只是当时还在犹豫中,这次便下定决心了。   到了2202,邱莹莹把关雎尔介绍给大家。   樊胜美热情地拉着关雎尔的手,上下打量着说:“哎哟,小关,可真漂亮,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关雎尔被大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绯红。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火锅,热热闹闹地聊天。   关雎尔渐渐放松下来,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小集体,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的新生活,就此开始了。   很快,2201和2203就开始装修了。   幸好当时莹莹装修的时候用的材料比较好,也加了隔音,所以这次没有前世那么吵,但还是有声音的。   几人为了减轻点噪音,不影响自己的工作,便去了莹莹的咖啡店。   当关雎尔第一次知道这家咖啡店是莹莹的,她真的很惊喜,毕竟这家店在番茄上很出名,装修风格好看,咖啡好喝,就连甜点也好吃,有不少博主来打卡呢。   后来了解到莹莹还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和不少剧组有合作。她是真的很佩服莹莹,就比她大一岁,事业这么成功。   而自己却还在实习中,不知道能不能转正呢。   樊胜美看出了关雎尔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关关,别灰心,你能进世界前500强实习,这起点就比很多人高了。而且你踏实努力,转正肯定没问题。”   关雎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就是怕自己能力不够,那么多人竞争,万一被刷下来就糟了。”   莹莹也在一旁打气:“关关,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看我,当初不也是啥都不懂,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现在。你在大公司里学到的东西可比我多,说不定以后比我还厉害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关雎尔,让她心里暖乎乎的。   这两年,邱莹莹为樊胜美提供了额外的工作,作为她的秀场模特。   邱莹莹看着樊姐那美貌,真的很适合她的衣服,尤其是穿着她设计的古装,真的像古代贵妃一样雍容华贵。   樊胜美为了做好这份工作,还特意去练了形体,仪态,她的气质有了很大的改变,也许是有了存款,她不再像前世那么着急结婚,现在的樊姐犹如脱胎换骨。   关关看到莹莹和樊姐打扮的都很好看,适合她们的风格,便请教了她们怎么改变自己。   在莹莹和樊胜美的帮助下,她摘掉了黑框眼镜,烫了时尚的大波浪卷发,换掉了常穿颜色偏暗的基础款T恤、直筒或微喇版型的牛仔裤、膝盖以下长度的长裙以及修身剪裁的职业套装。   关关开始尝试带蕾丝、荷叶边装饰的衣物,以及红色、蓝色等鲜艳颜色的衣服,整体穿搭风格变得更加大胆和个性化。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关关的衣服一换,气质瞬间不一样了。   关雎尔出生在小城市的小康之家,母亲是银行管理人员,父亲是公务员。所以这些改变她还是负担的起的。   也许是穿衣风格的改变,关关的性子不像那么逆来顺受,在公司实习的时候,面对她的前辈给她不属于她的工作任务时,她也学会了拒绝。   这就是很大的改变。   三人现在都是大美女,三人一起上街,回头率百分百,这段时间三人常在莹莹的咖啡店待着,吸引了不少人。   一段时间过后,2201和2203终于装修了,三人终于不用常去咖啡店待着啦。   莹莹因为最近新和一个剧组合作了,便出差去了横店,项目刚开始,她要负责跟组对接一下服装,后续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有其他人对接了,她就是来把控方向的。   2203住进得第一晚就举行了聚会,吵的樊胜美和关雎尔睡不着,樊胜美要睡美容觉,忍不住,她便去敲了2203的门。   只见姚斌缓缓打开了门,看见眼前之人,虽然穿着睡衣,但却影响不到她的气质,她的脸庞圆润如银盘,眼睛水汪汪如杏仁,无需妆点而自有红润,眉毛不画而自有翠绿之色,姚斌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跳,他似乎一见钟情了。   姚斌之前觉得他喜欢曲筱绡,但他见到曲筱绡却从来没有这个感觉,   他只觉得那一刻,世界仿佛静音了,只余下他为她加速的心跳声。   樊胜美没顾着眼前发愣的人,直接开口道:“麻烦你们声音小一点,有点扰民,我们要睡觉了。”   “好的,好的”姚斌立马应承道。   樊胜美说完立马回去睡觉了,她现在必须保证她要在十点半前睡着,要不然她的脸就不会那么精致了。   但是很快2202的门就被拍响了,樊胜美和关雎尔无奈只好打开门。   眼前的曲筱绡生气的向两人开口:“我不都答应你们马上结束了吗。至于报警吗?”   樊胜美她们还没说话,只见从2201出来了身穿正装呢女子,强势走过来。   听到她说:“是我报的警。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2201的业主。我已经查过,中国上海的噪音扰民标准是:晚上十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超过五十五分贝都是扰民。如果是深夜超过十五分贝已经构成扰民。现在已经深夜十二点,我用手机自带的分贝软件测试过你房间的音乐,已经超过七十分贝,我报警很合理。”‌   说完安迪便便回到了她的2201。   樊胜美和关雎尔觉得安迪真的很帅很飒。   曲筱绡只好和朋友们转换阵地,但是没注意到此时姚斌无精打采,他觉得好像给她的“一见钟情”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第二日,樊胜美和关雎尔便给莹莹说了这件事,莹莹直呼好可惜,未曾亲眼看过这一幕。   这是众人相识的第一幕,她居然错过了,好可惜。 第42章 邱莹莹(3)   莹莹在剧组这边遇到了“老熟人”。   原来莹莹新合作的这个剧组的男主就是谢子安,这个就是之前大学时候追求莹莹,但是莹莹没同意的那个当红小生。   谢子安看到莹莹,眼中闪过惊喜与激动,他快步走上前,带着些腼腆的笑容说道:“莹莹,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莹莹礼貌地回以微笑:“好久不见,谢子安。”   之后的拍摄过程中,谢子安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莹莹。   休息时,他会特意为莹莹买来她喜欢的奶茶和小零食;拍摄有对手戏时,他的眼神总是深情地落在莹莹身上,让莹莹有些不自在。   一次拍摄间隙,谢子安鼓起勇气对莹莹说:“莹莹,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我发现我对你的喜欢从未改变。以前你没答应我,现在我们都成长了,我想现在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了,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莹莹有些愣住了,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谢子安也没了当初的排斥,但突然面对这份告白,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莹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谢子安,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还没想好。”谢子安笑了笑,温柔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要不我们先从朋友做起吧,多了解了解彼此。”莹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子安依旧贴心地照顾着莹莹。   而莹莹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两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   就在莹莹开始对谢子安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时,剧组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谢子安的绯闻女友,一个长相艳丽的女星。   她趾高气昂地走到莹莹面前,嘲讽道:“就你也想和子安在一起,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莹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正想怼回去。   而此时谢子安刚好赶来,他挡在莹莹身前,冷冷地对那女星说:“请你放尊重一点,我和你只是炒作,我喜欢的人是莹莹。”   那女星没想到谢子安会如此维护莹莹,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咬牙切齿道:“谢子安,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罢,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莹莹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段日子对谢子安升起的好感全无了。   她不是不清楚剧组男女主炒作,这都是娱乐圈常用的手段。   但她是真的忍受不了这些,上一世的莹莹因为自身的遭遇,就对这些很不厌烦,今世的她受到莹莹的影响对于眼前的一幕也是不喜欢。   她想要的是那种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她对于娱乐圈这种拉拉扯扯的组cp完全是敬而远之的。   莹莹之后在剧组里不留痕迹的远离了谢子安,谢子安本就是男主,拍摄任务重,加上莹莹的故意错开时间,所以两人一直未见面。   莹莹这边对接结束后,便不需要她在剧组常驻了,剩下的就由她手下的人负责就行,莹莹就直接离开了剧组,也没有和谢子安打招呼。   等谢子安忙着这段拍摄任务重的时间去找莹莹,发现莹莹已经离开剧组了,他那么大的未来媳妇怎么没了。   等莹莹今日回到欢乐颂时,正好22楼的人齐聚在等电梯。   曲筱绡站在最前边:“给你说个爆炸性的新闻吧,前两天报警的那个2201呀,是个小三。”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莹莹直接开口。   当樊胜美和关雎尔听到莹莹的声音直接转身,很惊喜的抱住莹莹。   “莹莹,你终于回来了,这段时间好想你呀!”关雎尔直接抱住莹莹。   “这是?”曲筱绡打量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身穿白色纱裙,腰间用水蓝丝软烟罗系成一个淡雅的蝴蝶结,墨色的秀发上轻轻挽起斜插着一支薇灵簪。肌肤晶莹如玉,未施粉黛。   她认出了这个牌子的,是前几年新出的专门以国风为风格的品牌,这个品牌在豪门世家还挺流行,他家的风格真的很仙,很好看,就是小贵,看来我这位挺有钱的,怎么会合租呢。   她知道隔壁2202是几个小姑娘合租。   “这是邱莹莹,也是我们22楼的。”   樊胜美笑着向曲筱绡介绍。   “幸会呀,我是2203的住户曲筱绡。”曲筱绡向莹莹打招呼。   “你好呀。”她其实也很喜欢曲筱绡,为人古灵精怪、肆意洒脱、率性犀利,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真实善良,但是那张嘴呀让人又爱又恨。   “你们别不信,我之前在车库碰到了2201那位开的车,我找人查了一下,那辆车是在一位商业大鳄的名下,你们说,这不是小三是什么?”曲筱绡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题。   邱莹莹正想开口,电梯门打开了,众人进去,没想到安迪也跟在众人身后进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听到众人说话没,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我说的没错,我找人查了,你的那辆保时捷是在谭宗明名下的。”曲筱绡不顾尴尬的气氛直接开口。   “你认识老谭?”安迪不解。   正当安迪和曲筱绡说话时,电梯哐的一声停下了,电梯里的灯也开始闪了。   众人一阵惊慌,莹莹赶紧大声说:“大家别慌,先按所有楼层的按钮。”   安迪也冷静地指挥:“大家脱了鞋子,紧贴电梯壁。”   大家手忙脚乱地照做,可电梯依旧没有动静,灯光闪烁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关雎尔吓得紧紧抓住樊胜美的手,樊胜美虽然害怕,但还是安慰着关雎尔。   曲筱绡嘴上说着不怕,可声音却有些发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梯里的空气变得愈发闷热,大家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灯光彻底熄灭,电梯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尖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大家感到绝望的时候,传来了一阵敲击声,是外面救援人员的声音。   大家瞬间燃起了希望,纷纷大声呼救。救援人员告诉他们不要着急,很快就能出去。   终于,经过一番努力,电梯门缓缓打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众人如获新生般走出电梯,相互拥抱,庆幸着劫后余生。   经过此次事件后,众人的关系变得好了很多,曲筱绡也得知了安迪的真实身份,向安迪真诚的道了歉。   众人便商量一起聚个餐,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起之前的电梯事件,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气氛格外热烈。   曲筱绡一边剥着大闸蟹,一边咋呼:“哎呀,电梯那一遭,可真是刺激,不过有咱们这一群人在一起,啥都不怕!”   安迪微笑着说:“这次也多亏大家冷静应对。”   关雎尔给大家倒饮料,笑着说:“希望以后咱们22楼都平平安安的。”   樊胜美也点头附和:“没错没错,大家都好好的。”   22楼的姐妹之间的感情越发好了。   一天,曲筱绡拿着计划书朝安迪卖惨:“安迪呀,救救我吧,我家里重男轻女,我爸我奶打算让我哥继承家产,可这家产是我我爸和我妈打下来的,和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不相关,可奈何我不是个男的,家里奶奶和老爸根本不重视我。”   安迪无奈,只好拿过曲筱绡手上的计划书。   曲筱绡撒娇道:“GI项目是我爸公司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了,需要完成书面可行性计划书。这个项目是我从我爸那里争取到的,但条件苛刻,要求我在一天内提交计划书。”   安迪翻了翻手上的项目,大概询问了一下,发现曲筱绡什么都不会,甚至连英文都看不懂。   她实在头大呀!   当樊胜美和关雎尔回来听闻这件事时,便自告奋勇的来帮忙。   樊胜美外企上班,英文自然不在话下,她带着曲筱绡先进行翻译,而关雎尔也是在金融行业上班,她负责帮安迪打下手,她看着安迪的处理很是佩服,难怪安迪年纪轻轻就是CFO了。   我们的莹莹小仙女则在这方面帮不上忙,便承包了大家的晚餐及夜宵。   终于在众人的通宵帮助中,一份完整的计划书便出炉了。   曲筱绡来不及休息,便带着计划书奔赴“战场”了。   众人熬了个通宵,吃了点莹莹准备的早餐,便都去休息了,幸亏今天是周末,她们不用上班。   曲筱绡拿着计划书风风火火地走了。   众人休息了一天。   到了晚上,曲筱绡兴奋地冲进22楼,一把抱住莹莹:“姐妹们,我成功啦!我爸看了计划书,决定让我负责GI项目!多亏了你们帮忙!”大家都欢呼起来,庆祝曲筱绡的胜利。   这时,谢子安的电话打给了莹莹。他焦急地问:“莹莹,你怎么突然走了也不告诉我?我这几天找你都快急死了。”   莹莹沉默片刻,淡淡地说:“谢子安,我们不合适,娱乐圈的事我适应不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关雎尔看着莹莹,心疼地说:“莹莹,别想那些不开心的啦,咱们22楼现在多好呀。”   莹莹笑着点头:“对,有你们在我身边就够了,我没事,只是两个人不合适而已。”   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曲筱绡的喜悦,笑声回荡在22楼的房间里,仿佛预示着未来的日子会更加美好。 第43章 邱莹莹(4)   为了庆祝计划书的通过,曲筱绡还特意带来了她珍藏的红酒。   众人都为曲筱绡的成功很开心,都喝了一点小酒,然后众人都在聊天。   安迪对邱莹莹这个小妹妹感觉很好,觉得她是这几个人中最稳重的,便和莹莹聊起了她的网友:奇点。   此时的两人已经见过两面了。   安迪给莹莹讲述了两人两次见面的细节,莹莹一下子抓到了重点。   “安迪,你是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打扮低调,甚至说要乘地铁回家,第二次见面时把地点定在了一个高档餐厅,他开始展示自己的财力和人脉。”莹莹听安迪讲完直接问道。   “安迪,你没有想过:就连关关这种不注意品牌的人都认识你穿的衣服牌子吗?你当时第一次见面时穿的是成套的阿玛尼吧,那天我记得你是第一次送关关上班吧”莹莹问道。   “没错。”安迪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关关都能认出的,他一个经常做生意打交道的人能认不出吗?他第一次穿着低调,无分是观察判断你是怎样的人,值不得下次约你。”   安迪听完没有,莹莹继续说道。   “第二次见面地点定在了一个高档餐厅,他开始展示自己的财力和人脉,像一只发情的孔雀,开始展示他的财力和人脉”   “安迪,你开的车是谭宗明的吧,这个连曲筱绡都能查到的事情,魏渭只会更轻松地查到。   这价值不菲的车是谭宗明的,美女配豪车,豪车还不是美女自己的,而是在一个商界巨擘男性名下,一般人会如何联想显然不必多讲。   他肯定会多方打探的,想必这期间他也不曾联系你,出了结果后他才会放心的联系你。”   莹莹一下子说到了重点,安迪如何不清楚。   其实这两次的见面,安迪就能领教到魏渭的防范心有多重。   邱莹莹对魏渭的印象一点都不好,魏渭的防范心有多重。而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在金融危机中连合伙人都可以抛下断尾求生的人,捧着他全部的家产,他沉甸甸的真心托付给你,你敢接吗?你觉得自己接得住吗?安迪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的。   后期的时候,他自作主张让安迪与亲生父亲见面,导致安迪受到刺激‌。在安迪告知自己可能有精神疾病后,魏渭的反应是希望赌一把,而不是包容和陪伴有精神疾病的安迪‌。   安迪听着莹莹的分析,心里不禁有些动摇。她一直欣赏魏渭的聪明理智,却没细想过这些背后藏着的东西。   “莹莹,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该重新审视他。”安迪陷入沉思。   这时,曲筱绡端着酒杯走过来,“哟,你们在聊啥呢,这么认真。”   安迪便把话题跟曲筱绡说了说。   曲筱绡一听,立马炸了,“我就说那魏渭不简单,他就是个老狐狸,安迪你可不能被他骗了。”   关雎尔也凑过来,“我觉得莹莹说得对,感情里真诚很重要,安迪你值得更好的。”   安迪看着大家,心里暖暖的,她突然明白,身边这些姐妹的关心才是最珍贵的。   她决定放慢和魏渭的相处节奏,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去看清这段感情。   而此刻,22楼的姐妹们围坐在一起,为安迪出谋划策,气氛热闹又温馨。   就在大家为安迪的感情问题热烈讨论时,邱莹莹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是谢子安,她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起了电话。电   话那头传来谢子安温柔又略带急切的声音:“莹莹,我忙完这阵了,想和你好好聊聊。”   莹莹想到之前那些复杂的情绪,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曲筱绡眼尖,看出了莹莹的纠结,伸手抢过电话,对着那头说道:“谢子安是吧,你要是真心对莹莹,就拿出点诚意来。别光说想聊,拿出实际行动让我们看看。”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莹莹又气又急地瞪着曲筱绡,曲筱绡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他要是真喜欢你,肯定会想办法的。”   安迪也笑着安慰莹莹:“莹莹,别着急,感情的事慢慢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看着姐妹们坚定地点点头,决定顺其自然,先享受当下和姐妹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毕竟任务者对感情宁缺毋滥,甚至可以不要结婚的。   莹莹这么纠结谢子安的感情,属实是他长在了莹莹的心巴上,这是这几世中遇到过她最合心意的,要不然为了任务,莹莹早都不和他联系了。   这几日,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业,安迪思考好了,不再纠结和魏渭的感情了,她觉得他俩是真的不合适,她看不到魏渭的真心。   曲筱绡风风火火,忙着GI项目的对接,中间还因为不小心崴到了脚,碰到了她的真命天子赵启平,开始了她的追夫之路。   樊胜美因为有了存款,她的心态变化了很多,在秀场的磨练下,认识了不少的富家太太,从而认识了不少经验,她利用这些结识了不少精英,她在人事上有了更多的人才,所以这段时间为了升职在忙。   关雎尔这边正在为她的转正忙碌着,之前她的师兄喜欢她,经常来看望她,她并不喜欢师兄,但之前不好意思拒绝,后来和姐妹们的相处中,她慢慢转变了性格,和师兄说了清楚。   我们的莹莹正在为她品牌“怡”的下一场秀忙着设计衣服。   就在莹莹全身心投入设计时,谢子安直接来到了22楼。   他一脸诚恳地对莹莹说:“莹莹,我知道之前的炒作让你不开心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会处理好这些,以后只坚定地选你。”   莹莹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的坚冰开始一点点融化。   谢子安红着脸说:“是我之前没做好,希望莹莹能给我个机会。”   莹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打算给谢子安一个机会,如果她抓不住这个机会的话,她不介意断个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谢子安经常来帮莹莹处理设计上的琐事,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帮“怡”品牌宣传。   在两人的努力下,“怡”品牌的下一场秀取得了巨大成功。 第44章 邱莹莹(5)   莹莹的品牌秀这次也邀请了樊胜美作为模特。   姚斌早就打听到樊胜美要来走秀,便提前要到了邀请函。   品牌秀顺利开场,樊胜美身着华丽礼服,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上T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将服装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秀结束后,姚斌迫不及待地穿过人群走向樊胜美。   他满脸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欣赏的光芒,“樊姐,你今天简直美若天仙,这场秀因为你而更加完美。”   樊胜美被他的夸赞逗笑,礼貌又不失优雅地回应:“姚总过奖啦,这也是品牌本身设计得好。”   姚斌接着说:“樊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个晚餐,就当是为你这场精彩的走秀庆祝。”   樊胜美略微犹豫了一下,不过看着姚斌真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啦。”   两人来到一家高档餐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用餐过程中,姚斌不断找话题和樊胜美聊天,从时尚潮流聊到生活趣事,   樊胜美也渐渐放松下来,笑容愈发灿烂。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王柏川,他本来就是想找樊胜美的,没想到在这能看见她。。   他看到樊胜美觉得很熟悉,便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大学同学兼同乡,没想到这几年居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王柏川装作不经意间走到他们桌前,语气带着些疑惑:“你是樊胜美吗?”   樊胜美抬起头,看向了王柏川:“你是王柏川?”樊胜美也认出了王柏川。   姚斌看着两人的交谈,不是很开心,装作不经意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樊姐,我刚刚说到的那个时尚新趋势,你觉得怎么样?”   樊胜美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姚总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很认同。”   王柏川见状,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不过很快他又笑着说:“没想到在这碰到你,我正好也在附近谈生意,结束了就来这吃个饭。”   姚斌挑了挑眉,语气略带挑衅,“王总也是有生意头脑的人啊,不过今天樊姐可是我的客人。”   王柏川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保持着微笑,“那真是打扰了,樊胜美,有空咱们再叙旧。”   说完,他找了个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坐下。   樊胜美有些不自在,姚斌则加大火力,更加殷勤地为樊胜美服务,还时不时说些俏皮话逗她开心。   王柏川看着这一幕,暗自攥紧了拳头,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再和樊胜美单独聊聊。   用餐接近尾声时,王柏川实在坐不住了,起身走到樊胜美桌前。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胜美,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个事儿想拜托你。我最近在筹备个活动,想找几个合适的场地,你在上海这么多年,人脉广,能不能帮我留意留意?”   樊胜美犹豫了下,毕竟姚斌还在旁边,可又不好拒绝王柏川。   姚斌看出了樊胜美的为难,笑着开口:“樊姐人脉广那是出了名的,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王总你先别催。”   王柏川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好发作。   这时,樊胜美缓过神来,说:“柏川,这事儿我可以帮你留意,不过具体还得看情况。”   王柏川忙点头:“行,那就先谢谢你了。”   说完,他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姚斌看着王柏川的背影,凑到樊胜美耳边轻声说:“樊姐,别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咱们的兴。”   樊胜美笑了笑,和姚斌继续着轻松的交谈。   第二日,王柏川又给樊胜美打了电话,请求樊胜美帮忙找一下场地。   樊胜美看在同乡之谊和王柏川之前帮过她,她便同意了。   樊胜美这几日便为王柏川打听着场地,很快就找好了。   樊胜美把场地信息发给王柏川,王柏川很快回复表示十分满意,还提出要当面感谢她。   两人约在了一家咖啡馆见面,王柏川一见到樊胜美就不停地夸赞她办事能力强,还从包里拿出一份精致的礼物。“小美,真的太感谢你了,这是一点小小心意。”   樊胜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交谈中,王柏川透露自己事业发展遇到了瓶颈,很需要像樊胜美这样有能力的人帮忙。   樊胜美本就心软,听他这么说,又有些动摇想要帮他更多。   而姚斌得知樊胜美又和王柏川见面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决定也找个机会和樊胜美表明自己的心意,不想让王柏川有可乘之机。   姚斌精心准备了一场浪漫的约会,地点选在了海边的一家餐厅。   他提前布置好了鲜花和蜡烛,就等樊胜美到来。   樊胜美如约而至,看到这浪漫的场景,心中满是感动。姚斌鼓起勇气,深情地说:“樊姐,我喜欢你很久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樊胜美被他的真诚打动,正想回应,这时樊胜美手机突然响了,是王柏川打来的,说活动筹备出了大问题,急需她帮忙。   樊胜美面露难色,姚斌看出她的犹豫,咬咬牙说:“你先去帮他吧,我等你。”樊胜美匆匆赶到王柏川那边,一番忙碌后问题解决。   可当她再联系姚斌时,发现姚斌因为失落喝了不少酒。   看着醉意朦胧的姚斌,樊胜美心里满是愧疚与纠结,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然又真挚的感情,也不知自己和王柏川的关系该何去何从。   后来有一次,王柏川为了拉拢生意,便让樊胜美来陪酒。   樊胜美以为是个宴会,出门前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没想到王柏川居然让她来陪酒。   樊胜美瞬间愣住,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看着王柏川,声音颤抖:“柏川,你怎么能这样?我以为是正常的宴会。”   王柏川却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小美,这单生意对我太重要了,你就帮我这一次。”   樊胜美内心挣扎,周围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她感到无比屈辱。   就在这时,姚斌突然出现。   原来他不放心樊胜美,悄悄跟了过来。   姚斌大步走到樊胜美身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王柏川:“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   王柏川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这是生意,你不懂。”   姚斌冷笑一声:“我懂,我更懂尊重人。”然后他带着樊胜美离开了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樊胜美靠在姚斌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她终于看清了王柏川的真面目,也明白了谁才是真正在乎她的人。   从那以后,樊胜美彻底和王柏川划清界限,和姚斌开启了一段新的感情。   这天,樊母给樊胜美打电话,让她赶紧回家,家里樊父出事了。   樊胜美听到后请了假便立刻赶了回去。   樊胜美心急如焚地回到家,却发现家里并没有生病的父亲,只有一脸急切的父母和一个油腻的老男人。   樊母拉着樊胜美的手,讨好地说:“小美啊,这是张老板,人家愿意出五十万彩礼娶你,你就答应了吧,你哥的事就全指望这笔钱了。”   樊胜美这才明白,自己又被家人算计了。   她愤怒地瞪着父母,“你们为了钱,就要把我卖了?”樊父也在一旁帮腔:“你是妹妹,就该为家里牺牲。”   那老男人还色眯眯地走上前,想要拉樊胜美的手。   就在这时,姚斌赶到了。原来他不放心樊胜美,一路跟了过来。   姚斌一把推开老男人,将樊胜美护在身后,“你们别太过分!”   樊家父母见姚斌气势汹汹,也不敢再强硬。姚斌带着樊胜美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的家,樊胜美靠在姚斌怀里,泣不成声。   而姚斌则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她,不再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回到上海后,樊胜美心情依旧低落。姚斌带她去了一个秘密花园,那里鲜花盛开,宁静又美好。   姚斌温柔地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避风港,别再为那些糟心事烦恼了。”   樊胜美靠在他肩上,心里渐渐温暖起来。   然而,王柏川不甘心失败,他樊父樊母透露了樊胜美公司的地址,他知道这段时间樊胜美家里正着急筹钱,还透露樊胜美对象有钱。   樊父樊母很快得知消息,他们是在走投无路了,要债的人天天来家里闹,樊胜英的媳妇忍无可忍,说要是这样,她就带着孩子离婚。   小孙子可是他们的命根,听到之前来家里带走樊胜美的那个男的很有钱,便不管不顾的来到了樊胜美的公司。   樊父樊母在公司门口大吵大闹,引来不少人围观。   “樊胜美,你个没良心的,快出来给我们钱!”樊父扯着嗓子喊道。   樊胜美在办公室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跑出来。看到父母这副模样,她又羞又恼,低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跟我出去说。”   樊母却不依不饶:“你对象有钱,让他拿出来救我们家,不然今天就别想安宁。”   周围同事指指点点,樊胜美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姚斌也赶到了。   他皱着眉头,挡在樊胜美身前,“有什么事冲我来,但请别在这里闹得人尽皆知。”   樊父樊母见姚斌出现,立刻换了副嘴脸,开始哭诉家里的难处。   姚斌看着樊胜美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先把二老接走,有话好好说。”说完,他带着樊胜美和她父母离开了公司,留下一群还在议论纷纷的同事。   回到住处,姚斌让樊胜美先去休息,自己则和樊父樊母交谈。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用这种方式逼胜美,太让她为难了。”   姚斌严肃地说。樊父樊母低着头,不说话。   姚斌接着说:“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你们以后不能再这样逼迫胜美。”   樊父樊母一听有希望,忙点头答应。   在姚斌的安排下,樊家的债务问题得到了缓解。   经过这件事,樊胜美对姚斌更加依赖,两人的感情也愈发深厚。   樊胜美经过这件事,对樊父樊母彻底失望了,她打算请律师,彻底解决樊家的事情。   樊胜美联系了莹莹,她知道“怡”品牌有专门合作的律所。   很快就得到了律所的名片:袁向何事务所。   最近姚斌去国外出差,关雎尔有空,便陪着樊胜美去了律师所。   【本来是想引出来关关的搭档的,没想到这章写了这么多,而且和女主关系不大,如果介意本章的话可以跳过。】 第45章 邱莹莹(完)   袁向何律师所。   此时起向恒负责接待的,他是主要负责这方面的律师,而且“怡”是他们的大客户,“怡”推荐人,他们一定会认真负责。   向恒很快清楚了,得知,樊胜美自大学开始每月都给家里转钱,由大学时每月1000,现在每月3000,而且家里樊胜英的房子也是她在付的房贷,甚至首付也是她出的。   向恒得知这些转账资料明细流水,樊胜美都有保存,他就很放心了,这么省心的官司他肯定能打赢。   向恒有条不紊地记录着关键信息,准备着后续打官司的策略。   这时,关雎尔轻轻拉了拉樊胜美的衣角,小声提醒她一些细节。   向恒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关雎尔,心跳陡然加快,脸上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专注于案件。   在与樊胜美沟通完所有事情后,向恒鼓起勇气,主动和关雎尔搭话:“这位小姐,你对法律方面好像也挺了解的。”   关雎尔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我平时喜欢看一些法律相关的书。”   向恒眼睛一亮,接着说:“那之后这个案子要是你有空,也可以来听听,说不定能给我们提供新的思路。”   关雎尔轻轻点头,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意。   樊胜美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暗自揣测,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丝别样的情愫在悄然滋生。   安迪这边和我们的小包总也有了联系,在一次宴会上,小包总一眼看上了安迪,便追着安迪要了名片。   安迪今世想好了不再和魏渭有联系,便直接拉黑了两人所有的联系方式。   所以自从知道安迪没有对象后,包弈凡便主动出击,经常找安迪。   安迪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浮夸,可在之后两人的相处中,安迪逐渐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曲筱绡忙着自己的事业和追求赵启平,两人分分合合。   这世的关雎尔并没有碰到过赵启平,自然不会对他有好感。   谢子安自从和莹莹谈好以后,便决定要远离一切炒作。   他本身就是富二代,不过他在家里最小,家里也不需要他承担,所以他就进了娱乐圈,他本身就对演戏比较感兴趣。   家里的人怕在他出事,所以特意给他开了娱乐公司,就是他现在在的这家,这家公司本身就在他名下,但是他不曾管事,专门请了人来打理。   所以公司的人管不了他,他之前对这些炒作一点看法都没有,为了宣传,他都可以接受。   但现在有了莹莹后,莹莹在意这些东西,他就必须重视这些了。   他和他的经纪人宣姐打了声招呼,以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炒作,组cp也不行。   他的番茄账号也是他自己在掌管,他和经纪人打了声招呼,便发了番茄,让他们做好后续准备,他不想让莹莹曝光,也不想让莹莹受到责骂。   谢子安发了番茄:有了喜欢的人,正在追求中,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   这条动态一发完,立马上了番茄热搜,谢子安虽然只演戏,其他任何综艺也不上,但架不住他的脸是真的好看,他的粉丝体量是真大。   喜欢谢子安的粉丝知道他家正主是真的佛系,什么综艺都不参加,也很少这么主动发番茄,他们是真的谢子安,自然希望谢子安可以开心,所以很大一部分是祝福他的。   宣姐看到谢子安发的番茄动态,又惊又喜。   惊的是自家艺人突然有了喜欢的人,喜的是他终于开始重视形象管理了。   她赶紧联系团队,制定新的公关策略,确保这次公开不会对谢子安的事业造成负面影响。   而另一边,邱莹莹看到谢子安发的动态,又害羞又感动。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会不会成为两人之间的矛盾,现在谢子安如此坚定,让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樊胜美这边,官司在向恒和关雎尔的努力下,进展十分顺利。   向恒和关雎尔在合作过程中,感情也迅速升温,两人时常一起讨论案件细节,眼神交汇间满是爱意。   安迪和包弈凡的相处也越发自然,包弈凡的真诚渐渐打动了安迪,她不再觉得包弈凡浮夸,反而觉得他是个有趣又可靠的人。   曲筱绡和赵启平经过这次分分合合,感情也更加稳固,开始认真规划起未来。   在谢子安的不断努力追求下,莹莹终于答应了谢子安的追求。   谢子安高兴了发起了番茄:今日她答应了我的追求,同大家分享我的喜悦。   这条动态再次引发了轩然大波,粉丝们纷纷送上祝福,还调侃谢子安终于抱得美人归。   谢子安看着评论,嘴角一直上扬。   他决定带莹莹去见自己的家人,虽然家里人对他的感情生活向来不过多干涉,但他还是希望得到家人的认可。   与此同时,樊胜美的官司迎来了最终审判,在向恒的出色辩护下,樊胜美成功摆脱了家庭的经济枷锁,她激动得热泪盈眶。   关雎尔和向恒也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两人甜蜜得如胶似漆。   安迪和包弈凡的感情也在不断升温,包弈凡带着安迪体验各种新鲜事物,安迪渐渐打开了心扉,享受着这份甜蜜的爱情。   曲筱绡和赵启平则开始筹备他们的小窝,打算安定下来。   几个女孩的生活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而谢子安和莹莹也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幸福之旅。   然而,平静的生活总有波澜。   谢子安的家里人在得知莹莹的身份后,虽没有强烈反对,但也提出想见见莹莹,观察一下她的为人。   谢子安有些担心莹莹会紧张,提前给她做了不少心理建设。   见面那天,莹莹打扮得体,礼貌又大方,可谢子安家里还是对莹莹的出身有些疑虑。   谢子安见状,坚定地维护着莹莹,表明自己非她不娶的决心。   与此同时,安迪的工作上遇到了难题,一个重要项目出现危机。   包弈凡得知后,利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全力帮助安迪,两人在并肩作战中感情更加深厚。   樊胜美摆脱家庭枷锁后,开始规划自己的新生活,在事业上也有了新的目标。   关雎尔和向恒则计划着一次浪漫的旅行,打算在旅途中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   而曲筱绡和赵启平的小窝也装修得差不多了,他们满心期待着未来的日子。经   历了这些小插曲,女孩们和各自的伴侣感情更加坚定,一起朝着更幸福的方向前行。   莹莹过后不仅忙于自己的事业,还投身于慈善事业,创立了女子互助会,积极帮助处于劣势的女子。   这世的莹莹儿女双全,在儿女的陪伴下寿终正寝的。   柒柒便回到了地府中。   邱莹莹对这次任务很满意,她这世父母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有了自己的事业,还有一个爱自己的爱人。她真的很满意。   “宿主,你这世积极投身于慈善中,也有不少功德分。”系统小八提醒道。   “好的,知道了,谢谢小八”柒柒还是打算休息两天再进行下一个任务。 第46章 藏色散人(1)   【本篇黑江家,如果有对江家有好感喜欢的勿看】   柒柒还是休息了两天就去接任务了。   只见一位容貌昳丽,英姿飒爽,性格活泼开朗的女子在等待着。   “在下藏色,见过这位仙子。”藏色直接开口。   原来是陈情令的剧情,柒柒有点激动,那她是不是就能看见魏无羡和蓝湛了。   “请问你有什么心愿吗?”柒柒对藏色十分客气。   “我只想我的孩子平安,不要再被当做“死士”培养了。”藏色开口道。   “死士?”柒柒十分不解。她之前看过这个电视剧,没感觉到呀。   “我与长泽出去夜炼,是遭了虞紫鸢的毒手,她视长泽为仆人,视我为情敌,我二人再三忍让,对她不曾防备,没想到遭他毒手了。   我二人去世后后,无羡便在夷陵流浪,夷陵与莲花坞多近,可江枫眠足足用了五年才找到,这是何用心,我儿在莲花坞也是遭到虞紫鸢的毒打,江枫眠那个小人躲在背后当好人,出言安慰,但确实任何药都未曾上过。   只要我儿被打,便只有一碗莲藕排骨汤,这个我很感谢江厌离,但这个却是用来唱红脸的东西,反反复复,我儿真的是被训练成“死士”。   为了江家,我儿自愿剖出金丹,可江家人却不信任他,我儿惨死,我好恨。”   “仙子,我这世只想我儿平平安安的,远离江家。”藏色说出了她的愿望。   “好的。”柒柒听完很震惊,她之前对于江家五年才找到魏无羡这事很疑惑,但没想到后面居然有这么大的阴谋。   当柒柒再次睁开眼时,柒柒已经成了藏色,可此时的藏色已经去世半年了,她现在是魂体的身份。   “小八,怎么是这个时间点呢,藏色都已经去世了,连身体都没有,我怎么完成任务呀?”柒柒真的很无奈。   “这都是随机的,那我向上报备一下,宿主,等我哈”系统小八只好向上报备一下。   系统小八很快回来了。   “宿主,补偿了一套功法,宿主可以修炼,然后等到大成的时候可以修炼出实体。”   柒柒无奈只好接受了,不接受也没办法,时间不能回溯。   以后都称柒柒为藏色了。   藏色只好先修炼,她的魂体现在十分不稳,现在连乱葬岗都出不了。   藏色修炼了一个月,魂体暂时稳定了,她的任务就是魏无羡,现在应该是还在流浪。   藏色赶到了夷陵,她和魏长泽过世后,房费只能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魏无羡就被赶出来了。   藏色在流浪的乞丐堆里找到了魏无羡,小脸脏兮兮的,现在冬季了,衣服还是很单薄。   藏色看着这样的魏无羡十分心疼,可她无法触碰到魏无羡,她真的好想抱抱她的孩子。   藏色无奈,只好赶去了姑苏蓝氏,她师承抱山散人,师规下山后不得回山。   她年幼时曾在姑苏蓝氏听学,与蓝启仁是同期好友,她还曾捉弄过蓝启仁,可她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就是蓝启仁了。   藏色很快到了姑苏蓝氏,可姑苏蓝氏有结界,她一个魂体进不去。   藏色打开了系统商城,看里面有没有能让她进去的东西。   藏色很快发现了一个可以使魂体附身的符咒,100积分,还是一次性的,真贵呀。   藏色咬咬牙,花了100积分把符咒买了下来。   她念动咒语,符咒化作一道光芒,附在了一名路过的蓝氏弟子身上。   顺利穿过结界进入云深不知处后,藏色利用附身的符咒很快找到了蓝启仁。   蓝启仁正在书房整理书卷,突然感觉一阵异样。   藏色从附身状态中脱离出来,她又兑换了现形符咒,出现在蓝启仁面前,这个符咒还便宜些,10积分,但也是一次性的。   蓝启仁先是一惊,看清是藏色后,又惊又喜又疑惑。   藏色来不及寒暄,赶忙说明情况,“启仁兄,魏无羡如今在夷陵受苦,江家并没有找他,我希望你能先把他救回来,让他在云深不知处安身。”   蓝启仁虽对魏无羡的情况有所耳闻,但没想到如此糟糕,他思索片刻,点头答应,“我即刻带人去夷陵接魏无羡。”   藏色这才松了口气,心中默默祈祷孩子能早日脱离苦海。   “启仁兄,我和魏长泽的尸骨还在乱葬岗,麻烦您再帮忙收一下,如果你在夷陵碰到江枫眠不让带走无羡的话,你就提一句你在乱葬岗找到了我们,他会让你带走无羡的。”   蓝启仁还有很多疑虑要问,可看到藏色着急的模样,便先按捺下自己的所有问题,只能先去将魏无羡带回来。   蓝启仁很快在乞丐堆里找到了魏无羡,看着眼前的孩子,身上脏兮兮的,大冬天还是单薄的衣服,本来圆润的小脸现在都已经塌陷下去了,不复以前了。   蓝启仁很是心疼,他是看见过这孩子之前的模样的,没想到不过半年孩子就成这样了。   他听闻江家在找这孩子许久了,可怎么半年之久还未找到呢。   此时江枫眠突然出现。   “多谢启仁兄,我找无羡这孩子好久了,没想到今日让启仁兄找到了,如若不然我怎么对得起长泽和藏色的在天之灵呢。”江枫眠说完便准备将魏无羡带走。   蓝启仁将江枫眠拦住了,并且按照藏色的话复述了一遍:“江兄,我可在乱葬岗找到了藏色和魏长泽的尸骨。”   江枫眠听完面色变得苍白,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很快便让开了路。   蓝启仁先将魏无羡在客栈安置好后,令姑苏蓝氏的人看着,便去处理藏色和魏长泽尸骨之事。   当蓝启仁看到藏色和魏长泽的尸骨上遍布了紫电的痕迹,顿时明白了藏色的话,他没想到二人是被虞紫鸢暗害的。   蓝启仁很快将二人尸骨收拾放入储物袋中。   蓝启仁带着魏无羡回到云深不知处,藏色早已焦急等待。   看到孩子平安归来,藏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魏无羡对陌生的环境充满警惕。   藏色只好又兑换了显形符咒。   魏无羡看见藏色,十分开心,便扑了上来:“阿娘”。   可谁知道扑了个空,直接从藏色身上穿了过去,(藏色现在是个魂体),魏无羡呆住了。   “阿婴,娘亲无事,只是练功出了点问题,莫要怕,这里是云深不知处,这是蓝伯伯,你之前见过的,以后我们跟着蓝伯伯生活如何?”   魏无羡懂事的点了点头,流浪的时候他听说父母都去世了,他也明白去世是什么意思,可能再次见到阿娘,魏无羡就很开心了,所以他就没有再问爹爹了,他怕提起爹爹,娘亲伤心。   魏无羡在藏色轻声安慰中慢慢放松下来,这么多天他从来没休息好,看见藏色后,他十分安心,便在藏色得轻声安慰中,慢慢睡了过去。   蓝启仁看见魏无羡睡了过去,便吩咐人将魏无羡带了下去,让他回房好生休息。   蓝启仁看见藏色这样子也很担心,他之前求学时曾喜欢过藏色,但当年姑苏蓝氏出事,他只好挑起大梁,守在云深不知处。   他深知藏色追求的是自由洒脱,而魏长泽恰好能提供给对方,于是他便将这份喜欢埋藏心里。   可谁知藏色出了事,他看见藏色的尸骨遍布紫电得痕迹,他对江家感觉好陌生。   “启仁兄,我与长泽二人对虞紫鸢不曾设防,长泽对江家更是忠心耿耿,我二人没想到在夜炼中遭到了暗算,失去了性命。当我醒来时自然是现在这样。”藏色在能显形的情况下想对蓝启仁说明一下情况。   “我醒来时脑海里便有一部功法,可以慢慢将魂体修炼出来,只是很难,需要很长时间,我也不知这部功法是如何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藏色只能这样解释,她对蓝启仁的人品十分放心,所以不怕告诉蓝启仁功法的事情。   “那你还再会消散吗?”蓝启仁现在只关心藏色会不会消散。   “放心,我现在已经开始修炼了,不会从魂体消散了。”藏色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就好,没想到堂堂一个江家居然干出这等事情。”蓝启仁知道藏色无事,便开始谴责起江家。   “启仁兄,我师承抱山散人,可师规有言:下山后不得再回山,长泽更是无亲人好友,所以只得辛苦你收留无羡了。”藏色感谢道。   “你便放心吧,曦臣和忘机二人与无羡岁数相差不大,可作为玩伴一起长大,正好我还在忧愁忘机的性子太过沉稳。”蓝启仁很高兴藏色还能来找他。   ……   于是,藏色和魏无羡便安心的在云深不知处住下了。   蓝启仁也想二人的尸骨埋葬了云深不知处。   而在莲花坞,虞紫鸢得知魏无羡被蓝氏带走,气得暴跳如雷,大骂江枫眠无用。   江枫眠心里更是恨姑苏蓝氏破坏了他的计划,他本想让魏无羡受尽苦楚,然后他再如天神降临般拯救他,相信他会死心塌地跟着江家。   他都打算了好了以后魏无羡可以给虞紫鸢出气,省的她天天骂人,而自己还可以趁机做好人,这计划真的很好,没想到遭到蓝启仁的破坏。   而且蓝启仁还发现了藏色和魏长泽的尸骨,他知道虞紫鸢嫉妒藏色,可没想到虞紫鸢会向二人下手,等他发现时,二人已经身亡,他还得为虞紫鸢遮拦,将二人尸骨丢入了乱葬岗,乱葬岗这里尸骨众多,五大世家根本不会进去,可没想到蓝启仁居然找到了二人的尸骨。   江枫眠怕蓝启仁将这件事传出去,他得想办法处理好这件事。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开始了新的生活,藏色默默守护着他,期待着他能在这片宁静之地健康成长,远离莲花坞的阴谋与伤害。 第47章 藏色散人(2)   魏无羡在姑苏和蓝忘机一起长大,两人的性格相反,但两人经常黏在一起。   这世有藏色的陪伴,魏无羡的性子简直和藏色幼时一模一样,活泼开朗,调皮捣蛋。   蓝启仁看在藏色的面子上忍了过去。   一日,云深不知处来了位新弟子,那弟子模样生得俊俏,可性格却极为高傲。   他瞧不上魏无羡的调皮,时常在旁人面前讥讽魏无羡。   魏无羡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便想着捉弄他一番。   趁着夜黑风高,魏无羡偷偷潜入那新弟子的房间,在他的床铺下撒了一把痒痒粉。   第二日清晨,那新弟子被痒得嗷嗷大叫,模样十分滑稽。   众人皆围过来瞧热闹,魏无羡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   可这新弟子却不依不饶,跑去跟蓝启仁告状。   蓝启仁大怒,要罚魏无羡抄家规。魏无羡正愁眉苦脸时,蓝忘机默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陪你。”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好呀,有你陪着我,抄家规也没那么难熬啦。”   于是,两人在静室里一起抄着家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岁月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   藏色看着静室抄写家规的两人,觉得岁月静好,不管两个孩子以后怎么相处,但只要平安就行。   藏色这些年陪着魏无羡长大,她也在积极修炼着,她这些年的身体已经可以自由显形了。   虽不能凝实,但也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因为藏色是魂体,所以他经常研究“灵”,就是世人常说的诡道。   因为这世有藏色的存在,蓝启仁认为“灵”也可以存在,并不认为这是诡道,所以这世魏无羡精进剑术的同时还在创造符咒。   像是招阴旗和风邪盘也被魏无羡创造出来了。   招‌阴旗用于吸引或控制阴灵。   ‌风邪盘‌为探测邪祟或怨气。   这两样东西的出世,让魏无羡名声大噪,这位众位世家的夜炼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可以及时发现问题,减轻人员的受伤。   魏无羡还发明了流光符,明火符,甚至是储物符也被发明出来了。   这几个符咒在蓝氏的地盘下进行买卖,为蓝氏创造了很大的收入。   时间飞快流逝,宛如花朵一般短暂而美丽,绽放与凋谢在转瞬间交织,余音袅袅不绝。   魏无羡很快十六岁了,藏色也很快可以凝实身体了。   姑苏蓝氏今年又要举办听学了,邀请了仙门百家。   仙门百家很快回帖要来赴约听学,在听学前几日,藏色终于凝实身体了。   魏无羡高兴坏了,他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触碰到母亲了。   他激动地扑进藏色怀里,藏色笑着摸摸他的头,眼神里满是慈爱。   听学那日,各世家子弟纷纷来到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穿着蓝氏校服,神采奕奕地站在蓝忘机身旁。   那些世家子弟中不乏对魏无羡创造的符咒感兴趣之人,围上来询问。   魏无羡正得意地介绍着,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正是兰陵金氏的金子轩。   金子轩瞧着魏无羡,眼神里满是不屑,冷哼道:“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罢了。”   魏无羡眉头一皱,刚要反驳,蓝曦臣走上前来,微笑道:“金公子,这符咒之术虽非正统剑道,但也有其独到之处,关键时刻能发挥大作用呢。”   金子轩被说得有些脸红,但依旧嘴硬道:“我倒要看看能有何大用。”   魏无羡挑衅地看着他:“那咱们走着瞧!”一场无形的较量,就此拉开帷幕。   今世江澄依旧是丢了拜帖,但并无魏无羡的出头,只好回客栈取了拜帖才得进去。   听学第一日,仙门百家送来拜礼。   兰陵金氏:“兰陵金氏金子轩拜见先生。先生弥纶太虚,不屑俗物,家父特意为先生广寻天下之经典,编就河洛经世书一套,并用金线编成,还望先生不弃。”金子轩送来拜礼。   ‌清河聂氏‌:“清河聂氏聂怀桑拜见先生。怀桑代清河聂氏向先生进献紫砂丹鼎一尊。”   孟瑶在一旁补充道:“紫砂古拙庄重,质朴浑厚,正如蓝先生传道授业之品格,还望先生不弃。”   这时,有几个世家子弟在一旁小声议论起来:“听说这孟瑶是金家的私生子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嘘,小声点,别被听到了。”   但孟瑶还是听到了这些话,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蓝曦臣见状,心中一软,他向来心地善良,见不得旁人受委屈。   他直接走上前去,扶起孟瑶,微笑着说道:“孟公子不必介怀旁人言语。”   然后将孟瑶原本要行的拜礼也收了起来。   孟瑶微微一怔,没想到蓝曦臣会如此维护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金子轩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心中有些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   魏无羡在一旁看着,小声对蓝忘机说:“没想到兄长这么护着他。”   蓝忘机轻轻点头,目光平静。   而孟瑶在众人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脸,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做出一番成绩,不辜负蓝曦臣这一番维护。   很快就到了云梦江氏拜礼。   云梦江氏:江澄代表云梦江氏行礼时说:“云梦江氏江澄江晚吟拜见先生……”   江澄的话还未说完时,就被温氏的人打断了。   温晁嚣张的走进来。   温晁双手抱胸,满脸不屑道:“哟,这不是云梦江氏嘛,看着这么不是什么好东西嘛,莫不是拿不出像样的拜礼?”   江澄脸色涨红,正要反驳,魏无羡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江澄身前,笑嘻嘻道:“温公子,你这么着急打断江家拜礼,是自己等不及要献丑了吧?”   温晁怒目圆睁:“你敢嘴硬?我可是奉了家主之命,来监督此次听学的,你莫不是想违抗我温氏?”   魏无羡挑了挑眉,双手环胸:“监督听学?我看你是来捣乱的吧。温氏再厉害,也不能在姑苏蓝氏的地盘上撒野。”   温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蓝启仁咳嗽了一声,冷冷道:“温公子,这云深不知处还轮不到你放肆。若你是来监督听学,就请安分守己。”   温晁虽心有不满,但也不敢违抗蓝启仁,只得冷哼一声,退到一旁。   江澄感激地看了魏无羡一眼,继续完成了拜礼。   温晁送上拜礼,特意指出温情温宁二人来听学,然后就走了。   这世有蓝启仁的插手,温晁不如前世那么嚣张,也并没有像前世一样动刀剑。 第48章 藏色散人(3)   藏色凝出实体,复活的消息仅限蓝家几人知道。   藏色的心愿不包括复仇,所以藏色和魏长泽的死因未曾向魏无羡透露过。   而且魏长泽受江家恩泽过多,他们的性命就权当是为了魏长泽还债了,他们这一辈的恩怨到此了解,但绝不能牵涉到魏无羡。   蓝启仁得知藏色复活后,心中那被压抑多年的喜欢如潮水般汹涌。   他总会找各种借口去见藏色,有时是关于小一辈的教育,有时是请教一些修炼上的问题。   藏色也察觉到了蓝启仁的心意,只是她心中对魏长泽的感情深厚,难以回应蓝启仁。   但她也感激蓝启仁在无羡的教育一事上的帮助,便也耐心地与他交谈。   一日,蓝启仁鼓起勇气,向藏色表白,藏色有些慌乱,委婉地拒绝了他。   蓝启仁虽心中苦涩,却也没有强求,只说会一直默默守护她。   之后,蓝启仁依旧会关心藏色的生活,在她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而藏色也渐渐对蓝启仁的这份执着和深情有了别样的感动,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未来似乎也有了更多的可能。   蓝氏听学,这次没有魏无羡的带头捣乱,过得很是平静。   温情一直在后山禁地附近打转,可是禁地附近有结界,温情进去不了。   然而,温情在后山的异常举动引起了魏无羡和蓝忘机的注意。   他们悄悄跟在温情身后,想看看她究竟在寻找什么。   禁地温情进不去,可不见得魏无羡和蓝忘机进不去。   蓝忘机并不想违反规定进去,但魏无羡可是个爱热闹的主,他对这些都很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魏无羡便拉着蓝忘机进去了。   与此同时,藏色和蓝启仁之间的关系在日常的相处中愈发亲近。   蓝启仁不再纠结于藏色过去的感情,而是用心经营当下。   而藏色也开始正视蓝启仁的这份深情,心中的坚冰逐渐融化。   魏无羡和蓝忘机进去,首先看见了这是他们犯错受伤时被罚的冷泉。   可再往里也无任何地方了。   魏无羡想到估计和冷泉有关,便拉着蓝忘机下了冷泉。   两人下了冷泉没多久,魏无羡和蓝忘机就遇到了旋涡。   等两人站定后,发现这是是一个山洞,里面养着兔子,桌子上还摆放着古琴。   就在魏无羡好奇地观察着山洞时,蓝翼的声音响起,他们认出了蓝翼前辈。   蓝翼看着眼前的两人,缓缓开口:“你们不该来此。”   魏无羡挠挠头,笑着说:“前辈,我们就是好奇,想看看这禁地到底有什么秘密。”   蓝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来了,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晓。   这山洞是我当年为了压制阴铁所建,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   我以为我能炼化它,可没想到它实在过于强悍,差点反噬,我只好在此用毕生灵力压制阴铁。”   魏无羡眼睛一亮:“前辈,阴铁是什么?”   蓝翼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们:“四百年前,国师薛重亥用完整阴铁控制妖兽屠戮玄武 ,屠杀仙门,导致五大世家联合讨伐‌。   ‌阴铁碎裂后,四大世家(姑苏蓝氏、岐山温氏、清河聂氏、云梦江氏)各持一块秘密保管‌。   ‌我感知封禁力量减弱,看来你们的出现是“天意”呀。”   这时,蓝忘机突然问道:“那温情在后山徘徊,可是与这阴铁有关?”   蓝翼点了点头:“前段时间我力量减弱,有一瞬间未曾压制住,阴铁气息外露,估计她是被此吸引来的。   阴铁十分重要,你们切不可将今日之事外传,否则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蓝翼拼尽所有灵力将阴铁暂时封印,交给了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   魏无羡和蓝忘机郑重地接过阴铁,并向蓝翼前辈郑重的行了大礼,随后在离开了山洞。   两人出了禁地后,便赶紧告诉了蓝启仁,蓝曦臣,藏色。   藏色看着眼前的阴铁,很是头疼。   前世的无羡剖去金丹,被丢入乱葬岗后,只能炼制阴虎符,转修诡道。   因为阴虎符,他护住了江家,可江家却不护无羡,还有金光瑶,藏色想到前世无羡的种种遭遇,她很是心疼。   今世阴铁现世,她一点都不想无羡重蹈覆辙,纵然她知道今世蓝家肯定会护着无羡,但他不想无羡背负那么多,过得那么累。   这时,系统小八突然出声:“宿主,刚才小世界的天道联系我了。”   “怎么了?”藏色问道。   “宿主,你现在练习的这种功法可以消除阴铁上的怨气,等找到阴铁可以将它们全部消除,但是魏无羡他是命定的这方地府之主,就是阴铁聚齐,这是钥匙,魏无羡用它打开地府之门,然后这方世界才能完整,以后的人修为才能继续提升。”系统小八解释道。   “那就相当于,找齐阴铁,炼化,然后就可以帮助我儿,他以后不用专修诡道,是吗”藏色有点激动。   “那我儿不会一直待在地府吧?”藏色还是十分心疼魏无羡的。   “不用,但是他要修整地府规则,要完善地府职能,这个世界得怨气太多了,天道快承受不住了,所以你得功法就是他和我们交换的。”系统小八解释。   “明白了。”她终于可以帮到无羡了。   众人都看着阴铁,这时藏色直接出声:“我可以试试吗?”   “我现在所修的功法可以消除怨气,我想试一下”藏色开口解释。   众人看着阴铁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便同意了藏色试一试。   藏色深吸一口气,运作功法向阴铁上释放,刚接触到阴铁,一股巨大的怨气朝藏色涌来。   藏色继续运转灵力,不知多久,阴铁上附着的怨气开始逐渐消散。   当阴铁上的怨气消散时,阴铁闪闪发光,然后慢慢消退,逐渐变成了灵玺的一部分。   看着眼前得阴铁的样子,藏色清楚,这是打开地府之门的钥匙。   众人都被这神奇的变化惊住了,藏色也松了口气。   蓝启仁走上前,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藏色,你可还好?”   藏色微笑着点点头:“我无事。如今这阴铁已变为灵玺一部分,我们得尽快找到其余阴铁碎片。”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开始商议寻找阴铁的计划。   蓝启仁知道阴铁大概的位置:大梵山,潭州,栎阳。   他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具体的需要大家去寻找了。   他们决定兵分两路:蓝启仁和藏色,魏无羡和蓝忘机,蓝曦臣留守云深不知处。   其实魏无羡挺想和母亲一起的,但是这些年他也看到蓝启仁对母亲的照顾,母亲也不是无意的,所以他就打算成全二人。   蓝曦臣身为现任宗主,不方便离开云深不知处,所以他就留守宗门了。   现在听学还未结束,众人打算等听学结束后,便踏上寻找阴铁之路。   藏色想到前世温若寒派人攻打四大世家,便同系统兑换了阵法,这些年蓝家养育了无羡多年,她不想云深不知处遭遇前世的处境。   藏色拿出了阵法图,众人看到都觉得很惊喜,没想到世间还有此精妙的阵法图。   他们也没多问藏色阵法图的来由,藏色也送了一口气,她确实不太好说出阵法图的来源。   毕竟这是从系统商城兑换的,不少积分呢。   听学这段时日,还需要蓝启仁他们忙碌,所以阵法图更改就得劳烦藏色了。   正好趁着这段听学的时间,藏色要将阵法布满整个云深不知处。   藏色开始着手布置阵法,她仔细研究着云深不知处的地形,巧妙地将阵法融入其中。   一日,蓝曦臣听到弟子来报:江澄和金子轩打起来了。   蓝曦臣连忙赶去,只见江澄满脸愤怒,拳头紧握,而金子轩也是一脸不悦。   原来是金家人之前诋毁江厌离的话传到了江澄耳中,江澄气不过便找金子轩理论,两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蓝曦臣赶紧上前将两人拉开,严肃地说道:“这里是云深不知处,不得放肆!”   江澄红着眼眶,大声道:“金子轩,你若看不起我姐姐,那你去向长辈解除婚约,别在背后诋毁我阿姐。”   金子轩涨红了脸,却也自知理亏,沉默不语。   魏无羡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   他走上前,拉过江澄,轻声安慰:“江澄,莫要冲动。”   随后又看向金子轩,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金公子,江家小姐温柔善良,你若无意,同长辈商量解除婚约便罢,何必在背后诋毁人。”   这件事本不应该魏无羡出头,可这事牵扯到江厌离,他觉得江厌离十分亲近,像是亲人般,便不由自主的为她出头了。   金子轩被魏无羡的气势所慑,低下头,呐呐道:“是我不对。”   江澄看到魏无羡三言两句就让金子轩道了歉,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年他在家里听到父母争吵,其中多次提到魏无羡。   魏无羡又年少成名,他对魏无羡真的是又嫉妒又佩服,心里很是复杂。   此事暂时平息了。   这件事被蓝启仁得知,他便派人传信给江枫眠和金光善二人,让两人自己解决这事。   很快,江枫眠和金光善二人来到了云深不知处。   在蓝启仁的安排下,他们在静室中开始商议此事。   江枫眠一脸严肃,语气诚恳道:“金宗主,此次犬子与令郎起冲突,根源还在这婚约。若金公子无意于小女,不如就此解除婚约,以免日后生出更多事端。”   金光善心中本就觉得江厌离配不上金子轩,只是碍于两家情面才一直拖着,如今有台阶下,便顺水推舟道:“江宗主所言极是,既然小儿无心,那这婚约便解除吧。”   于是,二人达成一致,决定解除江厌离和金子轩的婚约。   消息传开,江澄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他觉得对不起姐姐。   但江厌离却安慰他:“无事,两个人不喜欢的人强加在一起也是勉强。”江厌离虽是这么说的,但脸色却有些牵强。   她从小就到知道了自己和金子轩的婚姻,自己虽为江家大小姐,可却不能修炼,只能洗手作羹汤,她心里是有点自卑的,解除婚姻也好…… 第49章 藏色散人(4)   蓝家听学结束,众人便打算出发寻找阴铁了。   蓝启仁和藏色出发去栎阳,魏无羡和蓝忘机则去潭州。   为什么不去大梵山呢?   是因为听学时,他们曾发现了一具中邪的尸体,这个尸体的灵魂被摄取,印堂发黑,残留怨气,应该是阴铁留下得痕迹。   大梵山是温家的领地,看来这块阴铁应该被温若寒取走了,所以众人就放弃了大梵山这个地方。   藏色选择栎阳,这里有薛洋在此,想起薛洋,藏色就想到了魏无羡,小小的二人很相像,她想救赎薛洋,毕竟此时薛洋还很单纯,还不像以后那么令人厌恶。   蓝启仁和藏色很快赶到了栎阳。   他们到了栎阳时就听到了常氏被灭门的消息了。   藏色和蓝启仁先是查了常府的事。   然后藏色和蓝启仁赶到常府。   此时的薛洋已经被晓星尘和宋岚抓住了。   常氏灭门后,晓星尘与宋岚为缉凶而追踪薛洋至常府‌,现场的场景十分惨状。   二人打算将薛洋交给金家处理,毕竟这里属于兰陵金氏管辖。   藏色和蓝启仁赶到,阻止了二人的做法。   “在下藏色,这是姑苏蓝氏蓝启仁。”藏色知道这是师弟晓星尘,可晓星尘是她师父下山后才入师门的,只能装作不认识。   “你是藏色散人,师承抱山散人?”晓星尘十分激动,他下山后听说师姐已经去世了。   “是的,不知阁下是?”藏色只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在下晓星尘,师承抱山散人。”晓星尘介绍自己。   “原来是师弟呀,不知师父可好?”藏色终于可以相认师弟了。   “我下山时,师父还挺好,就是当初听到师姐去世的消息挺伤心的,师姐现在无事,为何不澄清呢?”晓星尘十分疑惑。   “当初出世,幸得姑苏蓝氏所救,因为一些原因,不方便现在露面……”藏色解释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   晓星尘和宋岚向蓝启仁见礼。   随后两人便询问藏色为何阻止他们。   “你们为何阻止我们?”   “你们可问过常氏为何灭门吗?可查过原因吗?”藏色直接开口。   他们是接到常氏的请求信来的,然后他们过来以后就看到常氏被灭门了,并没有询问原由。   在遇到常慈安之前,薛洋或许跟小时候的魏婴一样,虽然风餐露宿,常常食不果腹,甚至也会被恶犬常常追赶,但是薛洋内心还没有那么阴暗。   偶尔接受了别人的好意,或者给一个馒头,一件御寒的衣物,薛洋也会笑着说谢谢。   所以在常慈安要求他帮忙送信儿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况且事成之后,他还可以得到一盘点心,这对一个流浪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可谁知道常慈安不但不讲信用,甚至还迁怒到这个孩子身上,将这个孩子暴打一顿就算了,还碾断了他的手指。   这仅仅是个几岁的流浪孩子,他吃饭都是问题,哪有钱去治伤呢?这样的遭遇对薛洋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试想一下,那期间的薛洋该是有多难熬,要以怎样的意志力才能活下来呢?大概支撑他的,就是对常慈安的恨意吧!   仇恨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放大和加深的,薛洋的手每痛一次,就会增加一份恨意,薛洋每次看到自己的断指,也就会想起常慈安那狰狞可恶的面孔。   所以薛洋要往上爬,要想方设法变得强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断指之仇。可对于薛洋来说,以牙还牙怎么够呢?就像晓星尘说的,可以斩断常慈安的手指,或者整条手臂,这就算是报仇了。   不!对薛洋来说远远不够,因为即便那样报复了,常慈安的生活还会如常进行,他有下人伺候,有大夫治伤,他根本体会不到薛洋的痛。   假如那时有人对薛洋伸出援手,让他看到这个世界除了伤害,还有温暖,薛洋可能还是那个有点心吃就满足的薛洋,绝不会变成后来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没有,一个也没有,面对一个需要被救助的孩子,所有人都用冷漠麻木,直截了当地告诉薛洋:这个世间冷酷若斯,不值得他期待,更不值得他留恋。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可恨之人,又何尝没有可怜之处?薛洋在那一刻,明白了何为苍生不配!   既然世道不公,待我以恶,那我薛洋,就用同样的的恶,来回敬这个世道!   听完这些,晓星尘质问薛洋:“想要报仇对付常慈安就已足够,为何要牵连常家五十多口?”   “呵!”薛洋满脸嘲讽,现在有能力报仇的薛洋,早已不是那个一顿点心就能哄好的孩子了。   经历多年腥风血雨,侥幸活到今天,薛洋已经顿悟:要报仇就不能留后患,杀人,便是救自己!   “我薛洋要报仇就报得干干净净,只要我杀人,就杀人全家,一条狗都不放过!”   “五十多人的命,哪比得上我一根手指重要!”   这就是薛洋,坦然承认自己的坏,绝不找任何理由辩解,坏得坦坦荡荡,也坏得干干脆脆。   “当我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折磨,那个时候你们在哪里?如果没有常慈安对我的无端戏弄,何来今日我的疯狂报复?常慈安,咎由自取。   既然世道不公,待我以恶,那我薛洋,就用同样的的恶,来回敬这个世道。”薛洋满不在乎。   “师弟,你可曾想过,就对于一个小孩子,常氏就这么做了,常氏不会做其他恶事吗?”藏色继续发问。   晓星尘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个方面。   藏色接着说道:“你们可往下继续查一下,就能查到常氏恶贯满盈,杀人无数,比现在的薛洋残忍百倍。   常氏平日里仗着权势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死在他们手中,他们的恶行罄竹难书。   薛洋灭了常氏满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为那些无辜百姓报了仇。”   晓星尘陷入了沉思,他一直秉持着正义,却从未深入了解过常氏的所作所为。   宋岚也皱起了眉头,心中有所动摇。   蓝启仁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   薛洋冷笑一声,“现在知道了又如何?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我不过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藏色看向薛洋,认真道:“薛洋,我知你心中有恨,但仇恨只会让你越陷越深。若你愿意放下,或许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薛洋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第50章 藏色散人(5)   晓星尘和宋岚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了,没有经过调查,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师弟,以后出来行走,不要只相信一面之词,多去走走,多去看看,说不定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藏色觉得晓星尘太过单纯了。   “多谢师姐教诲了。”晓星尘向藏色行礼。   “那薛洋可否交给师姐呢?”藏色直接开口。   “当然可以。”晓星尘现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和处理薛洋,师姐可以接手的话当然很好。   “那就多谢师弟了。”藏色回复道。   “师弟,我还在世的消息切勿传出来,有些事还未解决,我不方便出面。”藏色交代晓星尘。   晓星尘和宋岚应了下来。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晓星尘和宋岚便离去了,他们打算再去磨炼一下自己,他们的世界非黑即白,所以他们要去锻炼一下自己,不能凭着一己之见处理事情。   等晓星尘和宋岚走后,藏色给薛洋松了绑。   薛洋揉了揉手腕,警惕地看着藏色,“你要干什么?放了我又想耍什么花样?”   藏色叹了口气,“我只是劝你以后不要再犯杀戒了,这世间有太多事并非非黑即白,你不该动辄就大开杀戒。”   薛洋嗤笑一声,“凭什么?那些人欺负我、害我,我难道不该报仇吗?”   藏色目光柔和却坚定,“报仇没错,但用错了方式,仇恨只会让你越陷越深。晓星尘和宋岚他们也因只看表象而犯错,如今已在反思。你若一直如此,终有一天会害了自己。”   薛洋沉默了,眼神有些动摇。藏色接着说,“你可以试着换一种活法,去看看这世间美好的一面。”   薛洋抬头看向她,眼中复杂情绪涌动,许久后,他低声道,“我试试吧。”   藏色欣慰地点点头,“好,若你遇到难处,可随时来找我。”   薛洋撇了撇嘴,但心里却莫名有了一丝别样的温暖。   就在这时,藏色突然面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薛洋瞬间警惕起来,和藏色背靠背站着。   不一会儿,一群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冷冷开口:“交出阴铁碎片,饶你们不死。”   薛洋瞬间明白了,难怪放了他,原来是为了阴铁,眼神又变得阴狠起来。   藏色忙解释:“我承认我来是为了阴铁,但我现在只是想帮你。”   薛洋冷哼:“现在说这些谁信?”   藏色无奈,只好和薛洋并肩而立,准备对抗这群黑衣人。   打斗间,藏色一边护着薛洋,一边寻找对方破绽。   突然,她发现为首之人的招式有一处漏洞,趁其不备,攻向他的要害。   黑衣人首领躲避不及,被藏色击中,恼羞成怒下,攻势更猛。   藏色和薛洋一时陷入苦战,幸亏蓝启仁回来及时,在三人份合力下,黑衣人全部被杀。   刚刚蓝启仁送了一下晓星尘和宋岚,没想到刚走一会儿,就有人来找阴铁,幸亏蓝启仁回的及时。   这些都是死士,应该是岐山温氏派来的。   藏色松了口气,转头对薛洋道:“你看,这世间险恶,若你一味杀戮树敌,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薛洋仍是一脸倔强,但眼中的戾气已淡了几分。   蓝启仁看向藏色,“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藏色道:“我想带他回姑苏蓝氏,让规矩和教化能磨磨他的性子。”   薛洋一听,立刻炸毛,“不去!谁要去那什么蓝氏,一堆规矩烦死了。”   藏色耐心劝道:“你若不去,继续在外面,迟早又会惹出大祸。去蓝氏,对你只有好处。”   薛洋犹豫了,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思索片刻后,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去就去,别以为蓝氏能把我怎么样。”   藏色微微一笑,“那就好,走吧,去姑苏蓝氏好好学习。”   于是,藏色带着薛洋,跟着蓝启仁踏上了回姑苏蓝氏的路。   回云深不知处的路上,藏色知道薛洋喜甜,便为他买了许多糖果。   薛洋一开始还嘴硬,“谁稀罕你这些破糖。”   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接了过去,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   到了云深不知处,蓝启仁板着脸,将各种规矩又念叨了一遍。   薛洋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嘟囔,“这么多破规矩,比我数糖纸还麻烦。”   藏色带着薛洋去安排住处,一路上,不少蓝氏弟子都好奇地打量着薛洋。   薛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扬了扬下巴,挑衅似的看着他们。   晚上,薛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有些迷茫。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规矩,他真的能待下去吗?   这时,藏色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喝了汤,好好睡。在这里,没人会再欺负你。”   薛洋别过头,不想让藏色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接过汤一口喝光。或许,在这里,真的能有不一样的生活。   第二天,薛洋极不情愿地去课堂上听学。   课堂上,蓝氏弟子们都认真听讲,只有薛洋东张西望,还时不时发出不屑的冷哼。   蓝启仁讲课的间隙,目光扫到薛洋,眉头皱得更紧,加重语气强调规矩。   薛洋撇撇嘴,小声嘀咕:“这老古板。”   课间休息时,有几个蓝氏弟子围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其中一个大胆问道:“你就是薛洋?听说你坏事做尽。”   薛洋瞬间炸毛,双手抱胸,冷笑道:“哟,就凭你们也配说我?”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蓝曦臣赶忙过来,挡在薛洋身前,温和地说:“大家都是同门,以后还要一起学习,不要起冲突。”   弟子们见状,便各自散开了。   薛洋不满地瞪了蓝曦臣一眼,“谁要他们假好心。”   蓝曦臣无奈地摇摇头,“你呀,收敛点脾气,在这里好好学,会有改变的。”   蓝曦臣听叔父和藏姨说了薛洋的事,他对这个孩子很心疼。   薛洋哼了一声,但心里却在想,这云深不知处,到底能不能容得下他这个“恶人”。   就在薛洋满心愤懑时,藏色走了过来,她轻轻摸了摸薛洋的头,“别和他们置气,好好学,让他们看看你的改变。”   薛洋别过脸,但藏色的话还是让他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薛洋虽然依旧顽劣,但在藏色和蓝曦臣的引导下,也开始慢慢收敛性子。   他在课堂上不再捣乱,还会偶尔认真思考问题。蓝启仁看在眼里,虽嘴上没夸,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这段时日的相处,薛洋对藏色、蓝启仁、蓝曦臣他们放下了戒心。   他知道当初藏色和蓝启仁去栎阳是为了阴铁碎片去的。   虽然他们想要,但他们也没强取豪夺,而且这段时日,他是真心感受到他们对他是真心的。   于是在下课后,他便主动找到蓝启仁,说要将阴铁碎片给他们。   “藏姨,这是阴铁碎片,上面有许多怨气,你们要小心,我之前尝试过炼化,可差点被反噬。”薛洋提醒着他们。   “好的,多谢提醒。”薛洋和魏无羡差不多大,藏色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教导。   我查了一下,电视剧中的薛洋比魏无羡小8岁左右,但此刻我为了剧情需要,便让两人相差3岁。   因为前面写到魏无羡十六岁蓝氏听学,如果相差8岁的话,现在薛洋8岁,8岁杀常氏全族有点难,所以薛洋此时就13岁。   藏色接过阴铁碎片,他们没有打算隐瞒薛洋藏色可以炼化阴铁的事情。   所以藏色当着薛洋的面,直接运转灵力去炼化阴铁。   薛洋有些担心,但看着蓝启仁他们并不着急,所以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阴铁碎片闪着光,在众人的目光下变幻成了灵玺的一部分。   藏色有些力竭,消除怨气,炼化阴铁,消耗了她的大部分灵力。   蓝启仁有些担心,上前搀扶着藏色。   藏色向蓝启仁示意她无事,像上次一样,炼化阴铁需要大量灵力,她休息调整就无事了。   薛洋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撼,“你……你竟然真的把阴铁炼化了!这怎么可能?”   藏色虚弱地笑了笑,“阴铁虽邪恶,但我现在的这种功法可以化戾气为灵力。”   薛洋心中对藏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原本他只当藏色是个会讲道理的人,没想到她还有如此强大的能力。   接下来的几天,藏色都在闭关恢复灵力。   薛洋在云深不知处也安分了许多,跟着蓝氏弟子们认真学习。   蓝曦臣时常关心他,给他讲解一些修行上的难题。   等藏色出关后,薛洋主动找到她,“藏姨,我之前有一件事未曾和你们说。”   藏色温柔的看着薛洋:“现在说也不晚。”   “当时阴铁传下去的时候曾有一句话:阴铁有灵,四方镇之。四方之气,尽归玄武。”薛洋说道。   “尽归玄武,薛重亥曾利用阴铁吸纳怨气,控制屠戮玄武屠杀仙门,看来阴铁有五块,第五块在屠戮玄武那。”藏色说道。   蓝启仁和蓝曦臣很震惊,未曾想到还有第五块阴铁。   薛洋和薛重亥都姓薛,他们未曾听过这句,看来薛洋是薛重亥的后人呀!   藏色看着薛洋十分高兴,看来薛洋并不是十恶不赦,只是未曾遇见对的人来教导他。   希望薛洋以后在姑苏蓝氏可以很好的发展。 第51章 藏色散人(6)   魏无羡和蓝忘机这边也很顺利,两人很快就到了潭州。   在潭州,他们很快听到了莳花女的消息。   莳花女是一种花妖,喜欢风雅有才情的公子。   她住在潭州的一处花圃中,每当月色如水时,她会在花间低吟浅唱。   如果有人能吟出佳句,她便会赠予一朵永不凋谢的莳花;若诗句不佳或吟诵出错,她则会突然现身,以手中的鲜花掷向对方的面庞‌。   魏无羡听到这个消息,便对莳花女很感兴趣。   “蓝湛,蓝湛,我们也去吧,我真的对这个莳花女很感兴趣。”魏无羡激动拉着蓝忘机的袖子。   蓝忘机眉头微皱,轻拂开魏无羡拉着他袖子的手,淡淡道:“不去。”   魏无羡哪肯罢休,双手抱住蓝忘机的胳膊,使劲晃了晃,撒娇道:“蓝湛~你就陪我去嘛,说不定我还能得到那永不凋谢的莳花呢,到时候分你一朵。”   蓝忘机别过头,耳根微微泛红,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感更甚,可面对魏无羡这般软磨硬泡,终究还是拗不过他。   两人来到那处花圃,月色下,花香弥漫。   魏无羡兴致勃勃地吟诵起诗句,声音清朗。   魏无羡为了能一睹莳花女的真容,频繁出入花圃,甚至故意念错诗句,多次被莳花女掷出花圃。   蓝忘机看着眼前兴致勃勃的魏无羡,心里泛起一阵酸意,他心里不想魏无羡再这么撩拨下去了。   “别玩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蓝忘机声音冰冷说道。   听完蓝忘机的话,魏无羡收起了他那玩笑的样子。   突然,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从花丛中缓缓走出,正是莳花女。   她眉眼含笑,看着魏无羡,手中捧着一朵莳花正要递出。   就在这时,蓝忘机不知从哪变出一把琴,轻轻拨动琴弦,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莳花女手中的花震落。   莳花女脸色一变,怒目看向蓝忘机,“你这道人,为何坏我好事!”   蓝忘机神色清冷,“你这花中藏有怨气,恐有蹊跷,莫要再迷惑旁人。”   莳花女冷哼一声,“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不过是欣赏有才之人,何来怨气一说!”   魏无羡见气氛紧张,赶忙打圆场,“姑娘莫气莫气,我这道侣也是关心则乱。不如姑娘让我们查看一番这花,若真无问题,我们自当赔罪。”   莳花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蓝忘机走上前,仔细查看那些莳花,手指轻触花瓣,眉头紧锁。   突然,他手腕翻转,祭出避尘剑,一道剑光闪过,花朵纷纷凋零,从中飘出一缕缕黑色的怨气。   莳花女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竟不知这花中藏有如此之物!”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看来这背后定有隐情。   魏无羡上前安慰莳花女:“姑娘莫怕,我们定会查明真相。你近日可曾感觉有何异样?”   莳花女这才想起自己功力大涨却有时控制不住脾气的事,忙告知两人。   魏无羡摸着下巴思索,“这怨气藏于花中,还影响到姑娘你,背后之人定是别有用心。”   蓝忘机则开始在花圃中仔细探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什么也没发现,只发现这里的花沾染的怨气越来越多。   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阴铁。这些应该是阴铁碎片沾染上的。   魏无羡连忙问莳花女:“姑娘,你最近可得到了什么东西?”   莳花女思索片刻道:“在我本体所在之处,前些日子有个被埋藏的盒子突然现了出来,之前打不开,现在能打开了。”   魏无羡眼睛一亮,“快带我们去看看。”   莳花女带着他们来到一处花丛深处,挖出了那个盒子。盒子古朴陈旧,散发着丝丝寒意。   魏无羡刚要伸手去打开,蓝忘机却拦住他,“小心。”   说罢,用灵力缓缓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块散发着幽光的阴铁碎片。   “果然是阴铁作祟。”魏无羡道。   魏无羡和蓝忘机仔细查看了一下盒子,盒子原本布满了封印的法阵,现在法阵失效了,阴铁就显示出了。   “这个不能留在你这了,这个东西太过阴寒了,你和它相处时间长的话,便会被怨气所控制,成为傀儡。”魏无羡对莳花女说道。   “你想一下,是不是这几日自从你能打开这个盒子起,你觉得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大,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魏无羡继续说道。   “对的。”莳花女想到自从自己能打开盒子后,自己感觉每天都长发脾气,自己本身就只喜欢附庸风雅,性子不说温柔,但肯定没那么急躁脾气大。   “那这个你们带走吧。我可不想变成傀儡。”莳花女赶忙说道。   她本身就是一株花,偶然机会开了灵智,可以修炼,她才不想变成傀儡呢,她还没见识到更多的才子呢。   魏无羡收起了阴铁。   魏无羡想到这些日子莳花女和阴铁相伴,肯定受到了影响。   “这里有些丹药,可以助你修炼,你早日修炼,可以修炼时运转灵力慢慢排出怨气。”魏无羡从储物符中拿出了一些丹药递给了莳花女。   “多谢这位公子。”莳花女收下了丹药十分感谢魏无羡。   解决了阴铁之事,莳花女对魏无羡和蓝忘机感激不已,非要留他们在花圃中住上几日。   魏无羡本就爱热闹,自然是欣然答应,蓝忘机虽不喜应酬,但也不想与魏无羡分开,便也留了下来。   这几日,魏无羡每日都与莳花女谈论诗词歌赋,莳花女对魏无羡的才情更是钦佩有加。   蓝忘机看在眼里,心中醋意渐浓,表面上却依旧神色清冷。   蓝忘机实在是忍不住了,便上前提醒魏无羡:“咱们找到了阴铁,在这逗留了多日,该回去了。”   魏无羡一想确实,他们出去多日,在这也停留了几日,时日不短了,确实该回去了。   而且他也想阿娘了,不知道阿娘那边进展顺利吗。   魏无羡和莳花女告别了一下,便同蓝忘机踏回了云深不知处的路上。   莳花女看到两人的背影,便明白了天下无不散筵席,只是以后可能看不见这俊朗翩翩公子了。   莳花女感慨了一番,便去修炼了。   在魏无羡和蓝忘机回去的路上,却不知到云深不知处发生了一场大战。 第52章 藏色散人(7)   云深不知处。   藏色炼化了阴铁耗费了不少灵力,便闭关恢复灵力去了。   这时歧山温氏便朝众世家送帖子:邀请各世家前来温氏听学。   好听的是邀请,难听一点的就是威胁,并且岐山温氏还说如果哪家不来的话,后果自负。   温晁作为温氏家主的嫡子,他向来嚣张跋扈,之前蓝氏听学送拜礼时,他觉得曾在蓝氏“受辱”。   他便主动请缨率领温氏族人来到姑苏,在云深不知处口出狂言羞辱蓝家,并且命人在结界处大打出手。   可云深不知处经过藏色前段时间的阵法加持,受到攻击不但毫发无损,而且还反弹了回去,温晁来的人手损伤了不少。   温晁气的发疯,他不管不顾的便要放火烧山。   早在温晁在山门之际,便有人去禀告蓝曦臣了。   蓝氏弟子们看到温晁要放火烧山,气得满脸通红,纷纷拔剑,却被匆匆赶到的蓝曦臣抬手制止。   蓝曦臣眼神中满是愤怒,朗声道:“温公子,云深不知处乃我蓝氏圣地,还请你放尊重些,莫要在此撒野。”   温晁却不屑地冷笑一声:“蓝曦臣,少在这装什么正人君子,如今我温氏势大,你们蓝氏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说罢,他大手一挥,“给我继续打,今日我非要踏平这云深不知处不可!”   温氏族人得令,攻势更加猛烈。   蓝曦臣见此,再也无法忍耐,持剑飞身迎战。   他身姿飘逸,剑招凌厉,一时间竟将温氏众人压制。   然而,温氏卑鄙,趁蓝曦臣专心应对前方敌人时,一名温氏弟子从背后偷袭而来,手中长剑直刺蓝曦臣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洋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箭步冲到蓝曦臣身后,侧身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长剑刺入薛洋的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蓝曦臣回身,看到受伤的薛洋,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   他怒目圆睁,剑上灵力暴涌,瞬间将偷袭之人斩杀。而温晁见势不妙,竟想偷偷溜走。   蓝曦臣大喝一声,一道灵力朝他射去,温晁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此时,云深不知处的结界光芒大盛,仿佛在为这场胜利欢呼。   温晁带来的人赶紧护住温晁,温晁便扔了一句:温氏听学,令仙门百家必须去听学,不去的话,后果自负。   温晁说完,便带着手下的人匆匆离去。   见温氏的人退去后,蓝曦臣便带着薛洋赶紧疗伤。   他没想到薛洋会为他挡了一剑,很是震惊。   蓝曦臣将所有好药都往薛洋身上用,搞得薛洋很是无奈,这伤不算太严重,可眼前之人却很着急。   薛洋心里确实很高兴,他没想到居然自己有一天还会为别人挡剑,但是看到他们为自己着急的样子他很开心。   魏无羡和蓝忘机很快回到了云深不知处。   当听闻薛洋的身世和事情,听闻了此次温氏的事情,魏无羡对薛洋真的是很敬佩。   魏无羡满脸敬佩地看着薛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薛洋,你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多谢你救了大哥。”   蓝忘机也难得地朝薛洋点了点头,以示感激。   薛洋撇了撇嘴,“切,本就是顺手的事儿,不过温氏如此嚣张,这次听学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事。”   蓝曦臣看着薛洋苍白的脸色,担忧道:“你先好好养伤,这听学之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待薛洋被安置好后,蓝曦臣与魏无羡、蓝忘机等人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魏无羡挠了挠头,笑嘻嘻道:“怕他作甚,大不了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蓝忘机则一脸严肃:“不可轻敌,温氏此番必定有备而来。”   蓝曦臣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准备,且听学一事……。”   “温氏听学,咱们必须去。”藏色闭关结束,听闻薛洋受伤,便匆匆赶来,正好听闻他们在说温氏听学之事。   魏无羡看到藏色很是高兴,这次回来听闻阿娘在闭关,没想到出来了,他这段时间出去了未见阿娘,便朝着藏色撒娇:“阿娘,你可算出关了,温氏如此嚣张,咱们可不能怕了他们。”   藏色摸了摸魏无羡的头,微笑道:“自然不怕,只是去听学也是个摸清温氏底细的好机会。”   蓝曦臣拱手道:“藏姨所言极是,只是此番前去,恐有危险。”   藏色继续说道:“但是不得不去,之前薛洋说过阴铁有灵,四方镇之。四方之气,尽归玄武,看来第五块在薛重亥养的玄武身上,而玄武在岐山温氏,所以这趟必须去。”   魏无羡和蓝忘机听闻了这个消息,很是吃惊,没想到居然还有第五块阴铁碎片。   看来温氏听学之行必须去了。   蓝曦臣身为宗主,不得轻易出山。   听学这事蓝启仁自然去不得。   藏色为了炼化魏无羡他们从潭州带回来的阴铁碎片,后期还要闭关恢复灵力。   薛洋有伤,且薛洋是近日才来姑苏蓝氏,自然不被外人当做姑苏蓝氏之人。   这么看来,还是只有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了。   藏色看着魏无羡和蓝忘机,从袖中拿出两个储物镯,道:“这是我别处换来的储物镯,可存放不少东西,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你们此去岐山温氏,定要小心谨慎。”   他们依旧没问储物镯的来历,想必这东西来历不凡,价值千金,阿娘(藏姨)不说,自然有她得道理。   魏无羡接过镯子,笑嘻嘻道:“阿娘放心,有我和忘机在,定能完成任务。”   蓝忘机也郑重地点点头。   藏色吩咐他们往储物镯里放了大量的食物,衣服,伤药……   魏无羡看着阿娘为他们忙碌着,十分开心,他没想到阿娘还能复活,真好,他还有亲人为他忙碌,还有蓝忘机……   出发那日,藏色和蓝曦臣等人前来送行。   藏色再三叮嘱:“到了温氏,切不可冲动行事,若有危险,及时使用储物镯中的信号符传讯。”   魏无羡和蓝忘机应下,便踏上了前往岐山温氏的路途。   一路上,二人快马加鞭,不多日便到了岐山。   刚踏入温氏地界,便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魏无羡握紧了手中的剑,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坚定,大步朝着温氏听学之地走去。   当到达时,温晁要求所有人把兵器上缴。   仙门百家的弟子的弟子不同意,温晁便指出了一个出头之人,命令手下的人将这人打了一顿。   温晁杀鸡儆猴,以这个人作为威胁:“倘若你们不交的话,这个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若是在自己的宗门,他们出手并不怕温晁,可这在温氏的地盘,他们只好听从温晁的吩咐。   近些年来,温氏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们这些小的宗门并不敢得罪温氏,所以乖乖交了配剑。   剩余的四大世家也并未反抗,也交了配剑。   温晁说道:“”现在,人都齐了,那就和你们讲讲我岐山温氏的规矩……   家规讲完了,你们的佩剑上交了,在听训期间由我岐山温氏保管。   《温门菁华录》就是你们之后要背的,他讲述了温家历经的光荣事迹和至理名言,而且明天抽查,没有背会的可要小心了。”   温晁说完便让众人散去了。   晚上,魏无羡偷偷去给被白日被打的人送去了伤药。   “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伤药,你自己收好,让同室的人帮你上一下药。”魏无羡将手中的伤药递给白日被打的人。   “多谢魏兄。”这位被打的不重要的人十分感谢魏无羡。   魏无羡回来时,蓝忘机还未曾睡下。   蓝忘机知道魏无羡去做什么事情了,便没多问,他在这等他回来。   很快,第二日。   仙门百家众人在大殿上等着温晁。   温晁很快出现:“吵什么吵,昨天让你们背的《温门菁华录》背的怎么样,有没有人愿意自告奋勇的来背一背?”   现场无一人出声。   温晁见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是吗,那我便自己抽了。   蓝忘机,金子轩,魏无羡今天就由你们三个来开个头吧。   就从你蓝忘机你先开始吧,传闻说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来起个头吧你。”   蓝忘机直接回复:“不会。”   温晁嘲讽说道:“看来传闻中的含光君,也不怎么样啊。”   温晁看着魏无羡和金子轩:“”那么你们俩谁先来呢?”   金子轩冷着脸说道:“我不会。”   魏无羡直接举手说道:“我我我,我来背。”   金子轩听闻魏无羡主动要背,便投来鄙视的目光。   “很好,魏无羡,那你就来吧。”温晁得意洋洋说道。   魏无羡背诵道:“不可习歪门邪道,不可私用暗器,不可滥收学徒传非其人,不可私藏利器,沐浴后需更换衣物,抹额意于规束自我,不可煽动他人抹额,抹额不可做他用,不可佩玲串珠等有声之物,腰佩物不可过三……”   众人听到魏无羡背诵蓝氏家规,忍俊不禁。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蓝氏家规么,自然是前段时间听学的时候知道的。   很快,温晁就发现了魏无羡背诵的是蓝氏家规。   温晁气急败坏:“魏无羡,你竟然在岐山温氏背诵蓝氏家规,你想如何。”   温晁实在气极了,便罚三人去挑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三人只好老老实实去挑粪,不过这是真的臭呀。 第53章 藏色散人(8)   第二日,温晁他的小美人王灵娇决定带领众人前往暮溪山杀妖兽。   温晁和王灵娇两人骑马而其他人步行,态度嚣张跋扈‌。   魏无羡看到二人的样子,直接讽刺道:“王八配狗,天长地久。”‌   温晁威胁众人:“你们这群废物,连路都走不好,还想活命?”   金子轩怒怼温晁:“你自己贪生怕死,却拿别人当盾牌!”   温晁可不管他们怎么想,这个人依旧稳稳走在前面,替他们当盾牌。   到了妖兽洞中。   “公子,咱们该如何引诱妖兽出来呀?”王灵娇朝温晁撒娇。   “那依娇娇的意见呢?”温晁摸着王灵娇的小手。   “那便是放学来吸引妖兽。”王灵娇指着绵绵说道。   她可是看见了这些人中绵绵是最漂亮的,一路上温晁也看过这人好几次,不行,她好不容易攀上的温晁,她才不要放过呢,她还没为身后的王家讨要好处呢。   温晁看着绵绵这漂亮的模样,有点不忍心。   王灵娇用自己身前的两颗肉球蹭着温晁,撒娇道:“公子,你就答应娇娇吧。”   温晁为讨美人欢心,决定要把无辜无权无势无甚大修为的女修绵绵吊起来放血引诱妖兽。   世家弟子为免惹麻烦上身,尽皆避让,“她往哪里躲,哪里人就散开一大片”   魏无羡当即挺身而出,蓝忘机紧跟身后,金子轩也挺身而出。   魏无羡看着金子轩有点意外,没想到金子轩这个花花公子也有这意气和胆量。   金子轩看着魏无羡那意外的表情,有点炸毛:“这绵绵好歹也是金家之人,我肯定会保护她的。”   几人将绵绵护在身后。   江澄看着几人,觉得几人多管闲事,逞英雄,他厌恶不满温氏的暴行,但是在他眼里,为这种事打抱不平,就是逞英雄。别人有难,他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在这危急时刻,绵绵站出来用言语平息了温晁的怒火,解救了众人‌。   然而,这引起了王灵娇的嫉妒,她嫉恨绵绵。   众人的声响震惊了玄武,它从睡梦中醒来,想将吵醒它的声响除掉。   屠戮玄武出现后,众人震惊万分,没想到这妖兽竟然如此庞然大物。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了一眼,这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屠戮玄武。   世家弟子没有配剑,该如何对付这妖兽,只好奔走逃窜。   在屠戮玄武出现后,王灵娇用烙铁想要毁坏绵绵的容貌。   魏无羡在千钧一发之际用箭逼退了王灵娇,但烙铁仍然飞向绵绵。   魏无羡情急之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烙铁,保护了绵绵‌。   这时众人随着来时的路返回。   快到洞顶时,温晁命人斩断了来时攀爬的绳索,并且命人堵住了洞口。   仙门百家十分憎恨温晁,没有绳索,这么高,他们怎么出去,而且洞口还被堵住了。   温晁看着众人,哈哈大笑:“你们就等着喂妖兽吧。”   说罢,便带着众人离去了。   众人无奈,只好返回洞底,看有没有其他出路。   这时之前的妖兽已经潜入水底了。   绵绵看着魏无羡,十分不好意思,没想到魏无羡能为她挡了烙铁。   她解下身上带的香包递给魏无羡,“这香包里面装的都是药材,您看一下有没有可用的。”   其实魏无羡储物镯里有伤药,但他此时不方便拿出来,便接过香包:“那就多谢绵绵姑娘了。”   他看着绵绵那愧疚的模样,便接过香包了。   众仙门百家子弟在玄武洞中找着能出去的剧。   蓝忘机看着眼前水中前世漂浮得一片枫叶。   他断定洞里与外界是连通的   魏无羡很快能想到潭底一定有出口,他本想下水探路,但被蓝忘机拦住了,魏无羡身上有伤,还是他来吧。   蓝忘机很快回来了,证实前方有出口。   便带领大家前往出口。   众人都小心翼翼下了水,跟着蓝忘机的身影走,魏无羡则决定善后。   蓝忘机将众人带到了出口处,便让众人迅速出去,他要回去找魏无羡,他俩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中途中绵绵摔倒划破了手,血腥味让怪兽变得异常兴奋。   魏无羡为了对付即将苏醒的妖兽,便停下了脚步,这时正好蓝忘机也返回来了。   苏醒的妖兽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出去时的洞口。   两人不得不返回岸上,并且魏无羡的伤口也需要处理了。   蓝忘机取出储物镯中的伤药,为魏无羡上药。   蓝忘机此时一言不发,他几乎常年都无表情,此时也没,但是魏无羡却知道此时的蓝忘机并不高兴。   魏无羡看着为他包扎伤口的蓝忘机,想让他不生气,便开口说道:“这个伤疤代表曾经救过一个姑娘。这个姑娘一定会记住我,一辈子忘不了。"   随后蓝忘机冷冷开口:“你也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这时蓝忘机心里涌起一阵强大的占有欲,他想将这人绑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   他只想让两人相处,想让魏无羡只能看见他一人,可……   伤口上药后,两人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幸亏当初藏色为他们带了吃食和衣服。   魏无羡苦中作乐,还与蓝忘机创作出了“忘羡”一曲。   两人稍作休息后,便开始在玄武洞中寻找阴铁。   他们找遍了整个洞中,未曾发现任何和怨气相关的东西。   看来阴铁碎片应该是在屠戮玄武的身上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趁着屠戮玄武睡觉时,他俩拿出来之前放置在储物镯中的剑,捡起之前世家子弟射在地上的箭以备后用。   ‌两人养精蓄锐,打算等明日休息好了再攻击屠戮玄武。   第二日,魏无羡制造噪音,将屠戮玄武吵醒。   屠戮玄武醒来后开始攻击魏无羡。   蓝忘机瞅准时机,挥剑朝屠戮玄武刺去,却只在它坚硬的壳上擦出一串火花。   屠戮玄武被两人激怒,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水。   魏无羡灵活地侧身躲开,同时射出几支箭,试图攻击它的眼睛。   然而,屠戮玄武反应迅速,猛地一甩头,箭纷纷被弹开。   战斗陷入了僵持,两人的攻击对它几乎毫无作用。   魏无羡喘着粗气,心中思索着对策。突然,他眼睛一亮,想到之前在书中看到过,有些妖兽的弱点在腹部。   他向蓝忘机使了个眼色,大喊道:“蓝湛,我打算从它内部试试,你放心,我一定保证自己安全。”   蓝忘机心领神会,持剑冲上前,吸引了屠戮玄武的注意力。   魏无羡趁机绕到它身后,瞅准时机,纵身一跃,朝它龟壳内一跃。   魏无羡发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这把剑上的怨气并不比他们遇到的阴铁碎片少多少。   魏无羡打算用这把剑与屠戮玄武战斗,蓝忘机则使用弦杀术协助‌。   ‌在战斗中,魏无羡几乎被屠戮玄武困住,蓝忘机使用弦杀术终于击败了屠戮玄武。   战斗中,魏无羡的鲜血顺着铁剑流下,周身布满了黑气,控制着地上的武器一并插向屠戮玄武‌。 第54章 藏色散人(9)   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合力杀了屠戮玄武。   魏无羡此时周围黑气缠绕,蓝忘机看到此现象,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奔向魏无羡。   蓝忘机刚奔到魏无羡身边,就见魏无羡身形一晃,差点栽倒。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魏无羡扶住,紧紧搂在怀中。“魏婴,你怎么样?”   蓝忘机声音里满是担忧,低头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蓝湛,我无事,就是这怨气一时还未散尽。”   蓝忘机眉头紧锁,抱着魏无羡走到一旁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他坐下。   他运起灵力,将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输入魏无羡体内,帮他驱散残余的怨气。   魏无羡只觉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原本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   他看着专注为自己护法的蓝忘机,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温暖。   过了许久,魏无羡身上的黑气终于完全消散。   魏无羡没想到这把剑的怨气如此之重。   他感激地看向蓝忘机:“蓝湛,多谢你了。”   蓝忘机看着他,轻声道:“不必。”   蓝忘机并不喜欢魏无羡对他顺感谢,这样他觉得他们两个很疏离。   随后扶着他站起身来,准备一同离开这危险之地。   二人原地休整一番,带着那把剑赶回了姑苏蓝氏。   藏色看到二人回来很开心,但看到魏无羡的神色有点苍白,很担心他。   藏色赶忙走上前,仔细打量着魏无羡,满脸担忧地问道:“羡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魏无羡强撑着露出一个笑脸,说道:“娘,没事的,就是这把剑怨气太重,刚刚差点被它控制了。”   藏色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紧紧抓住魏无羡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羡羡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便要去给魏无羡输送灵力,驱除怨气,她没想到这把剑怨气这么重,前世的无羡得受多大罪。藏色十分心疼。   蓝忘机在一旁开口道:“藏色前辈放心,此剑虽有怨气,但我与魏婴已将其暂时压制。”   藏色这才稍稍安心,拉着魏无羡的手,心疼地说:“羡羡,这次是我考虑不周,阿娘让你受罪了。”   魏无羡撒着娇,让藏色放心。   藏色打算炼化这把剑,这把应该就是以后无羡的“陈情”了。   当藏色准备炼化时,系统突然上线:“宿主,这把剑你不可以单独炼化,这把剑以后是认主魏无羡的,此刻需要你们两个一同炼化。”   “好的,知晓了。”藏色回复了系统。   “羡羡,这把剑以后是要认你为主的,炼化以后,它可以变成任何样子,你想好,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开始炼化它。”藏色温柔的对魏无羡说道。   魏无羡很震惊,他没想到这把剑未来是属于他的,还能变幻任何形式。   蓝忘机当初是看到这把剑的怨气是多重的,他有点担心。   “藏姨,这个对阿羡以后有影响吗?”蓝忘机指着剑。   “放心,无事的。”藏色让蓝忘机放心。   “你这小古板,放心,阿娘肯定不会害我的。”魏无羡知道蓝忘机这是担心自己,便开口安慰他。   蓝忘机自是知道藏色不会害魏无羡,可他就是十分担心。   休息几日后,魏无羡和藏色开始炼化那把剑。   他们相对而坐,双手结印,各自将灵力缓缓注入剑中。   剑身上的光芒开始闪烁,周围的怨气也被逐渐净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魏无羡只觉与这把剑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仿佛它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剑身上突然光芒大盛,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光芒消散后,那把剑竟真的幻化成了一把笛子。   魏无羡惊喜地拿起笛子,轻轻吹奏了一下,悠扬的笛声回荡在房间里。   蓝忘机一直在旁边默默守护着,看到这一幕,眼中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魏无羡兴奋地跑到蓝忘机身边,笑着说:“蓝湛,以后我就用这笛子与你合奏忘羡。”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好。”   藏色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很是开心,“羡羡,这把笛子你可还没起名呢。”藏色在一旁提示着。   “陈情,就叫它陈情吧。”魏无羡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   蓝忘机对于这个名字,很是开心,陈情,忘羡,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心中一动,觉得此刻的蓝忘机真是好看极了。   藏色看着二人,会心一笑,打趣道:“这名字起得好,以后羡羡拿着陈情,和忘机合奏,定是一段佳话。”   魏无羡脸一红,故作镇定道:“那是自然,我这陈情一出,定能震慑四方。”   此后,魏无羡便时常拿着陈情练习吹奏。   蓝忘机也会在一旁静静地聆听,偶尔给予一些指点。两人的感情在这悠扬的笛声中,愈发深厚。   这次虽然是和魏无羡一同炼化的,但炼化的灵力是藏色的,所以她炼化完便去闭关恢复灵力了。   她闭关前特意嘱咐:最近不要轻易下山,她感觉最近有大事发生。   藏色知道近日应该是岐山温氏向仙门世家出手的时候了,但是天道不让她说出口。   所以她只能隐晦的提醒了大家,她要去赶紧恢复灵力了,马上就要射日之征了,她必须去。   前世这可是魏无羡命运的转折点,是死劫的一部分。   藏色闭关没几日,温晁就带人打上了门。   他带了大批人手,幸亏有阵法的加持,姑苏蓝氏不然会损失很多人手。   温晁站在山下,嚣张地喊道:“蓝启仁那老东西呢?让他出来见我!”   魏无羡手持陈情,站在山门前,冷笑道:“温晁,你好大的胆子,敢来姑苏蓝氏撒野!”   温晁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就凭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拦我。”说罢,便指挥手下攻上山来。   魏无羡吹奏陈情,一道道音波如利刃般射向温氏众人,不少人应声倒地。   蓝忘机也拔剑而出,与魏无羡并肩作战。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温晁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令牌,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令牌上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息,周围的温氏众人竟变得更加疯狂,攻势也愈发猛烈。   魏无羡和蓝忘机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心中暗暗担忧。   就在这危急时刻,蓝启仁突然破关而出。   他周身灵力涌动,双手快速结印,一道强大的屏障瞬间将温氏众人挡在外面。   温晁见状,脸色一变:“蓝启仁这个老东西,你竟然出关了!”   藏色冷冷道:“温晁,你今日带这么多人来姑苏蓝氏闹事,当真以为我们好欺负?”   温晁咬牙道:“今日我必要让蓝氏付出代价!”说着又催动那黑色令牌。   蓝启仁眼神一凛,运起灵力,与那诡异气息对抗。   魏无羡和蓝忘机也趁机调整状态,再度加入战斗。   魏无羡吹奏陈情,笛声激昂,周围的怨气皆被利用,进攻的人似乎停顿住了,动作比较缓慢,而蓝忘机剑招凌厉,两人配合默契。   蓝启仁瞅准时机,施展大招,将温氏众人的攻势瓦解。   温晁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恨恨道:“今日暂且饶过你们,下次定让你们好看!”   说罢,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退去。经此一役,众人深知温氏野心勃勃,一场大战恐怕在所难免。   蓝曦臣吩咐手下的人打听仙门百家的消息。   很快消息传来,仙门百家的人都遭遇了温氏的进攻。   其中当属姑苏蓝氏遭遇进攻的人手最多,但姑苏蓝氏的损失却是最少的。   他们也知道这应该是当初藏色布置的阵法的作用了。   没想到这阵法抵挡了这么多进攻,看来这世上不应当是只发展剑法,应该百家争鸣呀!   温晁进攻没几日,藏色也闭关出来了,她听闻了此次温氏进攻的消息。   她也顺便打听了其他世家的消息。   这世和前世有了很大的区别,这世温晁带了大批人手进攻姑苏蓝氏。   唯一的解释就是温氏知道这个秘密,温晁去杀怪兽,就是为了得到那把剑,这也就是前世温晁带领大军灭了莲花坞的原因之一。   他本来就怀疑薛洋的那块阴铁在魏无羡的身上,后来魏无羡跟蓝忘机又杀了屠戮玄武,所以温氏认为魏无羡极有可能拿走了那把剑,为了争夺阴铁碎片和那把剑,所以温氏前世才冒险血洗了云梦江氏。   这世魏无羡从小在姑苏蓝氏长大,自然温晁带人来了姑苏蓝氏。   这世和前世有了很大的变化,化丹手温逐流竟然没和温晁一起来,他还是去了莲花坞。   但温晁手里多了个前世未曾见过的黑色的令牌,看来今世温若寒利用阴铁研究了不少东西呀。   兰陵金氏和清河聂氏和前世的遭遇一样,没有变化。   云梦江氏这边,虽然江枫眠和虞紫鸢没去世,但是江澄的金丹依旧被温逐流化去了。   藏色仔细打探了一番,原来是当时江澄逞英雄,然后被温逐流打中,化了金丹。   藏色没想到江澄还是前世一样的遭遇。 第55章 藏色散人(10)   仙门百家经此一战,决定集体讨伐温氏,射日之征拉开序幕。   虽说战争的前期取得了一些小战果,伐温大军一路直逼不夜天城,但温氏最难攻破的地方,恰恰就是不夜天城。   也就是说距离温氏势力腹地越近,战争就越艰难!   大家都清楚,温氏是十分强大的存在,想要伐温,对于仙门百家来说,将会是一场艰苦卓绝、也极有可能是有去无回的战争。   对于伐温之战,以金光善为首最为犹豫不决,既担心因此惹来杀身之祸,又不甘心温氏在金麟台作威作福,想着先隔岸观火。   金光善的想法无非就是两种想法,第一如若伐温之战顺利,自己呢也就顺势加入其行列;二是如若伐温之路失败,自己也可以说是被其他仙门逼的,况且自己没有真的想加入,只是口头上敷衍着他们!   这两种想法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老奸巨猾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温家的暴行,已经不可能再让其发展下去,“射日”便在眼前,凡是隔岸观火者,事后必算账。   金子轩看着远处不夜天城的火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就对这场战争有些迷茫,父亲这般首鼠两端的态度更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匆忙跑来:“金公子,温氏派了精锐部队从侧翼包抄过来了!”   金子轩一惊,连忙整军备战。可他们人数本就不多,又处在外围,形势十分危急。   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魏无羡带着一群人赶来支援。   魏无羡吹起陈情,笛子之声响起,温氏的士兵顿时大乱。   金子轩看着在战场上肆意纵横的魏无羡,心中竟有些敬佩。   这场危机暂时解除,但他们都明白,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不夜天城依旧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笼,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而仙门百家想要攻破它,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云梦江氏也派出了江澄,江澄灵力运转,并无问题,可江澄金丹不是被化了吗?   众人都听说过这个消息,可如今江澄灵力运转正常,众人都很好奇,难道金丹被化,还有办法修复吗?   众人的视线有意无意的看向江澄,江澄本就不是个好脾气得人,众人的目光让他如鲠在喉。   他忍不住的朝众人发脾气,可这时候都在忙着伐温,其他人可顾及不到他的脾气。   江澄的心情得不到疏解,脾气愈的的大。   江厌离虽然不会武功,没有灵力,她便在后方为大家换药,做吃食。   她实在不想待在家里,云梦江氏现在的气氛让人愈发的难受,她便跟来了这战场。   江厌离在后方忙碌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始终带着温柔和坚定。   这时,一名受伤的弟子被抬了过来,江厌离赶忙上前查看伤势,细心地为他清理伤口、敷药。   那弟子疼得直咧嘴,江厌离轻声安慰着他,动作愈发轻柔。   聂明玦决定孤身刺杀温若寒,但是反而被擒住了,同之前那些伐温的人关在一起。   温若寒带着孟瑶过来。   聂明玦看到孟瑶,顿时明白了,大骂着:“孟瑶,你这小人。”   孟瑶面色微变,却强装镇定,“聂宗主,如今局势已定,您还是省些力气吧。”   温若寒冷笑一声,“聂明玦,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取我性命?太天真了。”   聂明玦怒目圆睁,“温若寒,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仙门百家不会放过你的!”   温若寒并不理会他的咒骂,转头对孟瑶道:“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理呢?孟瑶。”   孟瑶看着被囚的众人,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仙门百家嘲讽他的脸,心中怒火中烧。   他突然抽出腰间佩剑,直接当着聂明玦的面,冲向那些仙门中人。   温若寒和聂明玦都愣住了,没想到孟瑶会有此举动。   孟瑶剑起剑落,鲜血飞溅,那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倒在了地上。   聂明玦瞪大了眼睛,“孟瑶,你疯了!”孟瑶杀红了眼,“他们都该死!”   温若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杀完人后,孟瑶气喘吁吁,眼神有些迷离。温若寒拍了拍手,“孟瑶,你倒是有趣。”   聂明玦愤怒地唾骂,“温若寒,你纵容这等小人,必遭报应!”   温若寒却毫不在意,“聂明玦,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温若寒继续朝孟瑶说道:“这还有最后一个呢,你该怎么处理呀?”温若寒指着聂明玦说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聂明玦来刺杀的时候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孟瑶迟疑了,他杀那些人还有借口说是为了活命,为了取的温若寒的信任,这些人不得不杀。   可聂明玦身为清河聂氏的宗主,万一温氏失败,他若杀了聂明玦,相信聂家的人不会放过他。   可若是这次温家胜利呢,而且温若寒此时还在看着他,他该怎么办呢。   温若寒看着孟瑶不动作也不说话,直接开口道:“看来你也不是真心投靠我温氏的。”   孟瑶赶紧开口:“宗主,您可要相信我,我是真心投靠温宗主的。   只是我想起了当年聂明玦赶走我之事,明明当年是聂家总领刁难我,想杀我,我只是还了手而已,没想到他会因此失去性命。   聂明玦这人不分青红皂白赶走我,我现在对他只有恨,我刚是想我是先泄愤还是直接杀了他。”   孟瑶还是想为自己留个退路。   “随你吧,人都在这了,看你如何处理了。”温若寒并不相信眼前之人的话,他只想看这人如何行动。   孟瑶看温若寒一直盯着他,他也只好动手。   此时聂明玦身上有伤,且被捆绑着,不能动弹。   孟瑶想到这人对自己也是看不起,犹如那些仙门百家的人一样看不起他。   他就朝聂明玦下了狠手,揍的聂明玦伤痕琳琳,眼看着聂明玦就快被孟瑶打的快断气了。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喊杀声,原来是仙门百家的援军赶到了,他们已经攻到大殿了,温若寒此时不得不出去迎敌了。   孟瑶像是被这喊杀声惊醒了,他赶紧停手了,发现此时聂明玦只剩一口气了,他扫视了四周无人看见,便放心了。   他相信不管这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有事的。 第56章 藏色散人(11)   众人攻打不夜天城的时候,蓝曦臣得到了岐山的布阵图。   众人杀上炎阳殿,其实早就体力不支了,可是在炎阳殿前面,他们却看到了,无数的傀儡凶尸朝他们涌过来。   并且这些傀儡凶尸是温若寒精心炼制的,是高阶的,是杀不死打不倒的。   他们拼力斩杀傀儡,可是涌过来的傀儡越来越多,他们已经被包围了,这才是温若寒给他们准备的大菜。   就在众人绝望之时,魏无羡突然拿出陈情吹奏起来。   悠扬又带着诡异的曲调响起,那些傀儡凶尸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行动开始迟缓。   温若寒在暗处感觉到自己对傀儡的控制受到了极大限制,脸色一变,不得不现身。   他怒目圆睁,盯着魏无羡:“你这小辈,竟敢坏我好事!”   魏无羡嘴角一勾,停下吹奏,笑道:“温宗主,以为这点手段就能困住我们?太天真了。”   温若寒冷哼一声,双手结印,试图重新夺回对傀儡的控制权。   然而魏无羡再次吹响陈情,与温若寒展开了一场对傀儡控制权的激烈争夺。   傀儡们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动作变得混乱不堪。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藏色突然出现。   温若寒看到藏色,惊得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当初江氏传出你身亡的消息。”   两人当年相识于蓝氏听学,两人性格相近,当年还一起被罚过。   没想到现在再相见居然是这个场景。   藏色想劝温若寒收手,可当前的局面应该是不大可能了。   藏色手持长剑,身形一闪,朝温若寒刺去。   温若寒连忙侧身躲避,同时分出一部分精力抵挡藏色的攻击。   如此一来,他对傀儡的控制明显减弱,魏无羡趁机加大吹奏力度,那些傀儡纷纷倒地。   藏色攻势凌厉,剑招如电,温若寒一时间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心中又惊又怒,没想到藏色的武功竟然精进至此。   就在他分神之际,藏色一剑刺中他的肩膀,温若寒吃痛,向后退了几步。   众人见此情形,士气大振,纷纷围了上来,对温若寒展开了更猛烈的攻击。   温若寒陷入了绝境,他深知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打算拼死一搏。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阴铁碎片,阴铁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一股强大的怨气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被这股怨气笼罩,顿感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魏无羡再次吹奏陈情,试图驱散怨气,却发现效果甚微。   温若寒狂笑道:“这阴铁经过我多年炼制,你们今日都得死在这里!”   就在众人绝望之时,藏色突然闭上双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她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所到之处,阴铁的怨气竟被一点点消除。   温若寒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怎么可能,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藏色睁开双眼,眼神坚定:“温若寒,邪不胜正,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温若寒哪肯罢休,他疯狂地催动阴铁,试图加大怨气的释放。然而藏色不为所动,继续施展法术,将怨气一点点净化。   在藏色的努力下,阴铁的怨气逐渐消散,温若寒失去了这张王牌,再也无力抵抗。   就在温若寒慌乱之际,孟瑶从后面突然出现,直接一剑杀了温若寒。   温若寒没想到居然是孟瑶杀了自己,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这卑鄙小人……”便倒地不起。   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孟瑶看着温若寒的尸体,眼神复杂。   蓝曦臣走上前,拍了拍孟瑶的肩膀,轻声道:“事情已了。”   孟瑶微微点头。   魏无羡收起陈情,走上前打趣道:“这反转可真让人意外。”   藏色此时将温若寒身上的阴铁碎片收了起来。   孟瑶看着藏色,他之前从未见过此人,本来他打算趁着众人不在意的时候收了阴铁,没想到被眼前之人收了起来,看来他的计划要改变一下了。   刚刚孟瑶躲在殿内,没有听到温若寒说了藏色的名字,自然不认识藏色。   现在参加射日之征的都是家里小辈,像金光善、江枫眠他们一辈的人都未曾前来,这些年藏色的消息也未传出来,所以他们都不认识藏色。   此时,炎阳殿外的傀儡凶尸已全部倒地,不再动弹。   众人收拾好心情,开始清理战场,这场与温若寒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   众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至少,温若寒这个大魔头已被除掉。   温若寒被杀的消息传到了仙门百家,还有一则消息也传过去了:一位女子可以消除怨气。   仙门百家接到消息,对此很震惊,现在温若寒被杀,他们都要分一份羹。   所以金光善和江枫眠等人出发,要前来为自己谋取好处。   藏色这边也传信给蓝启仁,让他也尽快赶来,要不然金光善和江枫眠那两个脸皮厚的,估计看没长辈在场,估计要狮子大开口,毕竟前世就是这样。   很快,众人都赶到了不夜城。   金光善和江枫眠一到不夜城,便互相客套起来,时不时打探着那可以消除怨气的女子的信息。   两只老狐狸互相探着对方的底,想着到底最后要为自己抢到多少好处。   温若寒被杀后,聂明玦被救后便紧急送去医治,他身为聂氏的宗主的,今日就算有伤在身,他也前来了。   蓝氏这边蓝启仁带着蓝曦臣、蓝忘机、魏无羡出现了。   金光善和江枫眠没想到蓝启仁也来了,这样一来,他们倚老卖老得机会就少了许多。   金光善和江枫眠笑着向蓝启仁寒暄,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昨日女子的身份。   这时,藏色直接走进来,江枫眠眼睛瞪大,满脸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藏色,藏色不是去世了吗?   当初虞紫鸢下了暗算后,他亲自去查看善后了,并且是他将二人扔到了乱葬岗,他确认藏色是去世的了。   金光善也一脸错愕,上下打量着藏色。   藏色微微一笑,金光善率先回过神来,忙问道:“藏色散人,当年不是传出你……”   藏色打断他,平静道:“当年不过是传信而已,是吧,江宗主。”   江枫眠硬着头皮回应:“是。”他现在处于藏色没死的震惊中,他怕藏色将当初的事全部说出来。   金光善眼珠一转,堆起笑脸道:“藏色散人能消除阴铁怨气,不知可否将此方法告知我等,也好为仙门除害。”   藏色淡淡道:“此方法并非人人可学,还望各位莫要强求。”   蓝启仁也跟着劝道:“金宗主,莫要为难藏色散人了。”   众人正僵持着,聂明玦带着伤也走进来,大声道:“都别争了,先商议如何处理温氏余孽才是正事!”   藏色想到温情温宁一脉的,前世温情帮了魏无羡,魏无羡也护住了他们一脉,他们对无羡也是帮助颇多,今日就率先保住他们一脉吧。   藏色向前一步,朗声道:“我有一事相求,温氏温情温宁一脉,精通岐黄之术,此前还曾帮过我。   如今温若寒已死,他们并未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还望各位能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生路。”   江枫眠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反对,蓝启仁却先说道:“藏色散人所言有理,温情温宁他们并未参与温若寒的恶行,留下他们或许日后还有大用。”   金光善眼珠一转,打着自己的算盘道:“既然蓝老先生都这么说了,那便留下他们吧。”   聂明玦也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见此,也不再反对。   温情温宁得知这个消息后,对藏色感激不已,承诺日后定当报答。   而孟瑶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神闪烁,不知又在谋划着什么。   藏色看着孟瑶谋算的样子,想到前世这是害得无羡身死的罪魁祸首,她今日一定不会放过他。   仙门百家开始正式商议温氏地盘与财物的分配。   金光善提出孟瑶是他金家人,孟瑶动手杀了温若寒,那么这么大的功劳他金家不应该多分吗?   聂明玦直接反对,直言孟瑶杀了那么人,不配有这么大功劳。   蓝曦臣听到这,便为孟瑶辩解道:“这事孟瑶已经写信给我了,他是为了取的温若寒的信任才这么做的,而且当初岐山的布阵图也是孟瑶给我的,如果不是有了这布阵图,咱们也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曦臣怕不是被孟瑶给骗了。”藏色直接开口反驳蓝曦臣。   “攻打不夜天城的时候,虽然曦臣通过孟瑶拿到了岐山的布阵图,可是那明显是诱敌深入的。   成功了就能一举捣毁温氏的老巢,若是不成功,基本上仙门百家都要全军交代在这里了。”藏色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这有一物,众人看完再发表意见吧。”藏色拿出了留影石,这是藏色找系统买的,50积分,也是一次性的。   藏色将留影石放在桌上,一道光芒闪过,石中开始播放孟瑶残害仙门百家、惨害聂明玦的画面。   众人看着留影石中的场景,皆面露惊怒之色。   聂明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瑶道:“好你个孟瑶,原来你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蓝曦臣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孟瑶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下,他没想到藏色竟有此等手段。   金光善见状,忙撇清关系:“这孽障竟做出这等事,与我金家无关!”   江枫眠也跟着附和。   众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当场处置孟瑶。   孟瑶见状,突然暴起,想要夺路而逃。然而他刚一动,便被蓝忘机拔剑拦住。   魏无羡也吹起陈情,几道黑影将孟瑶困住。   最终,孟瑶在众人的围攻下,无力反抗,被制服。   仙门百家决定直接杀掉孟瑶,杀鸡儆猴,警示那些有非分之想的人。 第57章 藏色散人(完)   仙门百家的人将孟瑶的事情处理完毕后。   金光善再次提起阴铁之事:“阴铁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能只让藏色散人保存吧,还是让我们这些家族来处理吧。”   藏色知道他们不死心,肯定要提起阴铁之事,那今日就成全了他们。   藏色拿出了阴铁碎片,众人看到阴铁,眼睛都要粘在上面了。   藏色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运转灵力炼化阴铁,随着一阵白光闪过,阴铁上的怨气全部消散。   藏色让魏无羡拿出之前炼化的阴铁碎片。   藏色运转功法,那四块阴铁碎片竟缓缓聚合,成了一个散发着神秘光芒的灵玺。   金光善眼睛瞬间瞪大,眼神中满是贪婪:“这……这就是阴铁聚合后的模样?果然威力不凡。”   其他仙门百家之人也都纷纷躁动起来,交头接耳,都打着将这阴铁灵玺据为己有的主意。   藏色冷笑一声:“怎么?都想要这阴铁灵玺?可这阴铁碎片是我和无羡辛辛苦苦收集炼化而成,你们凭什么觉得该归你们?”   金光善皮笑肉不笑地说:“藏色散人,这阴铁太过危险,由我们几大家族共同保管更为妥当,也能避免被居心不良之人利用。”   话音刚落,灵玺上的光芒大盛。   就在这时,灵玺竟自行飞起,朝着魏无羡射去,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魏无羡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他瞬间明白了,这阴铁灵玺竟认他为主了。   藏色吩咐魏无羡将陈情拿出来。   魏无羡依言拿出陈情,只见陈情和灵玺各自散发出柔和光芒,二者竟慢慢相融,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法宝。   金光善等人看得眼红,纷纷上前想要抢夺。   就在这时,地府大门突然打开,一道威严的身影自天边显现,正是天道。   天道的声音响彻天地:“魏无羡,今命你为地府之主,将世上的怨气全部收拢地府,勿要再害人。”   仙门百家众人一听,皆面露惊色,不敢再有抢夺之意。   魏无羡握紧手中融合后的法宝,郑重地点了点头。   藏色散人欣慰地看着魏无羡,她知道,无羡有能力担此重任,而且这是他的使命。   看到天道现身,藏色向天道请命:“天道在上,今藏色请命,炼丹先炼心,修仙先修德,请天道降下天雷来惩罚那些有异心之人。”   天道看了一眼藏色,便开口道:“准。”随后便消失了。   现场仙门百家的人听到天道的准字后,开始十分担心。   随后就看到了天空布满了阴云,云中布满了闪电,要随时劈下。   金光善和江枫眠看到这些阴云,便觉不好,想要撤回。   可已经为时未晚了,天雷已经开始降下了。   不一会众人就闻到了一股糊味还有肉的“香味”。   当初金光善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一块黑炭了。   江枫眠也挨了天雷,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挨了几道天雷,但都没有致命伤。   众人散去后,各家都有消息传来。   兰陵金氏:金光善被雷劈死后,金夫人迅速推了金子轩上位,当金光善欺辱下属妻女的消息传开,秦苍业当即带着人离开了兰陵金氏,金氏的势力大减,连当初的二流家族都不如了。   云梦江氏:江枫眠被雷劈后已经奄奄一息,回到云梦时,已经不行了。江澄现在体内运转的金丹是虞紫鸢的,虞紫鸢得孽债并不少,可江澄作恶却不多,所以天道只劈了一半,但是江澄的金丹以后确是不能修炼了。   虞紫鸢金丹被剖后,丹田处一直隐隐作痛,她现在全无灵力了,和废人一般,她一直在发脾气,等江枫眠被雷劈死去世和江澄金丹不能修炼的消息传来,虞紫鸢气的吐了血,只剩下一口气,可她还听到了藏色还活着的消息,便气得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当初在不夜天时,藏色曾询问过江厌离可要跟她走,江厌离拒绝了,她放心不下江家,藏色便给了江厌离一块腰牌,说如果今后有事的话可以去找她。   当初江厌离出生无法修炼时,她曾提议用灵宝丹药试试,但江枫眠拒绝了,他们不想为一个无法修炼的人操心,可怜这孩子了。   姑苏蓝氏:蓝曦臣也受到了一道天雷,应该劈的是他识人不清,薛洋也受到了天雷,应该是当初常家灭族之事,当初他主动上交了阴铁,并提供了消息,所以他的伤不是很重,养养便可恢复。   蓝氏中人也有不少遭到雷劈的,还有因此去世的,蓝曦臣正好趁着此次机会将那些怀有异心的人正好清理了。   蓝氏的根基并未伤到。   清河聂氏:聂明玦当初也遭到了雷劈,但并不是很重,但他当初在不夜天受伤,还没养好,便趁着此次机会养伤,聂怀桑便担起了重任。   聂怀桑趁着此次机会清扫了聂氏的内部,整顿了家族。   魏无羡坐镇地府,凭借着融合后的法宝,将世间的怨气一一收拢,地府在他的管理下,变得井然有序,而人间也少了许多因怨气而生的灾祸。   蓝忘机担心魏无羡,便同魏无羡一同进去了地府。   当人间的怨气收拢归地府后,众人便发现世间的灵气越发充足了,他们的灵力可以再往前继续修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藏色和蓝启仁等姑苏蓝氏处理好事情,便出去游历了。   而魏无羡和蓝忘机在地府也把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日,江厌离拿着藏色给的腰牌找到了姑苏蓝氏。   此时的她面容憔悴,云梦江氏已不复往日,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藏色看到江厌离,心中满是怜惜,将她留了下来。   在藏色和温情的教导下,江厌离开始学习医术。她本就善良聪慧,进步飞快。   随着时间推移,人间的灵气愈发浓郁,修仙界迎来了新的繁荣。   魏无羡和蓝忘机偶尔也会回到人间看望藏色和蓝启仁。   一家人团聚时,欢声笑语回荡在蓝氏云深不知处。   而那些经历过天雷惩罚的家族,也都在努力重新发展。   蓝启仁再次向藏色说了自己的喜欢,藏色这次同意了,只是提了一个要求:不许再蓄胡子了,真丑。   蓝启仁将胡子剃去之后,真的是一个妥妥的大帅哥,他的胡子真的影响到了他的颜值。   蓝忘机也和魏无羡告白了,他实在是吃醋了,想让魏无羡只看到他一人。   魏无羡很早就发现了他的心意,魏无羡也明白了自己的心,当蓝忘机告白时,他就同意了。   两人将此事告知了藏色,藏色很为二人高兴。   魏无羡和蓝忘机还在姑苏蓝氏举办了婚礼。   这世藏色和蓝启仁在外游历,夜炼,救死扶伤,得到了不少的功德。   藏色在蓝启仁去世后便也去世了。   藏色去世后再次睁眼就回到了地府,这里的地府和陈情世界的地府不太一样,那里应该是初建,什么东西都不太齐全,还在慢慢探索中。   “宿主,你这次依旧是满分呦,这次不光有功德分,还收到了天道送来的一丝鸿蒙真气。”系统小八十分开心。   “鸿蒙真气?这个有什么用吗。”柒柒对这十分不解。   “鸿蒙真气可是不可多得宝物,可以破裂时空,这次这方天道可是很大方呢。”系统小八回复道。   “那就麻烦小八给我收起来了,等我有需要的时候再用。”柒柒说完便去休息了。 第58章 魏嬿婉(1)   柒柒雷打不动的休息了两天,又去接任务啦。   “小八,这次是谁呀?”柒柒问道。   柒柒再次抬头就看了一位眉目清秀、弱态含娇,素净如“清水面孔”,脂粉不施,清丽柔美,身姿如“明月夜下的春柳”,细腰弱不胜衣的女子。   “仙子好,我是魏嬿婉。”魏嬿婉向柒柒行了礼。   原来是奇迹婉婉呀,柒柒之前看如懿传的时候就喜欢魏嬿婉,后期觉得她被女主光环影响,强行降了智。   “你这次有什么心愿吗?”柒柒直接问道。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进忠,还有春婵,王蟾,澜翠,我不知道后期为什么会朝他们下手,她们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魏嬿婉回忆起几人,便不由自主得落下了泪。   “希望仙子可以好好对待他们,让他们有个好的归处。宫里的女人们,唯一有善意就是陈婉茵了,其他人都随仙子随便报复吧。”魏嬿婉对这深宫痛恨欲绝。   柒柒想到前世魏嬿婉对魏母也是十分的好,便问道:“那你父母呢?”   听到柒柒问她父母呢,她想到父亲早逝,母亲眼里就只有弟弟,她早该死心了:“也随仙子处理吧,我对他们一点期盼都没有。”   “明白了。”柒柒说完便进入了小世界。   柒柒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还在魏母的肚子里,她还没出生。   柒柒十分窘迫,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但是柒柒可以听到外边人的谈话。   只听魏父兴奋地说:“这一胎肯定是个男孩,咱们魏家要有后啦,以后定能光耀门楣!”   魏母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要是个女孩可就没用咯。”   柒柒心中暗自冷笑,难怪魏嬿婉对父母根本没多大的期盼,还没出生呢,就安排好了以后的道路。   接着,又听魏父说道:“要是生个女孩,得早早给她洗脑,以后一切都得为弟弟着想。”   柒柒握紧了小拳头,内心嘲讽道:“还想生儿子,不可能。”   柒柒穿过来的时候已经8个月大了,没过多久,柒柒就出生了。   这个世界里就喊魏嬿婉了。   当嬿婉出生的时候,一看是女孩,魏父魏母都很失望。   但嬿婉毕竟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就算是女孩,两人对嬿婉还是过得去的,并没有十分苛责,毕竟家里的经济情况还算可以。   嬿婉生于雍正五年,其父魏清泰为内务府内管领,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属正黄旗包衣。   魏父想着以后女儿可以为儿子铺路,便对嬿婉还算可以,可魏母只想再怀一个儿子,对嬿婉就不是很好了。   魏母现在有魏父的压制,对嬿婉不是很过分,但嬿婉怕魏父出意外后她像前世一般,于是给魏父魏母下了同生共死丹。   这个丹药一方死亡,另一方会延迟几个小时后死亡。   嬿婉给魏父下了绝育丹,她一点都不想要前世的那个弟弟魏佐禄。   嬿婉还下了启智丹和忠心丹,前世魏父不小心卷入了宫廷争斗,所以这世她希望魏父可以避开这些争斗,她以后进宫可以有支持。   很快就到了雍正十年,魏父已经成为了雍正的心腹。   嬿婉已经五岁了,她和春婵澜翠也认识了,三个小姑娘关系还不错,三家都是包衣,日后都是要进宫的。   三个小姑娘魏嬿婉家世是最好的,魏父这两年已经成为了雍正的心腹。   而同为包衣的春婵和澜翠家里可不算好,春婵身后有三个弟弟,家里基本上不怎么管她,日子不算好过,魏嬿婉经常给春婵带点心,以免春婵在家吃不到饭。   澜翠家里父母早逝,家里兄长当家,兄嫂待澜翠极好,但家里孩子多,所以每个人的东西都有限,所以魏嬿婉带给她的东西她也舍不得吃,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分一下。   这天,魏嬿婉正和春婵、澜翠在院子里玩耍,突然传来一个消息,雍正遇刺,魏父为救雍正身亡了。   魏嬿婉心中一紧,她知道魏母服用了同生共死丹,等她回去时,魏母已经吐血身亡了。   魏氏族人见魏氏夫妻全部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便起了占有魏家的全部家产的念头,便利用丧事来磋磨魏嬿婉。   他们以各种规矩为由,让年仅五岁的魏嬿婉忙前忙后,稍有差错就厉声斥责。   春婵和澜翠心疼魏嬿婉,却也无能为力。   然而,魏嬿婉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表面上顺从,暗中却开始收集这些族人贪婪丑恶的证据。   同时,她利用魏父生前的人脉关系,悄悄联系了几位可靠的大人。   一方面,如果雍正派人来的话,她就不用这些证据了,相信雍正会为她处理好这些事情的。   如果雍正还没想起自己的话,等丧事一结束,自己便将证据呈给了衙门,相信那些心怀不轨的族人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   就在魏嬿婉暗自谋划时,雍正果然想起了魏清泰时常提及的女儿。   他派人来魏家,要带魏嬿婉进宫。   魏氏族人见此,立刻收敛了嚣张的气焰,纷纷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   魏嬿婉冷眼瞧着他们的丑态,心中冷哼。   进宫后,雍正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又坚韧的小姑娘,心中多了几分怜惜。   魏嬿婉乖巧地行礼,雍正温声询问她家中之事。   魏嬿婉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雍正,泪流满面,不敢说话。   雍正当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立马派苏培盛去查了怎么回事。   看见小姑娘衣着单薄,便命人送来了素色的厚衣物。   魏嬿婉感激的朝雍正跪谢,雍正看了看魏嬿婉,心里感叹道:“还是小姑娘呢,日后该怎么过呢。”   很快,苏培盛就回来了,将魏氏族人所做的事情都上报给了雍正。   雍正听后勃然大怒,他本就念着魏清泰的救命之恩,如今魏家孤女竟遭族人如此欺辱,当即下令严惩那些心怀不轨的魏氏族人,还魏嬿婉一个公道。   之后,雍正便将魏嬿婉留在了宫中,将魏嬿婉全家从包衣抬出,赐姓魏佳氏,为满洲旗正黄旗。   现在魏嬿婉全家就剩她一个人了,所以雍正才如此大方,给一个没有影响的小姑娘抬旗,赐姓,彰显了他的恩德,让大家可以死心塌地为他做事。   所以现在魏嬿婉可以被称为格格了,还是满洲正黄旗的格格。   雍正思索一番,决定将魏嬿婉交由甄嬛抚养。   甄嬛得知此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小姑娘,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   在甄嬛宫中,魏嬿婉谨小慎微,用心学习宫中礼仪和规矩。   她深知为了自己的生活离不开甄嬛的帮助,对甄嬛也极为恭敬孝顺。   甄嬛见她聪慧伶俐,又如此懂事,便也多了几分真心教导。   弘历为了紧跟雍正的步伐,知道是他的养母又抚养了魏嬿婉,便时常来看望她,还不时送些小礼物。   富察琅嬅得知此事,为了讨好弘历和甄嬛,也时常给魏嬿婉送些珍贵物件。   魏嬿婉看着这些礼物,只觉得讽刺,这世的她不会再让自己任人欺凌,她要让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日,魏嬿婉同灵犀回永寿宫时,碰到了李朝送来的贡女金玉妍。   看到金玉妍,她就想起来了前世金玉妍是如何折磨她的:要求跪地双臂举直不能放下,并忍受“滴蜡”烫伤,导致手酸、手痛、浑身酸痛‌,泼洗脚水‌、跪举五饼、强迫其喝洗脚水、充当人形烛台,指派最脏累的活计,并克扣饮食(残羹冷饭)。   前世的嬿婉不知道如何度过这五年的,但自己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魏嬿婉知道这是甄嬛要给弘历送去的,她便给金玉妍下了强力的假孕丹。   假孕丹:只要双方同房,就能假孕,但只能坚持到六个月,因为这是将经血堵在身体内,脉象假孕,只要到六个月经血就会排出来,这样一来便可以显示成流产。   魏嬿婉下了强力版的,相信未来几年金玉妍就是在怀孕,流产,怀孕,流产……中度过的。   这只是个开始,她希望金玉妍可以坚持到她入后宫。   很快,金玉妍被送到了弘历身边。起初,弘历对这位异域美人十分宠爱。   没过多久,金玉妍便传出了有孕的消息,弘历大喜,对她更是关怀备至。   金玉妍没想怀孕,还带着贞淑给她的避孕香包,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有孕了。   可到了六个月时,金玉妍突然“流产”,弘历心疼不已。   此后,类似的情况不断上演,金玉妍一次次“怀孕”又一次次“流产”,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折磨。   而魏嬿婉在甄嬛的教导下,越发聪慧出众,诗词歌赋、礼仪规矩都学得极好。她也在宫中慢慢积攒着自己的势力。   魏嬿婉在陪灵犀入学的路上救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是洒扫御花园的,骨瘦如柴的,还被身边岁数偏大的小太监欺负,今日就倒在了雪地中。   魏嬿婉起了恻隐之心,想到了前世的自己,便出口救下了这个小太监,并且吩咐人给他安排好点的地方当差。   魏嬿婉这时养在甄嬛膝下,甄嬛现在是后宫名副其实的当家做主之人,所以魏嬿婉的话一出把有人巴结到,很快这个小太监就先送去看了病并去了一个好的地方当差。   这时魏嬿婉没想到她救下的居然是她心心念念的进忠,这时的进忠刚入宫,骨瘦如柴的,名字还是刚起的,叫小顺子,和前世那威风凛凛的进忠完全不一样,难怪嬿婉没有认出来。 第59章 魏嬿婉(2)   雍正十三年,甄嬛联合叶澜依完成屠龙。   甄嬛扶持弘历登基,并趁机将弘曕过继给果亲王允礼,并承袭了果亲王的爵位。   弘历正式登基。   弘历接见诸位大臣,有大臣指出按照祖宗规矩,景仁宫作为皇帝嫡母,应尊为母后皇太后,而熹贵妃作为生母,应尊为圣母皇太后。皇帝提出自己还应细细考虑。   甄嬛也在为这件事感到为难,她决定按兵不动,先看看皇帝的心意。   丧仪结束后,后宫众人服侍甄嬛用膳,青樱端着热气腾腾的火腿鸡汤向甄嬛进献,道:“娘娘,这是让人炖的火腿鸡汤,最是滋补,您趁热喝了吧。”   甄嬛看着眼前的青樱,直接开口道:“好好的鸡汤却用味重的火腿相左,乃是喧宾夺主,两样东西炖在一块应分高低主次,想要并重就会坏了味道。”   甄嬛这是在隐晦的提醒景仁宫的事情,可青樱此时只觉得甄嬛在为难她,她只得跪在一旁,捧着滚烫的汤碗,十分煎熬。   富察琅嬅为了缓和殿中的气氛,也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便开口道:“额娘为了身体着想,多少吃一些东西吧。”   嬿婉在一旁接过富察琅嬅的话,便端上了一碗白粥,直接开口道:“是呀,额娘,这几日您日夜操劳,为了身体,您还是多少服用些吧。”   甄嬛接了嬿婉递出的梯子,食用了一些白粥,她属实是饿了。   富察琅嬅看到魏嬿婉接了她的话茬,还让甄嬛服用了吃食,她认为魏嬿婉替她解了围,便朝魏嬿婉感激一笑。   嬿婉此时看到青樱双手被汤烫的通红,还在坚持端着,她实在是无语,还在热孝竟然服用荤腥,而且上这么烫的汤,能喝吗?这么烫了,不知道放下,还在逼迫甄嬛喝汤,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青樱了。   甄嬛用膳结束后,命众人退下,青樱这才终于能放下她那热腾腾的鸡汤。   弘历得知青璎受苦,为亲自她送去烫伤药。   弘历今日还专门来永寿宫请安,实则是想问问今日青樱之事,这时的弘历是“真爱”青樱呀。   弘历向甄嬛请安后,便询问甄嬛:“额娘今日可用膳了?”   弘历来时,魏嬿婉正陪着甄嬛聊天呢。   嬿婉一听,弘历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魏嬿婉直接打断甄嬛想开口的话:“今日青侧福晋也不她怎么想的,送的是火腿鸡汤。”   弘历听完还没反应过来。   魏嬿婉一看,觉得真是无语,真的不愧是守孝期间就宠幸宫女的人,真“孝顺”呀。   “现在是大行皇帝丧仪期间,本就禁食荤腥,今日青侧福晋还着意送了两种荤物,额娘今天要是用了,被人知晓,皇上您会被人指责不孝啊,额娘今日是为您着想呀。”魏嬿婉直接开口。   弘历听完一头冷汗,直接站起,“这!这青樱怎的这么糊涂。”   甄嬛明白了魏嬿婉的意思,便立马装作为弘历着想的样子,还想到刚魏嬿婉劝她得事情。   “哀家都不知道你那侧福晋是怎么想的,那汤都烫成那样了,自己手烫的通红,还非要哀家立刻喝下,真是!”   甄嬛趁机告青樱的黑状,那么烫的烫,她手都烫红了,别以为她没看见。   “额娘您……”弘历觉得脸都丢尽了。   “罢了,你知晓就好,今日还好皇后和嬿婉机敏,用白粥圆了过去。”   甄嬛看着弘历,便想到两宫太后之事,便对乌拉那拉青樱烦躁,继续说道,“你可以宠着她,但你总要让她知道些利害才行。”   “多谢皇额娘提点,”弘历直接向甄嬛行礼,“还好今日有皇额娘,不然外面的大臣知道了,儿子恐怕是要遭到弹劾了。”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甄嬛拍了拍乾隆,“哀家有些事想和你说一下,有些人总要有些殊荣。”   “额娘说的是景仁宫那位?”   “傻孩子,额娘在圆明园有一故交,她已去世多年,但到底对大清有功,”   甄嬛看着乾隆,“额娘想认她为义妹,以钮祜禄氏的名义下葬,追封为先帝嫔妃。”   弘历没想到甄嬛是为自己已故的生母追封,心中感激之情和孺慕之情到达顶峰。   甄嬛看到弘历这样的表现,便觉得她的唯一的太后之位稳了。   这得感谢嬿婉了,要不是嬿婉的提醒,她自己只会将目光放在景仁宫身上。   看来弘历还是挂念自己的生身母亲的,有了这想来自己的进封就会名正言顺了。   自己的太后位份稳了,以后为灵犀她们谋福利就方便多了,可怜她的胧月已经出嫁给准格尔了。   如果不是她早点屠龙,说不定胧月小小年纪就不会和亲准格尔,她好恨胤禛,害了胧月,还害了她的允礼。   魏嬿婉在一旁看到母子二人其乐融融,心里十分高兴,想来甄嬛的圣母皇太后稳了,不用再靠青樱谋害景仁宫皇后了。   而且弘历的生母也已经进封,看青樱今后怎么拿这件事再说事。   第二日,弘历就下旨:尊生母钮祜禄氏为圣母皇太后,追封先皇后纯元皇后为母后皇太后。   “皇上,如此恐令天下人惶恐,”张廷玉率先站出来表态。   “皇上嫡母仍在景仁宫,您怎么不进封?张廷玉想试探一下弘历。   “先帝在时曾明旨诏书,死生与景仁宫皇后不复相见”乾隆面色不渝看着张廷玉,“你是想让朕落入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地吗?”   “微臣不敢!”殿内大臣呼啦啦跪了一地,纷纷跪倒在地。   弘历扫视众人,声音威严,“朕既已下旨,便不会更改。景仁宫皇后德行有失,先帝生前已厌弃,朕断不会尊她为母后皇太后。”张廷玉等人不敢再言,只得叩首称是。   甄嬛听闻弘历旨意已下,心中暗喜。   她深知弘历此举,既给了她尊崇地位,又维护了皇家颜面。   而青樱,经此一事,在弘历心中的印象大打折扣。   青樱得知此事后,又急又气,她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本想在甄嬛面前表现,却弄巧成拙。   魏嬿婉通过消息知道了青樱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暗爽。   她知道,自己在甄嬛面前立了功,以后在这后宫,日子会更好过。而甄嬛,也会更加看重她。 第60章 魏嬿婉(3)   甄嬛正式册封后,该迁宫了,前世的甄嬛首先是在寿康宫,并没有直接迁入慈宁宫。   弘历和甄嬛拿青樱较量,最后两人各退一步,青樱可以进宫,甄嬛才搬到慈宁宫。   甄嬛还想把持后宫的权利,想干预后宫的位份。   魏嬿婉劝甄嬛道:“额娘您何不退后一步,您看之前只是册封生母,就直接封了您圣母皇太后,可见皇上的孝顺。   皇上刚登基,肯定想把所有的权利握在手中,这时候您退一步,皇上肯定会补偿您。   可您这已经是最好的了,皇上不知道补偿您什么,一定会将这份补偿给到两位弟弟妹妹的。”   魏嬿婉见甄嬛仍有些犹豫,又接着说道:“额娘,如今皇上羽翼渐丰,若您此时与他争后宫之权,恐会惹得皇上不快。倒不如先顺着他的心意,等日后皇上对您越发敬重,再慢慢寻机拿回掌控后宫的话语权也不迟。”   甄嬛听了魏嬿婉这番话,神色逐渐缓和。   她心中明白,弘历已不是当初那个任她拿捏的皇子,如今他贵为天子,行事也有自己的主张。   于是,甄嬛决定听从魏嬿婉的建议,不再执意干预后宫位份之事。   这日,弘历来永寿宫请安。   甄嬛笑着对弘历说道:“皇上,哀家想明白了,这后宫宫权就交由皇后去打理吧,哀家也能安心颐养天年了。至于后宫妃嫔位份,皇上自行定夺便是。”   弘历一听,眼中闪过惊喜,忙恭敬说道:“皇额娘深明大义,实乃儿臣之幸。儿臣定会好好治理这后宫,不辜负皇额娘期望。”   甄嬛微微点头,又道:“皇上登基不久,诸事繁忙,切不可劳累了自己。”   弘历感激道:“皇额娘关怀,儿臣记下了。儿臣定会将这天下治理得繁荣昌盛,让皇额娘安享晚年。”   甄嬛欣慰一笑。   甄嬛像是想起什么:“关于位份,只是有一点,青樱不可得高位。”   弘历以为甄嬛因为景仁宫皇后不喜欢青樱,便想为她辩解。   “弘历,额娘知道你喜欢青樱,可青樱不说前些日子的鸡汤之事,可之前三皇子选秀之时,她出虚恭,这个事满朝文武皆知。   现在你登基了,以后她出席宴会可是代表皇家的颜面,而且她那衣服,哀家都不想说,她平日穿的简直比哀家都要老气,你说这人担的起高位吗?   而且青樱家世不显,身下也无子女傍身,所以说皇贵妃和贵妃她担不起呀!”   弘历当时噎住了,他没想到甄嬛以为他会封青樱为贵妃甚至皇贵妃。   他再喜欢也不打算封青樱为贵妃的,青樱前段时间鸡汤闹出来的事他还记得,他还知道青樱偷偷跑去景仁宫。   前朝还未稳定,青樱就在后宫作妖,这是怕他皇位坐的稳吗?   想到这,弘历觉得青樱连妃位都担不起。   于是弘历直接应承道:“皇额娘说的是,儿臣记下了。”   甄嬛这几日听魏嬿婉提多了青樱的丑事,加上她姓乌拉那拉,她本能就不喜,所以趁着机会给弘历上上眼药。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事,会将青樱的妃位弄掉,此时她还不知道呢。   没过几日,弘历便下旨让甄嬛迁入慈宁宫。   甄嬛迁入慈宁宫当日,弘历亲自率后宫众人迎接,场面极为隆重。   甄嬛坐在轿辇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她知道,这一步退让,换来了与弘历之间暂时的和睦。   真如魏嬿婉所说,弘历对甄嬛其他子女多有照拂。   而甄嬛也在表面上与弘历维持着母慈子孝的和谐景象,暗自却等待着重新掌控后宫的时机。   甄嬛这边不作妖了,皇后那边却开始作妖了。   素练谨记富察夫人的要求,时刻提防着后宫众人,这次没有太后插手妃嫔的位份,素练便撺掇富察琅嬅打压后宫众人得位份。   富察琅嬅拿着她拟的后宫诸人的位份向皇上请示。   弘历打开一看,简直气笑了,堂堂一国皇后,怎么如此小气。   皇后拟的位份:   高晞月为嫔,居咸福宫。   乌拉那拉青樱为嫔,居延禧宫。   苏绿筠为常在,居钟粹宫。   金玉妍为答应,居启祥宫。   陈婉茵为答应,居钟粹宫。   黄氏为答应,居景阳宫。   珂里叶特海兰为答应,居启祥宫。   弘历脸色一沉,冷冷道:“皇后,你这拟的位份,是何居心?高晞月家世显赫,家里能人众多,多年侍奉朕,怎可只封个嫔位?还有苏绿筠,诞下皇子,仅封常在,成何体统!”   富察琅嬅吓得连忙跪地:“皇上息怒,臣妾只是觉得后宫需有规矩,不能轻易晋升。”   弘历冷哼一声:“规矩?朕才是这后宫规矩的制定者。你如此行事,是想与朕对着干吗?”   富察琅嬅瑟瑟发抖,不敢再言。弘历将位份单子扔到地上,怒道:“这单子朕不会准,你回去好好反省,莫要再做出这等糊涂事。后宫妃嫔位份,朕自会安排,无需你操心。”   富察琅嬅含泪领旨,心中满是委屈。她本想通过打压众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没想到却惹得皇上如此不悦。   素练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深知自己这次闯了大祸。   很快,弘历就下了圣旨,颁布了王府众人的位份和宫室。   富察琅嬅为皇后,居长春宫正殿。   高晞月为慧贵妃,居咸福宫正殿。   乌拉那拉青樱为娴嫔,居延禧宫正殿。   苏绿筠为纯嫔,居钟粹宫正殿。   金玉妍为嘉贵人,居启祥宫东配殿。   陈婉茵为婉常在,居钟粹宫东偏殿。   黄氏为仪常在,居景阳宫东偏殿。   珂里叶特海兰为海答应,居启祥宫西偏殿。   追封富察褚瑛为哲贵妃。   圣旨一下,后宫众人十分吃惊。   皇后没想到高晞月竟然能得封贵妃,想来是高斌得用的缘故,她更没想到皇上居然封青樱为嫔。   想当初青樱差点可是抢了她玉如意的福晋之位,而且当初青樱在王府是多受宠,富察琅嬅只觉得开心,派人打听了一番缘由,原来是太后那边出的手。   富察琅嬅真的很感激太后,自进宫后,太后没有为难过她,而且手中的权利也全部交给了她,而且这次还有太后的帮忙,青樱的位份才能是嫔位。   富察琅嬅决定以后多去看望太后,她知道太后也不喜欢乌拉那拉氏,都是讨厌乌拉那拉氏的人,想必太后一定不会为难她,说不定还能为自己做主。   可富察琅嬅想不到慈宁宫得消息,她居然打探到,太后毕竟在宫中经营多年,宫里的篱笆肯定扎的很紧,她这次能从慈宁宫打探出消息,肯定是甄嬛自己放出来的。   高晞月没想到自己能得封贵妃,而且青樱在她之下,青樱还是个嫔位,看来皇上心里还是有她的,高晞月乐滋滋的。   青樱听到册封的圣旨很诧异,没想到自己才是嫔位,自己当初可是侧福晋,想到当初太后为难自己,肯定是太后的主意,弘历哥哥一定很为难。   看到手中的手中墙头马上的戏曲,青樱心里乐滋滋的,自己一定要去找太后,她要缓解两人之间的误会,这样弘历哥哥就不会为难了。   苏绿筠没想到自己会封为嫔,居然能和侧福晋青樱平起平坐,看来都是自己膝下的皇子有用呀,看到三皇子她愈发开心了,坚定了以后一定要多生皇子,这样自己的位份肯定还可以再生。   金玉妍没想到自己居然只是贵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己当初怀了三个孩子,可每次到六个月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流产了,太医说是自己身体孱弱,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但贞淑也查过,自己没有中招。   可怎么每次都是到六个月就流产了呢,不行,她一定要怀孕,一定要生下玉氏血脉的孩子,不然怎么帮到王爷呢,王爷还在玉氏辛辛苦苦等着自己呢。   金玉妍想到王爷心里美滋滋的,便命贞淑替她熬药,她一定要补好身体,这样才能平安诞下孩子。   启祥宫从这天开始一直飘荡着药味。   陈婉茵对自己位份不是很在意,自己平日就不是很受宠,她现在能每日在宫里画画皇上的画像她就心满意足了。   珂里叶特海兰对自己的位份一点都不在意,她只是很担心姐姐,姐姐那么受宠怎么才是嫔位呢,一定是皇后从中作梗,她现在好心疼姐姐,可现在不能让众人随意出行,她只能在屋里担心姐姐,等能出行了,自己一定要第一时间去看姐姐。   弘历之前是打算封青樱为娴贵妃的,可出了火腿鸡汤的事情,他对青樱的印象就大打折扣了,又加上甄嬛的挑拨,所以青樱的位份就是嫔了。   想来青樱一定会理解自己的。弘历在心里想道。   甄嬛没想到自己当初的挑拨竟然这么有用,她知道弘历喜欢青樱,她不想让乌拉那拉氏的女子居高位,可没想到这次青樱居然连妃位都没有,她是真的开心。   当初迁宫后,甄嬛就将景仁宫那位移到了行宫,全部由自己的人手看管着,至于是生是死,全看自己的心意。   魏嬿婉听到青樱只是嫔位,很是开心,不免她前段时间天天在甄嬛那说她的坏话。   只是自己还未找到进忠,自己前世遇到进忠时,他已经在乾清宫当差了。   前世的嬿婉对于进忠只是利用,从未关心过他,不知道他入乾清宫前在哪当差,自己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   现在只能等李玉挑选徒弟的时候,自己才能找到他了。   弘历现在登基了,估计春婵她们也快进宫了,等春婵进宫了,自己就将她们要到自己这。 第61章 魏嬿婉(4)   青樱拿着那本《墙头马上》去了慈宁宫。   她见到甄嬛后,恭敬行礼,笑着说道:“太后,青樱知道您向来对青樱多有教导,此次位份之事,青樱明白太后的苦心。”   甄嬛看着青樱,心中冷笑,面上却和蔼道:“你这孩子竟说胡话,位份一事哀家可没插手,只是你要明白,后宫之中,需守规矩。”   青樱点头,又道:“太后,这《墙头马上》是青樱特意寻来的好书,想与太后一同品鉴。”   甄嬛接过书,很无奈,这不是戏曲吗?怎么成好书了,还要与自己分享,她很想问问乌拉那拉氏是怎么教导姑娘的。   青樱见甄嬛接过书,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太后,这书中的男女主角李千金与裴少俊,于墙头一见倾心,而后情投意合,结为连理,就如同您和先帝,臣妾与弘历哥哥一般。”   甄嬛听了这话,十分无语,谁愿意和那个老头子情深义重,她最爱的是允礼罢了。   就在这时,魏嬿婉在一旁,看着甄嬛好像被女主光环影响一般,便开口道:“这不是讲两人私奔,无媒苟合的吗?怎么会提倡呢?”   青樱看了魏嬿婉一眼,不慌不忙道:“魏佳格格有所不知,李千金与裴少俊虽无媒妁之言,却真心相爱。他们的感情纯粹真挚,冲破世俗枷锁,这正是其可贵之处。就如我与皇上,心意相通,情难自禁,即便过程坎坷,也是情深意笃。”   甄嬛似是被魏嬿婉得话提醒道:“娴嫔呀,这是在皇宫,最注重规矩,以后还是少提这私奔的墙头马上了。”   青樱还想辩驳,但看到甄嬛那说一不可的样子,只能应:“是。”   青樱想到她今日是来向太后解除误会的,便直接开口道:“臣妾不仅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也是爱新觉罗的儿媳,所以想请太后亲赐新名。”   甄嬛开口问道:“那你最期盼什么?”   青樱想到她的弘历哥哥:“情深意重,两心相许。”   甄嬛直接说道:“如懿,好不好?”   青樱问道:“是吉祥如意的如意吗?”   甄嬛否定了:“是懿德的懿,意为美好安静。你还年轻,不懂世间完满的美好。”   青樱很高兴,她以后就是如懿了,她认为太后给她赐名了,她们就是解除误会了。   以后称青樱为如懿了。   如懿行礼谢恩,眉眼间满是欢喜。   魏嬿婉看着如懿这副模样,心中满是讽刺,寻求太后改名,那就证明抛弃了过去,不知道她为何真的做,讲真的,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如懿的脑回路,真的很神奇。   这时,苏绿筠带着三皇子来给甄嬛请安。   三皇子乖巧行礼,甄嬛看着三皇子,心中有了主意,觉得这时是个很好挑拨后宫众人的机会。。   她笑着对苏绿筠说:“纯嫔,三皇子聪慧可爱,日后必成大器。”   又看向青樱,“娴嫔,你也该多向纯嫔学学,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青樱脸色一红,心中却有些不悦。苏绿筠则得意地笑着,抱紧了三皇子。   待如懿退下后,魏嬿婉凑到甄嬛身边,轻声道:“皇额娘,儿臣真的很好奇乌拉那拉氏的教育。”   甄嬛知道嬿婉这是在促狭。   甄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哀家心里有数,她既想要个新名,那便如她所愿,往后如何,且看着便是。”   如懿回到自己宫中,将太后赐名之事告知身边的宫女太监,大家都跟着欢喜,想着跟着这一位受宠的娘娘想来会得到很多赏赐吧。   第二日众人在长春宫请安。   富察琅嬅下了命令,为了节俭,后宫众人不得用名贵资料做衣服,她带头做榜样,而且皇子公主都送往撷芳殿统一教导。   如懿眉头紧皱,心中明白这是琅嬅在针对自己和后宫众人。她冷笑一声,决对不会轻易屈服。   很快,各宫的人都为这命令抱怨起来。苏绿筠虽有三皇子傍身,但想到儿子要去撷芳殿,也有些不舍。   如懿看着苏绿筠那副不舍模样,心中一动,悄悄凑过去说:“纯嫔妹妹,这撷芳殿虽说统一教导皇子公主是好事,可万一照顾不周到,三皇子金尊玉贵的,可别受了委屈。”   苏绿筠一听,担忧之色更浓。   这时,海兰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纯嫔姐姐,咱们做母亲的,谁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   富察琅嬅见众人议论纷纷,提高声音道:“这是为了皇室子嗣着想,大家莫要再抱怨。”   后宫众人只好应是。   现在本就在孝期,众人穿着本就不鲜艳,现在皇后节俭的命令一下,后宫众人穿的更是灰扑扑的。   弘历看到这些,越发不喜欢来后宫。   这时到了新宫女进宫的时候了,魏嬿婉便命人打探着春婵她们的消息。   果不其然,春婵澜翠她们是这一批入宫的。   魏嬿婉得知春婵她们入宫的消息后,嘴角微微上扬。   她打算尽快将春婵她们要到自己宫中,有这两个熟悉的人在身边,行事也能更方便些。   很快,魏嬿婉便找了个机会向皇后富察琅嬅提出此事,富察琅嬅想着不过是几个小宫女,还能卖魏佳格格一个面子,魏佳格格在太后处很是受宠,便应了下来。   春婵和澜翠得知能到魏嬿婉身边侍奉,十分欣喜。   她们进宫后,立刻去拜见魏嬿婉。魏嬿婉看着熟悉的面孔,心中满意,亲切地拉着她们的手说:“以后你们就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们。”   春婵和澜翠连忙跪地谢恩,表示定会忠心侍奉。   现在她前世宫里的人都到齐了,王蟾早在她入宫没多久就到了她身边。   魏嬿婉给几人都喂了忠心丹,她知道几人不会背叛她,但还是丹药放心,她不想出一点岔子。   她以后会好好对待她们的,如果到了年纪,想出宫嫁人,自己一定会给她们带够足够的嫁妆,如果不想嫁人,自己一定不会让她们在宫中受委屈的。   王蟾以后身为自己的大太监,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现在就只差进忠了,她找了好久还没发现进忠。 第62章 魏嬿婉(5)   此时我们的进忠呢?   刚进宫没多久就受到欺负的进忠,在御花园被嬿婉救了后,因为嬿婉的善心,就送到了太妃的宫殿服侍。   所以我们嬿婉小可爱找人的时候从未往太妃宫殿找过,因为前世她从未听进忠提起过这个。   进忠在太妃宫殿里勤勤恳恳地做事,太妃为人和善,对他也多有照拂,他在这里过得倒也安稳。   太妃去世后,这里便是很好的养老地方。   但他始终没忘记要报答嬿婉的恩情,听闻李玉正在挑选徒弟,他觉得这是个往上爬的好机会。   于是进忠精心准备一番,鼓起勇气去报名了。   李玉看着眼前这个机灵的小太监,心中有了几分认可。   进忠在一众候选人中表现得十分出色,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努力,成功被李玉选中,成为了他的徒弟。   从此,进忠便跟在李玉身边学习,他学得格外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进忠深知机会难得,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好好报答魏嬿婉。   在李玉的教导下,进忠成长得很快,在宫里也渐渐有了些名气。   嬿婉找不到进忠,便一直盯着李玉,只要李玉开始挑选徒弟,想必进忠一定就能出现了。   盯着李玉的这段时间,嬿婉见识了名场面:李玉被王钦罚跪,然后穿过东西六宫,去到延禧宫找如懿抹药。   当嬿婉听到这个的时候,嬿婉实在想吐槽:李玉本来被王钦罚的就不重,她在中间非要插一脚,惹得王钦更加忌惮李玉,于是罚的更严重了。   就算是如懿好心,要收买人心,那就必须要李玉自己受完罚,然后穿过东西六宫,去延禧宫抹药吗?如懿不会派人将药给李玉送过去吗?   再说如懿好歹是皇上的妃子,是个嫔位,还要亲自给李玉上药,要宫女干什么?要惢心干什么?   魏嬿婉实在是无力吐槽这件事了。   在李玉选完徒弟后,嬿婉就知道了进忠,她这世只想进忠能平平安安的,便派人私下询问进忠要不要换一个安稳的地方。   进忠拒绝了,他想要权利,他想要护住帮助他的小仙女,他在御前做事,可以很方便的为她的小仙女提供帮助。   进忠不知道是谁想在帮助他,但他心里猜测一定是之前的“小仙女”。   进忠不着痕迹的打探着想要帮助他的人,可奈何眼前的人的嘴十分紧,他套不出任何话,只得放弃了。   嬿婉知道了进忠的意思,并不想勉强他,当然有了进忠在弘历身边,她以后行事自然很方便。   这天,宫里举办宴会,热闹非凡。嬿婉在人群中留意着进忠的身影,而进忠则在御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突然,一只受惊的鸟儿飞进了宴会现场,引起一阵骚乱。   弘历的酒杯被碰倒,酒水洒在了他的衣袍上。   进忠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清理,同时巧妙地化解了这小小的尴尬。   弘历对进忠的机灵颇为赞赏,当场便赏赐了他。   散宴后,嬿婉找了个机会,悄悄与进忠见了面。   进忠一眼就认出了她,激动地跪地行礼。   嬿婉微笑着让他起身,轻声说道:“往后做事还需更加谨慎,切不可大意。”   进忠坚定地点头,说道:“多谢姑娘提醒,进忠定不负姑娘期望,护姑娘周全。”   进忠前些日子出了头,便遭到了王钦的打压,认为李玉师徒都不是好的,几人都觊觎他的位置。   于是他便想和后宫娘娘们联手,好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日,弘历在欣赏歌曲。   突然弘历听见了一个弹错的旋律,这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世甄嬛和弘历的关系还算不错,并没有想让后宫有自己的人,便没培养宫女。   这是小琵琶精自己为了上位,故意引起弘历的注意。   白蕊姬出身于苏州南府,是一名琵琶伎,因其清秀的相貌和出色的才艺被前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看中,本是她的棋子,但雍正突然暴毙,宜修又被移出了宫。   她便无人照应了,她入宫的生活因为有宜修的照料,本是很好的,可奈何照料她的人不在,待遇便一落千丈。   于是她便趁此机会,想要吸引弘历,想要趁机上位。   于是她便赌了一番,不成功便成仁。   好在,她赌成功了,因为弹错旋律,便吸引了弘历的注意。   弘历当即就宣了白蕊姬侍寝。   第二日,白蕊姬去长春宫向皇后请安。   皇后端坐在主位,眼神淡淡的扫过白蕊姬,“白答应昨儿夜里伺候皇上可还尽心?”   白蕊姬忙福身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嫔妾自当尽心尽力。”   其他妃嫔们也都暗暗打量着白蕊姬,眼中各有心思。   这时,慧贵妃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哟,之前宫女进封都是从宫女子做起,可一下成为答应,白答应这一得宠,怕是以后眼里都没咱们这些人咯。”   白蕊姬忙赔笑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敢与娘娘相提并论呢。”   皇后微微皱眉,“好了,都少说两句。白答应新进宫,诸多规矩还需多学,往后可别出了差错。”   白蕊姬忙称是。   这世白蕊姬没有太后的撑腰,她行事只能规规矩矩,穿着并没有前世那么张扬。   她本想去找青樱相认,她本就是通过乌拉那拉氏进宫的,她之前还听闻宝亲王府上的乌拉那拉侧福晋最为受宠。   可今日请安时,她瞥见娴嫔竟然在打瞌睡,穿着这么老气,虽说皇后曾下旨不用名贵衣料做衣服,可大家挑选的并不这么深沉老气,如果不是她坐在娴嫔的那个位置上,白蕊姬以为这是个老太妃呢。   于是白蕊姬打消了与如懿相认的主意。   这日,富察琅嬅带人去向甄嬛请安。   甄嬛端坐在殿中,神情和蔼却又透着威严。   富察琅嬅恭敬行礼后,带着妃嫔们依次请安。   甄嬛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最后落在白蕊姬身上,“这位便是昨儿伺候皇上的白答应吧。”   白蕊姬忙福身,紧张道:“正是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甄嬛微微点头,“模样倒是清秀,皇上喜欢便好。只是这宫中规矩繁多,你要尽快学起来。”   白蕊姬忙称是。   这时,慧贵妃忍不住开口:“太后娘娘,白答应这一得宠,怕是要在宫里掀起一番风浪呢。”   甄嬛淡淡一笑,“新人入宫,总要给些机会表现。但若是恃宠而骄,那可就不好了。”   白蕊姬听出话中深意,忙表态会安分守己。   这时,甄嬛突然来了说道:“现在皇上的子嗣偏少,你们都要积极为皇上绵延子嗣。”   后宫众人行礼应是。   “皇上的子嗣都很重要,长子和嫡子很重要,当然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也尤为重要,你们谁要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哀家会大力赏赐的。”甄嬛看似关心弘历的子嗣,但她只想挑拨后宫众人。   只要后宫乱了,她便有机会趁乱收到权利。   甄嬛这话一出,后宫妃嫔们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富察琅嬅眼神闪烁,她身为皇后,自然渴望嫡子,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若是她所出,那地位更是稳固。   慧贵妃则冷哼一声,心想自己年轻貌美,机会也不小。   白蕊姬咬着嘴唇,眼中满是野心,她刚得宠,若能诞下这关键一子,便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金玉妍更是势在必得,她一定要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这一子金贵,一定能为玉氏拉拢到好处。   她看向众人,如果谁要在自己之前怀孕,她一定要除掉她们。   散了请安后,妃嫔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宫殿,都开始暗暗谋划起来。   有的开始求神拜佛,有的找太医调理身子,后宫一时间暗流涌动。   而甄嬛坐在殿中,看着众妃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一场围绕着皇上登基后第一子的争斗,就此拉开帷幕。   魏嬿婉听到甄嬛提及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一边觉得讽刺:胤禛和弘历真的不愧是父子,一个雍正元年展开了选秀,一个只受了一个月的孝,便开始宠幸宫女,美其名曰守心孝。   一边想的是,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金玉妍敢出手,她便有了她的把柄,正好如懿该进冷宫了,这次她进冷宫可不会享福了。   魏嬿婉回房后,便开始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她知道金玉妍一定会不择手段,自己只需暗中观察,等待她露出马脚。   而白蕊姬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便开始四处打听助孕之法。她听闻有一种珍贵的药材,服下后能大大增加受孕几率,便想尽办法去寻找。   富察琅嬅则让太医为自己精心调理身体,同时加强对后宫的管理,防止有人在她之前怀上龙胎。   慧贵妃也不甘示弱,每日虔诚地向菩萨祈福,希望能早日为皇上诞下子嗣。   金玉妍更是在暗中布置,她买通了几个宫女,密切关注着其他妃嫔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怀孕的迹象,便准备出手。   后宫之中,每个人都在为了那个“第一子”的荣耀而各怀心思,一场激烈的明争暗斗即将上演。   而魏嬿婉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毕竟她现在还小,还是甄嬛的养女,后宫争斗可和她没关系。   她有耐心,前世欺负过她的人她一定都不会放过的。 第63章 魏嬿婉(6)   接下来的日子真的是后宫嫔妃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种招式都用上了。   还是小琵琶精更胜一筹呀。   白蕊姬是新人,弘历对她的兴趣还算大点,金玉妍的容貌在后宫算的是数一数二得,在王府里也算受宠。   但金玉妍怀胎三次,次次都是六个月就流产了,弘历对此很有意见,但金玉妍舍得下脸面,每次的花样还不少,所以弘历去的也不算少。   皇后和慧贵妃身体不算好,但看在两人家世的份上还是去的了。   剩下的人就很少见弘历了,就连如懿也很少见到弘历。   如懿还端着王府里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每次都是弘历来看她,她才不会上赶着去找弘历呢。   所以她就眼巴巴的等着她的弘历哥哥来找她,可弘历被眼前的一朵朵娇花迷的都忘记她了。   很快,白蕊姬就有了身孕。   白蕊姬本就是那嚣张的样子,自己身后无人撑腰,便只能暂时蛰伏起来,可自从怀了孕,她就有了依靠,所以就恢复了本性,嚣张起来。   这一日,如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想着何时弘历能来看看自己。   突然,侍女来报,说白蕊姬在御花园冲撞了慧贵妃,两人起了争执。如懿心中一动,决定去瞧瞧热闹。   到了御花园,只见白蕊姬挺着那未显怀的肚子,满脸嚣张,慧贵妃气得脸色铁青。   白蕊姬尖着嗓子道:“我腹中可是龙胎,你能把我怎样!”   慧贵妃怒极反笑:“不过是仗着有了身孕便如此放肆,若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看你还如何得意!”   白蕊姬一听,立刻捂住肚子,哭喊道:“你敢害我孩子!皇上一定会治你的罪!”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弘历听闻消息匆匆赶来。   他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心中对两人都有了不满。   我们的弘历可是个赘婿,怕这怕那,于是便让二人回宫去,连任何惩罚都没有。   他是这样想的:慧贵妃身后有高家,不好罚,白蕊姬怀有龙胎,也不好罚,那就算了。   如懿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酸涩。   她看着白蕊姬那嚣张的模样,再看看弘历对她的纵容,只觉得有孩子和家世真好。   自己在王府时那般受宠,如今进了宫,却迟迟没能有身孕,弘历哥哥这是忘记自己了吗。   想到这儿,如懿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旁路过的大阿哥永璜身上,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想着,若能与大阿哥亲近些,说不定能让弘历重新注意到自己。   于是,如懿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上前去,亲切地与大阿哥搭话。   大阿哥本就思念额娘,见如懿如此和蔼,便也热情回应。   如懿趁机与他聊起读书识字之事,还承诺会送他一些珍贵的书籍。   大阿哥高兴极了,对如懿好感倍增。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金玉妍看在了眼里,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此事做文章。   金玉妍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打击如懿的好机会。   她赶忙回宫,精心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了慧贵妃那里。   信中添油加醋地描述如懿与大阿哥过分亲近,似乎是想养育大阿哥。   慧贵妃本就对大阿哥有所图谋,看到信后怒不可遏。   没过几日,慧贵妃便吹起枕边风,向弘历提及如懿的“不当之举”。   弘历心中本就对如懿近来的冷淡有些不满,之前都是他去如懿那里,可进宫后如懿还未主动找过他。   而且如懿进宫够办了那么多“错事”,自己都未惩罚她,她居然还想利用大阿哥,这么听慧贵妃一说,也起了疑心。   这日,弘历来到如懿宫中,脸色阴沉。   如懿满心欢喜以为弘历终于来看自己,却见弘历质问她与大阿哥的关系。   如懿又惊又气,没想到自己一番心思竟被人歪曲成这样。   她根本不屑于解释,只说了一句百口莫辩,弘历很是无语,起身离开了。   如懿望着弘历离去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心中既委屈又怨恨那个暗中使坏之人,她觉得弘历哥哥变了,不是之前那个相信自己的弘历哥哥了,于是她又拿起了那本“墙头马上”。   弘历从延禧宫离开后,便去了慈宁宫,大阿哥还年幼,想找人抚养,可没有好的人选,便想来问问甄嬛,毕竟这段时间他们“母子情深”。   甄嬛听了弘历的来意,心中早有了盘算。   她笑着对弘历说道:“皇上,敬太贵妃自从胧月和亲后,一直郁郁寡欢,若能让大阿哥去她那儿抚养,一来可解敬太贵妃的孤寂,二来大阿哥也能得到悉心照料。”   弘历听了,觉得颇为有理,敬太贵妃宽厚,想必由她教导的话,永璜应该能学到很多,于是便点头应下。   没过几日,宫中传来消息,大阿哥将由敬太贵妃抚养。   如懿得知后,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落空了,看来她得改变一下自己了,要不然自己都好久没见过弘历哥哥了,而且弘历哥哥对自己还有误会。   慧贵妃听到大阿哥由敬太贵妃抚养很是失落,她一直没有孩子,而且身体不好,有寒症。   看到白蕊姬刚进宫就有了孩子,她还是嫉妒,所以这才动了抚养大阿哥的念头,可没想到如懿也有这念头,自己出了手,最后她们两个都没有成功。   富察琅嬅对大阿哥被敬太贵妃抚养很是震惊,她没想到皇上不同她商量便决定了大阿哥的去留,自己可是皇后,是后宫之主呀。   她对这些皇子可都算尽心尽责,还一直派素练常去照看她们。   可富察琅嬅没注意到素练此时的脸色不太正常,她以为她吩咐嬷嬷苛责大阿哥的份例,将大阿哥的份例给二阿哥用的事情被发现了,她现在很担心。   魏嬿婉这边则是为大阿哥很是开心,前世弘历心里一直想着如懿,便为如懿打算,将大阿哥给如懿抚养。   可在如懿那没多久,如懿便进冷宫了,后来又在纯嫔那抚养,纯嫔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对待永璜只是面子情。   魏嬿婉前世在永璜那得到了他的照顾,虽最后护不住她,可大皇子却是她前世为数不多的温暖了。   所以这世有了敬太贵妃的抚养,想必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英年早逝了。 第64章 魏嬿婉(7)   白蕊姬怀孕后,金玉妍就一直盯着她的肚子,想方设法的一定要除掉她的胎儿。   这日,众人在长春宫向皇后请安。   众人在闲聊,金玉妍假意询问纯嫔生育经验:“纯嫔姐姐,是不是多吃鱼虾可使生出的孩子强壮聪明呀?”‌   纯嫔当时当时愣住了,她当初怀孕的时候,正好鱼虾当季,所以那时上的比较多,可她当初因为孕吐,并没有多食鱼虾。   当金玉妍问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在看着苏绿筠,所以苏绿筠当时有点怔住了,跟着金玉妍的引导,便回复道:“对,我那时确实有很多鱼虾……”   金玉妍知道纯嫔还要再说什么,便出口打断了她的话:“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平安生下孩子。”   金玉妍转移了话题,当时王府众人都清楚金玉妍曾怀了三胎,但每次都是6个月左右的时候流产的。   大家都是女人,自然知道这种事对自己来说很痛苦,听到金玉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转移了话题。   金玉妍这才放下心来,她好不容易才让纯嫔承认多吃鱼虾可使生出来的孩子聪明,她怕纯嫔说出去其他的,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便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好让大家转移话题,不让大家再讨论起此事。   金玉妍当时可是偷偷注意着白蕊姬的,她看到白蕊姬听到苏绿筠的话时,眼睛一亮,她知道这是鱼儿上钩了。   请安结束后,众人散去。   金玉妍便听到白蕊姬吩咐御膳房以后多给她上鱼虾。   金玉妍便趁着此次玫常在怀孕,想为皇后分忧,便去找了素练。   此时素练家里母亲生病,需要大量银钱治病,但现在因为富察琅嬅提倡节俭,她的份例还少了一半。   金玉妍找到素练后,先是嘘寒问暖一番,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钱和人参。   “素练妹妹,听闻你母亲病了,我心里实在担忧,这些银钱和人参你且收下,给母亲补补身子。”   素练看着眼前的财物,眼中满是感激,刚要下跪谢恩,金玉妍连忙扶住她。   接着,金玉妍压低声音道:“妹妹,之前太后娘娘曾说登基后的第一子尤为重要,可现在白蕊姬因为这胎儿对皇后娘娘开始不恭敬了,她这胎若是生了下来,对皇后娘娘可是不利呀。咱们得想想办法帮帮娘娘呀。”   素练想到富察夫人曾交代她的话:“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金玉研就等着素练说这句话呢:“先前慧贵妃和白常在也是不睦,倘若我们让慧贵妃一块帮咱们,慧贵妃可是一直站在皇后娘娘这边的。”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慧贵妃一直看重娘娘,想必会替皇后娘娘解决这个问题的。”素练说着金玉妍的话说了下去。   她知道金玉妍不过是不想自己出手,素练犹豫了一下,想到母亲的病和眼前的好处,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而且她这也是为了满足富察二人的要素练便私下去找了慧贵妃,私传皇后的旨意:让慧贵妃想办法处理了白蕊姬的这胎。   慧贵妃本就对白蕊姬十分厌恶,如今有了皇后的“旨意”,更是觉得机会来了。   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身旁伺候的两个宫女也随了慧贵妃,不知道怎么办。   茉心有点担心高晞月,便开口:“娘娘,咱们确定要这么做吗?”   慧贵妃想了想富察琅嬅的“旨意,”便决定了一定要帮助皇后娘娘,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但是该怎么办呢?   正当慧贵妃发愁时,有一位小太监撞上了他的轿辇。   眼前的小太监是专门喂养鱼虾的,今日脚底打滑,落入了水中,没想到却因此发热了,可他是个底层的小太监,没钱看病,还只能带着病干活,所以才不小心撞上了慧贵妃的轿辇。   高晞月听到他是专门喂养鱼虾的,心里面便有了一个主意,倘若从吃食入手的。   于是高晞月便让人私下带着这个小太监去太医院看病,毕竟太医院不是随便就能给宫女太监看病的。   小太监病好了后,便去感谢了高晞月,说愿意为高晞月效犬马之劳。   高晞月看着小太监,眼神闪烁着算计,轻声道:“你既愿为我效力,那我便给你个事儿做。白蕊姬爱吃鱼虾,你给她养的鱼虾里动点手脚,让鱼生病就行。”   小太监点头哈腰应下。   正要退下时,小太监突然凑近,神秘兮兮道:“娘娘,若用朱砂,让鱼虾带毒,那白常在吃了必中毒,还不易被发现。”   高晞月心中一动,犹豫片刻,想着只要能除掉白蕊姬腹中胎儿,便咬牙道:“此事你去办,若成了,我重重有赏。”   小太监领命而去。高晞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她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这小太监其实是金玉妍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金玉妍想借高晞月之手除去白蕊姬,自己则在一旁坐收渔利。   而这一场阴谋,正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向白蕊姬笼罩而去。   白蕊姬自从听到苏绿筠的话后,便整日开始吃鱼虾,还专门请求皇上给她派了专人去喂养鱼虾。   这人就是前些日子撞上了慧贵妃的轿辇得小禄子。   白蕊姬三个月时,仪常在也诊出了身孕。   这时启祥宫的金玉妍却摸着自己的肚子,怎么还未有孕呢?   她之前很容易有孕的,难道是之前流产造成的吗?   这时她还不知道,原来是魏嬿婉给她下了短时效的避孕丹。   之前魏嬿婉给她下了强力的假孕丹,基本上只要承宠就能怀孕,为了不破坏这次事情的顺利发展。   魏嬿婉就给她下了避孕丹,她的身孕必须晚于白蕊姬,要不然怎么能利用这件事让如懿进冷宫呢。   这个避孕丹的作用只有三个月,现在药效已经过了,想必金玉妍承宠就能怀孕了。   延禧宫和永和宫离的很近,所以延禧宫的人一直能闻到鱼虾的腥味。   阿箬是如懿的贴身陪嫁丫鬟,她虽是丫鬟,可自小也是娇养的,除过贴身服侍如懿,也没干过什么粗活。   她当然也闻不惯这鱼虾的腥味,如懿为了有阿箬这个嘴替,对阿箬也是十分娇惯。   阿箬对如懿抱怨道:“后宫也不是只有白常在怀孕,凭什么她这么霸道,为了吃鱼虾,惹的现在宫里各处都有这腥味。”   其实如懿也闻不惯这鱼腥味,但她还得维持她那真善美的形象,还不能指责白蕊姬。   “主子,您入宫也这么久了,皇上就只看过您一回,您与皇上青梅竹马,还有些墙头马上的情意,可不能让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破坏了皇上与您的情意,不如咱们也去看望看望皇上吧,想必皇上也想念主子了,也想念主子的暗香汤了。”阿箬劝如懿去看皇上。   如懿之前在王府受宠,她之前还是在王府横着走,就连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莲心,她都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去了宫以后,皇上就来了一次,还与主子吵了架。   内务府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子不受宠,她们的份例也不好好给,虽然她豁出去面子,在内务府闹了几回,内务府也不敢苛待她们。   但是她还是怀念之前在王府那作威作福的日子,于是便积极劝如懿去争宠。   如懿本就有这个意思,但她不好主动提及,毕竟这不符合她的人设。   她每日都拿着这墙头马上,希望阿箬或者惢心开口劝她去看望她的弘历哥哥,但是奈何这两人都不开口。   只能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没想到白蕊姬、仪常在都怀孕了。   题外话:白蕊姬怀孕晋了常在。   如懿在阿箬的“劝解”下,便于是亲手做了暗乡汤去看望弘历。   暗香汤不过就是如懿将去年采摘炒制的梅花放入加有少许蜜的水里。   就这么简单的步骤,她每次做完暗香汤时还总要向弘历说累。   如懿拿着那暗香汤向乾清宫去,今日正好当值的是李玉。   李玉恭敬地迎了上去,便亲自向皇上禀告。   等如懿进去后,便开心得同惢心交谈,   进忠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的交谈,似乎发现了什么。   如懿端着暗香汤,袅袅婷婷地走到皇上身边。   皇上正批着奏折,闻到那熟悉的暗香,抬起头来,看到如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皇上,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暗香汤,您尝尝。”如懿柔声说道。   皇上放下笔,接过汤盏,轻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如懿见皇上认可,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皇上喜欢便好,臣妾想着皇上批奏辛苦,便做了这汤来。”   弘历看着如懿,想起往昔在王府的时光,心中那丝复杂渐渐消散,多了几分柔情,“难为你有心了。”   两人之间含情脉脉,似乎还是在当年的王府一般。   李玉在外边关怀着惢心:“你近日如何,那阿箬可还曾欺负你。”   惢心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一切都好,你放心。”   阿箬也只是口头上凶了点,懒得点,她的活有时候会推给自己干,但是她知道阿箬还是很好的。   这段时间她们主子不受宠,内务府看人下菜碟,她们领份例时收到刁难。   阿箬知道后,冲到内务府为她们出头,所以在惢心心里,都是服侍主子的活,她多干点也没什么,阿箬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李玉继续叮嘱惢心:“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他。”他现在头上虽然还有王钦压着,但是他现在已经是乾清宫的副总管了,有什么事还是可以帮到惢心的。   他是真的很高兴再次联系到了惢心,作为同乡他很开心,但更多的是惢心的主子是如懿,是皇上心尖尖上的受宠的妃子。   想必搭上了如懿这条线,他的青云路一定会越来越稳。 第65章 魏嬿婉(8)   进忠将眼前发生的事情传递给了魏嬿婉。   魏嬿婉不喜欢李玉,他就算身体健全也配不上惢心,前世如懿被诬陷进冷宫,惢心的话李玉其实也可以搭救的,但是李玉就是将惢心装作与如懿联系的踏板。   他口口声声为了惢心,喜欢惢心,后期惢心受刑,他凭着乾清宫大总管的身份完全可以打点慎刑司的,就算金玉妍打了招呼,惢心也不会腿断的。   他的行为根本配不上惢心,魏嬿婉不喜欢他,正好这世为了进忠上位,李玉必须除掉。   进忠有了魏嬿婉做靠山,身边所用的东西都比之前提升了一个等级。   前世魏嬿婉服侍了弘历那么多年,自然很清楚弘历的一些习惯。   魏嬿婉将这些都告诉了进忠。   进忠得了魏嬿婉的指点,行事愈发妥帖。   每次王钦和李玉不在时,他便将弘历的喜好摸得更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弘历十分满意。   而王钦和李玉在的时候,他依旧低调得如同隐形人。   一日,弘历在御花园散步,进忠恰到好处地递上了弘历最爱喝的茶,茶的温度也正合适。   弘历心情大好,随口夸赞了进忠几句。进忠忙跪地谢恩,姿态谦卑。   自从如懿主动去乾清宫后,弘历似乎是想起来了他与如懿的美好时光,便经常去延禧宫。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弘历不是去延禧宫,就是在乾清宫,只有如懿不舒服的日子,他才会召幸妃嫔。   这样犹如当初在王府一般。   如懿自从再度得宠后,姿态便再次拿捏起来,犹如当初在王府一般,犹如她才是后宫之主。   阿箬也开始得意起来,她们主只要是想得宠便很容易的。   富察琅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深知如懿若再度得势,自己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于是,她决定出手打压。   她暗中指使身边的宫女去延禧宫寻衅滋事,想给如懿一个下马威。   宫女们在延禧宫故意冲撞阿箬,言语间满是挑衅。   阿箬自然不肯吃亏,与她们争吵起来。   如懿得知后,心中不悦,但还是强忍着怒气,没有将事情闹大。   她可要趁着此次机会让她的弘历哥哥怜惜一番的。   于是她便任由阿箬在宫中宣言此事,并让惢心偷偷找李玉,让惢心不经意提及此事。   所以,此事很快传到了弘历耳中。   如今听闻她竟还派人去延禧宫闹事,顿时龙颜大怒。   他立刻下令将富察琅嬅身边寻衅的宫女杖责,并警告富察琅嬅不得再做出此类挑衅之事。   富察琅嬅心中又急又恼,却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富察琅嬅知道她这是急得出了昏招呀,当初在王府时,如懿就摆着一副福晋的样子到处炫耀。   如懿的侍女阿箬还经常炫耀她们格格还曾得到了福晋的玉如意,可是……   她这次真的是昏了头,出了昏招,但没想到皇上这次竟然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杖毙了宫女,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不过这次确实是她着急了。   一日,弘历派王钦来给富察琅嬅送赏,前些日子的事虽是富察琅嬅的错,可她毕竟是一国之母,也得给她些面子,给富察氏面子。   所以他便派他的首席大太监来送赏,证明他和皇后之间是琴瑟和鸣,没问题的。   王钦送完赏后,看见莲心在外服侍,走的时候还专门摸了摸莲心的小手:“真软呀。”   莲心向后躲了躲,但想到不能得罪眼前之人,只能行礼道:“公公客气了。”   莲心是真的不喜欢王钦, 之前王钦就一直色眯眯的看向她,她一直躲着王钦。   可没想到王钦今日居然这么大胆。   王钦占了便宜后便离开了。   正巧这一幕被素练看到了。   素练急忙将此事告知了富察琅嬅。富察琅嬅听后,心中一动,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深知王钦在弘历身边的地位,若能利用王钦来对付如懿,或许能扭转局面。   于是,富察琅嬅唤来莲心,温言软语地安抚她,又提及王钦对她有意。   莲心满脸惊恐,连连摇头。   富察琅嬅却道:“莲心,若你能与王钦交好,日后本宫定会护你周全,也能为咱们出份力。”   莲心心中纠结万分,但想到在这深宫中自己的处境,最终还是咬咬牙答应了。   此后,莲心在富察琅嬅的安排下,开始与王钦接触。   王钦见莲心主动靠近,心中大喜,对莲心愈发殷勤。   富察琅嬅还特意去向弘历请了旨意。   “皇上,今日臣妾前来,是有一件事喜事来禀告皇上的,您身边的王钦和臣妾身边的莲心相悦,皇上可不成全之美”,富察琅嬅今日特意来向弘历请旨。   “是吗,王钦,莲心。”弘历开口问道。   只见两人从后面出来匆匆下跪。   “是,奴才和莲心姑娘两情相悦。”王钦高兴的急急忙忙回复道,丝毫没有注意到弘历的脸上没带一丝笑容。   他此时完全被高兴充斥了头脑,完全没发现弘历的语气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莲心想到这几日的接触,王钦一直对她动手动脚,她实在是非常的不喜。   但皇后娘娘一直看着她,她知道今日无论如何,她的结果只会是一样的。   莲心强撑着自己,咬牙回复道:“是。”   富察琅嬅听到莲心回复后,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她知道莲心不情愿,可这不是没办法了,王钦只喜欢她,谁让莲心长得这么好看。   富察琅嬅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弘历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皇后的心大了,竟然还想勾结御前的人来探听消息。   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觉得下了皇后的颜面,还特意派王钦去送赏。   可没想到,没几日,竟然出现了这个事情,竟然还是皇后主动提出来的。   看来王钦是留不得了。   弘历听后不动声色,当即下旨赐婚。   王钦乐不可支,觉得自己艳福不浅。莲心则强颜欢笑,心中满是苦涩。   富察琅嬅便放心了下来,还说会为莲心准备嫁妆,好让莲心安心出嫁。 第66章 魏嬿婉(9)   当弘历的旨意传遍六宫时,后宫众人都很哗然,没想到皇后居然会把莲心嫁给王钦。   其实她们也明白皇后的心理,无非是想在御前有个帮手,可惜莲心了,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要嫁给一个太监。   这日,富察琅嬅在宫里为莲心准备嫁妆,她知道对不起莲心,便多想为她备些嫁妆。   莲心一看到这些,便想起她几日后就要嫁给王钦,于是便躲了出去。   莲心越走越远就到了螽斯门,这里四下无人,便哭了起来。   没过多久,如懿带着阿箬路过这。   莲心擦干眼泪,向如懿请安,如懿让她免礼。   阿箬看到莲心哭得眼睛像桃子一样,却笑着说:“你也太难过了吧?”   莲心回答:“我只是想家了。”   阿箬却继续开玩笑:“你伺候皇后娘娘,更要注意仪容啊,别挂了一脸泪痕回去。   皇后娘娘亲自婚配,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先恭喜你了。”   莲心听了这些话,心里不好受。   如懿看到阿箬这样,严肃地说:“你不能取笑她。宫女配太监本就可怜,你要尊重他们。”   阿箬却不服气:“都说大监会很疼人,淋了雨也是有人心疼的。这镯子多富贵呀,的确是王公公疼姐姐。”   阿箬继续说道:“姐姐嫁给王公公,也省了生儿育女的苦楚。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啊。”   莲心忍不住怼了回去:“那我就祝你也嫁个公公,白头到老死生不离。”   阿箬继续嘲讽道:“我哪里能和姐姐比呀,只能看着姐姐和王公公无儿无女清清静静地相伴到老了。”   如懿装作看不下去的样子,对着阿箬说到:“阿箬,你要再放肆,本宫就要好好地罚你了。”   这时,阿箬嘲笑莲心嫁给了太监,少了生儿育女的痛苦,这些话恰好被路过的慧贵妃听见。   慧贵妃本就心情不好,正好借此机会惩罚阿箬。   慧贵妃指着阿箬说道:“阿箬,你的的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是不是仗着娴妃的宠爱或者你父亲在皇帝面前得了一些脸面,就自以为是格格了。”   阿箬立刻跪下求饶:“启禀娘娘,奴婢这是自己无心的。”   莲心看到慧贵妃为她出头,便趁机指责阿箬无心却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慧贵妃决定惩罚阿箬:“让太本宫不想听你辩解,来人,监掌她的嘴,并让她在雨中跪够六个时辰思过。”   如懿看到阿箬被罚,不得不出面请求:“慧贵妃,阿箬不是故意的,这次你就饶了她吧,我会带回去惩罚她的。”   慧贵妃不为所动,之前在王府的时候阿箬就出言不逊,可未见过如懿罚过她。   慧贵妃接着开口:“既然承认错了,那就是你教导宫人不利,那就罚抄经文吧。”   慧贵妃派人看着阿箬,她便带着人离开了。   阿箬向如懿请求,如懿指责道:“今日都是你这张嘴惹了祸,慧贵妃罚了,你便认罚吧。”   如懿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   不一会下起了雨,咸福宫还专门派了人给看管阿箬的小太监送了伞来,并带来慧贵妃的旨意:“一定要让阿箬跪够几个时辰。”   如懿回到延禧宫中,便先去休息了。   直到下雨,阿箬还未回来,惢心便去打听了原由,她想去向如懿请求,但如懿还未醒。   她偷偷去了螽斯门,看见咸福宫的人还在,并未敢上前。   惢心只好回到了延禧宫,这时,如懿已经清醒了,惢心便大着胆子向如懿求情,但是如懿拒绝了。   她今日还被阿箬牵连,罚抄经文,正好让阿箬长长记性。   如懿吩咐惢心给阿箬准备了姜汤,但未提起要请太医的事情。   阿箬在雨中跪了六个时辰后,身体几乎崩溃。   等六个时辰满了的时候,咸福宫的人这才让阿箬起身。   这时等在身后的惢心便搀扶着阿箬,一步一步走回延禧宫。   阿箬被惢心扶回房时,已经奄奄一息。   惢心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向如懿求情:“娘娘,阿箬也是被鬼迷了心窍,如今受了这顿罚,也该长记性了,您就救救她吧。”   如懿依旧神色冷淡,只是淡淡地说:“她既做得出那些刻薄事,就要承受这后果。姜汤备好了吗?”   惢心见如懿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应了声是,去准备姜汤。   阿箬躺在榻上,浑身发冷,嘴里不断呢喃着:“好冷好冷……”   如懿吩咐完惢心后,便回了自己的寝殿,不再过问这件事了。   惢心很快端来姜汤,试图喂给阿箬,可阿箬烧得迷迷糊糊,根本喝不进去。   惢心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突然,她想到了太医院的江与彬。   趁着夜色,惢心偷偷溜出延禧宫,一路小跑着去了太医院。   江与彬听了情况,犹豫片刻,还是跟着惢心来到了延禧宫。   他为阿箬把了脉,眉头紧锁道:“高热不退,再这样下去怕是有性命之忧。”   惢心忙求他救救阿箬。江与彬开了药方,惢心赶忙去煎药。   药熬好后,在惢心的努力下,阿箬总算喝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阿箬的额头有了汗珠,体温似乎也降了些。   惢心守在床边,看着阿箬憔悴的模样,暗暗祈祷她能快点好起来。   好在药效管用,阿箬没多久就退烧了,惢心终于放下心来,但是她怕阿箬晚上再烧起来,于是便在这里守了一夜。   阿箬早上醒来,看见惢心趴在床边,守了她一夜,这会还未醒。   阿箬虽然退了烧,但是身体还未缓过来,浑身无力的,她想挪动一下身体,这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但却惊动了惢心。   惢心被声音惊醒了,看到阿箬醒了她很开心,上面摸了摸阿箬的头,已经不烧了,于是惢心便放心了。   惢心说道:“阿箬,你好好养病,主那边你放心,有我们照顾呢。”   惢心给阿箬喂了点水便匆匆离开了,今日是她当值,如懿应当快醒了,她还得去服侍如懿呢。   阿箬看着惢心为她忙前忙后,守了她一夜,还未休息,便去匆匆当值了。   阿箬的眼泪便掉了下来,她对惢心一直不好,当初福晋送来惢心服侍格格的时候,她担心惢心抢了她位置,便一直挤兑惢心。   她有时为了偷懒,还将自己的活给了惢心,但是惢心从未抱怨过,也未向如懿举报自己。   昨夜的她虽然高烧,但发生的事她还记得,她罚跪回来,如懿只吩咐了准备姜汤。   后面还是惢心看不下去,才偷偷请了太医,这些事她都清楚。   她为如懿的冷漠心寒,她知道如懿清高,她便冲锋陷阵,有什么话都是她替如懿说出口得。   主仆这么多年,如懿竟然见太医都不舍得为她请,她真的是对如懿伤心了,甚至有点恨如懿。   阿箬胡思乱想了这会,由于高烧刚退,身体还是不舒服,便睡了过去。   惢心这边看阿箬清醒后便赶去服侍如懿了。   如懿这边也醒了,看到惢心匆匆赶过来,便知道她是从阿箬那边过来的。   便开口问道:“阿箬怎么样了?”   惢心恭恭敬敬回复道:“主放心,阿箬已经退烧了,可能需要再养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服侍主。”   如懿听完,便表示不着急,让阿箬好好养病,等康复了再回来上值。   如懿对阿箬其实有种矛盾的心理,阿箬这些年为了她冲锋陷阵,可自进宫后,阿箬却不像以前那样了,甚至还为自己招惹了惩罚。   但阿箬毕竟从小陪自己到大的,她本想如果阿箬昨晚顺利度过此劫,那便像之前一般,如果阿箬命不好的话,那就是她福薄。   昨夜惢心偷偷请太医,她也是知道的,她觉得自己心善,还肯让太医给阿箬看病,毕竟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只给妃嫔看的。   如懿的这些心里如果让魏嬿婉知道,她一定想一口盐汽水喷死她,她心善,昨夜如果不是惢心偷偷去请了太医,阿箬不一定能熬过去。   阿箬这一病养了好些时日,等她再次能当值时,整个人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如懿见她回来也没多说,只说了一句让阿箬以后要小心,不要再招惹是非了。   阿箬也回复是,并未多说。   阿箬这些日子依旧恭顺地站在如懿身后,只是眼神多了几分疏离。   这日,如懿在宫中赏花,阿箬在一旁安静伺候。   突然,慧贵妃带着人路过,阴阳怪气地说:“哟,娴嫔这身边的人可算又齐全了。”   阿箬垂眸,并未像以往那样立刻回怼。如懿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句。   回到房内,如懿看着阿箬,似想说什么,却又止住。   阿箬察觉到如懿的目光,恭敬道:“娘娘,阿箬以后定谨言慎行,不再给您惹麻烦。”   如懿微微点头,心中却有些失落,她知道主仆间的情分,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而阿箬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只为自己打算,再不会傻傻地为如懿冲锋陷阵。   如懿看着阿箬这样,便打算再换一个能为自己冲锋陷阵,能做自己嘴替的宫女,惢心不行,惢心就是个笨嘴葫芦。   自己的宫里还未发现这样的人,自己一定要再找找,要不然自己人淡如菊的气质怎么能体现,她一定不能自己上场的。 第67章 魏嬿婉(10)   在阿箬病好没几日,就到了莲心嫁给王钦的日子了。   这日,后宫妃嫔都来长春宫给莲心送嫁。   阿箬跟着如懿来了长春宫。   阿箬站在角落里,看着莲心穿着那身富察琅嬅准备的婚服,一步一步走向那太监庑房,眼神里满是复杂。   莲心面上强装镇定,可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的恐惧。   到了夜里,那庑房果然传出阵阵惨叫,   庑房离延禧宫不是很远,阿箬似乎听到了女子得一声声惨叫。   阿箬在自己屋里,双手抱膝,身子微微颤抖。   而莲心在那无尽的痛苦中,心中的恨意逐渐蔓延。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总有一天要让这些折磨她的人付出代价。   庑房外,月光洒在地上,显得格外清冷。   阿箬望着那方向,暗暗发誓,自己以后绝不能再任人欺凌,一定要在这深宫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莲心在王钦的折磨下愈发沉默,却也在心底盘算着复仇的计划。   一日,阿箬在御花园偶遇了莲心。莲心虽面容憔悴,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   阿箬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轻声问道:“莲心姐姐,前些日子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姐姐的,我向姐姐赔罪。”   莲心面无表情地回复:“无事。”   阿箬忍不住地问了一句:“你……可还好?”   莲心苦涩一笑,“我很好……”   阿箬心中一紧,不知该再说什么。   莲心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阿箬,“阿箬,你可知这宫中的生存之道?就是不能心软,不能有慈悲。”   阿箬被她的眼神和话语惊到,愣在原地。   莲心接着说:“我曾经也如你一般,天真善良,可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若不想重蹈我的覆辙,就得心狠。”   阿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莲心姐姐,我记下了。”   阿箬似是不敢轻易再看莲心那生无可恋的脸,便匆匆离去了。   莲心这段时间经常待在长春宫,只想躲一时安稳。   素练之前还经常挤兑莲心,但是自从莲心嫁给王钦后,她有时候会看见莲心身上留下的青紫印记。   她还知道庑房那里晚上经常会传出女子惨叫声,她身为女子自然同情莲心,可皇后娘娘现在势弱,需要王钦的帮助,所以不得不委屈莲心了。   莲心这段时日,不管当值不当值就经常在长春宫,素练也不曾说过她,她原来来就来。   可白日能常待着,不当值的时候她只能回去,可回去之后呢,她简直生不如死。   这日,莲心终于忍不住了,她知道皇后娘娘不会放过她的,宫外她的父母都在皇后手中。所以她打算去投河自尽。   莲心站在河边,正一步一步朝河里走去。   这时如懿带着阿箬走过,主仆两个瞧见了莲心寻死的一幕。   如懿立刻大喊:“莲心!快回来!”说罢,便快步冲过去拉住莲心。   莲心挣扎着,哭喊道:“娘娘,您就让我去吧,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阿箬也赶紧上前帮忙,一起把莲心拉上了岸。   如懿看着莲心满身的伤痕,心中一阵不忍,轻声安慰道:“莲心,你莫要寻短见,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帮你除掉王钦。”   莲心抬起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如懿:“娘娘,您真的会帮我吗?”   如懿坚定地点点头:“自然是真的,你只管安心等着,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阿箬在一旁也说道:“莲心姐姐,你要相信娘娘,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莲心听了,终于不再挣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感激地说:“多谢娴嫔娘娘和阿箬姑娘,莲心这条命就是您二位的了,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如懿扶起莲心,拍了拍她的手:“起来吧,先回长春宫好好歇着,等我的消息。”   莲心擦了擦眼泪,跟着如懿和阿箬回到了宫中。   如懿也打算除掉王钦,王钦如今压在李玉头上,如果王钦不除掉,李玉如何上位。   正好这件事还能帮了莲心,相当于自己还能在皇后身边安插了人手。   这真是一举两得,如懿乐滋滋的想到,她得好好计划一番,看如何筹划此事。   这日,如懿给莲心传信,让莲心给王钦服用了大量的阿肌苏丸,并把他引到延禧宫宫门口。   这段日子魏嬿婉一直注视着后宫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到她出手的时候了。   魏嬿婉给进忠传信,让他把一种香料放到弘历常佩戴的香包里。   嬿婉让他把一颗药丸给王钦吃了,并且叮嘱进忠今日一定不要跟随弘历出门。   进忠知道嬿婉一定不会害他,就算魏嬿婉要了他的命,他也愿意。   进忠按照嬿婉的要求,将香料放到了弘历常佩戴的香包里。   进忠将药丸放入了茶叶中,他亲眼看见王钦喝了下去。   今日本就不是他当值,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找了些巴豆吃下,造成他吃坏肚子的假象,便早早下去休息了。   嬿婉还派人将王钦服用的阿肌苏丸里多加了一点东西。   想必今天晚上会有好戏看了。   这天夜里,莲心按照如懿的指示,给王钦服用了大量的阿肌苏丸。   “公公,您稍等,妾身去换身衣服就来陪你玩。”莲心喂了药就想离开。   此时王钦刚刚药效上头,便没管莲心的去留。   不一会药效发作,他这时急需莲心来帮忙:“莲心,小美人,你在哪呀?快来陪爷玩呀?”   莲心在一旁看着王钦药效发作的丑态,只想到过了今晚,她就不必再忍受王钦这下贱东西了。   莲心看着王钦在地上翻滚,冷笑一声,然后按照计划将他引向延禧宫。   这几日,慧贵妃经常这个时辰来找如懿的麻烦,如懿真的是烦透了高晞月,于是她打算趁着此次机会除掉高晞月。   她让莲心将王钦引过来,王钦药效发作,神志不清,如果将慧贵妃当做莲心轻薄了,而这一幕正好被弘历哥哥瞅见了,想必慧贵妃就会失宠了。   她今日专门派人送了暗香汤给弘历哥哥,弘历哥哥看到汤,今日一定会来延禧宫的。 第68章 魏嬿婉(11)   这几日,慧贵妃经常这个时辰来找如懿的麻烦,如懿真的是烦透了高晞月,于是她打算趁着此次机会除掉高晞月。   她让莲心将王钦引过来,王钦药效发作,神志不清,如果将慧贵妃当做莲心轻薄了,而这一幕正好被弘历哥哥瞅见了,想必慧贵妃就会失宠了。   她今日专门派人送了暗香汤给弘历哥哥,弘历哥哥看到汤,今日一定会来延禧宫的。   这时,慧贵妃如往常一般地朝着延禧宫走来,准备再找如懿的麻烦。   王钦正四处寻找莲心,恍惚间将慧贵妃看做了莲心,正准备扑上去时,他闻到了一股让人上头的香味,以为是莲心,便疯了似的朝香味扑了过去。   如懿带着阿箬等人在门口看戏,可没想到王钦突然会抱住她。   如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钦死死抱住。   如懿惊恐地尖叫起来:“你这死太监,放开本宫!”一边拼命挣扎。   身旁的宫女太监赶忙去拉王钦,可王钦服用了嬿婉给的大力丸,他现在的力气力大如牛,宫女太监根本拉不动。   本来来找麻烦的慧贵妃被眼前一幕惊呆了,愣愣站在原地。   而此时,弘历在李玉的引导下,也正朝着延禧宫赶来。   李玉今日是得了如懿的吩咐,不管皇上来不来,都要将皇上引到延禧宫附近。   弘历听到如懿的尖叫声,他加快了脚步。   当他看到王钦抱着如懿的这一幕,顿时龙颜大怒。   弘历怒喝道:“大胆王钦,竟敢如此放肆!”弘历让身旁的侍卫去拉王钦。   侍卫们一拥而上,好不容易将王钦从如懿身上拉开。   可王钦此时被药效控制,根本管不住自己,他在弘历身上闻到了更多的香味,于是他挣脱了侍卫的控制,朝弘历扑去。   弘历一时不察,被王钦扑倒,王钦对着弘历亲来亲去。   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弘历又羞又恼,脸色涨得通红,怒声吼道:“你们还不把这疯太监给朕拿下!”   侍卫们急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王钦制住。   慧贵妃看到这荒唐至极的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差点跌倒。   如懿趁机哭诉道:“皇上,都是这死太监发了疯,扰了皇上清兴,还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弘历怒气未消,下令彻查此事。   李玉领命,迅速在王钦的庑房查到了大量的阿肌苏丸,还把莲心带到了弘历面前。   “阿肌苏丸是什么东西?”弘历未曾听过这种东西。   李玉跪下回复道:“阿肌苏丸是一种古代宫廷秘药,其功效类似媚药或兴奋剂,服用后会导致神志不清、情绪暴虐,甚至产生幻觉。”   弘历听完脸色顿变,没想到宫里竟然藏有这么个腌臜之物。   莲心一见到皇上扑通一声跪下,哭诉着王钦平日里对她的种种折磨,今日王钦回来喝了大量的酒,她去煮了醒酒汤,可回来就找不到王钦了。   弘历听后,怒不可遏,没想到身边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   慧贵妃此时回过神来,连忙为自己辩解,称与此事毫无关联。   弘历虽听了慧贵妃辩解,但心中已有不悦。   他又看向如懿,见如懿衣衫凌乱,满脸惊恐。   “朕定会严惩王钦,还你们一个公道。”弘历沉声道。   如懿福身谢恩,又道:“皇上,此事莲心也是受害者,还望皇上能怜悯她。”   弘历点了点头,让莲心先下去。   很快王钦被押入大牢,经审讯后被赐“加官进爵”。   莲心终于摆脱了王钦的折磨,对如懿感激涕零,从此真心为如懿办事。   弘历下了封口令,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尤其是他被王钦轻薄的事情,想起今日如懿也被轻薄了,他对如懿就有种嫌弃的感觉。   感觉自己的东西有点脏了,但是如懿的女主光环还在,弘历不可能像前世一般嫌弃高晞月的。   王钦对外称呼的是对外突发疾病暴毙了。   王钦去世后,李玉就成了乾清宫的大总管,可弘历觉得昨夜李玉看见他被轻薄的事情,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于是便重用起进忠来,李玉见此,十分不愤,想给进忠下绊子,但是进忠聪慧,加上皇上总要找进忠,他没办法只好暂且放过进忠。   李玉知道是昨夜发生的事让弘历颜面扫地,弘历迁怒他,他也没办法,只好等时间长点,皇上慢慢遗忘这件事吧。   不过他还是乾清宫大总管,他不会让任何人越过他的。   进忠虽然得皇上重用,但他对李玉的态度还是去往常一般,没有任何僭越,李玉这才放下开心。   如懿回到延禧宫后,便开始洗澡,使劲搓着自己,她没想到今日王钦会扑向自己,会轻薄自己,她好恨王钦这个无耻小人,也怨恨莲心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如懿虽成功除去王钦,可弘历对她的态度却有了微妙变化。   如懿心中担忧,却也只能更加小心谨慎。   这日,如懿在花园中散心,恰好遇见李玉。   李玉恭敬行礼后,低声道:“娴嫔娘娘,皇上近日因那晚之事心中烦闷,您不妨寻个机会好好宽慰宽慰皇上。”   如懿心中一动,觉得李玉这番话或许是个契机。   回到宫中,如懿精心准备了弘历爱吃的点心,又写了一封深情的书信。   待夜深人静,她带着东西前往乾清宫。   李玉见是如懿,虽有几分意外,但还是放她进去了。   如懿见到弘历,盈盈下拜,将点心呈上,轻声道:“皇上,这是臣妾亲手做的点心白玉方糕,您尝尝。”   弘历看着如懿,心中的嫌弃淡了几分,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如懿又将书信呈上,诉说着自己的惶恐与对弘历的深情。   弘历看完信,终于动容,伸手扶起如懿,道:“朕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以后莫要再提此事了。”   如懿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挽回了一点局面。   进忠这边得了好处,他没想到昨夜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清楚知道了嬿婉的势力不容小觑。   他本就死心塌地的为嬿婉办事,可谁知他的主子竟然有这实力,他也是很惊喜的,他必须得努力向上爬,以后才能更好的护住嬿婉。   富察琅嬅第二日便知道了此事,它知道弘历下了封口令,于是便不再提起,她没想到王钦居然那么大胆,敢在宫里服用腌臜之物。   莲心在如懿的请求下宽恕了性命,可皇上肯定不会再想看到莲心。   莲心嫁给王钦也是自己的命令,她本身就对不起莲心,更不能直接处理莲心,可莲心该怎么办呢?   于是富察琅嬅想起来了他的儿子永琏,富察琅嬅就莲心放到了永琏身边。   莲心来到永琏身边后,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富察琅嬅的身边了,只能好好照顾二阿哥,如果连二阿哥都照看不好的话,想必宫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永琏年纪尚小,却十分懂事,对莲心也颇为依赖。   这日,永琏在花园玩耍时不小心摔倒,莲心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心疼地查看他有没有受伤。永琏却笑着安慰莲心说不疼。   富察琅嬅看到这一幕,心中对莲心多了几分认可。   魏嬿婉知道如懿要动手除掉王钦,她便从中插了一脚,她想趁着此次机会,让皇上厌弃李玉。   她还想趁着此次机会教训一下如懿,于是她在王钦的药里加了一点东西,服用了阿肌苏丸,便对一种香料会过度喜欢。   魏嬿婉吩咐人在如懿常穿的衣服上熏了一点香料,不是很多,这个香味本就不是很大,如懿身上又常年浸着沉水香的味道,所以这个香味可以很好的被掩盖。   如懿想趁机机会报复高晞月,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嬿婉想看看今世如懿如前世高晞月一般被轻薄,弘历还会不会再宠幸她。   嬿婉最想报复的是弘历,这个小人前世就是把嬿婉当做宠物一般,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嬿婉吩咐进忠将香料放到了弘历佩戴的香包中,那里常年装着龙涎香,这个味道更是大,所以香味根本察觉不出来。   而且这个香料也就一晚上的时间就会散去了,然后会和其他香混在一起,外人根本察觉不出来,就算就通香料的人也查不出来,毕竟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嬿婉虽然不在场,但她从系统购买了这个场景的画面,她看到弘历被王钦扑倒,被王钦按到地上亲来亲去。   这场面虽然辣眼睛,但是嬿婉很是解气,真的活该呀,这次的事真的很令嬿婉解气。   后来如懿凭借一碟白玉方糕,一封信就获得了弘历的谅解,看来两人真的是“真爱呀”,嬿婉觉得以后两人直接锁死多好,不要再嚯嚯其他人了。   嬿婉后来知道莲心被富察琅嬅派到了永琏身边,她真的是无语,她都不知道怎么说富察琅嬅的不是了。   你前脚给莲心指婚,害了莲心,让莲心遍体鳞伤,后脚你竟然把莲心放到了你儿子身边,你真的不怕莲心害了你儿子吗?   虽然富察琅嬅有莲心全家在手,但是倘若有一天莲心不在乎她家人了,她可是贴身照顾永琏的。   所以后期很方便莲心害了永琏。   但是魏嬿婉却不可能提醒富察琅嬅的,她前世那么惨,富察琅嬅也有一定原因,虽然她是被如懿牵连的,但只要前世害过她的,她都不会放过。 第69章 魏嬿婉(12)   王钦的事情很快过去了。   这时候白蕊姬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在这几个月中白蕊姬一直吃着含有朱砂的鱼虾,白蕊姬其也不喜欢这鱼虾,但是为了腹中孩子聪慧她便忍了下去,坚持让自己每日都吃鱼虾。   可她不知道这鱼虾中含有朱砂,这朱砂已经随着吃食进入了她的体内,对孩子有着巨大的影响。   在这几个月中,仪常在也随着白蕊姬吃着鱼虾,但是她孕吐严重,实际吃的数量并不多。   但是金玉妍会放过她吗?   金玉妍为了保险,便在仪常在所用的炭和蜡烛里下了朱砂,这东西毕竟每日都用着,比鱼虾强太多了。   这个时候金玉妍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摸着未挺起的小肚子,她想着她一定会为她的儿子除掉眼前的两个障碍。   可金玉妍真的能生下来吗?嬿婉给她用的避孕丹也就三个月地时间,时间一到假孕丹就起作用了,那就是到六个月的时候她就会流产了。   金玉妍今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嬿婉前世遭了那么大的罪,她一定不会放过金玉妍的。   金玉妍以后迟早是罪人,就不要留下孩子来遭人厌弃了。   这几个月白蕊姬吃的鱼虾多,身体积累的朱砂毒素便越多,身体便很快有了反应,嘴角起了燎泡。   白蕊姬看着镜子里嘴角的燎泡,又急又气,赶忙唤来太医。   宣太医前来诊治后,依旧称是孕期燥热所致,让她继续控制鱼虾的食用量,少食用鱼虾。。   白蕊姬虽满心不悦,但也只能听从。   而仪常在那边,孕吐稍微减轻了些,她也没多想,依旧如常生活。   只是那炭和蜡烛中的朱砂,正慢慢侵蚀着她的身体。   金玉妍还在做着美梦,每日精心调养,只盼着孩子顺利出生。可她不知,她的孩子还是会像之前一般生不下来,毕竟都没怀孕嘛,怎么会生了下来。   金玉妍见白蕊姬那边请了太医,便紧张起来,怕朱砂被发现。   可很快消息传出,白蕊姬孕期燥热才起了燎泡,以后要少食用些鱼虾。   金玉妍一听可怎么行,忙问贞淑:“现在白蕊姬少食用鱼虾可有影响吗?”   “娘娘放心,这几个月她已经吃了不少了,这毒素已经进去了身体,就算不吃了那体内的毒素也不会消散的。”贞淑对自己的医术很放心。   “那就好。”金玉妍放心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蕊姬终于到了八个月,夜里突然发作。   弘历下了朝匆忙赶来,可孩子却迟迟生不下来。   后宫妃嫔们都等在外面,各怀心思。   仪常在也被人搀着来了,她虽身体也受了朱砂影响,但因摄入相对较少,此时还算能撑得住。   金玉妍表面焦急,内心却暗自得意,盼着白蕊姬和孩子都出事。   产房内,白蕊姬痛苦地嘶喊着,太医们忙得焦头烂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产房内的白蕊姬一直生不下来。   屋子里的妃嫔站满了屋子,弘历见到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很是心烦,于是便留了皇后在这,让其他人都散了去。   直到晚间,白蕊姬迟迟生不下来,太医院担心胎儿在腹中憋气,于是便如请示皇上,要不要服用强力的催产药。   这种催产药对身体有很大的影响,喝完以后近几年怀不了孕,而且还可能造成下红之症。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喝的催产药不管用,太医们不会请示皇上服用这种催产药的。   皇上听闻便应允了,美人他多的是,他又不在乎,他现在在乎的就是他登基后的第一子,弘历对甄嬛的话登基后的第一子很贵重深信不疑。   太医在得到皇上的应允后,便很快派人熬了强力的催产药给白蕊姬送了过去。   白蕊姬喝完药不一会惨叫了一声,然后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弘历和富察琅嬅十分惊喜,孩子终于生下来了,尤其是富察琅嬅,她在这已经待了好久了,实在是太累了。   可里间确是安安静静,众人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最后还是接生嬷嬷壮着胆子将孩子包了起来。   皇上有些不耐烦,“怎么回事,还不让朕看!”   接生嬷嬷这才回过神,哆哆嗦嗦地把孩子抱到皇上面前。   皇上一看,瞬间脸色铁青,这孩子浑身发红,竟没有一块好皮,模样十分可怖,最主要是孩子还是畸形的。   皇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属实被孩子吓到了,但是她还得顾全打算,壮着胆子开口道:“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当务之急是看看这孩子还有救没。”   太医院院判上前查看后,惶恐道:“皇上,这孩子怕是……怕是养不活了。”   太医院院判仔细的把了把脉,感觉这胎儿的脉象不对,似是中了毒。   太医院院判下跪向皇上说道:“启禀皇上,这孩子中了毒,是毒素造成这样的?”   “之前怎未查出来?”弘历疑问,妃嫔怀孕后太医院总会请平安脉,可平日怎么没查出来呢。   “之前不是微臣负责白常在这胎的,可否准许微臣察看一下白常在的脉象。”太医院院判请求道。   弘历很快准许了。   太医院院判很快把了脉,发现白常在也中了毒,但是体内含量毒素极少,可胎儿体内积累的毒素极多,想必是怀孕将母体的毒素全部转移给胎儿,所以才会造成胎儿畸形。   太医院院判很快将这一发现很快禀告了弘历:“回皇上,微臣把了把白常在的脉象,白常在体内也含有毒素,但是极少,应该是怀孕时将毒素全部转移给了胎儿,所以平日时才未查出来。”   皇上听完十分震惊,他没想到是中毒造成胎儿畸形,正是因为怀孕,将毒素全部给胎儿,白蕊姬也幸免于难,可他最在意的还是孩子,可不是妃嫔。   他现在就三个皇子,一个皇女,实在不多,所以还是很期待孩子的诞生。   没想到这次居然诞生了个畸形儿,这个事情还能让前朝的人知道,否则他会遭到弹劾的。   皇后也没想到,白蕊姬竟然会中毒了,竟然中毒后会将毒素全部转移给了胎儿,造成胎儿畸形。   她虽然担心其他人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可白蕊姬出身南府,身份低下,就算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也无所谓。   可没想到后宫居然有如此狠辣之人,朝怀孕之人下手。   皇上立马下了封口令,今夜发生的事情禁止任何人传出去,否则违令者杀无赦。 第70章 魏嬿婉(13)   弘历让其他人退下,弘历看着孩子:“李玉,将这孩子处理了,切勿让任何人发现了。”   “是。”李玉领命下去了。   “皇后,后宫出现这事也是你的责任,你也该好好查查后宫了,但是切勿声张,记得私下探查,切勿让他人知晓了。”   “是,这次的事是臣妾疏忽了,臣妾一定会仔细探查的。”富察琅嬅领命到,她一定要查清楚,她不想自己怀孕了再遭人毒手了。   李玉带着婴儿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如懿和惢心。   见到如懿,李玉很是担心,皇上怕任何人发现这胎儿畸形,但是遇到如懿,他不得不上去请安。   “奴才参见娴嫔娘娘。”李玉向如懿请安。   “公公请起吧,公公这是有要事处理吗?”如懿看见李玉拎着东西。   李玉不想此事让如懿知道,便假称要去替皇上拿着东西。   如懿向惢心使眼色,于是惢心上前与李玉交谈,趁着此次机会,如懿朝里扒拉了一下,看了一眼,顿时惊住了,她没想到看见了一个畸形儿,吓坏了。   如懿也不再想着和李玉交谈,打断了李玉和惢心的谈话,便带着惢心匆匆离去了。   李玉这才放下心来,他怕如懿发现了,可没想到如懿竟然会偷偷查看。   等处理完胎儿后,李玉便匆匆赶回来向弘历复命了。   弘历十分生气,没想到后宫竟然敢下毒,万一伤到自己该怎么办,皇上命令李玉要私下探查。   如懿回到自己宫中,心还怦怦直跳。   惢心担忧道:“娘娘,您怎么了?”惢心并未看见胎儿。   如懿缓了缓神,低声道:“无事”,李玉不向他们说明此事,便证明皇上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她也不方便向惢心说。   如懿明白此事绝不简单,这胎儿畸形,怕是遭人毒手了。   惢心见如懿不想说,她便不问了,主子的事既然不说自然有她的缘由,于是她便服侍如懿睡下了。   如懿知道此事不可打草惊蛇,她只能先按兵不动,如果此事声张出去,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但是她也要暗中留意,看看后宫中究竟是谁如此心狠手辣。   另一边,富察琅嬅也开始了她的调查。她先是询问了白常在身边的宫女,可宫女们都守口如瓶,并未得到有用的线索。   白蕊姬生产这日,素练不在,今日不是她当值,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素练来服侍富察琅嬅时,素练才从富察琅嬅这里得知昨夜发生的事情,并且知道了富察琅嬅要派人查这件事。   素练很是担心,她怕这事被人查到,但是马上要请安了,她只能等请安结束,才能找金玉妍说这件事。   很快,众人来向富察琅嬅请安。   富察琅嬅让众人起身后,便开始交代昨日发生的事情。   “昨夜白常在诞下了胎儿,但胎儿一出生便夭折了。”富察琅嬅说道。   众人听完很是震惊,他们没想到昨夜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富察琅嬅继续开口道:“因为胎儿过大,在母体的时间过长,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   这个说法是弘历和富察琅嬅昨夜商定后向众人统一对外公布的。   仪常在听到白蕊姬的胎儿没有保住,便有些担心自己的孩子。   仪常在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那这胎儿夭折会不会有什么隐情?臣妾如今也怀着孩子,心里实在害怕。”   富察琅嬅安抚道:“仪常在不必忧心,这只是个意外。”   如懿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思索,皇后如此说法,怕是有意隐瞒真相。   仪常在还是担心,她现在身份低微,想请一位高位嫔妃为自己保驾护航,便再次开口:“皇后娘娘,嫔妾实在惶恐,烦请娘娘为嫔妾找人看顾着嫔妾吧。”   如懿想着最近想让弘历哥哥对自己刮目相看,另一方面现在仪常在是常在位份,就算生了孩子顶多是贵人。   贵人的位份可是抚养不了孩子的,那倘若自己主动照顾这胎,那说不定自己还能抚养这胎。   于是如懿便自告奋勇的要去照顾仪常在。   富察琅嬅自己有要事查探,无暇顾及仪常在,看着如懿自告奋勇,而且慧贵妃也无此意,便应允了如懿。   如懿和仪常在都很开心。   请安结束后,素练急忙找到金玉妍,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   金玉妍眉头紧皱,“此事切不可慌乱,若被查到,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金玉妍想到如懿接手了仪常在这胎,仪常在肯定是生不下来的,倘若趁着此次机会,将一切事情都推到如懿身上呢。   金玉妍迅速将这想法告知了素练,素练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扳倒如懿,于是便放心了。   素练回到长春宫时,便听到咸福宫的茉心来找她,便明白这是慧贵妃来找她想办法了。   于是,她便来到了咸福宫。   素练将金玉妍想到的办法告知了慧贵妃,慧贵妃听完便放下心了,觉得是个很好的办法,于是便命人去做了。   仪常在很感谢如懿主动提出要照顾她,于是在下朝后,她便主动提出要早日搬过去,方便如懿照顾。   如懿便回去命人收拾出了东偏殿,让仪常在住了进去。   白蕊姬第二日醒来,得知她生下的孩子夭折,她连他的面都未见到,白蕊姬觉得天都塌了,伤心死了。   白蕊姬觉得这事不太对劲,于是她便想赶紧养好身子,等出了月子,她要仔细查查这事,如果是遭了她人毒手,她一定不会放过此人。   弘历为了掩盖此事,便下了圣旨,给白蕊姬生了贵人位份,赐封号玫。   魏嬿婉听到白蕊姬这个封号,觉得真的搞笑,一个没了孩子的人叫“玫”贵人。   真的没了孩子所以叫这个封号吗?   如懿尽心尽力照顾仪常在,每日亲自过问饮食并仔细探查,确保饮食不会出错,还寻来不少滋补的方子。   然而,却没想到仪常在所用的蜡烛和炭里被人掺了大量的朱砂。   如懿这蜡烛和炭并无检查,金玉妍又命人加大了朱砂的量。   一日,仪常在突然腹痛难忍,如懿焦急万分,赶忙传了太医。   太医诊断后,脸色大变,“娘娘这是中了毒,怕是难以保住孩子。”   如懿大惊失色,心中暗觉不妙。   此时,金玉妍等人开始在后宫散布谣言,称是如懿嫉妒仪常在有孕,所以下毒害她。   一时间,后宫流言蜚语不断,众人皆对如懿指指点点。   弘历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立刻召如懿前去质问。   如懿百口莫辩,心中明白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她看着弘历,眼中满是委屈,“皇上,臣妾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想陷害臣妾。”   海兰为如懿请求,说姐姐根本不会下此毒手,要不然怎么会接手仪常在这胎。   弘历却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将如懿禁足在了延禧宫。   如懿满心绝望,只能暗自调查真相,期望能早日洗清自己的冤屈。   就在如懿暗自探查时,仪常在这胎保不住了,流产了。   这时,富察琅嬅派人将如懿带到了长春宫,这时弘历和后宫众人都在。   富察琅嬅示意素练将人带上来。   “娴嫔,你可认识两人?”富察琅嬅指着跪在中间的两人说道。   如懿此时一头雾水,眼前的两个人他确实不认识。   “皇后娘娘从哪找来的两人,臣妾根本不认识。”如懿直接回复。   “奴才小禄子。”   “奴才小福子。”两人开口道。   富察琅嬅见如懿不承认,便让两人直接说出来他们所犯的罪。   “奴才是小禄子,专门喂养鱼虾的,是娴嫔娘娘让奴才将朱砂下在了玫贵人所食用的鱼虾里。”   “奴才是小福子,是内务府掌管物品发放的,是娴嫔娘娘吩咐奴才将朱砂下在了仪常在所用的蜡烛和炭里。”   如懿听到两人的发言,直接指责道:“这二人说谎,臣妾从未看见过两人,怎么会吩咐他们下毒害人。”   如懿看着弘历,弘历也不相信如懿会害人,可现在这两人全部指认如懿。   富察琅嬅见如懿不承认,弘历还不发话,便主动开口道:“既然娴嫔不承认,那何不如搜宫,查看延禧宫是否有朱砂,一查便知了。”   弘历同意了,富察琅嬅便命素练带着人去延禧宫搜宫了。   如懿在长春宫中听到要去延禧宫搜宫,心中一紧,便发觉不妙,看来这是针对她的计划了。   素练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延禧宫。   阿箬见此阵仗,立刻挡在前面,“素练姑姑,未经娴嫔娘娘允许,你们不能随意搜宫。”   素练冷笑一声,“皇后娘娘有旨,今日这宫,我们搜定了。”   说罢,便命人强行推开阿箬,径直走向梳妆台。   阿箬心急如焚,拼命阻拦,却被素练的手下制住。   素练得意地打开暗格,果然发现了朱砂。   她嘴角上扬,“哼,人证物证俱在,看娴嫔还有什么话说。”   随后,她命人将阿箬绑了起来,“带走,回去复命。”   阿箬挣扎着喊道:“这是陷害,娴嫔娘娘是冤枉的!”   可素练充耳不闻,带着人扬长而去。 第71章 魏嬿婉(14)   素练带着人回到长春宫,将搜出的朱砂呈给富察琅嬅。   富察琅嬅得意地看向如懿:“娴嫔,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如懿心中满是绝望,但仍强撑着道:“皇后,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臣妾。”   弘历皱着眉头,心中也有些动摇,可证据确凿,他也不知该如何。   素练向皇上皇后禀告:“奴婢在捜查梳妆台时,遭到了阿箬的阻拦,这朱砂是在娴嫔娘娘的梳妆台暗格找到的。   奴婢特意将阿箬也带来了,皇上可要传阿箬上殿。”   弘历应允了。   阿箬很快被带上殿,阿箬向众人请安。   阿箬跪在地上,眼神坚定,“皇上,皇后娘娘,娴嫔娘娘是被冤枉的,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陷害。奴婢当时阻拦,就是知道他们是在找机会污蔑娘娘。”   富察琅嬅冷哼一声,“阿箬,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嘴硬,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替娴嫔开脱?”   阿箬咬着牙,“皇后娘娘,这朱砂奴婢从未见过,定是有人趁乱放进去的。”   如懿看着阿箬,心中满是感动,她没想到阿箬如此维护自己。   弘历看着阿箬,“阿箬,你若如实招来,朕可以从轻发落。”   阿箬抬起头,“皇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慧贵妃看着阿箬,她明明收买了阿箬,阿箬也答应了指证娴嫔,但为何突然反口了,还在维护娴嫔,   慧贵妃有些着急,但她不好出声,只能用眼神威胁阿箬,让阿箬按着计划进行。   海兰也向弘历求情,“皇上,皇后娘娘,此事必有蹊跷。娴嫔姐姐一直善良,怎会做出这等事。”   富察琅嬅不耐烦道:“海答应,空口无凭,如今证据确凿,就别再为娴嫔狡辩了。”   海兰却不退缩,“皇后娘娘,凡事讲证据,这背后说不定另有隐情。”   一时间,长春宫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这朱砂沾满了沉水香的味道,现在后宫里只有娴嫔才用此香,这就是证据,难道你们还要狡辩吗?”富察琅嬅继续发问。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扳倒如懿,她才不会放弃呢。   “而且还有这两个太监指认娴嫔。”富察琅嬅继续补充道。   如懿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皇后,仅凭朱砂有沉水香味道和两个太监指认,便定臣妾的罪,太过草率。这二人分明是被人收买,故意陷害臣妾。”   小禄子和小福子听到如懿反驳,不认识他们,于是开口道:“娘娘既然做出了这事,为何到现在还不承认,奴才明明是听从您的吩咐才这样的,如果不信的话,奴才可以以死明志的。”   小禄子和小福子说完便一头撞向了柱子,其他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拉住二人,二人当场身亡。   后宫嫔妃哪见识过这场景,被敌人二人的死状吓了一跳。   如懿看着小禄子和小福子的尸体,心中暗叫不好,这明显是有人想让死无对证。   富察琅嬅却得意起来,“皇上,如今人证物证皆有,娴嫔还百般狡辩,实在是罪不可恕。”   弘历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看着如懿,“娴嫔,你还有何话说?”   如懿急得眼眶泛红,“皇上,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臣妾百口莫辩呀。”   阿箬在一旁磕头道:“奴婢愿进慎刑司为证娘娘清白。”   其他人没想到阿箬居然这么忠心,平常阿箬在她们眼里就是靠着如懿嚣张跋扈。   如懿听到阿箬愿意进慎刑司,立马说道:“阿箬既然愿意进慎刑司,那就从她查起吧,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了,那就赶紧送她进去吧。”   如懿的话一出,众人惊呆了,没想到如懿居然是这样的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赶紧想将阿箬送进去。   阿箬继续说道:“奴婢和惢心同为延禧宫的大宫女,都愿意进慎刑司。”   惢心今日是陪着如懿来的长春宫,听到阿箬这么说,自然顺着阿箬的话说了下去:“奴婢也愿意为证娘娘清白进慎刑司。”   弘历看着坚定的阿箬和惢心,心中有些动容,但证据当前,他也不能轻易放过此事。   “既然你们如此坚持,那便去慎刑司查个清楚。若娴嫔真是被冤枉,朕自会还她清白;若不然,谁也别想逃脱罪责。”   富察琅嬅心中虽有些不满,但皇上已做了决定,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如懿向皇上行礼,眼中满是感激,“皇上圣明,臣妾相信真相定会大白。”   随后,阿箬和惢心被带往慎刑司。   如懿回到延禧宫,弘历下了禁足令,如懿不得外出。   永和宫的白蕊姬听到是如懿指使小禄子在她的鱼虾里下了朱砂,谋害了她的孩子,还拒不承认。   白蕊姬十分痛恨如懿,不顾宫女的劝阻,强行撑着病体去了延禧宫。   是的,白蕊姬自从生产后便有了下红之症。   白蕊姬冲到了延禧宫,看见如懿腿上放着书,眼神却在发呆。   白蕊姬气不打一处来,便拿出自己的鞭子朝如懿打了过去。   “你这毒妇,害了我的孩子,居然还这么悠闲,我要打死你。”白蕊姬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可她本就是生病,使不出多大的力。   可没受过罪的如懿也受不了鞭打,起身逃窜,好在三宝和白蕊姬的宫女劝阻及时,如懿被白蕊姬打了十来鞭便收手了。   白蕊姬离开之前还扬言不会放过如懿这个杀人凶手。   这边仪常在听闻是如懿害了她,她没想到亲自将自己送到了杀人凶手的前面,她好悔恨。   当日用膳时分,她趁着宫女去提膳的时候赶去了延禧宫。   如懿禁足,她的两个大宫女在慎刑司,大部分宫女便躲在后殿,不想服侍如懿,害怕像阿箬惢心一般去了慎刑司。   唯一对如懿忠心地三宝还去提膳啦,所以仪常在赶到延禧宫时,就如懿一人在屋子里。   仪常在用尽自己的力气,将头上的簪子插向了如懿,如懿躲闪不及时,便被簪子伤到了肩膀。   如懿大声呼救,正好被提膳回来的三宝听到了,赶忙救了下来。   仪常在知道有人回来,她便伤不了如懿了,于是她便拖着刚小产的身体回去了。   很快,后宫众人都知道如懿被仪常在伤到了,弘历十分生气仪常在,他还未下旨承认如懿的罪行,仪常在居然敢伤人。   但是很快又有消息传来,仪常在从延禧宫回去后便去世了。   弘历不得不按捺下自己的想法,封仪常在为仪贵人,丧事按照嫔位来处理。   为什么阿箬没有按照前世来揭发呢?这是因为阿箬在此之前收到了一封信。 第72章 魏嬿婉(15)   阿箬在慧贵妃找她以后房间里就突然多了一封信。   她早年跟青樱学过一段时间,字还是认识的。   那封信上写的是已经知道和慧贵妃的交易了,她父亲可以帮助从高斌处调离,可以不受高斌管辖。   她想成为妃嫔也可以帮助她,但是绝对不可以靠诬陷如懿成为嫔妃。   信中提到在王府时皇上对如懿多好,想必阿箬也看在眼里,如果靠污蔑如懿做了妃嫔,想必皇上也不会给阿箬好果子吃。   这次一定要力证如懿清白,必要时可以进慎刑司。   慎刑司已经安排人手了,可能会吃点苦头,但绝对不会严重。   如果信的话就按照要求来做,可以确保阿箬摆脱如懿,摆脱奴婢的身份。   这封信还附带了阿箬父亲的一样信物:那就是阿箬亲手缝制的荷包。   阿箬最终选择了按照信里的要求去做了。   本来阿箬父亲在高斌手下,慧贵妃一边要挟她,一边收买她,自从在淋雨后,她就看清了如懿,本想趁着机会报复她,可若有了更好的办法,她肯定选择第二个。   如果按照慧贵妃的做法污蔑如懿,如果真相大白那天想必她肯定不好过。   为什么阿箬会拖惢心去慎刑司呢,阿箬知道这局是针对如懿的,不止一方针对如懿,想必如懿肯定不会好过。   自己入慎刑司,后面还有人护航,惢心帮过自己,她不想让惢心受苦,便拉着惢心陪自己一起入慎刑司了。   等以后出来以后,当了妃嫔,自己一定会对惢心好的。   这当然是嬿婉安排的,反正小禄子和小福子已经死了,阿箬不承认,慎刑司审讯也不能证明如懿清白。   反而阿箬主动进入慎刑司,避开这段时间,等如懿进了冷宫,阿箬还能靠着皇上的怜惜获得宠爱。   有丹药在手,阿箬便能多生几个,等如懿从冷宫出来,看到她昔日的奴婢位份在她之上,看如懿如何感觉。   在慎刑司里,审讯的人手段越发狠辣,对阿箬和惢心动用了不少刑罚。   两人本就柔弱,被折磨得几近昏迷,但始终咬紧牙关,坚称如懿是被冤枉的。   阿箬虽也吃了不少苦头,可想到信中的承诺,便强忍着疼痛,坚称如懿没有下毒。   两人晚上便被丢到了慎刑司的牢房里,没过多久,就有人偷偷给二人送来伤药。   惢心较为柔弱,被带入牢房时就有点昏迷了。   阿箬心中暗喜,看来是信里安排的人来了。   阿箬接过伤药,为二人上了药,然后药被来人带走了。   并且这人接着给阿箬递了一封信,阿箬打开一看,上面写道:一会有延禧宫的人来送饭,饭里有毒,不可吃,但自己可以提供药丸,可造成中毒迹象,等出了慎刑司以后可给丹药解除中毒现场。   阿箬明白这是要造成如懿做贼心虚要害了她们的假象。   阿箬看完信,朝来人点了点头,来人便给了两颗药丸。   阿箬接过药丸,朝当着来人的面吞咽了下去,剩下的一颗也喂给了惢心。   看着二人吞咽了下去,来人才放心离去。   没过多久延禧宫就来人了,来的是延禧宫的二等宫女云芝,阿箬没想到平常这个沉默寡言的云芝竟然是别家的探子。   其实阿箬猜错了,云芝并不是嬿婉地人,而是金玉妍的人,是金氏安排在延禧宫的探子,本来没想用的,想当做底牌,可金玉妍想趁此机会坐实如懿的罪证,便启用了云芝。   “阿箬姐姐,奴婢是奉主子的命令来看望两位姐姐的,主子还特意让奴婢给两位姐姐带了干净的吃食。”云芝将吃食拿了出来递给阿箬。   阿箬接过了吃食,“多谢主子了,没想到主子还关心着我二人。”   阿箬当着云芝的面将吃食放进嘴里,但是她趁云芝不注意时,偷偷放入了袖子里。   然后当着云芝的面,将吃食喂给了惢心,惢心离得远,阿箬背对着云芝,云芝也未曾看见阿箬将吃食倒了一部分。   两人并未用多少,但云芝看到二人吃了一点,她便放心了,饭中放了足量的毒药,只要一点便可致命。   于是云芝放心的走了,看见云芝走了,阿箬赶忙将这些饭菜处理了,她要等着药丸发作了。   没过一会儿,药丸开始起效,阿箬和惢心开始口吐鲜血,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牢房外的侍卫见状,赶忙去通报。很快,阿箬二人中毒吐血的消息就传到了弘历耳中,弘历派人医治,并得知是吃了延禧宫送来的吃食后才中毒的。   弘历龙颜大怒,立刻派人将如懿带来。   如懿一脸茫然,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如懿被带到了乾清宫,然后就听到弘历说阿箬和惢心中毒。   如懿十分震惊。   然后又听到弘历说道:“二人是吃了你派人送来的吃食后才中毒吐血呢。”   如懿立马解释道:“臣妾没有派人去慎刑司呀!”   弘历面色阴沉,让人将云芝带了上来   如懿看着云芝很是吃惊,之前的云芝沉默寡言,做事默默无闻的,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害他。   “大胆奴才,你是奉谁的命令居然敢去慎刑司害人。”弘历直接发问。   “皇上冤枉呀,奴婢只是奉娴嫔娘娘的命令给阿箬和惢心姐姐送些吃食,并未害人呀,还望皇上明查。”云芝下跪磕头求饶。   “云芝,你说谎,本宫何时派你去慎刑司了。”如懿指着云芝说道。   这时,进保带着从云芝房里搜出来的毒药走了进来。   “皇上,这是从云芝房里搜出来的毒药,经太医院查明,和阿箬惢心中的毒是一样的。”进保说明了情况。   云芝一看见装着毒药的瓶子便开始装作害怕的样子。   “还不说实话吗?”弘历看向云芝。   这时,云芝突然喷出了一口血,然后指着如懿说道:“没想到…娴嫔你这么狠…我帮你做了这么事,你居然还要害我……”   云芝的话还未说完,便中毒身亡了。   进保赶忙上去查看,云芝已经去世了。便向弘历说明了。   弘历没想到现在所有的线索全部指向如懿,本该阿箬和惢心还能为如懿证明,但没想到遭到毒手。   下毒的小宫女临死前还指证如懿。   “如懿,你可还有要辩解的?”弘历看着如懿。   “臣妾冤枉,臣妾百口莫辩呀。”如懿现在只能说这一句了。   如懿的事前朝后宫都在等着结果,今日还出了这样的事,如果今日没有处理结果的话,相信明天就有大臣弹劾如懿了。   不行,好歹得保住如懿的性命。   于是,弘历立即下旨:娴嫔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打入冷宫。   如懿震惊的看向她的弘历哥哥,她没想到她的弘历哥哥居然要把她打入冷宫。   “如懿,现在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你,朕不得不这样做。”弘历道。   “相信朕,朕一定为你找出证据的。”弘历继续承诺道。   如懿看着她的少年郎在为她谋划,她感觉像吃了蜜一样甜,对入冷宫这件事也没抵触了,她相信她的少年郎一定会接她出来。   李玉送如懿进冷宫,在延禧宫收拾东西时,李玉劝如懿多带些金银细软。   如懿拒绝了:“这些身外之物都不重要”   今世其他宫女对如懿都不忠心,所以在如懿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来,纷纷都躲避不舍。   如懿只好自己收拾包裹,李玉看着此景感叹道:“如果此时惢心在,还能陪着娴主一起入冷宫,娴主还有个伴。”   李玉完全没想到惢心此时还在中毒吐血,他只想到如懿进冷宫没人陪,那岂不是以后脏活累活都得如懿自己干了。   如懿收拾了几件衣服,将她的墙头马上放了进去,更多打包了许多的护甲,她觉得她的体面不能丢。   对于李玉的提醒,她更是不放在心上。   如懿被送往冷宫,一路上,众人皆对她指指点点。   她却神色平静,心中全是对弘历的信任。   到了冷宫,环境破败不堪,蚊虫肆虐,但如懿并不在意。   而在乾清宫,弘历虽下了旨,但心中疑虑未消。   他深知如懿的性子,断不会做出谋害皇嗣之事。   于是暗中命毓瑚彻查此事,务必要找出真相。   后宫之中,富察琅嬅和金玉妍得知如懿被打入冷宫,皆暗自得意。   富察琅嬅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金玉妍则认为除掉了两个有孕的嫔妃,现在就剩自己一个怀孕的嫔妃了,而且还将黑锅全部背给了如懿。   阿箬和惢心的中毒症状也在太医的救治下逐渐好转。   在冷宫中,如懿开始了艰难的生活。   今世没有惢心,她不得不亲自打扫出一间屋子供自己睡觉。   她不愿放下身段,可现实却残酷地逼着她改变。   那些疯女人时常抢走她的食物,她饿得头晕眼花,后来不得不和那群疯女人开始抢食。   她是真的后悔没有听李玉劝告带了金银细软,这样还可以换东西。   她带了几身衣物,没有贴身宫女,她还得自己换洗。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将自己唯一值钱的护甲给卖了,上面镶嵌的有宝石,可以换购一些钱财来购买干净的吃食。 第73章 魏嬿婉(16)   阿箬和惢心在中毒调养中。   这边魏嬿婉出手了,她给阿箬的父亲索绰伦桂铎一家人除过阿箬都喂了忠心丹。   于是嬿婉将水泥的方子给了索绰伦桂铎,索绰伦桂铎经过试验后,避开了高斌将方子交给了弘历。   弘历看到水泥方子,如获至宝,他深知这方子若能推广,对整治水患大有裨益。   索绰伦桂铎因此得到了弘历的赏识,不仅升官,全家还被抬出了包衣旗。   高斌得知此事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   宫中的慧贵妃对此也很无奈,她之前还想用索绰伦桂铎来威胁阿箬,可没想到人家反手就脱离了威胁,并且还抬旗了。   魏嬿婉看着索绰伦桂铎一家风光无限,心中十分高兴,喂了忠心丹,前朝也算是有人了,还不担心这人反水。   阿箬在调养身体时,听闻家中的变化,心中十分高兴,想必自己也快脱离奴婢的身份了。   惢心替阿箬高兴,还劝她好好养病。   阿箬表面上应和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重新成为弘历的嫔妃。   索绰伦桂铎抬旗后,向弘历上奏想接阿箬出宫。   弘历对阿箬有很大的好感,之前为了如懿甘愿进慎刑司,还因此中了毒,索绰伦·桂铎索绰伦桂铎的功劳也巨大。   所以弘历决定封阿箬为宫嫔,阿箬就在宫里也相当于是个人质,也相当于奖赏,可以让索绰伦桂铎安心为他做事。   于是宫里下旨封阿箬为柔嫔,居翊坤宫主殿。   阿箬本在养伤,弘历下了圣旨以后,她就挪到了翊坤宫,阿箬把惢心也带了过去。   阿箬搬入翊坤宫没多久就传来消息,皇上要来看望她。   阿箬顿时慌乱起来,她病容憔悴,哪里是见皇上的样子。   惢心赶忙帮她整理仪容,还贴心地拿了胭脂给她稍稍润色。   弘历踏入翊坤宫,看到阿箬虽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娇柔,心中不禁一动。   他关切地询问阿箬的病情,阿箬轻声细语地回应,尽显柔弱。   弘历安慰她好好养病,还说等她病愈,便正式册封她为柔嫔。   阿箬心中大喜,忙不迭地谢恩。   待弘历走后,阿箬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苦尽甘来。   后宫众人对此很震惊,没想到一介宫女居然成为了嫔位,压在了老人的头上。   金玉妍更为此震惊,她怀的这是第四胎,居然前三胎都没保住,她还是玉氏来的贵女,自己怀着孕都还是贵人,没想到之前还是一个奴婢的人现在居然成为了嫔位,压在她头上。   她好不甘心呀,当初云芝给她下毒,为何没有毒死她。   很快金玉妍的肚子就6个月了,在这期间陈婉茵竟然有孕了。   陈婉茵并不得宠,皇上只召见了一次居然有孕了,这是魏嬿婉给陈婉茵下了孕子丹。   为什么给陈婉茵下双子丹,现在后宫为了登基后的第一子大打出手,现在就剩下金玉妍的“肚子。”   可魏嬿婉知道金玉妍的也是假的,后宫迟早有人要诞下孩子,为何不能是汉女的陈婉茵呢。   陈婉茵是汉女,还不是汉军旗,还不得皇上喜欢,所以陈婉茵进宫的位份低,为什么比海兰要高,是因为陈婉茵来自江南。   弘历初登基要对江南示好,所以陈婉茵的位份比海兰高。   选陈婉茵还有一个原因是嬿婉的心愿,希望对陈婉茵好一点,嬿婉本来是打算让陈婉茵抚养海兰的永琪的。   但是海兰肯定会为了如懿吃下朱砂,这造成永琪身体不好,永琪二十来岁病逝,想必对陈婉茵也是个伤害,所以还不如让陈婉茵自己生呢。   汉女加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对嬿婉也没什么威胁,所以登基后的贵子就由陈婉茵来生吧。   金玉妍小心翼翼的将孩子养到了6个月她怕再重蹈覆辙,所以格外小心,吃食蜡烛贞淑都一一检查。   然而,就在金玉妍以为一切都会顺利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天夜里,等金玉妍醒来时,只觉腹部一阵剧痛,下身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她惊恐地呼喊着,宫女们匆忙赶来,却也无力回天。   这一胎,又没保住。   金玉妍崩溃大哭,她不明白为何上天对她如此不公。   皇上对此很是震惊,后宫怀孕的三个妃子都没保住。   弘历下旨严查,富察琅嬅则很吃惊,派人详查,后宫三人怀孕都流产了,她怕前朝大臣弹劾她善妒,把持着皇上的后宫,不让嫔妃生产,所以她也在尽心尽力的查着。   可金玉妍的宫里宫外查了好久,一点都没有问题,金玉妍的前三胎也是一样的流产了。   于是弘历吩咐太医院院判给金玉妍查看身体。   院判也未发觉问题,但是得找个原因来回禀皇上:“启禀皇上,娘娘的身体不适合有孕,所以这几次怀胎才会流产。”   弘历派太医院院判查看就是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这下终于证实了他的猜想。   “那就用完让她不必再有这方面的困扰吧。”弘历打算绝了金玉妍生育的可能。   金玉妍比较能争宠,还会唱歌跳舞,尤其在床上更放的开,所以他还是比较喜欢金玉妍的,怀孕三次都流产的情况下他还让金玉妍服侍,足以证明他还是有点“喜欢”金玉妍的。   有了他的这次决定,看来以后他就可以放心让金玉妍承宠了,不担心她怀孕保不住孩子了。   金玉妍没想到这次流产居然让她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她还期盼着以后生了孩子还能帮到她的王爷。   很快,太医院院判就开了药,命人熬了药端给了金玉妍。   皇上下旨隐瞒这件事,于是他便以要清除身体的血污为由,开了药,希望能排干净身体的脏污,这样才能很好的养身体。   贞淑虽然懂医理,但是并不是很精通,而且院判也说了这是排血污的,所以她便给金玉妍服用了下去。   喝下去没多久,金玉妍的身体就排出了大量的血块。   众人没在意,只当是流产后排干净的正常现场,可院判知道这是药效起了作用,以后金玉妍不能怀孕了。   他再次开了调养身体的药,这可以慢慢恢复调养身体。   太医院的包太医是嬿婉的人,院判开了药,他偷偷查看了所抓的药,这是绝育的药,他便向魏嬿婉传递了消息。   魏嬿婉没想到弘历居然会这么做,很好,看来以后金玉妍可以免除生育的苦了。 第74章 魏嬿婉(17)   金玉妍流产,现在后宫里就剩陈婉茵一个孕妇了。   弘历担心陈婉茵遭遇毒手了,便打算将陈婉茵留在乾清宫偏殿,等安全生产了再挪出去。   当他这想法还没实施时,就听太监传话太后找他有事。   弘历赶忙来到慈宁宫,见了甄嬛便行礼道:“皇额娘,您找儿臣何事?”   甄嬛笑着让他坐下,缓缓说道:“皇帝,后宫如今不太平,失了那么多孩子,哀家实在放心不下婉茵这胎。”   弘历忙道:“皇额娘所想与儿臣一致,儿臣正打算将婉茵留在乾清宫偏殿,保她平安生产。”   甄嬛摇了摇头,“乾清宫虽是皇上居所,但往来人多眼杂,不如将婉茵挪去哀家这慈宁宫,哀家亲自看着,方能安心。等她平安生产了,再挪回去不迟。”   弘历听了,心中满是感动,起身向甄嬛行礼道:“皇额娘如此为儿臣打算,儿臣感激不尽。有皇额娘照看着婉茵,儿臣也能放心了。”   甄嬛慈爱地看着他,“皇帝不必多礼,这都是哀家该做的。你只管好好处理朝政,后宫之事有哀家呢。”   弘历点头称是,随后与甄嬛又商议了一些关于照顾陈婉茵的细节,才放心地离开了慈宁宫。   这是魏嬿婉向太后建议的,她保住了这胎,想必皇上对太后的濡沫之情更重,而且这更能体现太后的手段。   皇后管理后宫,连失了三胎,太后一出手,便将胎儿保住了,这不能证明太后处理宫务的好嘛。   甄嬛一听嬿婉的建议,很是满意,这几年嬿婉养在她身下,天天陪着她,现在出落的亭亭玉立,真的是一个大美人。   嬿婉来的时候便服用了美颜丹,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美颜丹的作用就显现了出来,嬿婉真的是越发好看了。   甄嬛担心女儿养在宫中不自在,便养在了她的妹妹玉娆府中,所以这几年都是嬿婉陪着她。   她的心也不是铁打的的,对于嬿婉她还是很喜欢的,希望她可以找到一个爱她的如意郎君。   随着嬿婉容貌越长越盛,她便减少了嬿婉与皇上的见面,她怕弘历看见嬿婉,想纳嬿婉入宫,她在宫里呆了一辈子,她不想她娇养的嬿婉也在宫中磋磨一辈子。   魏嬿婉也知道甄嬛的意思,她现在还小,不着急入宫,所以便按照甄嬛的意思,不与弘历接触。   但是怎么入后宫她都想好了,到时候她要让甄嬛欠她的情,这样甄嬛的势力她便可以到手了。   很快陈婉茵就挪到了慈宁宫中。   后宫众人便明白这是太后要出手保住这胎了。   金玉妍想着等自己出了小月子,要铲除这胎,她还想着由她自己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呢,谁知道太后竟然出手了。   金玉妍心中愤懑不已,可太后插手,她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魏嬿婉便打着与陈婉茵探讨画技为由,经常去看望陈婉茵,两人因此相识,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的关系愈发的好。   阿箬的身体也逐渐调养好了,于是便正式封嫔,盛宠了。   也是新入宫的,弘历对阿箬新鲜,最近便一直留在翊坤宫。   阿箬从慎刑司出来后就到了翊坤宫,她便将惢心也带着。   这段时间里她知道太医院的江太医是惢心的同乡,这段时间她们“中毒”也是江太医照顾她们。   在阿箬挪到翊坤宫时她便接到了解药,但是为了不被发现,她还是按着太医的要求吃着药。   江太医对惢心的喜欢她看在眼里,惢心对江太医也有情,她本来是过几年等惢心到了年纪就成全了二人。   但是她前段时间去乾清宫的时候偷听到皇上和李玉在谈论如懿,皇上说如懿如今受苦,想派人去照顾她。   李玉就提到了惢心,想让惢心去冷宫照顾如懿。   她好不容易趁着机会让惢心离开了如懿,她可不想再让惢心服侍如懿了。   所以阿箬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她还算得宠,将惢心嫁出去。   她还想让江与彬带着惢心离开这皇宫,希望他俩能好好的活着。   翊坤宫中。   阿箬问惢心:“惢心,太医院的江太医是不是喜欢你呀。”   惢心听完害羞了,红了脸,没有说话。   阿箬接着问:“你是不是也喜欢她呀。”   惢心更害羞了,小脸变得更红了。   这时,听到小太监禀告,江太医来给娘娘请平安脉。   惢心听到江与彬来了,便害羞的躲了出去。   江与彬给阿箬请完平安脉后。   阿箬直接开口:“江太医,你是不是喜欢惢心呀?”   江与彬听完有点诧异,他没想到阿箬会问他这件事。   江与彬直截了当的回复:“是,我喜欢惢心。”   阿箬再次开口:“实话告诉你,之前的娴嫔,我和惢心的前主子,你知道吧我前几天在乾清宫听到她们想把惢心送到娴嫔那,送到冷宫照顾娴嫔。”   江与彬没想到皇上居然想把惢心送入冷宫照顾废妃。   阿箬看向门口:“我刚也问过惢心了,她对你也是喜欢的,所以你们同意的话,我尽量向皇上请旨,给你们赐婚。   我知道我不是个脾气好的,但是之前惢心不曾嫌弃过我,你们还曾帮助过我,所以我也愿意成全你们,所以你怎么想?”   江与彬很欣喜,阿箬竟然会帮助他和惢心,当即表示同意。   阿箬接着说道:“你和惢心成婚后,尽量远离紫禁城,如果愿意的话,我会写信给我阿玛,你们可以投奔他?”   江与彬十分不解:“为何呢?”   阿箬解释道:“看皇上对待娴嫔的态度,你也可知她迟早会出来,作为我和惢心曾经的旧主,惢心对待主子一向忠心,倘若她利用惢心让你害人呢?   我之前作为她的贴身侍女,算是相当了解她了,所以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另外想让惢心入冷宫照顾娴嫔地事情切勿同惢心说。   倘若说了,惢心这个傻姑娘肯定会同意的。这件事,你考虑好了,等下次你来请平安脉来告诉我结果,我尽量早点为你们打算。”   江与彬十分感谢阿箬:“多谢娘娘,微臣会早点考虑好,告诉您答案的。”   果不其然,江与彬同意同惢心结婚后便离开皇宫。   “惢心,江太医刚和我说要求娶你,你也愿意呀?”阿箬怎惢心。   惢心没想到阿箬竟然会当着江与彬的面问她这件事。   在两人的注视中,惢心羞红了脸,最终点了点头。   阿箬便应承他们会求皇上为他们赐婚的。   阿箬在趁着李玉不当值的时候向弘历提起了这件事,她怕李玉在破坏了她的计划。   弘历听了阿箬的请求,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阿箬忙跪下道:“皇上,这二人曾帮过臣妾,且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就如当初的皇上和主子一般,望皇上成全。”   弘历听到如懿的时候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点头道:“既然如此,朕便准了。待朕选个良辰吉日,为他们赐婚。”   阿箬大喜,忙谢恩。   消息传到惢心和江与彬耳中,两人又惊又喜。   惢心羞涩地低下了头,江与彬则满心感激。   可就在筹备婚礼期间,李玉得知了此事,心中暗恨阿箬绕过他向皇上请旨。   而且惢心出嫁的话,他同娴嫔绑在一起的途径就没了。   他还打算将送入冷宫照顾如懿呢,可惜被阿箬破坏了计划。   阿箬现在是柔嫔了,她的份例不算少,而且还有家里送来的东西。   所以阿箬为惢心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送阿箬出嫁。   惢心风光出嫁那日,整个翊坤宫都喜气洋洋。   惢心穿着火红地嫁衣随江与彬出了宫。   惢心和江与彬的婚礼圆满的完成了,二人对阿箬感激不已,婚后便按照约定,远离了紫禁城,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阿箬知道皇上对如懿还放心不下。   所以她打算对如懿“好点”,想必皇上对她应该也会好的。   阿箬精心挑选了几样精致的糕点,又包了些碎银,带着宫女前往冷宫。   一路上,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这“好意”送出去,皇上能多眷顾她几分。   到了冷宫,那破败的景象让她皱了皱鼻子。   如懿看到阿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阿箬堆起笑容,走上前道:“主,我来看看您。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糕点,还有些碎银,您留着用。”   如懿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伸手去接,“阿箬,你如今过得风光,何必来这假惺惺。”   阿箬心里一恼,但还是强忍着,“主,我是真心的,皇上对娘娘您还是挂念着的,您就别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如懿冷笑,“挂念?若真挂念,又怎会让我在此受苦。”   阿箬无言以对,她为了如懿进慎刑司,然后中了毒,如懿见了面连询问一句都没。   她想必是知道自己封了嫔,自己作为她的婢女,还与她曾经平起平坐,想必心里不舒服,想趁着埋怨皇上的时候来告诫自己。   “主子,这些东西您收好,这里不宜久待,我下次再来看您。”阿箬一点都不想和如懿废话了,放下了东西就离开了。   如懿看着阿箬身着华服,而自己却……如懿之前听海兰说阿箬封了嫔,她心里就很不舒服。   阿箬作为自己曾经的婢女,没想到居然有一日能和自己平起平坐,她的弘历哥哥怎么能这么对她。   阿箬今日前来,她觉得就是施舍,她想将阿箬带来的东西扔了,可她不舍得,冷宫里什么都没有,海兰的位份低,给她送来的有限,所以如懿只好将阿箬送来的东西收了起来。   阿箬回宫后,将去冷宫看望如懿的事告知了皇上。   皇上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表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夸赞了阿箬几句。   此后,皇上对阿箬的宠爱有增无减,这让后宫众人羡慕嫉妒不已。   而如懿收下阿箬送来的东西后,心中五味杂陈。   她虽对阿箬如今的风光有些不满,但也明白自己在冷宫里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第75章 魏嬿婉(18)   海兰现在是答应的身份,她不得宠,份例自然就是答应的份例。   她住在启祥宫,金玉妍前段时间升了嫔位,现在是她的主位。   金玉妍平常在意恩宠,海兰经常躲着皇上,所以金玉妍也没有多为难她,但是超出份例的物品是没有的。   海兰知道如懿是冤枉的,但是她人微言轻,说的话根本没人信,她也找不出证据来。   所以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入了冷宫,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份例给姐姐送过去。   海兰这日去看望如懿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给冷宫送吃食的,海兰看见眼前的吃食清汤寡水的,一点油腥都没有。   “姐姐,你们现在的吃食都是这样的吗?”海兰十分心疼如懿,姐姐满清贵族,之前根本不曾受苦,可现在……   “无事,现在吃清淡点也好,只是好久未曾吃过肉食了。”如懿装作不经意的说道。   如懿自从进入到冷宫后,只带了几身衣服,什么都没带,护甲后来换了银两,购置了日常用品。   阿箬虽然送来了碎银,但是不多,只能购买正常的饭,像是肉食的根本不够。   正好今日海兰来看她,她是真的想吃点肉食了,她现在一想到肉时,嘴里不自觉的泛起口水。   以前在延禧宫的看见肉食有时还会觉得厌烦,可现在她的是真的好香呀!   海兰回到启祥宫,看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份例犯了难。   姐姐想吃肉,可自己这份例里连肉末都难见。   思索再三,她决定冒险一试。夜里,趁众人熟睡,海兰偷偷潜入了御膳房。   御膳房守卫森严,她小心翼翼地躲着巡逻的侍卫,好不容易摸到了存放肉食的地方。   刚拿了一块肉,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海兰吓得赶紧躲到了一旁的柜子后面。原来是两个御膳房的小太监在闲聊。   等他们走后,海兰迅速离开了御膳房。   第二天,海兰带着那块肉去了冷宫。如懿看着那块肉,眼中满是感动,“海兰,难为你了。”   海兰笑着说:“姐姐,只要您能吃得好点,我做这些不算什么。”   海兰本想再向昨日一般,但听到叶心提膳回来时提到御膳房好像丢了东西,怀疑是哪个小太监,小宫女偷吃,为了安全,现在查的挺严的。   海兰的想法再次被迫阻止了。   海兰看到自己的首饰簪子,便想到这些东西都是没有宫中印记得,可以送人。   自己可以少吃掉,自己每日去皇后宫中可以蹭点心吃解饿。   海兰把首饰簪子仔细包好,又省出了一些份例里能吃的东西,再次前往冷宫。   到了冷宫,如懿看到海兰带来的东西,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海兰,你自己也要保重,莫要为了我苛待自己。”   海兰笑着摇头,“姐姐,我没事的,您在这冷宫受苦,我怎能不管。”   海兰将簪子首饰这些东西交给了专门负责冷宫膳食的钱厨子。   “这是每个月的费用,希望可以做些正常的吃食和肉食,我每个月都会送来的,你放心。”海兰就算再不得宠,也是妃嫔。   “是。”钱厨子应了下来。   钱厨子看着眼前少的可怜的东西,本不想理会,但是没想到下午又来了一波人,给他送来了大量的银钱。   来的人说:“每日给这位娘娘上大肉,就是纯肉的那种,做的美味些,如果这位娘娘用的好的话,你以后的赏钱会更多的。”   钱厨子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心里想着,这如懿在冷宫居然还有这等靠山,看来得好好伺候着。   从那之后,如懿在冷宫里的伙食有了极大的改善,每日都有香喷喷的肉食。   并且都是大肉,看着十分油腻,但吃着是真的好吃,尤其是她极度缺油水。   海兰再来的时候,看到如懿气色好了不少,也十分开心。   她以为是她给钱厨子的东西管用了,没想到后宫还有这等好心人。   她得多攒些东西,万一姐姐的吃食水平下降了怎么办。   这人是嬿婉派过来的,她派去的人每日都监视着冷宫。   很快她就得到消息,海兰收买冷宫的厨子,想为如懿改善伙食。   很好,她就趁着此次机会每日为如懿提供大量的肉食,加之冷宫就那么大,也不运动,相信她从冷宫出来后可能就是个大肉球了。   钱厨子每日更多的赏银,一直在精尽自己的手艺,每日做的大肉都格外的美味。   如懿看着眼前的大肉,觉得格外的美味,也许是这段时间未曾吃过肉食,也可能是眼前的食物过于美味,她真的是喜欢吃。   如懿本想着减肥,她怕自己过去胖了,但是每日大肉送来时,她却根本离不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懿在冷宫里养得面色红润,身形也渐渐丰腴起来。   海兰看着姐姐气色越发的好了,她很高兴,在她眼里,如懿丰腴起来也是超级漂亮的,所以也不劝如懿减肥。   她很感谢钱厨子,所以每月都按时给钱厨子送着首饰和银子。   嬿婉也送着银子,钱厨子每月都收到了双份银子,自然很开心,便更加用心起来研究美食,所以完美的陷入循环了。   冷宫这边岁月静好,慈宁宫那边就很快传来消息。   陈婉茵怀了双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宫所有人的耳朵中。   弘历听了十分高兴,他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有双胞胎,如果是龙凤胎就好了,他登基后有龙凤胎出生的话,那就是祥瑞,很好的证明了他是上天允许的皇位。   如果是两个儿子或者两个女儿也行,他现在孩子并不多,不过他更希望的是龙凤胎。   富察琅嬅听到这个消息很震惊,她没想到陈婉茵居然怀的是双胎,而且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如果是龙凤胎的话,那更为金贵了。   富察琅嬅十分担心她的地位不稳,而且现在后宫阿箬十分受宠,阿箬还是如懿一脉的,她现在真的很担心,便对着永琏说让他好好学习,以后全靠他了,每日逼迫着永琏读书。   金玉妍没想到陈婉茵居然有这福分,可以怀上双胎,可惜自己的孩子又流产了,陈婉茵的孩子就占了贵子之名,她真的好想出手,可她实在伸不进慈宁宫。 第76章 魏嬿婉(19)   富察琅嬅逼迫永琏每日富察不少于八个时辰,永琏每日睡觉的时辰不够三个时辰。   这日永琏实在过于困了,便打起来了瞌睡,正好被来看望儿子的富察琅嬅发现了,表觉得永琏读书不认真。   便罚永琏在窗口读书,这时外面刚下完雨,还是挺冷的。   永琏吹了风,小小年纪睡眠更是不足,于是便生病了。   永琏生病后,整个人都蔫蔫的,咳嗽声不断。   富察琅嬅看着儿子如此,心里也有些心疼,但想到他肩负着未来继承大统的重任,还是狠下心让他继续读书。   等永琏病好以后,富察琅嬅还是再次要求永琏读书。   就这样永琏在生病,好了,再次生病中度过。   然而,没想到永琏再次病倒了。   这次永琏的病情愈发严重,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迷不醒。   消息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匆匆赶来,看到永琏这般模样,龙颜大怒,斥责富察琅嬅道:“你如此逼迫孩子,成何体统!他不过是个孩子,怎能承受这般重压!”   富察琅嬅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辩解道:“皇上,我也是为了他好,想让他日后能有出息……”   皇帝却不听她的解释,只命太医全力救治永琏。   在太医们的悉心照料下,永琏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   富察琅嬅也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意识到自己的逼迫或许真的对孩子造成了伤害。   很快,慈宁宫传来消息,陈婉茵诞下了双生子,皇上大悦,晋陈婉茵为婉嫔。   这时翊坤宫传来消息,阿箬有孕了。   富察琅嬅被这突发其来的消息震惊到了,于是再次逼迫永琏读书,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在人后面。   她的儿子可是嫡子。   永琏本就孱弱的身子,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   没几日,病情又反复了,而且比之前更加严重,整个人气息微弱。   而且永琏得了哮喘。   皇帝听闻后,怒不可遏,直接下旨让永琏交由专人照料,不许富察琅嬅再随意打扰。   富察琅嬅心中满是悔恨与不甘,可也不敢违背圣意。   永琏被确诊为哮喘后,太医特别叮嘱这个病怕寒冷、怕尘絮,提醒要注意避免寒冷环境和接触飞絮、芦花等阻塞呼吸之物‌。   富察琅嬅不曾隐瞒永琏的病因,反而大张旗鼓的为永琏祈福,这下永琏的病因后宫皆知,包括冷宫的如懿。   弘历下旨铲除芦花棉絮这一类的树木,禁止永琏接触这一类物品。   阿箬这边怀孕,她十分高兴,没想到真的快她就能怀孕。   嬿婉给阿箬下了强力版的双女丹,阿箬对如懿有恨,相信两个一定会对上。   现在阿箬家世可不差,嬿婉可不想让她生了皇子,忠心丹对妃嫔不管用,要不然嬿婉都想给阿箬喂忠心丹。   冷宫这边是凌云彻当值,他是前不久调过来的,和赵九霄过来看顾如懿的。   今世有阿箬和海兰的照顾,如懿虽然没有宫女服侍,但是她的吃食比前世要好很多,所以这世如懿并没有刺绣换取钱财。   如懿看到当值的不是小太监,而是一个“很帅”的侍卫,(这是如懿的感觉,不代表本人的)。   于是如懿便隔着门与对方交谈。   凌云彻本来和冷宫的人交谈,可想到自己竟然能和皇上的妃子聊天,他就膨胀自大起来。   而且凌云彻看到冷宫的废妃每日竟然有美味的大肉,凌云彻就觉得一定要和对方打好交道,说不定自己还能因此得利呢。   这日,如懿看到当值的凌云彻,便唤他过来,将自己特意留的肉食递过去,笑着道:“这几日多谢你的照顾,一点心意,你莫要推辞。”   凌云彻愣了愣,随即接过,装作局促的样子说道:“如懿娘娘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此后,凌云彻愈发殷勤地与如懿搭话。   如懿见对方热情,她也更加热情了,与他聊到她喜欢的梅花,聊到她与皇上青梅竹马……   这日,凌云彻当值的路上,嬿婉乘着轿辇过去。   凌云彻匆匆瞥了一眼轿辇上的嬿婉愣住了,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人似曾相识,于是便挡了嬿婉的去路。   凌云彻挡了主子的路,还不曾让路,便被随行的侍卫按住了,凌云彻这才反应过来。   但是凌云彻已经冒犯了贵人,理应该罚二十大板。   凌云彻听完惩罚后,便立即请罪。   嬿婉想到前世这人得所作所为,很是厌恶,他知道这人家里现在全靠他的俸禄过活。   于是嬿婉便开口道:“这位侍卫想来也不是故意的,那就免了这二十大板吧,就改成罚俸一年吧,小惩大诫吧”   凌云彻听完愣住了,他觉得还不如打他二十大板呢,一年的俸禄没了他全家该怎么生活。   旁边的侍卫在一旁提醒他要向贵人谢恩。   凌云彻不得不听从侍卫的话,向嬿婉谢恩。   嬿婉根本不在意凌云彻,于是带着人离开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哦”嬿婉对着凌云彻的方向轻声说道,她今世不可能放过凌云彻的。   凌云彻丧着脸回到冷宫当值。如懿见他神色不佳,忙关切询问。   凌云彻苦着脸将冲撞贵人、被罚俸一年的事说了出来。   如懿看到凌云彻不好的样子,思索片刻后,便将海兰给自己送的银子都拿了出来,递到凌云彻面前,说道:“你家中还要靠你养活,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应急。”   如懿也不担心,等下次海兰再来的时候她多要一点就行,她也不想想海兰为了她省吃俭用的,她现在心疼别的男人。   凌云彻又惊又喜,他没想到如懿居然这么容易说话,她装作推辞的样子说道:“娘娘,这使不得,您在冷宫中也不易……”   如懿却硬塞到他手里,道:“拿着吧,莫要再推辞,你平日里也多照顾我,就当我谢你的。”   凌云彻见状便收了下来,想到皇上和有些妃嫔对如懿的在意,想必如懿这肯定还有银子,他以后的银子说不定还有着落呢。   海兰不久便来看望如懿了。   如懿见海兰来了,如懿便隔着大门同海兰说话。   两人说了没多久,如懿便提到自己手头一点银子都没有了,想买点针线都不行了。   海兰便知道姐姐手头没银子了。   便让叶心赶紧回去取,叶心有点不情愿,这是主子手头仅剩的银子了,但不得违抗主子的命令,便回去取了。   海兰心疼如懿:“姐姐,你放心用,如果不够了再和我说。”   如懿感谢了两句便不再提起这事了。   不一会,叶心就将银子带来了,海兰将银子给如懿后,开口道:“这不便我多待,姐姐,我下次再来看你。”   海兰便离开了。   叶心跟在海兰身后,看着海兰,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海兰看着叶心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开口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叶心这才开口道:“主子,咱们手头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平日省吃俭用,都将份例给了娴主子,可娴主子在冷宫,银子怎么可能那么快的花完。   您还打点了冷宫的厨子,将您的首饰都给人家了,您对娴主子都已经够好了,奴婢就是心疼您。”   海兰知道这是叶心为自己好,但是姐姐之前帮了她很多,如果没有姐姐的话,自己说不定当初承宠后还没有名分,可能都进不了宫。   海兰语重心长的说道:“想当初姐姐也帮了我很多忙,姐姐现在就是一时困顿,我相信姐姐没有做那些事,姐姐一定会出来的。”   海兰坚信她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肯定不会做那些腌臜的事。   叶心知道就是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她刚才才不会愿意说呢,可主子问了她便就说了,可说了还是一样的答案。   嬿婉同进忠商议了一下,决定在弘历面前露露脸,她知道甄嬛这些年对她挺好的,希望她能找到个如意郎君,但她有自己的任务,所以只能辜负甄嬛了。   她现在十二岁,年龄是小,但自从吃过美颜丹后她的相貌真的越来越美,完全不输日后的寒相见。   她现在年龄小,自然不会侍寝,但她要慢慢在弘历面前露面。   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会让弘历惦记着她,直到她成年。   嬿婉给进忠传信,引导弘历突然奇想来慈宁宫请安,她让进忠千万别暴露自己。   弘历这日忙完,便去御花园走了走。   看着御花园的菊花开的正艳,便感叹了一句。   进忠瞬时提起慈宁宫的菊花是最好的。   弘历想到了沈眉庄惠娘娘,她是皇额娘的挚友,也是她带自己去了寿康宫,虽然当初的事情也有自己的谋划。   但是他还是很感激惠娘娘的,惠娘娘生静和时难产去世,皇额娘伤心不已,惠娘娘生前最爱菊花了。   皇额娘为了怀念惠娘娘,便养了很多菊花在身边,自然是慈宁宫的菊花是最好的。   弘历想到这段时日前朝事多,也有一段时间未来向皇额娘请安了。   所以择日不如撞日,这会儿于是便去慈宁宫向皇额娘请安吧。   于是弘历便抬脚去了慈宁宫,进忠不着痕迹的笑了笑,他完成了主子的任务,但他就是有种莫名的伤心。 第77章 魏嬿婉(20)   弘历来到慈宁宫,甄嬛笑容满面地迎接他。   寒暄几句后,没想到此时嬿婉端着茶盏出来奉茶了。   刚刚她与嬿婉讨论茶时,嬿婉提及了她去年从梅花树下收到了雪水,浸满了梅花的香气,泡出来的茶别有滋味,于是便自告奋勇的去泡茶了。   没想到这会皇上居然来了。   嬿婉袅袅婷婷地走来,眉眼低垂,莲步轻移,手中的茶盏冒着氤氲热气。   弘历抬眸,一眼便被她清丽绝俗的容颜吸引,只觉眼前一亮,好似寒夜中突然亮起的明灯。   嬿婉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见过皇上。”那声音轻柔动听,直挠得弘历心里痒痒的。   弘历不禁多打量了她几眼,心中暗自诧异后宫何时有这般佳人。   甄嬛笑着介绍:“这是你嬿婉妹妹,养在我身边的小丫头,你之前也见过的。”   弘历点点头,接过茶盏,不经意间触碰到嬿婉的指尖,那一瞬间,似有电流划过,两人皆微微一震。   嬿婉迅速收回手,低垂着头,红晕染上脸颊。   弘历开口:“原来是嬿婉妹妹呀,没想到这几年没见,妹妹都这么大了。”   弘历心中泛起别样的涟漪,此后与甄嬛交谈时,目光也不时往嬿婉身上瞟去。   甄嬛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思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嬿婉这容貌进宫绝对受宠,对自己也有很大的帮助。   但是她却不愿意嬿婉入宫,这几年都是嬿婉陪着她,她也是把嬿婉当做自己的孩子,后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她自然不希望嬿婉入宫。   她还打算过几年为嬿婉找个如意郎君,让嬿婉幸福美满的过一生。   于是甄嬛便转移了话题。   待弘历离开后,甄嬛把嬿婉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嬿婉,你这容貌太盛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好孩子,你陪在额娘身边这么久,额娘自然希望你能嫁的如懿郎君。   可今日皇上对你很是关注,也不知道日后会如何。”   嬿婉起身福身道:“谢谢额娘为嬿婉打算,如果能留在额娘身边,陪伴额娘一辈子,嬿婉也是十分欢喜的。”   甄嬛听后十分感动,但相比于陪伴自己,甄嬛更倾向于嬿婉能嫁的如意郎君,就当是弥补自己当初的遗憾了。   此后,弘历果真时常来慈宁宫请安,可每次来都不怎么能见到嬿婉。   弘历知道太后什么意思,但那么美的人只可能属于自己,不过嬿婉还小,这事也不着急。   这几日,永琏又生病了,富察琅嬅着急的求神拜佛。   冷宫的话查的也比之前严了,海兰不好经常去,所以她和如懿商议好放风筝来报平安。   这日,海兰正放着风筝,不巧又被富察琅嬅撞见。   富察琅嬅本就因永琏的病心烦意乱,看到海兰这般没心肝,还在玩乐,顿时怒上心头,“海答应,永琏病得那般厉害,你却在此玩乐,成何体统!罚你即刻跪在这为永琏祈福,跪满三个时辰再起来!”   海兰为自己辩解:“妾身是真的不知道二阿哥生病啦,妾身只是……”想给姐姐报平安。   这时,海兰身上带的香囊掉了下去,海兰赶忙去,但是被慧贵妃发现了。   旁边的慧贵妃看到这,想替海兰出气,当即去踩那个香囊。   一个伸手去捡,一个用脚去踩,所以高晞月直接踩到了海兰的手上。   海兰不敢松手,这是她和姐姐的信物,不能弄脏。   高晞月见海兰不松手,怕踩出问题,便抬起了脚。   海兰还在向皇后求饶。   富察琅嬅着急,根本不想听海兰的话,便打断了海兰的话,让她在这跪满三个时辰再起身。   海兰心中委屈,但也不敢违抗,只得默默跪下。阳光炽热,不一会儿,海兰便觉得头晕目眩。   可一个时辰后,倾盆大雨,还不到三个时辰,海兰还不得起身,只好在雨中跪着。   旁边的叶心为主子着急,就算没人看着,他们不到时辰也不敢起身。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个时辰,叶心赶忙去扶海兰起来,她让叶心不准跟着她,她要去冷宫去找姐姐。   海兰跌跌撞撞的跑向冷宫,今日大雨,当值的人都去躲雨了,所以海兰顺利的去到了冷宫。   海兰在冷宫门口喊着姐姐,如懿听到海兰的声音,便迷迷糊糊的去了门口。   看到海兰浑身湿透了,忙询问道:“海兰,你这是怎么了?”   海兰带着哭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如懿又气又心疼。   海兰抽抽搭搭地说:“姐姐,我就是想快点来见你。”   如懿看着海兰被雨水和泪水冲刷的脸,心里一阵无力感,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海兰,你记住,在这后宫,谁都不能依靠,只能靠自己。你不能再这么任人欺负了。”   海兰摇了摇头:“姐姐,我不会,爷我不敢。”   如懿看着海兰:“当初朱砂案时,就你一个替姐姐求情,那时你不就很有勇气吗?   海兰,姐姐相信你,人到绝境,定会能生出勇气的。”   海兰坚定地点点头,“姐姐,我听你的,人到绝境,定能生出勇气。”   如懿欣慰地笑了,“对,咱们姐妹要好好活下去。”   她相信有了海兰的帮助后,自己肯定可以很快出冷宫的。   海兰在冷宫受到了如懿的关心,便满意的回到了启祥宫。   金玉妍身为启祥宫的主位,她从表面上属于皇后的狗腿子。   所以她为了给富察琅嬅出气,便锁了启祥宫的大门,不让海兰进来。   等到海兰从冷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的贴身宫女在门口站着,启祥宫的大门紧闭着。   叶心看到海兰回来,担心的看着海兰:“主子,无事吧?”   海兰摇了摇头,示意她无事。   “嘉嫔这是不让进去吗?”海兰看着紧闭的大门,问叶心。   “奴婢已经敲了大半天的门,可里面的人始终没反应。”叶心十分委屈。   海兰身上的衣服经过雨淋,湿哒哒的粘在身上,十分难受,这会夜间又冷,可嘉嫔不让进去。   海兰只好同叶心团在一起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启祥宫的大门才打开。   嘉嫔自然不会落人口舌,她只是想替皇后出口气,但不想被罚。   雨大听不见敲门声还能解释,可不能让一个宫妃整夜站在门外,那如果被人知道的话,她肯定会受罚的了。   海兰见大门打开了,叶心扶着海兰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西配殿。 第78章 魏嬿婉(21)   嬿婉第二日就收到了海兰被罚,跑去冷宫的事情了。   她知道海兰要黑化了,其实她觉得海兰被罚一点都不冤。   嫡子生病,富察琅嬅每日都在求神拜佛,希望嫡子快点好,可海兰却还在放风筝,这不是戳皇后的心吗?   蔑视嫡子,私通冷宫罪妇的罪名可不轻,富察琅嬅也只是罚跪,所以说海兰这罚跪还是轻的。   嬿婉知道这个剧情时,就想吐槽这件事,海兰不是活该嘛。   海兰这世被雨淋,被关在门外不让进。   海兰这世可严重的多,前世高烧三天,这世高烧了五天。   叶心都快吓坏了,怕主子出事。   可是海兰命大,硬是挺了过去。   海兰开始积极养病,等她病好以后,她就要去积极争宠,她要让那些害她的还有害姐姐的人都付出代价。   海兰病好后,当真改了往日模样。她换下素净衣裳,着了一身湖蓝色旗装,头上的珠翠也多了几分精致。她精心打扮一番后,便去了御花园。   正巧遇到了乾隆,海兰盈盈福身,轻声问安,声音婉转悦耳。乾隆见她模样焕然一新,眼中多了几分惊艳,便停下脚步与她攀谈起来。   海兰聪慧机敏,言语间尽显才情,引得乾隆龙颜大悦,当下便说改日去她宫中用晚膳。   可当晚永琏再次生病,弘历便爽了和海兰的约。   海兰失望极了,可她不会放弃了。   海兰虽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深知后宫争宠,机会总是有的。   这几日因为永琏的病,弘历一直守着永琏,不曾入后宫。   海兰便有时间去了冷宫。   如懿看到海兰如此打扮,很是欣慰,她当初也是看上了海兰的容貌,才设计……   没想到她竟然那么胆小,事事得靠自己,现在就挺好的,相信海兰将会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海兰向如懿抱怨这几日永琏生病,皇上一直没入后宫的事。   海兰不经意间提起了皇上,她怕姐姐伤心,便赶忙转了话题。   如懿像是没发现的接了一句:“永琏小小年纪得了哮喘也是可怜,海兰,你要放宽心,得体谅一下皇上。   永琏身旁的奴才也不知道尽心不尽心,也是,这也不用咱们担心,皇后将莲心都派去照顾永琏了。   说起莲心,她之前嫁给王钦的时候,曾想不开,想跳河,我还曾救过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如懿说完,看着海兰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停止这番话题,开始转移话题。   海兰从冷宫回来后,便若有所思,一直想着东西,今日也是姐姐不经意间提醒她了,永琏得了哮喘,永琏被确诊为哮喘后,怕尘絮、飞絮、芦花等阻塞呼吸之物‌。   海兰不受宠,之前经常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溜达,所以她知道有一片地方的芦花因为前院,不怎么有人过去,所以没有铲除。   可她现在住在启祥宫里,怕被金玉妍的人发现,所以她要少批量多次得往回运点芦花。   海兰思索再三,决定趁着夜色去取芦花。   她特意挑了个侍卫换班的间隙,带着叶心偷偷出了启祥宫。   到了那片芦花地,两人迅速动手采摘,动作十分麻利。   可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海兰心中一惊,赶紧拉着叶心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后。   原来是侍卫在巡逻,海兰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握着叶心的手。   等巡逻的人走远,她们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回到启祥宫,海兰将芦花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   可是该怎么样将芦花送进撷芳殿呢,她想到了纯嫔,现在纯嫔的三阿哥也在撷芳殿。   海兰决定找个机会接近纯嫔,让她将芦花带进撷芳殿。   没过几日,御花园设宴,海兰精心打扮后前往。   席间,她瞅准机会坐到了纯嫔身旁,先是嘘寒问暖一番,又夸赞纯嫔的三阿哥聪慧可爱。   纯嫔被哄得十分开心,两人越聊越投机。   海兰还打趣道:“海兰,你早该这么打扮了,这么打扮多亮眼,皇上肯定喜欢。”   海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一点都不想承宠,当初第一次时皇上那么残暴,她是真的好怕。   可现在为了自己,为了姐姐,她必须去承宠。   海兰和纯嫔走的越发的近,她等着时机。   这日海兰去找纯嫔时,纯嫔拿了一个兔子玩偶,这个玩偶是永璋最喜欢的玩偶,可是破了一个洞。   海兰眼睛一亮,计上心来。她笑着对纯嫔说:“姐姐,我本是绣娘出身,姐姐放心的话,我替姐姐补一下,明天给姐姐带过来。”   纯嫔正愁不知如何修补,听海兰这么说,她知道海兰的绣技了得,自然十分放心地把兔子玩偶交给了她。   海兰拿着玩偶回到启祥宫,趁着没人,迅速将藏好的芦花塞进了破洞里,又仔细缝补好,看不出一丝破绽。   次日,海兰将修补好的兔子玩偶送还给纯嫔,纯嫔十分感激,连声道谢。   没几日,纯嫔去撷芳殿看望永璋,便把这兔子玩偶也带了去。   永璋和永琏分享玩具。   永琏看到可爱的兔子玩偶,十分喜欢,抓在手里把玩。   海兰又联系了莲心。   “莲心,当初姐姐救你一命,还帮助了你,你可没忘吧。”海兰对着莲心说道。   “娘娘对奴婢的恩德自然不会忘记。”莲心一直记得。   “那记得便好,现在有一件事要你来办,绣房有新做好的棉被你拿来,替换一下。”海兰继续说道。   莲心犹豫了一下,想到如懿的救命之恩,还是点头答应了。   海兰又在莲心耳边轻声叮嘱了几句,莲心的脸色变得有些惊恐,但还是咬牙应下。   莲心来到绣房,顺利拿到了新棉被。她趁着没人注意,将棉被悄悄抱进了永琏的房间,换下了旧棉被。而这新棉被里,也被海兰偷偷塞了芦花。   海兰打听到弘历最近常去绣房附近,最近太后的生辰快到了。   皇上打算绣一床百寿被献给太后。   海兰最拿手的便是自己的绣技了,上次弘历为了永琏的病情没来找自己,自己今天一定要留下皇上。   毕竟今天对皇上皇后来说应该是难忘的一天。   海兰精心打扮后,前往绣房。   她到来时皇上还未到。   海兰便按捺下自己的心情,专心指导宫女刺绣,自己有时还上手绣两针。   弘历到来时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海兰发现皇上后,便轻步上前,盈盈下拜:“皇上,许久不见,不知皇上近日可好?”   弘历抬眸,见是海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海兰笑着道:“听闻皇上要为太后绣百寿被,臣妾擅绣,愿为皇上分忧。”   说罢,她拿起绣针,手法娴熟地绣了起来。   弘历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中一动。   弘历觉得海兰和之前大不一样了,现在也知道打扮了,还懂得为自己分忧,不像以前见到自己就唯唯诺诺,躲躲闪闪的。   当晚,弘历就宣了海兰侍寝。   等侍寝结束后,海兰留宿啦,未曾离开。   海兰知道这是一个未眠夜,她看着旁边熟睡的弘历,她知道好戏即将上演了。   果然过了没多久,就听到凄惨的叫声。   弘历从睡梦中惊醒,李玉上来禀告撷芳殿出了事。   弘历赶忙穿上衣服,还看也跟在身后,几人急匆匆的赶向撷芳殿。   弘历几人赶到的时候就见到皇后抱着永琏,凄厉的哭着,一声声喊着:“永琏,额娘的永琏,你睁开眼看看额娘吧。”   弘历当时就愣住了,他没想到他的嫡子就离他而去了。   海兰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痛快。   弘历赶忙询问太医:“到底怎么回事?”   太医回禀道:“二阿哥被芦花堵住了呼吸,等微臣赶到时就已经回身乏术了。”   太医战战兢兢,嫡子去世这么大的事,今夜怎么就他当值呢,他怎么就能碰到这事呢。   永琏十分喜爱永璋的玩偶,永璋便送给了永琏玩。   永琏把玩着兔子玩偶,吸入了不少芦花纤维,又盖着藏有芦花的棉被,很快就开始呼吸急促,小脸涨得通红。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慌了神,连忙去请太医。   皇后得知永琏病情突然加重,心急如焚地赶到撷芳殿。   等太医赶到时,永琏已经奄奄一息了,太医赶忙抢救,可是无济于事,永琏还是离开了。   皇后赶到时,就只听见太医禀告永琏不行了,皇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得永琏在自己的怀中去世。   皇后当即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就是弘历被惊醒的原因。   弘历忙询问道:“朕不是已经下旨铲除芦花这些了吗?怎么还会有呢”   李玉忙上前回复:“现在正是芦花盛开的日子,不知是从哪飘进来的,应当是当值的宫女太监没注意,这才……”   李玉知道皇上皇后正伤心生气,他必须将事情推出去,要不然受罚的就是自己了。   皇上听闻生气极了,当即下令今日当值的人全部杖杀。   撷芳殿服侍的人赶忙求情,但是这个时候谁敢触怒皇上,这些人便被侍卫带下去了。   弘历看着眼前的两人,不知道怎么开口,看着眼前呆愣愣的皇后,便开口道:“皇后,你……”   富察琅嬅好似才反应过来,哭着开口道:“皇上,您看,咱们的永琏于事,还有体温呢,是吧,您告诉臣妾,永琏还活着吧。” 第79章 魏嬿婉(22)   富察琅嬅说完这句便晕了过去,弘历赶忙上去接住富察琅嬅。   太医赶忙上去诊治:“皇后娘娘气急攻心。”   弘历放下了心,他现在也很伤心,但是他得顾全大局。   弘历亲自下旨追封永琏为皇太子,并按照皇太子规格安葬,谥号“端慧”。   富察琅嬅清醒后是在第二日了,已经设立了灵堂。   富察琅嬅清醒后便立马赶到灵堂,看着已经去世的永琏发呆落泪。   但是富察琅嬅此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像是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自从永琏得了哮喘后,她就知道永琏不可能为太子了,这时候富察夫人传信给她,让她再生一个,富察家不能没有皇子,不能没有一个健康的皇子。   但是她总是矛盾的,她放不下永琏,可她是真的再想生一个健康的儿子。   但是她也不想永琏离世,永琏毕竟是她身上落下的一块肉。   她现在是真的好难受,她的永琏呀。   永琏被追封为太子,现在后宫的妃嫔都要来给永琏守灵。   海兰趁着此次时机偷偷见了莲心。   “莲心,你要趁着此次没人的时候将被子拿出来。”海兰吩咐莲心。   “是。”莲心也想找机会将被子拿出来,那毕竟是把柄,她也怕被发现。   这几天后宫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撷芳殿,莲心没有办法取走被子,只能等待丧事结束了。   嬿婉给进忠传信,让进忠说服皇上将永琏的东西全部留存,任何人不得触碰。   等永琏的丧事快要结束时,进忠终于找到机会给皇上说此事。   “皇上,您也歇歇吧,这些日子您也劳累了许多,奴才给您按按吧。”进忠说道。   弘历这几日也是十分劳累,便同意了进忠的话。   进忠专门学了按摩的手艺,他是为了他的嬿婉主子学的。   进忠按的弘历十分舒服,这是他自永琏去世以后第一次感觉到舒服放松了。   弘历想到了永琏,叹气道:“永琏呀。”   进忠正好接话:“皇上您可要注意龙体呀,太子去世都很伤心,可您身体也很重要,何不如将皇太子的东西都封存起来,留作纪念,您和皇后娘娘以后也算是有个念想。”   弘历想到永琏,便同意了进忠得意见。   进忠服侍弘历睡下后,便赶忙去到了撷芳殿。   进忠带人封禁了撷芳殿,不得任何人进出,不得任何人拿取东西。   莲心本想等今日丧事结束,明天就将被子拿出去,可没想到今日撷芳殿就被封禁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莲心十分着急,她怕事情败露了,但是她还不能被人发现,只好随众人出去了。   进忠完成了主子的要求,他也很高兴,主子并未瞒着他事情,他自然也知道芦花和被子的事情。   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他知道主子一定会进宫的,利用这件事可以铲除好几个妃子。   可进忠一想到主子要进宫,他就心疼,他一点也不想主子进宫,可他就是一个太监,他也不能给主子幸福。   自从永琏去世后,后宫就安静了下来,陈婉茵安心的抚养着自己的双胞胎,她本以为这一生可能就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是没想到她还能生下两个皇子。   陈婉茵对皇位也没什么看法,两个孩子一模一样,也不可能登上皇位的,她现在就想平安的陪伴孩子长大。   等到孩子以后长大,说不定她还能随着孩子出府住呢,她现在也不不会每天画着皇上的画像了,她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可不会每天画画来打发事情了。   阿箬这边也沉寂了下去,她现在在专心养胎,前些日子守灵,她怀着孕晕倒了,后来查出自己怀的也是双胎。   这下阿箬也是十分开心,她之前可是很羡慕陈婉茵的两个儿子,虽说没有继承权吧,但是皇上现在总共四个儿子,她就一半。   如果是女儿她也不嫌弃,毕竟是自己生的,她自己本身也就是女儿,她虽然很小就去做了如懿的侍女。   可平常在家里,额娘和阿玛也是很疼爱自己的,虽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儿就看轻自己,自己的兄弟对自己也很好。   要不然之前慧贵妃拿她家人威胁自己的时候,她会妥协。   她最希望的还是知道双胞胎,她不是重女轻男,现在的公主还要和亲,如果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或者弟弟能帮衬的话,那样的话公主的生活会好点。   后宫里阿箬是之前最受宠最闹腾的,现在她沉寂下去了,后宫一片安宁,金玉妍还要调养身体,她还希望自己能够一举得男,帮助她的王爷,可她也不会想到自己再也不能生了。   海兰虽然和之前不一样了,但是害永琏也是她第一次出手,她还是很后怕的,于是便想给永琏烧点纸钱。   海兰趁着夜色偷偷出来了,她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打算偷偷烧点纸钱给永琏。   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说道:“二阿哥,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只是你的额娘欺人太甚,如果要报复的一定要找她……”   海兰烧着纸钱,就听到有人来了,可附近能躲避的地方有点狭窄,她根本没有办法藏进去,无奈只好迎上去。   慧贵妃瞧见海兰,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带着璟璱故意停在海兰面前。“哟,这不是海答应吗,大晚上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呢?”   慧贵妃阴阳怪气地说道。   海兰心中一惊,面上却强装镇定,起身福了福身道:“贵妃娘娘,我只是想念永琏小阿哥,来给他烧些纸钱。”   慧贵妃冷哼一声,“哼,装什么慈悲,谁不知道你平日里和皇后不睦。永琏小阿哥没了,你怕是心里正得意呢。”   璟璱也在一旁附和:“就是,说不定就是你害了永琏哥哥。”   海兰握紧了拳头,强忍着怒火道:“贵妃娘娘、公主殿下,还请慎言,我对永琏小阿哥绝无半点歹心。”   慧贵妃双手抱胸,眼神挑衅:“那谁知道呢,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慧贵妃只是看不惯海兰这段日子突然得了皇上的青睐,有了宠幸。   她知道海兰的胆小,根本不会做这件事,嘲笑了几声,便带着璟璱离开了。   海兰看着慧贵妃离开的身影,她彻底冷下心了,她以后绝对不会再有怜悯之心了。   这件事没有证据指向自己,可自己这段时间只好沉寂下去了,不能再出任何事情了。 第80章 魏嬿婉(23)   海兰从上次为永琏烧纸钱的事件中得了教训,便沉寂了下去。   她这段时间还算得宠,皇上也常召见她,她已经升了常在了。   她还是时常去找纯嫔,她之前经常去找纯嫔,她怕她突然不去找纯嫔了被人发现不妥了。   上次碰见莲心的时候,她提醒过莲心,让莲心将棉被拿出来,虽然她后来听说撷芳殿被封禁了,任何人不得进出。   可这段时日莲心也未曾找过她,想必莲心已经办妥事情了,她便不放在心上,现在唯一的破绽就是那盒玩偶了。   可那个玩偶也是纯嫔的把柄,放在一个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的地方,也是很好的,以后还可以靠这个拿捏纯嫔,海兰还是挺放心了。   可莲心这头确是不太好过,她每日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发现了。   上次永琏去世的时候当值的人没有她,她便逃过一劫,自从永琏去世后,她就回了皇后身边,可皇后身边宫女众多,她现在很难出长春宫,她想找海兰说这件事,但是她现在根本出不去。   富察琅嬅自永琏去世,守灵结束后,便病倒了,停了请安,现在一直在长春宫养病,也轻易不出宫门半步,所以莲心更没有理由出去了。   像请太医,提膳这些活根本不是她接手的,所以无法出长春宫宫门半步,但是随着撷芳殿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后这边由于伤心,其他人也轻易不提起,所以莲心也开始慢慢放下心来,只要没人提起,那就永远是安全的。   后宫慢慢安宁下来,直到富察琅嬅养好身体,后宫又恢复正常请安了。   富察琅嬅因为永琏的逝世伤心,可富察夫人一直传信给她,让她振作起来。   后宫不得没有富察氏的皇子,富察夫人督促她赶快生个皇上,好稳定自己的后位。   富察琅嬅对永琏很愧疚,但她觉得她额娘说的也对,但是她现在确实也放心不下永琏,所以这段时间便病了,她想用这段时间来好好怀念永琏。   等富察琅嬅想通以后,她就不再纠结了,所以病就好了,恢复了后宫正常的请安。   一日,海兰在请安的时候突然干呕了一下,众人说话的声音抖停了下来,都朝着海兰看去。   海兰脸颊泛红,低下头去,轻轻抚着胸口。   富察琅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了端庄,问道:“海常在这是怎么了?”   海兰咬了咬唇,缓缓跪下,声音带着一丝羞涩与紧张:“回皇后娘娘,嫔妾怕是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慧贵妃眼神中满是嫉妒,冷哼一声:“哟,倒是好福气。”   富察琅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示意人走上前将海兰扶起:“这可是大喜之事,妹妹可得好好养着。”   海兰微微点头,心中却想着自己的计划。   之前陈婉茵怀孕由太后照看,她根本接触不到。   后来阿箬怀孕,可没想到之前那么闹腾的人,这次怀孕后居然静下心来,闭宫养胎。   向皇上请了旨,连请安也不去了。   自己想利用阿箬的胎,可自己却伸不进去翊坤宫。   现在只能利用自己这胎了。   她打算等胎儿再大点,她就利用这胎救姐姐出来。   这场请安以海兰怀孕的结局散了场,有孩子的人自然不在意,没有孩子的人就有点伤心了。   她们没想到居然连之前那么不受宠的海兰都有了身孕,可她们自己……   富察琅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行,她一定要赶紧怀孕,她富察氏必须要有自己的皇子,璟璱只是一个女孩子,于是她便吩咐素练给自己熬富察夫人送来的坐胎药。   慧贵妃也是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可她现在身体愈发不好了,她现在得皇上的恩典,是齐汝给她调养身体。   可吃了药还是不怎么管用,她有寒症,想来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是没有孩子的命吧。   皇后娘娘对璟璱不是很上心,但她觉得就算是一个女孩子她也想要,可是无奈,璟璱对自己也很好,那就自己好好对待璟璱的,她也很喜欢璟璱。   金玉妍回到启祥宫就发起了脾气,海兰身为自己宫中的人,怀了身孕,自己却不知道,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看来自己真的是小瞧了海兰,没想到她居然在自己眼皮下有了身孕,还坐稳了身孕。   自己怀孕了四次,都没有平安生下,她好恨老天得不公,在玉氏,国师明明说的她是宜男相,可自己怎么会连孩子都无法平安生下呢。   现在王爷传信都在指责她无法诞下孩子,无法给玉氏带来依靠,如果她再生不下孩子的话,玉氏可能就要送人来了。   那可不行,于是金玉妍吩咐贞淑再给她开了坐胎药,她要好好的喝药,养身子,再好怀孕。   金玉妍还吩咐贞淑看紧海兰,海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能怀孕,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说不定自己还能偷偷发现什么,偷偷抓到海兰的把柄呢。   海兰这段时间因为冷宫附近管的严,她就没有亲自去,便是派叶心偷偷给如懿送过去。   叶心对如懿有很大的意见,但她不得不听主子的吩咐,但是现在冷宫附近查的严,她也不太好过去。   她之前和主子去的时候,碰见过凌云彻,娴嫔娘娘对凌云彻很是信任,所以她就拜托凌云彻给如懿送过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凌云彻居然从中偷拿一部分。   凌云彻之前被嬿婉罚了一年俸禄,他之前找如懿开了几次口,后来也不太好意思了,他现在奉如懿为自己的女神,所以不好在开口了。   正在他没办法的时候,宫里戒严,冷宫附近也看管的很严,海常在也不好过来。   只好派人将东西给他,他再将东西给如懿,这正好趁了他的意,他可以从中偷偷拿取一点,反正如懿在冷宫也不需要什么,而且自己还能照顾她呢。   凌云彻自己偷拿了一部分银钱,便将剩下的给如懿送了过去。   如懿看着最近送过来越来越少的银钱,对海兰逐渐不满起来,她可是听说海兰升了位份,可怎么送过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看来自己之前对海兰的不在意还是对了,海兰不值得自己对她好。   如懿也觉得阿箬是个白眼狼,她就送过两三次东西给自己就再也没送过去了。   阿箬之前为了讨皇上开心,给如懿送过东西,后来宫里戒严,她就趁着机会不给如懿送了。   虽然以前送过去的东西不值什么,但是她觉得如懿不配,正好戒严,她现在怀孕,她也轻易不出翊坤宫,所以正好断了给如懿送东西的机会。   如果皇上问起的话,自己还有理由来搪塞她,自己怀孕,前段时间守灵后有点动了胎气,便休养起来,由于太过着急孩子,就没想起来如懿。   想来皇上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责怪自己,她觉得自己可真是聪明呀!   海兰打算自己喝朱砂来救姐姐,姐姐进了冷宫,还有人用朱砂在兴风作浪的话,那当初害人的肯定不会是姐姐。   可从哪里获得朱砂呢?这是个很大问题。   当初发生朱砂害人事件时,后来后宫用朱砂作画时,就有了严明的记档,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姐姐之前提过惢心有个同乡在太医院,可惢心已经出嫁了,而且随着江与彬去军营了,所以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从宫外采买的话,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宫女进出宫都有严格的检查,这也不行,自己信任的就只有叶心,叶心出去采买的目标太大了,也不行。   叶心曾经提议凌云彻,海兰不同意,一方面海兰并不信任他,另一方面,凌云彻负责冷宫,如果到时候事发的话,查到凌云彻,就会牵连姐姐。   海兰不能保证事情会按着她的预期进行,如果确实按照她的预期走那确实能帮到姐姐,可若是被发现的话,她会承担起所有的责任,不会连累姐姐。   可现在该怎么弄到朱砂呢?这对于海兰就是个难题了。   海兰急得都快上火了,这件事它还未对叶心说,叶心知道她打算服用朱砂的话,肯定会劝阻她。   叶心知道主子怀孕,看到海兰最近上火,叶心非常担心,便着急忙慌请了太医。   太医开了药,说是海兰最近有点着急,让海兰放宽心,孕中不要多思,给海兰开了一点祛火的药泡水喝即可。   叶心以为主子担心娴嫔,还宽慰海兰:“娴嫔娘娘在冷宫无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主子您的身子,只要您平安诞下皇子,往后您就有依靠了,谁也不敢欺负了……”   海兰听着叶心的叨叨,她知道叶心对她好,可看到叶心越着急,越担心她,她就更不可能给叶心说她要做的事情了。   海兰为了让叶心放心,只好听从太医的吩咐,多喝祛火的茶。   可朱砂到底怎么弄到呢?这对海兰真的是个难题。   海兰自从成功得宠,怀有身孕后,内务府也不敢克扣她的东西,甚至有些东西还越级身份给她送了过来。   海兰之前打点冷宫的厨子时,常用的就是首饰,她现在得宠了,有银两了,便用的银两。   她打算收拾下自己的首饰,看哪些没有标记的,她打算让叶心到时候出宫全部碎银,到时候好给姐姐送过去。 第81章 魏嬿婉(24)   海兰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朱砂手串。   海兰回忆了一下,这是之前刚进宫时,因为太后开始信佛,当初专门请了大师进宫,太后当时请了大师开光,给入宫的妃子没人都请了一条。   自己当初刚得到时,还专门供了起来,后来时间长了,这东西就被收起来了,自己也忘记它了。   没想到自己整理首饰的时候会发现它,这可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了。   这段时间因为海兰怀孕,叶心对海兰十分照顾,海兰特意将叶心派出去给她提取膳食。   这活本不该叶心去干,但是海兰顺叶心懂她的心意,想让叶心给她取一些适合她胃口的饭菜。   叶心便每日去提膳了,海兰趁着叶心去提膳,便吩咐其他出去,她打算休息。   海兰每日趁着机会将手串分离,这手串一共十八籽,这珠子并不大,海兰怕药效不够,从中取出八颗来碾碎它。   这时可能就有人来说为什么不趁着晚上睡觉来偷偷干这事,还必须白天将叶心派出去呢?   这是因为清朝时都有宫女守夜,海兰怕人知道,所以只能趁着空档的时候才能偷偷去干。   海兰看着碾碎的朱砂,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小心翼翼地将朱砂粉末包好,藏在了自己的衣袖中。   海兰将剩下的朱砂手串藏到了梳妆盒的底部。   这里轻易没人动。   可她不知,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行动。   海兰打算等她月份再大点就服用朱砂,她对自己的孩子也心疼。   月份再大点,孩子也就越健康点,自己服用朱砂后,说不定孩子自己还能撑住,也可能会活下来。   这辈子因为太医院无人,她根本掌握不了朱砂的量。   所以对于腹中的孩儿只能听天由命,她能做的就是孩子稍微大点,她才动手,这可能是她最后对孩子的仁慈吧。   等到腹中胎儿五个月时,海兰终于下定决心要服用朱砂了。   海兰趁着叶心又去提膳,屏退众人,颤抖着双手打开包着朱砂粉末的纸包。   她深吸一口气,将粉末倒入茶盏,又倒了些茶水,轻轻搅拌。看着那杯混着朱砂的茶水,她眼中满是决绝与痛苦。   海兰想到冷宫中还在受罪的姐姐,她便决绝的吞咽了下去。   她还怕茶杯中有朱砂的残留,还特意用茶水清洗了好几遍杯子。   等到叶心提膳回来,海兰用了膳后,便去休息了,孕中多觉,叶心也没多想,便服侍海兰去休息了。   可没想到不一会,海兰就开始腹痛,叶心赶忙派人去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治后,脸色凝重地宣布海兰已经流产,且是中了朱砂之毒。后宫众人听闻消息,纷纷赶来。   皇后一脸震惊与惋惜,假惺惺地说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可怜了海兰妹妹和这未出世的孩子。”   慧贵妃则在一旁阴阳怪气:“哼,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遭了这报应。”   海兰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心中却暗自庆幸计划得逞。   这时,皇上与大臣交谈完后,听闻海兰流产并中了朱砂的毒,便着急赶了过来。   海兰一见到皇上赶来便痛哭流涕,说道:“皇上,嫔妾中了朱砂之毒才会流产的,皇上,您一定要查出凶手,替自己报仇,替腹中的孩儿报仇。   皇上,嫔妾是中了朱砂之毒,之前娴嫔因为朱砂之事进了冷宫,现在还在冷宫里,可现在还有人用朱砂害人,想必娴嫔姐姐是无辜的。”   弘历本就不相信如懿会害人,他也想放如懿出来,当初送如懿冷宫本就是权宜之计,可毓瑚查了那么久,还是没想到线索,何不如趁着此次机会放如懿出冷宫呢。   白蕊姬自生产后便有了下红之症,轻易不出宫,她听闻海兰也是中了朱砂的毒才流产的,便匆匆赶到了启祥宫。   赶到时正好听到海兰说话,便接着海兰的话说道:“乌拉那拉氏已经进了冷宫,可现在还有人用朱砂害人,难道当初真的不是乌拉那拉氏做的吗?”   慧贵妃一听,立刻尖声道:“玫常在,你莫要被人蛊惑了。当初如懿毒害你孩子一事证据确凿,如今海常在出事,谁知道是不是她在冷宫里还不安分,指使他人做的!”   皇后也跟着说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仅凭海常在和白答应几句话就断定如懿无辜。”   海兰强撑着坐起来,哭着说:“皇后娘娘,皇上,嫔妾以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发誓,娴嫔姐姐绝不是那样的人。若真是她所为,又怎会时隔这么久再用同样的法子害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金玉妍在一旁小声说道:“还可能是有人自导自演,为了放乌拉那拉氏出冷宫呢。”   皇上听着众人的话,陷入沉思。皇上知道这会众人不同意放如懿出来,随即下令道:“立刻彻查此事,若真如海常在所言,朕定还娴嫔一个清白。”   众人皆安静下来,等着调查结果。海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姐姐出冷宫的日子不远了。   弘历派人从御膳房到太医院,还有海兰的寝殿都查过了,可就是没有发现朱砂的地方。   就在海兰流产的第三日,阿箬发动了,阿箬怀的本身就是双胎,容易早产。   阿箬之前在雨中罚跪,慎刑司受刑过,还中过毒,虽然她以前的身体很好,但到底也是受了影响,加上怀的还是双胞,所以阿箬不到九个月的时候就生产了。   弘历今日下朝无事,听到阿箬生产便赶了过去,弘历到的时候后宫众人已经到了。   众人听着阿箬的痛喊声,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的身影。   虽然阿箬早产了,但阿箬还算顺利,将近三个时辰就诞下了双胞胎女儿。   弘历虽然遗憾不是儿子,但也很开心,毕竟她现在的女儿就璟璱一人,先开花后结果也很好。   富察琅嬅也算放了心,阿箬虽然出身是宫女,但现在阿箬已经抬出包衣旗了,而且阿箬父亲的官职也不算低,她还担心阿箬生出龙凤胎,现在这个结果就很好。 第82章 魏嬿婉(25)   海兰听闻阿箬诞下了双胞胎女儿,很是愤恨不平,如果阿箬是真的忠心姐姐的话,她应该像自己一样服用朱砂,这样两个人都中毒的话那就更能证明当初的朱砂不是姐姐下手的。   海兰一点都不喜欢阿箬,纵然当初阿箬愿意为姐姐进慎刑司,但是阿箬当初在王府仗着姐姐得宠,十分嚣张,给姐姐惹了许多的祸端。   而且当初明明不是自己勾引皇上,阿箬对自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还十分看不上自己。   自己当初还劝过姐姐要小心阿箬,怕阿箬爬床,姐姐还不相信,可现在阿箬爬到了嫔位,还平安生下了双胞胎女儿。   阿箬女儿的诞生似乎给海兰中毒的事情掩盖了过去,现在后宫讨论的不是海兰中毒的事情,而且阿箬和陈婉茵都是双胎,看来她们也很有可能生双胎。   海兰没想到事情没有按照她的预期发展,孩子没了,还不能救姐姐,海兰有点伤心。   叶心十分担心海兰,每日积极照顾着海兰的身子,便放松了对屋里地看管。   这时香兰就趁着此次机会出手了,香兰就是当初盯着海兰的人。   香兰是当初海兰升位分时,嬿婉送进来的人,她知道海兰一定会为了如懿吞朱砂的,于是她便让香兰紧盯着海兰地一举一动。   这次到她出手的时候了。   香兰趁着叶心不注意的时候,她带着香草来清扫梳妆台。   她亲眼看见海兰将朱砂手串剩下的珠子放到了梳妆台的底部盒子里。   她以要打扫彻底的理由,趁机将放着朱砂的盒子打开,她没有清扫这部分,反而让香草来清理。   两人迅速将梳妆台打扫完毕后,就接着清扫其他地方,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叶心看到打扫屋里的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便专心照顾起海兰来。   香草和香兰打扫完毕后就退了出去。   香兰留心到金玉妍身边的贞淑每日都要去给金玉妍熬药。   于是她便带着香草在贞淑必去的路上闲聊。   香兰像是不经意提到了手串。   香草像是想到什么,便回复道:“前几日清扫娘娘的梳妆台,我在梳妆台的底部看到了一条断了的手串,红红的,像是玛瑙,真好看,就是断了,有点可惜。”   “那娘娘怎么不拿去内务府修一下呢,好可惜。”香兰接着香草的话说道。   “可能娘娘另有用处吧,对了,我今日打扫的时候还在缝隙里看到了芦花,不知道是从飘来的?想来是她们之前打扫的不彻底,我一定要和叶心姐姐告状。”香草说道。   香兰没想到香草这么给力,她还没主动提起芦花呢,香草就主动提起来了,这芦花是她今日专门放进去的,这是主子交代的,虽然她不知道有什么用。   “还是别了吧,咱们本身就不容易,别给叶心姐姐说了,说了万一咱们都受罚了怎么办。”香兰好心道。   “好吧。”其实香草也有点担心。   两人聊着话便离开了。   贞淑听到二人的谈话:“红色的玛瑙,芦花。”   贞淑像是想到了什么,药也不熬了,急忙赶回去给金玉妍说道。   金玉妍听到贞淑给她说的,红玛瑙和朱砂相似,还有芦花。   当初的朱砂是她谋划的,可自从陈婉茵平安诞下双生子后,她就没有再出手了,因为现在贵子已经出生,她没必要再出手了。   她之前还担心是慧贵妃出手的,毕竟当初自己是利用她的。   但是金玉妍更是感觉这次朱砂之毒是海兰自导自演的,后来她认为虎毒不食子,她便按捺住这个想法,没想到这次能听到这件事。   贞淑想到:“主,当初咱们刚进宫时太后是不是给您们一人赏了一条朱砂手串,还请大师开过光,后宫众人当时都还供奉过,后来给收起来了。”   听到贞淑提起这件事,她便想起来了那条朱砂手串。   当时后宫众人为了讨太后开心,每人都还供奉过,后来她嫌弃这东西不名贵,但是是太后赏赐,她让贞淑专门找盒子装起来了。   当初永琏去世就是因为芦花,皇上还查了许久,没有查到原因,以为是从外边刮进来的,还障碍了服侍永琏的宫人。   现在还从海兰的寝殿找到了芦花,难道当初永琏之事也是海兰做的吗?   金玉妍想到这,久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想要去给皇后说去。   可贞淑劝住了金玉妍,这一切都是她们的猜想,万一那手串真的是玛瑙呢,她们不能听两个宫女的一面之词。   金玉妍晚上偷偷派小太监趁着夜色弄了迷药,将海兰屋里的人都晕倒了,小太监将断裂的手串带了回去。   贞淑仔细查看了手串,确认了这就是当初的太后赏赐的朱砂手串,朝金玉妍点了点头。   金玉妍迫切问道:“你可还曾在屋里找到芦花吗?”   小太监回禀:“奴才找遍了整个屋子,未曾发现芦花。”   金玉妍也知晓如果当初永琏的事也是海兰做的话,过了这么久也该处理干净了。   至于宫女所说的看见芦花,芦花这么轻,应当是当初遗漏在哪里,海兰她们也未曾发现。   金玉妍让小太监将手串送回原位。   “贞淑,你这迷药不会被人发现吧”,她怕明日去向皇后告状的话,被海兰倒打一耙。   “主子放心,这药效很短的,估计她们一会就醒了,明天起来身上查不到任何迷药的痕迹。”这东西是她从李朝带来的,原料也是李朝的,这边很少见过。   “那就行。”金玉妍放心下来。   很快就到了第二日。   金玉妍按捺住自己的心情,终于等到请安结束,众人离开后,金玉妍便去给富察琅嬅告状了。   “娘娘,您知道臣妾自从流产后便开始调养身体,昨日贞淑去给臣妾熬夜的路上,听到了小宫女的交谈。   她们说着红玛瑙和芦花的事情,小宫女可能分不清朱砂和玛瑙,但是当初永琏阿哥可是因为芦花……   臣妾听到这事,便赶忙给娘娘来说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富察琅嬅很是震惊,海兰一直可是唯唯诺诺,跟在如懿身后,可最近海兰可是变化很大,这些会不会是如懿做的。   想到这,富察琅嬅便再也坐不住了。   自选秀开始,如懿便是她的噩梦,之前就算出了朱砂的事情,皇上还是一直在维护她,可若是这次的事情也是她主谋呢。   谋害嫡子,为了证明自己无辜还谋害未出世的皇子,如果这些都能证明是如懿做的,那如懿是不是就翻不了身,会被处死了。   想到这富察琅嬅再也坐不住了,她吩咐素练去等皇上下朝,将皇上请过来。   素练赶忙派人去等皇上下朝。   富察琅嬅做完这件事才似乎想起了永琏的死,她想到永琏就开始伤心落泪。   弘历一下朝,便听到李玉禀告皇后一早就派人等在外边请见。   弘历吩咐李玉将人带了进去。   小太监一见到弘历便磕头说道:“皇上,皇后娘娘说有重大事情,请您下朝后就过去。”   小太监也也不清楚具体事由,只知道皇后娘娘很着急。   弘历知道皇后从来不会这样失了“风范”,看来这件事很重要。   皇上带着李玉进忠便去了长春宫。   弘历一进到长春宫便看到皇后在哭泣,他上一次哭还是因为永琏的死,难道是永琏得事情有了新发现吗?   众人向皇上请安后,富察琅嬅便迫不及待让金玉妍说了她发现的事情。   金玉妍将她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但是并未将她昨夜派人去看了朱砂确认朱砂的事情透露出来。   弘历听完十分震惊,在他的印象中,海兰就一直是个胆小,跟在如懿身后的低位嫔妃。   他以为海兰最近的变化是因为如懿进了冷宫,没人护她了,她活不下去了,才会积极争宠。   弘历往深处想了想:难道这件事真的是如懿出的手吗?   弘历的想法过了几遍,但在别人眼里却是过了几秒钟。   弘历派进忠带太医去查看海兰梳妆台的盒子里到底是不是朱砂,如果是的话,将海兰直接带来,并让进忠仔细检查海兰屋里是不是还有芦花,并将服侍海兰的所有侍女都带来。   李玉在一旁很是着急,他想去提醒一下海兰,他知道海兰和懿主的关系很好,他怕这件事牵扯到懿主。   可最近进忠很得皇上青眼,这种事皇上一般都是派进忠去的。   他现在只能干着急。   进忠很快带着太医赶往了启祥宫西偏殿,进忠一进门就控制住了殿里的所有人。   直奔梳妆台,按照金玉妍所说的梳妆台的底部盒子,他径直找去。   海兰看到进忠直奔梳妆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可放着朱砂手串。   “进忠,你要干嘛?”海兰大声呵斥着进忠,她想让进忠住手。   进忠可没理会海兰,朝着梳妆台底部的盒子拿去,他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装着断裂的朱砂手串。   进忠让太医上来检查一下,太医确认这就是朱砂。   进忠等太医确认这就是朱砂后,便对着海兰说道:“海常在,请吧,皇上的长春宫等着您呢。”   海兰知道这是事情暴露了,便不再遮掩。   但是叶心不知道实情,她只知道海兰刚小产完,身体还在静养。 第83章 魏嬿婉(26)   叶心非常担心海兰的身体:“我们主刚小产完,身体还很虚弱,你们到底要干嘛?”   进忠则是公事公办:“皇上请小主您过去一趟。”   叶心还在一旁为海兰着想:“进忠公公可否容奴婢为小主多添件衣服。”   进忠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落人口舌,海兰现在还是皇上的妃嫔,虽然已经找到了朱砂,但皇上还未给海兰定罪,所以他还是按照宫妃的态度来对待海兰。   叶心不知道海兰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这件事肯定不小,她一边为海兰穿着衣服,一边对海兰说道:“主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往奴婢身上推就是。”   海兰听到叶心这话,姐姐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可叶心也时时刻刻为自己着想,自己一会可不能连累她。   进忠在外边催促到,叶心只好将海兰收拾妥当打开了房门。   进忠在外恭敬说道:“请娘娘移步长春宫。”   海兰未曾理会进忠,扶着叶心的手走着。   进忠并未在意海兰的态度,毕竟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他还是很宽容大度的。   进忠吩咐服侍海兰的人都一并带走。   紫禁城本就这么大?再怎么走的慢,最终还是走到了长春宫。   海兰被带到长春宫正殿,只见弘历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在一旁愤怒的瞪着海兰。   海兰福身行礼,声音平静:“皇上,不知唤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进忠将他捜查到的朱砂手串交给皇上:“回禀皇上,经皇上查验,这确实是朱砂手串,并且确实是在嘉嫔娘娘所说的位置找到的。”   弘历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海兰,这朱砂手串如何解释?剩余的呢?”   海兰大概猜出了事情,但面上仍强装镇定,福了福身道:“皇上,这手串可能是由他人栽赃的,嫔妾实在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冷哼一声:“还敢狡辩,这手串与本宫的如出一辙,只有你现在的手串只是少了八籽,且后宫只有你中了朱砂之毒。”   海兰垂眸思索片刻,突然说道:“皇后娘娘,这手串虽是在嫔妾宫中找到,但未必就是嫔妾做的的。或许是有人故意陷害嫔妾,嫔妾中了朱砂之毒,有人则将这手串弄断藏臣妾嫔宫中陷害嫔妾。”   弘历皱眉道:“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   海兰咬了咬下唇,说道:“臣妾并无直接证据,但虎毒不食子,嫔妾怎么做出谋害孩子的事。”   这件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海兰自己给自己下的朱砂。   金玉妍则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还有芦花一事。   弘历听到金玉妍的提醒,脸色愈发阴沉,冷冷道:“海兰,朕再问你,你宫里为何会出现芦花?”   海兰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说道:“皇上,什么芦花,嫔妾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皇后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海兰看向皇后,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嫔妾是真的不知道芦花的事情,若无真凭实据,仅凭这芦花和手串就给嫔妾定罪,实在难以服众。”   皇上让当初看见芦花的二人上前,香草香兰二人惶恐的带上前来。   香草香兰害怕极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她们在打扫梳妆台缝隙时看到了芦花,还以为是之前服侍的人不认真呢。   海兰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只是看见一片芦花,也并无证据。   便大胆开口:“嫔妾实在不知这芦花怎么回事,可能是之前从哪飘过来的,估计是打扫的人不仔细,之前并未打扫干净。”   海兰的话一出顿时陷入僵局,现在虽然查到了朱砂和芦花,但是并没有实际证据。   这时进忠像是想起什么,便主动上前说道:“奴才记得当初撷芳殿封禁起来,不得任何人进出,如果当初有芦花的话,想必还能查到。”   弘历听到进忠的话,便想起当初他派进忠将撷芳殿封禁起来的。   于是便派进忠前去捜查。   当进忠提起撷芳殿的物品时,海兰只担心那个玩偶,想来那床被子已经被莲心处理了,如果只是兔子的话,这事牵连不到姐姐。   海兰朝莲心看去,莲心的脸色煞白,她明白这是出事了,看来那床被子莲心还未处理掉。   海兰的心跌到了谷底,她得好好思考,这件事不能牵连到姐姐。   没过多久,进忠匆匆回来,手里捧着那床棉花被和玩偶。   “皇上,在撷芳殿找到了这些,里面都藏着芦花。”   弘历脸色愈发难看,狠狠拍了下桌子,“海兰,你还有何话可说?”   海兰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皇上,这定是有人处心积虑陷害嫔妾。”   皇后在一旁冷笑道:“证据都摆在眼前,你还嘴硬。”   这时进忠在一旁回复道:“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将棉被上的绣技手法和海常在之前的作品进行了对比,证实了这确实是海常在所做。”   富察琅嬅一听,这不就是证据确凿吗?富察琅嬅当即说道:“海常在不是要证据吗?这不就给你了。”   富察琅嬅想让这件事牵连到如懿,便继续说道:“皇上,海常在这事牵连巨大,就凭她一个小小常在,肯定没有这么大本事谋害永琏的。”   海兰一听,她知道这是皇后想要牵连姐姐,不行,这件事不能牵连姐姐。   海兰破罐子破摔,加上不能牵连姐姐,她已经顾不上了任何东西了:“后宫里又不是我一人这么恨皇后娘娘,自然是有人帮我了。”   莲心听到这话,她就知道海兰这是要供出她了。   莲心当场,脸色巨变,直接瘫倒在地。   众人的目光朝莲心看去,看来与海兰里应外合的就是莲心。   素练瞪着莲心,娘娘这么好,照顾不好永琏阿哥,让永琏阿哥去世,娘娘还发善心,让她回来继续照顾娘娘。   没想到她居然还是谋害永琏阿哥的凶手之一。   富察琅嬅看着莲心,不可置信,她想到居然会是莲心。   “你是因为当初王钦之事还在怨恨我,所以朝永琏……”富察琅嬅哈哈大笑,又痛哭起来,她早该想到莲心会怨恨自己,自己为什么会将一个怨恨自己的人放在自己儿子身边。 第84章 魏嬿婉(27)   众人都被皇后的失态震惊到了,尤其是弘历,他们自成婚起,他就未曾见过富察琅嬅这副样子。   弘历安慰的拍了拍富察琅嬅的背部,富察琅嬅便抱住弘历痛哭起来。   等富察琅嬅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进忠才上前禀告:“奴才向撷芳殿之前服侍皇太子的证实了,这床新的棉被确实是由莲心抱回来的。”   莲心泪流满面的请罪到:“奴婢错了,奴婢只是因为……”   莲心的话未说完,众人便知道她所说的是什么,众人也未曾开口,毕竟这件事也是富察琅嬅种下的因。   当初富察琅嬅为了笼络王钦,让莲心嫁了过去,受了很大的罪,后来王钦倒台,富察琅嬅派莲心去服侍永琏,可她也不想想怎么能派一个怨恨她的人去照顾自己的孩子呢。   “海兰,你怨恨本宫,你朝本宫下手,为何要去害永琏?”富察琅嬅怒目瞪着海兰。   “皇后娘娘可能不记得了,当初我不过是因为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你就罚我跪满三个时辰,那时候下大雨,我也不敢起身。   回去后因为金玉妍要讨你欢心,不给我开门,让我在外面冻了好几个时辰,回去后我高烧昏迷了好几日,我报复不了你,我还不能朝永琏下手吗?毕竟母债子偿。”   “当初永琏病重,后宫众人都为永琏祈福,就你一人还在放风筝,我不罚你罚谁?”富察琅嬅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海兰,你可知皇后因为这个才罚你跪满三个时辰,如果按照你所做所为,打杀你,将你打入冷宫都是可以的,在朕看来,皇后还是轻饶了你。”弘历没想到竟是这么荒唐的原因才害了永琏。   “呵呵呵……”海兰没想到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命真的就是那么不值一提。   “本宫不相信竟是这么个原因,你就要害永琏,你说,是不是冷宫的那个要你来害永琏?”富察琅嬅气极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和姐姐根本没关系,皇后娘娘可不要血口喷人,随意污蔑姐姐。”海兰听见富察琅嬅牵连如懿,便立马回怼道。   “但是我未曾想到后宫里这么恨娘娘的也不是我一人?”海兰不想牵连姐姐,她打算拖苏绿筠下水。   “你究竟什么意思?”富察琅嬅不知道还有谁要害永琏,她明明谁都没有害,除过高晞月和如懿的手镯。   “进忠,想必你也查到了那个玩偶的来源吧。”海兰未曾理会富察琅嬅,转头看向进忠。   “皇上,这兔子玩偶是纯嫔娘娘带来的。”进忠恭敬的回复道。   “纯嫔,怎么会是她?”富察琅嬅没想到居然会是她。   弘历很是震惊,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有纯嫔的事,看来他后宫的人居然藏龙卧虎呀!   弘历派人将纯嫔传来。   苏绿筠还在疑惑,为何会传召她。   她踏进长春宫时,看到泪流满面,一脸怒容的皇后,还有跪在地上的海兰和莲心,海兰不是小产没几日吗?怎么会跪在这里,看来是有大事发生了。 第85章 魏嬿婉(28)   苏绿筠下跪请安,但是弘历未曾让她起身,直接将兔子玩偶扔到了苏绿筠身边。   苏绿筠一看到这兔子玩偶,脸色顿变,后宫众人便明白看来苏绿筠也是知道实情的。   “纯嫔,本宫未曾苛待过你,也未曾害过你,你为何要对永琏下手?”富察琅嬅十分不解。   “臣妾没有,这个玩偶当初破了,是海常在缝补了交给臣妾的,臣妾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这一切都不关臣妾的事呀。”苏绿筠为自己辩解道。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那你刚刚看见这兔子玩偶,十分心虚呀?”弘历发问道。   “皇上容禀,臣妾是真的没想谋害二阿哥的,臣妾只是想教训一下二阿哥,并没有要害他的性命。”苏绿筠着急道。   “本宫怎么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富察琅嬅十分不解。   “皇后娘娘不知道吗?臣妾的永璋养在撷芳殿,两岁多了还不会走路,一直都有乳母抱着,不让下地,而且还不开口说话?这叫臣妾怎么不怨恨皇后娘娘。   永璋那我还是经常去撷芳殿老王的,那些乳母和嬷嬷才不敢克扣他的俸禄,大阿哥那没有人去管,才被克扣的厉害,如果不是被敬太贵妃抚养了,可能就出问题了。”苏绿筠一想到这事,她就十分痛恨皇后。   “不可能,本宫没有做这事,本宫还专门派素练去撷芳殿专门看着这些奴才是不是克扣皇子的份例,还吩咐素练让那些嬷嬷好好照看皇子。”富察琅嬅当初让皇子公主全部搬到撷芳殿,是想要挟这些妃子,可没想过苛待他们。   素练听到富察琅嬅的话,她就明白不好了。素练低着头,不敢说话。   富察琅嬅看着素练这副样子便明白了:“素练,你到底做了什么?”   “娘娘,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大阿哥的份例够用,就拿来贴补咱们的二阿哥了,三阿哥那里,奴婢只是让乳母和嬷嬷多看顾了一下,没想到三阿哥这么大了还不会走路……”素练只好说了出来。   富察琅嬅听到素练这么说,她就明白了原来是素练自作主张。   “皇上,您相信臣妾,臣妾根本没有苛待这些个皇子公主。”富察琅嬅向弘历解释。   弘历一听便明白了,这些都是素练自作主张,这才害了永琏。   “哈哈哈,一报还一报,皇后娘娘连自己身边的奴才都管不好,这才害了二阿哥。”海兰嘲讽道。   “皇上,臣妾真的是没有要害二阿哥,臣妾真的是只想给皇后娘娘一个教训,未曾想到会害了永琏阿哥。”苏绿筠在一旁哭诉道。   “纯嫔,你怎么不会想到呢,当初你将兔子玩偶交由我去补,不就摆明了想利用我,想抓住我的把柄吗?不就是想趁机害了二阿哥吗?”海兰可不想放过苏绿筠。   毕竟苏绿筠可是皇子之母,如果趁机可以铲除她的话,等姐姐出冷宫后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阿哥抚养,一个罪妃的孩子可不会妨碍到姐姐的孩子。   如果除不掉苏绿筠的话,也可以废了她,这样她就不会压在姐姐头上了。   怎么样的结果对她都有利,所以她一定要拉苏绿筠下水。   “海兰,我未曾害过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皇上皇后明查,臣妾是真的没有想害永琏阿哥。”苏绿筠没想到海兰会咬着她不放。   弘历没想到究其根本的源头来自于皇后,如果不是皇后心切,让莲心嫁给了王钦,受尽折磨,这才让莲心起了怨恨之心,还让莲心服侍永琏,被海兰发现,这才有了可乘之机。   皇后管教不好下人,任着素练作威作福,苛待皇子,这才叫苏绿筠起了怨恨之心,才想到去报复永琏。   所以究其最终原因,一切的源头还在皇后,弘历根本不会往自己的身上想去。   如果不是弘历偏宠如懿,皇后会心急拉拢王钦吗?如果不是弘历不信任皇后,不给够皇后面子,皇后会这么做吗?   这时,进忠从外边走进来,原来他派人搜查的海兰寝殿有了结果。   那朱砂手串本就难磨,所以海兰研磨就需要工具,海兰仔细,所以香兰未曾发现研磨的工具,所以进忠派人去海兰寝殿找了又找。   弘历看着进忠,想必是又有了的新的发现。   进忠将研磨的工具让皇上查看,弘历想动手查看,但是被进忠制止了。   “皇上,这个是海常在用来研磨朱砂的工具,里面有残存的朱砂,您还是不要触碰了。”进忠回复。   弘历一听朱砂,便停住了手,朱砂有毒,他才不要轻易触碰。   “在哪找到的?”弘历问道。   “奴才从棉被里找到了芦花,受到了启发,这个是从海常在宫里的被子里找到的。”进忠派人仔细查看了所有东西,就连被子都未曾放过。   海兰没想到进忠居然能找到这个,看来真的是咬人的狗不叫呀!   “海兰,如今物证也是俱在,你还要狡辩吗?没想到,虎毒都不食子,你居然会自己下手害了自己的孩子。”弘历十分震惊,没想到他的后宫竟然有这如此狠心之人。   “皇上,这都是奴婢做的,不关娘娘的事。”叶心将所有事都担在自己身上。   海兰看到这十分动容,她不想叶心有事:“这些事全是我做的,我认,但是叶心和这些事全无关系,请皇上不要牵连到她。   至于为什么会朝自己孩子下手呢?完全就是因为我恨皇上呀,皇上醉酒不顾我意愿,强行要了我,还不给我名分,任由她们欺负我,如果不是姐姐……   所以说皇上的孩子,我本就不喜欢,如果不是为了姐姐,我才不想承宠,所以对于这孩子,如果他能为姐姐出来立了大功,那真的是死的才有价值,可惜呀,被人发现了,功亏一篑呀!”   海兰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她要将自己的怨恨都发出来。   弘历没想到海兰居然会这么恨自己,竟然恨到害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是皇帝,自己根本不会做错,自己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弘历恼羞成怒,觉得自己的面子被海兰给下了。 第86章 魏嬿婉(29)   弘历觉得海兰死不足惜,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形象,他要将海兰千刀万剐。   “莲心,赐死吧。”弘历开始决定了每个人的生死了。   莲心知道她肯定难逃一死,家里的人也都去世了,就留她一人在世了,现在她要去找他们了。   莲心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恭恭敬敬的向富察琅嬅磕了头。她知道是她对不起富察琅嬅,她向富察琅嬅请了罪,决定坦然赴死。   弘历也是知道莲心家里就剩她一个了,所以才没有提到她全家怎么处理。   弘历看向素练,素练竟然指使宫人克扣皇子份例,这是他不能忍的,他自小不受宠,受到了许多苛待,所以素练真的撞到了他的逆鳞上,他肯定不会放过素练的。   素练也知道犯下的事情皇上不会饶恕她,她现在只希望看在她坦然赴死的面子上能放过她的家人。   素练看了一眼富察琅嬅:“主子,您以后好好的。”   素练说完便一头撞到了柱子上,头破血流,进忠带人上前查验了一番,确认已经没有呼吸了。   进忠向皇上点了点头,弘历便明白了。   富察琅嬅知道素练用她的死来换取她家人的平安,素练这么多年照顾她,虽说苛待皇子,但是素练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为了永琏,所以她肯定会造成素练的心愿,护住她的家人。   “素练就这样了,至于……”弘历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富察琅嬅打断了。   “皇上……”富察琅嬅开口道。   弘历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皇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弘历就放过了素练的家人。   “纯嫔……”弘历又是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不是真的想害永琏阿哥的……”苏绿筠怕极了,不断在求饶。   可能是过于害怕,苏绿筠一下晕了过去,殿外有太医候着,所以传召后很快进殿来为苏绿筠诊治。   太医很快禀告:“恭喜皇上,恭喜娘娘,纯嫔娘娘这是有孕了,方才过于激动,触动了胎气,才晕了过去。”   众人一听,没想到苏绿筠居然会这个时候有孕,真的是好幸运呀!   弘历也没想到苏绿筠会这个时间有孕,那就不能处理太过了:“那就废除封号,贬为答应吧。”   富察琅嬅从知道苏绿筠怀孕后便知晓她的处罚不会太快,但是她也不想让苏绿筠好过:“既然是苏答应了,便不能抚养三阿哥了,那三阿哥现在由谁抚养?”   弘历想到现在能抚养三阿哥的就只有皇后,高晞月,陈婉茵,阿箬。   可这四人中皇后和纯嫔之间有着永琏的性命,陈婉茵还有两个儿子要照顾,阿箬刚诞下两个女儿,还未出月子。   现在能抚养的就只有高晞月,可高晞月的身子不是很好,罢了,先暂时让高晞月抚养吧,等他找太后商量一番再说吧。   “那就暂时交由慧贵妃抚养吧。”弘历一锤定音。   富察琅嬅不在意谁抚养三阿哥,三阿哥毕竟有着这样的生母,自然不可能登上皇位,所以交给谁她都不担心。   “珂里叶特海兰赐死,死后不入妃陵,直接丢入乱葬岗,珂里叶特海兰九族全部赐死。至于她的贴身宫女叶心直接杖毙。”弘历十分厌恶海兰。   海兰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她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亲人,还有叶心。   “皇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事都是嫔妾干的,您杀了我吧,放过我的族人吧,放过叶心吧。”海兰哭喊着。   弘历不为所动,让人将这些人都拉了下去。   今天所有事都和皇后脱不了关系,所以他今天没朝皇后发脾气已经很好了,所以他现在处理完就直接带着人离开了。   富察琅嬅见此知道这是皇上生气了,可她也没想到永琏的死和自己有关。   富察琅嬅此时也很伤心,她的永琏去世了,两个贴身宫女今天也去世了,她……   弘历从长春宫离开后,便去了慈宁宫。   弘历给甄嬛请完安后,便讨论起了今日发生的事。   甄嬛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富察琅嬅居然那么蠢,将自己害过得宫女还放到自己孩子身边。   也是,富察琅嬅能把永琏逼得患了哮喘,也不是个聪明的。   甄嬛对海兰没什么印象,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人一下害了纯嫔,永琏,竟然还下手了害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心狠呀!   纯嫔也是个蠢得,竟然会留下这么个把柄,现在自己是罪人,以后给自己的孩子留下的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至于高晞月抚养永璋,她可不会让高晞月抚养的,毕竟她不配,她的胧月可是因为高斌进言送到了准格尔和亲,她的胧月小小年纪就远离了家乡。   高斌她暂时动不了,可高晞月,她可不会放过她。   “皇帝呀,这慧贵妃身子不好,一直在吃药,能有精力抚养好永璋吗?”甄嬛装作为永璋着想的样子。   弘历想到高晞月的身子,也是一阵发愁,他已经派齐汝给高晞月调养身体了,可她的还是不见好,尤其是天气变冷的时候,愈发严重。   他暂时将永璋给高晞月抚养,也是因为现在后宫妃嫔就她的身份适合。   “皇额娘想的是,慧贵妃身子近来越发不好,可现在儿子发愁将永璋该交给谁抚养?”弘历为难的说道。   甄嬛想了想,后宫确实没有合适的妃嫔来抚养永璋,那不如让太妃抚养吧,反正他额娘犯了错,以后也不能登上皇位,所以太妃抚养也无事。   “永璜在敬太贵妃那抚养,永璋何不如也交给太妃抚养呢?我看欣太妃也不错。”甄嬛提的都是当时自己战队的人。   当初她的战队里,除了端皇太贵妃已经去世了,剩下的也就是敬太贵妃和欣太妃了。   弘历想了想,他知道敬太贵妃和欣太妃都是甄嬛的人,永璜已经交给敬太贵妃抚养了,永璋还要再给太妃抚养吗?   那甄嬛那里会不会势力太大,但是弘历想到永璋的生母苏绿筠谋害皇太子,虽死罪免了,但是罪行还行,永璋以后肯定只会是个王爷,那便交由太妃抚养也无妨。   “皇额娘这想法不错,敬太贵妃将永璜抚养的不错,和之前有了很大的改变,相信永璋在欣太妃的抚养下也会越来越好。”弘历一边不着痕迹的说着好话。 第87章 魏嬿婉(30)   永璋的抚养问题解决了,弘历又同甄嬛商量起宫权。   富察琅嬅这段时日需要反省了,发生的所有事都与她皆有关系,所以宫权得有人接手。   “皇额娘,皇后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永琏病逝,皇后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需要修养,现在宫里没有主事的人,看来后宫这些事还需要麻烦皇额娘一段时间。”弘历直接开口。   甄嬛知道这是皇上厌恶皇后了,要冷落她一段时间,要她暂时打理后宫,没有凤印,她就是个纯干活的工具人。   之前弘历刚登基那会,她把持着宫权,不想交接给富察琅嬅,那会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后来主动提出交宫权,她的两个孩子又得了不少好处,她现在位份是最高的,皇后都需要看她的脸色行事,就算她没有宫权也过得自在。   她也算看弘历到大的,知道弘历心眼并不大,她如果接下宫权也就是工具人,还讨不到好,所以她要这宫权根本无用。   “皇帝,额娘岁数大了,这宫权怕是有心无力呀!”甄嬛也就比弘历大7岁。   弘历没想到甄嬛会推脱,他其实不放心甄嬛把持着宫权,这样甄嬛拒绝,他还是很满意的,但是现在确实没有好的人选。   “皇额娘,您就替儿子劳累一段时间吧。”弘历这才放下戒心。   甄嬛觉得现在自己的生活挺好,完全没必要打破,但是弘历的话她不能不在意。   “那何不如哀家宫里出一个嬷嬷,然后皇帝宫里出个嬷嬷,暂时先由她们打理,如果有大事了再找哀家,这样等皇后身体好了再由皇后打理,这样可好?”甄嬛想出了一个不用她直接上手的方法。   弘历觉得这样好,他这边也出人,也知道后宫情况,而且这样后宫所有事也不会是太后的一言堂。   弘历对这很满意,对太后也更加放心了,太后不贪权,他放心的很。   “弘历,之前刚进宫那会,皇后宣布所有阿哥公主都去撷芳殿抚养,可这出了很多事。   何不如沿用先帝时期的政策,皇子抚养至六岁,再去阿哥所,公主的话也到六岁再搬去公主所吧。”甄嬛想施恩给妃嫔。   弘历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当初皇后让所有孩子送到撷芳殿,看来皇后是想将孩子握在手里,来当做人质来威胁妃嫔。   可是这出了不少的事,还不如沿用先帝时期的政策。   “皇额娘说的是,就按照皇额娘的意思来办吧。”弘历赞同了。   两人继续讨论了一下其他事,联络了一下感情,弘历方才离去。   弘历回到乾清宫后,就颁布了圣旨:后宫有皇子的,位份在贵人以上的,可以亲自抚养孩子,皇子公主抚养至六岁时入阿哥所、公主所。   富察琅嬅接到旨意,便明白了皇上这是怨她了,不同她商议就下了旨意,富察琅嬅很是伤心。   可不一会皇上又带来了旨意:皇后病重,宫权暂由太后打理。   富察琅嬅本来还在伤心,听到旨意,她病重,她现在连宫权都要保不住了,她这下是真病了。   富察琅嬅交出了宫权,闭门不出,对外宣称要静养。   陈婉茵和阿箬听到旨意很是很开心,她们两个都有孩子,还在担心去了撷芳殿照顾不好,没想到竟然现在有了这旨意,正好不用去了。   她们听闻是太后提出来的,很是感激,尤其是陈婉茵,她的孩子就是在太后的照顾下诞生的,她对太后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甄嬛这边正好想教嬿婉处理事务,能担得起一家主母的位置,正好趁着处理宫权的事情,嬿婉可以先练练手。   嬿婉得知甄嬛将一部分宫务交给自己处理,心中很是惊讶,当初甄嬛不想放权她看在眼里,没想到她这次居然一点都不想沾手宫权。   但是她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若能处理好,想必她以后入宫,等富察琅嬅去世,她登上后位的可能性很大。   于是她日夜研读各类宫务典籍,向经验丰富的嬷嬷请教,实在搞不定时才会找甄嬛求救。   在处理宫务过程中,她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慧和果断。   遇到妃嫔之间的小摩擦,她公正裁决;对于宫中物资的调配,她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甄嬛都看在眼里,对嬿婉越发满意,更是给了她更多的支持和指点了甄嬛觉得真不愧是她带大的孩子,真是聪明。   嬿婉也不负所望,将手的这些宫务处理得越来越好。   弘历这边听闻太后并没有接手宫务,而是由魏嬿婉打理的。   弘历对此很是满意,在他看来,魏嬿婉以后会是他的女人,那么打理宫务也是名正言顺的。   魏嬿婉,应该是魏佳嬿婉,满洲正黄旗,太后的养女身份以后高低进宫也是贵妃位,甚至皇贵妃都可以。   而且魏嬿婉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也不贵重的外戚,这个他还是相对放心的。   弘历这边还是派毓瑚来处理宫务,她本来能力就不行了,对于如懿朱砂的事情就毫无进展。   加上皇上又派她去打理宫务,她就更顾不上如懿了。   这段时间凌云彻看见御前的毓瑚姑姑好长一段时间未来了,他就更加放心对如懿好了。   海兰出事的消息未传到冷宫,她的膳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这段时日海兰未曾前来,如果前来的话一定能发现她的姐姐现在过于丰腴了。   冷宫的地方本就那么大,加上她也不运动,每日的膳食更是大肉不断,素菜很少。   现在她每日与凌云彻分享都是够的,凌云彻作为侍卫,还要巡逻,每日的运动量都是够的,所以未长胖。   但是如懿不行,她现在已经有她之前两个重了。   但是她依旧保持着她的那副“清高”,现在有着银钱,有着凌云彻,她又买了护甲,又戴起了她的护甲,这可是她的体面,不能丢。   也是光环作用,就是如懿这样子,凌云彻还是依旧爱上了如懿。   他之前还克扣过海兰给如懿的银钱,但是自从爱上了如懿以后,他就未曾克扣过了,甚至还经常给如懿带宫外的糕点。   两人经常隔着大门看星星看月亮。   海兰一段时间未曾送东西过来,他专门打听了一番,海兰谋害嫡子已经赐死了,凌云彻怕如懿伤心,并未给如懿说,还经常隔一段时间就将自己准备的包裹给如懿,说是海兰给她的。   如懿也未曾发觉不对。   凌云彻知道如懿喜欢梅花,想送簪子给如懿,但是他手里的银钱还不够,找了赵九霄借了一点。   赵九霄还问他是不是送给他心爱的姑娘的。   凌云彻笑了笑,承认了,还说他喜欢的人喜欢梅花,所以他要打一个梅花簪子。   但他犹犹豫豫,怕如懿不会收,毕竟她们一个妃嫔,一个侍卫。   最终这簪子未曾送出去,但是他还是经常隔着冷宫的大门与如懿谈心。   海兰这边被弘历赐毒酒,是进忠去的,弘历最近愈发重视进忠了。   进忠看着海兰喝下了“毒酒”,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进忠派人检查后,确认海兰“已经身亡”。   进忠就带人将海兰丢到了乱葬岗。   当进忠他们离去后,就有一波人出现将海兰的“尸体”带走。   这是嬿婉和进忠派人做的,进忠不知道嬿婉为什么会这么恨海兰,但是嬿婉要做什么,他都会做,就算是要了自己的性命,他也甘之如饴。   这波人将海兰带到了一个庄子上,不一会海兰就醒了。   原来进忠给海兰下的不是毒酒,而是闭气丸,这是嬿婉给她的。   海兰看了看周围,这是哪,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你们是谁?要干嘛?我可告诉你们,我可是妃嫔。”海兰壮着胆子。   领头的人没有说话,直接给海兰喂了哑药。   海兰被强迫的喝了药,喝完她觉得嗓子剧痛,然后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随后她的手筋脚筋就被挑断了,这是怕她跑了。   海兰因为被喂了哑药,手筋脚筋被挑断的时候剧痛,但是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看得见眼泪未曾断过。   随后海兰就被带到了一个花房,领头的人说:“你每日的任务就是搬花,将架子上的花搬到外边,然后再搬回来。”   海兰不愿意,领头的人就是一鞭又一鞭,海兰最后不得不开始搬花。   但是她手筋脚筋被挑断,根本用不上力,她搬第一盆花的时候是直接摔破了,然后又是一顿毒打。   领头的说要是再摔破,肯定饶不了她,海兰无法,只好用胳膊小心翼翼的来搬。   海兰在这里每日都被人看着,就是搬花,从里面搬外边,再从外边搬回来,每日就是一个馒头,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   只要她不动,不搬花就是一阵毒打,海兰想过逃跑,但是她脚筋手筋被挑断,根本没有能力。   她也想过去死,但是领头的人似乎是知道她的意愿,便将她拎到池子旁边,将她按到水里,快窒息的时候将她拎出来,反反复复,海兰再也不敢求死了。   她现在只能每日重复着搬花的生活。 第88章 魏嬿婉(31)   嬿婉听到海兰的事完成以后就不太在意了,至于是生是死,活多久就看天意吧。   皇后生病休养后,高晞月听闻海兰竟然谋害太子,她就想到了当时永琏病逝后海兰烧纸钱的事情。   原来那就是海兰心虚,害死了永琏,才会给永琏烧纸钱。   高晞月想到这事儿,就忍不住了,她想给皇后说这件事。   于是,高晞月便去了长春宫给富察琅嬅说了这件事。   富察琅嬅听完,心中怨恨高晞月和璟璱,这二人为何不早点给自己说,如果说了,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发展了,她和皇上就不会离心了。   富察琅嬅觉得璟璱一个公主真的不够,她必须要再诞下一个皇子。   她感谢了高晞月给她说明情况,便客气的送走了高晞月。   她接下来就要趁着此次机会养身体,好再诞下一个皇子,为富察氏撑腰。   然后又忽视了璟璱这个女儿。   高晞月将这件事告诉了富察琅嬅后,便不放在了心里。   永璋今日被送了过来,皇上说让她暂时抚养,她很是开心,没想到她竟然还有抚养孩子的一天。   高晞月欢喜地看着永璋,脸上满是温柔。   她精心照料着永璋,每日都要亲自过问孩子的饮食起居。   可没过几天,太后却突然下旨,要将永璋抱去由欣太妃抚养。   高晞月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她匆忙赶到慈宁宫中,跪地哀求:“太后娘娘,臣妾会好好抚养永璋的,您成全臣妾吧,好不好。”   太后心中冷笑,面上却慈祥的看着高晞月:“你这孩子,身子不好,还出来,皇上同哀家商议过了,你现在寒症越重,身子不好,如果再抚养永璋的话,怕过于劳累,等你身体好了自己再生养一个,不干吗?”   高晞月无奈,她最近的身子是越发的不好了,没想到居然是这破身子让她无法抚养永璋。   无奈高晞月只能眼睁睁看着永璋被抱走。   回到咸福宫,高晞月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辛苦布置的房间,精心做的糕点,都成了一场空。   她心中满是怨恨,不明白为何自己连抚养一个孩子的机会都不能长久拥有,自己这身体什么时候能好,这命运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甄嬛看着高晞月离去的背影很是开心,高斌让她母女分离,她就让他的女儿尝尝滋味。   富察琅嬅和高晞月开始养病,其他人怀孕的怀孕,照看孩子的照看孩子。   后宫像是陷入了平静。   弘历觉得后宫的人都不新鲜了,想到了实在漂亮的魏嬿婉,他便经常往慈宁宫跑。   之前甄嬛看不到弘历几次,却最近却看到弘历经常跑慈宁宫跑,还盯着嬿婉。   她知道皇上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这是看上了嬿婉。   甄嬛是真的不想让嬿婉入后宫,便不再让嬿婉同她们一起吃饭。   甄嬛趁机推出了陆沐萍,她想让陆沐萍吸引皇上的目光,正好皇上后宫现在也缺少人服侍。   陆沐萍是太后的人,虽然出身不好,但是弘历看在太后举荐的人的份上封了庆常在。   接下来的几日,陆沐萍成了乾隆的新宠。皇上不仅连续召她侍寝,还赏赐了不少珍玩首饰。   可没过几日,弘历似是新鲜劲过了,便将陆沐萍忘在脑后了。   弘历也许是知道太后防范他,不想让他接触嬿婉,弘历这段时间也不往慈宁宫跑了。   反正嬿婉还小,不到适龄年纪,不会许配婚约,他也不着急了。   他喜欢成熟的,所以他现在经常往慈宁宫去不过是嬿婉太过漂亮,他去养养眼睛而已。   现在又看不到了,还不如先放下,他又不是没人侍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很快,如懿的父亲乌拉那拉那尔布因治理水患时失足落水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开。   富察琅嬅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开心,她吩咐人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冷宫的如懿。   如懿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她没想到阿玛居然会去世。   她想哭,但是眼泪始终落不下来,她开始表演了她的“狗熊蹭树”来表达她的伤心。   凌云彻也很快听闻了这个消息,她担心如懿,便赶忙去探望如懿。   “你还好吗?”凌云彻隔着大门小心翼翼的问道。   如懿听到凌云彻的声音立马到冷宫大门口。   “凌云彻,我现在出不去,你可否帮我看一下我家的情况,我不相信阿玛会去世,你帮我去确认一下吧。”如懿请求凌云彻。   凌云彻知道如懿父亲去世是真的,但她不想如懿伤心便应承了下来。   如懿这才放下心来,感谢了凌云彻便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凌云彻下值后便去了乌拉那拉氏的府邸,他过去的时候是说收到如懿的请求来看一下是否需要帮忙。   乌拉那拉夫人听到这放下心来,忙问道:“如懿怎么样?”她知道女儿收到陷害,进了冷宫,可她无法将手伸进宫里。   “一切都好,夫人放心。”凌云彻回复道。   乌拉那拉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凌云彻为了处理乌拉那拉那尔布的身后事,还请假了几日,专门接待客人迎来送往。   等丧事结束后,凌云彻还拿出了一部分钱财给了乌拉那拉夫人。   乌拉那拉大人去世,就剩母女二人了,凌云彻知道这是如懿的家人,所以他爱屋及乌的想要关照人家。   凌云彻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才回去当值。   凌云彻还趁着无人的时候,给如懿说了她父亲的后事已经处理好了,让她不要担心。   如懿听完说了一句感谢,再也未曾提过这件事了,凌云彻也怕如懿伤心,也未曾提这件事了。   如懿自从知道她父亲去世后,也就当时伤心了一会,但始终未哭出来。   她父亲去世,按理说妃嫔进宫就是皇上的人,和母家再无关系,可一般妃嫔知道家里人去世,也会守孝。   可如懿知道父亲去世后,每日仍服用大肉,根本不忌荤腥,在她看来,守心孝就足够。   真的不愧是宫里曾经喜欢的人,两人都是守心孝。   而且如懿吃了这么久的大肉,每日根本离不开这些肉食,一顿不吃,便觉得少了些什么,所以她根本忍不住。 第89章 魏嬿婉(32)   后宫逐渐陷入平静。   富察琅嬅在积极的养身子,和皇上修补感情,她好不容易将身子养好了一点,便迫不及待的将宫权接回来了。   然后每日忙碌,将养好的身子慢慢坏了下去,可她没办法,现在宫权是她唯一能捏在手里的东西了。   高晞月自从永璋被送走以后,她伤心了一段时间,觉得身体更不大舒服,也开始专门养病起来。   陈婉茵现在是一宫主位,专门地养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她不受宠,皇上有事会过来看望他的两个儿子,她已经心满意足。   金玉妍这些年一直在极力争宠,但她却始终未曾怀孕,她以为是这几次流产伤了身子,便开始积极调养起来,好再诞下孩子。   阿箬生产后,便开始照顾孩子中,但她积极争宠,她想让她的两个小公主能有依靠。   这几年,她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现在肚子又怀着一胎,还是双胞胎。   她现在就有四个公主了,还怀着一胎,她希望肚子里是阿哥,能为自己和公主撑腰。   苏绿筠被贬后,成功生下了一个阿哥,由此升到了贵人的位份,皇上开恩,让他以贵人的身份来抚养皇子。   陆沐萍自进宫来,就刚入宫时受宠,然后就被皇上抛之脑后了,似乎再也想不起来。   但是陆沐萍并不伤心,她是太后举荐的,就算不受宠,但是内务府也不太苛责她,所以她过得挺开心的。   后宫又进了蒙古妃嫔,但她却不受宠,封了个恪常在,宫里便也扔在脑后了。   她本来还想凭着自己的蒙古身份来争宠,可皇上似乎并不喜欢他,宠幸了两天,便忘记了。   所以她也不敢张扬起来,毕竟算起来,她现在的位份在后宫里算是最低的。   嬿婉随着年纪的增长,长得也越发漂亮。   但见嬿婉肌若凝脂,莹白似雪,映着烛光更显细腻如瓷,隐约透出淡淡红晕,恰似三月桃花瓣上沾了新露。"   一双柳叶眉轻蹙含情,眸如秋水潋滟,顾盼间似有星辰流转,眼尾微挑,更添三分娇媚,七分灵动。   朱唇不点而红,宛若樱桃初熟,微启时露出一线贝齿,皓白如瓠犀,笑时唇畔梨涡浅浅,令人心醉。"   身姿纤袅,似弱柳扶风,行时裙裾微漾,如莲步凌波,腰若约素,不堪一握,罗衣轻束,愈显婀娜之态。   她静立如空谷幽兰,清雅绝尘;笑时似牡丹初绽,明艳不可方物。眉间一点朱砂,衬得肤光胜雪,恍若画中仙娥误入凡间。   云鬓斜簪一支碧玉玲珑步摇,耳坠明珠,行动时环佩叮咚,暗香浮动。回眸一笑,百媚丛生,纵是西子再世,亦当自愧不如。   宫里没想到嬿婉越发真的是越漂亮,越吸引弘历,便经常往慈宁宫跑。   皇后也担心嬿婉入了后宫,毕竟她的相貌可真是女子看了也会入迷的程度,她不得不防呀。   富察琅嬅听闻太后想将嬿婉嫁出宫外,她便积极为嬿婉找着夫婿,希望嬿婉可以早日嫁出去。   甄嬛真的是想将嬿婉嫁出去,正好叶赫那拉氏递消息进来,想将嫡女送入宫来。   甄嬛看过了意欢,虽没有嬿婉好看,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尤其是十分倾慕皇上。   甄嬛心中有了主意,特意举办了重阳宴。   宴上,甄嬛向皇上举荐意欢:“皇上,叶赫那拉氏家的嫡女意欢,才情出众,且对皇上倾慕已久。”   皇上闻言,来了兴致,便让意欢上前。意欢盈盈下拜,举止优雅,声音婉转地吟了一首颂圣之诗。   皇上听后龙颜大悦,当即封意欢为其舒贵人,赐居储秀宫。   高晞月却在角落里暗自冷笑,觉得又多了个争宠之人。   富察琅嬅表面上恭喜皇上又得佳人,心里却担忧这意欢会分走皇上的宠爱。   金玉妍则想着如何拉拢意欢,为自己所用。   阿箬摸着肚子,心中祈祷自己能早日生下阿哥,好与这些新人抗衡。   苏绿筠抱着自己的小阿哥,默默低头,生怕惹来是非。   陆沐萍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一旁安静地喝茶。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高晞月起身盈盈一拜,“皇上,今日重阳佳节,嫔妾特意准备了烟花,以助雅兴。”皇上龙心大悦,“好,快些放来。”   不一会儿,夜空被五彩斑斓的烟花点亮,众人纷纷抬头观赏。   然而,就在烟花盛放最绚烂之际,突然有太监来报,冷宫突然着火了。   弘历像是想起来了如懿一般,松开了拉着意欢的手,朝冷宫走去。   意欢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心中十分落寞。   富察琅嬅看着皇上离去的方向,十分愤恨,又是如懿,这几年她都快忘记她了,没想到她还趁着这次机会作妖。   高晞月也十分痛恨如懿,她好不容易准备的烟花,却被利用了。   她这世根本没有让人放火烧冷宫,她现在觉得如懿真的可恨,居然敢利用这次烟花,利用她的心意。   弘历未曾管后宫众人如何想,听到冷宫着火,他只想到了如懿,不知道如懿可好。   弘历带着李玉急匆匆的赶往冷宫,李玉也十分担心他的懿主,不知道这几年可还好。   等到弘历赶来时,冷宫的火已经灭了。   他只看见了一个庞然大物被熏成了大花脸。   这是如懿?   弘历像是不太敢确认,李玉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懿主怎么会成这样子?是遭到陷害了吗?   如懿看到她的弘历哥哥来了,便不顾自己的身子有多重,便朝皇上飞奔过去。   一把抱住她的弘历哥哥呜呜的哭着。   弘历像是被一个球给撞了一下,然后扭到了腰,然后就被球给抱住了。   弘历从如懿的哭声中认出了这是如懿,他真的十分恍惚。   这是发生了什么?如懿这几年未见,怎么成了这样子。   弘历好不容易挣脱了如懿的怀抱,将如懿拽离了他的身体。   “如懿,你有没有事?”弘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句话。   他刚才被如懿抱的太紧,感觉呼吸不上来,而且如懿过来的时候太用力了,他的腰闪了一下,现在好疼。   “臣妾没事,臣妾就是有些害怕,不知道谁还要害臣妾,臣妾都在冷宫了,都还不放弃谋害臣妾。”如懿娇羞的说道。   弘历像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他觉得有点辣眼睛。   “你无事就好,朕就放心了。”弘历违背着自己的良心安慰了几句,便要带着李玉离开,他这会真的腰疼。   如懿没想到她的弘历哥哥没和她说两句,居然就要离开了。   可她没注意到她的弘历哥哥扶着腰,走路都很费劲。   如懿被弘历伤到了,这几年,她在冷宫真的活够了,她害怕她的弘历哥哥忘记了她,所以她趁着今日有烟花。   她便点燃了窗帘,将能点着的东西都点着了,这才引起了大火。   没想到她的弘历哥哥就是看了她,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根本没有要带她出冷宫了。   如懿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不行,她要再想想别的办法,她不要再冷宫待了。   弘历从冷宫这边离开后,他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异样,只好一步一步的慢慢挪回乾清宫。   他不想让人发现,便没让李玉请太医,他知道进忠有些一手按摩的好技术。   弘历便让李玉下去了,让进忠在殿里服侍他。   李玉对此很是不忿,没想到皇上都不让他在内殿服侍了。   弘历看着李玉就去了,便让进忠给他按按。   进忠今日虽然没去,但是有当值的他的人给他介绍了当时的情况,他们当时觉得皇上就不舒服了,回来的时候走的极慢,还扶着腰。   李玉是被如懿震惊到了,根本没发现皇上的异样。   弘历越想隐瞒,可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都已经发现了这个事情。   进忠给皇上一边按着,一边想着小太监给他描述的场面,一边想笑。   他明天一定要给主子说这件事,让主子开怀开怀。   他知道主子以后肯定要入后宫,但看到皇上经常去找主子,他心里就不是很舒服。   他明天一定要好好形容形容这个场景,一定要破坏皇上的形象。   可进忠不知道皇上在他主子的心里根本没什么好的形象。   弘历的腰在进忠按摩后舒服了好多,但还是不怎么能使劲,所以他这段时间就没有入后宫。   但是在后宫众人眼里却不是这样的,她们知道皇上对如懿的情意。   所以她们认为皇上自从在冷宫见到如懿后,便起了对如懿的怜悯之心,迁怒了她们,所以这才不入后宫。   她们对如懿的恨又加深了一点。   现在后宫中意欢是最伤心的,她自从重阳宴后被封为舒贵人后,便还未承宠,皇上这段时日也不入后宫,她感觉自己是个笑话一样,被人看轻了。   她喜欢皇上,不想埋怨皇上。   她从宫人的口中得知,冷宫里住的是之前的娴嫔,因为谋害皇子,被打入冷宫了。   她不想埋怨皇上,只好将怨气全部给了如懿。   如懿之前谋害皇子,现在还勾着皇上,不让皇上进后宫,她怎么能这样。   冷宫中的如懿也很伤心,她在积极的想办法,她要出冷宫。 第90章 魏嬿婉(33)   如懿想了很久,便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下手狠点,这样她的弘历哥哥才能心疼她。   如懿央求凌云彻给她带点砒霜,一点即可。   凌云彻很是心疼如懿,这个东西伤身体,他不想让如懿服用,可奈何架不住如懿的哀求。   凌云彻买了砒霜以后,躲过了捜查,成功的将砒霜带入了宫里。   凌云彻交代如懿,切勿多用,如懿点了点头。   如懿清楚砒霜的毒性很大,但她确实不知道喝多少为宜。   如懿狠了狠心,将凌云彻给的砒霜用了一半到自己的膳食里。   如懿饭后后不久,如懿便觉腹中剧痛,冷汗直下。她强忍着痛苦,爬到冷宫门口,让凌云彻去禀告。   很快,消息传到了弘历那里。   弘历心里还是放不下如懿,虽然如懿这次伤到了他的腰,听到如懿中毒,他还是不忍,女主光环发生了作用。   弘历匆忙赶来,看到床上虚弱不堪的如懿,太医诊断后,如懿是中了砒霜。   弘历怒不可遏,下令彻查此事。   如懿这次喝的药量不少,虽然在太医的救治下留下了一条命,但是短时间内身体是好不了了也无法孕育胎儿。   此时如懿还在昏迷中,不清楚自己身体的具体情况。   皇上让太医守口如瓶,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纵使如懿现在是个球,但是如懿的女主光环仍在,弘历对如懿很是怜惜。   冷宫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而且如懿在冷宫遇到大火,还中了毒,看来如懿不能再在冷宫待下去了。   弘历将昏迷中的如懿带回来了延禧宫。   后宫众人很快就接到了消息,尤其是富察琅嬅,她没想到如懿没有洗脱罪名,竟然还能回到延禧宫。   她觉得如懿中毒完全是自导自演的,就是想来获取皇上的怜惜,好放她出冷宫。   当初朱砂的事情是高晞月下手的,她怕是皇上查明了真相,她更不想出冷宫。   金玉妍也是府邸老人,知道如懿之前是如何受宠的,她好不容易做局,让如懿进了冷宫,她没想到如懿竟然还有出来的一天。   她到现在还没身孕,她可不想让如懿出来,和她抢皇上的宠爱。   众人都带着各自的想法找了富察琅嬅,但是他们都是同一个目标,不想让如懿出来。   但是富察琅嬅也没办法左右皇上的想法,于是她们便去找太后做主了。   太后听了众人的哭诉,心中虽也不喜如懿,但也明白皇上心意已决,不好直接驳回。   她安抚众人道:“皇上既然做了决定,自有他的道理,你们也莫要再过多置喙。”   富察琅嬅不甘心地咬咬牙,仍不死心地说:“太后,如懿此番中毒怕是有猫腻,若让她留在延禧宫,只怕日后又生事端。”   太后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此事我自会留意。如今如懿刚出冷宫,身子又弱,皇上也在气头上,你们先按捺住性子。”   金玉妍等人虽不满,但也只能遵旨退下。   而此时延禧宫内,如懿悠悠转醒,看到守在床边的弘历,心中满是委屈与欣喜。   弘历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安心养病,一切有朕。”   如懿这才放心下来,这才是她认识的弘历哥哥。   她这次中毒颇深,身体不是很舒服,便又睡下了。   弘历看到如懿睡下后,便离开了延禧宫。   刚走出延禧宫时,就有小太监来禀告:太后娘娘请皇上过去。   弘历知道这是如懿的事情了,想来太后不放心,但是他已经做好决定了,不能让如懿再回冷宫了。   他也需要和太后好好商议一番。   弘历来到太后宫中,甄嬛和颜悦色地让他坐下,缓缓开口道:“皇上,如懿此次之事,后宫众人议论纷纷,哀家也有些担忧。”   弘历正色道:“皇额娘,如懿中毒属实,她在冷宫受苦,朕实在于心不忍,此番让她回延禧宫,也是想让她好好调养身子。”   甄嬛轻叹一声:“皇上重情重义是好事,可如懿此前也犯下过错,如今贸然让她回宫,恐难服众。”   弘历皱了皱眉,说道:“皇额娘,如懿此次中毒或许另有隐情,朕自会查明真相。她在冷宫中历经磨难,朕不能再弃她不顾。”   甄嬛见弘历态度坚决,便不再强硬反对,只是道:“皇上既已做了决定,那便好好处理此事,莫让后宫再生波澜。”   弘历点头称是,心中暗喜太后并未过多阻拦。   “只是有一点,如懿原先是娴嫔,但是现在她以前涉嫌下毒谋害皇嗣的罪名还未洗清,   皇上你心疼如懿,哀家明白,但是你得考虑后宫众人,所以如懿这次回后宫后,位份不宜过高,小心伤了后宫众人的心。”甄嬛劝诫道。   弘历想了想,太后的话有道理,这次本就是他一意孤行接了如懿出冷宫,他知道后宫众人肯定反对。   而且如懿身上的罪名还未洗清,暂时不能给高位,要不然如懿会成为后宫众人的眼中钉。   弘历点了点:“额娘说的是,那不如恢复如懿的封号,娴,然后封如懿为答应,可好?”   甄嬛也没想到弘历会给出这么低的位份,不过这样也好,好歹算是给后宫众人一个交代了。   “还有一事,意欢入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皇上还未曾宠幸,意欢可是真正的八旗贵女,身份贵重,皇上可不要薄待了。”甄嬛想到意欢是她举荐入宫的,她可不想让人轻视她举荐的人。   弘历听到甄嬛提起意欢也是一愣,舒贵人进宫那日,他赶去冷宫看望如懿,可没想到闪了腰,然后就没再入后宫了。   再然后就是听到如懿中毒的消息,他这才急急忙忙将如懿从冷宫带回来了延禧宫,如果不是甄嬛提起,他估计就快忘记了这个人。   “皇额娘放心,只是这一段前朝之事忙,未曾入后宫,劳烦皇额娘费心了。”弘历装作感激道。   “你这孩子还用和皇额娘道歉,皇额娘知道你前朝事忙,但也要劳逸结合,所以这才提醒你的。”   甄嬛和弘历在两人的互夸中结束了话题,事情说完后,弘历便离开了。 第91章 魏嬿婉(34)   弘历回到乾清宫后,就立即下了圣旨:恢复乌拉那拉如懿封号娴,为娴答应。   弘历的圣旨一出,后宫众人还算满意,毕竟她们知道皇上决意接如懿出冷宫,这个是她们没有办法阻止的。   但现在如懿的位份算是六宫中最低的,毕竟连她之前的侍女都是嫔位,其余新进宫的也是常在的位份。   如懿还在中毒后静养中,当初皇上将她带回了延禧宫,住的是她原先的寝殿,之前是嫔位,自然住的是正殿,可现在是答应的位份,只能住西偏殿。   但是延禧宫现在服侍的太监都是老人,三宝是乌拉那拉氏的人,自然是向着如懿的,皇上不提,他便不想着为如懿换寝殿。   至于新来照看如懿的人自然是不敢说话的。   如懿醒来的时候,知道自己是答应的位份,十分震惊,她没想到皇上居然只给她答应的位份。   但是她又想到这是她的弘历哥哥为了保护她,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举措,她又安心了。   她的弘历哥哥还是爱着她的,想着她的。   如懿知道自己应该是砒霜的量有点多了,她此刻是真的很不舒服,所以这些日子便开始修养身体。   弘历下完圣旨以后,在乾清宫修养了两天,腰好了以后就宣了意欢侍寝。   在意欢侍完寝后,像是为了弥补意欢一般,立即晋意欢为舒嫔。   意欢当着弘历的面高高兴兴的谢了恩,回去后确泪流满面。   前些日子,皇上为了如懿不进后宫,后来入了后宫,前脚封如懿为娴答应,后脚就封了自己为嫔。   自己就是如懿的挡箭牌,意欢是真心喜欢皇上,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这么待她。   后宫众人听到皇上晋舒贵人为舒嫔的消息,也是认为舒嫔是如懿的挡箭牌,所以对于舒嫔根本不会多加为难。   可弘历根本没这个意思,前些日子是他冷落的意欢,毕竟意欢是八旗贵女,前段时间他薄待了她,这是补偿而已。   等到意欢回道寝殿不久,李玉就专门送来了坐胎药,李玉解释这是皇上专门请太医为娘娘开的,希望娘娘早日诞下皇子。   意欢一听更加确认她是如懿的挡箭牌的,她对如懿的恨逐渐加深。   可意欢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身后的家族,意欢装作高兴的样子接了坐胎药。   意欢喝完药后便让侍女给李玉看了赏,让李玉帮忙自己给皇上带句话:多谢皇上。   李玉看意欢喝完了药便离开了,这个药是皇上当着李玉的面让太医开的,他自然知道这是避子药,而不是坐胎药。   虽然李玉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但是后宫中能少一个对手就少一个,他希望他的懿主能好好的。   后宫众人听闻皇上大张旗鼓的派李玉给意欢送了坐胎药,便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认为意欢就是如懿的挡箭牌。   毕竟坐胎药之事皇上可是第一次大张旗鼓的送过去的,如果不是将意欢当做挡箭牌的话,可以私底下悄悄送过去。   不过这次也是误会皇上,他也不是将意欢当做挡箭牌的。   只是意欢是叶赫那拉氏,当年先祖英勇,剿了这叶赫那拉的金台吉。他死前立了诅咒,说这叶赫那拉就算只剩一个女人,也要灭了爱新觉罗。   弘历身为帝王,自然怕叶赫那拉氏的预言成真,所以他就大张旗鼓的送了坐胎药过去。   毕竟没有人会相信他大张旗鼓送的不是坐胎药而是避子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段时日,意欢很是受宠,她有才学,能同弘历讲到一起。   她十分爱慕弘历,弘历的诗她每日抄写,且整理成了诗集,弘历听闻很是欢喜。   没想到有妃嫔这么爱慕他的才华,他得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所以这段时间弘历是真的很满意意欢。   后宫众人对意欢得宠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她们都认为意欢是如懿的挡箭牌,所以意欢更加受宠,她们就更加坚定了她们的想法。   如懿这段时间不是很好过,砒霜伤了身体,她现在基本上没什么胃口,完全吃不下任何东西。   每天也没什么力气动弹,只想躺着,但是躺着的时间越多,她就浑身不舒服,然后就想办法起来走走,但是走不了几步,她就一点劲都没了。   要说冷宫那会的她有三个如懿原来那么胖,个子本身就不高,和球一样,但是经过这段时间以来得折腾,如懿瘦了不少,现在的她差不多有之前的两个重。   如懿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是不满,没想到竟然那么虚弱,对给自己送砒霜的凌云彻也有了不满,为什么让自己喝了那么多的砒霜,这么伤身体。   可如懿也不想想,当初凌云彻劝她少服用砒霜,她也不听人家劝阻。   如懿无奈,只好慢慢调养自己身体,只是她觉得海兰真的是好无情,根本没有姐妹之情,都这么久不来看望她了。   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海兰已经被赐死的消息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如懿的身体比以前好太多了,她带着服侍的人出去走了走,前段时间身上无力,根本支撑不到她出宫门。   现在好不容易感觉身上舒服点了,她一定要出去走走,毕竟她在冷宫呆了三年,后来出了冷宫,便又在延禧宫养病,现在的她真的很憋屈,只想走走。   如懿带着服侍的人慢慢的溜达,于是便慢慢的走到了御花园,如懿看到这些花心情也是很舒服。   没想到这时金玉妍也带人走过来了,金玉妍看到眼前的人竟然不敢置信:这是如懿?怎么胖成这样?难道中毒还能使人发胖。   如懿眼睛根本就小,现在的她是她之前两个重,现在脸上的肉挤在一起,使眼睛更小了。   整个人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其实也不难看,但是现在流行的不是这种,皇上喜欢的是丰腴的,但也不是过于丰腴的。   如懿打扮的本就老气,现在没有气色,加上脸大眼睛小,给人的感觉就更像嬷嬷了。   金玉妍捂嘴轻笑,故意提高音量道:“哟,这不是娴答应嘛,怎么这么胖啦?莫不是在冷宫吃不好,出了冷宫就胡吃海塞?也不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还敢出来晃悠。”   她身后的宫女们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如懿脸色涨红,心中又羞又恼,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道:“嘉嫔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别一天到晚只知道盯着旁人。”   金玉妍冷哼一声:“我瞧不上盯着你,只是实在看不惯你这副模样罢了。”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远处传来一声:“都在这儿干什么呢?”竟是弘历来了。   金玉妍立刻收起嚣张神色,福身行礼:“皇上万安。”   如懿也忙行礼。弘历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在如懿身上,温和道:“出来走走也好,只是要多注意身体。”又对金玉妍道:“以后莫要如此无礼。”   金玉妍心中不满,却也只能应下。弘历带着如懿离开,留下金玉妍在原地咬牙切齿。   金玉妍没想到这样的如懿,皇上竟然还喜欢,难怪当初如懿在王府那么受宠,皇上对如懿还是念念不忘,是真爱呀!   这让金玉妍坚定了要对付如懿的心。   弘历将如懿送回了延禧宫便离开了,毕竟现在如懿还在养病,他不可能宠幸,加上如懿现在过于丰腴了,他实在是不喜,也自然不会留宿。   如懿今日听到金玉妍这么说,心里真的恼怒,加上皇上也不留宿延禧宫,难道皇上也是嫌弃她吗?   第二日请安时,众人在聊闲。   金玉妍故意大声的说道:“哪位姐姐最近见过娴答应了?现在见到可真的认不出来了。”   高晞月一听到如懿,自然不会放过:“怎么了?快说说。”   众人听到金玉妍说起如懿,有人是老人知道如懿,有些是新人,还未见过如懿,但不约而同的都对如懿很感兴趣,所以都停了说话,自己来听金玉妍的话。   “昨日我在御花园碰到了娴答应,她现在简直胖若两人,简直认不出来。”金玉妍比划着。   高晞月对如懿的现状很好奇,便同金玉妍商议等请安结束后一起去瞧瞧如懿。   富察琅嬅也很好奇,但她身为皇后,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她派自己的宫女跟在高晞月她们身后去看看。   请安结束后,高晞月带着金玉妍等一众妃嫔浩浩荡荡地前往延禧宫。到了延禧宫,如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高晞月上下打量着如懿,夸张地捂嘴笑道:“哟,这真真是娴答应?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嬷嬷呢。”   众人哄笑起来。如懿握紧了拳头,强忍着怒气,冷冷道:“慧贵妃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高晞月挑了挑眉,“看看又何妨,如今你这模样,想必皇上看了也倒胃口。”   如懿气的涨红了脸。   “娴答应现在可以答应位份,见到本宫怎么还不行礼,哦,对了,后宫这些姐妹位份都在你之上,怎么还不行礼呀?”慧贵妃不放过如懿。   如懿气急,可现在她只是答应位份,就算此事到了弘历哥哥面前,也是她的错。   如懿没有办法,只好乖乖的行了礼,可她的规矩十分的不标准。   高晞月见如懿乖乖的行了礼,不管标不标准,反正羞辱如懿的目的也达到了。   高晞月又嘲讽了几句就带人离开了。 第92章 魏嬿婉(35)   如懿看着高晞月几人的离开,面上淡淡的,她带着护甲的手指都快自己的手给戳烂了。   她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她这么胖,那冷宫的大厨不是海兰安排的吗?海兰会害她吗?   如懿这才想起来了她的小跟班海兰,忙问三宝:“海兰呢?她怎么没看望我?”   三宝像是不可置信般望着如懿,主子不知道吗?   “主儿,海常在已经去世两年了……”三宝将海兰谋害嫡子,为了救如懿自己服用了朱砂的事情给如懿一五一十地讲了。   他很是佩服海常在与主子之间得感情,为了主子,海常在都朝自己孩子下手了,三宝还在感叹着。   而如懿想到海兰已经去世这么久了,那冷宫的饭怎么回事,那凌云彻每月送来的银钱是怎么回事。   如懿想到这她的冷汗直流,她觉得所有人都在害她。   如懿现在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胖瘦了,她让三宝将凌云彻找来,不,这样太慢了,她已经坐不住了,她要亲自去找凌云彻。   三宝还在想如懿和海常在之间的感情,如懿猛的坐起来,三宝吓了一跳。   看见如懿的脸色不是很好,便担心起如懿的身体,他怕主子受到刺激,刚养好的身体又不舒服了。   如懿也顾不上了,便带着三宝出了门,像是心里存着事般,如懿不顾自己的身体,走的飞快,她要知道真相。   很快,如懿就赶到了冷宫附近,今日正好是凌云彻当值。   凌云彻看见如懿很是惊喜,没想到如懿出了冷宫,他还能再次看见。   凌云彻激动的向如懿请了安,还未起身,就听到如懿问他:“海兰去世后,那些银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凌云彻没有注意到如懿的异常,以为是如懿发现了自己给她贴补银子了。   “娘娘不用放在心上,微臣给您一部分后微臣的俸禄还算够用。”凌云彻有点害羞的说道。   如懿听到凌云彻这么说,心里便放松下来,看来这部分是凌云彻给她贴补的,那她就放心了,好歹不是别人害她的。   如懿便扬起了往日的笑容:“多谢你了,要不是你的贴补,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受罪呢。”   如懿亲自将凌云彻扶了起来。   凌云彻害羞的不行,他没想到他能得到他梦中的女神的感谢,还让自己的女神将自己扶了起来。   如懿心里还有一件事要确认,便同凌云彻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如懿直奔冷宫的厨房,她点名要找钱厨子。   她现在是宫妃的身份,众人见到她虽然不知道哪位主子,但他们都恭恭敬敬行了礼。   钱厨子听到有贵人找他,便上前去。   如懿让其他的人先出去了。   “你可是负责冷宫的膳食的?”如懿直接开口问道。   “是的。”钱厨子直接承认了。   “那之前是不是有人打点你,让你专门将冷宫的吃食做的好一点?”如懿接着问道。   钱厨子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外人知道了,他只是想多赚点银子。   钱厨子本想开口求饶。   但听到如懿说道:“本宫不是来罚你的,只是想确认一下是哪位好心的人打点你的?本宫就是你为冷宫专门做吃食的那位,你别害怕。”   钱厨子没想到这人竟然出了冷宫,看来不能得罪呀。   “回禀娘娘,是一位叫叶心的宫女来找奴才的。”钱厨子开口。   “那她这两年可再找过你?”如懿知道海兰已经去世很久了,叶心当时也被一同杖杀了。   “这两年未曾见过了。”钱厨子如实开口。   “那这两年既然未曾打点过你,那冷宫这两年的水准怎么还是原样?”如懿不解。   “回娘娘的话,之前叶心姑娘来的时候送了就是些首饰之类的,大概送了几个月,后来有一次叶心姑娘就直接送了几张银票,大概能维持十年的水准,再后来就没见叶心姑娘了。”他并没有说实话。   他知道有人可能会来问这件事,便有人提交给他弄好了说辞,让他照着回复即可。   如懿没想到海兰这么想到她,会提前为她打算,想必是海兰打算谋害永琏的时候,怕事发,以后照扶不到她。   她的好姐妹海兰是真好呀,看来她错怪她了,如懿感慨了一番。   如懿确定了真相,便放心了下来。   如懿一开始就想知道真相,没注意到周遭的环境真差,等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后,她就觉得这里待不住了,便立马带着三宝离开了。   如懿回到延禧宫后,便想到了高晞月等人对她的嘲讽。   如懿看着镜子里人觉得好陌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如懿下定决心要开始减肥。   她每日节食,可是根本不管用,她前段时间瘦下来完全是不吃饭瘦的,现在已经到了瓶颈期。   如懿想起曾听姑母说过的息肌丸,据说能瘦身养颜,当年先帝的鹂妃就是服用此丸来进行瘦身,重获恩宠。   但她也知道服用了息肌丸伤身,里面还有大量的麝香,容易造成女子不孕,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知道她这副样子,她的弘历哥哥不会宠幸她的。   再说先帝的鹂妃后面也曾怀孕,想来肯定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的。   如懿不顾三宝劝阻,决定一试。   服下息肌丸后,如懿起初确实感觉身体轻盈了些,体重也有所下降,她心中暗喜,以为找到了瘦身的良方。   可不知道这息肌丸已经伤了身体,她本就中了砒霜之毒,身体还未恢复。   她现在为了减肥,又开始服用息肌丸,她知道光靠息肌丸可能比较慢。   所以如懿也开始节食,想让效果更快一些。   如懿习惯了大鱼大肉的生活,前段时间因为身体不适的原因才没有胃口用膳。   到现在身体好了很多后,她便想好好用膳,可现在为了减肥,她不能吃。   直到有一次她饿晕了过去,现在服侍的宫女她不习惯,便没让人进寝殿。   她的镯子摔在了地上,这是当初富察琅嬅赏赐的赤金莲花翡翠珠镯,她入冷宫时没带,回来后才带上的。   镯子里有黑色的药丸滚了出来。 第93章 魏嬿婉(36)   服侍的宫人见里面没了动静,便喊了两声,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便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就看到如懿倒在了地上,她将服侍的人喊了进去,忙不迭将如懿放到床上。   刚将如懿放到床上时,如懿就醒了,三宝挤过这些宫女,忙问如懿:“主子,您怎么样了?”   他们本想请太医,可如懿恰好醒了,他们就没再顾得上请太医。   如懿知道自己是饿的晕过了,但是她知道为了恢复身材,这是难免的,她还是得坚持。   这时就听到一位宫女说道:“这是什么?”   众人的视线被她吸引住,看向地上。   正是之前镯子掉落的地方,撒出来的黑丸子。   如懿没想到镯子居然有这东西。   如懿想让太医院来检查一番,可她在太医院没有信任的人,之前还有一个江与彬,可他早已离开皇宫了。   之前姑母留下来的太医也被清理了,所以她一点都不放心太医。   何况这镯子还是富察琅嬅赏赐的,她更怕走漏风声。   如懿想到了凌云彻,她派三宝将东西给凌云彻,让他在宫外找大夫问一下。   凌云彻受到如懿的重任,便下值后马不停蹄的赶往医馆,让大夫查看。   如懿在宫里左等右盼,终于第二天凌云彻传来消息。   这黑丸子是零陵香,带上后女子有避孕的效果。   如懿听到这消息,便明白了,她这么多年得宠却无身孕,原来都是富察琅嬅下手的呀!   这镯子当时富察琅嬅给她和高晞月一人一只,如懿想到自己现在身份低微,不能撼动皇后,倘若是高晞月呢?   如懿越想越激动,高晞月从进府起就是富察琅嬅的狗,指哪咬哪,倘若两人反目成仇了呢?   如懿是真的激动了,但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出门,所以她还是先减肥,养好身体。   如懿想到自己本来就中了零陵香,后来自己又服用了息肌丸,这几种本就不易怀孕,她还是得找大夫来调养身体,可现在没有合适的太医。   她还得找个心腹太医,可这一切都要自己先养好身体再打算了。   后宫如懿减肥不出来折腾,还算平静。   在这些日子里阿箬成功又诞下了双胞胎儿女,她现在已经有了六个女儿了。   弘历没想到阿箬怀了三胎就是女儿,还每次都是双胞胎,阿箬现在家世也不差,还为他孕育了6个女儿。   弘历便晋了阿箬为柔妃,现在阿箬可是后宫中的第三人。   阿箬本来还在为生了女儿伤心,但是一听到皇上晋了她为妃位,阿箬又支棱了起来。   前些日子,她知道她的前主子出了冷宫,可她当时怀孕,怀相不好,就告了假,在宫里休养,还没碰到过她的前主子。   阿箬现在只想坐好月子,养好身体,她现在还是妃位,而如懿却还是答应的位份,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如懿给她请安了。   她现在真想看看如懿那副是不是还能保持清高的嘴脸。   可阿箬的想法还是暂时没能实现,她出月子的时候,如懿还在减肥养病中。   阿箬的封妃典礼过了一个月后,她才听到如懿终于出门,要去给皇后请安了。   这次后宫众人都听闻这个消息,她们都想见识一下现在的如懿,第二日请安时无任何妃嫔请假,到的都很准时。   富察琅嬅看着这些后宫众人一副吃瓜看好戏的表情也是很无奈,虽然她自己也很解气吧。   “众位妹妹,今日,本宫给你们再介绍一位妹妹,之前的老人的也都见过,新人还未见过,今日本宫就引荐给众人吧。”富察琅嬅开口道。   她也好久未曾见过如懿了,之前还是听晞月给她描述的,如懿现在胖的很。   如懿随着富察琅嬅的话进入了寝殿中,她现在恢复了体态,也更是恢复了容貌,因为服用了息肌丸,光彩更是照人,可她却身着暗色的服装,硬生生拉低了她的美貌。   富察琅嬅没想到如懿又恢复了她往日的样子,不过想来最近估计吃了很多苦头。   如懿向富察琅嬅请完后,便想去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但是高晞月可不想放过她:“娴答应是不是看不起本宫呀,竟然不给本宫行礼。”   如懿知道自己不请安,高晞月是不会放过她的,她便恭恭敬敬行了礼。   然后就想离开,但是高晞月怎么会这么容易放过她呢:“娴答应可是答应的位份,应该是后宫中位份最低的,怎么不向你的众位姐姐行礼呢?   要不要本宫给人介绍一下呢,接下来的这位你也认识,之前可是你的贴身侍女,现在可是柔妃,你不行礼吗?”   阿箬听到高晞月提起她曾经宫女的身份就很烦,高晞月看不惯自己,便经常提起自己过去的身份。   阿箬这几年似乎是成长了很多,她的性格不像之前那么呀呀呼呼,可能是有了孩子以后,她的性格变了很多。   她听到高晞月挤兑她,她面上也不恼,看着如懿,似乎是等到如懿请安,但是他面上还是一副有人胁迫她,她不得不接受如懿的行礼的样子。   “阿箬……”如懿知道阿箬做了宫妃,可没想到阿箬居然现在已经是妃位了。   可高晞月还在一边虎视眈眈,如懿不得不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向如懿行礼。   阿箬看着如懿低眉顺眼给她行礼的样子还是开心,但她面上却不显。   见如懿给她行了礼后,便赶紧让她起来了。   她现在在皇上身边的人设可是为如懿着想的样子,皇上对她这个样子还算满意的。   她这几年不接济如懿,她以孩子和身孕来敷衍,皇上也没多想,可不能正面对上如懿,这样会破坏她的形象的。   高晞月可不管阿箬怎样想,她继续让如懿向众人行礼。   今日的请安众人没干嘛了,全在看高晞月挤兑如懿,看着如懿向众人请安。   如懿好怨恨她的身份最低,每个人都要请安,看着挤兑她的高晞月,不行,她今日就忍不住了,等今天请安结束后就一定要告诉高晞月真相,让她看着她真心对待她的人是如何对待她的。   如懿好不容易行完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个像木头一般的宫女,她觉得不行,她得在找一个像阿箬之前那样的宫女,她得维持她在皇上心目中美好的样子,必须得有个嘴替。   今日请安无事,富察琅嬅看着高晞月折腾如懿的样子很是开心,便在如懿全部行完礼后便让众人散了。   高晞月是第一个离开的人,她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今日不是为了折腾如懿,她今日都不想出宫门半步。   如懿按着身份是最后一个才能离开的,她离开时,已经看不到高晞月的轿辇了,无奈,她只好朝着咸福宫走去。   高晞月回到咸福宫没多久,就听到太监禀告:“娴答应求见。”   高晞月没想到如懿竟然会来她的咸福宫,她很是好奇如懿来找她做什么。   高晞月便让如懿进来。   如懿就进到主殿,很是暖和,没想到高晞月依旧这么受宠,寝殿里真的是很暖和,但是高晞月穿的还是很厚。   如懿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如懿本想不请安的,但是高晞月直直看着她,她不得不行了礼。   高晞月这才放过她:“不知道娴答应来本宫这有何事呀?”   如懿打算直截了当说明自己的来意。   “不知当年皇后娘娘赏赐的赤金莲花翡翠珠镯可还在?”如懿开口道。   “当然在,这是皇后娘娘赏的,本宫肯定好好保存的。”高晞月十分肯定。   “那可否让我一瞧。”   高晞月示意茉心去拿。   如懿接过镯子,用头上的簪子将镯子上的按扣打开了,但是里面什么都没。   高晞月看着这,一头雾水。   如懿则是一脸惊讶,怎么会没有呢,怎么会没有呢?只有她的有吗?   高晞月看着如懿一脸失落的表情,一头雾水,不知道如懿在找什么?   如懿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放下镯子就想离开,可被高晞月拦住了。   “如懿,你说不清楚就想离开?当我这咸福宫是好来的吗。”高晞月十分无语,如懿将她这当她的延禧宫吗?   “你可知,我在皇后当初赏赐我的镯子里找到了什么吗?零陵香,那是能导致哟不孕的,难怪我这么多年没有自己的孩子,怎么就只有我有,你没有呢?”如懿破罐子破摔,她也不怕高晞月告诉富察琅嬅了。   “那自然是皇后娘娘将我当做自己人了,谁让你当初在王府这么嚣张,自然是看不惯你喽。”高晞月是一点都没怀疑皇后。   后来她寒症加重后,皇上专门让齐汝给她调理身体后,皇后听闻,还专门赏赐了她暖玉手镯,让她戴上对身体有益。   所以高晞月不相信皇后会害她。   “那你这么多年怎么未有孕,我记得你当初寒症没有这么严重吧,怎么进宫后反而越来越重了呢?”如懿反驳道。   如懿说完,不等高晞月回复,她就直接离开了,今日根本没有达到她的预期,难道皇后只害了自己,没有害高晞月吗?   如懿可不相信皇后这么好心,可自己却是没有找到,自己也未从镯子上闻到药味。   如懿走了,却没发现高晞月听到她的话,表情瞬间大变。 第94章 魏嬿婉(37)   高晞月想到自从自己开始调理后,自己的身子就越来越不好,比之前的还要差。   她以为是自己身体的原因,可从来没往药去找原因。   高晞月看着这个镯子,她刚刚的话是在气如懿,其实这里面具体有没有零陵香她也不清楚。   当初皇后赏赐她暖玉手镯前,这个镯子曾被宫女浇过水,皇后的宫女还曾带下去处理过,这让她不得不多想。   高晞月让星璇将她所喝的药,熬的药渣送回家里,让家里查一番。   第二日请安结束后,高晞月专门留下了下来。   富察琅嬅还在疑惑晞月这是怎么了?   高晞月笑嘻嘻看着富察琅嬅:“姐姐,你可得好好夸夸我。   昨日娴答应突然跑到我宫里,说您赏赐我的赤金莲花翡翠珠镯有问题,她还打开了暗扣……”   富察琅嬅听到高晞月讨论起此事,有点心虚。   高晞月一直观察着富察琅嬅的表情,顿时明白了她的是已经取出来了,并不是没有,呵呵,高晞月只想冷笑。   “可我的镯子里什么都没有,这个可以好好的嘲讽她了,她还说她的镯子里有什么零什么香,没太记得住。”高晞月将如懿的话说给了富察琅嬅。   “妹妹莫要听娴答应乱说,妹妹自进王府起,就待姐姐很是恭敬,姐姐怎么会害妹妹呢,至于娴答应所说的什么香,应该也是要陷害姐姐的,妹妹也不要相信她的话。”富察琅嬅心虚的解释道。   “姐姐放心,晞月自然放心你的。”高晞月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两人又聊了一会才离去。   高晞月回去后就将自己关到了屋子了,茉心,星璇,双喜都很担心高晞月。   高晞月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失败,自己当做知心姐姐的皇后竟然会对自己下手,而自己深爱的皇上也对自己下手。   高晞月想到自己的一生怎么过得这么失败。   高晞月没有把自己的发现给星璇几人说,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如果几人知道的话肯定会为自己报仇的。   但自己只想让他们平平安安的。   星璇和茉心她们可以出宫,自己到时候给阿玛写封信,相信她们出宫后肯定不用担心,双喜是太监,出不了宫,自己得想办法将她调到一个清闲安静的地方。   昨日星璇派人送回高家的药渣现在已经查明了,星璇她们知道了结果,想隐瞒高晞月。   高晞月这时正好出来,便让星璇她们将结果交了出来,高晞月看了一眼,真的是如她所料,皇上也下了手。   自己看到的结果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更难过,高晞月一口血喷了出来。   吓坏了星璇她们,忙完请太医,高晞月制止了她们,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现在还死不了,无妨。   星璇她们此时很恨皇上,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狠心,会如此对待主子。   高晞月知道这件事她们清楚,但是皇后的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她们了。   皇后,她自己会下手报复回来的,就别让她们担心了,她还需要让皇后送几人出宫。   富察琅嬅看到高晞月离开后,表情十分凝重,她没想到如懿竟然发现了这件事。   她担心如懿会不会告诉皇上,应该不会,如果如懿想告发自己的话,当初一发现就会找皇上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富察琅嬅让素文去查查延禧宫发生了什么。   素文是当初她的陪嫁宫女,自己当初因为有素练,对她很不上心,也没有关注过她。   自从素练和莲心去世后,她就想起来了素文,自己的陪嫁丫鬟她自然是放心重用的。   可富察琅嬅没想到素文竟然是魏嬿婉的人,嬿婉当初给素文下了忠心丹。   当初高晞月镯子中的零陵香也是嬿婉指示素文建议除掉的。   高晞月有重用,可不能让她做了如懿的刀。   素文很快带回消息,如懿为了减肥,恢复美貌,用了息肌丸,息肌丸里有大量的麝香,就算没有了镯子里的零陵香,她应该也是怀孕不了。   如懿的延禧宫本就是漏成筛子了,加上还有嬿婉派人给的消息,素文就很快得到消息,并将嬿婉想让皇后知道的消息传递了皇后。   皇后听到素文的回复,她觉得还是不保险,既然如懿已经服用了息肌丸,自己何不如趁此下手,彻底将如懿的生育能力毁坏,就算以后查起,完全可以将黑锅全部推给息肌丸。   皇后很快吩咐人下手了,如懿根本没有防备,便直接中招了,她自服用息肌丸后,月事便十分不准,这次流的血她还以为是月事的问题,没想到这次她是真的完全没了生育能力。   如懿在自己月事完了以后便将自己的绿头牌挂了上去,她现在迫不及待要去争宠,去见她的弘历哥哥了。   如懿还吩咐服侍的人将自己所熬的暗香汤送往了乾清宫。   今日正好是李玉当值,他知道是如懿送来的汤后,便亲自给皇上送了过去。   “皇上,这是娴答应送来的暗香汤,您可要尝一尝呀?”李玉特意将暗香汤呈给皇上。   弘历知道这是暗香汤是如懿做的,毕竟后宫中只有如懿会做这暗香汤。   屁,那是没人喜欢这过了季节的梅花泡的水而已,还只有如懿会做,这个毕竟长了手的人都会,这段纯属个人吐槽哈。   “娴答应的绿头牌可挂上了?”弘历询问道。   “回皇上的话,娴答应的绿头牌已经挂上了。”李玉略激动,他的娴主子终于要复宠了。   “那就今天晚上去延禧宫吧。”弘历也在想着如懿,便没注意到李玉的失态。   如懿看到宫女一句话也没带便回来了,十分失望,她真的得再找宫女了,这个宫女一点都不合她心意。   没一会就又传来了旨意,晚上皇上要来延禧宫,如懿十分开心,她知道只要她送了暗香汤,皇上晚上就一定会来的,毕竟这就是她和皇上之间的默契。   如懿这是出了冷宫第一次要承宠了,如懿想给她的弘历哥哥留下好印象,便早早开始梳洗打扮,等着她的弘历哥哥到来。 第95章 魏嬿婉(38)   夜幕降临,弘历如约来到延禧宫。如懿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弘历看着精心打扮的如懿,眼中也满是温柔。   两人相谈甚欢,如懿依偎在弘历怀里,诉说着自己在冷宫的委屈。弘历心疼地安慰着她,承诺会好好待她。   如懿就这样复宠了。   像是宫里要弥补自己这些年错过如懿,他最近只要入后宫就是去的延禧宫。   富察琅嬅很是嫉妒,但她想到如懿已经不可能再怀孕了,她就放心了。   意欢没想到她还没受宠多久,皇上就不宠幸她了,可是她怎么也怨恨不了皇上,她现在对如懿也是越发厌恶了。   金玉妍也恨如懿,她到现在还未怀孕,可如懿最近一直霸占着皇上,皇上根本不宠幸她,她怎么怀孕。   如懿的盛宠直到高晞月的病逝才被打断。   高晞月知道自己坚持不住了,她便通过他的阿玛弄到了有疥疮的垫子,她要在临死之前好好报复一下皇上。   对于皇后,她本来想直接断送了皇后的生育,但是看在璟璱和皇后最后收手的份上。   她对皇后用了药,只要她以后再怀孕的话,孩子只能病恹恹的,无法恢复健康。   这些日子她抱了病,富察琅嬅来看她,她就给富察琅嬅下了药。   皇上这些日子只记得如懿,根本没有想起高晞月。   这天,高晞月感觉自己的大限将至了,她将星璇,茉心,双喜叫到了身边。   “星璇,茉心,这么久了很感谢你们陪在我身边,等我……你们就出宫吧,我给阿玛写好信了,等你们出宫了就有人来照顾好你们的,你们放心。   你们千万别来找我,我还希望你们替我去看看这宫外的世界,替我去走走。至于双喜,等我去世后,你就去太妃宫里吧,那里清净,没有人会算计那里的……”   星璇几人听到高晞月的话泣不成声。   高晞月已经派人去请皇上了。   弘历听到咸福宫来报,前段时间晞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么突然。   弘历匆匆忙忙赶到了咸福宫,看着眼前已经油尽灯枯的高晞月很是不可置信,没想到一段时间未见,晞月已经不行了。   高晞月看见弘历坐在了那个垫子上,眼神闪了闪,她先看向了星璇,星璇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等皇上走后她就烧掉那个垫子。   高晞月这才放心下来。   高晞月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开口:“皇上,这些日子没能侍奉您,是晞月的遗憾。以后,晞月怕是再也不能为皇上弹那首《汉宫秋月》了。”   弘历眼眶泛红,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晞月,你莫说这些丧气话,朕定会寻最好的太医来救你。”   高晞月虚弱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眷恋:“皇上,能得您相伴这些年,晞月此生无憾。只望皇上往后莫要太过伤心。”   弘历悲痛地点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高晞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抽回手,缓缓闭上了眼睛。弘历呆坐在床边,久久回不过神。   高晞月去世的消息传开,后宫众人各怀心思。   弘历在高晞月走后,心中似有一块空缺,久久无法填补。   他下令追封高晞月为慧贤皇贵妃,除皇后以下都要来为高晞月守灵。   今世的高晞月没有被王钦触碰,没有遭到皇上的厌弃,去世前在弘历的心目中也是美好的,所以这世的高晞月的葬礼很是盛大。   高晞月更是被葬入帝陵,没有入妃陵,这副荣誉也是令富察琅嬅惊奇。   富察琅嬅对高晞月没有多大的怨恨,而且高晞月去世前对她也毕恭毕敬,对于高晞月的丧事,她也用心去做了。   高晞月去世前曾请求她,在她去世后将星璇,茉心放出宫,双喜给他找个清净之地养老,她当时还在劝她不要想这么多,没想到不久就天人永隔了,看来当时她就有预感了。   富察琅嬅将几人叫了过来:“你们主子生前请求本宫给你们安排了去处,你们有何打算?”   星璇几人没想到高晞月还替他们找了皇后,一时更加悲伤。   星璇几人回复:“等娘娘下葬后她们就出宫,双喜就去太妃处。”   富察琅嬅听到后就说:“等晞月妹妹下葬后你们就去找素文吧,本宫已经安排好了。”   星璇几人朝富察琅嬅磕了头,等富察琅嬅走后,便又守在灵堂。   至于痤疮的垫子已经烧了。   高晞月去世后,璟璱最为悲伤,她知道皇额娘不在乎她,只想有个弟弟,慧娘娘生前对她最是好了,可没想到慧娘娘这么早就生病了。   璟璱守在灵堂前,高晞月被追封为慧贤皇贵妃,皇贵妃身为副后,璟璱此时出现在灵堂前,也是无异议的。   璟璱守完灵后,便生病了,吓得富察琅嬅守着她。   现在璟璱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了,她不是不心疼璟璱,璟璱毕竟也是她亲生的,可璟璱毕竟不是男孩子,她的富察氏还需要皇子来支撑。   璟璱生病,看到富察琅嬅守在她床前,她还是开心的,母亲也是喜欢她的。   可她的高兴没几日,就听到她的皇阿玛生了疥疮,她的皇额娘听到消息,和她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走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的皇阿玛,可是此时她也生病,她脆弱,可是皇额娘同她招呼也不打,便离开了,璟璱便知道她的皇额娘对她的喜欢有限。   但是她还是希望皇阿玛能够平平安安的。   富察琅嬅一听到皇上感谢疥疮的消息,便顾不上生病的女儿了。   便直直的赶去了乾清宫。   富察琅嬅知道疥疮易感染,去到了乾清宫后,便让人封锁了乾清宫,并将宫权暂时交到了太后手中。   意欢和如懿听到皇上感染疥疮的消息后,便纷纷向乾清宫赶去,但是她们到的时候,富察琅嬅已经封锁了乾清宫,不得任何人进出。   两人无奈,怨恨皇后小心眼,不让她们照顾皇上,两个人只得无功而返。   甄嬛这边拿到宫权后,她这些年悠闲的很,很是不想处理,便将这些又交给了嬿婉。   嬿婉无奈,只好接下宫权。   她听闻璟璱还在生病中。想到她手中的宫权,想到前世,前世虽说璟璱也看不起自己,但是她更看不起的是如懿。   而且前世自己也利用了璟璱得到了不少的好处,她便去看望璟璱了。   看到小姑娘一人躺在寝殿养病,就想到前世嬿婉的小七自生下来就不是她抚养,后面被颖嫔养的根本不认她。   嬿婉看到璟璱便心软了。   嬿婉吩咐人要好好的照顾璟璱,而且她每日都亲自来陪璟璱说话。   嬿婉养在太后身下,按理说她应该叫嬿婉为姑姑。   可看到嬿婉如此温柔美丽,璟璱感觉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姑有种母亲的感觉。   这是因为嬿婉将璟璱当做自己的女儿来对待了,说话轻轻柔柔的,还给璟璱唱歌哄璟璱睡觉。   璟璱对嬿婉很有好感,没想到自己在慧娘娘去世后还有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在皇上生病这段时间,嬿婉同璟璱的关系越来越好。   皇上这边也不是很好过。   感染疥疮后起了泡,十分的痒,他一直想挠,可挠破以后怕感染,而且还会留疤。   富察琅嬅每日就注意着皇上,不要让皇上去挠这个水泡。   她每日只要醒来就会去看着皇上,亲力亲为的为皇上洗漱,擦身,喂药。   短短的几日,富察琅嬅就瘦了很多。   弘历经过一段时间的煎熬,醒了过来,看到趴在他床边的富察琅嬅,很是欣慰。   这段时间他睡着,但他意识却是十分清醒,他也知道皇后得所为所为,很是感动,看到富察琅嬅那浓浓的黑眼圈,看来皇后已经好久没有睡过整觉了。   富察琅嬅强撑着自己醒来,看到皇上已经醒来的,很是兴奋,皇上高烧了几日,疥疮好不容易发了出来,皇上就清醒了。   看到皇上醒来,富察琅嬅十分激动的流下了眼泪,她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   在弘历清醒后,他终于可以控制着自己不去挠了,之前无意识的时候总想去挠,他让富察琅嬅先去休息,等休息好了再来照顾他。   富察琅嬅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听从皇上的话就去休息了。   等她休息够了,便又去照顾皇上了。   弘历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的好,两人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终于,在太医的诊断下,弘历痊愈了,在一番消毒处理后,乾清宫终于解封了。   后宫众人听到乾清宫解封后,便赶去了乾清宫,太后也派人过去了。   弘历在众人面前露了个面,便让众人回去了。   皇上让进忠给他讲述了他生病这段日子的事情。   进忠回复道:您生病后,皇后娘娘便急忙赶来了,并封锁了乾清宫,后来舒嫔娘娘和娴答应也来了,但是进不去便离开了,宫权皇上娘娘则是交给了太后娘娘打理。   太后娘娘也很担心皇上,每日都派人来询问,并送上药材,后来担心您,还专门去抄了经书送往宝华殿。   后宫的各位娘娘看到太后娘娘抄经书,便跟着太后娘娘一起抄经书为您祈福。   皇上听后很是感动,他虽不是太后亲生,可这些年太后对他很是好,也没有一点越矩的地方,也不留恋宫权。   看来他以后更要孝敬太后了,至于那些妃嫔抄经书他则是忽略了。   毕竟都是他的后妃,做这些也是无可厚非的。 第96章 魏嬿婉(39)   其实甄嬛哪里会做这些,这些都是嬿婉安排的,她让宫人抄写经书,再送到宝华殿烧点,又没人去检查,还能为太后赢得好名声。   而且太后都带头抄经书祈福了,那些妃嫔能不去抄写经书吗?这样后宫的人都在抄写经书,后宫就会过得安宁,嬿婉管起来也好管。   嬿婉觉得自己好机智。   太后对此也很满意,自己名声也有了,也不用自己去做,太后还给嬿婉赏赐了不少好东西,这些都是弘历派人送过来的,她给她生下的几个孩子都分了一部分。   富察琅嬅自从亲自照顾皇上后,她同皇上的感情好了许多。   像是为了嘉奖富察琅嬅一般,从弘历好了以后,他入后宫就是去富察琅嬅那,连如懿那未曾去过。   就这样,一去就是一个月。   如懿很是愤恨,当初皇后为了霸占皇上,不让她们去侍疾,要不然皇后才不会这么风光呢,不行,如懿觉得自己下次见到皇上一定要告状。   可是弘历接下来的一个月一直在皇后处,哪里也未去过,如懿的算盘漏了。   弘历去满一个月后,便不再去了,他回乾清宫休息了,后宫众人期盼的目光再次失落了。   甄嬛的宫权早在皇后回到长春宫后就还了回去,现在的富察琅嬅有宠有宫权,面上很是风光。   弘历休养了几日,便按着位份的高低去了各宫,他有着没有宠幸,因为这些人不方便侍寝,也有人他不喜欢。   但是都是宫中的老人了,他便挨着去看了一遍,因为如懿的位份最低,便在最后一个。   所有人弘历都探望完后,这一日该到如懿了,但是皇后有孕的消息传来,弘历被吸引到长春宫了,已然忘记如懿了。   如懿等了很久皇上还未到,她派人出去打听后,才知道皇后怀孕将皇上叫走了。   如懿很是不忿,当初皇后不让她侍疾,要不皇后也不可能怀孕,现在也不可能抢走皇上,她下决心一定要皇后好看。   富察琅嬅才不会管如懿怎么想呢,她今日吃鱼的时候觉得腥,干呕了一声,后来请太医后才知道怀孕了。   她心心念念的嫡子就要来了,她能不高兴吗?于是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皇上。   弘历一听皇后怀孕了,他心心念念的嫡子就要来了,他也十分高兴,他虽不是嫡出,小时也不受雍正待见,但他还是一直念着他的嫡子。   弘历听到富察琅嬅怀孕后,就赏赐了许多东西过来。   他也歇在长春宫,毕竟要为了安抚怀孕的皇后,他已经将如懿忘得一干二净了。   今日他带的是进忠,进忠自然不会提醒皇上这件事。   第二日请安。   如懿此时穿了一件黄色的姚黄牡丹,她就是专门来挑衅皇后的。   富察琅嬅自怀孕后心情就很好,可看到如懿的穿着,她的好心情自然没了。   她本想示意金玉妍开口指责如懿,可没想到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意欢先开口了:“娴答应,你可知你今日穿的什么吗?”   “臣妾不知,这个可有什么问题吗?”如懿自然是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   “这是姚黄牡丹,牡丹象征着国色天香,只有皇后娘娘才有资格穿。”意欢再次开口。   “臣妾是真的不知,臣妾只是觉得这衣服图案好看而已,而且公道自在人心。”如懿噘嘴反驳道。   “皇后娘娘打理宫务井井有条,孝敬太后,慈爱晚辈,臣妾自等信服,可不知道娴答应所说的公道自在人心指的是什么?”今日的意欢气场全开。   如懿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意欢乘胜追击:“而且娴答应是答应的位份,应该称自己为嫔妾,不应该是臣妾,看来娴答应的宫规学习不到位。”   意欢本就对如懿不满,今日趁着此机会,她可以很好的为难如懿,而且这本就是如懿做错了,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众人没想到意欢会突然开口,而且说话还这么犀利,真的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呀!   皇后听到意欢的话十分满意,没想到意欢平日那么清高的人,现在说起话来是这么精准,说出了她想说的但是她没办法自己开口说的话。   “舒嫔妹妹说的极是。”金玉妍附和道。   “看来娴答应入了这么久的冷空就将宫规给忘记了。”白蕊姬对如懿恨之入骨,毕竟如懿身上下朱砂的罪名还未洗清。   现场众人没有一个为如懿开口求情的,平日的老好人苏绿筠自从海兰事件后,对如懿也是痛恨,在她回去后,她的宫女给她分析了所有事情。   海兰做的所有事最终的受益者都是如懿,而且现在自己有了谋害皇太子的身份,她的孩子就有一个罪人的母亲,以后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可能登上大位。   苏绿筠觉得如懿就是个祸害,谋害皇嗣,还害了自己。   “娴答应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禁足一个月,不懂宫规,罚抄宫规百遍。”富察琅嬅一锤定音,直接定下了如懿的惩罚。   如懿回到延禧宫很是不平,她想去找皇上告状,可还未出延禧宫,太后就派人来了。   太后以如懿不懂宫规的缘由派了两名嬷嬷来教导如懿宫规。   这就是嬿婉的报复,当初因为她送牡丹,正好碰到了如懿,然后她……   今日又发生了姚黄牡丹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放过如懿。   两个嬷嬷本身就带点身手,而且她们还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和太监。   嬷嬷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如懿的护甲摘掉,如懿自然是不肯,她当初进冷宫时都带着护甲,护甲是她的体面,她自然不会摘掉。   她在奋力反抗,可嬷嬷身强力壮,还有宫女来协助,如懿自然是反抗不过。   延禧宫现在就三宝一个担心主子,他想上去帮助如懿,但是嬷嬷带来的太监不是摆设。   嬷嬷在来延禧宫前,就受到嬿婉的交代,如懿身为主子,无法动粗,可宫女太监就不是了,如果有反抗的话,就可以直接罚,毕竟她们现在代表的是太后,自然不会堕了太后的面子。   所以嬷嬷以奴才以下犯上的名义,将三宝拖出去仗打三十大板。   可惜三宝为了如懿被打,但是此刻如懿心心念念只有自己的护甲,自己的体面,根本不关心三宝。 第97章 魏嬿婉(40)   嬷嬷可不管如懿怎么想的,她们是奉太后的旨意来的。   她们看着如懿身上的衣服皱眉,如懿身上这料子自然是好的,不是她这个位份应该有的,但是这颜色,她们不予置评,毕竟这料子连太后都不会传,毕竟这颜色太过暗沉。   好在她们在之前就有人专门交代过提前备好衣服。   嬷嬷示意旁边几个宫女将如懿身上的外衣脱下,换上她们准备好的衣服。   如懿自然是不从,但她的体力怎么比得上常年干活的宫女们,所以如懿成功换上了适合她年纪的衣服。   如懿还想着她的弘历哥哥来拯救她,可太后已经提前给弘历打好招呼了,这次本就是如懿犯了错,惹了众怒,所以皇上也赞同了太后的做法。   如懿被嬷嬷换了衣服,又改了妆容后,真的变化了好多,比之前漂亮了许多,毕竟现在地衣服和妆容都是适合她年纪的,可不像之前老气沉沉的。   接下来的就是如懿行礼的动作,如懿行礼的动作一点都不对,她本是先皇后的侄女,自然是家里仔细教养过的。   但是如懿自进王府后,就没失过宠,皇上还站在她一边,她行礼自然就不规矩了,久而久之,她就有自己的一套行礼方式了。   嬷嬷示意宫女示范一个正确的行礼姿势,然后如懿跟着去学,如懿对于行礼这些本不在意,这不就是很简单吗?   她根本不看宫女的示范,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行礼,这样她的动作根本不准确,嬷嬷的鞭子就打了下来。   这样的教鞭是经过特制的,根本不会留下痕迹,但是会特别地痛。   如懿被打的瑟缩了一下,本想争辩,但她怕嬷嬷的鞭子再打下来。   嬷嬷示意宫女在做一遍,如懿这次是真的看认真观看了,但是还是出了错,嬷嬷的鞭子不留痕迹的打了下来。   一个动作如懿挨了三鞭以后才学会的。   然后嬷嬷一个规矩接着一个规矩教着如懿,但凡出错,嬷嬷的鞭子不留情的就打了下来。   来出发前,嬿婉就提前交代过如懿见到宫女太监还会行礼,嬷嬷自然记得这件事,可现在她们没有机会提出来。   就这样,如懿禁足的一个月里,她每日抄写宫规,还有接受嬷嬷的教导,简直是非常难熬。   如懿的禁足结束,她第二日便要去向皇后请安。   她身边的嬷嬷自然也要跟着去,等这次结束后她们就要回去向太后汇报她们的成果了。   后宫众人听闻如懿的禁足结束了,而且太后派来的人也已经教导完如懿了,她们自然想看一下不一样的如懿了。   第二日,如懿早早起身,精心拾掇一番后,带着嬷嬷前往皇后宫中请安。   踏入宫殿,她莲步轻移,仪态端庄地向皇后行礼,动作标准而优雅。   皇后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对如懿的改变颇为意外。   其他妃嫔们也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窃窃私语起来。   “瞧瞧,如今的娴答应可真是大变样了。”   “是啊,这才像个年轻姑娘的模样。”如懿微微低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安静地站在一旁。   请安结束后,皇后示意如懿留下。“如懿,此番太后派嬷嬷教导于你,可见对你用心良苦。往后行事,切不可再如此任性。”   如懿恭敬地福身道:“皇后娘娘教诲,嫔妾谨记在心,往后定当谨言慎行。”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她身边的嬷嬷留了下来,给皇后请安后便回慈宁宫了。   皇后给了她们许多赏赐,表示她们此番辛苦了。   嬷嬷谢了皇后地恩赏便离开了。   富察琅嬅想到如懿的样子就开心,如懿那副不规矩的样子,她早就想派人去收拾,奈何没有由头,此次太后出手,真的很合她的心意。   富察琅嬅想到太后不恋权,而且还处处照顾她,所以富察琅嬅又收拾了不少礼物送去了慈宁宫。   弘历也听闻了如懿巨大,很感兴趣,便去了延禧宫。   如懿一见到弘历便想同往日一般扑上去,但是这些日子鞭子的教导让她止住了脚步,规规矩矩的朝弘历行了礼,跟在皇上的身后进了屋子。   看着如懿现在的模样十分地娇俏,而且妆容得体,衣服也得体,完全不复以前的老气沉沉的模样。   他毕竟是皇上,自然喜欢鲜艳的小姑娘,如懿这样就很好。   “如懿呀,你现在的打扮就很好。”弘历可不想看见如懿之前的样子。   如懿顿住了,她还想抱怨那些嬷嬷对她如何残忍,而且这装扮根本不好看,她也不喜欢。   可皇上的话一出,她的话胎死腹中,还没来得及开口。   “弘历哥哥,您喜欢就好。”如懿只能顺着皇上的话说道。   弘历觉得如懿这边一时新鲜,便就一直歇在了如懿这里。   三宝自一个月前被打了三十大板,然后就被拉下去养伤了,但是如懿根本不记得三宝被打,也没太医给看一下伤口,或是上药。   最后还是小太监看不过去,自己掏了腰包到太医院买了一些止血的药膏,但是由于照看的不及时,三宝现在走路的姿势受到了影响,走起路来便会一瘸一瘸的。   三宝本来对如懿忠心耿耿,但看到如懿如此对待他,他便对如懿失望了,他以后就只把如懿照顾好就行,再也不会为她掏心掏肺了。   如懿本是答应的身份,还是皇上心善,让她住延禧宫主殿,还让她用着三宝,三宝毕竟是延禧宫的首领太监。   三宝好了以后去当值,如懿看到三宝一瘸一瘸的走路姿势很是嫌弃,认为丢了她的脸面。   于是再出门的时候她就不会带三宝,三宝本就对如懿失望了,但是看到如懿此时的操作,他还是伤了心。   其他服侍的人看到三宝如此的遭遇,想到三宝之前对如懿的维护,再看看如懿此时的样子,她们心便寒了。   看来她们对如懿不忠心就是最好的,只要干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好,她们本就没有赏银,在别的宫,主子还有奖励,在延禧宫,只要不被主子连累便好了,她们也不奢望赏银了。   宫女们只要过了25岁便可以出宫了,她们现在就在熬时间了,自己平安度过这几年就好了。   但是小太监们就不行了,她们只能一辈子在这深宫里,有着有银子的小太监便去想办法将自己调走。   三宝也不为难他们,只要有能力调走的他都放行了,由于宫里没有掌事宫女,宫女那边想要调走的三宝也是同意了。   如懿对这些宫女太监根本不在意,她也不知道宫里的人已经换过一遍了,现在在延禧宫的基本上都是没钱,被换过来的。   皇上亲指的两个宫女没有皇上的旨意走不了,三宝本就是乌拉那拉氏的人,他虽然对如懿寒了心,但他还是没有选择离开。   如懿想着自己得找一个伺候舒心的人了。   这日,如懿在御花园溜达的时候碰到了一批来自圆明园的宫女。   只见一位宫女正在怒怼着首领太监:“你们内务府的人,惯会拜高踩低!我虽是奴婢,可也是正经选进来的宫女,凭什么克扣我们的份例?这衣裳料子差了不止一截,月例银子也短了数!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绝不罢休!”   赵公公不耐烦看着容佩: “吵什么吵?就你事儿多!份例都是按规矩发的,爱要不要!再闹,小心吃板子!”   容佩看着他冷笑说道: “按规矩?那咱们就去皇后娘娘面前说说,看这规矩到底是谁定的!你们中饱私囊,还敢威胁人?”   赵公公看着容佩这个刺头烦透了,宫里不是向来这样吗?他上面也是层层剥削,他也是照着“规矩”办事。   赵公公准备朝容佩动手。   但是被如懿制止了,如懿觉得这个宫女不畏强权,符合她心目中的样子。   “住手。”如懿制止了赵公公要动手。   赵公公看到是如懿,便停下了手,如懿虽然是答应,但是他也听闻如懿的受宠,便向如懿行了礼。   “赵公公,这位宫女说的也无错,你怎可动手。”如懿的高姿态又展现了出来。   赵公公知道如懿的身份,身为一个答应,她自然没有权利处置他,但她还是主子,面子还是要给的。   “回娴答应的话,这个贱人就是矫情,以下犯上,只要教训一番便能听话了。”赵公公不以为然。   “这个宫女本宫看上了,要带走。”如懿的老毛病又犯了。   “娴答应,您没有权利调走这些宫女,这些要经过内务府的调派……”赵公公自然不愿意。   如懿可不听他的话,她身为主子,还要不走一个奴婢吗?   容佩听到如懿要她服侍,便主动向如懿身后走去,她知道她得罪赵公公了,自然不可能有好结果,所以她在如懿开口后就直接过去了。   如懿看到容佩自己过来了,很是满意,她就是要这样机灵不畏强权的人。   如懿才不管赵公公的话,见容佩过来后,带着容佩便离开了。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赵公公,他没想到一个妃嫔竟然这么无赖。 第98章 魏嬿婉(41)   御花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后宫,皇后也没想到如懿这么大胆,不顾自己的身份强行带走了人。   富察琅嬅知道这种不能开先河,便小惩大诫了一番,罚了如懿一个月月例,罚了延禧宫上下三个月月例。   乾清宫也收到了信息,进忠趁着李玉不在偷偷打了小报告,当初照顾如懿的人是他手下的。   他的主子吩咐过,只要容佩这人出现,就将自己的人调回来,省的后来受伤。   当时他还在疑惑,他查过所有宫女名单,根本没有这人,没想到这原来是圆明园的。   进忠趁机向皇上进言将之前服侍的宫女调走了,现在娴答应身边有了服侍的大宫女也用不着她们。   皇上想到如懿如此做,也是打了他的脸,他派了两个人过去,没想到如懿自己却从圆明园自己找了一个人当做大宫女。   调过来服侍的宫女很快就接到消息,她们高高兴兴收拾了包裹连如懿都没请辞都走了。   她们实在是高兴极了,已经顾上了,如懿也未给她们送银子,她月俸被罚,自己本身银钱也不是很多。   而且她们高高兴兴的走,像是在她这里受委屈了一般,如懿想不通,便觉得是她们忘恩负义。   可如懿未曾注意到其他宫女太监脸上的羡慕。   容佩可不这么想,她来到延禧宫的时候,如懿身边有两个贴身服侍的宫女,她打听过,这是皇上派来的,她争不过。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调走了,她还是娴答应亲自带回来的,所以她就认为自己应该算是如懿的心腹,便在延禧宫作威作福起来。   容佩在延禧宫越发嚣张,不仅指使宫女太监做事,连三宝也不放过。   三宝本就为首领太监,哪能受得了这气,可容佩仗着如懿的势,他也只能暂时隐忍。   一日,如懿正在屋内休息,容佩又在院子里颐指气使。三宝实在忍无可忍,便与容佩起了争执。两人越吵越凶,动静惊动了如懿。如懿走出屋子,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皱。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如懿怒道。   容佩见如懿出来,立刻委屈地说道:“主子,三宝他不把奴婢放在眼里,奴婢不过是让他做些事,他就这般顶撞奴婢。”   三宝也不甘示弱:“主子,她仗着您的势,在延禧宫作威作福,谁都不放在眼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如懿听了两人的话,心中有些不悦。但她心里是看好容佩的。   “容佩做事我放心,相信她如此做也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但是不可以太过分,三宝,你也不可以下犯上。此事就此作罢,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如懿严肃地说道。   容佩和三宝听了,都不敢再言语,各自退下了。   容佩经过此事以后,越发嚣张起来,但她也不敢硬碰硬三宝。   三宝对此也是真的失望了,原来他服侍如懿这么久,还比不过新来的容佩,他真的是高看自己在如懿心目中的地位了。   容佩来到延禧宫这段时间,如懿很是受宠,她每次去内务府的时候众人也都是和和气气的。   容佩觉得主子这么受宠,她也开始逐步在内务府嚣张起来。   起初,内务府的人看在如懿受宠的份上,对容佩的过分要求都尽量满足。   可容佩却得寸进尺,一次又一次地索要超出份额的东西。   内务府众人终于忍无可忍,将此事上报给了皇后。   富察琅嬅听闻后,眉头紧锁。如懿受宠她本就有些不悦,如今容佩如此张狂,若不加以惩治,后宫岂不是要乱了规矩。   皇后立刻派人去延禧宫将如懿和容佩传来。   如懿得知此事后,心中一惊,她没想到这事竟然会上报给皇后,内务府真的是小题大做。   来到长春宫,皇后一脸严肃地斥责道:“娴答应,你身为后宫妃嫔,应以身作则,管好身边之人。容佩如此肆意妄为,你难辞其咎。”   如懿赶忙跪地请罪,容佩也吓得脸色苍白,跪在一旁不敢言语。   皇后思索片刻,决定罚如懿禁足半个月,容佩则打了二十巴掌以儆效尤。   如懿和容佩都不敢违抗,只能领罚。   容佩受罚后没有那么张狂了,但是她在延禧宫里还是那么张狂,只要不如意,巴掌就往小宫女脸上飞。   现在的延禧宫真的是小宫女的噩梦,之前阿箬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她却不随意打人。   现在只要手里有点钱财的都找关系往后调走。   现在的延禧宫篱笆真的一点都不紧,什么消息都往后透露,只要给一点钱,想要什么消息都可以。   以前三宝还管一管,现在三宝是完全随缘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阿箬很快就收到消息,延禧宫出了一个容佩,简直是她的放大版,更是过分。   阿箬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嗤之以鼻,看来是如懿又找到了一个嘴替,她又要保持她那清高的样子了。   但是阿箬顾不上如懿,她又怀孕了,比皇后晚一个月,但是她这胎离上一胎并没有多远,她有点欲哭无泪,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受孕,她有预感,她这胎还是双胞胎,应该还是双胞胎女儿。   这么算下来的话,她就有八个女儿了,她真的欲哭无泪呀。   但是金玉妍却是继续羡慕恨,她看到阿箬这么易孕,而且还平安生下了,不像她,怀了四胎都没生下,但幸亏阿箬生下都是女儿,要不然估计皇后也容不下她。   此时纯嫔也怀孕了,上次皇上挨个宫里探望妃嫔的话,苏绿筠就是这个时候怀上的。   她本就是易孕体质,但是她不怎么得宠,所以她生育时间还算可以,不像阿箬男的频繁,生下这胎后立马怀孕了。   意欢听到众人怀孕后,她失落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真的是顿顿不落的喝坐胎药,但是就是怀不上,她真的好想拥有一个和皇上的孩子。   如懿听闻后也很是感伤,她怨恨皇后,要不是皇后做的手脚,她也可能早早怀孕了。   可她也忘了自己为了瘦身复宠,自己用了不少的息肌丸,息肌丸里含有大量的麝香,本就不易怀孕了。 第99章 魏嬿婉(42)   时间就一点一滴过去了,皇后也快到生产的时间了。   这些日子,因为前朝事忙,宫里很少进后宫,后宫还算安宁。   这日是佛诞日,富察琅嬅一早就开始腹痛,她知道这是快要生产了。   很快就通知了后宫众人,弘历很快得到消息,便匆匆赶来了,甄嬛也得到了消息赶了过来,毕竟皇后生产,她不来也说不过去。   富察琅嬅在产床上痛苦地挣扎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几个小时的煎熬后,产房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孩子终于诞生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等到接生嬷嬷收拾好孩子,就抱了出来,笑着向皇上行礼:“恭喜皇上,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平安诞下一子。”   弘历激动不已,连忙上前去看孩子。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纷纷落下。   这场大雨缓解了京城多日的旱情,百姓们欢呼雀跃。   弘历更是龙颜大悦,他抱着孩子,隔着屏风,满脸笑意地对富察琅嬅说:“皇后辛苦,这孩子乃是天降祥瑞啊!”   富察琅嬅虚弱地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孩子,心中满是欣慰。   甄嬛也走上前来,笑着说道:“此乃我大清之福啊。”一时间,长春宫里充满了喜悦的氛围。   弘历很是开心,特下旨为七阿哥赐名为永琮。   后宫众人很是嫉妒羡慕,皇后平安诞下了孩子,而且孩子刚诞生就得皇上赐名,这真是莫大得荣耀呀!   阿箬摸了摸自己硕大的肚子,她也好像有个儿子,但是太医已经暗示了她肚子里还是两个女儿,如果能像陈婉茵一样也好呀,她也不曾奢望过龙凤胎。   陈婉茵听到皇后诞下皇子,皇上还赐名后只是顿了一下,她现在已经很满意自己的生活了,以前她都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两个阿哥。   两个阿哥虽然一模一样,没有继承权,但是有孩子承欢膝下还是不一样的,再大点,等孩子娶妻生子,她还能享天伦之乐,她现在膝下有两个皇子,皇上平日还来看望她一下,她便满足了,这样的生活就很好了。   苏绿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已经有两个儿子了,这胎是男是女都好,只是自己的孩子便不能像皇后一般有殊荣,刚生下能得皇上赐名了。   金玉妍还在喝着各种药补身体,但是她的肚子还是没有反应,难道是之前伤了身子吗?这几年都没有孕信了,可贞淑检查过也未发现问题。   意欢也是有点伤心,她进宫这段时日还算受宠,而且皇上还为自己开了坐胎药,可自己却一直未怀孕,她也想拥有自己的孩子。   如懿则是更加怨恨皇后了,如果不是皇后,自己当初说不定就怀孕了,现在也不会是一个答应了,自己现在的位份可是后宫最低的。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永琮半个月的时候,他突然发起了高烧,哭闹不止。   太医们又是一通忙活,却始终无法让他退烧。   富察琅嬅心急如焚,日夜守在永琮床边,眼睛都熬红了。   弘历也十分担忧,不断地催促太医们想办法。   可即便如此,永琮的病情还是不见好转。   与此同时,永琮原本虚弱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阿箬见此情景,心中竟隐隐有些庆幸自己腹中是女儿。   陈婉茵则默默为永琮祈福。苏绿筠虽也担忧,但想着自己已有两个儿子,便没那么焦虑。   金玉妍和意欢依旧渴望着能有自己的孩子。如懿看着永琮的惨状,心中的怨恨稍稍减轻了些,可对皇后的不满仍未消散。   富察琅嬅在痛苦中煎熬,不知永琮这病能否挺过去,她自己还未出月子,这次为了永琮,强行守在他身边,自己得身子又伤透了许多。   这是当初高晞月下的药起了作用,皇后之后再怀孕的话,只能诞生一个病恹恹的孩子,而且无法痊愈。   弘历在乾清宫里也很是伤心,他认为是他的错,当时太过高兴,提前给永琮赐了名字,可能是这福气太过,给永琮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弘历便决定请太师进宫为永琮祈福。   弘历特意请了安吉大师入宝华殿为大师祈福。   后宫众人为了让皇上看到她们的诚意,便每日抄写经书送往宝华殿为永琮祈福,因为宝华殿有外男在场,所以她们为了避嫌,只是派宫女前往宝华殿。   但是如懿却是一个例外,她之前也听闻过安吉大师,知道安吉大师是一个厉害的人。   她便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她也想有自己的孩子,所以这些日子,她便带着容佩时常出入宝华殿。   而且如懿也不避嫌,经常大庭广众之下与安吉大师讨论着事情。   如懿觉得与安吉大师一见如故,很是亲切,而且如懿还向安吉大师请求了一种专属自己的供香。   而且有一次如懿跪久时猛的起身,便没有站稳,安吉大师见状赶忙扶了一下,如懿道了谢,但是这一幕也有她人看在眼里。   金玉妍一直留意着如懿的举动,见她频繁出入宝华殿,心中顿时起了疑心。   她暗自思忖,如懿向来心思深沉,此番这般积极,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她悄悄吩咐自己的贞淑去探查如懿的行踪和意图。   正巧贞淑就看见了这一幕,回去便禀告了金玉妍,两人对视起来,脑海里便生出了一个能处理掉如懿的好办法。   深夜,如懿在宫中突然听到异样,原来是三宝在准备热水的时候看到有一名身穿白衣之人来到宫中,那刺客听到声音之后便逃 了,此时人已不见了踪影。   如懿连忙命人禀告皇上。如懿听闻巡视的侍卫已经追了过去,想到侍卫巡视的班次并不在此时却为何来得如此之快,认为此中有蹊跷。   第二日,皇上到启祥宫与金玉妍说话,可不久便急召如懿前往启祥宫。   如懿来到皇上与金玉妍面前。皇上提起如懿整日去安华殿祈福。   金玉妍也说道:“本宫也命人送佛经前去为七阿哥祈福,可从未亲自前去,娴答应与大师想必甚合眼缘,大师才会将供香与手串只送给如懿一人。”   如懿无奈,只好承认承认大师送给自己供香,可并未见到手串。   “既然娴答应承认了,可见本宫说的一点也无错,看来娴答应与安吉大师关系匪浅呀!”金玉妍乘胜追击。   “嘉嫔可不要污蔑本宫……嫔妾,嫔妾与安吉大师清清白白,皇上,您可要相信嫔妾,自己只是多年未曾开怀,也听曾问过安吉大师,只是想供香早日怀孕而已。”如懿委屈的看着弘历。   弘历听闻如懿这么说,心里便软了很多,相信如懿了,但是金玉妍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呢,她可不想功亏一篑。   金玉妍让贞淑前来,贞淑拿出一串手串。   贞淑恭恭敬敬向皇上呈上:“奴婢曾经偶然见到娴答应与大师举止亲密,窃窃私语,而且安吉大师还扶了一把娴答应,随后大师还将手串亲自戴在娴答应手上,以作定情之物。”   如懿向皇上下跪,并坚定的说道:“嫔妾从未做过此事,还望皇上详查。”   金玉妍继续说道:“娴答应可不要急着反驳,本宫这里还有一物,这个手串是自己与这个方胜一起拿到的。”   方胜打开是一封神似如懿字迹的情书。   方胜纹是汉族传统寓意的纹样。方胜是古代妇女的饰物。形状是由两个斜方形一部分重叠相连而成,后也泛指这种形状。胜原为古代汉族神话中"西王母"所戴的发饰。   《山海经》中提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地。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   《宋书·符瑞志》载有"金胜",所谓"国平盗贼,四夷宾服则出。"作为首饰之胜尚有华胜、织胜,罗胜、春胜、方胜、人胜、叠胜等。其中多以材料或形象冠名。此后"胜"广泛用于各种工艺品装饰上。   尤其是"方胜",明清以来已成为吉祥图案中常见的纹饰之一。   由于“方胜”象征 同心”,古人常常将写给爱人、恋人的信,先折成长条,再从中间反复做90°的折叠,就能得到一个二连方的形状。   金玉妍将方胜打开交由弘历。   弘历看向上面的字迹,这就是如懿的字迹,上面情书中的内容如下: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得君手串相赠,已知两下之情,此物凭容佩带与君为证,君若有心,今夜候君于延禧宫东暖阁。”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这首诗源自是南歌《西洲曲》,而《西洲曲》又选自《乐府诗集·杂曲歌辞》。西洲曲,是乐府曲调名。   这句诗的意思是把莲子藏在袖子里,那莲心红得通透底里。思念郎君郎君却还没来抬头望向天上的鸿雁。 第100章 魏嬿婉(43)   如懿转头看向金玉妍,开口质问道:“嘉嫔,这是何物,你又从何得来?”   金玉妍并未理会,而且转头看向皇上:“这方胜上的萱草图案原是取同心双合之意,乃是那日追捕刺客的侍卫捡到的,而这洒金红梅笺可是内务府只供延禧宫所用,也只是因为娴答应喜爱梅花,而且这还是皇上您前些日子刚赏给娴答应的。”   金玉妍接着开口:“这同心结是次要,重要的是上面的字迹。”   如懿气的发抖,但是还是坚持说道:“皇上您相信嫔妾,这信不是嫔妾所写,嫔妾一心只有您一人,怎么会写出这封信呢?”   弘历看着上面的字迹,直接开口道:“如懿,你的的书法是师从卫夫人的簪花小字,宫中嫔妃无人学过,所以也无从仿起。”   金玉妍听到皇上这样说,便知道这是皇上已经对如懿起了疑心。   只听见皇上询问道:“有刺客之时,安吉大师身在哪里?”   金玉妍说道:“安吉大师把自己锁在安华殿二楼清修,可是以大师的功力,从二楼跃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弘历听完顿住了,然后开口说道:“朕自己会详查此事。”   金玉妍可不想放过如懿,便接着说道:“这信件上提到了娴答应的贴身侍女容佩,不如将容佩送入慎刑司审问呢?”   弘历认为事情还未查明,不必牵扯慎刑司,让如懿先回宫。   金玉妍本想反驳,但看到皇上已经不耐烦了,便不再开口了,只能看到皇上和如懿离开了。   金玉妍真的是很愤怒,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维护如懿,竟然还不送如懿的贴身宫女入慎刑司去证明如懿的清白。   金玉妍知道她的贴身宫女来到如懿这并没有多久,她不相信这人会对如懿忠忠耿耿,只要入了慎刑司,那就是自己说了算,可是皇上没允许。   慈宁宫中。   弘历特意向甄嬛说明了此事,富察琅嬅还在月子中,而且这段时间本就为永琮的身体心烦,这件事便不告诉她了,所以弘历跑来与甄嬛商量此事了,他现在对于甄嬛很是信任。   甄嬛听完弘历的话,便开口说道:“皇上,此事做得极其稳妥,这事涉及南域请来的安吉大师,可不敢轻举妄动。”   甄嬛打算命人查看各宫的动静,再留意安华殿人员出入。   皇上再次开口道:“这事牵扯到如懿,但朕总觉得有问题,这说不定是其他宫女可能与安吉大师私通。”   甄嬛看出皇上对如懿的维护,便说道:“可以借此清肃后宫,查看宫女有无不检点之事。”   福珈带人来到金玉妍宫中搜查,结果看到了艾儿手上戴的蜜蜡佛珠,福珈看出这佛珠成色极佳,不是宫中的太监或宫女所能拥有,便命人将艾儿押下去。   艾儿招认这佛珠是自己想安多求来的,太后责罚艾儿鞭打一百,命合宫宫人旁观,以作训诫。   太后让人将弘历请了过来:“宫中闹刺客之事与宫女无关,看来刺客之事还需皇上你细细查问如懿。”   弘历应下后便离开了。   金玉妍想到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如懿,很是无语,她布了局,奈何皇上铁了心维护如懿。   可如今皇上按着此事,金玉妍决定再加一把火,利用艾儿,将此事闹得再大一些。   夜晚,皇上想起如懿与大师之事,难以入眠。   监狱之中,艾儿啼哭不止,得知自己害了安吉大师,更加自责。   金玉妍为了坐实如懿与大师私通的罪名,让狱卒敲打了艾儿,让她说出“自己不过收了一串佛珠,就受到如此责罚,怎能比得上娴答应.……”的话来。   这话被狱卒故意宣扬出去,很快便传到了皇上耳中。   弘历心中的疑虑再次加深,他决定亲自审问艾儿。   艾儿在金玉妍的授意下,坚称如懿与安吉大师有染。弘历盛怒,立刻下令将如懿禁足延禧宫。   如懿在延禧宫中心急如焚,她知道这是金玉妍等人的阴谋,却百口莫辩。   容佩也焦急万分,她四处奔走,她好不容易才有人赏识,她想要为如懿寻找证据证明清白。   容佩知道,如今谣言传得满宫皆知,只有自己入慎刑司,或许才能为如懿证明清白。   她咬了咬牙,主动找到皇上,声泪俱下地说:“皇上,奴婢愿入慎刑司,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娴答应一个清白。”   弘历虽对如懿有所怀疑,但见容佩如此忠心,便同意了。   容佩一入慎刑司,便遭受了各种酷刑。可她意志坚定,始终不承认如懿有任何不轨行为。   金玉妍同慎刑司打过招呼,对容佩不要留情。   金玉妍得知容佩在慎刑司很是硬气,她再次招呼慎刑司,让他们对容佩更狠一些。   容佩生生被打断了两条腿,可她依旧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心里只想着要还如懿一个清白。   如懿在延禧宫心急如焚,她想的不是在慎刑司受刑的容佩,而是她自己,她如何度过这关。   进忠也暗中吩咐过对容佩不要留情,这是他主子的吩咐,虽然不知道容佩是何时得罪主子了,但主子提到容佩便是一脸厌恶,进忠便知道自己对此人不会留手了,但主子吩咐过留着一条命就行,其他的随他发挥。   容佩双手也被折断,整个人瘫倒在慎刑司的地上,鲜血洇染了衣衫。她意识渐渐模糊,却仍在心底念叨着要为如懿证明清白。   如懿的事情影响不到永琮的满月礼。   永琮满月礼当日,宫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如懿虽被禁足,却也听闻了这喜庆的消息。她望着窗外,一个小孩子竟然有这样的福气,她的弘历哥哥居然为了他大办,丝毫也不记得她还在禁足,如懿十分担忧自己的处境。   如懿怨恨永琮,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体虚弱,她的弘历哥哥为了给他祈福,才召了安吉大师入宫,这才有了这祸事。   可她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她自己行为举止不注意,被人抓到了把柄,然后才被人陷害,如果她稍加注意,不落人口舌,她会落得如此下场吗?   所以她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借口。 第101章 魏嬿婉(44)   如懿想到这个时候海兰还在的话就好了,这样就有人在外面为她忙碌找证据了。   真的是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如懿才会想起海兰。   如懿想了想她在宫里没有相交的妃嫔了,这些人没有能帮助她的,如懿从没把阿箬放在心里,所以自然想到妃嫔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起阿箬,当然阿箬知道了她也是不会帮助如懿的。   宫女呢?现在也没有能帮到她的,太监,如懿想到了李玉,而且李玉是乾清宫的大总管,想必他一定能帮到自己的。   如懿想到当时金玉妍拿出的那个手串,可以从那里来做文章。   如懿知道密宗七宝必须使用西藏红玉髓,倘若这个七宝手串用的是红玛瑙呢?他需要李玉来调换一下。   乾清宫里,弘历自然知道如懿不可能和安吉大师有染,但是他就是过不去心头那关,如懿当初与他称兄道弟,现在不也是他的妃嫔吗?   在弘历看来只要是他的女人了,根本不能和外男接触,如懿就是与外男频繁接触才会使嘉嫔也来构陷她。   弘历觉得金玉妍在宫里的势力并不弱,可以没有纰漏的造成这次构陷,若不是金玉妍此次太过着急想要陷害如懿,他可能不会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金玉妍能够有此心机有此势力。   弘历知道在后宫生存,这些很有必要,但是倘若一个人势力过大的话,他也不会放心,而且平日里那么的没心机,现在却一下子暴露出来这么可怕的心机,这不得不让人防一下了。   “进忠,你这些日子注意一下启祥宫的动静,看嘉嫔和谁有联系。”弘历吩咐进忠道。   “是,奴才遵旨。”进忠恭恭敬敬领命到,这正合他的心意,主子传来吩咐,要趁着此次机会除掉金玉妍。   弘历一直把玩着这七宝手串,上面的纹路和样式他都一清二楚。   “皇上,您这些日子一直在把玩这手串,想必这上面的东西您都一清二楚了,可是有喜欢的,奴才给您找找?”进忠本来是想讨皇上开心的,可没到这句话完全为坑了李玉埋下了伏笔。   弘历抬头瞪了一眼,这狗奴才拍马屁竟然这么不会拍,这是想必如懿偷情的东西,他会喜欢,这上面也就西藏的红玉髓珍贵点,其他的都是俗物。   进忠看见皇上瞪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进忠讨好的上前为皇上捏捏肩。   弘历享受的闭上了眼,进忠这小子按摩的功夫可是一绝。   如懿手里还留有她姑母给她留下的人手,她利用这些人找齐了七宝手串的材料,并且将这个新的手串让他们想办法交给李玉,让李玉替换一下。   李玉很快就拿到了如懿做的七宝手串,并且得到了消息,他明白了如懿的想法,他这次一定要帮助懿主,他的懿主真的是受苦了。   李玉瞅准弘历去御花园的时机,悄悄潜入存放手串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如懿新做的手串,准备将原本的替换掉。   可就在他刚把新手串放好,旧手串拿在手里时,进忠突然走了进来。   李玉心中一惊,脸上却强装镇定。进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师傅,您在这儿做什么?”   李玉灵机一动,说道:“皇上不是总把玩这手串嘛,我想着拿出来擦擦,让它更亮堂些。”   进忠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再深究。   李玉知道进忠今日是陪皇上出去了,怎么会突然回来:“你怎么回来了?”   进忠回复道:“皇上在逛御花园,可突然起风了,奴才便回来取披风。”   “那你还不快去,小心皇上感冒了,可饶不了你。”李玉色厉内荏。   进忠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李玉暗自松了口气,等进忠离开后,迅速将旧手串藏好,完成了替换。   进忠在门口故意拖延一下时间,正好看见李玉调换了手串,进忠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皇上日日把玩着手串,如果出现问题的话,早就发现了。   今日李玉调换的话,相信皇上一定会发现,不过这不能由自己说明,自己可是李玉地徒弟,可不能有着谋害师傅的罪名。   不过想必李玉这大总管的位置也该是到头了,也该到他了,至于进保他不放在眼里,他当上大总管的话就能很好的保护好主子了。   而弘历在御花园游玩结束回到乾清宫,拿起手串时就发现了异样。   这上面的红玉髓被换成了红玛瑙。   如懿这边还不知道李玉替换手串时险些被发现,只盼着这一招能为自己洗清冤屈。   弘历询问今日当值的小太监,谁今日在里面进出过。   小太监想了想:“今日李总管在里面,后来进忠公公也回来过,给您拿了披风就出去了,后来李总管也就离开了。”   皇上听到小太监的话嗤笑了一声,李玉和进忠,进忠的披风他清楚,至于李玉。   弘历想起自从如懿出冷宫后,李玉便有意无意的提起如懿,还为她说好话,有时还故意引导他去延禧宫,看来他身边的奴才心大了呀!   不过这会他也不会戳穿这件事,他的妃嫔不能有着私通的罪名,而且不能和南域来的大师有牵连。   李玉这边将东西成功替换以后,就派人给如懿传了信。   如懿听到消息,很是激动,她终于可以摆脱罪名。   如懿第二日,便派人请皇上来,她找到了证据,可以洗脱自己的罪名。   弘历自然是知道如懿的计划,为了不让自己头上有绿帽,他便带着人来了延禧宫。   “如懿,你说有证据,是什么?”弘历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弘历哥哥,可否让嫔妾看一下那个三宝手串?”如懿指名道姓要看手串。   弘历则示意李玉将三宝手串递给如懿。   李玉走向如懿,并将手里的手串递给了如懿,并朝如懿点了点头。   弘历一直盯着两人,看到李玉朝如懿点了点头,便决定了李玉不能再在他身边待了,他身边留不下有异心的人。   如懿接过手串,装作仔细查看的模样,看了看上面的红玛瑙。   “弘历,你看这个七宝手串,这上面是红玛瑙,而不是红玉髓,密宗七宝必须使用西藏红玉髓,看来是制作这个地人分不清红玉髓和红玛瑙。”如懿装作十分激动的样子。   弘历看着如懿的表演,觉得如懿变了很多,再也不是之前那副样子了,她现在也算是有了心机。   弘历接过手串,仔细看了一下,装作刚发现的样子:“这确实是红玛瑙。”   进忠看着几人做戏的样子,愈发想笑,皇上曾仔细把玩过手串,自然知道这手串上本就是红玉髓,看来皇上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呀!   不过想来也是,都是男人,自然不希望自己被带绿帽子,不过一会那绿帽子,皇上不带也不行了,进忠一会还等着看好戏呢。   如懿听完弘历的话很是激动:“弘历哥哥,这样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而且嫔妾的字想来也应该是有人模仿的,何不如让各宫宫人都写一下,看谁心虚就是谁做的,来陷害嫔妾的。”   弘历赞同的点了点头,派李玉去各宫查看一下各个宫女所写的字。   李玉领命而去,他知道应该是金玉妍派人做的,但是他不能明目张胆的去,他怕皇上怀疑他,所以他只能一宫一宫去,不过宫女不能识字,只有各宫的大宫女才有机会识字,这样他的工作量也少了不少。   李玉按着后宫位份的高低去查看了,但是其他宫里基本上就是走个流程,很快就到了启祥宫。   “李公公,你这是何意?”金玉妍有点心虚,怕事情暴露。   “嘉嫔娘娘,奴才是奉皇上的命令,让各宫宫女都展示一下自己的字。”李玉十分硬气。   “皇后娘娘宫里也已经写完了,该您宫里的了。”   金玉妍一听,这是躲不过了,便让身边侍奉的人都去写了字。   贞淑怕自己暴露,特意将字写的字丑无比。   李玉将贞淑写的字拿来一看,这字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随即命令人将贞淑带走。   金玉妍看到贞淑被押走了,十分着急,便跟着李玉她们一起来了延禧宫。   “臣妾参见皇上。”金玉妍向皇上请了安。   弘历吩咐金玉妍起身。   “皇上,臣妾和贞淑来自玉氏,自然对咱们的字不太会写,可李公公不分青红皂白就带走了贞淑。”金玉妍直接告状。   “不急,这里有上好的红玛瑙,你来挑一下。”弘历吩咐人将两块一模一样的“红玛瑙”拿上来供金玉妍挑选。   金玉妍仔细观看了一下眼前的东西,并一眼指出有一块是红玉髓:“皇上,您怎么能给臣妾以次充好呢,旁边的红玉髓品质可没那么好。”   弘历见贞淑一下分出来了红玛瑙和红玉髓的区别,便不再看金玉妍。   而是让贞淑辨认两者,贞淑根本分不清红玉髓和红玛瑙。   金玉妍像是明白了什么,便直接说道:“贞淑就是一个奴婢,怎么能区分红玛瑙和红玉髓的区别呢,皇上这不是为难她吗?”   如懿可不顾着金玉妍,便直接开口:“就是因为奴才分不清红玛瑙和红玉髓的区别,所以才错将七宝手串上的红玉髓换成了红玛瑙,密宗七宝必须使用西藏红玉髓,毕竟是奴才,肯定分不清。”   金玉妍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七宝手串出了纰漏。 第102章 魏嬿婉(45)   “娴答应这是何意,难道你是指本宫用七宝手串来污蔑你吗?”金玉妍直接指出这件事。   弘历见二人在争吵,觉得心烦,便让二人停了下来。   如懿和金玉妍看到皇上有点不耐,但停了下来。   弘历示意李玉继续说。   李玉则让人呈上了贞淑往日的书信,这字迹和她今日所写的根本不一致。   “皇上明查,奴婢前些日子伤了手腕,还没好全,今日这才写成这样。”贞淑立马想到了理由。   弘历已经不耐和这些人掰扯了,命李玉将人送进了慎刑司,并吩咐只要不伤到手,其他随慎刑司用刑。   金玉妍听到要送贞淑进慎刑司,便立马下跪为贞淑求情,但是皇上已经不耐烦了,没同意这件事,让金玉妍先回启祥宫,等事情结束后再出来。   金玉妍知道皇上这是恼怒自己了,自己只得再想其他办法来救贞淑了。   如懿看着金玉妍求情,像是想到了了什么,便立马开口:“皇上,这可以证明臣妾是无辜的吧,皇上可以放容佩出来吗?”   “可以。”弘历赞同了。   弘历说完便带人离开了,金玉妍临走前瞪了一眼如懿,便带着人离开了,她得回去想办法去救贞淑。   如懿听到皇上的旨意后,便立马派人去将容佩从慎刑司接了出来。   可眼前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双腿双手都被折断了。   容佩被接回了延禧宫,如懿听闻容佩回来了,便去屋子里看了一眼,像是被恶心到了,容佩全身都是血,双腿和双手都呈不自然的状态。   如懿立马退出了屋子,但是为了她的形象,她立马派人去请了太医,她不能破坏她往日的形象。   三宝一直注视着如懿,自然看见了如懿眼里的嫌弃,他心里自嘲了一下,他很久之前就明白了如懿是怎么样的人,怎么还会对她抱有期望呢。   太医来了后,仔细诊治一番,摇头叹息着告知如懿,容佩的伤太过严重,即便精心调养,也难恢复如初,日后怕是只能在床榻上度过。   如懿面上露出悲戚之色,吩咐宫人好好照顾容佩,又赏赐了些银子给太医,让他务必用心。   待太医离去,如懿回到自己屋内,然后再也未提起容佩的事情,也未去探望了。   如懿知道容佩以后是废了,再也无法当值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没想到又成了这样。   贞淑进了慎刑司以后,金玉妍一直在想办法,想救贞淑出来,她也打点了慎刑司的奴才,但是慎刑司有李玉一直在盯着,其他人也不敢明目张胆收受贿赂。   李玉审问贞淑许多,慎刑司能用的刑罚都用了,可贞淑始终不曾开口。   进忠看到李玉这么无用,便私下将贞淑描摹如懿的字迹的事情透露出来。   李玉看到这才发现这个线索,然后将这些纸章交由贞淑查看,贞淑见李玉发现了这些,便不得不承认是她描摹了娴答应的字迹,但是这事和嘉嫔无关,是她看不惯娴答应抢了嘉嫔的恩宠,这才想了法子去害娴答应。   李玉听到贞淑松口,便想直接将贞淑送到皇上那里来证明如懿的清白。   但是有小太监很快传来消息,他们盯着嘉嫔,发现嘉嫔娘娘对一些信很是宝贵,每日都要看,并且藏的很好,此次若不是嘉嫔为了贞淑的事情奔跑,没有藏好,被他们发现了。   李玉直觉到这东西很重要,这信件应该能扳倒嘉嫔,于是便让小太监偷偷将其中几封带出来。   这些当然是进忠放出来的,他自然知道上面是什么,但是这事不能让自己去透露给皇上,毕竟事关皇上的脸面,如果皇上秋后算账的话,那他自己可得不了好。   在进忠的帮助下,小太监很快将信偷了出来,李玉打开一看,上面都是玉氏的字,他也不认识。   李玉无奈,只好找人翻译上面的东西,很快,翻译的信息传来,这几封大概意思是:金玉妍,我很想念你,希望你过得好,我还记得当初咱们的山盟海誓,不知你还记得吗?   李玉看完很是震惊,这可是个真正的把柄呀,有了这个足以证明嘉嫔给皇上带了绿帽子,可以帮懿主除掉嘉嫔了。   李玉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便带着这几封信和贞淑的口供回了乾清宫。   李玉激动的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皇上,李玉很是激动,低垂着头,却没发现皇上的脸越来越黑。   他没有想到后宫中居然有人真的敢给他带绿帽子。   弘历怒拍桌子,“大胆金玉妍,竟敢做出这等丑事!”   他立刻下令李玉去启祥宫将金玉妍带来。   不一会儿,金玉妍被带到乾清宫。   李玉将金玉妍所有的信都带了过来,并且让人全部翻译了一下。   有些是金玉妍自己写的,上面写着她如何思念王爷,她为了王爷,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自己的孩子打掉。   翻译的人看着这些内容,冷汗直流,他这是发现了皇上的秘密,看来今日自己是无法平安了,他为什么要今日当值呢,他是真的好后悔。   李玉这次并无查看,而是恭恭敬敬呈给了皇上。   弘历接过翻译一看,气的将这些信全部扫到了地上,这贱人怎敢,他让这异国血脉诞下自己的孩子,可没有她居然还敢嫌弃自己。   弘历气的火冒三丈。   她看到扫到了地上的信,脸色瞬间煞白。“皇上,这……这是有人陷害臣妾啊。”金玉妍惊恐地辩解着。   弘历冷哼一声,“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其实中间有几封信是嬿婉伪造的,像孩子那里,金玉妍一心想诞下有着玉氏血脉的孩子,如果能登上皇位,那么就能帮助王爷,所以她怎么可能顾及流产。   但是那些信被压在了下面,金玉妍看到的是平日她与王爷往来的书信。   金玉妍见无法抵赖,便将心一横,她知道今日这是无法逃脱了:“皇上,臣妾本就与王爷两心相悦,如果不是当时清朝来人,我怎么被送来,而且我还是玉氏的贵女,怎这么多年才爬上了嫔位,这让我怎么不怨。”   金玉妍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弘历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不仅背叛朕,还敢怨朕!”   他当即宣布褫夺金玉妍的嘉嫔之位,打入冷宫。 第103章 魏嬿婉(46)   弘历不可能将自己被戴绿帽子的事情公布于众,她只能趁着金玉妍陷害如懿一事,先将金玉妍打入冷宫。   等到金玉妍入冷宫后,自己再送她上路。   但是知道实情的人,他是不会放过的,但今日却不好处理这些人,只能暂时放过了。   后宫的人只知道金玉妍陷害了如懿,然后就被皇上打去了冷宫,她们没想到如懿在皇上的心目中这么重要,只是陷害就将人打入了冷宫。   众人的心里五味杂陈呀。   如懿听闻这件事后,很是高兴,看来她的弘历哥哥还是在乎她的,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处理金玉妍。   如懿开始娇羞起来,她今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她的弘历哥哥。   当日翻译的人回去后没多久就自尽了,他知道皇上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他只能自己先下手为强,对外声称自己暴病而亡,只有这样皇上才能放过自己的家人。   皇上很快就接到了消息,他对此事很是满意,还以宽慰的名义赏赐了这家人。   皇上慢慢的将那日当值的人都给处理了,由于李玉的位置太过显眼,没有立即动手,其他人都已经消失了。   但是弘历也派人对李玉暗中下了手,他派暗卫在李玉当值的路上将李玉的双手折断。这样李玉就无法留在了养心殿。   随后派人给李玉下了哑药,这样李玉就无法透露出那日的事情了。   他不能直接让李玉消失,这样的话都会猜测李玉应当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被处理掉了。   先是将李玉双手折断,李玉伤心不已,然后才会失语,这样不是名正言顺吗?   弘历想到李玉为了如懿背叛自己,想到现在李玉手也不能写,话也说不了了,于是以为李玉找个好去处养老,便将李玉送往了如懿处当值。   而且这样还可以收拢人心,对于那些无法当值的人还有个好去处,想必其他人应该会更死心塌地为他做事,这么事一举两得。   后宫众人更是没想到如懿如此得皇上信任,曾经御前风光的李公公会去如懿那养老。   先前皇上为了如懿将金玉妍打入了冷宫,她们本来是羡慕,现在更将李玉送到了延禧宫,那么她们就是羡慕嫉妒恨了,因为李玉服侍皇上那么多年,肯定会很了解皇上,如果有了李玉的帮忙,想必她们也会很受宠的。   她们直接忽略了李玉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这样也无法教导人。   进忠也察觉到了当日金玉妍事发当值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皇上没有用他和进保,想必皇上这是用了他的暗卫。   这让进忠更加谨慎了,他不能露出马脚。   李玉送走了,进忠就成为了乾清宫的大总管,皇上在进忠和进保之间更为青睐进忠,进保就是副总管了。   进忠为皇上处理不少脏事,于是这次皇上就派进忠去冷宫将金玉妍处死,丢入乱葬岗,明面上就是金玉妍在冷宫不堪折磨去世了。   这正和进忠的意思,因为他的主子要将金玉妍和贞淑送到庄子上与海兰作伴。   进忠本想偷摸处理金玉妍呢,没想到皇上居然将这件事直接交由了他。   进忠带着人进了冷宫。   这时金玉妍和贞淑都在这里了,因为贞淑入了慎刑司,浑身都是伤,金玉妍忙着照顾他。   “进忠公公,这是来送我们上路的吗?”金玉妍看着进忠带着一壶酒。   “想来嘉嫔娘娘也猜到了,咱家就不多说了。”进忠示意小太监往前一步。   金玉妍看着这一幕,也未曾露出害怕的神情,早在当初信件暴露的时候,她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进忠公公可否帮我一个忙?”金玉妍好声的说道。   “嗯?”进忠看着金玉妍,他以为金玉妍是想为玉氏求情。   其实金玉妍明白她是皇上的耻辱,如果她去世的话,应该不会连累玉氏,所以在这个时候不提起玉氏是最好的安排。   “我与贞淑两人远离玉氏,相依为伴的来到了这里,这么多年也是我们两人,可否请进忠公公将我们合葬在一起,到时候也有个伴。”金玉妍说完将自己身上地首饰全部摘下了塞到了进忠手里。   进忠看着手里的东西,嘴角闪过了一个笑,但是转瞬即逝,谁也没发现。   “咱家同意了。”进忠让小太监将酒杯递给金玉妍和贞淑。   金玉妍和贞淑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吞下了酒杯的水,不一会,两人的嘴角都流出了血。   进忠吩咐随侍的小太监去检查一番,小太监确认两人已经死亡后,进忠便带人走了。   白日不方便处理尸体,只能等晚上趁着夜色将尸体扔到乱葬岗。   进忠回去复命了。   弘历看着进忠回来,便明白了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   “她可有什么说的?”弘历问道。   进忠将金玉妍给他的首饰全部拿出来了:“回禀皇上,嘉……金罪人临死求奴才等她死后与贞淑尸体葬在一起。”   弘历没想到金玉妍也未给玉氏求情,只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想到这么多年金玉妍的服侍,弘历便同意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要处理好了。”弘历说道。   “是。”进忠便退下了。   到了晚上,白日的小太监将金玉妍的尸体和贞淑的尸体运到了乱葬岗后便离开了。   不过不一会,就有人出现将这两具尸体带走了。   不一会,这两具尸体就出现在了一个庄子上。   这个庄子就是之前海兰在的那个庄子。   现在的海兰被磋磨得只剩一口气了,嬿婉不允许她死,命人每日都看着,如果实在受不住便喂参汤,现在真的是吊着一口气在。   海兰在这里每日重复一样的动作,稍不如意就会被打,海兰已经被折腾的麻木了,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金玉妍和贞淑被人带了过来,领头的人给二人服下了丹药,两人便转醒了,两人看了看周围,根本不认识,两人才感觉到害怕。   领头的人示意将二人的舌头割了下来,怕二人大喊大叫,两人痛不欲生。   但是二人被上了药,只是伤口止住流血了,贞淑的双手被人砍断了,这是怕贞淑再想办法把脉下毒逃跑。   金玉妍还算完整,只是带着手链,脚链,贞淑也带着脚链。   领头的人给二人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休养,在这一个星期里她们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只有每日一个馒头送进来。   周围都有人看管着,她们根本跑不了。   等到二人的伤势好点,金玉妍和贞淑就开始了当人形的烛台,由于贞淑没有双手,便在小臂上支撑起。   当初前世嬿婉的所有遭遇两人都遭遇了一遍。   等到两人的惩罚开始,他们就将海兰,金玉妍和贞淑丢在了一起。   几人很诧异,金玉妍和贞淑以为海兰已经去世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她。   海兰也很诧异,没想到居然能看到金玉妍和贞淑,她想问姐姐怎么样了?出冷宫了吗?   但是看到两人空荡荡的嘴很是吓人,海兰便明白了两人今后再也无法说话了。   三人想交流,但是却无法交流,她们都想知道自己得罪了谁,落得了此下场。   她们二人没有共同的敌人,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前世的人回来报复她们了。   三人的作息不一样,海兰白日搬运花盆,贞淑和金玉妍晚上当人形蜡烛,干其他的活。   所以除过这次,几人的时间就对不上了。   紫禁城。   晚上进忠带人将冷宫金玉妍所在的房间泼上了油,然后令人燃了火。   不一会,火势就变的大了起来,巡逻的侍卫发现了火势,赶忙来救火。   不一会火就被扑灭了,好在发现及时,就只烧毁了金玉妍所在的一间。   因为其他地方都被进忠隔离了,旁边屋里也没有人。   所以这场火灾里只有“金玉妍”和“贞淑”的两具尸体。   这是进忠从慎刑司拉过来的刚去世的尸体。   随后这件事情就上报给了皇上:金罪人和贞淑两人未能跑出来,所以去世了。   皇上为了彰显自己的大气,特意追封金玉妍为嘉嫔,葬于妃陵。   后宫众人听闻金玉妍去世的消息很是震惊,看来冷宫不祥呀,当初如懿在冷宫着火,金玉妍也在冷宫着火去世,看着那地方不能去,她们也不想去。   她们和金玉妍的关系本就不好,虽然觉得事情很是蹊跷,但是和她们无关,所以金玉妍的去世对她们来说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是富察琅嬅有点感慨,当初她手下的人,高晞月和金玉妍现在都已经去世了,但是富察琅嬅也只是感慨一下,便不去想这件事了。   永琮自从半个月的时候身体就不好,缠绵病榻,她为了照顾永琮,没坐好月子,现在自己的身体受到了伤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漏斗,身体各处都在漏风,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似乎不怎么行了,她以后再也没有办法给富察氏生下皇子了。   她现在只希望永琮可以好好活着,只要永琮活着,就算他身体不好,他以后的身份则不会低,以后也会是富察氏的依靠。   富察琅嬅现在只好照顾好永琮。 第104章 魏嬿婉(47)   如懿这边前些日子居然接到了李玉要来当差的消息,很是不可思议。   李玉是乾清宫的大总管,怎么会来她这里,后来李玉到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双手不小心折断了,以后无法复原,无法侍奉皇上了,因为这个原因,李玉怒极攻心,吐了血,伤了嗓子,再也无法言语了。   如懿对李玉的遭遇很是震惊,没想到李玉这个时间遭遇了这么多事,她的弘历哥哥将李玉送到这里,看来是养老的。   她一定不会辜负弘历哥哥地良苦用心的。   如懿欢欢喜喜的将李玉接了过来,李玉知道自己受伤肯定无法服侍皇上了,没想到自己也无法言语了,他以为自己遭了暗算无法发声。   但是他看过了几个太医,皇上也派太医院医判给他看过了,是他自己的原因,伤到了嗓子,至于以后能不能这就得看他以后的恢复了。   李玉没想到自己能到懿主这里来,他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宫呢,不过这里挺好,懿主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好好待自己的。   如懿将人接到了延禧宫后,看了一眼,便让三宝两人带下去安排好了,让李玉不着急当值,先养好自己的伤势,然后再当值也不晚。   李玉听着这些很是感动,他的懿主待人真诚,很好,他相信自己以后肯定有个好生活,他的懿主以后也不会只是个答应的位份的。   当初皇上和懿主的感情他都看在眼里,自己以后无法在乾清宫当差,说不定他以后会还会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太监呢,李玉越想越美好,李玉真的是对如懿有着迷之自信。   如懿一心只想着弘历哥哥对她放心,所以才让李玉来她这当值的。   可如懿未曾发现自己的宫里情况,贴身服侍的大宫女容佩双腿双手折断,首领太监三宝因为当初打板子没有及时救治,现在是个瘸子。又来了一个李玉,双手折断,无法言语,看来延禧宫真的是一个残疾之宫。   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发现了似乎延禧宫不祥,当值的人无法善终,他们觉得这里就是个不祥之地,更没有人想来这里了。   皇上为了弥补如懿受到伤害,晋如懿为娴贵人。   皇上也想晋如懿为嫔,但是太后和皇后肯定不同意,所以只晋了贵人的位份,所以也没同皇后商议,就下了圣旨。   富察琅嬅听闻后,也很无奈,她这个皇后做的真的很失败,皇上连和她商议都没,直接晋了贵人地位份,好歹只是贵人的位份,贵人还做不了一宫主位,富察琅嬅只能这样开解自己了。   如懿听闻也是很开心,她终于不是宫里位份最低的了,她之前是答应的位份,见到谁就要请安,现在她是贵人了,以后可以别人向她请安了。   李玉听闻如懿升了位份,也很开心,证明她没错,他的懿主还是皇上心里的人。   弘历觉得她和如懿青梅竹马,而且如懿还是府邸的老人了,答应的位份也不好看,所以就升了位份,其实也算有补偿的意思。   这日,阿箬生产的消息传来。   后宫众人都赶去了翊坤宫,富察琅嬅也派人给皇上传了信,但是前朝事忙,皇上还在与大臣谈论事情,无法前来。   富察琅嬅只好守在这里。   也是阿箬怀胎相近的原因,阿箬这胎迟迟的生不下来,从早上到下午,这么长时间都未生下来。   这时,有个长春宫里的小太监来报,永琮阿哥身体不适,富察琅嬅十分着急,可这里也不能没有主事的人。   富察琅嬅只得派人去慈宁宫请太后坐镇,她也很牵挂永琮,现在这里舒嫔位份算是最高的,她让意欢先看着点,等太后来了就好。   意欢点头应是,富察琅嬅这才放心的离开。   富察琅嬅离开没多久,皇上就赶来了,看到皇后不在,便询问道:“皇后呢?”   意欢上前解释道:“刚长春宫派人来说,永琮阿哥身体不适,皇后娘娘担心,请了太后娘娘来看顾,自己先回去看永琮阿哥了,这会太后娘娘应该在路上呢。”   弘历听完点了头,永琮不适,皇后自然着急回去,这也情有可原。   翊坤宫内,阿箬疼得死去活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她的尖叫声在宫殿内回荡。   弘历眉头紧皱,心中不免担忧起来,阿箬虽然他没有多大感情,但是阿箬已经为他诞下了六个孩子了,弘历自然希望阿箬可以平安。   富察琅嬅不在这里了,如懿便想展示一下自己作为“大家”的风范,来宽慰皇上。   “皇上,您别担心了,女子生孩子就是这样的。”如懿开口说道。   后宫的妃嫔都被如懿的发言惊呆了,苏绿筠不在,她也到了快生的时候,富察琅嬅也不放心,所以恩准她不必来,白蕊姬现在轻易也不出门。   剩下的都是些没有过身孕的妃子,她们虽然没有生产过,但是也是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可没想到在如懿的嘴里却是这么一件正常的事,她们看着如懿的眼神就不对了。   甄嬛刚踏入寝殿,就听到如懿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她大步走到如懿面前,怒目而视:“娴贵人,你这是什么话!生孩子乃是九死一生的大事,怎可如此轻描淡写!”   如懿没想到甄嬛会突然出现,且如此生气,吓得连忙跪地:“太后息怒,嫔妾失言了。”   甄嬛冷哼一声:“你身为妃嫔,连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没有,若这是你自己生产,还能这般不在意吗?”   弘历见甄嬛动怒,赶紧上前打圆场:“皇额娘,娴贵人许是心急则乱,说错了话,您别气坏了身子。”   甄嬛却不依不饶:“这不是说错话的问题,她如此态度,实在让人心寒。”   此时,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阿箬的叫声也似乎更凄惨了几分,如懿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再言语,只盼着这场风波能尽快过去。   甄嬛一点是看不惯如懿了,没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句话:“哀家看着你心烦,出去跪着吧,柔妃没有生产,你就永远不用起身,另外,你这娴贵人也别做了,还是做回你的娴答应了。”   如懿还想求情,但是甄嬛不耐烦极了,让人押着如懿出去跪着了。 第105章 魏嬿婉(48)   如懿还想求情,但是甄嬛不耐烦极了,让人押着如懿出去跪着了。   如懿被压着跪在翊坤宫院子里,心中满是愤懑与不解。   她觉得自己不过说了句实话,为何太后如此动怒,还将她降回答应。   此时,殿内阿箬的声音愈发微弱,太医们急得团团转。   甄嬛在殿内不断催促,可阿箬这一胎实在艰难。   突然,殿内传来接生嬷嬷惊恐的声音:“太后,不好了,娘娘血崩了!”   甄嬛脸色大变,命令太医拼命全力施救。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人惊喜声呼起,阿箬成功救了回来。   甄嬛也是十分开心,她当初想救的人没有救回来,但是这次她成功救治了血崩的妃嫔。   后宫众人也为阿箬开心,虽然她们平日看不惯对方,都在争抢皇上的宠爱,但是她们同为女人,在这件事上,她们还是替阿箬开心的,她们希望以后自己遇到这种事了也可以平安度过。   如懿听到高兴的声音也不在乎,如懿现在虽然是答应的位份,但是她还是不把阿箬放在眼里,她对阿箬的印象还是她心中的奴婢,所以才会不假思索的说出那句话。   可若换了其他人,如懿可能就不会这么轻易说了,说白了,如懿也是看人下菜碟。   接生嬷嬷收拾好以后,将两个孩子抱了出来,还是两个小公主,甄嬛和弘历看了看,就让奶娘带下去了,今日这两小姑娘也是遭罪了,阿箬更是遭罪了,但是平安就好。   阿箬平安后,甄嬛让后宫众人都离开了,她们也守在这里好长时间了。   众人走出来,看着如懿跪在院子里,她们对如懿也是颠覆了往日的看法,看来她们今后再也不要与她打交道了,这样的人不配。   如懿看着众人离开,她也想离开,跪在这里属实不舒服,但是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宫人们根本不敢放她离开。   她也偷懒,但是周围是太后的人,她也不敢动,也不敢偷懒。   太医出来回复了太后和皇上:“柔妃娘娘今日难产血崩,用了药,以后怕是难以再……”   弘历明白了太医的未尽之言,阿箬这是第四胎了,算起来今日的两位格格,阿箬已经为他生了八个格格了,算是后宫里孩子最多了的人。   所以阿箬以后不能会生产也无妨,而且阿箬生的一直是女儿,阿箬也易孕,他也不想后宫全是女儿,他也有点怕,所以这样的结果也很好。   “无妨,柔妃的身体怎么样了?”弘历问道。   “娘娘这次大出血,好不容易救了回来,身体肯定是损伤了,后面就需要慢慢调理了。”太医只能这样回复。   “那就好好给柔妃调养身体吧。”甄嬛一锤定音。   “是。”太医领命下去了。   “弘历,你今日可埋怨我罚了如懿?”甄嬛直接开门见山。   “皇额娘,我没有这个意思。”弘历今日是觉得甄嬛有点过于生气了。   “弘历,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生母了吗?她也是生你难产去世的?”甄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弘历听完甄嬛的话,脑海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像是有种雾蒙蒙的东西不见了,脑海中瞬间清明了。   是呀,他的生母为了生他,也是难产去世,他怎么能忘记,怎么能觉得如懿说的话没有错。   “皇额娘,今日是我错了。”弘历连朕都没有用上。   甄嬛宽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走到寝殿外,看着跪着的如懿,她看到如懿的表情就知道如懿觉得她无错,甄嬛不想和如懿说话,便没搭理如懿,只是让人将如懿送回去,并且如懿禁足两个月。   弘历想到生母,再想到如懿的话,觉得对如懿的滤镜逐渐慢慢碎了,女主的光环作用对皇上在慢慢消失。   如懿被送回了延禧宫,随后大门便被锁了起来,自此两个月内延禧宫只能进不能出。   李玉很是担心如懿,没想到他的懿主出去了一趟,本来还是贵人,怎么又成了答应,他本想安慰如懿,但是他现在根本说不话来。   三宝则是不在乎如懿,现在禁足也好,省得担心出事连累他们了。   其他宫女太监也是这个心态,他们根本不要求有赏银了,只要不连累他们就好,他们已经在积极的攒银子,等够了就想办法调走。   富察琅嬅昨夜照顾了一夜的永琮,将近早晨才回去休息,她都停了第二日的请安了。   直到富察琅嬅清醒过来,她才问起昨夜的事情:“柔妃怎么样?”   素心服侍富察琅嬅:“娘娘,柔妃娘娘昨夜大出血,好在太医抢救及时,一条性命保住了,但今后难以生产了。”   富察琅嬅听到大出血,她知道妇人生产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好在柔妃命大,及时从死神手上抢回了一条命。   “生的可还是女儿。”富察琅嬅记得太医说过阿箬的这胎还是女儿。   “是的,昨夜柔妃诞下了两位格格。”素心回复道。   富察琅嬅觉得柔妃好孕也全得宠,就是运气不太好,怀了四胎,全是女儿,可后宫里只生女儿可……   富察琅嬅想到自己虽然生了两个皇子,但是永琏已经去世了,永琮的身子也不大好。   “昨夜还发生了什么?”富察琅嬅怕昨夜她不在,出什么乱子了。   “昨夜娴答应在柔妃生产的时候说女子生孩子都是这样的,被太后娘娘听见了,罚跪了,又降为答应了,禁足两个月。”素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   富察琅嬅听完想笑,她没想到如懿竟然这么蠢,这话都说的出来,看来真的是没有做过母亲,根本不懂生育之苦,看来她之前做对了,如懿根本不配当母亲。   没有如懿在后宫闹腾的日子很是安宁,苏绿筠平安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两个小家伙长得也是一模一样。   弘历觉得现在自己不缺孩子,但是皇子也不能都是双胞胎,一模一样吧,现在就剩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不一样。   大皇子和三皇子在太妃膝下模样,两人自小跟着太妃求神拜佛,他觉得如果不是他拦着,二人都能出家。   二人都有种看破红尘的样子,他没想到将两人给太妃抚养会成为这样。   六皇子还小,但这孩子养在苏绿筠膝下,自从上次海兰的事情发生以后,苏绿筠胆子小了更多,这孩子被苏绿筠养的更为胆小,而且苏绿筠谋害皇太子的身份也让她膝下的孩子注定不能登上大位。   七皇子是他的嫡子,他出生于佛诞日,一出生就带来甘霖,缓解了大旱,但是他的身体却不好,三天一小病,七天一大病,现在这孩子能平安长大就好,他总觉得是当初他的福气都给了百姓,所以身体才会这样。   剩下的四个皇子都是双胞胎,一模一样,根本不适合皇位。   弘历一想,觉得头疼,他的孩子并不少,可真的没有适合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如懿禁足解除后,她还是没忘弘历想起,像是遗忘一般,这是因为如懿的女主光环在弘历身上已经有了破碎的痕迹,弘历身边没有如懿的人只要不提起如懿,弘历怕是根本想不起来。   阿箬本就是火爆的脾气,她之前就看不惯如懿,但是她当时为了展示她的人美心善,对如懿“算是照顾”。   但是这次她生产的时候,如懿居然敢说这句话,这仇真的是她不报,她咽不下这口气。   阿箬知道这次遭了大罪,她配合着太医,积极的养着身体,不过自从听说她以后再难怀孕,她就很是开心。   她是真的不想再怀孕了,生孩子本就疼,而且她现在有个八个女儿了,就算每日有乳母照顾,她还是被小孩子缠的头疼。   她的耐心本就不多,可想想这是自己的孩子,她还是分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给到女儿,可是八个孩子,属实太多了。   尤其是几个孩子岁数相差不多,有时候哭起来,她真的是想躲出翊坤宫,不生也好,她现在是妃位,家里现在阿玛算是皇上的心腹。   而且她现在算是宫里的高位妃嫔,就算不得宠她也不担心自己的生活。   她现在要养好自己的身体,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更好的去享受这富贵的生活。   阿箬这次遭了大罪,太医嘱咐她做双月子,等到苏绿筠出月子的时候,她还在坐月子。   好不容易坐满了双月子,阿箬就迫不及待的想出去收拾如懿了。   但是这次她明显身体没有之前好了,之前太医总说她之前入慎刑司中毒后,身体不好,但是那时的身体她觉得一点事都没有,但是这次生产后,就明显感觉不一样了。   但是这根本不能影响她要收拾如懿的事情。   阿箬梳妆打扮,穿戴好自己身份的首饰衣服后,雄赳赳气昂昂的朝延禧宫走去。   她这一路上阵势强大,惹得后宫妃嫔很是好奇,有些好奇心强的妃嫔偷偷跟在阿箬的身边。   一传十,十传百,后宫的妃嫔几乎都知道了。   富察琅嬅也知道了,但她不着急,毕竟这事阿箬占理,等阿箬收拾完她再出来主持大局。 第106章 魏嬿婉(49)   阿箬坐了双月子,如懿被禁足两个月,阿箬出月子的时候正好如懿禁足结束。   如懿自从在冷宫待的时间长以后,她就不想一直在一个地方长待,所以这次禁足好不容易结束后,如懿打算出去逛逛。   如懿还在梳妆打扮的时候,阿箬带人冲了进来,三宝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便躲开了。   只有李玉十分担心如懿,护在如懿身边,他很想指责阿箬,但是他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阿箬看着护在如懿身前的哑巴李玉,嘲讽道:“这不是乾清宫的李玉李公公吗?怎么在延禧宫了,哦。忘记了,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太监了,怎么忘了行礼了吗?”   阿箬可记得这几年李玉看她不顺眼的样子,但是现在她可不怕她,皇上已经厌弃他了,要不然怎么能在如懿身边伺候呢。   李玉一听愣住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太监了,他本身见到阿箬就要请安,李玉无奈,只好跪下去请安。   阿箬不发话,李玉就不能起身。   如懿站在一旁,看着阿箬这般动作,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宫女一般:“阿箬,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阿箬直接打断了如懿的话:“娴答应,本宫是妃位,你现在只是答应的位份,你见到本宫不行礼,而且还直呼本宫的名字,你前些日子跟着嬷嬷学习的礼仪到哪去了?”   如懿的脸色一僵,她一直把阿箬看做她的婢女,就算是阿箬现在坐上了妃位,她还是看不起阿箬,可现在阿箬居然要她请安。   如懿脸皮不好的请完安,阿箬没有让如懿起身,反而是一巴掌呼了上去。   “听说本宫生产的时候,娴答应说女子生产就是这样?”阿箬气的一巴掌又扇了过去。   如懿不可置信,阿箬居然打她,一旁的李玉想想去帮忙,但是被阿箬带来的小太监给按住了。   阿箬示意小太监直接动手,阿箬今日带来的本就是心腹,这是家里送来的,所以阿箬说什么就是做什么,小太监的巴掌直接落了下来。   白蕊姬听说阿箬带人来了延禧宫,她便知道如懿要遭殃了,她十分痛恨如懿,如懿当初下朱砂的事情她会记一辈子,她本想让如懿在冷宫里待一辈子,可没想到皇上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居然放如懿出了冷宫。   她好恨,她不得宠,而且活着本就艰难,而且如懿自从出了冷宫后,就很得宠,她根本报复不了如懿。   现在看着阿箬暴打如懿,她就很开心。   白蕊姬这次来延禧宫也带了她的鞭子,看到阿箬用手打,她觉得不解气。   便为阿箬提供了鞭子,阿箬看到鞭子很是惊奇,直接接了过来。   阿箬甩了如懿几鞭子后,便直接收了手,她不能太过分,毕竟动手看来她前段日子生产九死一生,可动手太过可就无法收手了。   阿箬不着急,毕竟来日方长嘛。   阿箬带着人又轰轰烈烈的离开了,只剩下屋子里被打了的如懿和李玉。   阿箬觉得白蕊姬这人可以,她动手她还提供鞭子,可以,看来她们以后可以作为朋友了。   阿箬回去以后就觉得不是很舒服,便当即请了太医。   太医查看以后,说阿箬以后要注意身体,不要生气,还要注意调养身体……   富察琅嬅本就没想惩罚阿箬,加上阿箬请了太医,太医说阿箬还需调养身体,富察琅嬅就派人去翊坤宫说了几句让阿箬以后不能这样了的话,再也没别的惩罚了。   如懿那里就送去了药膏,说让如懿多担待,阿箬受了那么大的罪,心情不好。   太后对此事一点反应都没有。   弘历前朝事忙,这件事自然不知道,他没问如懿的近况,身边的人自然不会多嘴说起这件事。   所以这件事的受害者只有如懿,如懿气疯了,她没想到阿箬居然敢朝她动手。   她从小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被人打耳光,而且皇后居然让她多担待。   如懿气的想去找皇上告状,但是前朝事忙,弘历吩咐过后宫之人无事不要打扰她,要有大事的话让皇后来找他。   所以如懿根本见不到皇上,只好灰溜溜的回了延禧宫。   延禧宫其他侍奉的人庆幸她们当时躲得远远的,没有受到伤害,现在只有靠近如懿的李玉被打了,看来远离如懿是正确得做法。   阿箬等了几日,也只等到了皇后的口头教训,皇上和太后也没有任何惩罚,阿箬就放心下来了,看来她以后可以大胆出手了。   阿箬觉得白蕊姬和她惺惺相惜,便邀请白蕊姬来翊坤宫。   阿箬在两人的聊天中得知白蕊姬自从当日生产后就一直有下红之症,阿箬觉得后宫中白蕊姬算是对她的脾气了。   阿箬心中一动,想起自己请的心腹太医,便说道:“妹妹这病症着实让人忧心,本宫有心帮衬,不如让本宫的心腹太医为妹妹仔细诊治一番,说不定能寻得良方。”   白蕊姬本就为自己的病症发愁,听闻阿箬如此说,想着有些别的太医看看也好,她还想好好的活着,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便点头应了。   那太医来了之后,一番仔细诊治,又开了几副药方。   白蕊姬按时服药,可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她心中又急又怒,怀疑是阿箬故意害她。而阿箬这边,见白蕊姬病情加重,她也有点担心,请了太医后,太医解释道:“玫贵人当初身体并未排干净,现在只有排干净才能进行调养。”   两人只能先相信太医,白蕊姬又喝了一段时间后,身体的恶露终于排干净了。   太医又为白蕊姬开了引得药方,这是调养身体的,白蕊姬这才觉得身体比之前的好多了。   白蕊姬十分感谢阿箬,觉得自己身体好多了以后便经常往翊坤宫跑。   白蕊姬本就喜欢孩子,可当年她的孩子却没有平安生下来。   看到翊坤宫里活泼可爱的几位格格,白蕊姬很是喜欢她们,阿箬见有人帮她分担以后,很是开心。   就这样,两人的关系愈发的好了。 第107章 魏嬿婉(50)   阿箬和白蕊姬二人凑到了一起,两人对如懿都是痛恨,加上之前阿箬痛打如懿的事情没有任何惩罚。   阿箬便经常去找如懿的麻烦,其他人只要看见阿箬来,便躲得远远的,阿箬本就没打算罚他们,所以对他们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李玉可是忠心耿耿护着如懿,所以如懿挨打几次,李玉就挨打几次,如懿好歹是妃嫔,阿箬也是注意着的,没敢太过分。   可李玉就撞在阿箬手里了,这个已经废了的奴才皇上应该不会在乎了,所以李玉身上的伤是如懿的五六倍。   如懿也想告状,但是御前她也靠近不了,皇后每次都是和事佬,口头上说几句便是罚过了。   后宫的人都对如懿没有好的印象,所以这件事她们也不曾理会,更不会告诉皇上。   如懿无奈,只好忍了下来,她想着迟早能见着皇上,所以她可以暂时忍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如懿还是未曾见到皇上。   直到皇上要东巡的消息传来。   后宫众人都很是兴奋,她们自从入宫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宫了,所以能有机会出去,她们还是很高兴的,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她们的名额。   东巡的消息传开,每个嫔妃都想出去,所以每个人都在积极的往养心殿送汤水,如懿也不例外。   可送汤的人数格外多,弘历对这些更不在意,就让御前的小太监分了分。   众人对这些鸡汤鱼汤很是感兴趣,但唯独对如懿送来的暗香汤一点兴趣都没。   虽然他们是御前的人,平日里的膳食比其他宫里都要好很多,但是这些平日的有滋补的汤他们也喝不到。   所以对于这些滋补的汤他们还是很感兴趣的,像那种没滋味的汤,就和水一般,他们根本看不上。   皇后和皇上商议这次出巡带谁去。   太后肯定是要去,此次为了展示孝心,肯定要带着太后出游。   弘历想着他宫里的妃嫔不算很多,那就全去吧,至于孩子的吧,大点的可以去,小的话就下次吧。   众人请安时都在议论此次出巡都会带谁去,这次请安热闹非凡。   富察琅嬅梳妆打扮好就出来了:“本宫知道众位妹妹都在讨论此次出巡带着哪位妹妹出去,此次皇上和本宫商议此次东巡,后宫妃嫔皆同往。”   众人一听,皆欢呼雀跃起来,如懿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阿箬请安结束后,在回宫的路上,在轿辇上阴阳怪气道:“哟,看来答应位份的人也能跟着去了,可别在路上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麻烦。”   如懿冷冷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   她这次出巡一定要把握好机会,一定要见到弘历哥哥,好让弘历哥哥为自己做主。   阿箬和苏绿筠因为孩子小,二人便向皇后娘娘表明不去此次东巡了,富察琅嬅也同意了。   白蕊姬见阿箬不去了,她也不去了,她对此次东巡不感兴趣,还不如看孩子呢。   皇后觉得自己作为一国之母,此次东巡必须参加。   可临近出发时,永琮生了大病,富察琅嬅担心不已,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适再生产了,她已经不能再失去永琮了。   于是富察琅嬅便同皇上商议了一番,此次东巡她便不去了。   此次东巡太后在,可以代替她去做,想必也会有很好的结果。   甄嬛也很高兴可以出去,她自重新回宫后就未再踏出宫门半步,此次可以出去,她真的好高兴。   嬿婉岁数也大了,可以想看人家了,皇上这些年一直未曾放弃嬿婉入后宫,此次她本想不带嬿婉出去,但是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宫,还可以出去看看外面地世界。   甄嬛就没忍心不带嬿婉,皇后临出发前因为永琮的病去不了了,将璟璱交给了她。   正好嬿婉和璟璱可以作伴。   东巡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路上,如懿始终留意着弘历的身影,可皇上出游,事情很多,如懿位份低,与皇上不同在一条船上。   甄嬛带着嬿婉和璟璱,一路上悉心照料。璟璱初出宫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时常拉着嬿婉的手问这问那。   弘历东巡不止游玩那么简单。   他通过东巡直接考察地方官员治理情况,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防止地方势力割据。   例如在山东巡游期间,他通过接见地方军政官员、巡查边防等方式确保地方稳定东巡过程中。   他关注百姓生活并推动经济发展。他命令修建道路、运河等基础设施,促进商贸流通。例如在山东期间,他通过减免赋税、举办经济活动等方式刺激当地经济。   弘历东巡通过祭祀祖先、宣扬皇权合法性等仪式强化统治权威。   例如在吉林东巡期间,乾隆帝举行望祭长白山典礼,追溯满洲起源,将政权合法性与民族历史记忆结合,增强臣民认同。   所以一路上皇上忙忙碌碌,根本没时间召见如懿。   其他后宫众人得皇上召见也很少,但是她们却很开心。   她们能出来本就不容易,而且这一路上风光景色看的她们也很开心,她们有些人根本不得宠,所以对于皇上,她们根本不在意。   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到了目的地盛京,他们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弘历也可以好好歇息,他追随祖父康熙帝的巡幸路线,意图通过东巡强化皇权象征意义,同时延续清朝传统祭祀活动。   盛京作为清朝龙兴之地,承载着重要的历史记忆,乾隆帝希望通过此次巡游强化对东北边疆的控制,并彰显皇家权威。 ‌   所以他也很忙,到了目的地后他就可以轻快一番。   这日,皇上下旨后宫众人晚上可以出去逛逛集市,但不可太晚。   后宫众人自然明白皇上的意思,她们身为后妃,本就不能和外男接触,这次可以了出去逛逛,她们已经很满足了。   如懿也知道了这个旨意,她对出去根本没有太大的兴趣,她现在只想和她的弘历哥哥在一起。   到了晚上,众人都收拾打扮好了,都带着随身服侍的人出去了。   弘历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见过嬿婉了,这段时间忙,所以他想趁着今天有时间见见嬿婉。   如懿原本在房里等着消息,可听闻她的弘历哥哥打算出去,如懿便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她再也坐不住了,换了身简单的衣裳,悄悄地往皇上身边走去。   在离皇上的龙船不远处,她就看见她心心念念的弘历哥哥,她心中的委屈和思念如潮水般翻涌,眼眶渐渐泛红。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如懿不小心弄出了声响。   弘历警觉地回头,一眼便看到了如懿。四目相对,如懿心中五味杂陈,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弘历微微皱眉,他走到如懿面前,冷冷开口:“你为何在此?”   如懿鼓起勇气,眼眶含泪道:“弘历哥哥,我有太多委屈想与你说……”   弘历却打断她:“有话回宫再说。”他今日还要去找嬿婉呢。   说罢便转身欲走。如懿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虽说皇上对如懿没有之前的感情了,女主光环虽然裂缝,但是依然还在,弘历最终还是忍不住地停了下来。   弘历叹了口气,这时有小太监来回复:“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已经出去了。”   弘历知道今晚肯定不行了,看着眼前倔强的如懿,他的心里再没之前那种非常疼惜,非君不可的感觉了。   “如懿,可要陪朕出去走走。”弘历也不想浪费今晚的好夜色,反正他想见的人已经出去了。   “好。”如懿开心的点了点头。   她觉得她和她的弘历哥哥又恢复了之前地感觉。   如懿穿着她那灰扑扑暗沉沉的衣服,之前因为太后的教学的规矩,她好不容易摆脱了这暗沉的颜色。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懿觉得太后已经不管她了,所以她又穿起来了她喜欢的颜色的衣服。   皇上和如懿的年岁相差不大,但是如懿穿这暗沉的衣服,而且打扮的也很老气,给人平添了十来岁。   这个时期的人本就结婚早,十几岁就已经当爹娘了。   如懿和弘历之前的关系,本就是弘历一直讨好如懿,所以如懿这次就算是她先去找的皇上,但是两人相处起来,她还是等着她的弘历哥哥低头。   可女主光环有裂缝,弘历对如懿的感觉大不从前,而且他身为皇上,上位这么多年,本就不会按照别人的心意来。   之前有女主光环在,弘历算的是心甘情愿的,可现在他根本不会上赶着去讨好如懿。   于是就发生了相看两无言的场景,如懿还等着她的弘历哥哥低头,然后她还要告状诉说她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   可弘历一直不发一言,两人走在街上,虽然走在一起,但是感觉两个人离得确好远。   如懿觉得心慌慌,自己好像是失去了什么,如懿便顾不得自己的清高,她看见前面的糖人画。   便拉着皇上的衣袖撒娇道:“弘历哥哥,我想吃前面的糖人。” 第108章 魏嬿婉(51)   弘历看着如懿拉着自己衣袖的如懿,像是想起了两人之前的美好,也像是感觉了无奈。   便带着如懿走到了眼前地糖人的摊子,要了一个糖人。   随行的进保上前付了银钱。   小贩并未仔细查看贵人的脸,只是看了两人的衣着,便开口道:“贵人真的好孝顺,还陪同娘亲出来买东西。”   弘历和如懿被小贩的话惊呆了,“娘亲?”指的是如懿吗?   弘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再看了看如懿那老气的衣服,弘历像是发觉了真相,两人的衣服在一起确实不像同一辈人,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如懿的衣服这么老气呢。   如懿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娘亲,这里哪来的娘亲,可随后一想,这里就她和弘历哥哥两人,指的是她吗?   她有老么老气吗?如懿气炸了,她随即便不顾自己妃嫔地身份,想上前理论。   可弘历还要顾及自己的颜面,他不想让人当街看笑话,随即拉着如懿离开。   他们没有注意到后面随行的人那抖动的肩膀,他们被小贩的话惊到了,随之都想笑,可他们反应过来了,不能让主子看见。   然后他们只能低下头,努力控制住自己那抖动的肩膀。   不行,等他们下值后,一定要和大家分享一下。   弘历拉着如懿疾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相对僻静之地才停下。   如懿挣脱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瞪着他,“弘历哥哥,我的衣服颜色有这么深沉吗,连小贩都把我当成你娘亲了,我有那么老气横秋么?”   弘历看着气红了脸的如懿,觉得这件事好笑,但是看着眼前还在气头上的如懿,只好说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朕没留意你的衣裳。走,朕带你去挑几件新衣服。”   弘历不能想这件事,越想越想笑。   如懿哼了一声,但还是任由弘历拉着自己去了成衣铺子。   一进铺子,掌柜的见他们气度不凡,赶忙上前殷勤招呼。   如懿像是被气到了,拿起一件粉色的旗袍,说道:“我觉得这件就很衬我,我穿起来肯定好看。”   如懿的审美好像从另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弘历本想说如懿的年岁也不适合着粉嫩的衣服了,但是他觉得他再开口的话,如懿可能就要气炸了。   如懿见皇上不开口,便以为皇上觉得她说的对,便随即买了下来,她一直记得刚小贩说的话,便直接换了衣服。   可这衣服和她妆容完全不匹配,她现在得妆容适合她之前的那身衣服,现在换了粉嫩的衣服,显得她像大人穿小孩的衣服。   弘历看着如懿那不协调的装扮,觉得有些丢人,当即便不想转了:“如懿呀,这转了许久了,朕也累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如懿觉得她们出来没多久,但听到皇上的话,她只好赞同了,她想到:“反正出来也是陪着皇上,回去也能陪着皇上,只要是陪着弘历哥哥在哪里都一样。”   如懿点了点头,弘历便带着如懿回去了,一路上走的飞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一般。   看到眼前的龙船,弘历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嬿婉和进忠在一边看到了如懿那不匹配的衣服和妆容,觉得好笑极了。   甄嬛今夜也带着嬿婉和璟璱出去了,今夜不好容易可以休息一番,她便早早带着两个小姑娘出去了。   两个小姑娘一路上都很开心,对外面的集市很感兴趣,尤其是璟璱,她自小在王府里,后边又进宫里,这些东西她都未见过。   嬿婉还好,她是五岁才进宫的,小时的记忆虽然不是很清楚了,但她确实见过这些的。   几人逛了很久,甄嬛和璟璱便觉得累了,她们在宫里的运动量不大,所以很快就觉得累了。   但看着嬿婉那神采奕奕地样子,便决定让嬿婉带着人再逛逛,她二人要先回去了。   甄嬛带着璟璱刚逛完回来,正好在龙船边碰到弘历和如懿。   甄嬛一眼就看到如懿那身不搭调的装扮,强忍着笑意,关切道:“娴答应这是去哪儿了,怎穿了这身衣裳?”   如懿想起之前的遭遇,脸又红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璟璱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娴答应这衣服粉嫩可爱,只是和妆容不太配呢。”   如懿又羞又恼,瞪了璟璱   弘历怕如懿难堪,赶紧解围道:“是朕疏忽了,带如懿出去挑衣服,她喜欢便买了。”   甄嬛点点头,打趣道:“皇上和娴答应出去游玩,倒是有趣。只是这穿衣搭配,日后可得多留意。”   如懿心里还是有些气,可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发作。   弘历拉着如懿上了龙船,想着回去赶紧换身装扮吧。   而璟璱还在想着如懿的新装扮,觉得今晚真是有趣极了,她回宫一定要和皇额娘说这件事。   上了龙船,如懿还是十分生气,回到舱内便立刻唤人来重新梳妆换衣。   弘历坐在一旁,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他觉得无语且好笑。   “好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如懿哼了一声。   此时,龙船外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放烟花了。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得江面波光粼粼。   弘历带着如懿走到船头,“如懿,你看这烟花多美。”如懿被这美景吸引,怒气也消了几分。   这美景嬿婉和进忠也在一同分享着。   嬿婉和太后她们分离后,进忠就出现了。   这几年里进忠越发俊美,嬿婉前世本就对进忠有悔,今世进忠对嬿婉就更加的好,所以嬿婉对进忠就更为喜欢了。   进忠对嬿婉忠心耿耿,嬿婉本身就对他有些救命之恩,可这些年得相处,进忠对嬿婉有了其他的感情,他喜欢嬿婉。   可他身为太监,根本不能照顾好嬿婉,也不能给她幸福,他只能将这些喜欢埋藏在心里。   嬿婉自然知道进忠的心理,前世进忠站位高,遇到了宫女嬿婉,他可以为了嬿婉做她向上爬的梯子。   今世两人的地位颠倒,嬿婉的身世地位高,进忠只能将自己的感情埋藏心里。 第109章 魏嬿婉(52)   嬿婉并不觉得进忠有什么不好,而且有她在,进忠怎么可能当一辈子太监。   以前未给进忠丹药,是因为进忠当时小,受不住药效,这几年进忠在嬿婉的滋补下,身体更加好了。   今日进忠不当值,她和太后璟璱出发时,她就发现了进忠跟在身后。   可当时太后和璟璱都在,他不方便露面,现在太后和璟璱回去了,她们便可光明正大走在一起了。   嬿婉出门带着面纱,而且身边有着人跟着,有人为她们打探着情况,自然不怕两人被发现。   嬿婉突然拉起进忠的手,进忠愣在了原地,没想到他喜欢的人居然拉着他的手,难道她也喜欢自己吗?   进忠脸上瞬间泛起红晕,心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又舍不得这难得的触碰,只能任由嬿婉拉着,脚步有些慌乱地跟着她走。   现在服侍嬿婉的人都是她的心腹,也吃了忠心但,根本不会背叛嬿婉,对于嬿婉的一举一动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在她们心里,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嬿婉带着进忠来到一处幽静的小巷,这里鲜有人至。   她松开进忠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递到进忠面前,认真地说:“进忠,这颗丹药可助你恢复男儿身,等你回宫服下吧,本想回宫后再给你惊喜的,但是现在我只想让你开心。”   进忠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颤抖着接过瓶子,声音也有些发颤:“主子,这……这是真的吗?”嬿婉温柔地点点头。   进忠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感激:“主子大恩,进忠没齿难忘。”   嬿婉将他扶起,轻声道:“起来吧,以后你便能恢复男儿身了。”   进忠站起身,紧紧握着手中的瓶子,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一生守护好眼前的女子。   两人拉着手闲逛时,正好看到了如懿身着粉色衣裙,却有着不符合的妆容,甚是怪异。   两人站在了如懿和皇上的视角盲区,她们看的见两人,但是两人却看不到她们。   嬿婉看着眼前搞笑的一幕,甚是开心。   进忠站在一旁,看着嬿婉满是柔情,他的主子是真好。   皇上和如懿离开后,嬿婉和进忠也离开了,两人继续逛起来。   突然间,五彩斑斓地烟花绽放起来。   嬿婉仰着脸,睫毛上落满星光。每一簇烟花炸开的瞬间,瞳孔里就绽放一朵新的银河,流光在酒窝里打着旋儿。夜风掀起她鬓边碎发,像掀起一页写满心事的信笺。   而进忠始终侧着头。那些金丝银线在天幕炸裂的华彩,不及她眼角弯起的弧度明亮。   她惊呼时唇间呵出的白雾,比所有烟火更让他心头颤动。   后颈传来发丝掠过的酥痒,是比爆破声更惊心动魄的震响。   当最后那朵牡丹型烟花照亮整片夜空时,嬿婉突然转头。   于是万千星火都坠落在她清澈的眼底,而他的全世界,正盛放在这对小小的、映着烟花的湖泊里。   嬿婉趁着此时风景、氛围正好,隔着面纱亲了进忠一下。   进忠愣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瞪大,看着近在咫尺的嬿婉,只觉时间都凝固了。   那轻轻的一吻,如同电流一般传遍他的全身,让他的心跳愈发剧烈,仿佛要冲破胸膛。   嬿婉亲完后,也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进忠缓过神来,看着嬿婉那低垂的脑袋,鼓起勇气,缓缓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满是深情。进忠慢慢靠近,隔着面纱,回吻了嬿婉。   此时,周围的烟花依旧绚烂,可在他们眼中,这世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他们紧紧相拥,在这烟火浪漫中,许下了只属于他们的承诺。   待烟花渐渐熄灭,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手牵着手,带着满满的甜蜜与爱意,慢慢往回走去。   可路程总有尽头。   两人不得不在龙船附近分离,进忠晚间还要去当差。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嬿婉也得及时回去了,要不然她怕甄嬛担心。   她们以后都还在宫里,只是不太方便经常见面而已,但是相信不过多久,她们就应该可以经常见面了。   东巡接近了尾声,皇上决定要回去了,他们出来的时间并不短了。   回程的路总觉得比来时的快。   在快回到京城的时候,一封加急的信传来。   弘历打开一看,是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孝庄太后家族后裔)‌求娶嫡出公主。   ‌可现在的嫡出公主,只有太后之女柔淑公主与皇后富察琅嬅之女璟璱公主‌。   弘历皱起眉头,此事颇为棘手。太后自然不愿柔淑远嫁,皇后也定舍不得璟璱。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太后和璟璱的耳朵中,后宫众人也很快知晓了。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不语。   嬿婉知道此事后,心中本就打算好了,她要利用此件事来获得太后和璟璱的感恩。   弘历他们在得知此事后,便很快赶回了京城。   回到紫禁城后。   太后率先开口,称柔淑自幼身体娇弱,怕是难以承受远嫁之苦。   皇后也连忙附和,说璟璱年纪尚小,还需在身边多教养几年。弘历看着众人,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嬿婉缓缓走上前,盈盈下拜道:“太后,皇上,臣女有话要说。臣女自小养在太后身边,也算半个公主,何不计入宗室,由臣女替两位公主出嫁。”   甄嬛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感动之色,“嬿婉,你……何苦如此。”   嬿婉抬起头,神情坚定:“太后待臣女恩重如山,如今能为太后分忧,为皇室解难,是臣女的荣幸。”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拉过嬿婉的手道:“妹妹此举,真乃深明大义。”   可弘历却拒绝了,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是蒙古四十九部中势力最大的一部了,他们求娶的是嫡出公主,嬿婉身份不够。   弘历向太后和皇后解释后,两人又失望了,她们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到这么远的地方。   这件事一时没定论,所以几人都回宫了,太后和皇后都回宫想办法,不想让自己得女儿嫁的那么远。   慈宁宫中。   甄嬛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对策。   嬿婉陪在一旁,轻声道:“额娘,我去求求皇上吧,嬿婉自小养在您膝下,您待嬿婉如同亲生女儿一般。   那柔淑自然是嬿婉的妹妹,嬿婉不忍心看着妹妹远嫁,嬿婉知道皇上之前想纳嬿婉入宫,都是额娘护着嬿婉。   嬿婉很是感激额娘,现在如果能帮到额娘和妹妹,嬿婉甘愿入宫。”   甄嬛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些年将嬿婉养在膝下,也是嬿婉陪着它,人心也是肉长得,她自然希望嬿婉能有个好归宿。   可柔淑,她和她和允礼爱的结晶,允礼为了她自愿喝下毒酒,她是真的不能允许柔淑远嫁。   胧月已经远嫁了,为什么还要她的女儿远嫁。   为了柔淑,她只能对不起嬿婉了,她以后会好好补偿嬿婉的。   嬿婉以后入了宫,自己一定会庇佑的。   甄嬛拉着嬿婉的手:“好孩子,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嬿婉点了点头:“额娘,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嬿婉打算收拾一番就去乾清宫求皇上去。   嬿婉出发前就给璟璱传出消息了。   璟璱那里,她已经知道科尔沁求娶嫡出公主,可现在适合的就只有她和柔淑姑姑。   柔淑姑姑是皇祖母的女儿,她自然会想办法不让柔淑姑姑远嫁,皇额娘自然也不想自己远嫁,可皇额娘最疼爱的是永琮,是富察氏,倘若富察氏来信,皇额娘还会力挺自己吗?璟璱自己都知道结果。   “公主,魏佳格格有信送过来了。”侍女将信递给了璟璱。   璟璱打开一看:璟璱,我是太后娘娘养大的,自然要站在太后一边,我要为太后求情,希望你不要怪我。   璟璱,太后现在只有柔淑公主一个牵挂了,她自然是会倾尽钮钴禄一族全力让皇上将你嫁入科尔沁。   我知道皇后娘娘自然会想办法护着你,但是倘若富察氏也希望你嫁入科尔沁呢?   璟璱,不是我将富察氏想的这么坏,可科尔沁的势力不容小觑,他们为了七阿哥,自然希望自己的势力越来越多。   璟璱,倘若你相信我,你可以向你的皇阿玛自请嫁入科尔沁。   想必你也清楚,你得皇阿玛对你也是十分的好,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得女儿远嫁,但是为了社稷安定,他肯定会选择用和亲的方式来稳定,而不是动用武器。   而且太后的长公主已经嫁入准格尔,倘若柔淑再嫁入科尔沁,太后身后的势力不容小觑,皇上也不会允许的。   所以你现在自请嫁入科尔沁,利用你皇阿玛的愧疚之心,来为自己谋取福利,向皇上希望可以建公主府,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在京城待着。   璟璱,我也是为你着想了,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第110章 魏嬿婉(53)   璟璱看着手中的信,她知道她之前的猜想肯定有了结果,为了富察氏,为了永琮,皇额娘放弃的肯定是自己。   她需要为自己打算,但这件事也需要皇额娘的配合。   璟璱便去长春宫了。   璟璱进去时,便看见皇额娘魂不守舍的,完全没有前两日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样子,看来是富察氏的信到了。   璟璱没有怪罪的意思,这些年她也知道皇额娘的不容易,也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没有永琏永琮重要,更没有富察氏重要,所以她要自己为自己打算。   “皇额娘,皇额娘。”璟璱喊了几声,富察琅嬅这才像是反应过来。   富察琅嬅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璟璱也是她亲生的,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自然不希望璟璱远嫁,可额娘传信来,为了富察氏,为了永琮,她们自然希望璟璱能嫁入科尔沁,毕竟科尔沁的势力不小。   “皇额娘,今天女儿来是求额娘帮女儿一个忙。”璟璱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富察琅嬅不明白。   “皇额娘,女儿会向皇阿玛自请嫁入科尔沁。”   璟璱的话音刚落,富察琅嬅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难道是璟璱知道了什么吗?   “璟璱,你怎会这么想?”   “皇额娘,科尔沁是个不容小觑的势力,是蒙古四十九部中势力最大的一个部落了,为了永琮,为了皇额娘,为了富察氏,女儿甘愿嫁入科尔沁。”璟璱自小长在宫里,自然明白怎么说能为自己谋取更大的福利。   “璟璱……”富察琅嬅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的璟璱怎么这么好,为了她,为了永琮,为了富察氏,女儿情愿嫁的那么远。   “现在适龄的就只有女儿和柔淑姑姑,您和皇祖母都不一样自己得女儿嫁的那么远,皇阿玛也在为难,一边是皇祖母,一边是您和女儿。   女儿不想皇阿玛为难,但是女儿也想念您和皇阿玛,如果能在京城建个公主府的话,女儿一年中可以有半年时间留在京城,可以陪着您和皇阿玛。”璟璱徐徐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富察琅嬅一听便同意了,她还在为女儿心疼愧疚,公主府的事情,她一定要为女儿争取过来。   “这事宜早不宜迟,皇额娘,咱们快同皇阿玛说一下吧,皇阿玛肯定也为在这件事心烦呢。”璟璱想赶紧定下,怕出什么意外了。   嬿婉在给璟璱送信的时候已经入了乾清宫。   今日进忠当值,远远看见了嬿婉的轿辇,便迎了上去。   “格格今日怎么会来?”进忠自然知道主子今日是过来干什么的,但他不能这么明目张胆。   “烦请进忠公公通报一下,嬿婉求见皇上。”嬿婉也装着不熟的样子。   “格格稍等,奴才这就请示皇上。”进忠屁颠屁颠的跑去通传了。   “皇上,魏佳格格求见。”进忠禀告皇上。   弘历抬了抬头,他自然明白嬿婉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但他想看见嬿婉,便让人进来了。   嬿婉盈盈福身:“皇上,臣女自小得太后娘娘抚养,太后娘娘长女已经远嫁准格尔,太后娘娘膝下现在只有柔淑公主,臣女看到太后伤心的样子,心中不忍。臣女愿意入宫陪伴皇上,只求皇上莫要将柔淑公主远嫁。”   弘历看着她,没想到她居然为了太后居然甘愿入宫,他这些年自然是知道嬿婉对他是兄妹,君臣之情,她也不愿意入宫。   虽然她想逃肯定也不会逃过自己得手掌心,可若是美人自愿入宫呢。   关于哪位公主和亲的事,她已经有定论了,毕竟太后的长女已经嫁入准格尔,倘若再有了科尔沁的势力话,对他是非常不利的,他现在只能委屈璟璱了。   “这是皇额娘的意思吗?”弘历问道。   “不是,太后娘娘不知臣女地打算,臣女是倾慕皇上,还希望柔淑妹妹有个好归宿,所以才一起求您的。”嬿婉装作着急地样子解释道。   “好了,朕知晓了,这件事朕自有打算,你先退下吧。”弘历已经有了决断。   “是。”嬿婉听见皇上的话后只得退了下来。   嬿婉刚离开不久,如懿就带人来了乾清宫。   如懿求见皇上,进忠请示后,就将人请了进来。   如懿知道了科尔沁求娶嫡出公主,她知道太后自然是希望保全自己的女儿柔淑公主,而皇后起初试图让太后的恒提(柔淑)公主远嫁‌。   自己被皇后害得那么惨,这么多年未曾生育,她看不惯皇后的女儿还在,而且过得好,她希望皇后也要以泪洗面。   而且她这么做还能讨好太后,于是向皇上进言:“皇上,嫔妾知道您为科尔沁求娶嫡出公主心烦,但若柔淑嫁科尔沁,太后将掌控蒙古两大势力(准噶尔、科尔沁)。   嫔妾为您担心,若是太后的势力过大,对您也是十分的不好,所以嫔妾提议您嫁璟璱公主以制衡‌太后。”   如懿的话正是弘历的心里,他没想到如懿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如懿,这件事朕自有决断,你不必操心。”弘历此时没有给如懿面子。   “皇上,嫔妾也是为您担心,嫔妾……”如懿的话还被弘历打断了。   “好了,你便退下吧。”弘历十分不开心,让如懿退下了。   如懿不得不退下了,但是却没有打消她的想法。   她打算从璟璱入手,她要去劝璟璱。   想必这件事成功后,她的弘历哥哥开心,太后也开心,说不定她的位份就能升上去了。   如懿离开乾清宫后,便直奔璟璱的公主府。   此时,富察琅嬅带着璟璱也来到了乾清宫。   如懿和皇后璟璱正好岔开了。   璟璱上前说道:“皇阿玛,女儿愿自请嫁入科尔沁。”   弘历惊讶地看着璟璱,没想到这孩子竟有如此见识。   富察琅嬅也道:“皇上,璟璱一片孝心,还望皇上成全。”   “皇上,只是科尔沁前院,皇上和臣妾自然是想念璟璱的,只求皇上能在京城为璟璱建一座公主府,让璟璱能时常陪伴在您和臣妾身边。”   弘历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看向璟璱:“好孩子,没想到你居然有这决心,想为皇阿玛分忧,真不愧是朕的女儿,朕准了。”   又对富察琅嬅说:“公主府之事,朕也准了。”   富察琅嬅和璟璱谢恩。 第111章 魏嬿婉(54)   如懿带着人去了公主所,此时璟璱在乾清宫中,她自然扑了个空。   无奈,如懿只好回去了。   如懿回去没多久,就传来璟璱公主自请嫁入科尔沁。   如懿被这消息震惊到了,她还没出手,璟璱怎么能这么做。   这不是打乱了她的计划吗?倘若自己能早点,璟璱自请嫁入科尔沁的话,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作用。   如懿此时痛恨璟璱,要不是璟璱,说不定她的弘历哥哥能高看她一眼,太后也会承她的情,不会为难她,自己还能生位份,她好恨。   她已经想好如何劝说璟璱的话:七阿哥体弱多病,皇后娘娘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公主您一人,若要中宫之位稳若泰山,就必须有强劲的依靠。   ‌公主享天下之养,就该为天下倾尽心力,更何况这次是遵循满蒙联姻的旧俗……   ‌卑微如奴才,尊贵如公主,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责任,别无选择。   她打算用这些话来彰显自己的高大,她想看着皇后为女儿远嫁伤心流泪。   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璟璱自请嫁入科尔沁,皇上还在京城为璟璱建了公主府,那璟璱就可以常伴在皇后身边了。   这怎么能行,她没有孩子,皇后怎么可以,如懿越想越气,成功就将自己气病了。   如懿卧病在床,心中恨意更甚。   甄嬛听闻璟璱自请嫁入科尔沁,甄嬛就松了一口气。   可听到皇上要为璟璱建立公主府,甄嬛觉得这也算是一桩好的差事,毕竟有了公主府就可以常驻京城了。   但甄嬛想到就算有了公主府,可一年到头也得在蒙古和京城内往返,路上也甚是遥远。   自己还是赶紧为柔淑在京城择一好夫婿吧,之前自己为柔淑和嬿婉看了不少人选,之前是觉得两人还小,便没有定下来。   可现在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柔淑差点和亲,嬿婉已经和皇上说明,看来是不得不进宫了。   甄嬛有点埋怨璟璱,如果不是璟璱早点向皇上说明的话,她也不会让嬿婉对皇上说的那番话,还是自己心急了。   不过自己以后肯定会好好护着嬿婉的,而且嬿婉作为自己的养女,自己一定会为嬿婉争取一个高位的。   甄嬛在自己选好的人选中挑了一个最为满意的,就是‌理藩院侍郎宗正‌,他是家里的嫡次子。   柔淑嫁进去也不必当家,柔淑作为公主,自然不会受她们气的。   而且自己查看过这家,这家的家风很正,男子年满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这家里只有嫡出的两位公子。   甄嬛很是满意,她虽然是皇上的妃嫔,但她也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今世无法完成了,希望她的柔淑可以完成这个目标。   甄嬛挑好了人选,自然想同皇上敲定,她怕再出来一个蒙古部落,柔淑的婚事出了意外。   甄嬛将弘历请了过来,笑着说道:“皇上,璟璱的婚事已定,柔淑作为她的姑姑,婚事也该定了下来,哀家也挑好了人选,正是理藩院侍郎宗正,不若两人的婚事一起办,何不是喜上加喜呢。”   弘历闻言,微微点头,既然璟璱已经自请嫁入科尔沁,自己也该给甄嬛一个面子了。   “皇额娘考虑得周到,如此甚好。只是理藩院侍郎宗正,朕虽有所耳闻,却不知此人品性究竟如何。”   甄嬛胸有成竹道:“皇上放心,哀家已仔细查过,他家风清正,宗正本人也是才学出众,温文尔雅,与柔淑公主十分相配。”   皇上笑道:“既如此,朕便准了。只是这婚事的具体事宜,还需好好商议。”   甄嬛应道:“哀家相信皇后自会安排妥当,相信在皇后的操办下,柔淑和璟璱的婚礼一定会风风光光的。”   弘历同甄嬛商议完柔淑的婚事,便同甄嬛提及了嬿婉之事:“今日,嬿婉妹妹同朕说倾慕朕,想入后宫,皇额娘,嬿婉妹妹自幼养在您膝下,朕想着还是要专门同您说一声。”   甄嬛心中一惊,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就知道皇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但是甄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道:“皇上,嬿婉这孩子自小就乖巧懂事,对皇上倾慕也是她的福气。   她是哀家的养女,也算的上是皇上的妹妹,如今她有此心意,哀家自然是支持的。只是她初入后宫,还望皇上多怜惜她些。”   弘历点了点头,“皇额娘放心,朕自会善待嬿婉妹妹。只是这位份……”   甄嬛接着弘历的话说道:“皇上,嬿婉父亲为救先皇去世,她还是满洲正黄旗的格格,又是哀家养女,这位份自然……”   弘历思忖片刻,他自然知道甄嬛的意思,嬿婉是满洲正黄旗的格格,加上又是太后的养女,这位份不可能低的。   而且他对于嬿婉也是势在必得的,嬿婉那相貌真的是天上人间少有的。   弘历笑着说道:“皇额娘说的是,嬿婉妹妹是满洲正黄旗的格格,还是皇额娘您的养女,这位份自然不可能低的,贵妃如何,朕再赐个封号令,令贵妃如何?”   甄嬛觉得如此甚好,皇后还在,嬿婉的位份自然不可能再高了,弘历现在的后宫,高位就柔妃一个,嬿婉一入宫就是贵妃位,除过皇后,她便是后宫的第一人。   甄嬛点了点头:“皇上这封号这位份极好,想来嬿婉也是满意的。那宫室呢。”   弘历笑着说道:“皇额娘之前的永寿宫还空着,不如嬿婉妹妹住永寿宫吧。”   甄嬛满意的说着:“那真的是极好的。”   弘历见甄嬛应了下来,便说道“待朕安排一番,择个良辰吉日封嬿婉妹妹为令贵妃让嬿婉妹妹入宫。”   甄嬛心中满意,想着为嬿婉争取到了一个不错的开端。   她笑着说道:“如此甚好,皇上英明。有皇上的庇佑,嬿婉日后定能在后宫安稳度日。”   甄嬛在弘历走后,便将嬿婉叫了过来。   甄嬛拉着嬿婉的手:“这次多谢嬿婉了,为柔淑那么着想。”   “额娘,我也没有做什么,只要能帮到柔淑妹妹,让额娘开心就好,只是这次嬿婉做了无用功。”嬿婉有些惭愧。   “嬿婉,别多想了,现在一切有了好结果就行。只是这事苦了你了,哀家本想将你嫁出宫,可现在……”甄嬛有点感慨。   “额娘别担心了,以后嬿婉入宫了,便可以长久陪在额娘身边了,这样也挺好的。”嬿婉宽慰甄嬛。   “好孩子,刚哀家同皇上商议过了,封你为令贵妃,赐居永寿宫。”甄嬛说道。   嬿婉听完,感激的落了泪:“额娘为嬿婉如此操心,这是嬿婉的福气呀。”   两人之间的氛围更加的温馨。   嬿婉从寝殿后走出后,抬头看了看天空,以后她就正式步入后宫了,令贵妃,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现在有太后为自己保驾护航,皇后的身体也不好,想必也没几年了,而且自己同璟璱关系也好,璟璱在皇上的心中位份也不低,自己一定会慢慢爬上皇后之位的。   没过几日,弘历就正式下了旨意册封嬿婉为令贵妃,赐居永寿宫正殿。   这件事弘历同富察琅嬅商议过,富察琅嬅提前知道这事,则有心理准备。   但后宫其他人却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富察琅嬅心里只有酸酸的感觉,她知道这件事时也不赞同,虽然魏嬿婉是孤女,家里仅剩她一人,但她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她怕魏嬿婉进宫后威胁自己的地位。   但富察琅嬅能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她现在地牵挂只有永琮和璟璱了。   璟璱已经定好了夫婿,虽说是蒙古科尔沁,但是皇上允许她在京城建立公主府,那这样璟璱便可在京城长住。   永琮身体不好,体弱多病的,虽说是嫡子,但是富察琅嬅清楚知道永琮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操劳,所以对于皇位,皇上根本不会考虑永琮的。   如果等自己去世后,继后上位,有些体弱多病的嫡子,想必这对继后也是个很好地施恩方式,她的永琮反而很安全,继后也会护着他的。   富察琅嬅想到后宫众人,柔妃虽说父亲得力,也育有八个女儿,但是从位份上来看,皇上对于柔妃也并无多少喜爱的,毕竟柔妃最后一次生育大出血,如果皇上在乎的话,柔妃的位份会再进一步,但是并没有,所以柔妃不可能成为继后。   舒嫔的家世是后宫中除她以外最好的,但恰恰也是她的劣势,毕竟有传言在前,而且舒嫔现在服用的药更能证明舒嫔不可能成为继后。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的心腹太医接触到了舒嫔的坐胎药,发现了这并不是坐胎药,反而是避子药的时候她就明白了皇上的心狠。   不过这样对她很好,毕竟舒嫔的家世对她来说也是个麻烦。   至于苏绿筠,她更不放在心上,毕竟连个汉军旗都不是的人,而且她也不会放过苏绿筠的,当初谋害永琏的事情她还没有忘记,至于她如何狡辩,但也却掩盖不过她动手的事实。   这两年她怀孕生子,她不能明面上动手,相信没两年她的症状都能显现出来。 第112章 魏嬿婉(55)   陈婉茵更是个小透明,她同苏绿筠都是江南那边送过来的汉女,还没入汉军旗,陈婉茵也是比较幸运的,诞下了双胞胎皇子,但两个皇子一模一样,更不可能登上大位。   剩下的陆沐萍,恪常在更是不可能了,一个家世不好不得皇上喜欢,一个出身蒙古,怎么可能登上后位。   富察琅嬅其实最在意还是如懿,如懿当初抢了她的绿如意,差点抢了她的福晋之位,这件事她更是耿耿于怀。   而且当初福晋和侧福晋进府的事情她也未曾忘记,当初王府的时候如懿得宠,经常摆着一副当家福晋的面孔,但碍于王爷,碍于如懿得宠,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想办法不让如懿怀孕,皇上对于如懿是多喜欢多在乎她是看在眼里的。   虽说入宫后,如懿的身份不高,但她觉得皇上这样做对于如懿来说是个保护,如懿家世不显,虽然是满族大姓,但是家里后继无人,没有能支撑门楣的。   而且当初如懿谋害皇嗣,下朱砂的罪名还未洗清,皇上就接了如懿出冷宫,这更能证明皇上对如懿的在乎。   对于如懿,富察琅嬅还是怕皇上一意孤行,等她去世以后要立如懿为后,她一点都不想让她的后位被污染,就算是继后也不可。   对于魏嬿婉入后宫,富察琅嬅虽说不喜,但对于她也算是一个好事,毕竟有了魏嬿婉在,如懿就不可能成为继后。   魏嬿婉虽说家世徒有虚名,家里也仅剩她一个人,但她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太后对魏嬿婉的好她也看在眼里,就算是皇上再一意孤行,有着太后在,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如懿越过魏嬿婉登上后位的。   璟璱建立公主府的事情,她也很感激魏嬿婉,虽说她对璟璱没有对永琏永琮那么在意关注,但是璟璱却是她膝下唯二的孩子了。   她这一世生了两儿两女,头胎女儿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永琏也病逝了,现在就剩永琮和璟璱了。   作为一个母亲,她也知道璟璱的性格,自然不可能主动去和亲,所以后面她也侧面打探了一下,在璟璱找她之前收到了魏嬿婉的一封信,所以对于魏嬿婉帮助璟璱,这份情她也记在了心里。   所以对于魏嬿婉进宫,她也算是平和了,她是真的喜欢喜欢皇上,所以才愿意为皇上打理后宫,所以对于魏嬿婉进宫她虽然难受,但也同意了。   阿箬知道魏嬿婉要入后宫,而且位份在她之上,但是她只有一瞬间的恼怒,后面却忘之脑后了。   她又不喜欢皇上,她喜欢的只有权势,只有身份,她现在是柔妃,魏嬿婉养在太后膝下,而且又是满洲正黄旗的,对于这样的身份,位置在她之上也理解。   只要不惹到她,她对于魏嬿婉更是没有敌意,而且她最近和白蕊姬忙着整治如懿呢,只有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最为重要,毕竟当初为奴为婢的时候,她就恨上如懿了。   意欢听闻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只有落寞,她喜欢皇上,自然希望皇上能多宠她,但是皇上身为天子,后宫妃嫔更是他的职责,所以意欢只能将这份心酸压在心里。   对于魏嬿婉,她在太后请安处见过她,对于嬿婉,她真的是恍若仙人,皇上的后宫都是美人,但是魏嬿婉更像是落在人间的仙子。   对于魏嬿婉的容貌,她知道对于每一个男子都有着致命的吸引,皇上身为男子,自然也不例外,所以这件事她也曾预料到。   意欢对于皇上是深深的喜欢,所以对于皇上新纳妃嫔,她只有心酸,却从未考虑到皇上新纳妃嫔的身份高低。   毕竟她出身大族,好东西也有不少,而且她入宫后也得宠,所以更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了。   苏绿筠听完以后更是没有什么感觉,当初谋害嫡子的时候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胆量,而且当初的事情已经败露。   如果不是她当时有了身孕救了她一命,可能她这会已经香消玉殒了。   而且当初的事,她也怕皇后报复她,她这些年一直躲在启祥宫,就是不想惹皇后青眼。   她现在只希望她可以平安将几个孩子养大,如果她能撑到几个孩子开府,她希望自己能出宫养老。   陈婉茵对于此事更不在意了,她当初得太后照抚,可以平安生下两个孩子,她对太后十分心存感恩。   而且当初她在慈宁宫与魏嬿婉也是交好的,现在她们也不曾断了联系,她对皇上所有的期盼,似乎在孩子出生后就全部转移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所以对于皇上册封魏嬿婉为令贵妃的事情,她对于魏嬿婉也只有高兴的份。   陆沐萍和恪常在两个更是个小虾米,她们在不在意,皇上也不在意。   二人身份不高也不得宠,对于皇上册封高位妃嫔更是不可能有意见,而且这更不是二人的主位,对于她们一点关系都无。   白蕊姬现在只有一心养身体,照顾阿箬的孩子,她现在只想将身体养好,然后去折磨如懿,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但是如懿听闻这个消息就更不行了,凭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跃成为贵妃,还是有封号的贵妃。   而且还住在永寿宫,永寿宫当初是太后娘娘的住所,她之前是侧福晋的时候,曾陪同当时的王爷一同入永寿宫请安。   当时的永寿宫富丽堂皇,甚是美丽,她进宫后也曾期盼住进永寿宫。   但当时她的弘历哥哥拒绝了她,说这是太后原先的住所,为了显示敬意,这里不太好住人。   那现在凭什么住人,就凭魏嬿婉养在太后膝下吗?自己还是先后的侄女,自己的身份不比魏嬿婉高贵吗?   如懿十分生气,她当初入宫时还只是一个嫔位,为什么魏嬿婉一入宫就是贵妃位呢,魏嬿婉就算是满洲正黄旗,但她现在就是一个孤女,她家里仅剩她一人。   如懿在太后处也曾聊过魏嬿婉,自然知道魏嬿婉的相貌如何,当初一见到魏嬿婉,她就从心底不喜这人。   她觉得这人容貌太盛,如果入后宫的话,她的弘历哥哥还会想起她吗。   而且如懿觉得魏嬿婉就是她前世的仇人,两人是完全不对付的那种。   如懿本就气病了,现在更是气的不行,病情更加厉害了。 第113章 魏嬿婉(56)   后宫无人在意如懿愿意与否。   现在后宫正忙着永寿宫的修缮,永寿宫虽说起太后原先的住所,但是这么多年未曾住人了,现在令贵妃要住进去了,自然得好好修缮一番。   皇上更是添了许多珍宝进去,毕竟好物配美人。   现在后宫里只有阿箬和白蕊姬关注如懿了,她们两个听闻如懿生病了。   她们则是想了个好办法,阿箬现在不缺钱,她们两个商量过后,买通了太医。   她们两个并没有想害人,只是想在如懿的药里多加点黄连。   如懿本来是气病的,但后面又感染了风寒,后来因为怒气攻心,这才拖着没好,加点黄连也对症,只不是多加点。   反正如果被查出来,只不过是多加了点黄连,其他的又没影响,她二人则买通了太医,加了不少的黄连。   如懿这边确实苦的难以下口,如懿忙问:“这药今日怎么这么苦。”   太医一本正经道:“娘娘前些日子风寒本该好了,但是最近脉象确显示上火,微臣在里面加了点黄连。”   太医说的是实话,他可没撒谎,不过是多加了“亿”点黄连而已。   如懿听到她上火,如懿有些心虚,她是听闻魏嬿婉被封为贵妃后生气上火的。   她怕被人知道了,便不再追究药的事情。   只是这药是真的难以下咽,如懿为了让自己早点好,只能咽下这发苦的药。   如懿喝一点全吐了,最后熬了三次药,如懿才喝了一碗的量。   如懿现在也不作妖了,她现在只想赶紧的好,她再也不想喝这发苦的药了。   阿箬和白蕊姬在翊坤宫听到了这些消息,十分开心,就是她们二人没有亲自看见这场景,有些遗憾。   嬿婉的册封礼很是盛大。   太和殿前卤簿齐列,丹墀下七十二柄金瓜钺斧映着朝暾,恍若天兵执戟。   令贵妃魏佳氏的册封大典正至吉时,礼部堂官捧着鎏金册宝跪进时,太和殿檐角的铜铃忽被东风惊动,叮当声里但见八对提炉太监引着青鸾彩仗自乾清门逶迤而来。   贵妃的翟轿覆着明黄云龙纹销金帏,轿顶栖着一对衔珠金凤,凤尾缀着的东珠随步摇颤,宛若星河倾泻。   丹陛大乐奏起《庆平之章》,六十四名彩衣舞伎在御道两侧翩跹如蝶,绛色罗裙翻飞间,露出绣金"卍"字纹的裙襴。   忽听鸿胪寺卿三声鸣鞭,午门上的日晷针影恰落在辰正刻度。   内监总管展开黄绫诏书,声如裂帛:"咨尔魏佳氏,毓质名门,柔嘉成性..."   话音未落,三跪九叩的朝臣们朱绯青紫的补服已次第伏落,似五彩祥云坠地。   令贵妃头戴点翠嵌宝金约,耳垂东珠三钳,朝袍上八团五爪金龙的龙睛皆用波斯进贡的血珀镶嵌,在晨光中灼灼如生。   最是那册宝入匣的刹那,礼炮九响震彻紫禁城,惊起满檐铜雀。   执事女官撒出的金箔漫天飞舞,与太和殿琉璃瓦上的浮光交融,恍若九天玄女散花。   乾隆帝御笔亲题"柔明懿范"的泥金匾额由十二名太监擎着过殿时,连乾清宫檐角蹲守的铜甪端都似要化作瑞兽腾空而去。   这一场盛大的册封礼见证了乾隆对于嬿婉的喜欢。   册封礼结束后,嬿婉被簇拥着前往永寿宫。   一路上,她眉眼含笑,仪态万千,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艳羡。   而如懿病中听闻那盛大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病情似乎又重了几分。   嬿婉被人簇拥着来到了永寿宫。   嬿婉回到永寿宫后不久,御前的小太监就来传皇上的旨意,今天皇上来永寿宫。   嬿婉看了一眼春婵,春婵便明白了嬿婉的意思,将赏银直接递给了御前的公公:“公公拿着喜钱,沾沾喜气。”   御前的公公知道令贵妃的册封礼很是盛大,知道了这位主子在皇上的心里的重要,本想讨好令贵妃,但春婵的话让他不得不接这赏银,毕竟是喜钱,用来沾喜气的。   弘历如约来到永寿宫。   嬿婉精心打扮,袅袅婷婷地迎上去,弘历看着盛装的她,眼中满是喜欢,二人相谈甚欢。   弘历特意在永寿宫用了膳食。   用膳完毕,弘历与嬿婉携手在永寿宫的花园中漫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永寿宫的琉璃瓦上,将一园春色镀上了一层金边。   弘历背着手,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嬿婉的淡紫色宫装与之相映交辉,似是谱写着和谐地乐章。   嬿婉换下她的贵妃服饰,身着一袭淡紫色的旗装,衣襟上绣着细碎的丁香花,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步摇,素雅中透着几分灵动。   内务府为了讨嬿婉的开心,永寿宫送来了不少的花,其中还有不少牡丹。   嬿婉看着眼前的牡丹,觉得这宫里的人地小心思真是多,牡丹意味着雍容大气,是国母专用。   她虽不是用不得这些,但是这些人想要她和皇后直接对上的心思实在难看。   嬿婉看着眼前地牡丹发呆,在思考。   弘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几株姚黄魏紫正开得热烈。   “今年牡丹确实开得好,朕昨日还命人画了几幅写生。”   他顿了顿,“爱妃喜欢牡丹?”   “臣妾最爱牡丹的雍容大气。”嬿婉轻声答道,眼波流转间瞥见弘历腰间挂着的玉佩。   “就如皇上的诗中所言“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牡丹当得起这花中之王的称号。”既然有人送来,那她就接招了。   弘历眼睛一亮:"爱妃读过朕的诗?"   “皇上御制的《乐善堂全集》,臣妾日日捧读。”   嬿婉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只是臣妾愚钝,许多深意尚未参透。”   弘历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宫中妃嫔虽多,能与他谈论诗文的却寥寥无几,之前有如懿,后来有意欢。   但是现在的如懿却……   对于意欢,他喜欢她对于自己的喜欢,可想到自己的做法,弘历便觉得……所以对于意欢,他的喜欢便没有几分真心。   他抬手指向一株盛开的二乔牡丹:“爱妃看这株并蒂牡丹,倒让朕想起一句“双艳相偎倚,香风共徘徊”。”   嬿婉凝视那花朵片刻,忽然轻声接道:“不须脂粉污颜色,自有天然绝世才。皇上这句诗写得极妙,将牡丹的天然风姿刻画得入木三分。”   弘历惊讶地挑眉,随即朗声笑道:“好!爱妃竟能接上朕的即兴之作!”   他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朕记得这是去岁随手题在画上的,没想到爱妃竟然知道。”   “皇上墨宝珍贵,臣妾在慈宁宫中有幸得见,自然铭记于心。”   嬿婉抿唇一笑,颊边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沿着花径缓步前行,宫女太监们识趣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弘历侧目看着身旁的女子,忽然觉得她与这满园春色格外相称——不似牡丹那般艳丽逼人,却如海棠般清雅脱俗。   “朕听闻爱妃琴艺不俗。”弘历打破沉默,“不知何时能有耳福一听?”嬿婉养在太后膝下,琴艺得名师教导,他也有听闻。   但是之前太后为了隔开自己,他未听过嬿婉的琴声,但也知道嬿婉的琴艺不俗。   嬿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染上几分羞涩:“臣妾不过是略通皮毛,怎敢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倒是听说皇上精于音律,一曲《平沙落雁》能引得百鸟来朝。”   “哦?”弘历笑意更深,“这是谁在爱妃面前夸大其词了?”   “是臣妾偶然听婉嫔提起的。”嬿婉忙道,“之前婉嫔在太后宫中养胎时,曾无意中提起过皇上您的琴艺高超,她也是偶然听过一次,觉得惊闻天人。”   弘历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株老梅上:“琴棋书画,本是修身养性之道。爱妃既能诗,又通琴,倒是与朕兴趣相投。”   嬿婉闻言,装作害羞似得低下了头。   嬿婉悄悄抬眼,正对上弘历含笑的眸子,慌忙又低下头去:“臣妾惭愧,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爱妃过谦了。”弘历停下脚步,伸手轻抚过一朵将开未开的粉牡丹。   “就如这花,含苞时自有其韵味,不必非要与盛放的争艳。”   嬿婉怔了怔,随即会意,眼中泛起一丝感动:“皇上此言,让臣妾想起李义山的“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花开有时,能得皇上青睐,已是臣妾的福分。”   弘历凝视着她低垂的睫毛,不禁感叹一声:“爱妃解诗,甚得朕心。”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彩由金转红。一阵风吹来,嬿婉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   弘历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温声道:“天色将晚,爱妃衣衫单薄,不如就回寝殿吧?”   两人便回了永寿宫主殿。   此时天色还早,还不到就寝的时间。   弘历和嬿婉还在交谈:“爱妃平日除了读诗,还喜欢做些什么?”   “臣妾偶尔也临帖习字,或绣些花样。”嬿婉轻声回答,“只是都不甚精通。”   “习字贵在坚持。”弘历点头,“朕看爱妃言谈举止,便知是个静得下心的人。若有兴趣,朕可命人送些字帖到爱妃宫中。”   嬿婉惊喜地睁大眼睛:"臣妾多谢皇上。”   弘历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怜爱之情。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与这个聪慧灵秀的女子交谈——她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只会阿谀奉承,而是真正懂得欣赏他的诗文,甚至能与他唱和。   “爱妃不必言谢。”弘历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能得知音,朕心甚慰。”   “皇上...”她轻唤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去。   嬿婉觉得自己的演技真好,她现在营造的人设真棒。   弘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喜爱。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这是朕昨日所作的一首小诗,爱妃若有兴趣,可拿去看看。”   嬿婉双手接过,只见帕子上书写着几行诗句。   她小心地捧在手中,如获至宝:“臣妾一定好好珍藏。”   “不必拘礼。”弘历笑道,“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朕。”   弘历停下脚步:“今日与爱妃一席谈,朕甚是愉悦。”   嬿婉屈膝行礼:“能陪伴皇上,是臣妾的福分。”   弘历伸手虚扶了一下:“天色已晚,爱妃,咱们便早些歇息吧。” 第114章 魏嬿婉(57)   弘历觉得天色已晚,该到休息的时候了。   嬿婉害羞的点了点头。   众人听到吩咐后各自去准备梳洗的物品了。   两人便在太监宫女的服侍下洗漱了。   嬿婉在去洗漱前,示意春婵将香点起来。   嬿婉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地回到内室,只见弘历已闭着双眼,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朝门外使了个眼色,进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今日进忠当值,带来的都是他的心腹,自然也是吃下了嬿婉的忠心丹。   进忠吩咐两个小太监将弘历挪到外间的小榻上。   也许有人会觉得小太监这么明目张胆的帮着进忠和嬿婉做这事,不怕掉脑袋吗?   这些小太监都是进忠一手提拔的,能进宫做太监的基本上都是家里过不下的,或者是被卖进来的,自然与外界联系不深。   这些太监受到进忠恩惠,而且又吃下了忠心丹,自然会对嬿婉和进忠忠心。   而且电视剧里的进忠出入永寿宫都很自如,那现在有了嬿婉的帮助,那更是什么都没问题。   之前出现的暗卫也并不是一直在弘历身边的,弘历进后宫自然是为了宠幸妃嫔,那带着暗卫,皇上也放心自己的妃子被人看见吗?   所以这个问题也不用担心,这个里面的暗卫也就是想甄嬛传里的夏刈一般。   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来到床榻边,一人微微蹲下,双手托住皇上的腋下,另一人则扶住弘历的双腿,二人合力将弘历慢慢抬起,往小榻那边挪去。   就在快要把皇上放到小榻上时,皇上突然动了动,吓得两个小太监瞬间停住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皇上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两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继续完成动作,将皇上稳稳地安置在了小榻上。   这香是迷情香,它能让人进入深度睡眠,而且能让人在睡梦中做个“美梦”。   这香能让人在睡梦中幻想成自己的梦中女神,一举一动都非常合乎自己的心意。   嬿婉相信明日皇上起来,一定会对自己更加满意的。   嬿婉让春婵准备了喜服,也让人给进忠准备了喜服。   进忠看到喜服呆住了,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和自己心仪的仙子成亲,还能拜堂。   这番动静不小,但现在整个永寿宫都是嬿婉的人。   进忠调配了所有的心腹进了永寿宫,那牡丹是内务府安排的,但是这些服侍的宫人都是没问题的。   所以这不怕有任何动静传出去。   嬿婉身着喜服,眉眼含情,缓缓走向进忠。   两人站在屋内,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识趣地退到一旁,屋内红烛摇曳,映照着他们的身影。   进忠紧张得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从嬿婉身上移开。   “一拜天地……”春婵轻声喊道。嬿婉和进忠对着天地恭敬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虽然没有高堂,但他们还是认真地完成了这个环节。   “夫妻对拜……”两人相对,眼中满是深情,缓缓拜下。   礼成之后,嬿婉轻轻拉住进忠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进忠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心都快化了。   他们坐在床边,轻声说着情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而外间小榻上的弘历,还在迷情香的作用下,做着他的“美梦”,丝毫不知屋内发生的这一切。   进忠早在回宫后就服用了嬿婉给他的丹药。   那个丹药嬿婉曾提醒过找个不当值的,没人打扰的时候服用。   那丹药能让他恢复男儿身,但是副作用确实很大,服下手重塑肉体,很是痛,就像是浑身的筋骨被人打断后重新接了上来。   进忠当时疼的满地打滚,但是他却没吭一声,他当时知道了主子的心意,他想给主子幸福,所以自己必须忍受这痛苦。   进忠不知熬了多久,才缓了过来,等他再次摸到自己那消失已久的地方后,他眼泪流了出来。   当初自己走投无路进了宫,因为刚进宫,弱小,被人欺负,幸得主子相救,他才有了好出处可以平安长大。   但是他不甘心自己平庸的在太妃宫里养老,他想出人头地,他想报答曾经救助自己得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他听闻御前的李玉在挑选徒弟,他不知道从中做了多少事,才被李玉选中。   但这些都是值得了,在乾清宫后,他就发现了当初救自己的是养在太后膝下的嬿婉格格。   她们相见时,两人岁数也并没有多大,但是进忠见到嬿婉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自己离不开这人了。   也许是天定的姻缘,他从见到第一面的时候,他的心已经被眼前的人占满了。   那时的他只想好好报答主子,他将自己的所有心思压在心里,面上未曾透露出半分。   这些年主子也未隐瞒她的所有事,他知道主子并不像面上那么善良,她知道主子下手对待那些人。   像海兰,金玉妍,贞淑等人,这些人的事情都是主子吩咐的,他也知道那些人在庄子上的境遇如何。   他知道主子不是“好人”,他也不是,主子愿意做什么,他就愿意陪着主子做什么,就算主子要了这条命,他也甘愿。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他竟然有一天可以恢复男儿身。   而且主子也喜欢自己,还愿意同自己拜堂,生儿育女。   进忠觉得这一天是真的美好,就算现在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第115章 魏嬿婉(58)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渗入寝殿,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嬿婉缓缓睁开眼,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酸痛。她轻轻挪动身子,却忍不住“嘶”了一声。   “主子醒了?”耳边传来低沉温柔的声音,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抚上她的腰际,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嬿婉侧过脸,对上进忠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晨光中,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肩膀和胸膛上还有几道她昨夜情动时留下的红痕。   想起昨夜的荒唐,嬿婉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将脸埋进锦被中。   “主子害羞了?”进忠低笑,手指从她的腰间滑上背脊,轻轻描绘着她优美的曲线,“昨夜主子可不是这样的。”   “你...别说了。”嬿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却掩不住其中的娇嗔。   她感觉进忠的手掌温热有力,恰到好处地缓解着她身体的酸痛,却又带起另一股熟悉的燥热。   进忠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嬿婉泛红的耳尖。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主子身子可还受得住?昨夜是奴才孟浪了。”   嬿婉想起昨夜两人翻云覆雨的场景,没想到这人跟个狼狗似的,到嘴的肉根本不可能放开。   “你...确实年轻力壮。”嬿婉终于从被中露出半张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甜蜜,“我现在浑身都疼。”   进忠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上按摩的力道却更加轻柔:“奴才伺候主子起身,为主子准备热水沐浴可好?”   嬿婉点点头,却在进忠要起身时拉住了他的手腕:“等等...”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不可闻,“再抱我一会儿。”   进忠眼神一暗,重新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嬿婉将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到很幸福。   “主子先梳洗,奴才吩咐人去准备热水。”进忠利落地穿好衣服,恢复了平日那个恭敬守礼的太监模样。   只是在转身前,他快速地在嬿婉唇上偷了一个吻,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嬿婉摸着被吻过的唇,看着进忠离去的背影,心中实在高兴。   进忠比她还小两岁,这身子真的年轻力壮,实在有劲。   浴桶中的热水氤氲着雾气,嬿婉浸入水中,让温热的水流缓解身体的酸痛。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昨夜的情景——进忠有力的臂膀,炽热的唇舌,还有那令她颤栗的...   “主子,可要添些热水?”进忠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不必了。”嬿婉慌忙回答,生怕他听出自己声音中的异样。   待她穿好衣裳走出屏风,发现进忠已经吩咐小太监将皇上挪到了床上。   嬿婉看着床上的皇上,吩咐春婵去准备早膳去。   她则准备去叫皇上起床了。   皇上今日休沐,不必上早朝,她也派人去给皇后说明情况了。   等这边收拾完毕后,便去请安。   这时,春婵在殿外轻声道:“主子,早膳备好了。”   嬿婉定了定神,走上前摇了摇皇上,轻声唤道:“皇上,该用早膳了。”   皇上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看到嬿婉笑道:“爱妃,昨夜可满意不?”   嬿婉装作害羞道,声音娇嗔道:“皇上~”   弘历对昨夜十分满意,他一想到昨夜那些事情,他就不想起床,可今日嬿婉还要去向皇后请安。   罢了,等晚上再来吧,白日宣淫,对嬿婉的名声也不好,再说嬿婉已经成为了她的妃嫔,也不急着这一时。   进忠在一旁伺候着皇上穿衣洗漱,眼神却时不时看向嬿婉,带着一丝眷恋。   三人一同来到膳桌前用膳,进忠默默站在一旁,目光始终不离嬿婉,他背对着皇上。   皇上看不到二人眉目传情的样子。   二人在宫女太监的服侍下用了膳。   长春宫。   众人都在请安,她们见过了昨日令贵妃的册封礼很是盛大。   她们今日全部装扮了上自己最好的首饰服装,她们也知道嬿婉的容貌,今日不想被狠狠的比下去。   可今日她们左等右等却是等不到人来,就连皇后都来了,可还不见令贵妃。   后宫众人都不是出头的性子,唯有如懿人直接开口道:“这令贵妃怎这么不懂规矩,请安第一日迟迟不来,看来这规矩不行呀,那想必是看不上皇后娘娘呀!”   如懿的病还未好全,但是她忍受不了皇上对魏嬿婉的用心,所以她今日强撑着病体来了长春宫。   但是未曾想到令贵妃迟迟不来。   “娴答应说笑了,今日令贵妃与本宫说了情况,晚半个时辰请安,而且令贵妃一直由太后娘娘照料抚养,规矩自然得太后教养,规矩怎么差呢。”富察琅嬅直接回怼道。   其他妃嫔虽看不惯魏嬿婉一进宫就得封高位,但是她们也不是那么没有眼色,令贵妃得皇上太后看重,她们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挑衅令贵妃。   如懿还想开口说话,但是弘历带着嬿婉从外边走了进来。   众人起身向皇上行礼。   嬿婉穿着华丽的宫装,仪态万千地福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今日早上被耽误了一会,来迟一步,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富察皇后温和道:“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如懿冷哼一声,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随后众人向嬿婉行礼,如懿不情不愿,觉得自个小丫头凭什么被封为贵妃,而且封号还是令,她是真的讨厌魏嬿婉。   她觉得她们上辈子不合,就是完全的敌人,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现在还是答应的位份,她的弘历哥哥也看着呢,她也不好不行礼。   等后宫众人给魏嬿婉行完礼后。   弘历这时则开口道:“令贵妃也是因为服侍朕,今日才来迟的,情有可原,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众人只好转移话题,不再提这件事。   富察琅嬅开口说道:“昨夜是令妹妹的大喜之日,本宫吩咐内务府送了不少牡丹花过去庆祝妹妹大喜,不知妹妹可喜欢。”   魏嬿婉没想到这牡丹花是皇后送来的,她今日本想着等回宫后调查此事,看这花到底是谁送过来的。   看来是她着相了,永寿宫得皇上吩咐进行修缮,这事是进忠一手操办的,就算内务府进忠无法完全操控,但是只要有人吩咐,绝对躲不过进忠的耳目。   看来只有后宫之主的皇后才能悄无声息的办到此事。   送自己牡丹花,看来皇后这是向自己示好,魏嬿婉都知道皇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想必当事人的皇后肯定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至于帮到璟璱的事情,她本就没有瞒过皇后的意思,看来皇后则知道此事了。   皇后的身体也就这几年了,永琮虽然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但是他却顽强的活着。   皇后这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在铺路了,自己身为满洲正黄旗,虽然家人无人,但却是个很大的加分项目。   皇上现在的权力如日中天,皇位早已坐稳,已经不需要任何家族的帮忙了。   等皇后去世后,如果立继后的话,没有族人,空有家世的我肯定是个很好的人选,毕竟皇上也不希望被后族裹挟。   相信皇后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送象征着一国之母才能用的牡丹来送自己。   自己上位后,为了展示自己的大气,也需要照顾先后留下的体弱多病的嫡子。   看来天下父母心,就算知道自己没多长时间了,也还在为自己的孩子着想。   嬿婉想了这么多,但在众人眼里却只过了一秒钟。   嬿婉笑着回复道:“多谢皇后娘娘,臣妾很是喜欢。”   富察琅嬅便明白了眼前的人已经知晓她的意思了,和聪明人对话真的很方便。   两人又互相恭维了几句。   富察琅嬅说道:“前些日子东巡,多谢妹妹照顾璟璱了,璟璱回来后还一直念叨着妹妹,本想上门感谢妹妹,可谁知最近……,妹妹可以多来看望璟璱。”   “臣妾也很是喜欢璟璱。”嬿婉盈盈说道。   两人一来一回,基本上都是二人的说话声。   其他众人没想到皇后和令贵妃之间居然这么和谐。   这属实让她们没想到,尤其是如懿,她今日来一是为了看看魏嬿婉的,二就是来看皇后和魏嬿婉是如何“打”起来,可没想到她二人居然这么和谐。   这可让如懿十分的难受。   她本就生病,没有气色,现在更被气到,气色更加不好。   可这会却没有人注视到她。   弘历今日本来是打算来给嬿婉撑腰的,嬿婉小小年纪初入宫就被封为贵妃,她怕嬿婉遭到为难。   所以今日特意吩咐嬿婉同他一起来长春宫,没想到他想象中的场景根本没有出现,反而皇后和贵妃两个还相谈甚欢。   弘历便觉得后宫的人真的都好喜欢自己,为了自己她们都愿意成为好姐妹。   弘历有这想法真的是太自恋了。   弘历表示非常欣慰,他很开心,他的后宫看来是历朝历代中最为和谐的后宫了。 第116章 魏嬿婉(59)   弘历今日虽休沐,但是他今日还有奏折要处理,今日本来是为嬿婉来撑腰的,看来也不需要他了。   那他就要去忙了。   “好了,你们再聊吧,朕还有有事,就先走了。”弘历要去处理他的事情了。   “臣妾/嫔妾恭送皇上。”众人起身恭送皇上。   皇上走后没多久,众人就散了。   嬿婉也回宫补觉了,昨夜某只小狼狗太狠了,她现在是真的累。   嬿婉回到永寿宫,往床上一躺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嬿婉悠悠转醒,睁眼便看到弘历坐在床边,正温柔地看着她。   “皇上,您怎么来了?”嬿婉忙坐起身。   弘历伸手帮她理了理鬓发,笑道:“处理完了事,便想来看看你。瞧你睡得这般香,朕都不忍叫醒你。”   嬿婉脸颊一红,娇嗔道:“皇上昨夜那般折腾,臣妾自然是累了。”   弘历哈哈大笑,将她搂入怀中,“是朕的不是,可朕就是见不得你受委屈。”   两人正说着,宫女端来晚膳,弘历便陪着嬿婉一起用膳,温馨又甜蜜。   用罢晚膳,弘历与嬿婉携手在永寿宫的花园中漫步。   月色如水,洒在二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在静谧的夜中格外动人。   弘历停下脚步,好奇道:“这笛声倒是悦耳,不知是何人所奏?”   嬿婉笑着说:“皇上,这是臣妾特意安排的,想让您放松放松。”   弘历眼中满是赞赏,将嬿婉的手攥得更紧了。   两人寻着笛声走去,只见一名宫女正专心吹奏。   那宫女见皇上和娘娘来了,忙停下吹奏,跪地行礼。   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说道:“你吹得不错,朕很喜欢。”   宫女谢过皇上赏赐后,便退下了。   弘历揽着嬿婉的肩,轻声道:“有你在朕身边,朕每日都觉得十分舒心。”   嬿婉靠在弘历怀里,温柔回应:“能得皇上喜爱,是臣妾的福气。”   两人在月色下相依相偎,“感情愈发深厚”。   弘历对嬿婉甚是满意,一连半月都宿住了永寿宫。   这就苦了嬿婉了,进忠虽知道主子和皇上也就是逢场作戏。   可就是醋的厉害,他无法正大光明与主子在一起,那晚上不得死命折腾回来。   皇上一连半月宿在,嬿婉真的是天天劳累,除过第一晚,进忠想着主子第一次还算温柔。   但是接下来就真正见识到小狼狗的厉害,她现在每日去请安时都是昏昏沉沉。   惹得其他妃嫔都吃醋起来,这是令贵妃彰显她的宠爱吗?   嬿婉实在冤枉,她是真的困,进忠每日折腾的太晚,她是真的困。   好在皇上在永寿宫宿了半个月,回乾清宫了,嬿婉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真的是十分感谢皇上,要不然她觉得她迟早累死在床上。   嬿婉早在一个星期前服用了双子丹,想必没多久就能听到好消息了,嬿婉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   如懿在延禧宫养着病,在那加够量地黄连下,如懿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她是实在不想闻见那黄连的味道了。   如懿养好了身体,但是听闻皇上最近一直宿在永寿宫,如懿对嬿婉的印象更加不好。   对于其他妃嫔,她没有那么大的敌意,唯独对于嬿婉,她始终有一份轻蔑藏在心里,她总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魏嬿婉应该始终在她脚下仰望着她。   也许是前朝事忙,弘历在永寿宫宿了半个月后,他又是半个月没有去后宫。   其他人觉得皇上前朝事忙,但是如懿却感觉都是因为前段时间魏嬿婉痴缠着皇上,导致皇上不入后宫。   长春宫请安时。   如懿便在请安时挤兑嬿婉,“令贵妃这身子看着愈发娇弱了,前些日子皇上那般宠爱,怕是累着了。”   嬿婉知道自己这是怀孕了,最近有点嗜睡,自己起不来,早上就没化妆,所以面色才不是很好。   其他妃嫔闻言,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们也没想到如懿一个答应也敢挑衅贵妃。   她们也没出声,就想看着嬿婉如何处理如懿。   嬿婉见如懿出声,便觉得烦闷,自己还没找她麻烦,自己反而还送上门来:“娴答应这是许久未见皇上,便来找本宫的麻烦吗?怪罪本宫?”   后宫众人没想到令贵妃居然这么不给面子,直接回怼了过去。   在她们的印象中,令贵妃一直都是一种温柔大气的样子。   如懿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但是却强装着镇定,冷哼一声,“嫔妾可不会像令贵妃一般痴缠着皇上。”   后宫众人被如懿的不要脸的花震惊到,她不会痴缠着皇上,也不知道谁在出冷宫后,一段时间霸占着皇上,她们根本见不了。   嬿婉觉得心烦,不想再同如懿说话,她想直接罚如懿的大不敬之罪,却见弘历突然走了进来。   “都在这儿呢,朕来得正巧。”   弘历笑着走到嬿婉身边,关切地问道,“婉婉,你最近怎么样了?”   嬿婉本想自己出手整治如懿,看来皇上来了,那么希望自己能看到一场好戏。   嬿婉缓缓抬头看向皇上,红了眼眶,正想开口说话,但是却一下晕了过去。   众人都被震惊到了,皇上正好在嬿婉旁边,正好接住了嬿婉,忙说道:“快去请太医。”   进忠看到嬿婉晕了过去,心都到了嗓子眼,有点慌乱。   附近的人都被嬿婉吸引到了,没人注意到进忠的反应,他只好赶忙冲去殿外,去请太医过来。   这事发生在长春宫,富察琅嬅自然明白自己也要担责任,她刚没开口阻止如懿,也是看令贵妃如何出手的。   可没想到令贵妃会晕了过去。   众人将嬿婉抬入了长春宫偏殿,这时,进忠则带着太医赶了回来。   一路上,太医被进忠生拉硬拽,一路上飞奔而来。   这人也是嬿婉的心腹,进忠自然也知道,换做其他人来,进忠也不放心。   这人自然也知道进忠是主子的人,如果其他人敢这么生拉硬拽,他绝对想开口骂人。   可是碰到进忠,他实在不敢开口,听闻是主子晕倒了,他也着急,所以就忽略了进忠这动作。 第117章 魏嬿婉(60)   如懿觉得令贵妃这是装的,刚刚还和她呛声,皇上一来怎么就直接晕了过去。   如懿觉得令贵妃这就是惺惺作态,其他人虽与令贵妃不熟,但皇上在,她们也要装装样子。   太医来了以后,众人便为太医让了一条路。   “快来给令贵妃诊治。”皇上发话了。   包太医迅速给魏嬿婉诊了脉。   随后起身恭喜皇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这是有孕了。”   弘历被这消息惊呆了,嬿婉这才刚入宫一个月,难道这是坐床喜吗?   其他人也呆住了,没想到令贵妃居然刚进宫就怀孕了,她们是真的羡慕。   尤其是意欢,她入宫也不短了,而且天天还喝着坐胎药,可这么久都没动静,意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点伤心。   进忠则是呆愣住了,主子怀孕了,这是他的孩子,他则有孩子了,还是他的主子为他怀的。   进忠高兴的快要疯掉了,但是这多人,他根本不能显露出来,要不然被人发现了,他和主子都讨不了好,但他现在担心主子,为何会晕倒了,难道是孩子影响了主子吗?如果主子因为孩子有事的话,他情愿不要孩子,在他心里,只有主子最重要了。   弘历自然很开心他的后妃有人怀孕,如果是男胎就好了,现在后宫里满军旗的孩子就永琮一人。   “那令贵妃怎么会晕倒?”弘历发问。   “令贵妃气急攻心,恰好贵妃娘娘有孕,最近嗜睡,所以休息不好,才会突然晕倒。”包太医一诊脉,便知道他的主子是装的。   不过主子确实睡眠不够,这个可以诊治出来,至于前面的话,就是他编出来的。   他诊出来主子无事,加上又是请安时晕倒,想来主子也是想利用身孕来办“坏事”了,所以包太医就说了前面那个理由。   包太医觉得自己可真聪明呀。   嬿婉在一旁听着,觉得包太医可真给力,今日本就是她一时起意,如果来的人是包太医的话,她就不用改脉象了,毕竟她也知道包太医的聪慧,肯定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至于不是包太医的话,不可能,因为她看见进忠随皇上一起来的,自己晕倒,进忠不会放心其他太医给自己诊治的。   “气急攻心?今日是发生何事了,惹得令贵妃这般?谁来给朕说清楚。”弘历一想到他的心娇娇气急攻心,他就生气的很。   这事发生在长春宫,富察琅嬅不得不站出来说明此事。   富察琅嬅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但是在众人耳朵里却是如懿故意挑事,实则也就是这样,弘历则听出来了。   如懿不是傻子,自然也听出来了皇后的意思,加上令贵妃怀有身孕,此事肯定是自己的错了。   “嫔妾只是和令贵妃开玩笑,没想到令贵妃竟然会……嫔妾不是有意地。”如懿一点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错,都怨魏嬿婉自己小气。   弘历像是已经遗忘了如懿一般,如果不是此事和如懿有关,想来他也不会想起如懿的。   “开玩笑?”弘历冷哼一声,“令贵妃有了朕的骨肉,你身为答应,如此不知轻重,以下犯上,还说只是开玩笑!”   如懿心中委屈,刚要辩解,弘历却不耐烦地打断她,“禁足一个月,好好反思反思你的言行!”如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弘历,她没想到皇上竟如此不分是非。   这时,嬿婉在一旁醒来,正好听见皇上的责罚,便装作虚弱地开口:“皇上,娴答应也不是故意的,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臣妾今日也是有点烦躁,这才与娴答应吵了起来。”   弘历却并不松口,“朕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再提。”   如懿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倔强,她行了个礼,冷冷道:“嫔妾领罚。”说罢,便转身离去。   富察琅嬅看着如懿的背影,心中暗喜,这如懿啊,又一次触了皇上的霉头。   众人听完嬿婉的解释,明白了她为何会这样,她们平日与嬿婉接触不多,但是平日请安时,也不会这样,看来是怀有身孕才这样的。   如懿回到翊坤宫,满心愤懑。   李玉见她面色不佳,忙上前询问,可他无法出声,如懿正在气头上,见到李玉这般实在厌烦,便让人下去了。   但是李玉却很担心如懿,他并没有在意如懿对她的态度。   三宝看到李玉这般,他觉得李玉受到的教训是真不够。   而永寿宫里,魏嬿婉靠在榻上,旁边进忠屁颠颠在给嬿婉捏肩。   皇上知道嬿婉怀孕够,便派进忠给嬿婉送来了赏赐。   进忠带着赏赐来了永寿宫,来了永寿宫后,他就将这些东西抛之脑后了,他今日带的都是心腹,永寿宫也都是心腹。   他直奔嬿婉而去,剩下的人只好和永寿宫的人一起收拾起这赏赐。   “主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不适?”进忠十分担心嬿婉的身体。   “放心,我无事,就是今日觉得觉不够,觉得烦闷,就怼了如懿几句,加上皇上正好来了,趁机收拾她一番而已。”嬿婉笑着回复。   “你这呆子,不关心不关心你的孩子吗?”嬿婉拉着进忠的手摸向自己的肚子。   虽然还很平坦,但是两人都很高兴。   进忠听着嬿婉的话,不自觉的流下了泪,他没想到这辈子能拥有主子,还能拥有孩子,他现在去死都是愿意的。   进忠轻轻抚摸着嬿婉的肚子,声音颤抖:“主子,这孩子……,您往后可得千万小心。”   嬿婉靠在进忠怀里,温柔道:“有你在我身边,我自是不怕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慈宁宫的福伽姑姑求见娘娘。”   嬿婉和进忠对视一眼,进忠赶忙整理好情绪,站到一旁。   嬿婉坐直身子,轻声道:“请她进来吧。”   福伽走进来,行礼后高高兴兴说道:“恭喜令贵妃,太后听闻您有孕在身,本想亲自过来,可奈何早起咳嗽了两声,怕传染了病气给您,所以先派奴婢送来赏赐赏赐,先来看望娘娘。”   嬿婉听完,着急的问道:“额娘怎么样了?可有请太医。”   嬿婉说着就要去慈宁宫看望甄嬛。   福伽拦住了嬿婉:“娘娘不必担心,太后娘娘已经请了太医了,只是换季干燥而已,但太后娘娘担心您初次有孕,这才小心的。”   嬿婉听完放心了:“福伽姑姑,我之前吩咐小厨房给额娘做的枇杷膏,您记得每日给额娘服用泡水喝,这个时候让额娘少饮用点茶水……”   福伽听着嬿婉关心的话十分受用,嬿婉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也是她一手照看的,现在有了身孕了,她也放心了。   “福伽姑姑您也是,给您熬的您也记得喝。”嬿婉关切的说了一句。   福伽觉得心里暖暖的。   两人又说了一句,福伽便离开了,现在嬿婉怀孕,觉多,她便不打扰了。   她还有正事要去做呢。   嬿婉说了这么多,她今日也是困了,进忠看到嬿婉困了,便服侍嬿婉睡下便离开了,他还要回复复命。   弘历看见进忠回来,问道:“你家令主子可喜欢这些赏赐?”   “启禀皇上,令贵妃十分喜欢,还给奴才了不少赏赐。”进忠笑呵呵道。   弘历看着进忠的傻样子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发生了什么?”   “奴才在永寿宫碰到了福伽姑姑,福伽姑姑也是送赏赐给令贵妃的娘娘,听到福伽姑姑提起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奴才就多听了一会,这才回来晚的。”进忠解释道。   “皇额娘怎么了?”弘历还是关心太后的。   “听福伽姑姑说太后娘娘晨起咳嗽了两声,太医查看是换季干燥引起的,并无大碍。”进忠回复道。   弘历听完,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他想着自己忙完手头的事就去看望太后,如今太后身体不适,还是尽早去才好。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进忠退下后,弘历处理完一些政务,便起身前往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弘历见甄嬛精神尚可,才放下心来。   甄嬛笑着安慰他:“不过是小毛病,你不必如此挂心。倒是令贵妃有孕,你可要多去看看她。”   弘历点头称是,与甄嬛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甄嬛还在感慨道:“哀家还记得当初嬿婉来本宫这才五岁,小小的年纪,家里人去死,又遭到亲戚苛待,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大了,现在又有了身孕。”   弘历便想起来了,当时他还给嬿婉送了礼物来,没想到一转眼,这个小姑娘都长大了,还怀了自己的孩子。   两人又说了一句话,弘历便离开了慈宁宫。   从慈宁宫出来,弘历径直去了永寿宫。   魏嬿婉见皇上来了,忙起身相迎。   弘历看着她娇弱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养胎。   魏嬿婉乖巧应下,两人相谈甚欢。   而此时被禁足在延禧宫的如懿,只能望着窗外,心中的愤懑又添了几分。   她下午可是遭到了太后娘娘的训斥。 第118章 魏嬿婉(61)   福伽从永寿宫出来后,就直奔延禧宫去。   这时的如懿因为生气,自己一个人待在寝殿里,手里还拿着那本墙头马上,她觉得她的弘历哥哥变了。   福伽带着人进来了,三宝赶紧通传,如懿这才出来。   如懿还在疑惑太后的人过来做什么?   她是完全没想到嬿婉作为太后的养女,太后派人过来是为了给嬿婉撑腰出气的。   三宝看到福伽姑姑过来,加上今日从长春宫传出的消息,还有如懿禁足,三宝便知道这是来者不善。   所以三宝便往后躲了一下,李玉就显露出来了。   “福伽姑姑,您今日前来是……?”如懿问道。   福伽向如懿行了礼,便直接站起身来:“太后娘娘口谕。”   福伽说完停顿了一下,她等着如懿行礼呢,如懿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福伽直直看着如懿,只要如懿不行礼,她今日便一直耗着。   好一会儿,如懿才反应过来,跪下去行礼。   福伽这才继续说道:“太后娘娘口谕,娴答应违反宫规,以下犯上,禁足一月,罚俸一年。”   如懿听完觉得天塌了,她本就禁足一个月,太后又加了一个月,而且罚俸一年,她现在的俸禄虽不多,但也是勉强够的,最近不受宠,她的花销不少,再罚俸一年,她的日子就难过了。   “福伽姑姑,嫔妾怎么违反宫规了?”如懿经过前段时间的教导,她觉得她现在一点错都没犯。   “娴答应现在是答应的位份,怎么能住在一宫主位的正殿里,这难道不是违反宫规吗?   答应的位份只有一个太监和两个宫女,并且无权使用延禧宫的首领太监和掌事姑姑。”福伽徐徐道出来原委。   如懿听完不高兴但,她自进宫起就住在延禧宫正殿,而且当初皇上将自己带出冷宫后就安排在这正殿里,皇上还未曾说什么,怎么救由得小人作践自己。   “福伽姑姑,嫔妾自冷宫出来,就住在这里,皇上都未曾说什么。”如懿直接回怼道。   “当初皇上将娴答应带出冷宫是怜惜娴答应,未曾注意到这件小事,可答应的位份怎么能够在主殿,想来是这的首领太监和掌事姑姑不尽心。”福伽可不被如懿吓到,她今日来是奉了太后的旨意的。   “掌事姑姑和首领太监何在?”福伽问道。   三宝只好站了出来,之前如懿将容佩提拔为延禧宫的掌事姑姑,她现在还在宫里,如懿也并未将她撤职。   众人只好将她抬了出来,但是容佩的腿折了,手也折了,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她之前的脾气本就不好,现在更是阴晴不定。   但是福伽可不管容佩是怎样的。   “延禧宫的掌事姑姑和首领太监不尽责,那就一人十个板子吧,既然这掌事姑姑不方便,那就换成十个巴掌吧。”   福伽的话音刚落,就有小太监和宫女出来执行。   三宝像是习惯似了,被打了十个板子也没有吭一声。   容佩本就疼痛,还被打巴掌,容佩瞪着眼前行刑的人,但是行刑的人可不怕她,见到容佩还敢瞪她,下手更狠了,十个巴掌打完,容佩的牙齿打掉了两颗,鼻血直流。   “娴答应,奴婢奉太后的旨意给您搬宫,太后娘娘心善,您本应该住在延禧宫后殿,娘娘怜惜民,特允许您住延禧宫西偏殿。”福伽继续说道。   “奴婢带人给您搬宫。”福伽说完,便让其他人开始动起来,“可不要损坏娴答应的所有东西。”   如懿想拦着福伽,可身旁就李玉一人支持着如懿,可怎么也奈何不了这么多人。   “娴答应,按照宫规,您身边只有两个服侍的宫女和一个小太监,您看看您选谁?”福伽并不在乎如懿。   如懿不曾开口。   “那娴答应不开口,奴婢将替您做主了。”福伽说道。   福伽的话音刚落,太监和宫女的心就忐忑了起来,她们一点也不想被选上,她们现在战战兢兢,唯恐这个人是自己。   “既然这掌事姑姑是娴答应自己挑的,那就还继续跟着娴答应吧,不过娴答应的婢女可做不成掌事姑姑,就为娴答应的贴身宫女吧。还剩一个名额,就她吧。”福伽指着其中的一个宫女。   这个宫女叫雪儿,是乌拉那拉氏送来的,她虽然是乌拉那拉氏送来的,可她根本不得主子相信,反而做着粗使宫女的话。   其实她还挺高兴的,后宫的人都知道靠近如懿的所有人下场都不好,如懿不信任她正好,她也不想侍奉如懿。   可没想到福伽姑姑会亲点自己,雪儿如遭雷劈,可她身为宫女,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好恭恭敬敬应下来了,雪儿觉得自己的生命快到尽头了。   “那就还剩一个太监的名额,奴婢听闻皇上将李玉公公给了娴答应,那就李玉公公吧,可不能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好心。”福伽说道。   李玉听完则是很高兴,他是皇上送过来伺候懿主,刚他还怕自己与他的懿主分开了,这下好了,他又可以侍奉他的懿主了。   其他太监则是开心了,他们终于可以远离如懿了。   三宝也是很开心,他知道那个雪儿是乌拉那拉氏的人,刚福伽姑姑指派这人作为娴答应的贴身宫女,想来也是知道这人是乌拉那拉氏的。   他也是乌拉那拉氏的人,他怕福伽姑姑将自己指出来,幸好,还有李玉,三宝终于放了心。   其他的人动作很是迅速,将如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搬到了延禧宫的偏殿里。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符合如懿的答应身份,绝对没有任何愈矩。   如懿这才像是反应过来,“福伽姑姑,嫔妾的东西只有这点吗?剩下的怎么不一起搬过来?”   “娴答应,您现在是答应的位份,剩下的东西不适合您用的,您放心,只要超越您身份的,奴婢们都没带过来,这下进就不算违反宫规了。”福伽说道。   “你们……”如懿被气急了,“我要去找皇上做主。”   如懿真的气极了,她未嫁入王府之前,皇后娘娘是姑母,她便受尽宠爱。   入王府后,她受到弘历哥哥宠爱,就算入了冷宫,也就前面一小段日子不好过,但是有了海兰的打点,日子过得还行。   出冷宫后,她位份虽然低,但是皇上宠爱她,其他人则不敢说什么。 第119章 魏嬿婉(62)   “娴答应,您现在在禁足,没有皇上和太后的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福伽拦住了如懿的去处。   “三宝公公,你可要看好这延禧宫,可不要让娴答应再住错寝殿了。”福伽和蔼可亲的说道。   “是,奴才知晓了。”三宝恭恭敬敬应下了。   “娴答应,您这奴婢也帮您处理完了,您去歇着吧,奴婢要回去给太后娘娘复命了。”福伽行了礼便带人离开了。   福伽带着人轰轰烈烈的走了。   只留下如懿在风中凌乱。   如懿可不想被这些宫人看不起,带着雪儿去了西偏殿。   她就算现在没落了,她也有自己的风骨。   三宝是一点则看不惯容佩,更别说现在阴沉沉的容佩,三宝便让人将容佩抬到了延禧宫西偏殿,给如懿送了过去。   如懿过去了西偏殿,李玉也屁颠颠地跟了过去。   可看到容佩被送了过来,她的脸变沉了下来,这样的废人还如何伺候她。   但她瞬间就变化了语气:“容佩这伤势还没好全,李玉,还有你叫什么?”   “奴婢雪儿。”雪儿回复道。   “雪儿,你和李玉将容佩送过去休息吧,她伤势还未好全,还不能当值呢。”如懿为了显示自己的好心,可她完全看不上容佩这个已经废了的人。   如懿看着这狭小的西偏殿,她当时出的冷宫都比这大。   如懿很是烦躁,可屋里东西并未规整,如懿只好坐在凳子上,等雪儿和李玉回来收拾。   雪儿和李玉回来后,如懿便让二人将屋里收拾一番。   雪儿做惯了了活计,虽然有些累,但还是能坚持下去的。   可李玉自从当上了乾清宫总管后,他就未做过这些活计了,这段时日他来延禧宫,也是有人专门干这些活计,所以也不曾劳累。   但现在服侍的就三人,一个伤势未好,根本不可能动手的,剩下光靠一人收拾,不知得多久,这样还耽误他的懿主休息,所以李玉也不得不坚持下去。   延禧宫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后宫中。   后宫众人都很开心看到如懿如此下场。   如懿身份本就最低,可她平日里仗着皇上宠爱,不将她们放在眼里。   如懿凭着答应的身份却住在一宫主殿,她们有些是贵人的身份还坐不到主殿,凭什么。   可看到皇后娘娘也不曾指出这个问题,便明白这是皇上的意思。   今日太后娘娘出手,她们可是真的开心了。   不过她们也明白了令贵妃不是她们能得罪的。   令贵妃身后有太后护着。   富察琅嬅更是开心,如懿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如懿过得不好,她便开心,反正她也没有多少的日子能活了,现在活着一天,能看到如懿被罚的消息,她就是多赚一天。   至于谁得利,也和她无关了,她知道富察氏也不可能再送人进宫了,就算富察氏想,但是皇上不可能允许的。   太后的消息并未隐瞒,她以为皇上也会知道这个消息。   进忠自然得了消息,可如懿得罪了嬿婉,如果不是皇上问起如懿的消息,他自然不可能给皇上主动说起。   所以这件事皇上也不清楚,皇上晚上还去慈宁宫请安了。   甄嬛以为皇上会提起这件事呢,但是皇上却丝毫未提及这事,甄嬛便以为皇上尊重她。   所以甄嬛对弘历更加的好,弘历也能感受到甄嬛对他的好,于是便更加的对甄嬛好。   阴差阳错下,两人的关系更好了。   如懿被禁足,新晋的宠妃有孕,剩下的妃嫔又能吃上“肉”了。   春日的紫禁城,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魏嬿婉扶着腰,缓步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主子,您慢些走。”春婵轻声提醒,"太后娘娘特意嘱咐了,这石子路滑,要奴婢们仔细扶着您。"   春婵几人也未曾生产过,所以甄嬛派人特意将嬿婉身边地宫女都特意培训教导过。   魏嬿婉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抚过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前些日子,她出去溜达的时候,不小心感冒了,虽然未曾发热,但是太后,进忠,和身边服侍的人都很着急。   所以这些日子她们也小心伺候着,生怕嬿婉再感冒了。   当时嬿婉感冒时,进忠实在担心,真的是一下值就往永寿宫跑。   最近好不容易感冒好了,她终于可以出来逛逛了。   慈宁宫内,太后正听着福伽的汇报。   “贵妃娘娘今日气色很好,早膳用了半碗燕窝粥,感冒也好了,太医请脉也说胎象稳固。今日天好,她便带人出去逛逛了”李嬷嬷恭敬地禀报。   太后微微颔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这孩子真的是往日叫她出去她还不出入,现在不让出去了,非得出去,真的是小孩子脾气呀。你继续好生照料那边,她身边服侍的人都未曾生育过,哀家不放心。”   “是。”福伽笑着回复了。   格格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感觉自从有了身孕以后,格格感觉愈发孩子气,她小小的一人来了永寿宫,那时的她真的是像个小大人一般,到了现在才有点小孩子的脾气。   太后娘娘不放心格格的身孕,吩咐将嬷嬷给她,可是格格拒绝了,说是嬷嬷管着她这不让做,那不让做,所以又将人送了回来。   格格和太后撒了娇,太后没忍住便同意了。   所以太后娘娘不放心,便时常派她照看着永寿宫。   实在是嬿婉觉得烦闷,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而且系统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她根本接触不到任何有害的物质。   而且她还吃了保胎丸,就是肚子被撞都无事。   那些嬷嬷真的管的很多,嬿婉很感谢太后为她操心,可这嬷嬷管的太多了,她一点自由全无了,只好将人送了回去。   嬿婉转了一会,便回去了。   她本身倒并不想逛这里,平日里她也不曾喜欢出门,可自从怀孕后,她觉得她变了好多,以前不想干的事,现在都想做一遍。   嬿婉现在怀孕了三个月了,正好如懿的禁足也解除了。   如懿这两个月里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她现在是答应位份,自从太后娘娘将她挪到偏殿后,内务府便按照答应位份给她上的份例。   可她娇生惯养,在冷宫也就刚进冷宫的一段时间吃食受到了磋磨,但后来那伙食真的是不能再好了。   可现在每日送来的不是油惺惺的,就是老菜叶子,她实在吃不下。   如懿看着那粗劣的饭菜,胃里一阵翻涌。   她让雪儿撤了下去,但是雪儿和李玉他们的饭食就更差了。   雪儿这段时间真的是吃不到什么东西,原本肉嘟嘟的小脸现在已经瘦下去了。   现在服侍如懿就她和容佩,李玉作为太监,贴身的活还是雪儿来的。   容佩在养伤,而且如懿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她,所以基本上现在所有的活都是她一人在干。   等她结束忙完以后,基本上饭菜都不剩什么了,她最近的吃食还都是之前同住的人悄悄给她留下的馒头。   看着如懿不吃的饭菜,雪儿偷偷将这些带了回去,如懿嫌弃的,她可不嫌弃,对于她来说只要是吃的,她都可以吃下去。   李玉十分为如懿着急,可现在延禧宫被封,他也出不去。   如懿坚持了几日,可耐不住饥饿,只好吩咐雪儿用银两打点一下,可她手里银钱有限,所以如懿的饭食也只是正常一点。   如懿也不能不顾着容佩,所以如懿手里的银两用下去了不少。   终于熬到了禁足结束。   禁足一解除,如懿便迫不及待地想去请安,毕竟请安时还能蹭到长春宫的点心。   请安时,如懿恭敬的行了礼。   趁着众人谈论,无人关注她的时候,她便在用点心。   这些平日里她不曾喜欢的点心现在也觉得越发美味了。   阿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禁足期间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她也都有插手。   但此时她也不敢暴露出来。   但是她打算换个角度来为难如懿。   “娴答应今日为何只带了一个宫女,娴答应不是有两个服侍的宫女吗?”阿箬自然知道容佩的情况。   “容佩伤势还未好全,还在修养。”如懿轻声回复了,自从上次阿箬打了她以后,如懿对阿箬就有点害怕。   “看来宫里传言不虚,只要跟着娴答应的宫女太监都无好下场呀。”阿箬嘲讽道。   “分明是当初金玉妍陷害我的,容佩证明了我的清白。”如懿与阿箬争辩道。   富察琅嬅见两人都快吵起来了,便让二人暂停了。   “好了,都是后宫姐妹,大家都要和和睦睦地,娴答应,你也刚禁足结束,不要再违反宫规了,柔妃已经是妃位了,你不得以下犯上。”富察琅嬅其实还是在拉偏架。   如懿无奈只好应是。   阿箬听到皇后开口,便放过了如懿,不过往后走着瞧,她一定要如懿好看。   没过多久,众人就散去了,嬿婉告病没来请安,柔妃作为后宫中位份最高的了,她便第一个离开了。   如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不过如懿想到阿箬的话,容佩已经废了,已经替她做不了事了,倘若容佩走了以后,她是不是还能再进一个服侍的宫女呢。 第120章 魏嬿婉(63)   如懿想到这里,心情激动了几分,在她看来,她当初救了容佩,还好心让她做了掌事姑姑。   后来的事情都是因为金玉妍才害得容佩成了这样,可金玉妍也去世了,那么这桩因果自然了了。   所以容佩自然和她没关系了,自己现在被针对,现在就两个服侍的宫女,容佩占了一个。   可现在容佩自己都照顾不了,还得麻烦雪儿,有时候自己都没人照顾了,所以容佩得找个地方了。   可容佩能去哪呢?   如懿突然想到了凌云彻,倘若凌云彻娶了容佩呢?   可她也不想一下容佩比凌云彻大十来岁左右,凌云彻能愿意吗?   如懿带着雪儿来了冷宫。   对,没错,现在凌云彻还在冷宫,她今世没有碰到功劳,如懿今世自己都很难顾得上,所以也从未想起凌云彻。   更别提为凌云彻请功了,凌云彻手里也无银钱去往上爬,所以现在就他还在冷宫当值。   当年和他一起当值的赵九霄存了钱,打通了关系,已经调往别处当差了。   如懿带着雪儿踏入冷宫附近,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云彻见到如懿,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跪地行礼:“奴才凌云彻见过娴答应。”   如懿示意他起身,目光诚挚地看着他:“凌云彻,本宫今日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本宫想让你娶个妻子,帮本宫一个忙。”   凌云彻心中疑惑,但还是恭敬道:“娘娘但说无妨,只要奴才办得到,万死不辞。”   如懿咬了咬唇,说道:“容佩忠心耿耿,可如今她身体大不如前,本宫想让你娶了她,好生照料她,也算是了了本宫一桩心事。”   凌云彻没想到如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喜欢的眼前的人,他知道他们今生再无可能,可若让他娶得人,他还是想娶一个对自己有帮助的人。   可想到这是如懿第一次求他帮忙,他心中有些犹豫,毕竟容佩比他大了十来岁。   可看着如懿期盼的眼神,他还是一咬牙,跪下道:“奴才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   如懿欣慰地点点头,心中想着,如此一来,容佩有了依靠,自己也能少些负担了。   如懿见他应下,便说:“那就有劳你了,过些时日,本宫会让人把容佩送过来。”   说罢,便带着雪儿离开了。   凌云彻望着如懿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应下了这门亲事,可对容佩实在没有男女之情。   但为了如懿,他愿意去做。   凌云彻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簪子,这簪子她已经定做了几年,自己一直想把它送出去。   可自己每当看见如懿时,他都心跳过快,想说的话永远说不出口,所以写簪子他只能自己带着。   如懿回到宫后,吩咐雪儿将容佩带来。   雪儿搀扶着容佩一步一步慢慢的挪了过来。   容佩的腿被打断了,后面就算接了回来,但是已经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她现在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她的双手也被打断了,也同双腿一般,现在拿轻的东西还是可以的,但是用筷子还是不太行,她的手现在呈不自然的状态,所以筷子每次用的时候都会掉。   如懿看着容佩这样,实在不喜,可她面子上也不显露出来。   “容佩,当初因为七宝手串的事苦了你,但是金玉妍也算是罪有应得,你这仇也算报了。   看你这样,本宫也不好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本宫替你找了个好人家,你放心,本宫交代过了,他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如懿“语重心长”的说道。   容佩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嫁人的一天,她之前一直在园子里,过了25岁,因为家里人磋磨,她便没打算出宫。   后来好心遇到主子,她才过了一段好日子,可后来遇到了一些事情,她为了主子进了慎刑司。   在慎刑司里她被打断了腿,打断了双手,她好恨,恨这些人的心狠手辣。   可自从她出来后,主子也只看过她一次,可那一次,她注意到了主子脸上的嫌弃,她从那时起,心里对主子就产生了怨气。   她知道这是身为奴婢该做的,可她没想到主子会嫌弃她,可她这不是为了证明她的清白吗?   她知道主子对她有恩,可自己想到当日主子那嫌弃的眼神,她心里就有怨,所以这些日子她一直阴沉沉。   今日主子突然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容佩是真的高兴,她之前也曾梦想嫁人生子,有着自己的孩子。   可自己当时年岁大,出去也是嫁个二婚,或者年岁大的人。   在宫里虽然也不好过,但是总比在外操持家务服侍一家老小强。   主子这次替自己做了媒,想必应该是个极好的婚事。   容佩十分感激主子,她觉得当时自己小心眼了,她不应该埋怨主子的,是她做错了。   容佩欢欢喜喜的应下了。   如懿在亲近的人身边都是自称本宫的,她不想失了她的“体面”,她的“尊贵”。   如懿本想直接将容佩送了过去,但是雪儿提醒她了,她现在只是答应的身份,她根本无法做主。   她要去求皇上或者皇后才可以。   可如懿根本看不上皇后。   她打算直接去找皇上。   她亲自做了暗香汤,打算去求皇上,让皇上直接下旨指婚。   今日是进保当值,但是他早晨看到皇上胃口不佳,用膳不多。   所以他中午亲自去准备了皇上的午膳,走之前他吩咐小太监看顾好。   如懿带着李玉和雪儿前来。   李玉之前是乾清宫的大总管,可自他下台以后,御前的人换了七七八八。   他当时在的时候人手已经没剩两三个了。   可恰巧今日守在门口的就是他之前认识的人。   小太监本想先替如懿通传,可如懿却想给她的弘历哥哥一个惊喜,她的弘历哥哥已经许久未见她了,而且她也未给弘历哥哥做暗香汤,想必她的弘历哥哥也想念此汤了。   她便不想让小太监通传。   恰好李玉也认识此人,如懿便让李玉交代此人,直接放她进去。   可小太监不愿意,李玉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他该有的力气都有,他拉着这个小太监不松手。 第121章 魏嬿婉(64)   小太监之前在李玉手下当差,自然也承过李玉的情。   现在是算是还了李玉的恩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过了几日,可就不可能再在乾清宫待下去了。   如懿趁小太监被李玉纠缠,带着暗香汤轻手轻脚地进了内殿。   可她差点被自己绊倒,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弘历被突然闯入的如懿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娴答应,你这是何意?擅闯朕的寝宫,成何体统!”   如懿慌乱跪地,声音颤抖:“皇上,嫔妾只是想给您送暗香汤。”   弘历看着地上战战兢兢的如懿,冷哼一声:“送汤便送汤,还无人通报,擅闯朕的内殿,若人人都如此,朕的乾清宫成何地方!”   如懿低着头,她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都是弘历哥哥大惊小怪,可她面上也不会透露出来。   “皇上息怒,嫔妾一时心急,想给皇上惊喜,才出此下策。”如懿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这时进保回来了,见此情景,当即跪地请罪:“皇上,是奴才失职,没守好宫门。”   弘历怒目而视:“乾清宫一干人等,皆有失察之责,每人罚俸半年,一人十个板子,今日当值的人赶出乾清宫,今日娴答应带来的人一律十个板子,”   进保跪在一旁,默默领罚。   如懿不管她带来的人地死活,她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皇上,嫔妾还有一事相求。”   弘历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道:“说!”如懿便将想让凌云彻娶容佩之事说了出来。   弘历十分不耐烦,他现在正忙着那,一个侍卫和宫女指婚竟然也要他来,他现在十分的无语。   如懿像是看到弘历的“不愿意”,她开口说道:“弘历哥哥,看到他二人,我就想到了咱们当初墙头马上的情意。”   弘历听到墙头马上,像是被控制一般,思索片刻道:“此事朕准了,待朕下旨指婚便是。”   如懿心中一喜,忙磕头谢恩:“多谢皇上,皇上圣明。”   弘历摆了摆手:“此事既已解决,你便退下吧,以后莫要再如此莽撞。”   如懿忙称是,带着被罚十板子的雪儿和李玉退出了乾清宫。   如懿退了以后,弘历感觉自己像是中了邪,那么小的事情,如懿还来找自己,而且自己还同意了。   弘历想到今日如懿的举动,觉得如懿居然敢擅闯乾清宫,这是大不敬,于是吩咐便吩咐进保去传旨娴答应擅闯乾清宫,禁足一个月。   进保十分生气,他也就出去了一会为皇上准备膳食,没想到就出了这等事情。   今日他看在李玉曾经是他师傅的面子上忍了,下次他就不会这么放过了。   不过乾清宫的人确实该换换了,就应该如师兄进忠说的那般,要换成自己信任的人,要不然最后小命丢掉了是自己。   进保出去后,将当初放如懿进门的小太监换了下去,至于换上的人,他再同师兄商议一番吧,毕竟师兄现在是乾清宫的大总管。   如懿回到自己宫中,还沉浸在为容佩和凌云彻求得指婚的喜悦中,丝毫不知自己已被禁足。   雪儿和李玉挨了板子,走路都一瘸一拐,如懿却并未多关心。   如懿回到延禧宫不久,进保就传来了旨意,娴答应禁足一月。   如懿自然不情愿,她认为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弘历哥哥怎么这样,就直接禁足了自己。   如懿对她的弘历哥哥产生了怨气,哼,如果他不哄她的话,她是不会原谅弘历哥哥的。   可弘历将如懿禁足后,就再也想不起如懿这人了。   如懿的女主光环一步步减弱,她的墙头马上的威力也在逐渐的消失。   弘历觉得自己的肩头一松,像是有什么压力在减少。   富察琅嬅听闻如懿为自己的宫女和侍卫特意求皇上指婚,如懿居然不告知自己,自己可是后宫之主,她竟然越过自己。   富察琅嬅十分生气,可而后又听闻如懿被禁足一个月,富察琅嬅就开心了。   请安时。   阿箬在一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这娴答应也太不懂规矩了,擅闯乾清宫不说,还越过您去求皇上指婚,如今被禁足真是大快人心。”   富察琅嬅嘴角则发大度的表示,“好了,娴答应已经被罚了,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与此同时,如懿在延禧宫气得跺脚,“弘历哥哥怎么如此不讲道理,我不过是为容佩和凌云彻的终身大事着想,竟落得个禁足的下场。”   容佩在一旁劝道:“主子莫气,皇上或许是一时动怒。等过些时日,消了气,说不定就会放您出来了。”   如懿冷哼一声,“哼,他若不来哄我,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他的。”   雪儿和李玉被打了板子,不方便照顾如懿,容佩便自告奋勇照顾如懿。   而在乾清宫,弘历正忙着批阅奏折,早已把如懿禁足一事抛到了脑后,只一心想着如何治理好这偌大的江山。   嬿婉听闻了如懿被禁足的消息,很是开心,而且她还听闻了容佩即将被指婚为凌云彻的消息。   许久没听到凌云彻的消息了,她都快忘记此人了,过不了多久,她会让前世欺负嬿婉的人都遭到报应。   嬿婉在查出怀孕时就服用了肖母丹,毕竟进忠还在弘历身边当值,大家自然熟悉他的脸,如果孩子像进忠,那便不好了。   几日后,如懿果然让人把容佩送了过来。   如懿禁足,可容佩并没有被禁足不能出去,这段时间容佩照顾她,可她自己都不方便,反而出了很多错,最后都是如懿自己上手做的。   如懿越发不耐烦容佩了,就将如懿送了出去,反正容佩也未被禁足。   如懿没有给容佩嫁妆和银两,她现在自己手头的银两也不够,所以自然给不了容佩。   但为了她面子上好看,她特意给容佩准备了嫁衣。   还送了她几匹绸缎,这绸缎是如懿不喜欢的款式,也是早几年皇后赏赐的,她不喜欢,一直压在箱子里。   正好容佩出嫁,可以赏赐给容佩。   如懿还送了容佩相思子,就是一种不值钱的中药。   如懿祝福二人以后可以长长久久。   容佩见到凌云彻,也是一脸惊愕。她没想到主子给她找的人这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小了不少。   她以为主子给她找的和她岁数相差不大呢。   凌云彻恭敬地对容佩说道:“容佩姑姑,以后您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会照顾好您的。”   容佩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让她放心,他会养着她,但他是看在如懿的面子上,对她好,而且不是做真正的夫妻。   容佩有点失望,她是真的想生儿育女,她原以为都没希望了,可没想到有一日还可以嫁人,但是现在却……   容佩强颜欢笑地点点头,“有劳凌大人了。”   夜里,容佩独自坐在床边,抚摸着如懿送的嫁衣,心中五味杂陈。   凌云彻在屋外,也辗转难眠,他虽想履行承诺照顾容佩,可对这突如其来的婚姻,实在难以接受。   而凌母那边,得知儿子娶了个比他大十几岁的残废,还没多少嫁妆,整日在家里哭闹。   她找到凌云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糊涂啊,怎么娶这么个女人回来,让我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凌云彻无奈地叹着气,不知如何安抚母亲。   容佩听到凌母的责骂声,心中愈发凄凉。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艰难,这所谓的婚姻,不过是如懿的一时安排,而她往后的日子,怕是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她起身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默默流泪。   天刚蒙蒙亮,凌云彻便已起身准备去宫中当值。   容佩一夜没有睡,她在想着今后该如何生存。   凌云彻犹豫片刻,便在门口说了一声:“娘她...性子直了些,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也不知道容佩起了没。   反正他觉得他也已经交代过了。   凌云彻走了没多久。   “日上三竿了还不起?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凌母的声音从门外炸开,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容佩的身子一颤,险些从床上跌下来。她慌忙撑起身子撑住身子:“婆母,我这就起...”   凌母站在门口,逆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她现在还不到四十,可多年的操劳,却让她显得更加老气。   她与容佩相差了五六岁,可比容佩更显老。   凌母此刻一双眼睛锐利如刀,此刻正上下打量着容佩残,眼中满是嫌恶。   之前她劝儿子娶妻,儿子死活不同意,可没想到最后圣上指婚,指的人居然只比自己小五六岁。   而且双手双腿还残废,走起来是个瘸子,双手还不能用,而且更没有什么像样地嫁妆。   她昨天派人查看过容佩的嫁妆,只有一些布匹,她实在是看不上。   “我儿子前脚刚走,你就偷懒?”凌赵氏大步走进来,一把掀开容佩的被子,“一个废人,还妄想享福?”   初春的晨风从窗口灌入,容佩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顿时打了个寒颤。   “婆母恕罪...”容佩低下头,她这起来,可是现在被人盯着,她有些慌乱,差点摔下床去跌倒。 第122章 魏嬿婉(65)   容佩想撑着床沿起身,可双手使不上力,一个踉跄又跌回床上。   凌母见状,冷哼一声:“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说着,她走上前,一把将容佩从床上拽起来。   容佩吃痛,差点叫出声来,但还是死死咬住嘴唇。   “我儿子娶了你这么个累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凌母一边骂着,一边将容佩往门外拖,“今天你就给我把院子打扫干净,要是敢偷懒,有你好受的。”   容佩被拖到院子里,看着那偌大的院子,心中满是绝望。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艰难地拿起扫帚,开始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在身上冷飕飕的。   容佩的手冻得通红,每扫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   可凌母却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还呵斥几句。   容佩只觉得,自己这往后的日子,就像这冰冷的院子,看不到一丝希望。   好不容易等到用膳时,凌母则不让容佩用膳,她让容佩服侍她吃饭,可容佩的手使不上劲,她便让容佩站着。   好不容易等到她吃完,离开后,容佩才能上桌,可现在初春,饭菜凉的很快,等她吃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可凌母掌管着厨房的钥匙,她也无法加热。   容佩早上劳动了一早上,还没进食,现在已经饿的不行了。   没办法,只好吃这些冷的剩饭剩菜了。   凌云彻回来时,容佩就说了今日的情况。   “容佩姑姑,对不起,我一会就去和娘说一声。”凌云彻道歉。   凌云彻便去找凌母了,凌母口头上答应的很好,可她心里却根本不放过容佩,这个小贱人,居然敢告状,她等着。   凌云彻一大早就离开了。   可是凌母一如昨天。   “你以为云彻能护你一辈子?”凌母俯下身,在容佩耳边低语,“他每日都要去宫中当值,这家里...我说了算。”   容佩听着脚步声远去,终于允许自己瘫软在地上片刻。   她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想起宫中慎刑司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忽然觉得,有时候阳光下的残酷,比黑暗中的更令人窒息。   凌云彻在容佩的告状中和凌母的假意答应中度过了一段时间,可他不耐烦了,在宫中侍卫有当值的地方可以休息,所以他便不回来了。   凌母看到凌云彻这般,对容佩的恨意更甚,磋磨更狠。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容佩像是老了十几岁,容佩眼中的光,眼中的期盼已经没有了。   容佩的生活很是煎熬。   如懿在宫中的生活也不是很好过。   皇上禁足一个月,而且当初她请皇上赐婚的消息越过了皇后,皇后本就对如懿厌恶,所以趁着这件事,皇后趁机吩咐内务府克扣如懿的份例和吃食。   现在是初春,白日里还算暖和,可以不需要炭火,但是到了晚上,寝殿里还是需要炭火的。   内务府得皇后的示意,所以每日送来的炭火有限。   如懿坐在冰冷的宫殿里,望着那少得可怜的炭火,心中满是凄凉。   她本以为自己与皇上情比金坚,却不想如今落得这般境地。   “容佩……”如懿轻声唤着,却无人应答,这才想起容佩已不在身边。   如懿似乎是想起当初容佩在的时候为她争取东西的样子。   此时的容佩,正被凌母逼着做各种粗活,身体愈发虚弱。   她时常望着天空发呆,想念着宫中的日子,倘若倘若她没需要如懿,那她是不是还是一个小宫女,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务,自己的日子还算安稳。   容佩对如懿生了恨意,对凌云彻还有凌母就更恨了。   一个月的禁足终于到了。   如懿像是被这一个月的磋磨吓到了,她现在只想恢复以后那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位份太低了,她要去争宠。   嬿婉这一个月过得很是轻快,她派人看着延禧宫和宫外容佩的情况。   看着两人受难的模样,嬿婉很是开心。   如懿再也不想过那任人磋磨的生活了,她打算去积极争宠。   可前段时间皇上吩咐不要宫妃去乾清宫打扫他。   无奈,如懿只能另外想办法。   如懿开始精心打扮自己,准备去御花园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见皇上。   她穿上了自己最华丽的衣裳,戴上了精致的首饰,袅袅婷婷地向御花园走去。   而此时,嬿婉也得到消息,知道如懿要去争宠,她便派人将这消息递给了阿箬。   阿箬很快收到消息,她和白蕊姬便带着最小的两位格格出来逛御花园。   当如懿正满心期待地走着时,皇上的御辇突然出现。   如懿忙行礼,皇上看到如懿精心打扮的模样,竟有了几分惊艳之感。   这时,阿箬和白蕊姬带着两位格格出来了。   “臣妾参见皇上。”阿箬和白蕊姬向弘历请安。   “起来吧。”弘历吩咐道。   因为阿箬和白蕊姬打过如懿,如懿一见到二人便自觉行了礼。   “皇上,臣妾和玫妹妹带着孩子出来逛御花园,没想到碰到了皇上和娴答应,可真是有缘呀。”阿箬现在位份是最高的,她便先开了口。   “朕与娴答应也是刚碰见的,朕也好久未见璟瑶和璟瑛了,带上前来,让朕看一下。”弘历说着。   阿箬示意奶嬷嬷将两位格格带上前来。   弘历看着眼前白白胖胖的两位格格,现在两位格格正是可爱的时候,弘历虽然看重皇子,但是对女儿也是疼爱的。   他这段时间忙,前段时间有新人,也许久未见阿箬和她的八位格格了。   阿箬看着皇上见了两位小格格,便忘记了如懿,便趁热打铁。   她和白蕊姬一人一语,旁边地如懿根本插不上嘴。   弘历更是没想起来如懿还在旁边。   两人一人一语,将皇上带到了翊坤宫,而且翊坤宫的孩子多,几个小格格更是许久未见皇阿玛了。   几人叽叽喳喳的说话,让弘历更是忘记了御花园的如懿。   如懿当时看皇上被阿箬带走时就想出声,可白蕊姬一直注意着如懿,当如懿想开口时,她就到了如懿的身边,一直瞪着如懿,如懿对白蕊姬有点害怕,便不再开口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被阿箬带走了。 第123章 魏嬿婉(66)   嬿婉一直派人盯着如懿的消息。   她这孕期过得很是舒服,每日请安时,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着如懿,或者就是众人直接干脆的无视着如懿。   请安结束后,她有时会去慈宁宫看望甄嬛,有时候太后会来她的宫里看她。   甄嬛是真的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的。   皇上对于刚到手的美人也是很喜欢的,可无奈他自己太强了,吃到嘴里没几天,美人就怀孕了,不方便下手了。   可美人看看也养眼,于是,白日里,宫里没事时便常来陪嬿婉用午膳。   嬿婉虽然不喜欢弘历,但是弘历每次来的时候,她的饭菜会更加丰盛。   有些是皇上只能享用的,嬿婉陪同时,也能品尝到,嬿婉对此很是满意。   而且皇上来时,进忠也会来,虽说她晚上也能一直看着进忠,可白日里的进忠和晚上不太一样,她也很是喜欢。   那些妃嫔知道令贵妃身后有皇上和太后的撑腰,所以只要皇上在嬿婉宫里,便没人去打扰。   这天,皇上用完午膳便匆匆离去处理政务。   嬿婉使了个眼色,贴身宫女会意,悄悄将进忠唤进了内室。   进忠一进来,嬿婉的眉眼便带了笑意,嗔怪道:“今儿个白日里才又见着你。”   进忠赔笑着走近,轻声道:“主子别急,晚上奴才还能陪着您。”   两人温存了一会,进忠才离开。   嬿婉的孕期里富察琅嬅也没有为难过嬿婉,她现在身体情况不是很好,她这几年在忙着为自己孩子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璟璱的婚期快要到了,她还忙着为璟璱准备着嫁妆。   宫里的三巨头都没有为难过嬿婉,其他人自然不会挑衅嬿婉,所以嬿婉的孕期过得很是很快。   嬿婉现在的快乐就是看如懿争宠。   嬿婉现在已经九个多月了,也快到生产的时候了,这几个月里,如懿积极争宠,但却没有一次成功,每次都被人截胡。   嬿婉看的很是开心。   终于到了嬿婉生产的日子,后宫众人齐聚,太后更是早早地来了。   她还派了福伽进去照看着嬿婉。   进忠更是着急,他心疼着主子,听到主子的叫喊声,心里更为难受。   可今日里众人都在,进忠却不敢露出一点异样,只能暗自祈祷让他的令主早早诞下孩子。   产房内,嬿婉“疼得”声嘶力竭。这个是嬿婉装的,她服用了止疼药和顺产丹,根本没有感觉。   但是屋里屋外全是人,她不得不装起来。   可这叫喊声却牵动着不少人的心。   甄嬛坐在一旁,神色很是着急,不时嘱咐着接生嬷嬷。   进忠听着她的叫喊声,感觉心都快碎了,在自责为什么要主这么痛苦,如果痛苦能转移便好了,他愿意为主子承担所有痛苦。   皇上对嬿婉也有喜爱之情,而且嬿婉还在生他们的孩子,他自然希望嬿婉可以平安生产,而且嬿婉这胎还是双生胎,他还是着急呢。   陈婉茵也在为嬿婉着急,她这些年和嬿婉的关系很好,她也知道嬿婉这是双胎,便想到了当初自己生产的时候,也是很艰难。   就在嬿婉觉得自己快要演不下去的时候,嬿婉终于有了要生产的感觉了。   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孩子出生了。随后又有一声啼哭传来。   其中两个接生嬷嬷将孩子收拾妥当,便随着福伽抱着孩子出去让皇上太后皇后看。   其他人则是继续收拾着屋子里。   众人看着明黄色的包被时,便知晓了这是两位阿哥,众人都在感叹着嬿婉的命好。   自小得太后教养,而且长的和天仙下凡似的,一进宫就是贵妃的位份,皇后也不为难她。   入宫没多久便怀孕了,而且第一胎就生下了两个阿哥。   甄嬛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阿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两个孩子生得真好,和嬿婉真的很像,想来长大以后也是个玉树临风的俊公子,嬿婉真是为皇家立下大功。”   弘历也满脸喜色,“朕的皇子又添了两位,实乃社稷之幸。”   但弘历却有着感慨,两个皇子又是一模一样,看来也是没缘大位呀,他现在的皇子还是少呀。   富察琅嬅看着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端庄的笑容,上前行礼道:“恭喜皇上,恭喜太后,令贵妃诞下两位阿哥,实是后宫之喜。”   富察琅嬅很是羡慕两个孩子很是健康,不像她的永琮,体弱多病的。   不过两个孩子也一模一样,以后也是无缘继承大统。   此时,进忠趁着众人都在看孩子的时候,悄悄走到内室门口,轻声询问:“主子,可觉得好些了?”   此时屋里都是心腹,喂了忠心丹的那种,所以放心。   嬿婉轻声应道:“有你惦记着,我好多了。”   进忠眼中满是心疼,“主子受苦了。”   嬿婉很快便睡了过去,她今日作戏和生产也是很累的。   甄嬛看完孩子后,便询问起嬿婉如何了。   宫人出来回复道:“娘娘平安生产,就是有点劳累,已经睡过去了。”   甄嬛这才放下心来。   甄嬛和弘历嘱咐了宫人要好好照顾着嬿婉,便离开了。   后宫众人见太后和皇上离开后,也随后离开了。   后宫那些还未生产的妃嫔很是羡慕令贵妃,位分高,一举得男,而且还是两个皇子。   意欢也很羡慕,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毫无动静,自己坐胎药一天不落的喝着,可自己毫无动静。   如懿对嬿婉地生产很是不满意,她不喜欢嬿婉,自然不希望嬿婉可以平安诞下皇子。   她认为嬿婉应该受尽折磨,诞下公主才对。   她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   嬿婉生产后第二日就收到了来自皇上,太后,皇后的赏赐。   但是嬿婉的位份确没有升,她现在本身是贵妃,往上升的话就是皇贵妃,毕竟皇后还在,皇贵妃位同副后,还是不能打脸皇后的。   进忠自从孩子诞生后,更是往永寿宫跑的勤了,看着两个与主子相似的孩子,他的心里美滋滋的。   这是他的孩子,更是与主子长得相似。   很快,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双胞胎也快一岁了。   看着双胞胎可爱的面孔,这一年内嬿婉可是看尽了如懿争宠的笑话。   在这一年中:   春日的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的锦绣。   魏嬿婉倚在朱红色的栏杆旁,手中执着一柄象牙骨绣花团扇,轻轻掩住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主子,娴答应又在御湖边上摆弄她的琴了。”春婵低声禀报,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魏嬿婉眼波流转,望向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   如懿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素净得近乎寒酸,她这一年间积极改变自己的穿衣风格,终于丢弃了那些暗沉的衣服。   她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搬动一张古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她倒是勤快。”魏嬿婉轻摇团扇,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吧?上次跳舞扭了脚落水,上上次唱曲儿吓跑了皇上,今日又换了新花样。”嬿婉每次想到这些都想发笑。   春婵捂嘴轻笑:“可不是么,听说她特意请了乐师教了半月有余,就等着今日皇上经过时献艺呢。”   魏嬿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抬手理了理鬓边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   那流苏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一如她此刻锋利的心思。   “走吧,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她轻移莲步,裙裾纹丝不动,仪态万千地向御花园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不成曲调,倒像是初学者的胡乱拨弄。   魏嬿婉眉头微挑,脚步却不停。   转过一丛牡丹,便见如懿坐在湖畔凉亭中,面前摆着那张焦尾琴,十指僵硬地在琴弦上移动,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凉亭外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嫔妃,白蕊姬更是嘲笑道:“当初她学琵琶可是发小练就得,而且被称为国之圣手的慧贤皇贵妃则是自小的功夫,就这三两天的功夫能学成什么?”   而更远处,一抹明黄色身影正从假山后转出——皇上今日果然来御花园散心了。   如懿显然也看到了皇上的身影,手指更加慌乱,琴音越发刺耳。一个不小心,指甲划过琴弦,发出“铮”的一声刺耳噪音。   “啊!”如懿惊呼一声,慌乱中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淡绿色的茶水泼洒在淡紫衣裙上,晕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弘历正好走过来,看到眼前一幕,眉头微蹙,目光在如懿狼狈的模样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缓缓走来仪态端庄的魏嬿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臣妾参见皇上。”魏嬿婉盈盈下拜,动作优雅得如同一幅画。   “平身。”皇上虚扶一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魏嬿婉今日的装扮吸引。   她穿了一袭湖蓝色绣银线牡丹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凤钗,既不张扬又不失华贵,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如懿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行礼,却不料踩到湿滑的裙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弘历眼疾手快扶住她,却因她身上茶水污渍而微微皱眉,很快松开了手。   “如懿,你今天又要做什么?”弘历的语气已经十分无奈了。   这段时间,他他看到如懿跳舞落水,然后唱曲简直要人命,现在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嫔妾...嫔妾...”如懿结结巴巴,眼圈已经红了。   魏嬿婉适时解围:"娴答应近日苦练琴艺,本想为皇上献上一曲,不想太过紧张,反倒出了差错。还请皇上不要见怪。”   皇上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魏嬿婉身上:“爱妃今日气色甚好。”   “托皇上的福。”魏嬿婉低头浅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如懿站在一旁听见二人的对话,对嬿婉更加痛恨了,今日自己成了跳梁小丑,更加衬托了魏嬿婉。   如懿觉得自己真的天生和魏嬿婉犯冲,只要有她在的时候,她就没有顺利过。   周围的嫔妃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已经忍不住背过身去偷笑。   “朕还有奏折要批,先回乾清宫了。”皇上淡淡说道,转身离去前又看了魏嬿婉一眼,“朕这段时间也未见永璐和永璘了,朕晚上去永寿宫”   “那臣妾晚上等着皇上。”嬿婉福身行礼。   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让嬿婉更为发笑:如懿学跳舞扭伤脚踝后又落了水,学唱曲儿嗓子嘶哑吓跑了皇上...每一次争宠都以失败告终。 第124章 魏嬿婉(67)   嬿婉的回忆到此结束。   想想如懿这一年的操作,和前世嬿婉争宠一般,但是结果效果确是天差地别。   这一世的如懿为了争取自己这一点宠爱,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前世的嬿婉也是如此,但是她每次学东西总是会学到最好。   像诗词歌赋与昆曲,她努力学习南曲和昆曲,通过展示才艺获得皇帝青睐。   例如在曲院风荷之夜,她凭借昆曲表演从嫔升为妃。   像舞蹈与侍寝技巧,她刻苦练习舞蹈,采用轻薄的红色衣衫和多样化的侍寝方式,通过欲擒故纵的游戏激发皇上兴趣,使其流连忘返。 ‌   像骑射等宫廷活动,尽管从未学过骑射,她通过苦练掌握策马行猎等技能,在避暑山庄陪皇帝狩猎时展现英姿,进一步巩固宠爱。 ‌   她的付出终有收获,不像如懿只是学习了一点便自负起来,觉得自己会了。   嬿婉想起来如懿前世同海兰说过的话:“令妃粗鄙,怎么就魅惑了皇上”   “令妃,会唱昆曲……”   “令妃,为了向上爬是不择手段的,她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   嬿婉只想发笑,她这不是为了争宠,什么招数都有吗?   嬿婉只觉得讽刺,如懿自己为了争宠使尽手段,却还在前世那般贬低嬿婉。   如今如懿就如同嬿婉前世争宠一样,却又学不到精髓。   嬿婉不禁冷笑,嬿婉在这后宫摸爬滚打多年,更是受尽了屈辱,每一步都是嬿婉自己苦心经营,岂是如懿这般浅尝辄止就能比拟的。   双胞胎已经一岁了,嬿婉也该考虑到该怀下一胎了。   她知道富察琅嬅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也就在这一年内了。   在双胞胎生下后一年中,璟璱和柔淑也已经出嫁了。   富察琅嬅的心事已经了却了一桩。   她现在的心事还有一桩即将了解,那就是苏绿筠。   当初谋害永琏的莲心和海兰已经不在了,就剩一个苏绿筠了。   当初苏绿筠好运,当时有了身孕,富察琅嬅为了永琏积福,放过了怀有身孕的苏绿筠。   可没想到苏绿筠好运,后又怀了身孕,富察琅嬅没选择下手。   富察琅嬅在发觉自己的身体不行后,她表决定要苏绿筠提前下来陪她,向永琏赔罪。   富察琅嬅给苏绿筠下了药,这药并不会直接要了人命,只会让人慢慢亏损身体。   而且这药就算查起来,也只可能查出是苏绿筠连年生产,亏损了身体才造成的。   嬿婉知道这些世家大族有着很多秘药,她对这些很感兴趣,她不是出身大家,甄嬛也是半路入地钮钴禄氏,所以对这些秘药不是很清楚。   这些秘药都是各个世家大族从前朝所得的。   富察琅嬅发觉自己的身体越发不行了,便加大了药量,所以早在几日前,就传出了苏绿筠快不行了的消息。   嬿婉打算在这个时候怀孕,一是到时可以用身孕来抚慰苏绿筠去世,皇上伤心地心情,虽然可能皇上也不在意,但是明面上的话皇上还得做做样子,毕竟苏绿筠为了诞下了四个皇子。   二是富察琅嬅则快要不行了,虽然她确定自己会是下一任皇后,但是以防万一,自己还是确保一下,毕竟身孕最能体现价值了。   嬿婉主意已定,便打算请皇上来永寿宫过夜即可。   反正又用不到皇上,她有进忠即可。   就在这时,苏绿筠的病情愈发严重,眼看时日无多。   宫中众人皆在议论纷纷,皇上也偶尔会去钟粹宫看望。   嬿婉在皇上的眼中本就是温柔贤淑,这段时日的贴心劝慰,让皇上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   一日,嬿婉在御花园散步,偶然遇见了如懿。   如懿看着嬿婉,眼神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冷哼一声道:“令贵妃如今倒是春风得意,可惜不知这风光能持续多久。”   嬿婉微笑回应:“娴答应这是打算以下犯上了?”说罢,便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没过几日,苏绿筠还是去了。   皇上表面上悲痛了一番,特意一下大办苏绿筠的身后事。   毕竟苏绿筠为他生下了四个皇子。   因为这一世的苏绿筠有谋害永琏的罪名,所以并没有像前世一般被追封为皇贵妃,而是追封为纯惠贵妃。   嬿婉与苏绿筠同是贵妃位,所以并不用去守灵,只用去上几炷香即可。   嬿婉自然不可能去守灵,嬿婉早就知道苏绿筠被追封为纯惠贵妃,而不是纯惠皇贵妃。   前世嬿婉在花房地需要,苏绿筠也有责任,如果不是她听从海兰的建议将她从大皇子那调走,她也不会被送到花房遭受磋磨。   但前世那段时间在大阿哥那里苏绿筠对嬿婉还算好的,所以这一世嬿婉并没有直接出手对付苏绿筠。   当然后期皇后对苏绿筠出手,她自然也不可能帮助她,毕竟前世的因果不可能那么容易消散的。   她也没有害人,只不过没有提醒她罢了。   所以嬿婉自然不可能让苏绿筠成为皇贵妃,压在她手上的。   所以苏绿筠以纯惠贵妃的位份下葬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过苏绿筠作为贵妃的位份,就不能陪葬皇陵了,只能入妃陵了。 第125章 魏嬿婉(68)   对于苏绿筠的去世,富察琅嬅是最为开心的。   而且苏绿筠去世后才被追封为纯惠贵妃,她很开心,毕竟她作为一国之母,日后肯定会陪同皇上一起葬入帝陵的。   苏绿筠这样只能葬入妃陵,无法入帝陵,富察琅嬅很是满意,这样她以后也不用在帝陵看见她。   苏绿筠的去世在初秋,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已经步入了深秋。   深秋的紫禁城,金瓦朱墙间已透出几分萧瑟。   富察琅嬅斜倚在锦缎堆绣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仍含着几分昔日的光彩,却也如将熄的烛火,忽明忽暗。   自打那桩心事终得了结,她整个人便似抽去了精气神,原本端凝如兰的仪态,如今只剩下一副空落落的躯壳。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诊脉后却只摇头叹息,道是“心气已散,药石难医”。   贴身伺候的素文暗地里抹泪,低声念叨:“娘娘这是……自己不想撑了。”   她每日进得汤药渐少,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轻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去。   偶尔清醒时,她会望着雕花窗棂外的一方天空出神,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只是释然。   伺候的宫女们不敢惊扰,只悄悄退至外间,任由殿内燃起的香的青烟袅袅,衬得她的身影愈发单薄。   皇后不好的消息很快传开,皇上听闻后便很快赶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般模样,弘历的心情也不好受,毕竟结发夫妻,这么些年的相处,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也有感情。   弘历吩咐太医要好好照顾皇后,不管什么药材,如果有缺的,可以禀告进忠,可以从他私库里拿。   弘历回到乾清宫后,无限感慨,自己当初府邸的人:仪贵人小产后去世了,海兰谋害永琏去世了,高晞月生病去世了,金玉妍……也去世了,苏绿筠也因病去世了,现在轮到了皇后。   弘历觉得陪伴自己的老人都一个个要去世了。   这时,进忠禀告娴答应求见。   弘历有些恍惚,他王府里那些旧人似乎就只剩下如懿身体健康了,还活蹦乱跳的。   虽然这些日子,弘历觉得如懿争宠的姿态有点难看,但现在他正是感伤的时候了。   所以弘历怀念起当初的时候了,就放如懿进来了。   如懿带着她做的白玉方糕来了。   如懿听闻皇后身体不好了,便赶来瞧瞧皇上。   皇后身体不好了,等去世后,继后就要提上日程了。   现在后宫里的满军旗也就她,意欢和魏嬿婉。   如懿并不觉得自己的答应位份是个阻碍。   她出身后续乌拉那拉氏,是当时先帝钦点的侧福晋,她与弘历哥哥更是青梅竹马,更有着墙头马上的情意。   所以如懿便认为自己有很大的可能性成为继后。   如懿便亲手做了皇上喜欢的白玉方糕,她打算多安慰安慰她的弘历哥哥,如果能回忆起当年在王府里他们情意绵绵的时候就更好了。   如懿没想到今日可以这么顺利,她一求见,皇上就允许她进来了。   看来她今日所想应该很顺利了。   嬿婉一直关注着如懿的行动,听闻如懿去了乾清宫,嬿婉便带着她“做的”食物过去了,毕竟她今日要有好消息要告诉皇上。   嬿婉精心打扮一番,带着春婵和那碗燕窝鸽子蛋炖粉丝袅袅婷婷地来到乾清宫。   守在门口的进忠看到嬿婉便赶忙上去请安。   进忠知道嬿婉的意思,请安过后,便去向皇上禀告了。   此时如懿正与弘历坐在桌前,回忆着王府的旧时光,气氛温馨。   听到进忠说令贵妃求见,如懿眉头一皱,心中暗恼。   弘历倒是没多想,他对嬿婉的感觉印象很好,这会子他还是很开心能看到嬿婉的,道:“让她进来吧。”   嬿婉莲步轻移走进来,盈盈下拜:“皇上,这是臣妾亲手为您做的燕窝鸽子蛋炖粉丝,您尝尝。”   如懿看着嬿婉,眼中满是不悦,冷哼一声:“嫔妾参见令贵妃。”   嬿婉看到如懿行礼后,便笑着让如懿免礼了。   嬿婉让人将自己带来的燕窝鸽子蛋炖粉丝呈上去,然后笑着看向弘历。   弘历接过碗,尝了一口,点头道:“味道不错。”   如懿看着嬿婉那个样子,十分痛恨,觉得嬿婉破坏了她与皇上叙旧的时间。   看着嬿婉带来的那碗燕窝鸽子蛋炖粉丝便开口道:“‌燕窝应清汤慢炖以保留本味,搭配过多食材会掩盖燕窝本身的鲜味。”   并调侃道嬿婉做的这道燕窝鸽子蛋炖粉丝“贪多贪足”。 ‌‌   嬿婉直接开口道:“这碗燕窝鸽子蛋炖粉丝是臣妾一大早用鸽蛋、金针煨制,又配了三两燕窝炖制而成。”   嬿婉说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三两燕窝而已,娴答应若是喜欢,这白燕本宫每日吃不完,倒是可以赏赐你点。”   如懿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眼中满是怒火,刚要发作,弘历却先开了口:“好了,不过一碗吃食,何必如此计较。”   如懿只好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垂眸不再言语。   嬿婉见状,心中算是出了恶气,面上却愈发恭顺,“皇上说得是,是臣妾失言了。”   她又看向如懿,“娴答应莫要往心里去。”   如懿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弘历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有些头疼,今日确实是如懿的错。   燕窝而已,他每日用掉的燕窝都有2.75斤,何况这燕窝则只是白燕窝而已,又名贵,如懿真的是小题大论。   难怪平日里那么温柔贤淑的令贵妃会生气。   这是他认识嬿婉以来第一次看到嬿婉这般表现,此时的弘历对嬿婉很是喜欢,所以他的心自然偏向了嬿婉。   嬿婉平日也不怎么来乾清宫,而且还特意送来了膳食,看来是有事情要告诉自己呀!   弘历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开口说道:“嬿婉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消息可告诉朕吗?”   嬿婉立刻换上一副欣喜的神情,“皇上,臣妾有了身孕。”   弘历一听,龙颜大悦,连连夸赞嬿婉,还赏赐了许多东西。   弘历觉得这可是这段时日以来,他听闻的最好的消息了。   如懿看着这一幕,心中嫉妒不已,暗暗握紧了拳头。   如懿强忍着心中的妒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嬿婉道喜:“恭喜令贵妃,皇上子嗣兴旺,实乃大清之福。”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嬿婉嘴角上扬,略带高兴地说道:“多谢娴答应,也希望望娴答应日后也能早日有喜。”这话似是祝福,却又带着几分嘲讽。   弘历心情大好,对嬿婉关怀备至,询问着她的身体状况,又叮嘱她要好好养胎。   如懿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被彻底冷落,心中的怨恨愈发浓烈。   她暗自思忖,绝不能让魏嬿婉如此得意,一定要想办法扳回一局。   嬿婉报完喜后就回到了永寿宫。   甄嬛和富察琅嬅听闻嬿婉怀孕后便给了大量的赏赐。   甄嬛更是亲自前来永寿宫。   甄嬛到了永寿宫,嬿婉忙起身相迎,跪地请安。   甄嬛满脸笑意,拉着嬿婉的手道:“嬿婉,这可是大喜之事,哀家心里高兴呐。”说着便让人把带来的赏赐都呈上来,皆是珍贵之物。   甄嬛细细叮嘱嬿婉要好好养胎,还说让嬿婉放心,这胎一定她会照看好的。   嬿婉很是感激甄嬛,甄嬛是真的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的。   甄嬛离开后,富察琅嬅也派贴身宫女素文来送来了赏赐。   素文回禀说:“奴才今日前来是替皇后娘娘恭贺令贵妃大喜的,奈何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无法前来,只能让奴婢前来了。”   嬿婉示意春婵去将素文扶起。   素文趁机将信塞到了春婵的手中。   然后几人客套了一句,素文便带着人离开了。   等素文她们离开后,春婵将这封信递给了嬿婉。   这是富察琅嬅写的:   嬿婉妹妹,恭贺你有了身孕,本想亲自前来的,奈何身体不适,无法前去了,只能深感抱歉。   想必妹妹也知道姐姐这身子也不行了,姐姐写这封信是想说,我知道我去世后,皇上肯定会封下一任皇后的。   我知道妹妹的本事大,可能不需要我帮忙,但是我愿意将自己手中的人脉交由妹妹,只希望妹妹在我离开后可以好好的保护好永琮。   永琮受我连累,自小体弱多病,我知道富察氏势大,皇上肯定不会再让富察氏进宫的,而且富察氏也没有适龄的女子。   所以只好将这件事托付给妹妹了,我知道妹妹与璟璱关系甚好,当初璟璱建立公主府的事情也十分感谢妹妹。   璟璱与妹妹关系好,想必如果到了紧要关头,妹妹肯定会出手相救的,对于璟璱我便放心了。   我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永琮,希望妹妹当上皇后不要忘记照抚永琮,我会写信给富察氏的,如果妹妹有需要的话可以通过我交给妹妹的人手去联系富察氏。   嬿婉看完便知富察琅嬅这是在托孤了。   嬿婉派春婵去长春宫谢了恩。   这下富察琅嬅也明白了嬿婉这是答应了她的请求,两人便正式结盟了。 第126章 魏嬿婉(69)   嬿婉和富察琅嬅达成协议后,富察琅嬅便放下了心。   但是这时嬿婉的身孕才刚爆出来,也才两个月,她还得多挺一段时间,不能让两个孩子有着克后的名声。   富察琅嬅为了两个孩子挺到了五个月,已经过完年了,富察琅嬅这才挺不住了。   这段时间了,富察琅嬅将自己的人手已经慢慢交给了嬿婉。   璟璱也陪在她身边,自从她身体不好的消息传来,璟璱今年便没有回草原,反而一直陪在富察琅嬅身边。   富察琅嬅在离开前,儿女都在身边,她还是感到很欣慰的。   这一日,天色将晚,残阳如血,映得殿内一片昏黄。   富察琅嬅忽而微微抬手,指尖轻颤,似要抓住什么,终究又无力垂下。   她缓缓合上眼,呼吸渐轻,如一片羽毛悄然落地。   外头秋风掠过庭前的银杏,沙沙作响,恍若叹息。   待御医匆匆赶到时,富察琅嬅已然剩了一口气,太医拼尽全力,富察琅嬅慢慢醒来,众人都知这应该是回光返照了。   突然,殿门被匆匆推开,弘历大步踏入,他的龙袍猎猎作响,脸上满是焦急。   “琅嬅!”他疾步走到榻前,握住富察琅嬅的手。那手冰冷如霜,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富察琅嬅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弘历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皇上……你来啦。”   弘历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眼眶泛红:“朕不许你走,你定会好起来的。”   富察琅嬅轻轻摇了摇头:“皇上,臣妾这一生,守着这中宫之位,也算圆满。除了你,璟璱和永琮,臣妾再无牵挂。”   弘历紧咬嘴唇,强忍着泪:“朕会为你寻最好的太医,定能医好你。”   富察琅嬅微微闭上眼,声音微弱:“皇上,别白费力气了,臣妾知道臣妾这是不行了,您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咱们的璟热和永琮,我要去找咱们的永琏和大格格了……”   说罢,她的手渐渐从弘历手中滑落,气息也越来越弱,最终,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弘历呆坐在榻前,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案上那盏常年不熄的宫灯,恰在此时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倏地灭了。   殿内众人皆跪伏在地,哭声一片。弘历许久才缓过神来,他缓缓站起身,眼神悲戚又决绝。   这时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连鸟鸣都显得格外克制。   魏嬿婉扶着后腰,在宫女搀扶下缓缓走过铺满白麻的石阶,腹中七个月的皇嗣沉甸甸地坠着,像揣着一块温热的玉。   “娘娘当心台阶。”春婵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肘弯,声音压得极低。   魏嬿婉微微颔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自三日前皇帝在乾清宫握着她的手说“皇后后事,唯你可托”起,她就没有“一夜安眠。”   此刻太和殿前白幡如雪,六十四名喇嘛诵经声穿过晨雾。   灵堂内檀香与冰块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魏嬿婉的目光扫过正中金丝楠木棺椁,富察琅嬅生前最爱的翡翠朝珠在锦被上泛着幽光。   她便想起当初她与富察琅嬅的约定,母爱真是伟大,为了她的孩子日后可以得自己照料,足足坚持了五个月。   自己腹中的孩子也已经满七个月了,因为腹中是双胎,显得格外的大。   “礼部呈上的祭器单子呢?”魏嬿婉转向内务府总管,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接过清单时,腹中孩子突然踢了一脚,疼得她指尖发颤。   但当她发现祭器数量与皇后品级不符时,眼神立刻锐利起来:“这错金青铜簋少了两尊,即刻补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十五载,身后哀荣断不能有半分差池。”   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声,魏嬿婉迅速整理好素白孝服上的褶皱。   当皇帝迈入灵堂时,她正亲自调整供桌上的长明灯角度,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皇帝的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停留片刻,伸手欲扶:“爱妃不必事事躬亲。”   “臣妾不敢懈怠。”嬿婉后退半步避开皇帝的手,恭敬行礼,“皇后娘娘生前最重礼法,若见灵前烛影倾斜,怕是要怪臣妾不懂事。”   她说话时睫毛低垂,恰到好处地让皇帝看见她眼下的青影。   果然听见皇帝对随行太监感叹:“令贵妃怀着龙嗣还如此尽心,实乃六宫表率。”   午后查验祭文时,魏嬿婉突然眼前发黑。   她死死攥住案角,等眩晕过去缓过来。   春婵红着眼眶端来安胎药:“太医说娘娘再这样劳神,恐对皇嗣不利...”   药碗却被推开,魏嬿婉盯着祭文上“温惠秉心”四字轻笑出声:“去把“柔嘉成性”改成“柔嘉维则”,这是先帝当年给孝贤皇后的评语,更配得上咱们皇后。”   这一幕正好被远处的弘历尽收眼底,嬿婉对皇后的葬礼处理的真是圆满。   弘历对嬿婉更加满意了,就是自己得提醒一下她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了,毕竟还怀着孩子呢。   弘历看了一眼,便离开了,周围的人则给嬿婉提了醒。   嬿婉终于可以放松了,她本就无事,除过肚子大一点,什么问题都没,刚那一幕本就是做戏给皇上看的。   但是春婵她们还是很担心嬿婉的身体地,毕竟这段时日确是操劳,她们不知嬿婉早已服用了丹药,身体这会儿是倍棒,孩子也不会有问题的。   处理完最后一批命妇吊唁事宜已是月上中天。   魏嬿婉靠在软轿里,听着更鼓声数胎动。   轿帘忽被夜风吹起,她望见长春宫飞檐上悬挂的白灯笼,像一轮坠落的月亮。   腹中孩子又踢了一下,她轻轻抚摸。   她这边仔细,一方面是让皇上看的,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当初二人的协议。   “明日寅时叫醒本宫。”回到永寿宫,魏嬿婉吩咐宫人。   嬿婉在想灵堂里那尊差点被摆错的青铜甗。   若真用了诸侯礼制的器物,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把她活埋了。   烛芯爆了个灯花,她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这场丧仪是展示的舞台,而她必须赢得漂亮。   出殡那日,魏嬿婉穿着特制的素白宽袍站在百官前列。   当六十四人抬的灵柩缓缓经过时,她忽然跪地行大礼,额头触地的瞬间泪如雨下。   这哭声恰到好处地传入皇帝耳中,又在她抬头时露出强忍悲恸的坚毅表情。   礼部尚书后来在笔记中写道:“令贵妃执礼之恭,哀思之切,虽古之贤妃不能过也。”   璟璱泪流满面,紧紧握着永琮的手。永琮虽年幼,但也感受到了失去母亲的悲痛,眼眶红红的。 第127章 魏嬿婉(70)   葬礼结束后,弘历常常独自来到富察琅嬅生前居住的宫殿,抚摸着她用过的物件,回忆着往昔的点点滴滴。   那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宫殿,如今只剩他孤独的身影,和无尽的思念。   对于去世的人,弘历总是觉得她们的印象是美好的,像高晞月,苏绿筠,她们去世后留给弘历的都是好的印象。   弘历缅怀了几日便不再来了。   这日,皇后丧期已满,后宫诸事待理,弘历处理完政务,又想起了嬿婉。   他抬脚迈向永寿宫,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欢快的笑声,两个小阿哥在屋里玩耍,殿内四周尖锐的地方都包裹上了棉布。   这一幕对于弘历来说甚是温馨。   走进殿内,只见嬿婉正坐在软榻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肚子高高隆起。   “皇上万安。”嬿婉见弘历进来,忙起身行礼。   弘历走上前,温柔地扶住她,说道:“你身子重,不必多礼。此次皇后的丧事,你办得极为妥当,朕很是满意。”   嬿婉羞涩一笑,福身道:“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能帮上皇上的忙,臣妾便很开心了。”   弘历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愫。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嬿婉的肚子,说道:“朕盼着这孩子平安降生,你也要好好保重身子。”   嬿婉眼中闪烁着泪光,点头道:“皇上放心,臣妾定会小心。”   两人相视而笑,殿内的气氛温馨而甜蜜。   今日是进忠当值,进忠看着殿里的一幕,觉得很心酸,但是没有办法。   不过私下里他也曾经抱两个孩子,嬿婉也不曾隐瞒两个孩子的身世。   嬿婉给两个小阿哥刚出生时都喂了健体丹和启智丹。   所以两个小阿哥甚是健康,这一年来也不曾生病。   他们两个也甚是聪慧,而且嬿婉也未隐瞒二人的身世。   所以两个小阿哥在进忠独自来永寿宫时,他们都喊爹爹。   进忠看着两个小阿哥,露出慈爱的目光,但是这件事并不怕被人发现,毕竟进忠作为皇上的心腹。   而嬿婉现在作为后宫位份最高,最得皇上宠爱的妃子,就算是乾清宫大总管有时也需要交好嬿婉,所以对于两个孩子这样也不算有问题。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变故突生。   这夜嬿婉刚躺下,突然一阵剧痛从腹部直窜上脊背,疼得她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永寿宫的寂静。   春婵带着宫女们冲进来时,只见嬿婉蜷缩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已被羊水和鲜血浸透。   "快传太医!娘娘要生了!"春婵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永寿宫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奔走相告,太监们提着灯笼飞奔去太医院。   嬿婉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在深宫夜色中格外瘆人。   太医赶到时,魏嬿婉已经疼得神志不清。   汗水浸透了她的寝衣,黑发散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   太医诊脉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双胎,且胎位不正。”太医压低声音对春婵道,“娘娘身体太弱,恐怕...”   春婵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求太医救救我家娘娘!”   “去禀报皇上吧。”太医沉重地说,“需要做个决断,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子。”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震得满屋子宫女太监都僵在原地。   春婵泪如雨下,却听见床帐内传来嬿婉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保...保孩子...必须...保住皇上的血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甄嬛带着几个嬷嬷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让开!”众人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   她直奔魏嬿婉床前,握住她汗湿的手:“嬿婉别怕,哀家带了人来帮你。”   那老妇人不等吩咐,已经上前查看魏嬿婉的情况。   她手法娴熟地在魏嬿婉腹部按了几下,突然用力一推。   “啊——”魏嬿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昏死过去。   “胎位正过来了!”老妇人高声道,“快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娘娘可以生了!”   原来太后早有准备,知道嬿婉双胎凶险,特意从宫外请了这位专接难产的嬷嬷。   那嬷嬷手段老辣,几下推拿就解决了太医束手无策的胎位问题。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是嬿婉一生中最漫长痛苦的时光。   阵痛如海浪一波接一波,几乎将她撕成碎片。   她咬破了嘴唇,抓烂了床单,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剧痛唤醒。   甄嬛始终守在一旁,为她擦汗,喂她参汤,在她耳边不断鼓励。   “想想孩子,嬿婉。想想他们的小脸,他们第一声啼哭...”   甄嬛的声音如清泉般流入魏嬿婉混沌的意识。   终于,在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永寿宫的压抑。   “是个小阿哥!”接生嬷嬷喜气洋洋地宣布。   众人还未来得及欢呼,魏嬿婉又是一阵剧烈宫缩。   “还有一个!用力啊娘娘!”   嬿婉已经精疲力竭,眼前阵阵发黑。她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却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用力。   “哇——”第二声啼哭稍弱一些,却同样充满生命力。   “是个小格格!龙凤呈祥啊!”满屋子人喜极而泣。   嬿婉模糊中看见两个襁褓被抱到面前,却已经没有力气抬手触摸。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即陷入无边黑暗。   当她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永寿宫内檀香袅袅,阳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春婵见她睁眼,立刻扑到床前,又哭又笑:“娘娘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嬿婉虚弱地问:“孩子...?”   “小阿哥和小格格都好着呢!”春婵连忙让乳母把两个孩子抱来,“皇上龙颜大悦,赐名永琰和璟瑜,还晋了您的位分呢,娘娘,您现在是皇贵妃了。”   嬿婉小心翼翼地接过两个襁褓,看着两张红润的小脸,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都值得了。   嬿婉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弘历那里,他很快赶来,正好看了眼前的一幕,觉得甚是圆满。   他额娘生下时难产,他也未见过他的亲生额娘,不过想来也会同令贵妃这般吧。   弘历有点感慨。   “嬿婉,可还好吗?”弘历不顾阻拦便进了产房。   “皇上,这里污秽,您怎可进来。”嬿婉十分着急地说道。   “朕是真龙天子,怎会怕着这些腌臜之物,放心。”弘历让嬿婉安心。   “嬿婉,你生产地时候朕不在,可有怨朕……”弘历小心翼翼的问道。   “皇上,臣妾当时只盼着臣妾与皇上的孩子平安生产,那天夜里也是突然生产的,怨不得皇上,只是臣妾很怕呀,怕孩子无法出生,怕再也看不到皇上……”嬿婉哭出来,像是把那夜的惊险和心酸都要哭出来了。   “是朕的错……”弘历拍着嬿婉地背部,小心翼翼的哄着嬿婉。   他第二日等嬿婉生产后才到的永寿宫,那时候嬿婉生产完已经累的睡着了。   屋子里满是血腥味,嬿婉的脸色刷白,没有一丝气血,就像是要离人而去,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弘历觉得这人就要仙去了。   嬿婉刚生产完而且难产,身体很是虚弱,嬿婉便又睡着了。   弘历看着熟睡的嬿婉,给她掖了掖被子,便离开了,离开前嘱咐春婵:“照顾好你的主子。”   弘历是嬿婉生产结束后才过来的,当时太后守了嬿婉一夜,看到弘历姗姗来迟,甄嬛并没有给弘历好脸色。   弘历从永寿宫出来后,便直直去了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甄嬛对弘历还是没有好脸色,弘历知道太后还在生他的气。   “皇额娘,这次是朕错了,朕已经查明真相了。”弘历开口道。   “哦?”甄嬛看向弘历。   嬿婉生产那日他宿在延禧宫,在如懿那里。   当时嬿婉难产的消息向皇上和太后禀告。   太后听闻便带着她找好的接生嬷嬷直直赶向了永寿宫。   但是当时弘历正与如懿翻云覆雨。   而且当时周围的人都被李玉打点好了,进去通传的话根本没有将消息传进去。   小太监无奈,想大声喧哗,但是被人捂住了嘴,绑起来了,所以第二日时他才收到了消息。   那天晚上他当时还中了药。   那天晚上他带着人在御花园散步,遇到了如懿。   如懿的身上散发着让他着迷的香味,于是他当晚便去了延禧宫。   他记得那天夜晚如懿点的香很是好闻,于是当晚便宿在了如懿那里。   他第二日想起来这件事时,觉得很是奇怪,如懿平日里点的香根本不会是这种甜腻腻的。   后来派人查看这是先帝时鹂妃制的香,是如懿的姑母乌拉那拉宜修留给她的。   如懿得到了一个方子,喝了必生子的方子。   如懿当时用香吸引他过去就是为了怀孕,一举得男。   而且她当时为了确保当天晚上突发意外,便吩咐李玉打点好这些人。   李玉本就出身于乾清宫,对于一些人有恩惠,而且他为了确保没有意外的发生,还给服侍的人下了昏睡药。   当时嬿婉生产地事情很意外,当时天黑,有人来敲延禧宫的大门,李玉带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是谁,直接将人绑了。 第128章 魏嬿婉(71)   他查明真相以后便将李玉和那些绑人的太监处置了。   剩下的他当日带过去的人全部被罚了三十大板。   弘历给太后说了实情,关于他被妃子下药,他还是有点难为情的。   甄嬛听到鹂妃有点恍惚,还有那个香,她当初也曾利用过它。   没想到现在还能听到这个香的消息。   “那娴答应得的那个药方从哪来的?她姑母吗?”甄嬛有点好奇那个药方,是当初安陵容用的那张方子吗?   不过那个药方所用的确是能怀孕,但是孩子却不一定能平安生产,就像是之前的安陵容一样。   而且皇帝所说的还是一举得男,看来应该不是那张药方,甄嬛觉得这个药方还能挖出不少线索。   “这……”弘历对这药方并没有详查,以为是乌拉那拉氏给她的,看来这个也得详查了。   “那娴答应如何处置?”甄嬛问道。   “朕……如懿她口口声声说怀了她已经有了身孕,所以朕还未曾处置她。”弘历无奈说了出来。   甄嬛听闻也是叹了一口气:“那就等一个月吧,一个月后太医便能查出来了,如果没有身孕的话,皇上可不能心软。”   “是,皇额娘。”弘历应下了。   弘历离开后,甄嬛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便派福伽去延禧宫传旨:乌拉那拉氏青樱不配如懿这个名字,所以改回原名。   如懿收到这个消息后如遭雷劈,她用如懿这个名字都这么些年了,怎么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弄丢了呢?   是的,如懿就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她给皇上用药,可皇上龙体未有损伤呀,就算那天晚上魏嬿婉生产,皇上没有去,但是可在如懿看来,生产自古以来就是女人的事,就算皇上去了也无济于事呀。   如懿从未生过,所以她对这些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可她也不想一下,一个女子为丈夫怀孕生子,胎儿从母体开始就吸收母亲的营养,可男子呢,什么都不用做,然后就有了自己的孩子,那生产的时候还不出现,那要这男子有何用。   当时嬿婉难产,急需人去做决定,好在当时太后来的及时,带着接生嬷嬷赶来了,要不然凶多吉少。   如懿与弘历春风一度后,她又喝了所谓的“生子药。”   她对这个生子药深信不疑,她觉得只要自己喝了就一定能怀孕生子。   可若这药方这么有用的话,那岂不是人人就能生子了。   如懿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受到惩罚,毕竟她怀孕了。   如懿看着李玉被处死,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是一点反应都无。   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一开始李玉过来服侍他,她还是挺开心的,李玉之前可是乾清宫的大总管,她觉得是因为皇上重视她,所以在李玉无法服侍皇上的情况下,皇上将李玉赐给自己,象征着皇上的宠爱。   可她不曾想过李玉是在帮助她后然后才成这样的吗?   李玉来到自己身边后,当时自己虽然是答应的身份,但是住着主殿,身边服侍的人也都是按照入冷宫前的嫔妃来配置的。   当时自己身边服侍的可不是一个哑巴太监,可自己现在按照答应的位份来的话,自己只有一个太监,两个宫女。   李玉不能说话,有些事他也不能帮自己处理,如懿就觉得李玉碍事了。   这次事情,李玉能帮助自己那是很好的,但李玉出事了,如懿觉得李玉这是为自己死得其所。   如懿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重要的,而且李玉对如懿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但如懿接受不了自己又成为了青樱。   弘历回到乾清宫越想越觉得太后说的话在理,那个生子药也是有问题的,如果这是真的话,先帝的皇后乌拉那拉氏为何自己不用,看来这药方应当不是乌拉那拉氏留给如懿的。   弘历也很快收到消息,太后收回了当初赏赐的名字,现在如懿又变回了之前的青樱了。   青樱得知此事后,心中满是愤懑。她觉得太后和皇上都不理解她的苦心,自己不过是想为皇上诞下子嗣,为何要遭受如此对待。   她在延禧宫中来回踱步,眼神中满是不甘,不过好歹自己腹中还有皇子。   而弘历这边,他命进忠去调查生子药的来源。   进忠领命。   进忠要恨死青樱了,当初主子和他说,这件事一点危险都没有,让他放心。   他才放手让主子去做的,可当日他听闻主子难产的消息,他立马到了永寿宫。   可他前脚刚到,太后后脚也带着人赶来了,他无法出现在人前。   只好躲在角落里,听着主子痛的声嘶力竭,他当时好恨自己为什么要让主子怀孕。   为什么要同意主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当时简直要疯了。   砰!砰!砰!进忠的额头砸在汉白玉阶上,仿佛不知道疼。“拿我的命去换主子的命吧。”   他一直在祈求上天,此时他的眼泪混着血水滑进嘴里,咸腥得像此刻产房里端出的一盆盆血水。   好在太后带人赶来及时,他知道这个嬷嬷也是主子的人,主子之前也留有后手,可他情愿主子平安,也不想主子这么冒险,这么痛苦。   可皇上为了那个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孩子就要放过青樱。   当时他弑君的心情都有了,好在经过太后的提醒,皇上终于觉得蹊跷了,这次,到他出手的时候了。   主子谋划的事情一定会成功的,他会为主子算清路上的全部障碍的。   进忠经历过嬿婉“难产”的事情,进忠害怕极了,他觉得孩子一点都不重要,一点都没有主子重要。   他知道太医院的包太医是主子的人,他知道他一定不会出卖主子的。   所以他要去找包太医开一副绝子药。   他以后肯定还是要服侍主子的,为了主子得安全,他坚决不能再让主子怀孕了。   进忠要绝子药的消息很快就被包太医传给了嬿婉。   嬿婉知道是这次生产吓到了进忠,可她无法给进忠解释这次真相,可她也不想损伤进忠的身体。   所以就吩咐包太医给进忠开一副无关紧要的药即可。   至于自己以后还想不想怀孕,那就再说吧。 第129章 魏嬿婉(72)   其实这次的事情是嬿婉一手策划的。   嬿婉身为令贵妃,为后宫中位份最高的,而且还是她一手操办了富察皇后的丧事。   等富察皇后丧事结束后,她应当被封为皇贵妃的,但是皇上也迟迟没有动静。   她本来也不着急,等自己腹中的孩子出生以后,自己一定会被封为皇贵妃的,毕竟自己这胎可是龙凤胎。   但是嬿婉前些日子得到了消息,当初丧仪上差点出错的祭品是如懿吩咐乌拉那拉氏留给她的人手去做的。   要不是嬿婉仔细,如果被发现的话,自己肯定也会受到责罚的。   嬿婉没想到如懿居然手里还有乌拉那拉氏的人手,想来是这些人藏的深,自己并没有将这些钉子拔出来。   嬿婉差点着了道,便想利用自己生产的事情来对付如懿。   如懿的生子药是通过凌云彻弄进来的,这事其实也有一段时间了。   但是如懿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喝下,但是这次如懿被刺激到了,才觉得用掉它。   嬿婉吩咐了两个小宫女在如懿出行的道路上说话:   “皇后娘娘的丧仪真是盛大的,而且皇上还亲自穿着孝服,皇上对皇后娘娘感情真深呀,等我25岁以后出宫后,也能有这样子的丈夫就好了。”宫女甲十分羡慕。   “可我之前有个已经出宫的姐妹说皇上对娴答应才是真的宠爱呢,之前在皇上未登基的时候就连皇后娘娘都要让着呢。”宫女乙说道。   “那娴答应现在怎么会是答应的身份呢。”宫女甲不解。   “你还小,不清楚,娴答应之前是娴嫔,后来被人污蔑谋害皇子,皇上为了保护娴答应才送去了冷宫。   后来还有人在冷宫谋害娴答应,皇上为了保护娴答应,这才接了娴答应出冷宫,我猜测皇上是为了保护娴答应才这么做的。   你想一下如果娴答应位份高的话,那不是就成众人的靶子了吗?所有害人的东西都朝娴答应去了,我觉得这肯定是皇上为了保护娴答应的。”宫女乙说道。   如懿听到这觉得这个小宫女才是自己的知心人,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个小宫女说的一点错都没。   肯定是她的弘历哥哥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才安排这样的。   “是这样吗?那这次皇后娘娘去世后,皇上会立娴答应为继后吗?”宫女甲好奇。   “我觉得很有可能,你想想,令贵妃身份最高,膝下有着皇子,而且还怀着身孕,还操办了这场丧仪,如果皇上有意的话,令贵妃会被立为皇贵妃。   但是你看丧仪也结束了,但是皇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想来皇上一定是念着娴答应呢。”宫女乙十分确定。   “可皇上怎么没动静呢?”宫女甲说道。   “可娴答应只是答应的身份,而且没怀孕,膝下又无皇子,皇上肯定也为难,所以只能推迟了,如果娴答应有孕的话,说不定皇上就能立马立心上人为皇贵妃了。”宫女乙说着自己的见解。   “你说的也有理,娴答应入宫这么久了也未有身孕,是挺可惜的,咱们等25岁才能出宫,那个时候咱们都是老姑娘了,不知道还有机会怀孕,成为母亲吗?”宫女甲感叹道。   “哎呀,放心,咱们现在身体健康的,说不定到时候就能一举得男,就算不成功,我听说外面还有生子药呢,我家嫂嫂就是用了生子药就生下了男娃,我爹娘可开心了。”宫女乙让宫女甲放心。   “真有这么神奇吗?”宫女甲问道。   “那肯定了,这东西肯定都有人吃过成功过,所以才敢用的。”宫女乙十分确信。   “这已经清扫完了,咱们赶紧换个地方吧,小心被姑姑看见了,又要罚咱们了。”宫女甲说道。   “说的是。”两人说着话便离开了。   如懿听到生子药,听到两人的说话,如懿就十分痛恨富察琅嬅了,如果不是富察琅嬅,她可能就早早怀孕了。   如果自己怀有身孕的话,自己这次会不会就能成为继后了。   如懿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皇上都为了自己不封魏嬿婉为皇贵妃了。   自己有了孩子,说到孩子,如懿就想到两个小宫女说的生子药,自己也有一份生子药,这是当初凌云彻给自己的。   当初自己出冷宫后,看到别人怀孕生子,自己十分羡慕。   那次遇到凌云彻后,就同凌云彻在冷宫门口坐席长谈了一番,提到了自己想要孩子,可自己多年无孕。   可没过多久,凌云彻就为自己带来了生子药,他当时给自己的时候说是这个药很灵验的,他为自己查探过,只要是喝了这个生子药,就能怀孕,并且生下男孩。   这个药方他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在确认服用的女子诞下的都是男孩后,凌云彻才放心将这个药方给如懿的。   而且这些妇人身体也没什么任何损伤。   凌云彻当时说的言之凿凿,可如懿并不信任凌云彻。   因为她觉得后宫的药方肯定比民间的好,她还是不太信任从民间来的药方。   所以收到这个方子后,她就将这个方子放到了一边。   今日听这个小宫女提起生子药,她便想起来了这个药方。   如果自己用了这个生子药的话,自己说不定就能为皇上诞下皇子,这样的话皇上也不用为难了,不必再为继后的事情心烦。   如懿越想越开心,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   可最近她觉得她的弘历哥哥对自己有点恼怒,自己也是为了让弘历哥哥开心,好心办了坏事,她也不是故意的。   弘历哥哥也不来她这,她怎么能怀孕呢。   如懿想到她的姑母给她留下的一部分隐藏极深的人手,这些人她前些日子吩咐她们在皇后上丧仪动手,可没想到却一点事都没有。   如懿觉得她们无用。   她是痛恨富察琅嬅的话,可没想到富察琅嬅的丧仪这么盛大,她命人出手,一是不想让富察琅嬅的丧仪这么圆满。   二是谁让这次丧仪是魏嬿婉一手操办的,她十分讨厌魏嬿婉。   正好一箭双雕,如懿想的很美好,也联系这些人,可却一点事都没发生。   如懿很是恼怒这些人办事不力。   但是自己手底下也没人可用了,只能用他们了。   于是如懿再次联系这些人了,如懿从他们那得到了先帝的鹂妃所用的香料。   这个香料极为管用,先帝的鹂妃就是用此香获得了先帝的宠爱。   嬿婉一直派人盯着如懿,看到如懿再次联系了那些人手。   嬿婉很是高兴,她可以趁机捉住这些恶心人的小老鼠了。   但是看到那些香料,嬿婉有了新的想法,她觉得乾隆的寿命过于长了。   现在自己还是青春年华,弘历对自己还是放心的。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不是不知道这些皇帝的疑心病有多重。   她知道自己服用了龙凤丹,自己这胎再加上之前的孩子,也都四个了。   如果乾隆的寿命过于长对于也不是好事,自己之后肯定也会动手。   何不如现在就直接动手呢?   反正这次的锅也不用自己背,而且这次所用的药肯定也检查不出来,这个只能暗自损伤弘历的身体。   现在的太医根本检查不出来。   所以嬿婉就在这次如懿用的香料中下手了。   而且凌云彻的那份生子药也是嬿婉给的,那个就是民间用的坐胎药。   她一直派人盯着凌云彻,自然知道有一段时间凌云彻为了生子药在四处奔跑。   嬿婉就提供了这个,这个对人身体又无害也无益处,她安排的那些人就是证据,证据凌云彻为了得到生子药的证据。   毕竟当时凌云彻又没结婚,也没有结婚的对象,为了生子药在四处奔跑,这能是为了谁呢,这也可是两人“奸情”的证据呢。   嬿婉一直派人盯着如懿的行动,知道了如懿哪天行动,她也要趁着那夜生产,她要坑如懿一把。   自己的胎儿已经九个多月了,也到生产的时候了,毕竟自己前段时间为了操劳富察皇后的丧仪,自己的身体受到了“损伤,”众人也能看到的。   所以这次难产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于是当天嬿婉看到如懿拉着皇上去延禧宫了,而且如懿还吩咐了李玉拦着所有求见的人。   她今夜一定要成功,不能有其他人打扰。   嬿婉可不想自己受罪,于是在系统里兑换了傀儡,当初生产的时候是傀儡做的戏。   她自己则是服用了顺产丹,是在系统里兑换的医生接生的。   然后利用系统兑换的丹药,迷惑了大家,趁机将生产后的两个孩子换成自己亲生地两个孩子。   毕竟傀儡生的孩子就是假的,到了一定时间就会消失了。   为什么昏迷了那么长时间,那也是为了做戏,她的意识也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她的意识在小世界里度过了三天,然后外面就昏迷了三天。   她当时也同进忠说过此事,但是具体细节她不可能同进忠讲述的那么清楚。   所以当她“昏迷”醒来,看见进忠双眼通红,额头上也有伤,虽然被脂粉盖着,但是也能见到当时进忠多用力。 第130章 魏嬿婉(73)   嬿婉看着这样的进忠很是心疼,但她也绝对不会说出实情了,毕竟这东西也太不可思议了。   后来又听到了进忠主动找包太医要了绝子药,嬿婉对进忠更为心疼了。   进忠对嬿婉绝对是真爱呀!   嬿婉还特意找了一个见证人,就是太后。   皇上不来,那自己难产肯定有人要来见证呀。   嬿婉自从富察皇后的丧仪结束后,就一直对外展示的身体过于操劳,身体不好。   她经常去慈宁宫请安,她每次去的时候脸色都是刷白地。   每当甄嬛问起的时候,她就说无事。   然后再不经意间提起自己这段时间总是很累,然后会不会难产。   这时候甄嬛就会劝慰她放心,这都是第二胎了,肯定比自己第一胎顺利。   等嬿婉离开后。   “福伽,你说嬿婉现在这脸色,这身体状况会不会就像她说的一般呀,会不会难产呀?”甄嬛有些担心。   福伽也在一旁忧心忡忡,嬿婉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个也会关心自己的格格,福伽也是十分上心的。   “主子,听说民间也有接生能手的,宫里的这些嬷嬷虽说也很厉害,但是不像宫外地,她们接触的人多,自然经验也多。”福伽想到宫外地那些人。   甄嬛觉得福伽的提议很好,她也是知道宫里的这些人的,虽说手艺很好,但是接生经验肯定没有民间的多。   甄嬛点了点头,当机立断道:“那便让你去办这件事,一定要找经验丰富、可靠之人,且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可声张。”   福伽领命而去,她对嬿婉也很是心疼,自然不会有丝毫懈怠。   与此同时,嬿婉还在继续她的“苦肉计”,时不时就在甄嬛面前表现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她要等难产之时,让甄嬛作为证人,亲眼见证自己的不易。   而福伽出宫后,四处打听接生能手。她在民间的小巷里穿梭,问询着每一个可能知晓情况的人。   终于,在一个离京城稍远的村庄里,她找到了一位据说接生从未出过差错的老妇人。   福伽仔细询问了她的经验和过往,确认无误后,便悄悄将她带进了宫,安置在了一处寝殿,就等着嬿婉生产之日的到来。   她们也查看了这个接生妇人的所有关系,确认这人和后宫所有人都没牵扯,福伽她们才敢放心用,才让让这人为嬿婉接生。   嬿婉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也很是感动。   她对甄嬛也是用心去对待的,她不否认自己对于甄嬛有利用之心,但是她对甄嬛确实是用心了,毕竟甄嬛对于她也是用心的。   真心换真心。   再等十来年,等龙凤胎长大点,等自己送弘历上路后,她一定会让甄嬛随心所欲的。   对于甄嬛的孩子,她也会加以重赏的,毕竟这是甄嬛最为重视的事了。   事情正如嬿婉谋划的样子顺利进行。   如懿对弘历下手那天就是嬿婉难产那天,太后就是她的见证人。   嬿婉的意识从小世界重回现实后,她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皇贵妃了。   今世的弘历对位份并没有那么大方,所以她这个皇贵妃算是值钱的。   不像前世那般皇后在还立了皇贵妃。   而且其他人的位份也不算高。   自己身为皇贵妃了,现在妃位只有阿箬一人,像意欢还是嫔位。   其实弘历也并没有立如懿为皇贵妃的打算。   如懿虽然是满族大姓出身,但她现在只是个答应,而且她身上谋害皇子的嫌疑并没有洗清。   弘历还想到当初如懿的姑母为了帮助他的好三哥弘时上位,曾经下毒害了自己,但阴差阳错害了自己养到大的嬷嬷。   之前他喜爱如懿,可以为了如懿忽略此事,但是自从自己对如懿没有了之前的感情时,这件事就如鲠在喉。   先帝的皇后乌拉那拉氏为了扶持三阿哥,谋害了多少孩子,他不想有这么一个姓氏家族的女子来当上皇后。   纵然他知道如懿没那个脑子。   就算如懿没有谋害皇子,可现在如懿的家世之上还有意欢,还有嬿婉。   意欢,对于弘历来说,她的姓氏就注定不会登上后位,他也不会让意欢诞下自己的孩子,他是真的怕预言成真,他成了爱新罗觉氏的罪人。   意欢现在抚养着苏绿筠的孩子就很好,他也始终未曾改了这两个孩子的玉碟。   嬿婉虽不是满族大姓,但是她现在也入了满军旗,还是正黄旗,当上继后也是可以的。   最为主要是嬿婉身后无人。   她虽为太后的养女,但是钮祜禄氏也是不会为她出头的。   他现在大权在握,根本不需要一个有着强大势力的后族。   在他还为王爷事,需要富察氏一族为他出力,但是大权在握地他完全就不需要了。   嬿婉一开始就为了生了双胞胎儿子,虽然两人一模一样,没有继承权。   但是她很快又怀了双胎,而且按照太医的意思,这两个孩子很大可能就是龙凤胎。   他很需要龙凤胎这个祥兆来证明他的皇位是上天允许的。   毕竟龙凤胎也不是谁都有幸有的。   而且他还是个严重的嫡癌,他是庶子出身,以庶子之位登上皇位的,但是真的就想有嫡子。   就如当初的永琏一般,他对永琏抱有很大地期望,可是因为富察琅嬅,这个孩子废了。   嬿婉怀有龙凤胎,他自然希望这两个孩子还是嫡子。   嬿婉得太后抚养,容貌手段更是不缺。   她也有一段时间打理宫务,处理的井井有条。   不像如懿一般,自己的宫里都是个窟窿,难怪当初被人陷害。   他为什么在富察皇后丧仪结束后没有立刻立魏嬿婉为皇贵妃呢。   主要是因为嬿婉即将生产,他现在就封嬿婉为皇贵妃的话,那嬿婉生产后就没办法再封了。   毕竟富察琅嬅的三年之期还没到,他自然不可能立马封嬿婉为后的。   毕竟富察氏的人都还身居高位,他自然不会得罪富察氏。   没想到就这个念头,然后就发生了如懿的事情。 第131章 魏嬿婉(74)   太后的懿旨一出,后宫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永寿宫里,春婵很是开心的对嬿婉说:“主子,太后娘娘心疼您,可算是给您出气了。”   春婵对嬿婉前几日难产的事情感到后怕,那么重要的时候,太后娘娘都来了,可皇上却被娴答应拖着。   当时主子为了生下孩子,简直拼了命,可皇上……春婵十分心疼主子。   “没想到又改回青樱了。”嬿婉很是不理解,明明当初与弘历好的是青樱,与弘历有着共同美好回忆的也是青樱。   进宫后为了讨好太后,将青樱这个名字与自己割裂,那不就是与皇上美好记忆的割裂。   如懿最大的谎言就是不在意位份的高低,她有她的“清高”。   呵,狗屁清高。   后宫其他人听闻,只觉得是活该,她们自然也知道如懿下药的事情。   阿箬听闻这个消息尤为开心,她知道当初如懿这个名字,如懿对这个很是在意,毕竟可是承载了她的很多美好期盼的。   现在又成了青樱,阿箬觉得很好,很是开心。   永寿宫中。   皇上吩咐进忠调查生子药的消息传来了。   嬿婉很期待看到“凌公公”了,前世那个满口“真爱”嬿婉的小人早在冷宫的时候就喜欢宫妃了。   这一世的凌公公可是比之前早呀,嬿婉对这一幕可是很开心。   其实进忠关于生子药的事情来龙去脉很是清楚,毕竟当初这事策划的也有他的一份。   他现在在等的就是时机,等到一个月的时候,到时他要把这件事展示出来。   一个月的期限很快就到了,弘历派太医给青樱诊脉。   太医为青樱诊脉后,向皇上回禀:“皇上,娴答应并未有身孕。”   弘历脸色一沉,想起太后的叮嘱,决定要对青樱做出处置。   青樱得知自己并未怀孕,如遭重击,瘫倒在地,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生子药会不管用。   青樱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一直坚信生子药能让她有孕,能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可如今希望破灭。   弘历下旨褫夺青樱封号,禁足一年,罚俸两年。   弘历并未降位,青樱是满族大姓,而且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所以弘历觉得官女子这个位份根本配不上青樱。   在弘历看来,答应的身份就是最低了。   而且他觉得对于嬿婉,他已经有了补偿,她已经升为了皇贵妃,等富察皇后三年孝期过了,自己就会立她为继后。   在这天,进忠带着他的调查结果回来了。   乾清宫中。   进忠回来复命:“皇上,奴才已经查明了娴……乌答应手里的生子药从哪里来的?”   “哦,不是从先帝的废后中得来吗?”弘历有点兴趣,他以为是进忠办事不力,这点小事就查了小一个月。   “回禀皇上,这药是从冷宫当值的一个侍卫那得来。”进忠回复。   “侍卫?”弘历疑惑,弘历很有自信,觉得他后宫的女人都爱他,所以也相信青樱不可能喜欢上别人,而且还是一个冷宫的侍卫。   “回皇上,是的,这个侍卫当时乌答应进冷宫后,当时在冷宫当值的,之前乌答应阿玛出事的时候也曾在丧仪上露了面,这是当时的口供。”进忠将当年发生的事情都查了清楚。   弘历接过证据,上面写清了当时凌云彻以主家的身份帮忙招待客人。   弘历十分生气,一个侍卫凭什么,就算青樱入了冷宫,那还是他的女人,怎么可以与一个侍卫有牵连。   “这个凌云彻,听着有些耳熟?”弘历觉得这个名字在哪见过一般。   “回皇上的话,这个侍卫就是当初乌答应求您给容佩赐婚的那个侍卫。”进忠解释道。   “哦?那这生子药是容佩吩咐凌云彻送进宫的吗?”弘历还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当初容佩为了青樱进了慎刑司,因为金玉妍的插手,双腿双手都被折断了。   弘历可不认为这人会出卖青樱。   “这个生子药凌云彻送进宫的比较早,当时容佩还未进延禧宫。”进忠解释道。   “你继续说吧,一次性说清楚,看看到底还有什么?”弘历可不认为进忠这一个月只查到了这一点。   “回皇上的话,奴才当初查到当初乌答应所中的砒霜也是凌云彻采买的,当初海常在去世后也是凌云彻用自己的俸禄充作海常在送给乌答应的。”   进忠停顿了一下。   弘历注意到了:“还有什么,一并说完了吧。”   “奴才查到凌云彻专门定制了一个梅花的簪子,这个还日日带在身上。”进忠低下了头。   进忠并未明说,但弘历也明白了进忠的意思,宫妃里与凌云彻认识也就是青樱了。   但是后宫内谁人不知青樱最为喜欢梅花了,自己在青樱出冷宫后,还专门送了绿梅粉。   弘历听完将手中的奏折摔到地上,吩咐进忠:“将凌云彻带来。”   今日正好是凌云彻当值,进忠很快就派人将凌云彻带了过来。   不过进忠的动静很小,毕竟这事也不光彩,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凌云彻是暗自被带来的,见到皇上时还很懵圈。   还是进忠从凌云彻腿上踢了一脚,凌云彻这才反应过来向皇上行礼。   “臣凌云彻参见皇上。”凌云彻跪下向弘历行礼。   “朕听说你与乌答应相识?”弘历直接开口。   凌云彻有着不解,乌答应是谁,凌云彻所处冷宫,消息并不灵通。   所以根本不清楚青樱被改回了本名,而且褫夺了封号。   “臣在冷宫当差,与后宫小主根本不认识,还望皇上明查。”凌云彻不认识什么乌答应,自然理直气壮。   “乌答应就是之前的娴答应乌拉那拉氏,因为一些事情被褫夺了封号,所以现在是乌答应。”进忠在一旁解释道。   “那如懿现在什么样?”凌云彻脱口而出如懿。   凌云彻话音刚落,就明白了自己说错了话。   进忠听完了不着痕迹的笑了一下,这个不是我故意陷害的,真的是不打自招啊,进忠没想到凌云彻这么给力。   弘历听到这个名字则是黑了脸,这个奴才竟然脱口而出如懿这个名字。   弘历这个时候在庆幸当初太后下旨让如懿恢复了原名。   “皇上,臣在冷宫当值,当时娴……乌答应也在冷宫,乌答应曾请求臣帮忙卖过手帕,这才相熟的,臣不是故意冒犯乌答应的。”凌云彻有种越解释越说不清的感觉。   当初如懿也是托过凌云彻卖过一两次绣的手帕,但那也是如懿到冷宫没多久,后面有了阿箬和海兰的打掉,如懿就再也没绣过手帕去卖了。   但是这并不影响凌云彻拿这个当做借口。   “朕还听闻当初乌拉那拉那尔布‌(青樱阿玛)去世时,你还曾忙来忙去,当做主人家迎来送往的?”弘历脸色发黑,   “当初乌答应帮助过臣,后来乌答应听闻阿玛去世,她身处冷宫,帮不上忙,所以才拜托臣去照顾一下丧事,臣当时只是想还了乌答应的恩情。”凌云彻立马想到了借口。   “哦,是这样的吗?”弘历的语气有点嘲讽。   “回皇上的话,臣所说句句属实。”凌云彻吓得磕头请罪。   “那砒霜呢?生子药呢?”弘历十分生气。   凌云彻没想到皇上居然查到了这些。   “臣……”凌云彻不知道如何回复了。   “哦,对了,还有梅花簪的事。”弘历说的这句话可是阴阳怪气。   凌云彻听到这话,心中一惊,没想到皇上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这簪子是臣给臣的妻子的,她是乌答应身边的宫女容佩。”凌云彻只能拿容佩当做借口。   “进忠,搜身。”弘历再也不想废话了。   “是。”进忠听到皇上的吩咐立马动手。   凌云彻本想反抗,但是一想到自己是在乾清宫,如果自己反抗的话,可能会连累九族。   凌云彻只好乖乖让进忠搜身。   进忠这段时日查的很是清楚,自然知道凌云彻将簪子放在哪里,很快就搜到了。   进忠将搜到的簪子呈给了皇上。   弘历扫了一眼,并未亲自动手,这上面确实是梅花的形状。   “奴才还有认证。”进忠这时说道。   “带上来吧。”弘历今日要查清楚。   进忠很快就将赵九霄带了进来。   “臣赵九霄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赵九霄恭恭敬敬行了礼。   “你可知这凌云彻的梅花簪子。”弘历让赵九霄辨认这簪子。   进忠很快将这簪子递给了赵九霄。   “臣应当是见过这个簪子,当初凌侍卫与臣还在冷宫当值,当时说的是想送给他喜欢的姑娘的,他喜欢的姑娘喜欢的就是梅花,所以花大价钱定制的,当初凌云彻还曾向臣借过钱。”赵九霄回忆了一下。   “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弘历接着问道。   “当初冷宫着火没多久就有了这簪子。当时冷宫着火,臣被罚俸禄,和凌侍卫当初借银子的时候是一个月,所以臣记得很是清楚。”赵九霄很是肯定。 第132章 魏嬿婉(75)   弘历听完这话就让赵九霄退下了。   弘历示意进忠出去交代好赵九霄,今日之事不要说出去。   进忠明白了弘历的意思,便出去交代了赵九霄。   赵九霄自然不会说出去了,他原以为今日他要大难临头了,现在只要保住一条小命即可。   进忠回来时还带来了一人。   众人看着这老妪,实在没认出来是谁。   就连凌云彻也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奴婢容佩参见皇上。”容佩恭敬的行了礼。   容佩开口自称,弘历和凌云彻才知道眼前的人竟然是容佩,是昔日那个威风凛凛地延禧宫大宫女容佩。   容佩昔日鸦青堆云的鬓发,可如今枯若秋蓬,白丝如霜草杂生,梳篦过处便簌簌落下碎雪似的发屑。   面皮似风干的橘囊,纵横沟壑里嵌着褐斑,两颊凹陷如削。尤其那双眼——原是含春杏子,现下成了干涸的旧井,眼皮松垮地耷拉着,映不出半点光。   腰背佝偻如晒干的虾米,骨节在皮下凸出楞子。   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住铜钱,说话时喉头带着痰音。   凌云彻也是刚成婚那段时间回去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一直陷在他母亲和容佩的官司中,后来他也不爱回去了。   后来就是一段时间回去一次,可每次回去他也不曾去看过容佩。   凌云彻同容佩结婚,本就是应承如懿的,所以他对于容佩也就丝毫不关心。   尤其是还陷入争吵的母亲,他自幼丧父,母亲把他拉扯大,也是不容易的,所以他很是尊敬母亲的。   所以对于二人的事情,凌云彻觉得厌烦,他谁也不想帮谁,所以自己躲了起来。   这可就苦了容佩了。   凌母本就厌恶这个残疾的儿媳,刚开始凌云彻还护着点,凌母也不敢太过分,只能在凌云彻不在的时候磋磨容佩。   后来凌云彻干脆不回家,凌母胆子就更加大了起来,整个凌家也是她做主的,磋磨儿媳的消息就更加传不出去。   凌母还将儿子不回来的消息全部怪罪在了容佩头上,所以就更加磋磨容佩了。   容佩现在三十来岁,可她现在就如同五六十来岁的人一般,难怪皇上和凌云彻第一眼也无认出来。   进忠当初找到容佩时,想让容佩作证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容佩时,也未曾认出来。   后来他点明来意后,他原以为自己要废一番口舌,威逼利诱呢,可谁知道他一开口,她就直接答应了。   还拿出了证据。   “你今日前来是要证明什么?”弘历看着眼前之人,一时语塞。   “奴婢要告发奴婢的夫君凌云彻冒犯后妃。”容佩恭恭敬敬磕了头。   “皇上,奴婢之前在延禧宫当差,自然是认识娘娘的手艺的,奴婢在凌云彻非常宝贝重视的箱子里找到了两张帕子,这两张帕子都是娴答应所绣。”容佩将手中的帕子交给了进忠。   进忠则是呈给了皇上。   皇上与青樱相识多年,自然是知道了解青樱的绣技的。   他这也有青樱送来的东西,他示意毓瑚将东西比对一下。   毓瑚很快与青樱送来的荷包比对了一下,证实了这确实是青樱所绣。   “奴婢在凌云彻睡梦中也曾听到他喊过娘娘的名字:如懿,他冒犯了娘娘,对娘娘有非分之想,可奴婢现在连大门都不出,无法告发他,这次幸亏进忠公公将我带过来,奴婢才有机会的。”容佩恨死凌云彻了,更恨死凌母。   她出宫嫁人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果不是心中的仇恨支撑着她,要不然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那二人有何交集吗?”弘历问道,他知道青樱不可能看上凌云彻的。   “皇上,娘娘对凌云彻根本没有这意思,两人见面也是规规矩矩的,虽然两人曾在冷宫门口彻夜长谈,但是当时有奴婢陪着,也始终未有逾矩。”容佩对如懿也非常痛恨。   容佩时常在想,当初她若是没有强出头,没有被如懿看上,那她这个时候是不是还安安稳稳的。   她好恨,她为了证明如懿清白进了慎刑司,双腿双手被折断,可她出来后,她的主子如懿就看了一会,她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个嫌弃的眼神。   后来如懿对她说:给了她找了一个好婆家,她当时也很高兴的,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还有嫁人的一天,她当初想的是嫁人后她就孝敬公婆,生儿育女。   可嫁人后她简直掉入了地狱,过得生不如死。   她算是想明白了她的主子也不是真心为她着想,要不然自己出嫁时没有给自己一点银两。   她也知道了她的主子如懿是觉得她占了一个服侍她的名额,想将自己打发出来。   容佩觉得自己对主子忠心耿耿,愿意为了主子自愿进慎刑司,可主子却一点都没为自己着想过。   要不然自己怎么会落入火坑呢。   容佩简直要恨死如懿了。   容佩的话看似是在为如懿开脱了,但从侧面证实了两人不清白。   要不然如懿怎么会与一个侍卫彻夜长谈呢,要不然这个侍卫敢冒着杀头的风险为如懿带砒霜进宫呢?   还有那生子药。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反应了两人关系匪浅。   “皇上,臣没有,请皇上明查。”凌云彻没想到自己的梦话居然被容佩听到,自己将这帕子藏的很深,没想到容佩居然能找到。   弘历没想到青樱居然会这么做,与一个侍卫彻夜长谈,她身为后宫的人,不知道避嫌吗?   弘历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   弘历想到了当初青樱未进宫前就是与自己兄弟相称,好一个兄弟相称,他知道青樱也不可能看上一个侍卫的。   但是她的所作所为还是让弘历生气,他身为天子,没想到有侍卫居然觊觎他的后宫。   而且两人还相熟,弘历根本不相信凌云彻的话,所有的证人都证实了凌云彻喜欢青樱。   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容佩也知道今日所说的话,皇上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但她根本不后悔,她没有能力找如懿报仇,所以这样做她完全值得。   而且凌云彻也跑不了,她很开心。   而且凌云彻的一家也跑不了,容佩只觉得开心,用自己的命换来磋磨自己的人的命,她觉得值了。 第133章 魏嬿婉(76)   弘历则示意将容佩带了下去,并示意进忠处理干净。   容佩现在只觉得开心,她完全可以坦然赴死。   果不其然,凌府当晚就着了大火,火势巨大,凌府所有的人,包括服侍的下人也没有跑的出去的,全部都烧死了。   乾清宫这边。   弘历怒目看向凌云彻,“凌云彻,你身为侍卫,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凌云彻扑通一声跪地,声泪俱下道:“皇上,臣绝无冒犯后妃之心,一切皆是误会啊!”   弘历冷哼一声,“证据确凿,容不得你狡辩。”   当下便命人将凌云彻押入大牢。   但是弘历立马反悔了,他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弘历吩咐进忠将凌云彻阉割,“朕要送青樱一个可以服侍的太监。”   进忠领命,觉得自己的主子料事如神。   宫刑室里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暗红色痕迹。   凌云彻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按在刑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冰冷的铁环扣住。   他的侍卫服早已被扒下,只余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此刻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瘦削的身躯上。   “凌侍卫,别怪咱家心狠。”进忠慢条斯理地踱步到刑台前。   “要怪就怪你那个不安分的心呀。”   凌云彻抬起苍白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进忠公公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杀要剐,尽管来便是。”   凌云彻这个时候还很有骨气。   “杀你?”进忠突然尖声笑起来,笑声像钝刀刮过骨头。   “那可太便宜你了。皇上说了,要让你活着一-好好地活着。”   他转身对站在阴影处的老太监使了个眼色:“刘公公,您是老手了,知道该怎么做。只要留一口气,其他随您高兴。”   老刘佝偻着背从黑暗中走出,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皮囊,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进忠公公放心,老奴伺候过不少不听话的奴才,最知道怎么让他们长记性。”   凌云彻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开始吧。”进忠退后两步,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看戏般的惬意。   老刘先从皮囊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银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凌云彻腰间游走,突然一把扯下他的裤子。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凌云彻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   “放松些,越紧张越疼。”老刘阴恻恻地笑着,用刀背拍了拍凌云彻大腿内侧,“这可是精细活儿,万一割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银光一闪。   凌云彻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剧痛如潮水般从下体席卷全身,他的指甲深深抠进刑台的木头里,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才第一刀呢。”老刘慢悠悠地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熟练地划开皮肉。   “听说还是个侍卫呢,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汗水如雨般从凌云彻额头滚落,他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但老太监阴森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进忠公公说了,不必用麻药。这样您才能记得更牢些。”   第二刀落下时,凌云彻终于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般剧烈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叫啊,怎么不叫了?”进忠突然上前一步,俯身盯着凌云彻扭曲的面容,“让咱家听听,堂堂冷宫侍卫的骨头有多硬?”   凌云彻的视线已经模糊,但他仍用尽全力聚焦在进忠脸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休想...”   老刘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故意放慢,让每一分痛苦都延长到极致。   他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般,不急不缓地切割着。   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刑台的凹槽滴落在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   “看来还真是条硬汉子。”进忠直起身,拍了拍手。   “可惜啊,过了今日,你就再也不是个男人了。不知道乌答应知道了,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听到这个名字,凌云彻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不许...提她.…”   “哟,戳到痛处了?”进忠夸张地捂住嘴。   “老刘,看来咱们凌侍卫心里有人啊。那更得好好伺候了,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天。”   老刘会意地点点头,从皮囊中取出一个形状古怪的钩子。   他凑近凌云彻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臭味:“接下来才是最疼的,您可撑住了。”   当那钩子刺入体内时,凌云彻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地牢中回荡。   他的身体剧烈痉挛,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幼时习武的木桩,第一次穿上侍卫服的清晨,还有.…当初他们彻夜长谈的身影。   “如懿.…”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让他忍受这非人折磨的咒语。   “昏过去了?”进忠不满地皱眉。   “咱家还没看够呢。”进忠觉得他们二人前世是天生的仇家,看着凌云彻越痛苦,他越是开心。   老刘擦了擦手上的血:“进忠公公放心,老奴有分寸。人还活着,就是以后 ….”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也不能人道了。”   进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能人道好呀,以后就又多了一个凌公公了。”   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掩住鼻子:“把他扔到庑房去,记得请太医来看看,别真死了。皇上可还等着见他呢。”   当两名太监解开铁链,拖起血人般的凌云彻时,一滴泪混着血水,悄无声息地落在地牢肮脏的地面上。   凌云彻被扔到了庑房里,小太监请了太医,进忠公公交代过了,这人不能死。   太医来看过以后,就给了伤药,也给开了退烧药。   如果今天发烧的话就服用退烧药,如果没事的话只要敷上药即可。   果不其然,凌云彻半夜烧了起来,两个小太监忙碌了一整天,还要负责照看这人,他们现在也很累。   但没有办法,他们得按照进忠公公的吩咐,要不然小命不保。   但是他们的动作就很粗鲁了,反正进忠公公交代,只要人不死即可。   就这样反复折腾了两天,凌云彻的烧终于退了下来。   人也清醒了。   可凌云彻觉得自己还不如不醒来,这个痛真的是难以忍受。   而且他被切割的时候,可不是一下子就完成了,本身就受到了重创。   加上他现在年纪已大,该发育的已经发育了,所以这个痛简直要比从小就被阉割的小太监要痛苦几倍。   而且也没人交代凌云彻,他们小太监自小就被切入了,休息两天后,就必须起身了。   这痛苦根本没有办法避免,要去适应,如果一开始就挺不起身的话,以后再挺直腰板就更不容易了。   所以小太监们自小就要慢慢下床,就算疼着也得起身走走,要不然这腰永远挺不起来。   凌云彻的一身“傲骨”似乎在被阉割时全部丢掉了。   自从他醒来以后,因为剧痛,他每天都在床上不动,尽量避免触碰到伤口。   两个小太监还好心提醒凌云彻,但是凌云彻觉得他们在害他,根本不当回事,不在意两人的提醒。   两个小太监也不再管这闲事了,他们已经说了,奈何人不听。   凌云彻每日最受罪的时候就是出恭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不能太使劲,要不然伤口会再次裂开。   所以现在他都尽量每日避免出虚恭,一天天就在床上躺着,能不动就不动。   进忠可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等着凌云彻养伤口。   而且皇上还等着送青樱一个新的太监么,毕竟青樱那服侍的人也不够。   凌云彻在床上躺了五天,除了出恭的时候动弹过,其他时间基本上不会动的。   进忠也听闻了这事,他只想说这人真的是……   第六日时,凌云彻被两个小太监强行从床上拖了起来。   两个小太监的动作很是粗鲁,凌云彻本就疼,现在更是疼了。   他只好祈求两位可以动作慢一点,但是进忠公公有交代。   他们必须赶紧把人带过去。   凌云彻从下床的那个时候起,伤口牵动着身体,因为巨大疼痛,凌云彻的整个身体就像虾一般弓着身体。   整个人蜷在一起,甚是难看。   凌云彻也想大方抬起身体,但是奈何剧痛,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进忠看着眼前的人,一脸嫌弃,他吩咐两个小太监要教导好凌云彻规矩。   后天他就要带凌云彻去服侍主子了,这规矩不好怎么可以呢。   两个小太监赶忙应承下来。   进忠看着眼前的“两脚虾”,实在是不耐烦看到他这副模样,丢人现眼,便带着人离开了。 第134章 魏嬿婉(77)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两天凌云彻过得实在痛苦,觉得生不如死。   他之前是侍卫,行的礼,和自称,他一时半会根本改不过来。   但是小太监们不会心软,他们心软了,最后受到惩罚的就是他们了。   凌云彻在这两天的反复记忆里,终于条件反射的记住了奴才和下跪行礼的姿势。   他现在的腰更是挺不起来了。   凌云彻被带到了乾清宫,弘历看到凌云彻这副模样,很是解气。   他竟然敢肖想自己的后妃。   弘历带着凌云彻去了延禧宫,他打算送青樱一份“大礼”。   青樱对于弘历的到来很是吃惊,没想到在禁足期间,她的弘历哥哥竟然还来看望她。   青樱很是感动。   可是,弘历笑着对青樱说:“听闻你这儿缺服侍的太监,朕特意给你送了一个过来。”   青樱顺着弘历的手势看去,看到凌云彻时,眼中闪过一丝吃惊,她没想到居然会是凌云彻。   而且凌云彻还穿着太监的服饰,蜷着腰,像是被抽走了脊柱一般。   凌云彻低着头,不敢去看青樱的眼睛。他满心苦涩,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身份再见到青樱。   弘历继续道:“听闻小凌子做事还算勤恳,你便留下用着吧。”   如懿像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皇上。   “弘历哥哥,不,皇上,您怎么可以这样?”青樱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这么做。   她为了凌云彻心疼,堂堂一个三尺男儿,怎么可以成了太监。   弘历看到青樱这样:“你不是知道吗?既然要问,朕就同你说清楚,砒霜,生子药,簪子……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说不清楚?”   青樱听到砒霜,听到生子药,她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两样她承认是来源于凌云彻。   可簪子,什么簪子?   青樱实在不解。   “皇上,当初嫔妾没有谋害皇嗣,可为了皇上,嫔妾甘愿入冷宫,可您这,这些年娇妻在怀,似乎是忘记嫔妾了。”青樱对冷宫那三年耿耿于怀。   “青樱,当初你谋害皇嗣,朕极力为你辩解,可你一句百口莫辩,朕如何为你辩解,当时大臣都要求严惩,朕为了你的性命不得不让你入冷宫,这几年朕也在为你找证据,奈何……”弘历没想到青樱居然会这么想。   青樱听完哭了出来:“皇上,冷宫太苦了,嫔妾只是想出来,想陪伴你,要不然嫔妾怎么会甘愿服下砒霜呢,嫔妾喝生子药也只是为了想生下皇上的孩子。”   青樱表现的很是激动。   “皇上,您说的簪子,嫔妾不知。”青樱说完,弘历就让人将簪子给了青樱。   青樱也不认识眼前的簪子,只是这簪子上地梅花她十分喜欢。   “青樱,这可是小凌子要送你的簪子,簪子代表什么意思,不用朕多说吧。”弘历看着青樱。   青樱听到弘历的话,脸上闪过一下自得。   她怎能不知凌云彻喜欢她,可凌云彻根本配不上。   只有皇上才配的上她。   “嫔妾和凌侍卫只是当兄弟一般,并没有什么感情的。”青樱才不会承认呢。   “兄弟,朕记得你当初说的也是要当朕的兄弟,可怎么又成为了朕的妃子呢。”弘历十分嘲讽。   “皇上,您难道忘记了您和嫔妾青梅竹马,和嫔妾的墙头马上,怎么能这样说嫔妾呢?”青樱一直认为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很深。   弘历像是想到了什么,青梅竹马,自己在圆明园想到了十岁,才被接进宫,与青樱也只是在先帝废后宫中请安见到过。   至于墙头马上那部戏,当初看的还有他的三哥,而且那部戏还是废后为了撮合青樱和三哥的。   弘历像是青樱一般。   他今日也不想再同青樱废话了。   “今日,朕宿在延禧宫,就由小凌子当值吧。”弘历一锤定音。   青樱更为诧异,她没想到皇上居然要凌云彻守在外边。   青樱不愿意,可她根本奈何不了弘历。   青樱对凌云彻虽然不喜欢,但是她觉得皇上这样做,是对她的凌辱。   延禧宫内。   凌云彻站在殿门外,身体佝偻着,像只软脚虾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保持着太监应有的恭敬姿态,这是他这几日被教训出来的样子。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新伤未愈的下身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不敢有丝毫动作。   月光如水,洒在他深蓝色的太监服上,那衣服宽大得不合身,仿佛在嘲笑他曾经挺拔的身姿。   他微微抬头,望向紧闭的朱红色殿门,耳边已经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皇上,不要..."青樱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刺入凌云彻的心脏。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比起身体上的创伤,此刻心中的痛楚更甚千倍万倍。   七日前,他还是冷宫当值的侍卫,虽然官职不高,但也不是现在的这般,是的,他一点都不起太监,没想到自己也成了一个太监。   而现在,他还要被迫站在这听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占有。   虽然他知道青樱是宫妃,本身就要承宠的,可……   殿内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弘历的低语,青樱的轻喘,床榻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凌云彻的脸上。   凌云彻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咽下涌上来的苦涩。   殿内的声音越来越不堪入耳,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小凌子,作为太监,你要习惯,以后你会经常听到的,毕竟作为太监,而且乌答应身边就你一个服侍的太监。”进忠嘲讽道。   他实在是看不惯这个软脚虾,连腰都挺不直,看着让人真讨厌呀。   凌云彻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痛苦瞬透露出来。   “是,奴才知晓了。”自从当了太监以后,他便知道了进忠的官职到底有多高了。   他之前只是知晓,可不懂这个含义。   他这两天受了太多的罪了,也学会了“恭顺”。 第135章 魏嬿婉(78)   “凌云彻。”殿内传来弘历慵懒的声音,“进来。”   凌云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摇曳,龙涎香的香气混合着情欲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胃部一阵翻腾。   纱帐半掩的龙床上,弘历半倚着靠枕,青樱蜷缩在一旁,锦被只堪堪遮住她的肩膀。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在看到凌云彻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平常虽然都有人值守,但她根本不想在凌云彻前面这般。   “奴才参见皇上,参见乌答应。”凌云彻跪下,额头抵地,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起来吧。”弘历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给朕和青樱倒茶。”   “嘛。”   凌云彻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向茶案。 倒茶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可因为身上疼痛,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行为。   “青樱,你看,他不是能好好照顾人吗?这太监还是挺适合他的,伺候地多好。”   弘历伸手抬起青樱的下巴,语气亲昵却充满恶意,“他现在已经是你的太监了,毕竟李玉已经不在了,你这还缺少一人,小凌子就是专门伺候你的起居。"   青樱实在觉得难堪。   凌云彻端着茶盘走近,跪在床前,高举茶盘。“请皇上、娘娘用茶。”   弘历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凌云彻。   “小凌子,看朕对你多好,你觊觎后妃,朕也饶恕了你,还让你侍奉你喜欢的人,还不谢恩?"   凌云彻的背脊从未站直过,佝偻着身子:“奴才多谢皇上的恩典。”   “是吗?”弘历冷笑一声,突然将杯中热茶泼在凌云彻脸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凌云彻的脸颊流下,烫红了他的皮肤。   但是他却不敢动,只能维持着刚刚的姿态。   “滚出去吧。”弘历突然失了兴致,挥手道,“今晚你在门外守夜,朕与青樱还有“要事”相商。”   “嘛。”凌云彻叩首,起身后退着离开。   殿内又响起声音,凌云彻只觉得难堪。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弘历身着明黄色寝衣走出来,看到凌云彻还守在门边,冷笑道:“小凌子真是尽职,看来最近都由你当值吧?”   “喳”凌云彻跪下回复。   弘历像是不耐烦了,踢了一脚凌云彻。   “去伺候你的主子起床!”说完,拂袖而去。   凌云彻慢慢站起身,弓着腰,慢慢走进殿内。   青樱已经穿好中衣,坐在梳妆台前。   “退下。”青樱不耐烦见到凌云彻。   她觉得昨夜就是她的耻辱。   完全就是凌云彻带来的。   她好恨这事被弘历发现,然后受到这样地折辱,她没想到她的弘历哥哥怎么成了这样。   “是。”凌云彻弓着腰退了出去。   延禧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嬿婉耳中。   嬿婉虽然极致讨厌青樱和凌云彻,但是嬿婉更讨厌弘历这样的行为。   嬿婉咬了咬嘴唇,弘历如此折辱人,实在有失帝王风范,也让人不耻。   嬿婉站在女性角度这边来看,皇上与宫妃欢好并无异议,但是却不能为了折辱人,而故意当着一个男子的面来折辱她人。   可这件事弘历严禁其他人传出去,所以嬿婉也不能“知道”这件事,要不然最后受罚的就是御前的人,尤其负责这件事的进忠。   弘历一连几日都来了延禧宫,而且每次都要求凌云彻当值。   青樱也想反抗,但是弘历的气却未消散,她也反抗不过来。   所以只能听之任之了。   但是皇上愈是这样,青樱对凌云彻也是愈发的恨,如果不是凌云彻,她也不会遭受这些。   弘历来了一星期左右吧,便厌烦了。   可留凌云彻在青樱身边,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弘历便吩咐进忠将人处理了。   青樱本就禁足,弘历在连续来了一个星期后,便不再来了。   那一个星期就像是一场梦,来去匆匆的,但确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青樱对于凌云彻的消失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欣喜。   在冷宫时,她不是不知凌云彻喜欢她,可她只是一个侍卫,根本配不上她。   后来也是凌云彻自愿帮助她,也和她无关系。   就是青樱埋怨他为何不藏好自己的心思,让皇上知道了他的心思,然后有了这一段时间的折辱。   刚见到凌云彻成了太监时,她当时还在心痛,为凌云彻难过惋惜。   可当天晚上皇上要凌云彻守夜,要他听着两人欢好的声音时,她的心里对凌云彻已经完全没有难过了。   她只觉得自己难堪,现在凌云彻不在了,青樱觉得自己的耻辱也会随着凌云彻的消失而消失。   青樱明知道这件事事发,会连累凌云彻一家,她自己将容佩级嫁了过去,可这次她却一点都没问过容佩怎么样了。   雪儿看到这样的青樱,只觉得心寒。   倘若提起一句呢,问一句呢?问一句容佩呢?或者问一句凌云彻呢?   雪儿迟迟等不到。   雪儿不是不知道青樱对容佩有点嫌弃,但是容佩也是为了她才成了这般。   不管容佩是对是错,对她们怎么样,可容佩对青樱可是真心的。   可最后落得个此下场,凌云彻都这般了,容佩不可能没有事情的,可她却听不到主子问候一声。   对于凌云彻,她了解的不多,可自从青樱去了一趟冷宫,凌云彻就自愿娶了容佩,可见凌云彻对青樱的情意。   皇上这段时间对青樱的羞辱她也看在眼里,她知道青樱也不是很好过,但是那么大一个人从侍卫变成了太监,而且消失了,她也未曾问过一下。   就像是这人从来不存在一般。   雪儿不知道她们这些人在青樱心底是什么样的,可能连阿猫阿狗都不配吧。   雪儿本对青樱就不抱有什么期望,现在的她觉得自己能平安活下去就很难得了。   她现在真的怕自己是下一个容佩,没有了利用价值,连活着都是奢望。   现在延禧宫禁足,她也出不去,青樱这段时间在自伤自艾,也不曾注意到雪儿的反应。   雪儿现在除过必要的服侍,也不会多做一件事,多开口说一句了。   嬿婉这次因为“难产”,加上生的还是双胞胎,所以嬿婉这次坐了双月子。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在坐月子期间发生的。   所以根本不用嬿婉操心。   嬿婉趁着此次难产,给自己营造了一个病美人的形象。   现在她是皇贵妃了,后宫大权基本上都在手,所以她也放心让其他人接手。   算算日子,蒙古该送人进宫了。   嬿婉出月子当天是嬿婉的皇贵妃册封礼。   册封礼当日,延禧宫冷冷清清,青樱依旧被禁足。   而嬿婉的永寿宫却热闹非凡,她身着华丽的皇贵妃服饰,仪态万千地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这次的册封礼不是很盛大,她以身体不适和富察皇后孝期未过为由,推拒了盛大的册封礼,只是简办了一番。   弘历却对此十分感动,认为嬿婉很是懂事,知道利弊。   弘历对嬿婉本就喜爱,加上还有生产时,他不在,嬿婉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弘历还生出了愧疚之心。   嬿婉为了生下孩子,导致现在身体还是不舒服,身体还需调养。   而且太医说之后嬿婉可能生育艰难了,毕竟这次难产伤了身子,而且她孕期也太过劳累,伤了身子,现在就需要慢慢调养过来了。   弘历现在对嬿婉还算喜欢,而且嬿婉还为她生下了三子一女,所以弘历对嬿婉今后能不能生育都不在意了。   富察皇后的孝期未过,嬿婉此时提出简办皇贵妃的册封礼,弘历觉得嬿婉很是体贴。   不和先后争脸面,不过等三年过去,富察琅嬅的孝期过了以后,等皇后的册封礼的时候他一定会大办。   一定会给嬿婉应有的尊荣。   嬿婉其实还有一方面原因,她知道巴林湄若快进宫了,巴林湄若的身世比恪常在好上许多。   要不然当初一进宫就封贵人,承宠后就封嫔了吗?主要是家里身世好,她的父亲哥哥还都得皇上重用。   但是就算再好,比不过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   科尔沁的话有璟璱在。   而且博尔济吉特后期还有豫妃,豫妃还得晚几年,但她初期还是很得宠的,皇上喜欢熟女,而当时豫妃正是美丽的时候。   一进宫便很得皇上喜欢,要不然后期偷看奏折、秘密传递消息,甚至给乾隆使用催情药物以巩固专宠,而且公开觊觎后位,在宫宴上公然嘲讽如懿,引发乾隆震怒。   豫妃后期才不会下线那么早。   今世有她在,豫妃只要很好的完成给乾隆用催情药即可,其他的她会帮助她扫清障碍的。   现在离豫妃出场还远,那现在就得利用科尔沁了。   嬿婉虽然与璟璱交好,但是嬿婉相信璟璱对富察琅嬅肯定有着孺慕之情,她虽然不反对自己成为继后。   但是自己对这册封礼也不看重,那这样卖璟璱一个人情也不是不可呀。 第136章 魏嬿婉(79)   嬿婉后退了一步,果然璟璱很是满意。   璟璱已经出嫁了一年多了,现在正是怀有身孕的时候。   正是因为璟璱怀有身孕,所以今年没有回蒙古,怕路上颠簸,对生产不利。   璟璱出嫁后也与嬿婉有着联系,不曾断掉。   这次璟璱对于嬿婉册封皇贵妃表示欢喜。   她知道皇额娘已经去世了,后期肯定会有人登上后位的,倘若这人是嬿婉的话,她愿意。   如果是其他的人,哼,璟璱觉得她们不配。   嬿婉正式册封皇贵妃后,后宫众人都需要去永寿宫请安。   因为是第一次请安,就连禁足的青樱都被放出来了。   众人鱼贯而入,齐齐向嬿婉行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嬿婉微微抬手,“都起来吧。”众人起身,各自站定。   青樱虽面色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青樱总觉得这个场景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总觉得高高在上的应该是自己,而不是魏嬿婉。   她觉得二人的地位应该颠倒一番,自己高高在上看着魏嬿婉,让魏嬿婉跪舔自己。   她此时在想着这些事情。   这时,阿箬笑着开口:“皇贵妃姐姐如今风光无限,往后这后宫可都仰仗姐姐了。”   嬿婉微笑回应:“妹妹这话言重了,大家都是一家人,相互扶持罢了。”   “妹妹膝下的几个孩子可好?”嬿婉关心起阿箬的孩子。   阿箬对于自己的孩子还是十分喜爱的,并没有因为是格格而忽略她们。   阿箬见嬿婉是真心关心她们,便高兴的说道:“几个格格都好,多谢娘娘关心。”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答应小声嘀咕道:“不过是几个格格,有什么了不起。”声音虽小,但在这安静的殿内还是清晰可闻。   这个小答应是皇上这几日新册封的,是御前围房出身,最近很得皇上宠爱。   加上这段时间嬿婉坐月子,其他妃嫔基本上都在宫里养孩子,所以后宫也无人争宠。   所以在这个小答应看来,她们都不受宠,自己这段时间皇上都宠着自己,所以她根本看不上生了格格的阿箬。   而且阿箬也是婢女出身,她就更为看不起了,觉得阿箬同她一般,只不过是生的孩子比较多而已,这才爬上了妃位。   她觉得只要自己生了皇子,别说妃位了,就连贵妃位都可以。   所以这才嘟囔的说了这么一句。   可她忽略了阿箬虽然出身包衣,但是她现在父兄得力,全家都抬了旗。   要不然满族大姓的意欢现在还是嫔位,而阿箬却是妃位了,有孩子的原因不假,但是也是因为家里得皇上重用。   要不然生前的苏绿筠生了四个皇子,还是嫔位呢,也低阿箬一头。   可惜这宫女出身的答应见识短浅,拎不清自己的地位,以为只要得皇上宠爱便能横行后宫了。   众人皆变了脸色,看向那答应的眼神满是警告。   阿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这起子没必要搅乱了魏嬿婉册封皇贵妃后的第一次请安。   至于私下里怎么做可就由不得她了。   可嬿婉必须得出头:“妹妹这话可就不对了,这后宫之中,不论阿哥格格,都是皇上的子嗣,不分高低贵贱,妹妹这话有失偏颇了。”   那常在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地求饶。嬿婉摆了摆手,“起来吧,这次便罢了,往后可莫要再口出妄言。”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请安继续进行着。   “本宫现在身体不适,而且还只是皇贵妃,所以本宫决定以后初一十五来请安即可,不必每日都来。”嬿婉做出了决定。   每日早起真的很痛苦,她好不容易可以自己做主了,她一定要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   后宫众人也很快应了下来。   她们也不喜欢早起,有着离永寿宫远的宫殿的妃嫔为了请安,每日起的更早,所以现在这样做真的很好。   嬿婉又说了几句后,便停止了。   因为这是嬿婉册封皇贵妃后的第一次请安,她们这次结束后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这次就必须要由嬿婉带领了。   众人随着嬿婉前往慈宁宫,一路上那小答应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慈宁宫,众人向太后行礼请安。太后看着嬿婉,眼中满是慈爱,“皇贵妃如今掌管六宫,可要多多费心了。”   嬿婉福身道:“太后放心,臣妾自当竭尽全力。”   请安过程中,太后突然提及了那小答应的事,“听说你今日在永寿宫口出妄言?”   小答应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哭着求饶。太后冷哼一声,“后宫之中最是讲究规矩,你如此不懂事,本宫便罚你禁足三个月,好好反省。”   小答应不敢反驳,只能不停磕头谢罪。   请安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青樱看着嬿婉的背影,眼中的嫉妒愈发浓烈。   可她现在还在禁足,如果不是第一次请安的话,她也不会被放出来。   阿箬回去后,便吩咐心腹去打点御膳房。   小答应被太后罚了禁足,那正好这段时间食素可以更好的修养。   小答应被太后责罚,阿箬清楚的知道不是因为小答应出口指责的是自己的原因。   而且她竟然敢扰乱嬿婉册封皇贵妃后的第一次请安。   她知道嬿婉身为太后的养女,很得太后喜欢。   果不其然,这人冒犯了皇贵妃,不用皇贵妃自己出手,太后就出手收拾了这人。   看来自己以后对待皇贵妃要更加的恭敬了。这个   阿箬也知道皇上的心思,喜新厌旧,三个月的禁足,加上阿箬的出手,三个月禁足结束,便不再有好颜色了。   说不定皇上就忘记她了,毕竟这段时间的小答应不少,皇上宠幸的人也不少。   等到禁足结束,真正的失宠后,这个小答应不就任由阿箬揉搓了。   这个小答应敢出口说自己的女儿,她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对于皇上她不在意,她爬上龙床,也只是为了权利,为了荣华富贵,现在有了孩子后,她的孩子们就是她的逆鳞。   任何人都不得伤害她的孩子,要不然她会拼尽自己的性命也不会放过这人。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第137章 魏嬿婉(80)   请安后的第二天,这天后宫不用向嬿婉请安,她便宣了璟璱入宫。   璟璱的孩子是在富察琅嬅去世前怀上的,当初月份小没有发现,还是在丧仪上发现的。   富察琅嬅离世,弘历对富察琅嬅的好全部涌入了心头,所以看到璟璱因为怀孕而晕倒。   弘历便把对富察琅嬅的全部的感情都给到了璟璱。   璟璱本就是嫡公主,本就富养,又加上弘历把感情都倾注了璟璱身上,璟璱这段时间更加受宠。   璟璱作为嫡公主,本就看不起那些妃嫔,嬿婉相熟本就是占了先机。   所以璟璱对嬿婉还是挺好的,毕竟当初公主府的事情,璟璱很是感激嬿婉的。   她现在的生活很是惬意,自从有了公主府,她现在一年中有半年都可以常在京城。   而且她得皇阿玛看重,额驸那边更是敬重,目前身边的也就之前服侍他的通房,后来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额驸那边的人对她也很是敬重,毕竟看在皇阿玛的份上也不会为难她。   所以说她现在的生活更是满意,尤其是现在还怀有身孕了。   璟璱踏进永寿宫主殿,嬿婉作为皇贵妃,位同副后,璟璱作为嫡公主,身份也是尊贵。   两人皆可不向对方行礼。   但璟璱还是主动行了礼,一方面她与嬿婉交好,她也不在意这个礼节,二是就目前看,嬿婉生了龙凤胎,虽然龙凤胎还小,但是璟璱觉得以后龙凤胎中“龙”很可能就是下一任皇后。   她对嬿婉有着莫名的信任,觉得这肯定不会落入到其他人手里,所以这个时候结个善缘挺好的。   嬿婉也不可能看着璟璱行礼,毕竟她现在只是副后,璟璱不行礼也是应该的。   璟璱的礼刚开始就被嬿婉黑搀扶起来了:“公主,不必多礼的。”   嬿婉扶着璟璱到了软榻边,笑着说:“瞧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可得好好养着。”   说着便让春婵把靠枕给璟璱放好。   璟璱坐下后,轻轻抚摸着肚子,脸上满是温柔:“令娘娘,我啊,就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出生。”   嬿婉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道:“公主放宽心,有皇上的庇佑,小世子定会健健康康的。”   璟璱微微点头,眉眼间尽是期待:“但愿如此。令娘娘,我听闻您生龙凤胎时也历经艰辛,可否与我说说,我也好有个准备。”   嬿婉放下茶盏,温柔笑道:“自然可以。生产之事,确实不易,但只要放宽心,有稳婆和太医在旁,便不会有事。我当时只想着要平安生下孩子,其他的也顾不得了。”   璟璱认真地听着,眼神里满是信任:“有令娘娘的经验,我也安心多了。只是我这头胎,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嬿婉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公主莫怕,有我在呢。我会让太医院多派些有经验的太医来照顾你,再让稳婆们也做好准备。”   璟璱感激地看着嬿婉:“那就有劳令娘娘了,若不是您,我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嬿婉笑着摇摇头:“咱们本就是交好,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只盼着小世子能早日平安降生。”   两人又聊了些养胎的细节,嬿婉在临走前,将当初太后给她找来的接生嬷嬷让璟璱带了回去。   “这是当初我难产时,额娘带来的接生嬷嬷,你放心,这人身家背景很是干净,查验了很多遍了,有她在,你也安心。”嬿婉交代着。   璟璱也听闻了这个接生嬷嬷的手艺,当初嬿婉难产时,就是因为这个嬷嬷才转危为安的。   她本想自己快要生产时,再去求皇祖母将这个接生嬷嬷给自己用用。   没想到嬿婉居然这么贴心,提前给她准备了,让她放心,安心生产。   璟璱很是感激。   璟璱这下可完全放心了。   璟璱为了感激嬿婉,她这几日进宫看望弘历的时候便经常在弘历耳边说着嬿婉的好话。   弘历听闻很是开心,觉得嬿婉真的是担得起皇后之位,有着一国之母的气韵,便夸赞了一番,赏赐了不少的东西。   这日,弘历下朝后心情不错,想起璟璱多次提及嬿婉,便径直前往永寿宫。   嬿婉见皇上前来,忙盈盈下拜。弘历笑着扶起她,道:“听闻你将那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给了璟璱,你倒是贴心。”   嬿婉福身道:“公主与臣妾交好,又怀着龙嗣,臣妾自然竭尽所能相助。”弘历点头,对嬿婉更为赞赏。   嬿婉想到巴林湄若快进宫了,那么后宫的人位份也该动动了。   “皇上,臣妾这些日子身体还未恢复,稍一劳累就有点难受,何不如让后宫地姐妹帮我分担一番?”嬿婉开口道。   弘历很是诧异,没想到嬿婉居然有这想法:“你现在怎么样了?”   “皇上,您别担心,就是之前难产的时候留下的,伤了元气,现在也是在修养。”嬿婉温柔地说道,语气里也并无对皇上的埋怨。   弘历一听到难产的事情时,便有些心虚,当初嬿婉难产的时候他的所做所为却是……   “你现在的身体还未恢复,还需要好好调养,后宫的事就交由柔妃她们吧。”弘历想到阿箬的位份是后宫中最高的。   “柔妃妹妹膝下也有八个孩子要养,皇上您不能将所有的担子都给柔妃妹妹一人吧。”嬿婉自然不可能将所有宫权都交给一个人的,这样也不利于她管理。   弘历觉得也是,毕竟阿箬膝下八个孩子呢,照顾孩子本就劳心劳力,那自然不好将全部宫务都交到她一人手上:“那嬿婉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皇上,何不如您将妹妹们的位份都提一提吧,这样剩下的妹妹们也可以一起帮着臣妾管理后宫,处理宫务了。”嬿婉想将所有的高位占满。   弘历听闻有些诧异,没想到嬿婉会提出这个意见。   对于后宫现在的人,除了新进的那些小答应,剩下的那些人则陪伴他不长时间了。   他本来打算的是等富察琅嬅的孝期过了以后再打算大封六宫的。   没想到这个时候就被嬿婉提了出来,看来嬿婉真是贤惠,不贪恋权利呀。   弘历觉得这样也可,有人可以帮嬿婉分担宫务,他宫里的高位妃嫔现在确实不多:“那嬿婉有什么建议吗?”   “皇上,之前服侍您的那些老人的位份可以升一下,至于刚进宫的妹妹们就先不着急了吧。”嬿婉对于这些新进宫的答应不感兴趣。   “有理。”弘历很是赞同。   “那就柔妃妹妹,婉嫔妹妹,舒嫔妹妹,玫嫔妹妹,陆妹妹,恪妹妹都升一级吧。这些人服侍皇上的时间都不算短了。”嬿婉提出了几个人。   “那就晋柔妃为柔贵妃,婉嫔为穆妃吧,婉字和你的名字相冲,舒嫔为舒妃,玫嫔为玫妃,陆贵人为兰嫔,恪贵人为恪嫔。”弘历给出了答案。   “那这样的话,宫权都一分为四吧,就由柔妹妹,穆妹妹,舒妹妹,玫妹妹,她们四人打理吧。然后有问题的再找臣妾吧,这样臣妾便可以偷懒了。”嬿婉说着调皮的话。   宫里对嬿婉这一举动很是满意。   嬿婉身体未曾恢复,绿头牌也并未挂起来。   但是弘历为了展示他的恩宠,便在永寿宫睡了一个素觉。   第二日,旨意一下,后宫众人皆欢天喜地。   柔贵妃、穆妃、舒妃、玫妃更是感激嬿婉,纷纷前来谢恩。   嬿婉还将几人四人留了下来,给她们说了宫务的事情。   “本宫身体现在恢复,这宫务劳心劳力,本宫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向皇上说明了,就由你们四人一起管理宫务,有问题的话再找本宫,然后一个月向本宫汇报一次即可。”   嬿婉的话音刚落,众人很是激动,没想到她们居然有一天还可以接触到宫权。   现在几人除过玫妃膝下没有孩子要养,其他几人膝下都有孩子,苏绿筠去世后,大的两个阿哥已经入了阿哥所,小的双胞胎由舒妃抚养。   玫妃虽然没有孩子抚养,但她一直跑阿箬的翊坤宫,也一直照看着阿箬的孩子。   她们想到有了宫权便可以更好的照顾膝下的孩子。   众人便很开心。   众人也先口头推脱着。   嬿婉微笑着安抚她们,让她们用心协助自己管理好后宫。   然而,就在众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时,却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新进宫的一位小答应,因未得到晋封,心中不满,竟在背地里说嬿婉的坏话。   这话很快传到了嬿婉耳中,她并未生气,只是淡淡一笑。   嬿婉叫来春婵,轻声吩咐道:“去把那小答应带来,本宫倒要看看,她有何怨言。”   不多时,小答应被带到了永寿宫。她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嬿婉看着她,语气平和地说:“本宫此次晋封,是为了让后宫姐妹和和睦睦的,且她们进宫已久,你资历尚浅,日后有的是机会。若再口出不逊,休怪本宫无情。”   小答应连忙谢恩,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嬿婉挥挥手,让她退下。   这事让众人明白了嬿婉的手段,恩威并济的,她并不会一味的放纵众人。 第138章 魏嬿婉(81)   后宫众人的册封礼不久后,璟璱就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孩。   弘历很是高兴,直接封了世子,并且让其在宫中大办满月礼。   这个足以证明宫里对璟璱的疼爱。   这次的宫宴是阿箬她们接手宫权后第一次举办的宴会,她们很是尽心尽力。   这次可不能出一点错,不然会质疑她们的实力的。   在四人的齐心协力下,这场宫宴很是圆满。   但是嬿婉受到的夸奖是最多的,虽然她没出一点力。   满月礼不久,巴林湄若就被送入了宫。   因为其家世背景,她一入宫就被封了贵人的位份,还有了封号颖。   阿箬她们考虑到颖贵人来自蒙古,可能处入宫不适应,所以便将人放在了恪嫔的咸福宫。   但是颖贵人却不是很开心,毕竟拜尔噶斯氏‌根本比不上她的巴林氏。   恪嫔身为嫔位,自然是一宫主位,可颖贵人根本看不起恪嫔,她现在只能居于东配殿,如果不是恪嫔入宫早,她现在肯定不如自己。   颖贵人心中不满,便时常在咸福宫故意发脾气。   这日,恪嫔精心准备了茶点,想与颖贵人打好关系,因为巴林部的势力远远大于拜尔噶斯氏‌,她自然想同颖贵人打好关系。   可颖贵人却将茶点打翻在地,冷笑道:“就这等粗陋之物,也配给本宫享用?”   恪嫔虽心中恼怒,但还是强忍着怒火,赔笑道:“贵人若不喜欢,本宫再让人重新准备便是。”   颖贵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两人都是出身蒙古,本应该相互守望,奈何颖贵人觉得恪嫔出身不如自己,却占着一宫主位。   她觉得恪嫔招待自己就是来炫耀的,颖贵人愈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故意打翻了茶点。   颖贵人劳烦恪嫔却不得不陪着笑脸,心里很开心。   这就是她母族贵重的资本。   颖贵人这段时间进宫的时间很是不巧,因为前朝事忙,战事吃紧,弘历已经有一段时间未入后宫了。   所以颖贵人迟迟未侍寝。   恪嫔为了不得罪巴林湄若身后的巴林氏,所以一再忍让了颖贵人。   恪嫔愈这样忍让,颖贵人就愈发娇纵。   御花园中,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芬芳。   恪嫔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纤细的手指轻抚过花瓣,眼中却无半点赏花的兴致。   自从颖贵人入了咸福宫后,便时常言语奚落自己,自己身为嫔位,却还要看一个贵人的脸色,实在讽刺。   可颖贵人身后的巴林氏却是势力强大,她们拜尔噶斯氏‌自然得罪不起,所以她只能忍让一番了。   “哟,这不是恪嫔姐姐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伤春悲秋呢?”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恪嫔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颖贵人巴林湄若。   恪嫔缓缓转身:“今日天气好,本宫出来转转”   颖贵人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绣金线旗袍,发髻上簪着鎏金点翠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排场比恪嫔这个嫔位还要大。   颖贵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恪嫔今日的装扮——一袭淡青色旗装,发间只簪了支银钗并几朵绢花,朴素得近乎寒酸。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姐姐这身打扮,倒像是刚入宫的小答应。莫非内务府克扣了你的份例?还是说...”   她故意压低声音:“拜尔噶斯氏已经落魄到连给女儿添置衣裳的银子都拿不出了?”   恪嫔手指微微收紧,捏皱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颖贵人说笑了。今日只是随意走走,便没怎么打扮。”   “随意?”颖贵人嗤笑一声,   “在这深宫里,哪有什么“随意”可言?姐姐这般不修边幅,若是被皇上瞧见了,怕是要连累同住一宫的妹妹我也跟着丢脸。”   恪嫔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仍强撑着不露分毫:“多谢颖贵人提点,我记下了。”   “记下?”颖贵人突然提高了声调。   “前两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可曾记下?那匹云锦我明明说过喜欢,你为何还要去争?”颖贵人责问道。   恪嫔一怔,忙解释道:“那云锦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并非我主动...”   “住口!”颖贵人厉声打断。   “太后娘娘赏赐,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别忘了,我巴林氏在蒙古四十九旗中的地位,岂是你那小小的拜尔噶斯氏可比?”颖贵人看不起出身比她低,却占着高位的恪嫔。   恪嫔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深知颖贵人母族势力庞大,在朝中多有倚重,而自己的母族拜尔噶斯氏不过是个小部落,近年来更是日渐式微。   若因自己一时意气而连累族人,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颖贵人教训得是。”恪嫔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那匹云锦,我回头就差人送到你的寝殿里去。”恪嫔很是无奈。   颖贵人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恪嫔的脸颊:“这才乖。记住自己的身份,别总想着出风头。”   她凑近恪嫔耳边,压低声音道:“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最近又想谋个差事是吧?若是我阿玛在皇上面前说上一两句...”   恪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颖贵人!我哥哥他...”   “怎么?怕了?”颖贵人得意地笑了,“那就好好记住今天的教训。”   正当颖贵人准备继续羞辱恪嫔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好一个记住今天的教训,本公主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   颖贵人和恪嫔同时转头,只见璟璱从假山后缓步走出。   璟璱今日穿着一袭杏黄色绣金凤的旗装,发间一支点翠凤凰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公主金安!”恪嫔连忙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与如释重负。   璟璱作为嫡出公主,深得皇上喜爱,她们这些妃嫔都要向璟璱行礼。   颖贵人脸色变了变,也赶紧福身:“不知公主在此,惊扰了公主,实在该死。” 第139章 魏嬿婉(82)   璟璱冷冷扫了颖贵人一眼,并未叫起,而是径直走到恪嫔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恪嫔娘娘不必多礼。”   璟璱转头对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颖贵人淡淡道,“颖贵人好大的威风,本公主远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颖贵人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勉强笑道:“公主说笑了,嫔妾只是与恪嫔妹妹闲聊几句...”   “闲聊?”璟璱公主冷笑一声。   “本宫怎么听着像是你在威胁恪嫔?什么云锦,什么哥哥的差事,好一出仗势欺人的戏码。”璟璱才不怕颖贵人呢。   颖贵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公主误会了,嫔妾绝无此意...”   “够了!”璟璱公主突然提高声调,吓得颖贵人一哆嗦。   “本宫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仗着母族势力欺负弱小的行径。恪嫔娘娘再怎么说也是皇阿玛亲封的嫔位,岂容你一个贵人随意折辱?”璟热对恪嫔也无感,就是看不惯有人比她还嚣张。   颖贵人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公主明鉴,妾身母族巴林氏世代忠良,在皇上面前...”   “巴林氏?”璟璱公主讥讽地打断。   “好大的来头。那你可知本宫的额驸是哪家的?”璟璱觉得十分好笑。   颖贵人顿时语塞。她当然知道璟璱公主去年下嫁的是科尔沁部的世子,科尔沁部在蒙古诸部中地位尊崇,远非她巴林氏可比。   璟璱公主见颖贵人哑口无言,继续道:“本宫身为中宫嫡出公主,最见不得后宫之中有人恃强凌弱。今日之事,本宫若是禀明皇阿玛,你觉得会如何?”   颖贵人闻言,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公主开恩!嫔妾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璟璱公主冷冷地看着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再有下次,本宫决不轻饶。”   璟璱说完,转向恪嫔,语气顿时柔和了许多,“恪嫔娘娘,本宫正要往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不如一同前往?”   恪嫔感激地点头:“能与公主同行,是我的福分。”   看着璟璱公主携恪嫔离去的背影,颖贵人仍跪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再不敢多言一句。   走出一段距离后,恪嫔低声道:“今日多谢公主解围,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璟璱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恪嫔娘娘不必客气。没想到颖贵人这么跋扈,娘娘日后若再有为难之处,尽管来寻我。”   恪嫔眼中泛起泪光:“公主大恩,我没齿难忘。只是颖贵人母族势大,我怕...”   “怕什么?”璟璱公主傲然一笑。   “她巴林氏再大,大得过科尔沁?大得过皇室?娘娘记住,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该强硬时就要强硬。”璟璱自然看不起一个小小地巴林氏。   恪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嬿婉在永寿宫听到了这个消息很是开心,不免她给颖贵人下了放大内心想法的丹药。   其实颖贵人刚进宫,就算家世再显赫,她也不会那明目张胆的嫌弃起恪嫔。   她们都是蒙古来的,应该守望相助,毕竟现在蒙古来的就只有她们两个。   今世不像前世,可是恪嫔不受宠,当初颖贵人进宫时,她的位份没有颖贵人高,而且颖贵人家世也比恪嫔高。   所以前世她们两个以颖贵人为主。   依然不会有什么龋齿。   但是今世不一样了,有了嬿婉的安排,拜尔噶斯氏‌今世先是升了贵人,后来又因为大封六宫,现在更是成为了一宫之主的嫔位。   颖贵人家世虽好,但是她进宫的时机也是不对,也是因为嬿婉,嬿婉挑选了一个弘历十分繁忙的时候,让颖贵人才到了京城。   虽然她一开始就被封为贵人了,但是因为皇上迟迟不入后宫,没有得到宠幸,所以位份自然不可能上升。   加上她看到一宫主位的恪嫔身世不如自己,还能坐上嫔位,自然是眼红。   所以嬿婉也趁机下了放心内心的药,所以颖贵人才会这么做的。   璟璱这一因素也是非常重要的,太后对璟璱还行,虽比不过自己,但是相较于其他公主,对璟璱还算不错。   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当初蒙古求娶的事情,所以太后对璟璱算是十分感激,倘若不是璟璱主动和亲,当初自己为了柔淑可能就要与皇上硬刚到底。   这样会伤了她与皇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母子情意。   璟璱也自然能感觉到太后对她的态度,加上这次自己平安生产,也有当初太后为嬿婉找来的那个接生嬷嬷的原因。   加上这段时间太后有些感冒了,所以这段时间璟璱也会经常入宫探望太后。   入慈宁宫会路过御花园,所以璟璱自然会碰到这种情况。   嬿婉当然不希望看到两人抱团,你看,现在这种情况多好。   璟璱说完,便和恪嫔一同到了慈宁宫。   甄嬛正与嬿婉说着话,见她们进来,笑道:“璟璱来了,快过来坐。”   璟璱福了福身,笑着走到甄嬛身边坐下,将御花园之事娓娓道来。   甄嬛听后,微微皱眉:“这颖贵人太不知分寸了,恪嫔虽不受宠,可也是正经的嫔位,哪容她如此欺负。”   嬿婉在一旁附和:“额娘说得是,颖贵人如此行事,实在有失体统。”   恪嫔忙起身道:“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此事已然过去,嫔妾也并未放在心上。”   甄嬛点点头:“你如此宽宏大量是好的,只是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不必忍让。”   恪嫔感激不已,再次谢过。之后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气氛融洽,璟璱在慈宁宫用了午膳才出宫。   嬿婉回到永寿宫中,便吩咐派人传颖贵人来永寿宫。   不久,颖贵人便匆匆赶来,她心中满是忐忑,她知道应该是今日发生的事情被皇贵妃知晓了。   一进殿门,便忙不迭地跪下请安。   嬿婉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颖贵人,本宫听闻你在御花园与恪嫔起了争执?”   颖贵人忙低下头,“娘娘明鉴,是嫔妾一时糊涂,已经知道错了。”   嬿婉轻笑一声:“知错能改便是好事。本宫也不希望后宫之中纷争不断。恪嫔到底是嫔位,你身为贵人,理应尊重她。”   颖贵人额头沁出冷汗,“嫔妾记住了,日后定与各位姐妹和睦相处。”   嬿婉点点头:“那就好。本宫今日教导你,也是为你好。若再犯,可就不是禁足三日这么简单了。”   颖贵人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多谢娘娘教诲,嫔妾绝不敢再犯。”   嬿婉挥挥手,“下去吧。”   颖贵人如蒙大赦,忙起身退下。   而颖贵人经此一事,也收敛了许多。   但是她真的会收敛吗?   弘历虽然忙碌,这段时日没有进后宫,但是璟璱却时常来看望皇上。   弘历自璟璱生产后,也十分挂念璟热,毕竟这是他的嫡女,而且这段时日富察氏也在前线浴血奋战,他自然也要照顾好璟璱和永琮。   好安富察氏的心,永琮在阿哥所,有专人照看着,自己还吩咐进忠常去看看,自然不担心永琮有什么问题。   但是璟璱也是刚生产完不久,弘历便十分关心了。   这日,璟璱如同往常一般看望弘历。   弘历见璟璱来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璟璱。   “今日怎么有空进宫了,身子可还好?”   璟璱福身行礼,笑道:“皇阿玛,女儿身子好着呢,就是想您了,过来看看。”   两人坐下交谈,璟璱便把御花园中颖贵人欺负恪嫔一事告知了弘历。   弘历听完,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颖贵人如此嚣张跋扈,实在有失体统。”   他沉思片刻,“朕明日便下旨,罚她在自己宫中禁足一周,以儆效尤。”   弘历对颖贵人的印象就更不好了,还没侍寝就如此嚣张。   他这段时间繁忙,颖贵人入宫一段时间了,自己还未见过他,本来打算承宠后就晋他为嫔,看来是没必要了。   璟璱心中暗喜,觉得她的皇阿玛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表面上却道:“皇阿玛圣明,如此一来,后宫也能安宁些。”   “皇阿玛,巴林氏的势力真的很大吗”璟璱之前知道蒙古四十九部,她也只清楚大的几个部落。   像是巴林氏和拜尔噶斯氏‌,她还是在后宫中听闻有这两个部落的妃嫔才知道的。   弘历没想到璟璱会这样问道,弘历想了想,巴林氏也只是蒙古四十九部中稍大的部落,但也只是中等,当然比拜尔噶斯氏‌要强大很多。   蒙古四十九部的大部落要说就是科尔沁部,扎赉特部‌,杜尔伯特部‌,郭尔罗斯部‌。   巴林部也只是因为地方大,占了两旗,但是这地方也就是差不多清朝的一个郡县那么大。   弘历不知怎么就会对颖贵人的母族那么在意,弘历觉得自己撞了邪,刚入宫就封为贵人,侍寝后就封嫔。   难道像科尔沁的女子一入宫就封贵妃?弘历像是被璟璱的话点醒了一般。   “那自然比不得你的额驸科尔沁部,那才是真正的蒙古大部落。”弘历回复璟璱。   璟璱点点头。   弘历又关切地询问了璟璱孩子的情况。璟璱一一作答,父女间的氛围更好了。 第140章 魏嬿婉(83)   当初皇贵妃下旨禁足,颖贵人虽然表面上乖觉,但是却还是不满。   但是皇上的旨意一下,颖贵人便是真的乖觉起来,不去惹事生非了,好好在宫里禁足,对待恪嫔的态度恭敬起来了。   恪嫔经过当初慈宁宫的一番,她觉得自己得立起来,虽然自己的家世没有颖贵人好,但自己现在却是一宫主位。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颖贵人的禁足结束了,她现在变得恭敬起来,对待恪嫔也是十分守礼,完全和之前的嚣张跋扈不一样了。   正好这段时间战事松缓了,富察傅恒传来消息,他们现在前几场已经获胜,剩下的不成问题。   所以弘历就放松下来,他打算入后宫好好歇息。   他正好来御花园,碰到了天真烂漫的在捕蝴蝶的颖贵人。   觉得此人甚是天真烂漫,便决定今晚由颖贵人侍寝。   这是颖贵人入宫这么久了,第一次见到皇上,自然很是开心。   颖贵人虽然侍寝了,但是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情,弘历对她的印象有点不好,所以初次侍寝后,便没有进封,只是给了赏赐。   颖贵人似乎被前段的事情“吓”到了,这次侍寝后还是规规矩矩的,也不曾逾矩。   恪嫔还以为是自己强硬的态度镇住了颖贵人,殊不知这是颖贵人“蛰伏”起来了。   可能因为颖贵人刚入宫,弘历对于她还是十分新鲜的,所以这一段时间弘历入后宫不是去永寿宫看望嬿婉和孩子,就是宣颖贵人侍寝。   嬿婉因为身体还未恢复,所以弘历也不曾宣嬿婉侍寝,但弘历给嬿婉的体面却丝毫不少。   两个月过后,颖贵人很快就查出了喜讯,颖贵人这才扬眉吐气起来。   她本就不是那温顺的性格,这段时间自然也是她装起来的,自然是想扭转皇上对她的印象。   没想到她这么居然容易有孕,侍寝也不到两个月就怀上了孩子。   她觉得自己怀上孩子了,自己就能成为一宫主位了,所以对恪嫔那本来压在心底的不满又浮现出来了。   颖贵人怀孕自然是嬿婉动手的,她不想朝孩子动手,但派人给颖贵人下了假孕丹。   这孩子当然是假的,她要利用这个孩子来对付恪嫔。   毕竟她们的矛盾众人皆知。   颖贵人仗着这“有孕之身”,又开始同恪嫔作对起来。   她故意在花园中与恪嫔相遇,言语中满是挑衅。   恪嫔看在她“身孕”的份上,再次忍了下来。   可颖贵人却愈发过分,竟在一次宫宴上,故意绊倒恪嫔,还好恪嫔反应快,并未摔倒。   恪嫔心中恼怒,却也只能强压怒火。   嬿婉在一旁看着,心中欢喜,她就等着看颖贵人闹得更大。   而颖贵人还以为自己有了孩子便无人能敌,愈发嚣张。   恪嫔的性格像是被前段时间颖贵人伏低做小的时候养大了,她现在对颖贵人真的是忍无可忍了。   这一日,颖贵人又在御花园碰到恪嫔,她挺着“肚子”,故意撞向恪嫔,还装作柔弱地喊着“好痛”。   恪嫔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把揪住颖贵人的衣领,大声质问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本宫,真当本宫不敢动你吗?”   颖贵人却依旧嘴硬:“你敢动我?我腹中可是龙嗣!”   恪嫔怒极反笑,“龙嗣?我看你是在装模作样!”   说罢,便用力一推,颖贵人又一次朝着湖里倒去。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御花园的弘历看到,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颖贵人在湖里挣扎着大喊:“皇上救我,恪嫔要谋害我和孩子!”   弘历立刻命人将颖贵人救起,随后冷冷地看向恪嫔。   恪嫔心中一紧,却强装镇定道:“皇上,是她一再挑衅,臣妾实在忍无可忍。”   颖贵人被救起来后,她本想装病,说肚子疼来诬陷恪嫔,可谁知道她这会是真的肚子疼。   “皇上,您快忍传太医吧,嫔妾肚子疼,真的好疼……”颖贵人一手捂着肚子。   恪嫔看着颖贵人这样,脸色发白,觉得颖贵人在装,但她心里还是十分忐忑。   弘历觉得颖贵人这般,便觉得不好了,这像是要小产了一般。   弘历赶紧命人去传太医,进忠今日跟在皇上身边,看到这边出事时,便命人去准备轿辇了。   正好此时轿辇也到了,颖贵人被搀扶着上了轿辇,弘历也上了另一个轿辇。   很快就到了咸福宫,她们刚到咸福宫,小太监带着太医们也很快赶来了咸福宫。   太医面色一凛,指尖在颖贵人腕间凝滞片刻,忽而跪伏在地颤声道:"回禀皇上,贵人小主脉象弦急,冲任不固,这见红之症..."   话音未落,锦衾上已洇开刺目血色,身旁服侍的宫女捧着的铜盆当啷坠地。   弘历手中捻着的迦南香串骤然崩断,百八颗乌珠噼啪砸在金砖上。   太医以额触地:"微臣万死...贵人龙胎已呈离经之象,此乃...乃小产之兆。"   殿角鎏金更漏似被这声惊得凝滞,一滴朱砂悬在琉璃管中要落不落。   恪嫔也被这消息震惊到了,脸上一滴血色都无。   “怎么这么容易小产,我就是推了一下而已……”恪嫔在一旁喃喃道。   她知道今日自己是闯下了大祸,只希望不连累自己的母家吧。   弘历让太医下去开药,吩咐照顾好颖贵人。   颖贵人听到自己小产的消息后嚎啕大哭,没想到自己居然流产了,都怨恪嫔这个贱人。   “皇上,皇上,都怨恪嫔,咱们得孩子呀……”颖贵人在里间哀嚎着,她要皇上为她做主。   颖贵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宫女叫喊着太医。   太医赶忙查看,颖贵人这是气急攻心,晕倒了。   太医又赶忙开了药方。   咸福宫乱作一团。   弘历看着乱糟糟的,也是十分心烦,看着地上跪着地恪嫔,心里升起一阵怒意。   都是因为恪嫔,他又失去了一个孩子,他的孩子虽然不少,他也未必在乎颖贵人这个孩子。   但是今日之事,确是他亲眼所见。 第141章 魏嬿婉(84)   弘历气的踹了一脚恪嫔,恪嫔被踹后,心口十分疼痛,但她强忍着疼痛还得爬起来跪好。   嬿婉听到消息后,便很快赶到了咸福宫,她现在身为皇贵妃,虽然不用打理宫权,但她身份最高,所以必须得过来。   嬿婉赶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眉头皱起来,她是真的看不惯弘历动手打女人,虽然她不喜欢恪嫔。   弘历看到嬿婉来了,便迎了上去,他知道嬿婉最近由于换季,身体不适,没想到今日也赶来了。   弘历关怀了几句,然后嬿婉便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嬿婉得知颖贵人小产后,便打算进去看望一下,但是被弘历拦住了。   弘历觉得嬿婉身体弱,不宜见血,便没让嬿婉进去了。   嬿婉听到里面乱糟糟的,便吩咐春婵进去看一下情况。   春婵进去不一会,便稳定了情况。   弘历夸赞道嬿婉用人很是不错,不像颖贵人身边的人,没个拿主意的。   可弘历看到地上跪着的恪嫔,又生气起来。   嬿婉看到弘历生气起来,轻声道:“皇上,慎怒伤身。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生气也没用了,现在重要的是查明真相。”   弘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点了点头。   嬿婉又看向恪嫔,目光沉静,“恪嫔,你先起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恪嫔忙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出。   颖贵人醒来后,哭哭啼啼咬定是恪嫔故意害她小产。   两人各执一词,嬿婉便派人去调查二人所说的情况。   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真相就如同恪嫔所说一般,由于颖贵人得病怀孕后嚣张跋扈,又开始对恪嫔不敬。   但是恪嫔也有错,她完全可以禀告皇贵妃或者掌宫权的妃子们。   但是恪嫔谁都没有说,反而在气头上将颖贵人推入湖中,造成了颖贵人的小产。   虽然颖贵人挑衅在先,但是恪嫔确实害了颖贵人小产。   弘历这段时间本来对颖贵人的印象已经好转了,想着等颖贵人平安生产后就封为嫔位的,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嚣张跋扈。   看来这个嫔位她也是不适合了。   看在她流产的份上,弘历打算不惩罚颖贵人了,但交代颖贵人以后要对上位恭敬。   颖贵人自然不满,但她却不敢违抗皇上。   她当初进宫时想的是她出身蒙古大部落,皇上肯定礼遇蒙古,自己进宫后肯定是非常得宠,日子则过得自由自在。   但是她进宫后,住的是有主位的妃嫔,而且主位妃嫔还是母族势力不如她的拜尔噶斯氏‌,所以她开始就看不起恪嫔。   后来受到教训后就收敛了几分,但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居然有孕了,而且皇上还宠爱她,这让她那嚣张的心又起来了,可谁知道现在竟然流产了,颖贵人好恨恪嫔。   她不敢恨皇上,毕竟皇上掌管着他们地生杀大权,她以为皇上礼重蒙古,可自己的巴林部落确实在皇上眼里排不上号。   其实颖贵人不清楚在璟璱告状前,皇上还觉得巴林部是个不能得罪的大部落,但是被璟璱点醒后,便明白了该怎么对待颖贵人。   今世的颖贵人就如同弘历的玩具一般。   颖贵人不敢怨恨皇上,但她却埋怨上了嬿婉,如果不是嬿婉这么就查明真相了,说不定皇上生气就为自己出气了。   可颖贵人也不敢做什么,她入宫这段时间也是明白了皇贵妃虽然身体不好,宫权由贵妃和贵妃掌管。   但是皇贵妃身后有太后和皇上的撑腰,而且皇上对皇贵妃更为信任和宠爱,她同皇贵妃自然比不起。   颖贵人只好将自己的埋怨深埋在心里。   对于恪嫔,虽然是颖贵人无理在先,但确实造成了颖贵人流产,所以不得不罚。   弘历对恪嫔也不在意,但是恪嫔也来自蒙古,所以恪嫔就降为恪常在,搬出主殿,入住咸福宫西配殿。   恪嫔接受了这个惩罚,自己虽然从嫔位降到了常在了,但是自己的母族没有被自己连累。   恪嫔已经很满足了。   恪嫔知道自己降为常在,巴林湄若还是贵人的位份,两人还同住一宫。   恪嫔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过了,但是没办法,谁让自己不得宠,皇上眼里也无自己。   弘历说完了对恪嫔和颖贵人的惩罚,便带着嬿婉离开了。   恪常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便命人收拾了西配殿,自己以后要一直待在西配殿了。   颖贵人表面上接受了皇上的安排,可心中的怨恨却如野草般疯长。   她觉得自己如今这般境地,全是拜尔噶斯氏‌害的。   等身体稍有好转,她便开始暗中谋划如何报复。   她先是买通了常在身边的小宫女,让其在恪常在的饮食里动点小手脚,想让恪嫔生些小病,尝尝苦头。   可恪常在现在十分谨慎,饮食向来小心,小宫女几次下手都没得逞。   而恪常在虽住进了西配殿,但也没闲着。   她知道颖贵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便开始结交咸福宫其他低位份的妃嫔,想要抱团取暖。   她还寻了机会向嬿婉表达了自己的感激,感谢她在皇上面前没让事情闹得更糟。   嬿婉见她还算懂事,便“好心”嘱咐她以后行事要小心,莫再冲动。   恪常在恭敬谢了恩。   颖贵人见这事没有成功,便打算赶紧养好身体,等以后身体康复以后,自己何愁没有机会报复恪常在呢。   于是,颖贵人便开始全心调养身体。   很快,颖贵人养好身体后,便开始折磨起恪常在了。   晨光熹微,恪常在已穿戴整齐站在颖贵人宫门外。   寅时三刻,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她纤细的身影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恪常在来得真早。”颖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阿宝推开宫门,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贵人还未起身,您且在门外候着吧。”   恪常在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按照宫规,嫔妃每日需向比自己位分高的嫔妃晨昏定省。   颖贵人比她高一级,便以此为借口,将她的请安时间定在了寅时,比皇贵妃宫中的请安还要早一个时辰。   “是,我在此等候。”萧绾绾轻声应道,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疲惫。   昨夜颖贵人命她抄写宫规到三更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本是蒙古来的,对这些书写更是不太会,自己虽然认识,但是却实在是很难写出来,这真的为难死她了。   宫墙内传来颖贵人慵懒的笑声,隐约还有宫女们奉承的话语。   恪常在知道,颖贵人其实早已起身,不过是故意要她在门外久等。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阿宝才再次出现:“贵人传恪常在入内。”   恪常在活动了下僵硬的膝盖,缓步走入内室。   颖贵人正斜倚在罗汉榻上,两名宫女为她揉肩捶腿。   “嫔妾给颖贵人请安。”恪常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颖贵人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才抬眼看她:“恪常在今日气色不佳啊,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恪常在心中一紧,她实在是怕颖贵人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回贵人的话,嫔妾一切都好。”   “那就好。”颖贵人唇角微勾。   “近日读《女则》,深感女子德行最为重要。听闻恪常在对这个很是精通,不如每日为姐妹们讲解一章如何?”颖贵人又开始为难起了恪常在。   恪常在心头一沉。她什么时候会女则了,她怎么不清楚,她之前在草原上都是跑马而已,认字也是入宫以后打发时间的。   “嫔妾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恪常在开始推脱。   “恪常在过谦了。”颖贵人打断她。   颖贵人直直瞪向恪常在:“莫非是嫌弃妹妹我学识浅薄,不配听你讲解?”   “嫔妾不敢,嫔妾遵命。”连忙跪下。   颖贵人这才满意地点头:“起来吧。对了,前几日皇贵妃赏了几匹云锦,本宫想着恪常在心灵手巧,不如为太后绣个万寿屏风?太后寿辰在即,这可是大功一件。”   恪常在手指微颤,她哪会刺绣,让她骑马射箭可以,这真的是太为难了。   “嫔妾...领命。”   恪常在刚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颖贵人与宫女们的笑声。   “贵人这招真妙,恪常在这下可有得忙了。”阿宝的声音格外刺耳。   “宫规第三十六条,高位嫔妃有权指派低位嫔妃协助完成宫中事务。”颖贵人声音轻快。   “本宫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颖贵人可是认真研读了宫规,她可没有害人。   恪常在咬紧下唇,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西配殿。   她的贴身宫女青柳见她脸色苍白,连忙扶她坐下:“主子,颖贵人又为难您了?”   恪常在想想以后以后得生活,真的是欲哭无泪,头都大了,她简直要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常在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每日寅时到颖贵人那请安,随后被安排各种“合乎宫规”的差事:抄写佛经、整理库房账目、为颖贵人调制香料...   夜里还要绣太后寿礼。不过半月,她眼下已浮现出明显的青黑。   更令她心惊的是颖贵人的手段越来越精妙。   那日众嫔妃在御花园赏花,颖贵人当着皇上的面亲切地拉着她的手:“恪常在近日辛苦了,瞧这小脸都瘦了一圈。”   说着还亲手为她斟茶。   皇上赞许地点头:“后宫嫔妃姐妹和睦,甚好。”   恪常在只能强颜欢笑,接过茶杯时却发现茶水滚烫。   她硬是忍着灼痛喝完,指尖已烫得发红。   颖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第142章 魏嬿婉(85)   日子在颖贵人折磨恪常在的日子中一天一天过去。   青樱禁足一年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在这一年了,她真的是吃尽了苦头。   刚开始因为凌云彻的事情皇上那段时间还留宿过,内务府不懂什么情况。   但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她的饮食还算正常,没有被克扣。   但是自从皇上不来了以后,内务府就开始看人下菜碟了,她的饮食一日不如一日。   后来阿箬和白蕊姬掌宫权后,她二人手里也负责着御膳房。   二人便尽力苛待起青樱来,她们可是按照答应的位份照实送的。   但是具体能不能就不一定了。   青樱本来还在嫌弃,但是随着吃食越来越差,再加上送来的也不一定能吃,所以青樱看上了雪儿的饮食。   虽然很差,但好歹能吃,能填饱肚子,青樱现在的唯一期望就是填饱肚子了。   青樱吃了雪儿的吃食,那雪儿真的是没有可吃的了,现在服侍青樱的就雪儿一人。   她要服侍青樱,还没饭食,她只能吃一点青樱剩的残羹冷炙,短短的时间内,人就消瘦了好多。   最后还是三宝看不下去了,他每日都偷偷留了一个馒头给雪儿,要不然雪儿怎么能活下去。   一年的禁足时间终于结束了,青樱真的过够了这样的生活,没想到她堂堂一个满族大姓出身的格格居然会每日上宫女的饭食。   她虽然瘦了,那是因为每日的就只有素菜,但是好歹能吃饱,不像雪儿,本来身子骨就显小,现在真的是风一吹,感觉都能吃饱。   青樱禁足结束的第二天就是十五,正好赶上了妃嫔们要去向皇贵妃嬿婉请安的日子了。   青樱讨厌嬿婉,但想到她明日就能吃的上点心了,也能开心起来,她这一年里真的连糕点都没碰到过。   第二日,众人齐聚永寿宫给嬿婉请安。   嬿婉端坐在主位,看着青樱也来请安了:“乌答应禁足也结束了,那么咱们宫里地妃嫔也差不多都在这里了,以后后宫姐妹都要和谐相处。”   后宫众人齐齐行礼:“是”。   阿箬看到青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哟,乌答应可算出来了,这一年不见,倒是清减了不少。”阿箬似笑非笑地说道。   青樱强忍着心中的厌恶,福身行礼:“多谢柔贵妃挂怀,禁足一年,倒是让嫔妾想明白了许多事。”   阿箬听出青樱话里有话,也不恼,继续提点道:“妹妹往后行事可得谨慎些,莫要再犯了规矩,这后宫之中,步步惊心,一个不小心,可就万劫不复了。”   青樱垂眸,轻声应道:“是,柔贵妃教诲,嫔妾记下了。”   这时,一个新进宫的方常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娴乌答应这一年受苦了,如今出来了,可得好好补补才是。”   她这些日子靠着阿箬过了不少好日子,自然为阿箬在冲锋陷阵。   青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并未作答。   嬿婉见状,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姐妹,莫要伤了和气。来人,上茶点。”   青樱看着那精致的茶点,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还是强忍着没有立刻伸手。   看到有人伸手以后,她才赶忙伸手,真好吃,她真的是许久没有吃过这些糕点了。   高位上的嬿婉看到这一幕,笑了一下,看来这一年青樱真的是没少受苦呀。   颖贵人这是入宫后第一次看到青樱,对这人很是好奇。   这人打扮的很是老气,还有那衣服颜色也很是老气,给人平添了十来岁。   但是她对此人还是很有兴趣,像是上天的指引一般,青樱此时突然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她不认识的妃子看着,青樱露出了笑容。   请安结束后,妃嫔三两两的离开了。   颖贵人和青樱就像是互相吸引般,两人又凑到了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二人很是投缘。   颖贵人虽然没有以前得宠了,但是她作为她们巴林部的小公主,她进宫自然带了大量的物品。   所以她自然不愁吃穿,她这段日子就以折磨恪常在为乐。   恪常在告状过,但是颖贵人所作所为也没有违反宫规,所以四妃也无法替恪常在做主。   这导致恪常在短短几个月内老了几岁。   这日,自从颖贵人和青樱相熟后,颖贵人似乎忘记了折磨恪常在的事情,她一直与青樱待在一起。   颖贵人来自草原,她就喜欢烤全羊,这个虽然前些日子吸引了皇上的注意力,但是架不住颖贵人天天准备。   所以这里地羊膻味很是浓重,皇上是越来越不喜欢往咸福宫来了。   青樱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这了,看着这烤全羊,感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颖贵人见青樱喜欢,每日便邀请青樱过来,她觉得二人真的非常相投,就连吃食都能吃到一起。   可颖贵人不知青樱现在对什么都想吃。   两人的磁场很是一样,对方不喜欢的妃嫔另外一人也不喜欢,尤其是现在的皇贵妃魏嬿婉。   于是两人便常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着别的妃嫔,在她们二人眼里,后宫妃嫔没有一个是好的。   一日,阿箬路过咸福宫,闻到那浓重的羊膻味,眉头紧皱。   她本就看不惯颖贵人和青樱走得近,便心生一计。   阿箬在皇上面前添油加醋地说颖贵人与青樱整日在咸福宫大肆吃烤全羊,搞得宫内乌烟瘴气,还说她们有结党营私之嫌。   皇上也是真的闻不惯那羊膻味,就算再怎么喜欢,那也不能天天吃吧,他现在连咸福宫门口都不想路过。   皇上听了阿箬的话,便下旨让颖贵人收敛些,还削减了咸福宫的用度。   颖贵人得知是阿箬搞的鬼,气得跺脚。   青樱安慰她:“莫要气坏了身子,咱们且忍这一时。”   颖贵人不服气:“那阿箬如此嚣张,就这么算了?”   青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慢慢找机会,让她也尝尝苦头。”   此后,两人表面上更加低调,暗中却开始留意阿箬的一举一动,准备寻机反击。 第143章 魏嬿婉(86)   时间就在二人盯着阿箬的行动中过去了。   阿箬身为贵妃,手里本就掌着宫权,自然能发现二人的小动作。   阿箬十分不屑,阿箬自信这二人加在一起也玩不过她。   这些日子里,因为前朝用到巴林部,所以颖贵人又复宠起来,她用青樱玩的好,连带着青樱也得了皇上的宠幸。   弘历虽然对凌云彻的事情对青樱不待见,但是对青樱现在的这身皮子还是有兴趣的。   这些时日的磋磨,青樱的皮肤和之前相比差了许多,于是她又用起了息肌丸。   这个是真的能养身体,这还是她之前剩的,过了这么久,药效还在,她现在的皮肤犹如年轻时那般。   青樱便以为皇上对自己虽然不像在王府那般,但是她觉得自己在皇上心里还有一定的地位的。   但是殊不知,女主光环已破,现在的青樱对于皇上来说就是个发泄欲望的。   颖贵人这段日子很是得宠,虽然还没有晋嫔位,但是她的吃穿用度确是按照嫔位来对待的。   颖贵人还趁机养了一条狗,是外邦进献来的一条京巴犬。   颖贵人很是喜欢这条京巴犬,她还起了名字叫贝贝,这就是她的宝贝。   她还时常带着这条京巴犬在御花园闲逛,还经常带着贝贝吓唬那些地位的妃嫔。   众人也都抱怨过,但是这段日子颖贵人得宠,她们也无可奈何。   颖贵人自然不会得罪掌宫权的四妃和皇贵妃,像不得宠的兰嫔,她偶尔碰到了可能会捉弄一番,但是却不会像那些低位妃嫔一般。   颖贵人一天早上在恪常在的服侍下正在用午膳,用到一道鱼的时候突然干呕了一声。   众人都被吓到了,只听到恪常在突然出声:“不是我干的,我可没有下毒。”   恪常在只想撇清自己得关系。   颖贵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她的贴身宫女阿宝说道:“小主是不是怀孕了?”   怀孕,对了,自己是刚用到鱼,觉得有腥味,这才忍不住干呕的。   颖贵人赶紧吩咐阿宝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赶了过来,确实是喜脉。   颖贵人一听自己有了身孕,又惊又喜,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   她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眼中满是温柔。   很快,东配殿的宫女太监听闻便齐齐恭喜颖贵人。   弘历听闻后也给了赏赐,后宫众人也都送来了贺礼。   颖贵人让恪常在这款时间不要再过来了。   她怕自己怀孕后,恪常在离她这么近,如果对自己动手的话,那可是防不胜防。   恪常在听闻自然很开心,她又不是受虐狂,自然不想天天被折磨。   而且恪常在也清楚颖贵人这段时间是多招人恨,她还怕自己背了锅。   这样,正合恪常在的心意。   颖贵人怀有身孕后,她开始过了一段小心谨慎的日子,她知道自己平日里树敌颇多。   但是这段时间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便大胆了起来。   觉得自己肚子里的这块肉就是她的护身符。   所以颖贵人,愈发嚣张,带着贝贝在宫里更是横行无忌。   一日,她带着狗在御花园碰到了玫妃。   贝贝突然冲上去咬了玫妃裙摆一口,颖贵人不仅不制止,还娇笑着说:“哎呀,这狗许是太活泼啦。”   玫妃面上不动声色,看在颖贵人怀有身孕的份上,她面上忍了,但心里却已暗生不满。   颖贵人为什么敢对掌管宫权的玫妃出手呢,是因为现在一贵妃三妃里,就只有玫妃出身宫女,且膝下没有孩子。   虽然柔贵妃也是宫女出身,但是人家家里得力,现在都是满军旗了,而且家里还得皇上重用,颖贵人自然不会挑战柔贵妃了。   舒妃出身大族,膝下虽没有亲生孩子,但是她却抚养了已逝贵妃的双胞胎儿子,她也得罪不起。   穆妃膝下也有亲生子,家世虽然不显,但是她与皇贵妃交好,她自然也是不能得罪的。   所以就剩玫妃一人,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自己又没害人,自然无事。   阿箬同玫妃交好,自然想替白蕊姬出气。   可现在颖贵人却怀有身孕,前脚出了这件事,后脚却被人害了,自然会怀疑到蕊姬身上,她得好好谋划一下。   嬿婉知道颖贵人怀孕,这胎她没有动手,她知道这应该就是前世夭折的那个公主。   就算是男孩又如何,她自然会让颖贵人尝到孩子不认生母的滋味。   看来玫妃就是个很好的人选了,颖贵人的孩子还不配她亲自抚养。   这日,阿箬醒来时,发现她常用的妆匣里多了一张纸条,就连她的贴身宫女都没发现。   阿箬悄悄地收了起来,里面还附带的有一颗丹药。   阿箬用过膳后,便让她们都下去了。   阿箬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想要帮玫妃出气吗?这里有一颗假孕丹,可以帮你心想事成。   阿箬看到这,便想起来了当初自己入慎刑司的事情了,当初自己也是收到了消息,当时也有这样的药。   阿箬想了想,当初发生的事离现在已经过去好久了。   昔日的宫嫔好多都已经去世了,同她一般的也只有穆妃和乌拉那拉青樱。   穆妃她排除了,要不然这么多年怎么不得宠,要不是膝下有了孩子,皇上估计也会将这人遗忘。   乌拉那拉青樱就更不可能了,当初如果不是自己临时反水的话,那么谋害皇嗣的罪名就彻底带在她的头上,虽然她现在还没彻底洗清嫌弃吧。   剩下了就没什么在世的老人了,阿箬想到了太后,太后也有可能,但是太后身为后宫最高的,自然不怕青樱,没必要用这种手段。   看来也不太像是太后的手段,阿箬的脑海里突然还冒出了一个人,那就是现在的皇贵妃魏佳嬿婉。   她一直就在宫里,当时她年纪还小,自己完全将她忽略了。   阿箬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当时还小的人手都能伸到前朝,帮助自己的阿玛,那现在这个“病弱”的皇贵妃看来……   阿箬越想越怕,脊背上渐渐爬上一层冷汗,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方才那张字条就像被她看穿一般,就像是平日里看似含笑,眸底却似淬了冰,让人从骨头缝里渗着寒意。   她原以为这位主子性子软和,如今才惊觉自己错得厉害——那温婉皮囊下藏着的,分明是能噬人的利齿。   看来自己以后要小心对待这位主了。   不过从这张纸条上来看她对自己和蕊姬也无任何的恶意,反而是对颖贵人,不知道颖贵人何时惹到这位主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张纸条还有深意,蕊姬这些年身子虽然调养回来了,但是太医也说她这辈子也难有身孕了。   她知道蕊姬对自己的公主有多好,但是每次离开时总会伤心羡慕。   倘若她膝下有个孩子养呢?   现在的三妃中也就玫妃膝下没有孩子抚养了,不管这次颖贵人诞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从小在玫妃膝下养的话……   阿箬越想越觉得可以,她也觉得皇贵妃是这个主意。   不过这东西由来肯定不能告诉白蕊姬,要不然她觉得皇贵妃不会放过她的。   嬿婉这次出手,自然不怕暴露自己,而且阿箬的阿玛,她之前也喂了忠心丹,她自然也不怕暴露,就凭阿箬的手段,如果没有人支持的话,她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她觉得阿箬是个聪明人,她肯定不会暴露自己的,自己就可以放心在永寿宫里看戏了。   阿箬决定按纸条所说行事。她找到白蕊姬,把假孕丹的事隐瞒了来源,说了自己有药可以改变脉象,让她假怀孕。   这药对身体也没有害处,而且这药还可以让腹部隆起,让人查不出来,但是这药只能坚持六个月。   六个月的时候就会排出淤血,造成流产的迹象。   阿箬同白蕊姬说了她的打算,自己可以利用这假的身孕来嫁祸颖贵人。   好让颖贵人“赔”自己一个孩子。   白蕊姬正为无子而苦恼,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能再怀孕了,所以听后心动不已,便按照阿箬的打算去做。   白蕊姬虽然掌宫权,但是她不得宠,皇上已经许久没有来她的宫里了。   为了“怀孕”,她便要去偶遇皇上了。   三日后,阳光明媚,御花园中百花争艳。   白蕊姬穿着一袭淡紫色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素雅得恰到好处。   她选了一处僻静亭台,开始弹起琵琶来。   《春江花月夜》原名《夕阳箫鼓》,以江南水乡为背景,通过琵琶轮指和泛音技法模拟箫鼓声,描绘月夜春江的静谧与灵动,被誉为“琵琶文曲之首”。   “这声音...”弘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白蕊姬佯装惊讶,抬头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时,手中的琴弦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颤音。   她慌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不知圣驾在此,扰了皇上清静,请皇上恕罪。"   弘历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玫妃?朕许久未听你弹琵琶了。"   白蕊姬抬起头,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羞怯:“皇上还记得臣妾地琵琶呀!”   “自然记得。”皇上的目光柔和了些。   “当初你还故意弹错,引起朕的注意。”弘历像是在怀念之前的时光。   白蕊姬面带羞涩:“皇上……”她撒娇道,似乎是不想皇上再提起当初她做的蠢事。   皇上走进亭子里,伸手抚过琵琶:"这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是。”白蕊姬回复道。   这首曲子是她苦练的一首了,绝对拿的出手。   “今晚朕去你宫里用膳。”皇上突然说道。   白蕊姬装作吃惊的样子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盈满泪水:“臣妾...臣妾定当准备妥当。”   自己主打的就是怀念地情怀,皇上不来就怪了。 第144章 魏嬿婉(87)   白蕊姬很快的就完成了任务,可弘历就像是被情怀感动到了,一连七日都来她宫里。   可白蕊姬十分嫌弃,她本就不喜欢皇上,皇上这么多年不来这,她已经习惯了。   而且这么多年皇上的体力大不如前,还没享受到呢,就已经结束了。   这让白蕊姬很是嫌弃。   不过也许是这么多年混迹花丛中,皇上的体力也大不如前,一连七日后,便回到了乾清宫。   白蕊姬终于轻松了。   现在只要等到一个月后她就可以有“身孕”了,如果这药能让自己怀孕就好了。   可如果真有这药,肯定也轮不到自己用,阿箬能为自己找来这个药,想必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和阿箬真的是当做亲人一般相处了,虽然当初刚进宫那会可能有摩擦,但这些年,之前的发生的摩擦已经忘记了。   弘历休息一段时间后,也没有再去白蕊姬的宫里,反而去了那些新入宫的小答应那里。   白蕊姬更是不在意,反正她已经上好户口了,就只等时间到爆出来就好了。   一个月很快就到了,白蕊姬请平安脉时,太医果然告知她有孕。   消息传开,后宫顿时一片哗然。   在她们看来,白蕊姬这么些年没有身孕,应该是怀不了孕了。   可没想到突然有孕了。   弘历听闻也是十分开心,在他看来,白蕊姬已经岁数不小了,没想到竟然还可以怀孕。   看来他现在还真的是年轻力壮。   弘历对自己更为满意了。   想到这里,弘历很是开心,于是便让进忠送了赏赐过去。   进忠知道主子的计划,于是便大张旗鼓的送了过去,来展示皇上对于这胎的看重。   颖贵人听闻后气极了,后宫本就她一人怀孕,自己这段时间风头巨盛,可没想到居然冒出一个有孕的玫妃。   之前之前还与玫妃结怨了,想到这里,她对玫妃的怨气更甚了。   她本就不是那种细腻的性子,什么都会说出口,经常在宫里抱怨:“玫妃,没妃,肚子的那块肉没了才叫没妃。”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颖贵人的胎比白蕊姬的胎大两个月,此时白蕊姬已经怀孕三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柳絮纷飞如雪。   白蕊姬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阿箬并肩漫步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粉色的纱裙,衬得肌肤如雪,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妹妹这几日胃口可好些了?”阿箬侧头关切地问道,伸手替白蕊姬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柳絮。   她今日着了一身湖蓝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钗,素雅中透着高贵。   白蕊姬轻抚腹部,露出一丝温柔笑意:“多谢姐姐关心,太医开的安胎药很有效,这几日已能进些清淡的粥食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梦见一些不好的事。”   阿箬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怀孕之人多思多虑是常事,妹妹不必忧心。有皇上护着,还有姐姐在,没人敢动你分毫。”   她声音轻柔却坚定,眼神扫过四周盛开的牡丹,似在确认无人偷听。   两人行至一处凉亭,宫女们早已备好了软垫和温热的红枣茶。   白蕊姬刚坐下歇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凶猛。   阿箬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只见颖贵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华丽宫装,手执一把象牙骨扇,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她身后跟着一只京巴犬,毛发蓬松,脖子上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项圈,却不见拴绳。   “哟,这不是玫妃娘娘和柔贵妃娘娘吗?今日天气好,两位也出来赏花?”   颖贵人走近了,敷衍地行了个礼,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白蕊姬的肚子,这就是害的皇上最近不常来她这的罪魁祸首。   白蕊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差点忍不住了,不过今日还得把戏演完。   阿箬向前半步挡在她前面,声音冷了几分:“颖贵人,御花园是大家赏景的地方,你这狗不拴绳,万一惊了人怎么办?”   颖贵人掩嘴轻笑:“贵妃娘娘多虑了,贝贝最是温顺,从不乱咬人。”   她说着,那狗却突然朝白蕊姬方向狂吠起来,露出尖锐的犬齿,唾液从嘴角滴落。   白蕊姬脸色煞白,本能地向后退去。她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一阵抽痛让她轻呼出声。   “妹妹小心!”阿箬急忙转身想扶住她,却已经晚了。   白蕊姬的脚后跟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向后仰倒。   在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却还是重重摔在了鹅卵石地面上。   一阵剧痛从腰部和腹部传来,她痛得蜷缩起来,额头上立刻冒出冷汗。   “啊——我的肚子...”白蕊姬痛苦地呻吟,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出。   她颤抖着看向自己的裙摆,一抹刺目的红色正在慢慢扩散。   阿箬脸色大变,立刻跪下来扶住白蕊姬:“快传太医!”   她对身后的宫女厉声喝道,然后转向颖贵人,眼中燃起怒火:"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颖贵人却一脸无辜地后退两步,把狗拉到身边:“这可怪不得我,是玫妃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贝贝只是叫了两声而已,又没碰到她。”   她低头看了眼痛苦呻吟的白蕊姬,撇了撇嘴,“我也怀着身孕呢,都没事,还不是她胆小。”   “你!”阿箬气得浑身发抖,但现在救人要紧。   她指挥宫女们小心抬起白蕊姬,一边对颖贵人冷声道:“此事我会如实禀告皇上。若玫妃和她腹中皇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不起!”   颖贵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神情:“贵妃娘娘言重了。嫔妾告退。”   她牵着狗转身就走,那狗还回头冲白蕊姬的方向吠了两声。   白蕊姬的意识开始模糊,腹部的绞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抓住阿箬的手,泪水从眼角滑落:“姐姐...救救我的孩子...”   白蕊姬这时真感觉到疼痛,像是她真的怀孕又要流产了一般。   她此时不是在做戏,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一般。   阿箬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别怕,太医马上就到。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但她看着白蕊姬裙摆上越来越大的血迹,没想到这丹药还挺给力,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流产的时候。   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抬着白蕊姬往她的寝宫赶去。   阿箬跟在旁边,一边“安抚”白蕊姬,一边让人立刻通知皇上,同时确保太医以最快速度赶来。   这场戏必须演得完整一点。 第145章 魏嬿婉(88)   她们到达永和宫里时,太医也一同赶到了了。   众人匆忙将白蕊姬抬到榻上,太医立刻上前诊脉。   他神色凝重,手指搭在白蕊姬手腕上半晌,随后迅速开了药方,一旁的小医女赶忙跑去抓药。   与此同时,另一位医女麻利地拿出银针,消毒后便开始给白蕊姬扎针。   银针在穴位间快速穿梭,医女手法娴熟,每一针都精准无误。   白蕊姬疼得眉头紧皱,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蕊姬身下的血迹不再蔓延,太医长舒一口气,“血已止住。”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些许。   又过了一会儿,太医再次仔细诊脉,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胎儿也保住了。”   白蕊姬虚弱地睁开眼,泪水夺眶而出,轻抚着肚子,“我的孩子,你可算保住了。”   此时,伺候的宫女端来熬好的药,小心地扶起白蕊姬,喂她喝下。   白蕊姬靠在枕头上,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箬也在一旁,看到这样的场景真的是喜极而泣。   但是阿箬很是震惊,没想到这假孕药作用如此逼真。   还没到六个月时,她腹中的孩子还依然“健在”。   接下来,就该她们好好谋划了。   这时,皇上和嬿婉也一同到了,皇上自然不会进去,但是嬿婉却进去看望白蕊姬了。   “柔贵妃,玫妃怎么样了?”弘历询问道。   “幸亏太医来得及时,玫妹妹的胎儿保住了。”阿箬很是“激动”的向弘历说着。   “那就好,那就好。”弘历终于放下了心。   这时嬿婉也从里间出来了。   弘历迎了上来,握着嬿婉的手:“玫妃现在如何。”   嬿婉温柔的说着:“玫妃妹妹现在好不容易止住了血,需要休养,身体还很虚弱。”   嬿婉也没有夸大其词,那个药的效果很是逼真,现在玫妃确实就像差点流产的样子。   “可恶……”弘历没想到颖贵人这么胆大。   “皇上,玫妃妹妹受了那么大的罪,可颖贵人那边还怀着孕呢……”嬿婉提醒道。   颖贵人可得好好看着她的孩子被人抚养的不认识她。   “那就降位常在吧,禁足一个月。”弘历也十分生气,看来颖贵人怀着孕的份上和巴林部的份上,暂且这样吧。   其实这样的处罚,阿箬和白蕊姬很是不满,但是现在她们的目标是孩子,这个结果她们暂时接受了。   颖贵人回到自己的寝宫时,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这次闯祸了,但是自己腹中怀有龙嗣,肯定顶多就是降位,或者禁足,可贝贝就不一定了。   她现在已经把贝贝当做她的亲人,她一定要保住贝贝。   贝贝似乎察觉到主人的不安,乖巧地趴在她的脚边,时不时用湿润的鼻子轻蹭她的绣鞋。   她俯身将小狗抱入怀中,感受着那小小身躯传来的温暖,却无法驱散心底蔓延的寒意。   很快,永和宫传来消息,玫妃的胎保住了,颖贵人像是放松了下来。   “主子,您别太担心了。”贴身宫女青柳递上一碗羊奶。   “玫妃娘娘不是没事吗?皇上向来疼爱您,不会重罚的。”阿宝也知道这次是她们的错,但看着主子这样,她很是心疼。   颖贵人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贝贝只是太活泼了,谁让玫妃那么娇贵..."颖贵人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贝贝柔软的毛发。   正当她出神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圣旨到——”   颖贵人浑身一颤,急忙放下贝贝整理衣冠。   她瞥见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唇上一点胭脂显出些许生气。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颖贵人御前失仪,纵犬惊扰玫妃,险酿大祸。即日起降为常在,禁足一月,犬只即刻处置,以儆效尤。钦此。”   颖贵人伏在地上,降位、禁足都在意料之中,但“处置”二字像一把尖刀直插心口。   她不能失去贝贝,绝对不可以。   颖贵人猛地转身将贝贝搂入怀中。   小狗不明所以,亲昵地舔着她的手指。   “不,不可以...”她哽咽着,泪水打湿了贝贝头顶的绒毛,“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这会知道伤心啦,之前满宫吓唬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颖贵人将贝贝护在身后。   小太监想上前将狗带走,但是却被颖贵人牢牢拦住,他们也不敢随意动手。   毕竟现在颖贵人还怀有身孕,他们也承担不起代价。   只好派人禀告皇上。   皇上听闻十分生气,都是因为这小畜生,害得他的孩子差点没有保住,颖贵人居然还护着。   不行,他要亲自去处理。   嬿婉本想一起过去,但是弘历看到嬿婉的脸色不是很好:“朕自己一个人去吧,你这脸色不是很白,看看是还没修养好,放心,这件事有朕在。”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无事,就是伤了元气,还需慢慢调理,皇上放心。”嬿婉朝皇上笑了笑。   “听话。”弘历自然心疼嬿婉。   “是,臣妾遵旨。”嬿婉笑意盈盈地行了礼。   弘历关怀了几句,便离开了。   嬿婉在永和宫待了一会也便回去了。   阿箬知道皇贵妃得宠,可没想到皇上与她相处的模式竟是这般。   看来皇上是真喜欢皇贵妃呀。   如果嬿婉听到阿箬的话,只想呵呵一句,皇上喜欢她,也估计是喜欢她这身容貌吧。   皇上真正喜欢的就只有他自己。   弘历来到咸福宫。   颖贵人还将贝贝护在身后。   “颖贵人,你这成何体统。”弘历十分不悦。   颖贵人看到皇上到来,赶紧向皇上求情:“求皇上开恩!贝贝它不懂事,嫔妾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她抬头望向皇上,眼中泪水盈盈。阳光透过杏花枝桠,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更显得楚楚可怜。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恐惧,轻轻踢了她一下。   皇上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神色略有松动。   “皇上!”她不顾一切地膝行两步,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抱着贝贝。   颖贵人泪如雨下:“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皇上开恩,饶了贝贝吧!   自嫔妾入宫没多久,它就陪伴臣妾了,早已是臣妾的亲人...若它死了,臣妾...臣妾...”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不断磕头。   青石地面上很快见了血痕。   阿宝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却不敢上前。   皇上的目光在颖贵人和她怀中的狗之间游移。   许久,他抬手示意小太监退下:“罢了,念在你怀有龙胎的份上,朕今日网开一面。”   颖贵人如蒙大赦,正要谢恩,却听皇上继续道:“但这畜生必须严加看管,若再有下次,连同你一起治罪。”   “是!嫔妾谨记皇上教诲,一定严加管教!”颖贵人连连叩首,将贝贝搂得更紧,生怕它再被害了。   弘历说完便离开了。   弘历便去永寿宫,刚才看到嬿婉的脸色十分不好,他要去看望一下,还要同嬿婉说下此事。   弘历到的时候,太医正在诊脉。   “回禀皇上,回禀娘娘,娘娘的身体无碍,就是之前伤的元气还未恢复过来,还需要好好静养,万不可奔波劳累了。”太医是嬿婉的人,自然是按照嬿婉的意思。   嬿婉做戏自然是做的真切一些,毕竟她还“病”着,她又无掌宫权,那后宫发生的一切就与她无关了。   不过她被封为皇后前,宫里肯定还要有孩子出生,要不然前朝文武百官肯定会弹劾自己的。   “都这样久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皇贵妃的身体还未好。”弘历质问道。   太医只好磕头请罪。   太医是自己的人,嬿婉肯定还要护着。   “皇上,臣妾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您不要怪罪包太医了,慢慢修养,肯定会好的。”嬿婉打着圆场。   弘历听到嬿婉求情,便让太医用好的药材,如果没有的话,让他找进忠,去他的私库里去找。   包太医战战兢兢地离开了。   “皇上,颖妹妹那怎么样了?腹中胎儿还好?”嬿婉关切地问候着颖贵人。   “她还好,她向朕求情,看在她怀有龙嗣的份上,那条狗朕暂且放过了。”弘历自然要同嬿婉说这件事。   嬿婉听完自然开心,这条狗以后可大有用处呢,它被保住了挺好。   “颖妹妹养了这么久了,肯定有感情了,颖妹妹还怀有龙嗣,莫要因为这件事伤到了孩子,只是这次玫妹妹确实遭了大罪,皇上,您今后可要多去看看玫妹妹。”嬿婉一脸担心玫妃。   弘历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却还关心着她后宫的女人,十分欣慰,娶妻娶贤,一国之母就应当如此。   “莫要操心这么多了,她们的事朕自有分寸,你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朕还想要你陪着朕到老呢。”弘历上前搂住嬿婉。   “皇上~”嬿婉“感动的”回抱住皇上。   两人之间的感情越发的“好”了。   阿箬和白蕊姬听闻颖贵人的那条狗保住了,她们感觉也挺好,毕竟下一步还需要它上场呢。 第146章 魏嬿婉(89)   弘历在嬿婉的规劝下,这几个月常去白蕊姬那。   这一日,弘历又来到白蕊姬的住处。白蕊姬正半靠在榻上,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脸上满是温柔。   见弘历进来,她忙挣扎着起身行礼,弘历快步上前扶住她,“你怀着身子,不必多礼。”   弘历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略显憔悴却又透着母性光辉的模样,心中愈发怜惜。   他轻声问道:“近日身子可还安好?”白蕊姬微笑着点点头,“托皇上的福,孩子很是安稳。”   弘历伸手覆上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微的胎动,心中一阵触动。   他想起白蕊姬这两个月来为了孩子所做的一切,不禁说道:“蕊姬,你为了这孩子如此用心,朕很是感动。”   白蕊姬眼中泛起泪花,“皇上,这是臣妾身为母亲该做的,只要孩子能平安降生,臣妾吃再多苦也值得。”   弘历紧紧握住她的手,承诺道:“朕定会护你们母子平安。”   说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白蕊姬靠在他怀里,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这两个月他经常来看望白蕊姬,白蕊姬听从太医的嘱咐,为了腹中的孩子卧床休养。   看着白蕊姬的小腹从刚开始的微微隆起和到现在隆起很多了。   但是白蕊姬消瘦很多,现在虽然才五个月,但是因为白蕊姬过于消瘦,显得腹部很是大。   现在太医是让玫妃可以适当走动了,前两个月卧床休养,胎儿已经发育好了。   现在就要慢慢走动了,不然后期胎儿过大,不宜生产。   弘历也许是从中得到了乐趣,他最近时常来永和宫陪伴白蕊姬。   看到白蕊姬为了孩子慢慢走动,他也陪着一起。   到了孩子快6个月时,白蕊姬的走动还在自己的宫中。   太医便建议可以多出去走走,毕竟永和宫也没多大,很快就可以转完。   白蕊姬很是担心再遇到什么情况,便推辞不去。   这日,太医请脉时,弘历正好在,太医又劝道要出去走走,这样后期也利于生产。   白蕊姬还是有很大的顾虑。   弘历看到后,便劝道今日他正好无事,可以陪她一同去御花园逛逛。   听到弘历这样说了,白蕊姬不得不答应。   白蕊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没想到这个药效如此逼真,她感觉她腹中的孩子就像是真的一般。   就这么陪伴了她六个月,可今日却是一个好机会,要不然等药效结束后,她的目标就完不成了。   白蕊姬吩咐宫人收拾妥当,弘历便陪着她一同去御花园走走。   一路上,白蕊姬小心翼翼地走着,手不时抚上肚子。   御花园里,百花盛开,景色宜人。弘历扶着白蕊姬在一处亭子里坐下,温柔地说:“蕊姬,你且放宽心,有朕在,不会有事的。”   白蕊姬微微点头,眼神却在四处打量着。   不远处,她看见颖贵人带着贝贝朝这边走来。   这边是个视野盲区,她看得颖贵人她们,但是颖贵人却看不见她们。   颖贵人禁足一个月,早就结束禁足了,但当时她被贝贝的事情吓到了,害怕贝贝再出事。   所以这三个月她一直在咸福宫不出,皇上也恼怒她了,也不曾来看望她。   只剩贝贝陪着自己,但是贝贝却慢慢蔫蔫不乐了,颖贵人知道这是贝贝想出去转转了。   毕竟在咸福宫待的时间够长了。   所以她今日就带着贝贝出来转转了。   之前在永和宫时,她将药粉放在了自己的护甲内,趁着皇上靠近自己时,将那药粉撒在了皇上的衣服上。   那药粉遇风即散,不留痕迹,却能在短时间内散发出对犬类极具诱惑的气味。   药效将在半刻钟后发作,持续时间恰好半个时辰,足够实施计划。   白蕊姬屏住呼吸。时间到了。   起初,贝贝只是轻微地躁动,鼻子不停地抽动。   颖贵人安抚地拍了拍它:“乖,别闹。”   然而下一刻,那原本温顺的小狗突然毛发倒竖,双眼发红,发出一声尖锐的吠叫,猛地从颖贵人怀中挣脱,直直朝皇上扑去!   “护驾!”太监尖声叫道。   场面瞬间大乱。侍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疯狗已经扑到皇上跟前。   “皇上小心!”她白蕊姬高喊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用身体挡在了皇上前面。   六个月的孕肚让她行动不便,但她还是奋力推开了皇上。   疯狗贝贝收势不及,重重撞在了她的腹部。   “啊!”白蕊姬痛呼一声,踉跄倒地。腹中传来一阵剧痛,她感到一股热流从腿间涌出。   “蕊姬!”皇上大惊,一把扶住她,却看到她月白色的裙裾上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血...血...”颖贵人匆匆赶来,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她这时被吓到了,她现在本就九个月的身孕,现在被这一幕吓到了,所以也早产了:“痛……”   颖贵人靠在她的贴身宫女阿宝身上。   白蕊姬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腹中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但更痛的是心——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确确实实就在她腹中待了六个月,她真想她是真的。   “传太医!快传太医!”皇上怒吼着,一把抱起白蕊姬,大步向寝宫走去。   皇上吩咐太监将颖贵人一同带走。   白蕊姬虚弱地靠在他怀中,眼泪无声滑落。   这眼泪半真半假——为孩子而悲,也为计划成功而喜。   她赌对了,皇上眼中的心疼与愧疚清晰可见。   “坚持住,蕊姬,朕不会让你有事。”皇上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慌乱。   白蕊姬闭上眼睛,任由疼痛席卷全身。这场戏,她演得太过真实,真实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太医们匆匆赶到,诊断结果如她所料——胎儿不保,且因伤势过重,她可能永远无法再生育。   当这个消息传来,皇上震怒,当即下令处死颖贵人的狗。   颖贵人还在永和宫偏殿生产,由于她是第一次生产,还受到了惊吓,所以宫口迟迟未开。 第147章 魏嬿婉(90)   嬿婉和后宫众人听闻消息后,便匆匆踏入永和宫,屋内传来颖常在痛苦的嘶喊声。   玫妃白蕊姬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双眼空洞无神,泪水无声地滑落。   皇上在旁边劝慰着玫妃,但是玫妃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直愣愣的看着前方,一点回应都无。   嬿婉看着这一幕,觉得后宫众人放在现代的画,妥妥都是视后,但她表面上要装出一副焦急关切的模样。   “玫妃妹妹,你可要保重身子。”嬿婉走到榻前,关切地说道。   白蕊姬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弘历看到嬿婉带着人来了,便站起身来。   阿箬很是心疼白蕊姬,看到皇上和皇贵妃都已经问候过白蕊姬了。   接下来便是她了,她是后宫中除过她们位份最高的了。   她知道蕊姬这胎虽然是假的,但是因为药效逼真,真的犹如怀孕一般。   这“孩子”就像是真的在她腹中待了六个月一般。   前段时间,她经常过来看望蕊姬,知道她对腹中的孩子十分不舍。   可到了六个月就瞒不住了,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她心疼蕊姬,但是今天过后,蕊姬就要有真正的孩子了。   颖常在由于是第一次生产,而且受到了惊吓了,宫口迟迟未开。   但是接生嬷嬷怕孩子出事,就问了太医,可否要喝催产药。   太医诊完脉,请示皇上。   皇上同意了,太医很快开了药。   颖常在喝了催产药后,很快就起了作用,在颖常在的痛喊声,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接生嬷嬷收拾了一番,将孩子抱出来给皇上看:“恭喜皇上,颖常在产下一位小格格!”   皇上和嬿婉上前看了一下,虽然皱皱巴巴的,但是颖常在养的好,肉嘟嘟的,难怪颖贵人生产这么不顺利。   皇上看了一眼后,便准备让人将孩子抱回去,但是这个时候孩子哭了起来。   这个时候就看到白蕊姬从里间跑了出来,冲向孩子,后面还跟着拿着披风的阿箬。   白蕊姬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泪水决堤般涌出,嘴里喃喃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阿箬在一旁很是着急,毕竟白蕊姬刚小产完,身体还未恢复,受不得凉。   她只好将手中的披风给白蕊姬裹得严严实实的。   阿箬心中暗笑,觉得蕊姬这一动作实在是很棒,但是面上却装作惊讶道:蕊姬,这是颖贵人的孩子呀。”   皇上也皱起眉头,“蕊姬,听话,将孩子给接生嬷嬷,快回去,你的身体还未恢复呢。”   白蕊姬却像是没听见众人的话,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眼神中满是母爱的温柔。   里间刚生产完的颖常在还未看见过孩子,就听到外边的声音,她此时真的好担心。   颖贵人在榻上虚弱地喊着:“把孩子还给我。”   白蕊姬这才缓缓回神,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眼中满是不舍。   最终,她还是将孩子递给了接生嬷嬷,声音颤抖着说:“还给她吧。”   说完,她便瘫倒在阿箬身上,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嬿婉看着这一幕,上前安慰道:“玫妃妹妹,你也莫要太过伤心,日后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白蕊姬也不说话,直直地看着眼前地孩子。   弘历心里也很不好受,今日都是白蕊姬及时推开了他,要不是因为自己,白蕊姬也不会失了孩子。   而且今日还是自己劝她要出去走走,都是因为颖贵人还有那条畜生。   因为那条畜生,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据太医所说,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真的是好可惜。   颖常在今日纵狗做出了这样的事,常在这位份也是做不成了,而且她这身份也没有资格抚养孩子了。   既然白蕊姬和这孩子有缘,何不如就当是白蕊姬所生,毕竟一个格格而已。   弘历思索片刻,开口道:“这孩子便记在玫妃名下,以后就是玫妃的孩子。”   白蕊姬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皇上,随后又紧紧抱住孩子,生怕这是一场梦。   颖常在听闻,如同遭受晴天霹雳,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嬷嬷死死按住,声嘶力竭地喊道:“皇上,这是我的孩子啊!”   阿箬心中暗喜,表面却装出一副震惊又惋惜的模样,“皇上,这样对颖常在是不是太残忍了。”   弘历板着脸,“颖常在纵狗伤人,犯下大错,已不配抚养格格。”   阿箬赶忙附和:“皇上圣明,玫妃妹妹定会好好抚养这孩子。”   颖常在哭声渐渐微弱,眼神变得空洞绝望。   白蕊姬抱着孩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喃喃道:“乖孩子,以后额娘会好好疼你。”   白蕊姬看着孩子,就像是自己生产一般,自己怀胎“六月”,今日正好得到了她,那不就是自己生产的吗?   至于颖常在,既然皇上金口玉言,这个孩子在自己名下,那她和颖常在就一点关系都没了,自己以后也不会让她接触孩子的。   今日发生了许多的事,弘历也是十分的累了,他要先回乾清宫了,今日真的是比平日上朝都累。   嬿婉还要处理这里的事情,还不能离开。   皇上只好先行离开。   看到皇上离开后,嬿婉看着剩下的妃嫔:“各位妹妹,今日也劳累了,都先散了吧。”   “是。”后宫众人便也离开了。   阿箬担心白蕊姬,便就留了下来。   “柔贵妃,你便带着玫妃妹妹下去歇息吧,毕竟玫妃妹妹刚小产,身体还很虚弱。”嬿婉看着阿箬。   阿箬正是此意,虽然知道这个药物的作用,但她怕受了凉,对蕊姬身体还是有影响。   便带着白蕊姬回了寝宫卧房,白蕊姬还抱着手中的孩子不松手。   “玫妹妹,孩子刚出生,想来颖妹妹还未看见孩子么,既然皇上已经金口玉言了,那这孩子便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不若此时让颖妹妹再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嬿婉的声音不容置疑。   可落在阿箬耳朵里,更是杀人诛心,她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皇贵妃更是知晓,不知里面躺着的那位是如何得罪皇贵妃了,她竟然会这么做。   白蕊姬不知道那颗丹药的真实来源,听到嬿婉的话,只只觉得是皇贵妃心善,想让母亲见一面孩子。   自己属实不愿意,但是皇贵妃的话也有理,而且不得不听,无奈只好交给了皇贵妃。   阿箬只好先行带着白蕊姬回自己的寝宫了。   嬿婉将孩子放入摇篮里,一同带入了产房。   嬿婉踏入颖常在的产房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药香混杂着扑面而来。   她让人将摇篮轻轻放在了角落的榻子上,动作很是轻,颖常在并未发现。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用绣着金丝牡丹的绢帕轻轻掩住口鼻,随即又放下,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   产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微弱的宫灯,这里毕竟是玫妃的永和宫,她此时才六个月,所以产房布置的不是很完善。   颖常在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红肿不堪,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皇贵妃娘娘...”颖常在见到嬿婉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身旁的宫女按住。   “妹妹快别动。”嬿婉快步上前,声音温婉如水,“刚生产完,身子还虚着呢。”   她示意宫女搬来绣凳,优雅地坐在颖常在床边。   嬿婉今日穿着一袭湖蓝色云锦宫装,衣襟上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发髻上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颖常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嬿婉的衣袖:“娘娘...求您帮嫔妾求求皇上...嫔妾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不要把我的孩子抱走...”   嬿婉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苍白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生产时挣扎留下的血痕。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覆在颖常在手上:“妹妹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转头对宫女道:“还不快去取个暖炉来?”   宫女领命而去,嬿婉这才转向颖常在,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悯:“妹妹别哭了,刚生产完,哭太多会伤身体的。”   颖常在却哭得更厉害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枕畔:“嫔妾十月怀胎生下她...还未看过她一眼...娘娘,您也是做母亲的人,您明白嫔妾的心情...”   “今日的事本宫也听说了”嬿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玫妃那胎也是实在可惜。她盼了那么久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而且今日之事还涉及到皇上了,妹妹怎可这么大意。”   颖常在剧烈地摇头,泪水飞溅:“贝贝平日很乖巧的,不知今日怎会冲撞皇上……”   “嘘...”嬿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这种话可不能再说了。玫妃现在痛失龙胎,皇上正在气头上,而且今日之事却是妹妹的错,这个不容抵赖的。” 第148章 魏嬿婉(91)   “那我的孩子呢?”颖常在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绝望的嘶哑:“嫔妾的孩子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惩罚她?”   嬿婉微微蹙眉,向四周扫了一眼。宫女们立刻识趣地退到门外,只留下她们二人。   “妹妹”嬿婉压低声音:“此事的话本宫也帮不上忙。皇上已经下旨了,将小公主交给玫妃抚养,这是圣意,谁也无法更改。”   颖常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眼泪都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   嬿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伸手想要安抚颖常在,却被对方猛地抓住手腕。   “娘娘!您是皇贵妃,您一定有办法的!”颖常在的指甲深深陷入嬿婉的皮肉:“求您了,嫔妾愿意做任何事!嫔妾可以不要位分,可以禁足,只求能留下孩子...”   嬿婉吃痛,却强忍着没有抽回手。她看着颖常在疯狂的眼神,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   嬿婉想起了嬿婉前世的女儿璟妧‌,被颖妃抚养,她则不曾见过,而且璟妧‌被颖妃教的不认她。   而且还说嬿婉是坏人,可前世的嬿婉不就是被她们一步一步逼成坏人的吗?   希望巴林湄若可以好好享受这一切。   “妹妹”她轻声道,另一只手抚上颖常在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   “你要明白,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后宫和睦。玫妃失了孩子,悲痛欲绝,皇上将你的孩子给她抚养,也是希望她能走出阴影,而且你现在身为常在,也是没有资格抚养孩子的。”嬿婉柔柔的劝道,但更像是火上浇油般。   颖常在如遭雷劈,她现在是常在,本来生了孩子可以升为贵人,可贵人也没有资格抚养孩子,更别说自己这次还差点伤到了皇上。   颖常在开始痛恨自己了,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养狗,而且上次贝贝惹出事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要护着它。   她好恨,突然她想到当初自己养狗也是青樱撺掇自己的,她说自己来自蒙古,这里也没有相好的姐妹,自己也不能长时间陪伴她,不如挑个宠物陪伴她。   颖常在想到这里,就越发觉得这是青樱的错了,她现在连自己都恨上了,更要为自己的所做所为找一个源头。   可她却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动作呢?若不是她经常仗着皇上的宠爱,带着贝贝四处吓唬人,惹得那些小答应们叫苦连天,却只能自己忍着。   而且还带着贝贝挑衅玫妃,玫妃在宫中多年,而且手里还有宫权,更与柔贵妃交好。   所以惹得玫妃报复,什么因种什么果,更别提后面还有一个隐身的嬿婉了。   颖常在想了很多,最终将矛头全部指向了青樱。   两人都未说话。   嬿婉沉默了片刻,终于抽回自己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颖常在:“妹妹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颖常在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声更令人毛骨悚然:“还会有孩子?娘娘是在说笑吗?经过这件事,皇上还会临幸嫔妾吗?”   嬿婉自然知道后果。   她知道颖常在说得没错,在后宫,一旦失宠,就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   一个被皇帝厌弃的妃嫔,注定要在冷寂中度过余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玫妃身边的嬷嬷带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向嬿婉行礼后,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摇篮。   颖常在这才发现了她的孩子在摇篮里。   “不要!”颖常在突然从床上扑下来,踉跄着冲向摇篮:“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嬿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同时对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迅速抱起襁褓中的婴儿退到一旁。   “娘娘!求您了!”颖常在跪在地上,抱住嬿婉的腿:“嫔妾愿意用性命担保,以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再惹事生非...”   嬿婉低头看着这个刚生产完就跪在自己脚边的女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她很快压下这份动摇,弯腰将颖常在扶起。   “妹妹,别这样。”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圣旨不可违。你若再闹,只会让皇上更加不悦。”   嬷嬷已经抱着婴儿退到门口,颖常在绝望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突然挣脱嬿婉的手,向门口冲去。   “拦住她!”嬿婉厉声喝道。   门外的宫女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按住颖常在。   她挣扎着,哭喊着,产后的虚弱却让她无力反抗。   "送颖常在回床上休息。"嬿婉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声音恢复了平静:“去太医院取些安神的药来。”   宫女们应声而动,将哭得几近昏厥的颖常在扶回床上。   嬿婉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好好照顾你家主子。”她对颖常在的贴身宫女阿宝吩咐道:“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永寿宫找本宫吧。”   阿宝含泪点头。   嬿婉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蜷缩成一团的颖常在,转身离去。她的步伐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走出殿门,嬿婉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将产房内的压抑与绝望抛在身后。她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明媚得刺眼。   她的声音轻柔如常,仿佛刚才目睹的悲剧与她毫无关系。   在深宫之中,慈悲是奢侈品,而生存才是永恒的主题。嬿婉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而且嬿婉前世所遭受的,今世她会一一报复回来。   她也不会心软的。   而且刚刚也是她派人去让阿箬带人过来将孩子抱走的,毕竟杀人诛心,要彻底呀。   她将孩子带了进去,但是颖常在并未发现,所以就失去了抱孩子一下的机会。   等她发现时,她已经派人传信给阿箬了,这时玫妃的人已经将孩子抱走了。   颖常在也只有远远的看了几眼孩子的机会,想来往后白蕊姬在孩子小的时候应当不会让她再见孩子了。 第149章 魏嬿婉(92)   嬷嬷将孩子抱回了白蕊姬的寝宫,白蕊姬看到“失而复得”的女儿很是开心。   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孩子已经记在她的名下了,那这就是她的女儿了,她一定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   至于颖常在,她是不会让她再见孩子的,也不会让她打扰到她们母女的。   颖常在自女儿被抱走以后,真的是以泪洗面,自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就只看见了孩子一眼,就被抱走了。   她的贴身宫女阿宝也一直在劝慰着:“主子,咱们养好身体了才能看到公主,您还在宫里,就一定能再看到公主的。”   阿宝也十分心疼她的主子,她自幼随主子长大,主子在草原时很是受宠,可进宫后……   她觉得主子可能是受到乌答应的挑拨,对上位妃嫔不敬,可她劝过主子,主子不喜她说这事,所以她就没有再劝了。   可今日发生的事,她感觉总和上次主子捉弄玫妃有关系,可玫妃没必要用自己的儿子去换主子的公主,据说玫妃失去的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阿宝很是想不明白,但她现在只希望主子可以养好身体,其他的她则不能多说。   毕竟主子是在玫妃的永和宫生产的,这里是玫妃的地盘,她也担心隔墙有耳。   嬿婉回到宫里,吩咐春婵给她上药。   春婵这才发现主子的胳膊上被指甲给抓伤,很是心疼:“娘娘,您这……”   “没事的,这点伤不打紧的。”嬿婉还在逗趣。   “这是怎么了?”弘历心情不好,没让人通报就直接进来了。   “臣妾参见皇上。”嬿婉看到皇上直接进来了,便立马起身行礼。   永寿宫都是她的人,皇上来的消息,他们已经通过风铃告诉自己了,所以这伤口自然是故意露出来的。   弘历一进来便看到嬿婉手腕上的伤口,一看就是被指甲戳烂的,有些地方已经流血了。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横亘着几道伤口,一看就是被指甲戳烂的痕迹。   暗红色的痂皮下还渗着新鲜的血珠,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弘历看到很是心疼,嬿婉身上地每一寸皮肤都很白皙,有一点伤口都显得格外严重。   “臣妾无事。”嬿婉本想将手腕收起来。   这时,春婵正好将药带了回来。   “拿过来。”弘历直接开口。   春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将药递给皇上。   弘历接过药,拉过嬿婉的手,动作轻柔地为她上药。   他眉头微蹙,满是心疼道:“这是何人所为,朕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嬿婉咬了咬唇,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道:“皇上,臣妾无事,这也不过是个小伤,没必要的。”   弘历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知道嬿婉是刚从颖常在那回来,想必应该是她所为的,其他人也不会那么大胆。   嬿婉实在是心善呀,还替颖常在隐瞒。   “这个颖常在,越来越放肆了。朕本念她这次生产不易,本就没追责她这次差点伤了朕的责任,已经多有包容,她竟如此不知收敛。”   嬿婉忙拉住弘历的衣袖,轻声道:“皇上,臣妾并无大碍,您莫要为了臣妾动怒,伤了龙体。”   弘历看着嬿婉如此善解人意,心中对她更是怜惜。   弘历拍了拍嬿婉的手,安慰道:“朕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计较,但朕不能看着你受委屈。颖常在如此大胆,必须要给她一个教训。”   说罢,他便唤来进忠,吩咐道:“去传朕的旨意,颖常在行事鲁莽,冲撞皇贵妃,罚她禁足三月,无召不得出永和宫。”   进忠本领命而去,主子那么好看的皮肤怎么可以被伤成这样。。   可是被嬿婉拦住了。   嬿婉见弘历如此维护自己,心中满是感动,她靠在弘历怀里,轻声道:“皇上对臣妾这般好,臣妾真是无以为报。   可颖妹妹今日刚生产,而且孩子也养在了玫妃妹妹名下,颖妹妹也难受,臣妾也无什么大事,就暂且饶过颖妹妹吧。”   弘历轻抚着她的秀发,温柔地说:“你如此善解人意,朕自然要护你周全。那就按照嬿婉所说地吧。   等过了富察皇后的孝期,朕便给你一个盛大的封后典礼,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最心爱的女人。”   嬿婉心中一喜,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她微微仰头,深情地看着弘历,轻声说道:“臣妾定会不负皇上的厚爱。”   两人相拥在一起,情意绵绵。   颖常在在永和宫坐满了月子,她打算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孩子。   但是被玫妃拒绝了。   只要孩子还养在她宫里一日,她便不可能再让颖常在看孩子的。   颖常在无奈,只能失落的离开了永和宫,回到了自己的咸福宫。   她刚回来不久,就听到青樱来找她。   青樱这段时日过得很是不顺,她之前和颖常在交好,而且颖常在得宠,她也能侍寝几日。   但是颖常在自被禁足开始,她就再也看不到颖常在了,而且皇上也没想起来她。   她手里银钱也不多,也没有银子去打点敬事房。   好不容易等到颖常在出月子了,颖常在在永和宫玫妃的宫里坐的月子,她害怕玫妃,被玫妃鞭打,所以迟迟不敢上门。   只好等颖常在从永和宫回咸福宫回来后才敢上门的。   “奴婢参见乌答应。”颖常在贴心宫女阿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樱抬头,却看见颖常在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旗装,发间簪着鎏金点翠的步摇。   “颖妹妹。”青樱福了福身,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多日不见,妹妹气色越发好了。"   “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颖常在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斜倚在绣着百蝶穿花的靠枕上。   青樱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知道妹妹爱吃枣泥山药糕,特地做了些带来。”   她打开纸包,露出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糕:“手艺粗陋,妹妹别嫌弃。”   这还是她的贴身宫女雪儿做的,她怎么会做这些,就是雪儿手艺不精。   颖常在看了一眼,笑容微僵:“姐姐有心了。”却并未伸手去拿。   青樱感到一阵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听说前几日妹妹的贝贝惊了圣驾?可有什么妨碍?”   颖常在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姐姐今日来,就为打听这个?”   “不是的,”青樱慌忙解释,“我只是关心妹妹...”   “关心?”颖常在冷笑一声:“姐姐若真关心我,当初就不会劝我养那只畜生!”   青樱愣住了。   “妹妹何出此言?贝贝一向温顺,怎会突然...”青樱不是不知道贝贝被颖常在带着吓唬人。   可贝贝对她还是很温顺的。   “温顺?”颖常在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怨恨的光芒。   “就是那只“温顺”的畜生,冲撞了皇上,害得玫妃娘娘小产!皇上震怒,要我给玫妃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我把我唯一的女儿,刚生下来的女儿给了玫妃!”   青樱脸色煞白:“这...这事与我有何干系?”   青樱可没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关。   “怎么无关?”颖常在逼近一步。   她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戳到青樱脸上:“若不是你当初极力推荐那只狗,我怎么会养它?又怎会酿成今日大祸!玫妃失去孩子,皇上就要我失去女儿!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青樱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多宝格,一件玉器摇晃着差点跌落。   “妹妹,你冷静些...这事谁都不愿发生...”青樱觉得自己今日来这里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冷静?”颖常在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每次在永和宫听到女儿的声音,我却不能抱她,甚至连看一眼都不能,你知道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吗!”   她恶狠狠地盯着青樱:“你却还有脸来我这里打秋风!”   她进宫以来带的东西更是不少,她之前不在乎这些,可时至今日,她一点不想让青樱好过。   青樱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颖常在讥讽地勾起嘴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不得宠,而且家族也不给力,你的日子不好过吧?今天来,不就是想从我这里讨些银钱吗?”颖常在戳破了真相。   被戳破心思的青樱羞愤交加,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颖妹妹,我们相识这么久了,你怎能这样想我?”   “相识这么久?”颖常在冷笑:“正是相识多年,我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表面装得清高,背地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青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好,好得很!既然妹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必再顾念旧情了。没错,我今日来确实是想借些银两度日,但我从未想过害你!”   青樱确实没想害过颖常在,毕竟后宫也没有人搭理她了。   颖常在尖声大笑:“那你能还我女儿吗?”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枣泥山药糕,狠狠摔在地上:“带着你的破点心滚出去!从今往后,我颖常在的宫门,你乌拉那拉·青樱一步也不许踏入!”   糕点碎了一地,如同她们支离破碎的友情。本就不牢靠的友谊。   青樱颤抖着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既如此,青樱告辞。但愿妹妹日后...不会为今日所言后悔。”   青樱觉得今日自己受辱了,她日后一定不会放过颖常在的。   “阿宝!送客!”颖常在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冰。   青樱踉跄着走出宫门,她觉得今日的脸面被颖常在扔在了地上,她一定让颖常在后悔。 第150章 魏嬿婉(93)   一时间,后宫里流言蜚语不断。   “瞧瞧,这颖常在和乌答应,平日里都一副清高模样,如今不也闹得这般难看。”   一个小答应坐在妆台前,对着身边的宫女鬟嗤笑道。   宫女也赶忙附和:“就是就是,她们以为自己是谁呢。”   而其他被颖常在和青樱吓唬过的其他妃嫔那边,更是添油加醋地传播着各种版本的谣言,把颖常在和青樱说得不堪入目。   “听说啊,乌答应嫉妒颖常在,才故意跟她翻脸的。”一个最近较为受宠的常在绘声绘色地跟其他嫔妃说着。   颖常在听闻这些传言,气得跺脚,可又无处发泄。   她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青樱面上则是淡然处之,其实内心早已怒火中烧了。   她很想让雪儿为她出头,挑起话头,可雪儿早已看清了青樱的为人,她现在是能不多嘴就不多嘴。   青樱无奈,现在根本没人配合,她怎么宣扬她那清高清高的姿态。   后来还是嬿婉出手的,流言才慢慢消散。   皇上对嬿婉很是满意。   离富察皇后的三年孝期愈来愈近了。   后宫也有不少小答应小常在们怀孕,毕竟这些年弘历也不少纳人进后宫。   现在的东西六宫住的很是满满当当,不过这世的弘历对位份并没有很大方。   高位嫔妃也不是很多,现在的高位嫔妃基本上都是老人或者是真正的世家大族贵女。   但是这两年皇上纳的都是些围房服侍的宫女或者就是小官之女。   所以这些人位份都不是很高。   后宫怀孕的人数现在也有五个了。   嬿婉并不是很担心,因为她早已给皇上下了强烈的生女丹。   所以再怎么生,也只能生出女孩了。   她也会保证她们全部生下来的,毕竟作为一国之母,保证后宫有孩子降生是必须的。   至于生男生女,那她作为皇后的话,怎么能决定呢。   这就赖不到她的身上了。   春日的紫禁城,朱墙金瓦映着新发的嫩绿,一扫三年来的沉闷。   富察皇后的孝期终于结束,宫墙内外的素白装饰被一一撤下,换上了喜庆的红绸。   礼部官员们穿梭于太和殿前,为即将举行的封后大典做最后的准备。   魏嬿婉站在永寿宫庭院里,手指轻轻拂过一株盛开的海棠。   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沾湿了她的指尖。   三年前,她还是皇贵妃如今,她即将戴上凤冠,成为这后宫新的女主人。   “娘娘,礼部的张大人求见。”春婵轻声禀报。   魏嬿婉收回思绪,转身时裙裾轻旋,绣着金凤的衣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宣。”   张大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封后大典的流程册子:“皇贵妃娘娘,皇上命臣来与娘娘确认明日大典的细节。”   她接过册子,指尖在烫金的封面上停留片刻。   明日之后,她就不再是皇贵妃魏佳氏,而是大清的皇后了。   “一切按皇上和太后的意思办即可。”她温和地说,声音如春风拂面。   张大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位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子,眉目如画却不见骄矜,言语温柔却自有威严。   而且皇贵妃的风评一直很好。   难怪皇上会在孝期一满就迫不及待地册封她,连太后也毫无异议。   太后有异议就怪了,毕竟皇贵妃自小得太后抚养,两人之间的关系甚好。   “娘娘,太后派人送来了明日要戴的凤冠。”春婵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魏嬿婉打开盒子,纯金打造的凤冠上缀满珍珠宝石,正中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这是太后特意命内务府为她打造的,比当年富察皇后那顶还要精致三分。   “太后对娘娘真是疼爱有加。”兰翠忍不住感叹。   魏嬿婉唇角微扬。   是啊,太后待她如亲生女儿。   夜幕降临,弘历来到永寿宫。他身着常服,眉宇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皇上。”嬿婉刚要行礼,就被他扶住。   “明日之后,你我就真正是夫妻一体了。“弘历握住她的手,很是开心。   “臣妾会做好皇上的贤内助,不负皇上厚望。”她轻声承诺。   弘历凝视着她,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嬿婉,朕相信你。”   两人之间温情脉脉。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魏嬿婉就被宫女们唤醒。   沐浴、更衣、梳妆,每一步都严格按照祖制进行。   当她穿上那件正红色绣金凤朝服时,镜中的女子已全然不同——威严、高贵,真正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度。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弘历端坐龙椅之上,冕旒下的目光灼灼。   礼乐声中,魏嬿婉缓步而来,每一步都踏在红毯上绣的金凤图案上,仿佛那些凤凰活了过来,托着她的脚步前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魏佳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进忠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宣读着册封诏书。   当他念到“立尔为皇后”时,魏嬿婉看见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嬿婉知道他这是在为自己开心。   她恭敬地跪下,双手接过金册金印。   这一刻,她正式成为了大清的皇后。   礼炮齐鸣,百官跪拜,山呼“皇后娘娘千岁”的声音震彻云霄。   典礼结束后,魏嬿婉前往慈宁宫拜见太后。   一进门,就见太后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亲自扶起正要行礼的她。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这身朝服穿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魏嬿婉眼眶微热:“儿臣能有今日,全赖皇额娘栽培。”   太后拍拍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哀家很为你开心,皇上需要你这样聪慧体贴的皇后,后宫也需要你这样的主子。哀家老了,以后这后宫就交给你了。”   从慈宁宫出来,魏嬿婉又接受了各宫嫔妃的朝贺。   柔贵妃、舒妃、穆嫔、玫妃等人依次上前行礼,态度恭敬。 第151章 魏嬿婉(94)   傍晚时分,弘历在乾清宫设宴庆祝。   酒过三巡,他当着众臣的面,亲自为魏嬿婉斟了一杯酒。   “皇后辛苦了。”他低声道,眼中满是柔情。   魏嬿婉接过酒杯,指尖与他轻轻相触:“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宴席散去,弘历牵着她的手漫步回宫。   月光如水,照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景。”弘历忽然说:“那时的你还小小的一团,刚被皇额娘抚养,现在时间一晃,你都成为朕的皇后了,还为朕诞下了四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了。”   弘历是个严重的嫡癌,现在嬿婉为皇后,那他就又多了四个嫡子嫡女,而且还拥有龙凤呈祥的龙凤胎。   魏嬿婉笑意盈盈:“皇上~”   回到坤宁宫——这座她今后将长住的宫殿,魏嬿婉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一直被封存着,之前的富察皇后也是居住的长春宫,自康熙朝起,这里就没再住人了。   自己现在就是这个宫殿的主人了,她会一点点将它变成自己的天地。   “娘娘,要换下朝服吗?”春婵问道。   魏嬿婉摇摇头。“再穿一会儿。”她抚摸着朝服上的金凤刺绣,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与荣耀。   她还等着与进忠分享这喜悦呢。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篇章。   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宫女,不再是前世需要谨小慎微的皇贵妃,而是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大清皇后。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各宫嫔妃按例请安。”她轻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   “是,皇后娘娘。”春婵恭敬应答,这一次的称呼,再无半点迟疑。   魏嬿婉走到窗前,望向无垠的夜空。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不仅有荣耀,更是任务快要完成的喜悦了。   豫妃还有容嫔,她希望她们快快到来吧。   时间就在一点一滴中度过了。   龙凤胎已经六岁了。   嬿婉是在龙凤胎两岁的时候封后的,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了。   在这四年里,嬿婉虽然封后了,但是她还未接受宫权。   但是凤印在嬿婉的手里,就等于说后宫所有的事都要经过嬿婉,嬿婉虽然不用处理宫务,但是后宫发生的事情,她都基本上清楚。   这几年宫里也无大事发生,而且每年都有不少孩子诞生,虽然都是女儿。   现在弘历的女儿都排到了30多名了。   大家都清楚,根本没有药可以掌管生男生女,所以这些年的孩子可以平安诞生的美名都安在了嬿婉的头上。   皇上的子嗣公主毕竟比阿哥多,就像是柔贵妃,八个都是公主,所以对于皇上生的都是公主,大臣们自然不会多想。   皇上自然想要阿哥,他的阿哥只有十二个,但是公主却排到了三十几个。   别看他有十二个阿哥,但是双胞胎就有三对,他们六人就已经排除了,自然不可能继承大位,毕竟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剩下的大阿哥被敬太贵妃抚养的都快出家求佛了,不过这样也很好,虽然大阿哥占长,但是弘历却从未看上他。   因为永璜出身低,而且资质也不高,她的额娘虽然也是富察氏,但是她的富察氏也只是包衣,根本不能和富察琅嬅的富察氏相提并论。   二阿哥永琏则去世了。   三阿哥,六阿哥,都是苏绿筠所生,苏绿筠虽然去世了,但是她谋害嫡子的罪名也在,且二人资质并不高,所以弘历对二人也没有期望。   七阿哥永琮,是富察琅嬅所生,但他自生下来体弱多病,虽然平安长大了,但也是药不离口,弘历也不可能考虑她。   那剩下就是嬿婉所生的龙凤胎中的龙了,十二阿哥,他也是这些阿哥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了。   弘历本就对龙凤胎十分满意,加上他们的额娘还是嬿婉,二人更是嫡子嫡女,弘历就更加喜欢了。   嬿婉本就美若天仙,也是他想了办法得来的,嬿婉的一举一动也深得他心,且嬿婉作为一国之母也担待得起。   嬿婉身后也没有大族支撑,他也很放心。   加上嬿婉这些年伤了身体,对于这事,他也有愧疚,嬿婉还在调养身体,所以多重因素叠加下来,弘历对嬿婉就更为满意喜爱了。   且几人都是嬿婉从小喂了启智丹的,所以聪明伶俐,弘历对他们也是甚为疼爱,满意的。   可作为皇上,他还是希望自己还可以有阿哥诞生的,并不是对十二阿哥不满意,而是他在向他的皇玛法看齐,毕竟在康熙去世前,还有阿哥诞生。   他作为男人,作为天子,自然是希望还有孩子诞生的。   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孩子诞生,但是都是女儿,他开始埋怨起颖常在了。   毕竟从她生产以后,宫里诞生的都是公主,玫妃那个未曾诞生的皇子就是个预言一般,他没有诞生,后年也不会有皇子诞生了。   所以弘历将这些错都归咎于颖常在身上。   所以这些年颖常在日子也不是很好过,皇上也不待见她,她现在位份也不高,就算当初进宫带了不少东西,可总有用完的一天。   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可以看望她的女儿,从小养在玫妃膝下的女儿。   她过一段时间就去永和宫,但是玫妃从未让她进去过。   她也曾向皇上告状过,但是皇上也从未理睬过她。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玫妃每日带着小公主去御花园玩,她还可以偷偷看几眼。   并不是她不想上前,是因为玫妃防她防的紧,她根本近不了身。   颖常在这些年不好过,青樱也是不好过,这些年她也日日期盼着她的弘历哥哥,她始终坚信着她的弘历哥哥对她还有情。   她受得这些磋磨都来自于皇后,来自于掌管宫权的妃子们。   后宫众人都不待见青樱,这些年宫里进人不少,但唯独青樱的宫里就她一人。   其他人根本没有愿意进去的,加上阿箬和玫妃对青樱的不待见,皇上的失宠,她手里还有银钱去打点。   她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苦。   很快就有消息传到后宫了,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要送秀女进宫了。   而且这个秀女的年纪比有些妃子的年纪还要大。   阿箬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微微一动。   科尔沁向来是大清重要的姻亲,这次送来的秀女,必然身份不凡。   她唤来贴心宫女,轻声吩咐:“去打听清楚这位秀女的底细,本宫要做到心中有数。”   她的贴身宫女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青樱也听到了风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她想,或许这是自己翻身的机会,若能与这位秀女交好,说不定能重新获得皇上的关注。   很快,阿箬就得到了消息了,博尔济吉特·厄音珠她出身蒙古科尔沁部,因父兄在朝廷中有地位,被送入后宫联姻。   虽然已经三十了,但是她的容貌却不输人,虽然比不上皇后,但是那风情却是其他人则比不来的。   博尔济吉特·厄音珠被封为豫嫔,阿箬终于放下心来,她怕如果刚进宫,就直接封为妃的话,那岂不是皇上宠幸过后就直接封贵妃了。   那岂不是和她相提并论了,阿箬可不想自己的领地受到损伤。   她身为贵妃,但自从伤了身子后,皇上也未曾留宿过,但是皇上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来看望她。   她自己膝下有八个公主,她自然希望公主有一个好的夫婿,所以她现在一心讨好皇后,而且她对于皇后的手段也有点惧怕。   所以她自然希望皇后可以永占高位,她怕这些博尔济吉特·厄音珠的出现影响到皇后,影响到她。   其实阿箬想的有点过于多了,只要博尔济吉特·厄音珠姓博尔济吉特,来自蒙古,她就不可能登上后位。   现在大清的皇帝不可能把一个蒙族的女人再捧上后位的,现在毕竟是满族的天下。   后宫那些生了公主的贵人常在也十分不满。   她们虽然出身不高,但是也是孕育了子嗣的,但是她们现在却只有贵人和常在的位份。   她们身为贵人常在的位份,本没有资格抚养公主的,但是因为后宫诞生的公主太多,那些高位妃嫔除了舒妃没有孩子,其他都有孩子,竟连兰嫔也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虽然也是公主。   所以那些高位妃嫔自然不会抚养她们的孩子了,所以嬿婉就请示了皇上,让她们自己抚养自己的孩子。   皇上觉得公主而已,自然就同意了嬿婉的请求。   这些小妃嫔们对嬿婉自然十分感激,这些年对嬿婉也是恭恭敬敬。   可没想到一个蒙古来的竟然一来就是嫔位,她们自然知道科尔沁部的势力,但是她们还是心有不满。   而且这人的虽然比她们还要大。   更令她们不满的是,豫嫔很得皇上喜欢,一受到宠幸后,就立马封妃了。   她们就更加愤愤不平了。   可豫妃可不在意这些,她是奔着皇后的位份来的。 第152章 魏嬿婉(95)   嬿婉对于豫嫔很是满意,毕竟有她在,可以借她的手好好下药了。   而且她还要护着豫嫔,可不能那么快被皇上发现了,至少在寒香见出来之前,她要确保豫嫔不被发现。   紫禁城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启祥宫宫的青砖地面上,博尔济吉特·厄音珠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任由宫女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黑发。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眼角一颗泪痣更添几分妩媚。   “娘娘今日要穿哪套衣裳?”贴身宫女乌兰捧着几套华服小心翼翼地询问。   厄音珠的目光在那些绣着金线的锦缎上逡巡,最后指向那件正红色的旗袍:“就这件吧,本宫记得只有皇后才能穿正红?”   乌兰的手一抖,险些将衣服掉落:“娘娘,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厄音珠轻笑一声,指尖绕着发梢。   “本宫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是孝庄文皇后的后裔,穿件红衣裳算什么?皇上不是最喜欢本宫穿红色么?”   乌兰不敢再多言,只得伺候主子穿上那件刺目的红衣。   厄音珠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红唇微扬。   仅一夜承宠,就从豫嫔晋为豫妃,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她博尔济吉特·厄音珠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那个皇后之位,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娘娘,皇上身边的进忠公公来了。”门外小太监低声通报。   厄音珠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进忠躬身入内,脸上堆着笑:“奴才给豫妃娘娘请安。皇上有口谕,说请娘娘记得今日要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厄音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早上皇上离开时,就已经交代过一遍了,没想到又专门派他的心腹太监来传旨,她没想到皇后居然这么受宠。   进忠看到豫妃僵硬的面孔,如果不是主子要用到她,就凭她这,他也是觉得不会放过她的,可主子要用到她。   “本宫知道了。”她勉强应下,待进忠退下后,一把将梳妆台上的脂粉盒扫落在地:“凭什么要本宫去给她请安?”   乌兰跪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脂粉,声音发颤:“娘娘息怒...皇上的意思...”   厄音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能让皇上特意提醒她去请安的皇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坤宁宫前,各宫妃嫔已陆续到达。   厄音珠故意姗姗来迟,她站在宫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自己那身正红色足够醒目,这才昂首踏入。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位新得宠的豫妃,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   厄音珠的目光却直直落在正前方凤座上的女子身上。   那一刻,厄音珠感到一阵眩晕。   她曾想象过无数次与皇后相见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情形。   凤座上的女子一袭淡金色凤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凤钗,素净得近乎寡淡,却偏偏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她的面容绝色不似凡间之人,更像是仙女掉落凡间,还有眉宇间那股从容与威严,更让满室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豫妃妹妹来了。”嬿婉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厄音珠这才回过神来,勉强行了个半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她没有行全礼,膝盖只是象征性地弯了弯。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抽气声。   阿箬第一个坐不住了:“豫妃妹妹这是何意?见了皇后娘娘竟不行全礼?”   厄音珠轻蔑地瞥了阿箬一眼:“我们草原儿女不拘这些小节。皇后娘娘宽厚仁德,想必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好一个“草原儿女”!”玫妃冷笑:“既入了宫,就该守宫里的规矩。豫妃妹妹这般做派,莫不是仗着皇上宠爱,就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   厄音珠正欲反驳,皇后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众人:“好了,豫妃妹妹初来乍到,不熟悉宫中礼仪也是情有可原。来人,给豫妃看座。”   宫人搬来绣墩,却故意放在了最末位。厄音珠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坐下。   接下来的请安过程中,她如坐针毡。   那些妃嫔们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都在嘲讽她的不知礼数。   而皇后始终面带微笑,既不参与也不制止,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更让厄音珠怒火中烧。   请安结束后,厄音珠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坤宁宫。   回到启祥宫,她将殿内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孤女的,也配坐在凤座上?”厄音珠歇斯底里地尖叫。   “本宫是科尔沁的明珠!皇上最宠爱的明明是本宫!”   就在此时,进忠又来了,这次带来的却是皇上的口谕:豫妃今日御前失仪,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启祥宫。   这口谕很好的压制住对方,虽然主子用到她,但绝不能越过主子。   厄音珠如遭雷击,呆立原地。   她不敢相信,那个昨夜还在她耳边甜言蜜语的皇上,今日就为了这点小事惩罚她?   接下来的日子对厄音珠来说简直是煎熬。   皇上不再召她侍寝,甚至连问候都没有。   启祥宫门可罗雀,昔日巴结她的宫人们纷纷避而远之。   直到第七天,厄音珠终于撑不住了。   “乌兰,备轿,本宫要去坤宁宫。”她咬着牙说道。   坤宁宫内,嬿婉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听闻豫妃求见,她唇角微扬:“让她进来吧。”   厄音珠这次规规矩矩地行了全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嬿婉放下剪刀,温和道:“妹妹请起。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厄音珠低着头,声音发颤:“臣妾特来向娘娘请罪。前日臣妾不懂规矩,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伸手扶起她:“妹妹言重了。本宫知道你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不熟悉。只要你诚心改过,本宫自然不会计较。”   厄音珠抬头,正对上皇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虚,连忙又低下头去:“谢娘娘宽宏大量。臣妾日后一定谨守本分,绝不再犯。”   从坤宁宫出来,厄音珠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终于明白,在这深宫之中,皇后的地位远非她想象的那般脆弱。   而皇上对皇后的敬重和爱护,也远超对她的宠爱。   果然,当晚皇上就翻了她的牌子。   当那双熟悉的手抚上她的腰肢时,厄音珠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放肆了。   她小心翼翼地迎合着,既然皇后的地位牢固,那么她就先往上爬,毕竟压在她头上的还有一个柔贵妃。 第153章 魏嬿婉(96)   豫妃斜倚在朱红栏杆上,纤长的手指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皇上又差人送东西来了。”贴身宫女乌兰捧着描金漆盘碎步走来,盘中一对羊脂白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豫妃懒懒地瞥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搁着吧。”   她声音里带着特有的婉转腔调,像是掺了蜜般甜腻。   这是她入宫的第三个月,却已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   皇上对她的迷恋,几乎让六宫粉黛无颜色。   豫妃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侍寝那夜,皇上眼中的惊艳与渴望。   她来自草原,有着中原女子没有的大胆与风情,肌肤如雪,眼波似水,一颦一笑间尽是撩人心魄的媚态。   虽然皇上对皇后很是看重,但是据她了解,皇后的身子在当初生产的时候伤了身子,这些年皇后还在一直调养。   所以她现在是这后宫中最为得宠之人了。   “今晚皇上翻了谁的牌子?”豫妃漫不经心地问道,指尖绕着胸前的一缕青丝。   乌兰低头回道:“回娘娘,还是您的牌子。”   豫妃轻笑出声,眼尾微微上挑。   这已是连续第七日了,自她入宫以来,皇上几乎未曾临幸其他嫔妃。   她知道自己正合皇帝的喜好,三十岁岁的年纪,既有少女的娇嫩,又有成熟女子的风韵。   更重要的是,她在床笫之事上毫无拘束,那些令中原贵女面红耳赤的花样,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嬉戏。   “备些玫瑰露,本宫要沐浴。”豫妃伸了个懒腰,薄纱衣袖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   暮色四合时,弘历踏入储秀宫。   豫妃早已在殿内等候,只着了一件轻薄的纱衣,烛光下隐约可见曼妙曲线。   “臣妾参见皇上。”她行礼时故意放慢动作,让领口微微敞开。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伸手将她拉起。   “爱妃不必多礼。”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今日朕得了一幅西域进贡的春宫图,甚是精妙,不如与爱妃一同鉴赏?”   豫妃掩唇娇笑:“皇上好不正经。”却已顺势靠入他怀中。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数月。   豫妃的寝宫夜夜笙歌,皇帝对她的宠爱几乎到了专房之宠的地步。   后宫嫔妃们私下议论纷纷,高位妃嫔都还坐得住,毕竟她们手里有宫权,就算皇上不来,也没人敢苛待她们。   可那些靠着皇上宠爱的小妃嫔就不行了。   一个个都在嘲讽道:“狐媚子罢了,皇上不过图个新鲜。咱们大清后宫,岂容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子长久得宠?”   果然,慢慢的,皇上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日豫妃如常准备了新学的舞蹈,却见皇帝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殿外。   “皇上可是累了?”豫妃停下舞步,柔声问道。   弘历回过神来,敷衍地笑了笑:“爱妃舞姿曼妙,是朕今日朝政繁忙,有些乏了。”   豫妃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眼中的疏离,心中警铃大作。   当晚,她使出浑身解数,比往日更加放浪形骸,却只换来皇帝敷衍的回应。   事毕,皇上很快沉沉睡去,留下她一人望着帐顶发呆。   次日清晨,豫妃特意早起为皇帝更衣。   她故意放慢动作,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皇帝的肌肤,却见他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避开。   “爱妃不必忙碌,让奴才们伺候便是。”弘历语气平淡,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豫妃心中一沉,面上却仍挂着娇媚笑容:“臣妾只是想多陪陪皇上。”   乾隆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去,背影透着不容亲近的疏远。   接下来的日子,豫妃明显感觉到皇帝的冷淡。   从前日日翻她牌子的盛况不再,有时甚至连续数日不见踪影。   她派人打听,得知皇帝近来常去新入宫的苏常在处,那是个刚满十六岁的江南女子,据说清丽脱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娘娘,要不要...”乌兰做了个下药的手势。   豫妃摇头:“愚蠢。本宫自有办法。”   七月初七乞巧节,后宫设宴。   豫妃精心打扮,一袭大红纱裙勾勒出完美身段,额间一点朱砂更添妖娆。   她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一喜,正欲上前,却见皇帝已转向身旁的苏常在,亲自为她夹了一筷子菜。   那一刻,豫妃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看到其他嫔妃幸灾乐祸的眼神,更看到皇帝眼中那抹曾经属于她的迷恋,如今已转移到另一个女子身上。   她终于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如同春日里的杏花,绚烂却短暂。   她曾以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能留住皇帝的心,却忘了在紫禁城,永远不缺年轻貌美的新人。   “娘娘,夜深露重,回宫吧。”乌兰轻声劝道。   豫妃仰头望着皎洁的月亮,忽然笑了:“你说,苏常在能得宠多久呢?”   乌兰不敢回答。   “本宫赌不过三个月。”豫妃转身离去。   不过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受宠的这些日子,还趁机看到了不少对科尔沁有利有害的奏折。   她还要想办法传回去呢。   她这段时日被皇上的宠爱迷了眼睛,不过现在她也清醒了,她今后不会再这么蠢了。   不过她也该歇歇了,她就看着这位苏常在能得宠多久。   果不其然,还不到两个月就失宠了。   现在宫里的老人也都看清楚了皇上的为人,她们现在都只想着自己膝下能有个孩子作伴,就算是公主也好。   毕竟皇上喜新厌旧的速度尤其快。   豫妃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描金红漆的檀木匣子,这是她从母族带来的嫁妆之一,一直被她小心地藏在寝殿最隐秘的暗格中。   窗外,秋雨淅沥,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掩盖了她开启匣子时细微的“咔嗒”声。   “娘娘,您要的茶。”贴身宫女乌兰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将一盏热茶放在案几上。   “放下吧,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豫妃头也不抬地命令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宫人们都退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小巧的瓷瓶,每个瓶身上都用金粉写着细小的字。她的指尖在其中一瓶上停留—醉仙散。   “终于要用到你了。”豫妃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是她母族特意为她寻来的秘制的秘药,据说是由西域传入的秘方改良而成。   掺在食物中无色无味,却能让人产生奇妙的愉悦感,久而久之便会形成依赖。   豫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自从入宫以来,皇上对她的宠爱日渐淡薄,最近更是连续半月未曾踏足她的启祥宫。   她最开始被皇上地宠爱迷了眼睛,以为在皇上心里,自己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可经过这些事后,她算是明白了。   在后宫里这些女人里,可能也就皇后在皇上心里还有点地位吧,毕竟那样的容貌……至于其他人,估计也就是他子嗣的母亲,用来发泄的工具罢了。   “乌兰”她突然提高声音呼唤。   乌兰立刻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明日我要亲自下厨为皇上准备午膳,你去御膳房传话,让他们备好最新鲜的食材。”   豫妃说着,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袖中的小瓷瓶:“特别是皇上最爱吃的鲥鱼,一定要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   “是,娘娘。”乌兰恭敬地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娘娘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怎的突然要亲自下厨?   可主子的话就是她地天,主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同一时刻,坤宁宫中。   嬿婉正对着铜镜梳妆,春婵匆匆走进内室,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哦?豫妃要亲自下厨?”嬿婉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镜中映出她若有所思的面容:“这倒是有趣。”   不过,她也知道豫妃具体要做什么了,她也等了好久,她不能直接下手,要不然她早派人出去了。   豫妃是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她的永琰六岁了,还等几年……   她放下玉梳,从妆台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春婵:“去,把这个交给小厨房的李嬷嬷,就说我近日食欲不佳,请她按这个方子给我熬些开胃的汤。”   春婵接过香囊,触手却感觉里面并非香料,而是一个硬物。   她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次日午时,豫妃果然亲自端着几样精致小菜来到了养心殿。   皇帝本因政务繁忙而心情烦躁,却在闻到那盘清蒸鲥鱼散发的香气时,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爱妃今日怎有如此雅兴?”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被那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吸引。   这自然不是豫妃做的,她哪会做这些,她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顺便下了东西而已。   其实皇上也都心知肚明,毕竟能送进宫的女子都是家族里娇养长大的,哪会厨艺。 第154章 魏嬿婉(97)   豫妃盈盈下拜:“臣妾见皇上连日操劳,特意学着做了几样家乡小菜,虽不及御厨手艺,却也是一片心意。”   这也当然也是她从科尔沁带来的厨子做的。   弘历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顿时眼前一亮:“这味道...甚是特别,朕竟从未尝过如此鲜美的鲥鱼。”   豫妃笑而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当然不会告诉皇帝,那鱼肉上撒了微量的“醉仙散”,只需一点点,就能让最普通的食物变得令人回味无穷。   就在豫妃暗自得意时,她不知道的是,昨晚她珍藏的"醉仙散"已被调包。   嬿婉派去的人趁她沐浴时潜入寝宫,将瓷瓶中的药物换成了另一种外观相似却更为危险的粉末——“蚀心散”。   这种药物同样能让人产生强烈的依赖感,但长期服用会逐渐损害人的神经,且太医根本无法检测出来。   这是嬿婉从系统里专门兑换的,而且这还只是个引子而已。   真正的大头她还要借着寒香见呢。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果然频频传召豫妃侍膳。   每次食用过豫妃准备的菜肴后,皇帝都感到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对豫妃的态度也日渐亲昵。   不到半月,启祥宫便重新成为后宫中最受宠的宫殿。   豫妃也怕自己所做的太过明显,她有时将药下到了米饭上,这样也不容易引人注目。   毕竟这米饭是皇上每日都要食的。   她经常趁着弘历休息的时候偷偷翻阅奏折,但是这也是嬿婉让她知道的消息。   毕竟重要的,她已经吩咐进忠收起来了,豫妃能接触到的就只是一些不重要的消息,毕竟豫妃还是来自蒙古,来自科尔沁,外族之人不可信。   豫妃趁着皇上休息的时候迅速翻阅奏折,将其中关于西北驻军调动的机密内容抄录在一张小纸条上,然后塞入一个特制的香囊中。   这个香囊将通过她精心安排的渠道,辗转送到她兄长手中。   豫妃的药并不是日日都下,毕竟她手中的药也不是很好得到,这药拢共也就这几瓶,她为了她的承宠不衰,也就几天一次。   弘历对此也有感觉,觉得自己对豫妃送来的吃食很是喜欢,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派太医仔细查看过,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而且他也派太医查看过自己的身体,十分健康,也没什么问题。   那就应该是配方的问题了,看来是豫妃从草原上来的配方,他十分喜欢。   这药太医是真没有检查出来,毕竟系统出品的药,太医怎么都查出来的,毕竟超越这个时代太久了。   而且豫妃的行动还有嬿婉兜底,早在皇上起疑心的时候,她让进忠看着,如果有问题,那就及时更换。   所以皇上也根本检查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豫妃在嬿婉的掩护下得宠了四年,她凭借着秘药,这几年还算得宠。   要不是嬿婉的帮助,就凭她那错漏百出的行为早都被皇上发现了。   这几年中,她靠着秘药还算得宠,可虽然秘药的减少,她也不敢随意使用了,只能搁一段时间再用。   可随着秘药的减少,她怕笼络不住皇上,以后在宫里受冷落,所以她打算生下孩子。   豫妃没打算生孩子,她之前在未出嫁时,亲眼看到她的嫂子为了生孩子难产去世,所以她十分的害怕。   这几年得宠,她也是用了药的,要不然凭她这得宠的样子,她早都怀孕了。   可现在为了以后的生活,豫妃还是决定怀孕。   系统出品的强力版的生女丹很是厉害,在豫妃停止用药后,她便立马怀孕了。   豫妃虽然得宠了四年,但是这期间也有不少孩子诞生。   这四年间,兰嫔生了双胞胎皇子,其他的都是公主,皇上现在的公主足足有五十之多。   所以皇上现在对于孩子真的是不在意了,毕竟他现在的孩子确实过于多了。   公主所已经慢慢住不下了,幸亏孩子还小,还能跟随生母住,要不然公主所是真的住不下。   后宫现在的人很是多了,嬿婉之前的永寿宫和先皇后的长春宫没有住人,其他宫里真的是塞满了人。   承乾宫也没有住人,因为皇上觉得现在这些人不配住进去,毕竟承乾宫那真的是宠妃之地。   皇上觉得嬿婉很好,没必要抬举其他人来打他的脸。   毕竟嬿婉这些年的所做所为他也看在眼里,后宫这些孩子的诞生,还有后宫里的关系和谐都与嬿婉有关。   虽说嬿婉不掌宫权,但是凤印还在她的手里,所以基本上最后大事时还是嬿婉做的决定。   嬿婉这几年的身体已经慢慢好了,她已经开始慢慢侍寝了,自然不可能是皇上,毕竟公用的黄瓜,嬿婉并不稀罕。   当嬿婉可以侍寝以后,其他人都只能望洋兴叹,就连拥有秘药的豫妃都望尘莫及,更别提其他人了。   这几年了,兰嫔诞下了双胞胎皇子,成功封了妃。   这个自然与嬿婉有关,毕竟只有嬿婉手里有生子丹。   为什么挑兰嫔呢?那是因为兰嫔是太后举荐的。   兰嫔本是太后当初为了转移皇上对自己得视线亲自举荐入宫的。   而且自入宫以来便对太后格外恭敬亲近。   她生得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又极懂得察言观色,对太后也是十分亲近。   后来兰嫔诞下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公主,更是感念太后的恩德。   自从诞下公主后以后,无论刮风下雨,她每日必定亲自抱着两位小公主前往慈宁宫请安,陪着太后说笑解闷。   两位小公主生得玉雪可爱,咿呀学语的模样常逗得太后开怀大笑。   兰嫔侍奉太后更是尽心尽力,不仅晨昏定省从不间断,连太后平日的饮食起居都时刻挂心。   这般恭顺贤淑的模样,嬿婉都看在眼里。   嬿婉想着她这般孝顺太后,又育有两位公主,而且这些年皇上只生了女儿,也该有皇子诞生了,所以嬿婉这才给了兰嫔生子丹。   兰嫔因为生育有功,晋为兰妃。   豫妃在生育双胞胎公主后,也成功晋为了豫贵妃。   现在后宫柔贵妃,豫贵妃,穆妃,舒妃,玫妃,兰妃,高位齐全了。 第155章 魏嬿婉(98)   嬿婉在龙凤胎十岁的时候,又怀上孩子,这一年是寒香见即将入宫的一年。   嬿婉打算成功躲在幕后,她等着最后的胜利。   “主子,该喝安胎药了。”春婵捧着缠枝莲纹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主子正望着窗外出神,不由放柔了声音。   药汁浓黑,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嬿婉却眉头都不皱地一饮而尽。   自太医诊出喜脉那日起,这样的汤药已喝了月余。   其实这是可乐,嬿婉喝的极为开心,她本就无事,但是做戏做的全套。   春婵还以为这是安胎药,毕竟主子怀有身孕,安胎药喝着也无妨。   养心殿里,弘历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发问:“皇后的脉象究竟如何?”   包太医额角沁出冷汗:“回皇上,娘娘上次生产损耗过甚,龙胎虽稳,但母体气血两亏...需得静养为宜。”   朱笔在奏折上顿出个墨点,皇帝突然想起三日前嬿婉强撑精神陪他赏梅时,那苍白脸色衬着胭脂的模样。   包太医觉得这活真的是不好干,要不是主子给的多,他真的是想换人了,毕竟现在主子手里的能人不少,不差他一个。   皇上这些年脾气愈发的不好了,他每次回话时都要小心翼翼的,虽然他有主子护着,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他也怕被打板子。   次日,六宫嫔妃齐聚坤宁宫请安时,却见进忠来传旨:“皇上口谕,皇后需安心养胎,即日起免六宫晨昏定省。”   嬿婉打算要闭宫休养了,她请安都请示皇上停了,弘历对嬿婉也很是心疼,便赞同了。   现在嬿婉除了那些必须出现的重大场合她出现,其它的场合嬿婉都不出现了。   深冬的夜晚,弘历批完奏折总要来坤宁宫坐坐。   这日刚踏进宫门,就听见内室传来压抑的干呕声。   撩开锦帐,只见嬿婉伏在床边,单薄的脊背颤抖如风中落叶。   “怎么吐得这样厉害?”弘历将她揽入怀中,触手皆是嶙峋瘦骨。   嬿婉勉强一笑:“臣妾无碍,倒是惊扰皇上了。”   这个自然是傀儡,上次兑换的傀儡,我们嬿婉身体倍棒。   弘历心疼不已,忙唤来太医。   包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治后,跪地奏道:“皇上,娘娘这是妊娠反应过重,加之气血虚弱,才如此难受。需用些滋补之药,再好好调养。”   弘历眉头紧锁,“一定要好好调理,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包太医忙磕头称是。   待太医退下,弘历轻抚嬿婉的发丝,柔声安慰:“你安心养着,一切有朕。”   嬿婉靠在他怀里,眼角溢出泪花,娇弱道:“皇上对臣妾这般好,臣妾便是再难受也值得。”   夜里,弘历就宿在翊坤宫,紧紧将嬿婉搂在怀中。   太后也是十分心疼的嬿婉,这些年因为有着嬿婉,她过得也是十分开心。   她的儿子和女儿这些年的日子也是十分的好,她自然也很放心。   她也慢慢将手中的权利放下了,皇上对此也是很满意,两人间更是母慈子孝。   太后也是日常敲打后宫妃嫔,嬿婉这胎怀像极差,她怕后宫有人趁乱出手,她也积极盯着后宫众人。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坤宁宫中,宫女们步履匆匆,太医们神色凝重地进进出出,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期待的氛围中。   嬿婉已经怀胎十月,今日终于到了临盆之时。   “啊……”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内殿传出,让守在外殿的弘历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茶水溅在了龙袍上。   他顾不得擦拭,立刻站起身,目光焦虑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皇上请稍安勿躁。”太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虽面色平静,但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次哀家还是接了之前的接生嬷嬷,有她在,哀家放心。”其实甄嬛还是十分担心的。   但是她不能乱,她得作为嬿婉的底气,为嬿婉撑着。   她这次也想进去,但是这次皇上在坐镇,她不好进去,而且这次嬿婉情况还算好,并没有像上次那般危险。   甄嬛只好宽慰自己。   弘历眉头紧锁,在内殿前来回踱步。   自清晨开始,皇后便有了生产的迹象,如今已是午后,六个时辰过去,内里传来的痛呼声一次比一次虚弱,却迟迟不见喜讯传出。   上次皇后生产时,他因为……没有赶来,这些年他一直哭的愧疚,所以这次生产,他还是很着急的。   “太后娘娘,皇上,”包太医匆匆从内殿走出,额上布满汗珠。   “皇后娘娘怀的是双胎,产道狭窄,如今第一个孩子胎位有些不正,娘娘已经力竭...”   “混账!”皇帝一把揪住包太医的衣领,眼中怒火与恐惧交织?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保证皇后和皇子平安!若有闪失,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太后也变了脸色,手中佛珠啪地掉在地上:“快,去取哀家珍藏的百年人参来,给皇后含服提气!”   内殿中,嬿婉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腹中一阵阵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她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接生嬷嬷的鼓励声忽远忽近。   “娘娘,再用把力!已经看到小皇子的头了!”   嬿婉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这十个月来,她经历了严重的孕吐,双腿浮肿,夜不能寐。   “参汤来了!”春婵端着玉碗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喂到嬿婉嘴边。   温热的参汤滑入喉咙,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嬿婉深吸一口气,抓住床幔的流苏,在接生嬷嬷的指挥下再次用力。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她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恭喜娘娘,是位健康的小皇子!”接生嬷嬷欢喜的声音传来。   嬿婉虚弱地笑了,但腹中的坠痛告诉她,还有一个孩子尚未出世。   她已精疲力竭,眼前金星乱冒,意识开始模糊。   “娘娘!娘娘不可睡啊!”春婵惊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恍惚间,嬿婉感觉有人往她舌下塞了一片苦味的东西,随即一股辛辣之气直冲头顶,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太后请来的接生嬷嬷。   “娘娘,二皇子胎位已正,请再坚持最后一次!”   嬿婉点点头,积蓄全身最后的力气,在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后,听到了第二个孩子的哭声。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皇后娘娘诞下两位皇子,母子平安!”包太医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   皇帝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太后则双手合十,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嬿婉这次平安生产,她一定要去还愿。   当两位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小皇子被抱出来时,皇帝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两张皱巴巴的小脸,眼中泛起泪光。   太后也露出慈爱的笑容,轻轻抚摸孙儿的脸蛋。   这是嬿婉生的第五个第六个孩子了,她以后就算不生,她这地位也稳稳当当了,她这也是真正的放心了。   “皇后如何?”甄嬛急切地问道。   包太医面露难色:“回皇上,皇后娘娘生产过程中失血较多,元气大伤,需坐双月子调养。   微臣已开了补血养气的方子,但至少两个月内,娘娘需卧床静养,不宜见风,更不可劳心费神。   而且娘娘身体还需要静养,不得伤身,要不然会于寿命有碍的。”   皇上脸色一沉:“传朕旨意,这两个月坤宁宫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后休养。太医院每日需有太医值守,所需药材尽管从朕的私库支取。”   太后想进去看一下嬿婉,可此时皇上也在,她有点……   弘历似乎是看出了太后的意思,他还是顾及产房血污未净的忌讳。   虽然嬿婉在他心目中还算重要,但是这毕竟是从古传下来,他还是略有顾忌的。   “皇额娘,朕今日前朝还有奏折未处理完,皇后这边就劳烦皇额娘看顾了。”弘历略带恭敬。   “皇帝有事便去忙吧,嬿婉这有哀家在呢。”甄嬛可清楚皇帝是什么样子。   产房污秽,他自然不会进去。   “那就劳烦皇额娘了。”弘历又敲打了服侍的太监宫女,便大步离开了。   进忠还有点恋恋不舍,这次生产,主子提前给他说过无事,但是这次主子遭了这么大的罪。   他也劝主子不要再怀孕了,他今生能和主子在一起,有孩子,已经是幸运之极了。   在他心里,孩子没有主子的性命重要,看来他以后要找包太医了。   其实嬿婉并没有事情,这次还是傀儡在线,她早已躲进空间休息去了。   她一方面是想要躲在幕后看戏,一方面是想为永琰培育更多的助手,毕竟现在需要更多的帮手。   弘历离开后,太后便进入产房。   只见嬿婉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额娘...”她气若游丝地唤道,像是在撒娇一般。   甄嬛扶住她的身体,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嬿婉受苦了。”   嬿婉微微摇头:“还好,额娘,放心,有额娘在,女儿一直很心安。”   “这次你可真的是要好好休息了,以后不管怎么样,你的位置也是稳稳当当了,额娘也是放心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养好身体,未来的路好着呢。”甄嬛心疼嬿婉。   嬿婉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嬿婉!”甄嬛大惊,有些着急。   “太后娘娘勿忧,”包太医连忙解释:“娘娘只是力竭而眠,睡一觉对恢复元气大有裨益。”   太后这才放下心来,她今日也是担惊受怕了一天,可能是年纪大了,这会感觉到累了,她得回去好好休息一番,休息好了再来看望嬿婉。   太后交代春婵好好照顾好主子,便带着福珈离开了。 第156章 魏嬿婉(99)   嬿婉产后次日,晨曦微露,养心殿内已是一片喜气。   弘历正批阅奏章,忽见兆惠将军八百里加急捷报呈上,展开一看,顿时龙颜大悦。   原来西北战事大获全胜,不仅收复失地,更缴获无数西域奇珍。   奏折中提及大军凯旋在即,特意为皇上准备了和田美玉、波斯地毯等稀世珍宝。   弘历抚掌笑道:“双喜临门!昨日刚得麟儿,今日便收捷报,此乃天赐祥瑞。”   说着转向进忠:“定是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带来的福泽,皇后果然是个有福之人。”   进忠也为主子开心,殊不知这就是嬿婉精心挑选的好日子。   当即命内务府再添十二对金如意、二十匹云锦送往坤宁宫,又特赐一对翡翠麒麟镇纸,寓意双生子吉祥安康。   数日后,兆惠将军率大军浩浩荡荡返回京城。   弘历于乾清宫设宴款待功臣,满朝文武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兆惠将军起身向皇上敬酒,道:“此次能获大捷,全赖皇上圣明,将士用命。如今凯旋,特带回西域诸多奇珍,望博皇上与娘娘欢心。”   弘历大笑,连道:“将军劳苦功高,朕必重重有赏。”宴会上,众人欢声笑语,气氛融洽。   而此时坤宁宫内,嬿婉正抱着双生子逗弄,眉眼间满是温柔。   进忠赶来,这次是带着赏赐来的,笑道:“娘娘,西北大捷,皇上龙颜大悦,又有许多赏赐送来,还说这是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带来的福泽呢。”   嬿婉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深知自己精心算计的日子起了作用,如今儿子平安降生,西北又传捷报,寒香见又马上登场了,好戏就该上演了。   宴会中途,兆惠又献上了他带回的礼物:“寒部首领寒阿提为表臣服之心,特将其女献于皇上,以示永世归顺。: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刹那间,殿前似乎连风声都静止了。   寒香见一身素白纱衣,衣袂上绣着银线勾勒的雪花纹样,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未施粉黛,肌肤却如天山上的新雪般晶莹剔透,黑发如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   最令人惊异的是她的眼睛——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澈却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她缓步上前,脚步轻盈得仿佛不沾尘埃。   殿中文武百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几位年迈的大臣甚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到了月宫仙子下凡。   众人也曾见识过皇后的绝美容颜,但是二人却不是一样的感觉。   可能寒香见的容貌不如皇后,但是她那身清冷的气质确实少见。   弘历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见过无数美人,后宫佳丽如云,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   皇后魏嬿婉的容貌更是天上人间少有,其他妃嫔或娇艳如玫瑰,或清雅如兰,但眼前这女子却似一朵天山雪莲,孤傲地绽放在无人之境。   “民女寒香见,叩见皇上。”她的声音如同碎玉投珠,清脆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行礼的姿势略显生硬,显然不熟悉中原礼节。   弘历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免礼。寒部归顺,朕心甚慰。听闻寒部女子能歌善舞,不知可否为朕一展才艺?”   寒香见睫毛微颤,抬眼直视龙颜。   那一刻,弘历仿佛看到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民女献丑了。”她后退几步,解下腰间一条银链,链端缀着几枚小巧的银铃。   乐师们奏起悠扬的曲调,寒香见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她的舞姿与中原舞蹈大不相同,时而如飞雪旋转,时而似孤鹤独立,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竟与乐曲完美相合。   那素白的身影在阳光下如同一缕轻烟,飘忽不定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乾隆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白色身影。   后宫众人对此都不是很在意,毕竟后宫美女如云,眼前的女子她们承认是美,但是皇后也更美。   今世的她们见识过皇后那样的美人了,眼前之人像是孤傲的雪莲,她们还是喜欢温柔似水的皇后。   而且她们对皇上也并无太大的感情了,就算皇上再喜欢,也不过就是贵人,嫔位,毕竟妃位已经满了。   她们现在基本上膝下都有孩子,所以对于皇上,她们觉得皇上能来最好,毕竟那样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会更好。   不来的话也无所谓,现在后宫掌权的宫妃也不为难她们,她们的日子还算可以,所以对于皇上她们就更不在意了。   她们现在就是一个欣赏的目光来看舞蹈了。   但是青樱不一样,她的恋爱脑上头,就算这些年不得宠,她一年心还念着皇上,念着她的少年郎。   看着皇上对眼前之人的迷恋,青樱十分伤心,她似乎看到了皇上对眼前之人的爱,犹如当初皇上对她一般。   青樱的心思又沉浸在了回忆里。   舞至高潮,寒香见一个旋身,衣袂翻飞如雪。   就在众人陶醉之际,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龙座扑去!   “护驾!”兆惠将军大喝一声,殿前侍卫立刻拔刀相向。   寒香见眼中寒芒暴涨,手中短刀直取乾隆咽喉:“暴君!还我族人命来,还我未婚夫命来!”   千钧一发之际,三名侍卫同时出手,一人击落她手中凶器,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双臂,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寒香见挣扎不得,只能抬起满是恨意的双眼,死死盯着乾隆。   殿中一片哗然,宫女们惊慌失措,侍卫们刀剑出鞘,将龙座团团围住。   弘历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都退下。”   “皇上!此女意图行刺,罪不容诛!”兆惠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带回的贡女竟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第157章 魏嬿婉(100)   弘历却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寒香见面前。   侍卫们紧张地握紧刀柄,随时准备出手。   “放开她。”乾隆命令道。   侍卫迟疑间,乾隆已亲自弯腰,伸手抬起寒香见的下巴。   她的肌肤冰凉如玉,在他指尖微微颤抖。   “好一双含恨的眼睛。”乾隆低声笑道,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寒部叛乱,朕派兵镇压,死伤在所难免。你恨朕,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你的未婚夫?”弘历对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十分好奇。   寒香见冷笑:“暴君何必假慈悲?要杀便杀!这样我就可以下去陪伴我的寒企了”   “皇上,寒氏女还是待嫁之身,其未婚夫其家人全部战死,未婚夫死于血崩,两人之间也是清清白白。”兆惠向皇上解释清楚,毕竟这人也是他带回来的。   弘历听完不怒反笑,手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巴:“朕为何要杀你?这般烈性,倒比那些唯唯诺诺的女子有趣得多。”   他直起身,环视殿中众人:“传朕旨意,寒氏女寒香见,封为容贵人,赐居储秀宫。”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此时皇后不在,太后因为身体原因也未出席,作为后宫中位份最高的贵妃,阿箬本打算开口。   但是没想到豫妃先开口了:“皇上,此女刚才行刺圣驾,若留在宫中恐有不妥...”   豫妃知道自己的药用的也差不多了,皇上最近开找自己的也愈发少了,若是此女进宫的话,想必自己得宠的机会就更少了,那么自己偷偷得到的消息也会更少了。   乾隆抬手打断她的话:“豫贵妃多虑了。容贵人初入宫廷,不懂规矩,朕自会派人教导。”   他转向被按在地上的寒香见,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至于你,记住——在这紫禁城里,朕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却倔强地别过脸去。   乾隆不以为忤,反而因她的反抗更加兴致盎然。   他转身大步走回龙椅,衣袖翻飞间尽显帝王威严:“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以欺君之罪论处!退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违抗圣命,只得躬身退下。   侍卫们押着寒香见退出大殿,她白色的身影在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又倔强。   豫妃是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殿门口,望着寒香见被带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贴身宫女乌兰低声问道:“娘娘,这寒氏女如此大胆,皇上却...”   “闭嘴。”豫妃轻声呵斥,唇角却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倒要看看,这朵天山雪莲,能在紫禁城的金笼子里盛开多久。”   她之前也曾幻想过自己入宫后呼风唤雨,当上皇后的日子,可现实却相差太大……   如今她也想明白了,皇后看着表面上无害,但是能坐稳皇后座位,而且在皇上的印象中还那么无害,可不是什么清纯小白花,反而是藏在身后的带刺的花。   她现在膝下只不过是两个公主,并没有皇子,而且宫里这么多皇子,有继承权的确没有几个。   下一任皇上基本上就是皇后的十二阿哥了,她以后得要注意点了,不能得罪皇后,至于新进宫的容贵人,她还不放在眼里。   她看得出来皇上对容贵人很有兴趣,对,只是兴趣,就像是之前没有的玩具,现在有了一般。   不过她还等着看好戏呢。   后宫众人也是等着看好戏呢,甚至还有妃嫔打赌,容贵人能得宠多久。   寒香见倚在宝月楼的窗前,望着那片凋零的桂花出神。   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腰间系着寒部特有的银铃腰带,却故意将铃铛里的铜珠取出,使得行走时不再发出那清脆的声响——那是寒企最喜欢的声音。   “贵人,皇上驾到。”侍女雪雁匆匆进来通报,声音压得极低。   寒香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手中的玉佩握得更紧了些——那是寒企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玉佩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那是她日夜摩挲的结果。   乾隆皇帝弘历大步走入宝月楼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的容贵人像一尊冰雕般立在窗前,白衣胜雪,黑发如瀑,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清冷。   她甚至没有转身行礼的意思。   “香见,朕今日特意带了些寒部新进贡的雪莲茶来。”   弘历根本不在意寒香见的态度,反而笑着示意身后的太监将茶具摆上:“听说这茶只生长在你们寒部的圣山顶上,一年只得几两。”   寒香见终于转过身来,却不是为了谢恩。   她那双如寒潭般清冷的眼睛直视皇帝:“皇上若真怜惜寒部,不如放我族人归乡。京城的繁华,不适合他们。”   弘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亲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爱妃说笑了。朕将他们接来京城,正是为了让你有个念想。你看这宝月楼……”   他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朕特意命人按照寒部风格修建,连砖瓦都是从你们家乡运来的。”   寒香见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纹饰,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这富丽堂皇的牢笼,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她:你已无处可逃。   “皇上厚爱,妾身承受不起。”她微微福身,语气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征服欲所取代。   他放下茶杯,忽然换了话题:“三日后是宝月楼落成之礼,朕会带着后宫众人一同来参观。你...准备一下。”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寒香见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波动:“皇上!妾身...”   “对了,”弘历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兄长寒域和几位族老也会来。朕特意在城西辟了一处宅院安置他们,离皇宫很近,你随时可以召见。”   寒香见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恩典”——她的族人,现在成了人质。   “谢...皇上恩典。”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   弘历满意地笑了,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说:“爱妃冰雪聪明,应当明白朕的苦心。朕对你,可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待皇帝离开后,寒香见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绣墩上。   雪雁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挥手屏退。   “贵人,您这样...会惹怒皇上的。”雪雁忧心忡忡地低语。   寒香见冷笑一声:“怒?他巴不得我反抗。这样驯服起来才有意思,不是吗?”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寒企...我该怎么办...”   三日后,宝月楼张灯结彩,后宫妃嫔齐聚一堂。   嬿婉还在坐月子,并没有来。   但是宫里大修宝月楼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她真的是觉得皇上过得久了,真是浪费她儿子的银子。   不过还好,寒香见出来了,那么距离她的永琰上位也没多久了。   她还是等的起的,快了……   这次站在前面带头的是柔贵妃和豫贵妃。   两人对此都没有感觉,反而是在看好戏一般,两人如今的关系还不错。   阿箬膝下八个孩子,现在她的头四个闺女已经出嫁了。   前两个双生的公主,一个嫁到了豫贵妃所在科尔沁部,是豫贵妃的侄子,另一个嫁到了杜尔伯特部,这是豫贵妃母亲的部落。   这个对于阿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的,毕竟这是蒙古前三的部落了,而且还都是因为豫贵妃相帮的,所以两人关系也是好了起来。   她的第二胎则是嫁在了京城,因为她的长女和次女和亲蒙古,她的三女和四女则可以嫁在京城。   对于可以让妹妹们嫁在京城,她的长女和次女也是愿意和亲的,而且因为豫贵妃的帮助,她们二人的日子还算可以的。   她们年龄最长,与额娘膝下的妹妹们关系也好,她们知道额娘膝下的孩子不可能全部留在京城。   而且这次和亲的都是蒙古的大部落,那里草原马匹也是丰厚,对于她们也算是一个好的地方了。   要不然像准格尔,那里不但偏远,而且与她们大清关系并不相好,所以这里对于她们算是好去处了。   而且还有了豫贵妃对她们的帮助,相信她们在草原也可以活的开心的。   所以阿箬十分感谢豫贵妃,两人的关系真的是愈发亲近了。   豫贵妃对皇上也不在意,对恩宠也不在意了,对于阿箬的两个公主,她也只是写了两份信而已,对于她也是举手之劳,但是收获到了阿箬对她的感激,也是挺值得了。   毕竟阿箬也是身处高位,手里有宫权,虽然她也是贵妃,但是皇上防备她,她手里无宫权。   两人都对皇上不在意了,所以看着眼前的一幕都没什么感觉。   但是有人却不这么想。 第158章 魏嬿婉(101)   青樱这些年也是凭借资历熬到了贵人的位份,这还是嬿婉提议的,毕竟也是从府邸服侍皇上的老人了,答应的位份属实不太好看。   如果不是嬿婉的提起,弘历似乎都快忘记了,他觉得他对于青樱就像是前世的记忆一般,有点久远了。   “容妹妹好福气啊,”青樱打量着宝月楼内寒部风格的装饰:“皇上为了妹妹,可是费尽了心思。嫔妾陪伴皇上这么久了,还未曾见过皇上对哪位姐妹这般上心呢。”   寒香见面无表情,她也不认识眼前之人是谁,还是雪雁上前提示说道:“这是延禧宫的乌贵人。”   寒香见并没有理会她,就是这般不理睬,青樱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人踩到了脚底。   青樱不不怀好意:“嫔妾看妹妹倒是镇定得很。听闻妹妹至今未曾侍寝?”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妃嫔纷纷侧目。   众人对于谁没侍寝也是一清二楚,毕竟这消息后宫皆知,不过却没有人大大咧咧提出来。   但是寒香见感到无数道或嫉妒或好奇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却依然挺直了脊背:“妾身身子不适,不敢侍奉皇上。”   “哦?”青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妹妹可要快些养好身子。皇上耐心虽好,但终究...是皇上。”   正在气氛凝滞之际,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跪迎。   弘历身着明黄龙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位衣着异域的男子——正是寒香见的兄长寒域和几位族老。   “都平身吧。”弘历心情颇佳,亲自扶起寒香见:“爱妃,看看朕把谁带来了?”   寒香见抬头看见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寒域比她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已有了深深的皱纹,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兄长...”她声音微颤。   寒域恭敬行礼:“参见容贵人。”   这一声“容贵人”像一把刀,将寒香见最后一丝幻想也斩断了。   她不再是寒部的公主,而是大清皇帝的妃子。   弘历似乎很满意这场面,笑着对众人道:“今日是宝月楼落成之喜,朕特意请来寒部贵客,一同庆贺。从今往后,寒部与大清便是一家人了。”   妃嫔们纷纷附和,唯有寒香见注意到兄长眼中闪过的屈辱与无奈。   她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不仅是一场庆典,更是一场示威。他在告诉她:你族人的生死荣辱,全在你一念之间。   参观结束后,弘历特意留下了寒香见。   “爱妃今日可还满意?”他坐在宝月楼的主位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寒香见垂首而立:“皇上恩典,妾身感激不尽。”   “只是感激?”   弘历起身走近她:“"朕要的不只是感激。”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寒香见与自己对视:“朕给你的时间够多了,香见。”   寒香见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皇上...”她艰难地开口:“"妾身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弘历冷笑一声:“你兄长在京城水土不服,已经病了半月有余。太医说,这是思乡之症,药石难医啊。”   寒香见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暗示。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求皇上开恩!妾身...妾身愿意侍寝!”   弘历满意地笑了,弯腰将她扶起:”早该如此。三日后,朕会来宝月楼。”   弘历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放心,朕会好好待你...和你的族人。”   当夜,寒香见独自坐在宝月楼的露台上,望着天边那轮冷月。   她取出寒企的玉佩,轻轻贴在唇边。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我别无选择...”   雪雁悄悄走来,为她披上外衣:“贵人,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寒香见没有回答,只是将玉佩握得更紧。   她知道,三日之后,那个如雪莲般纯净的寒部公主将永远死去。   留下的,只会是大清皇帝的容贵人。   寒香见悲痛欲绝,可她却没有别的选择,她的哥哥,她的族人……   越来越到皇上说的第三日了。   寒香见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飘落的花瓣,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天山脚下的故乡。   她似乎又看见哥哥寒域牵着她的手,在茫茫雪原上奔跑嬉戏的场景。“阿妹,快看!”   记忆中少年明朗的笑声犹在耳畔,他总爱指着天际的雄鹰让她猜飞往哪个方向。   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转圈舞时,哥哥会偷偷塞给她烤得焦香的鹿肉,阿嬷们慈爱的目光像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她。   指尖触及冰冷的窗棂,寒香见猛然回神。   御赐的鎏金手炉在案几上泛着冷光,她想起皇上说的消息,哥哥水土不服,还有那些老弱妇孺们还被皇上接来了京城。   泪水无声滑过脸颊,她颤抖着解开腰间绣着雪莲的荷包,里面静静躺着哥哥临行前给她的狼牙护身符。   “对不起...”她对着虚空呢喃,仿佛在向千里之外的亲人告罪。   寒香见将护身符紧紧贴在心口,就像儿时害怕雷雨时哥哥轻拍她后背的力度。   月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牢笼般的阴影。   她又握着那来自寒企给她遗留的最后的玉佩,她想为寒企守节,可这……   她一点都做不到了。   她现在甚至连死都做不到了,她的性命关乎着全族人的性命,还有最疼爱他的哥哥的性命。   “寒企,等等我,等等我……说不定皇上厌弃我了,我就能去陪你了,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要嫌弃我呀……”寒香见的眼泪慢慢滑落,打湿了衣襟。   这时,从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皇上下旨,不让人来打扰她。   她就像是牢笼里的鸟一般被人关着,飞不出这牢笼一般的紫禁城。   她对于谁的到来都不是很关心,这似乎和她无关一般。 第159章 魏嬿婉(102)   延禧宫的青砖地上,青樱来回踱步,绣着并蒂莲的锦缎鞋面已经沾上了尘埃。   她手中紧握着一只青瓷小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主子,您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贴身宫女雪儿小心翼翼地劝道。   青樱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歇?本主子如何能歇?”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冷意:“皇上已经多日未踏足后宫,就守着那个寒部来的狐媚子,而且还修建了宝月楼。   当初皇后得宠,豫贵妃3得宠,皇上都未如此,可现在皇上为了寒香见,居然大修土木,可见皇上定是爱上她了,我不允许,皇上只能爱我一人。”   窗外传来一阵欢快的丝竹声,青樱脸色更加阴沉。   那是从宝月楼方向传来的——寒香见的居所。自从这个异族女子入宫,皇上就像变了个人,不仅破例允许她保留寒部服饰,还日日相伴,甚至免去了她所有的宫规礼数。   雪儿不敢接话,只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雪儿半也不想说话,可这些年她只要不说话,就会受到惩罚,现在这些年她都已经习惯了。   每次只要开口一句,剩下的她就不用再管了。   不知道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她已经超过二十五岁了,已经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可在延禧宫却无人提及。   青樱忽然转身,将青瓷瓶重重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打听清楚,今日皇上是否还在宝月楼。”   不过半柱香时间,雪儿就匆匆回来禀报:“回贵人,皇上刚刚被太后叫去慈宁宫了,说是要商议秋猎之事。”   青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好,很好。”   她拿起青瓷瓶,轻轻摩挲着瓶身上暗刻的莲花纹:“去准备轿辇,本宫要去拜访寒贵人。”   “可是...”雪儿脸色发白:“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寒贵人...”   “啪!”一记耳光落在雪儿脸上,留下五道红痕。   “主子的话你也敢违抗?”青樱的声音轻柔得可怕:“还是说,你也觉得你主子我失势了?”   青樱这些年脾气变了好多。   雪儿立刻跪下磕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准备!”   青樱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精心描画的远山眉,点染的樱桃唇,依然是当年那个让弘历哥哥一见倾心的美人。   她取出一支金镶玉的步摇插在鬓边,那是弘历登基前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弘历哥哥,你怎能如此对我...”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青樱眼中泛起水光,却在眨眼间化作狠厉:“既然你忘了我们的誓言,就别怪我...”   轿辇行至宝月楼外,果然被侍卫拦下。“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青樱掀开轿帘,露出一个端庄的微笑:“本宫奉太后懿旨,给寒贵人送些补品。怎么,你们连太后的旨意也要拦?”   侍卫面面相觑,正犹豫间,青樱已经下了轿辇,径直向宫内走去。   侍卫不敢真的阻拦贵人,只得派人速去禀报。   宝月楼内,寒香见正倚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块玉佩发呆。   她穿着寒部风格的白色长裙,黑发如瀑,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雪莲。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道:“我说了不需要人伺候。”   “寒贵人好大的架子。”青樱冷笑一声“连本宫来了都不起身相迎?”   青樱已经快要“疯魔”了。   寒香见这才转身,一双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青樱的脸,这就是先前雪雁给她说话的乌贵人。   “原来是乌贵人。”她语气平静,既无惶恐也无讨好:“不知有何贵干?”   青樱被这态度激怒了。   她缓步上前,目光如刀般刮过寒香见的脸:“本宫听闻寒贵人不愿侍寝,特来...相助。”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仍保持着淡漠的表情:“多谢关心,不过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青樱忽然笑了,那笑声让一旁的雪儿打了个寒颤:“在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私事?尤其是...关于皇嗣的事。”   青樱从袖中取出青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绝子汤,前朝秘方。喝下它,你就再不会有孕,皇上自然也不会再勉强你。”   寒香见的目光落在瓷瓶上,久久不语。青樱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是那个寒……寒企,对不对?”   寒香见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有了波动:“你...?”   青樱得意地勾起唇角:“喝下它,你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想必日后你死后见到他,想来还是有颜面的否则..."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你说他以后还要你吗?”   寒香见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伸手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你为何要帮我?”   “帮你?”青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只是不想看到皇上把心思浪费在一个不爱他的人身上。”她凑近寒香见,压低声音:“记住,喝下它,对大家都好。”   寒香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好,我喝。”   她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让她皱起了眉。   青樱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喜。   这药确实能绝育,但她还加了点别的东西——那是从前朝秘档中找到的方子,会让人在绝育的同时元气大伤,从此病痛缠身。   “如此,本宫就不打扰了。”青樱优雅地转身,却在听到身后一声闷响时停住了脚步。   寒香见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她的白裙下摆渐渐被鲜血浸透,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贵人!贵人您怎么了?”寒香见的贴身宫女雪雁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青樱也愣住了,这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按照方子上所说,应该要几个时辰后才会慢慢发作才对。   “快去叫太医!”雪雁哭喊着,一边试图扶起寒香见,却发现她身下的血越流越多。   寒香见痛苦地蜷缩着,手指死死抓住裙摆,指节泛白。   她抬头看向青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下毒...”   青樱后退一步,脸色也变得苍白。“不,不是毒,只是...”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手。   难道那方子有问题?还是她配错了剂量?   “乌贵人!您对寒贵人做了什么?”宝月楼的管事嬷嬷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高声质问。   青樱强自镇定:“本宫只是...只是给了她想要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寒香见的状况明显不对,那出血量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快去禀报皇上和太后!”嬷嬷厉声吩咐,一边指挥宫女们将寒香见抬到榻上。   青樱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她看着寒香见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宫女们惊慌失措地来回奔走,看着那刺目的鲜血不断扩散...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她在心中呐喊,却已经无法挽回。   弘历哥哥若是知道...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混乱之际,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青樱如遭雷击,手中的锦帕无声落地。她望向门口,只见弘历——她的弘历哥哥——面色铁青地大步走来,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青樱!”他怒吼一声,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你都干了什么?!”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的苦涩,令人作呕。   寒香见苍白如纸的脸庞陷在锦被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围着床榻,一盆盆血水被宫女们匆忙端出,地上还残留着几滴暗红的痕迹,像极了凋零的梅花。   “皇上...”寒香见虚弱地睁开眼,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嫔妾...好疼...”   寒香见已经疼的麻木了,她本就不想侍寝,本就不想怀上仇人的孩子,但是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疼,着了别人的道。   可想到还在受罪的哥哥,寒香见不得不示弱,她想利用此次机会让皇上放哥哥回寒部。   这是她能为自己的哥哥和族人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了。   弘历站在床前,龙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那个在犹如雪莲一般的清冷仙子,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青樱,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   “青樱!”弘历的声音低沉如雷:“你可知罪?”   青樱抬起头,发髻微乱,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回皇上,嫔妾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给容贵人送补药。嫔妾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懿旨?”弘历眯起眼睛:“太后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第160章 魏嬿婉(103)   太后扶着竹息的手缓步而入,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青樱身上。   青樱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哀家听说容贵人出了事,特地过来看看。”太后淡淡道。   但是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青樱:“方才在殿外,似乎听到有人说哀家下了什么懿旨?”   青樱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伏低身子:“太后娘娘明鉴,嫔妾...”   “够了!”甄嬛突然提高声音:“哀家何时让你给容贵人下药?乌拉那拉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哀家懿旨!”   殿内一片死寂,连太医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青樱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抬头:“太后娘娘,明明是您...”   青樱不知道这事要如何处理,只能全部推到太后身上,毕竟皇后是太后的养女,太后也不希望后宫有这般的女子出现,打破后宫处境。   “住口!”太后厉声打断:“竹息,把东西拿上来。”   竹息捧着一个精致的瓷瓶上前,太后冷声道:“这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里面还有残余的红花。太医已经验过,与容贵人服下的药成分一致。乌拉那拉青樱,你还有何话说?”   太后说到青樱二字时,专门加重了语气。   青樱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瓷瓶——那是她藏在妆奁最底层的秘密,怎么会...   弘历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转向太医:“容贵人情况如何?”   为首的太医跪地回禀:“回皇上,容贵人因红花过量,胞宫受损严重,今后恐怕...恐怕难以有孕了。而且每逢月事,会剧痛难忍。需调养至少半年,方可侍寝。”   寒香见听到前面,简直要恨死青樱了,她是不想诞下孩子,可也不想受罪呀。   可听到后面的消息,她半年内都不用侍寝了,真好,她还可以再拖半年,寒企,你听到了,我还可以能为你再守半年的孝。   不过正好可以利用这次……   寒香见强撑着支起身子:“皇上...嫔妾有个请求...”   弘历连忙上前扶住她:“你说。”   “臣妾的兄长寒域,自从入京后水土不服,病痛缠身...求皇上开恩,准太医为他诊治,待他病愈后...让他回寒部吧。”   寒香见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字字清晰:“臣妾...愿用此生不得生育,换兄长平安归乡...”   弘历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却只想着救自己的兄长。   这样的纯善,与殿内其他人的勾心斗角形成鲜明对比。   “朕准了。”弘历沉声道:“不仅让你兄长回去,朕还会派太医随行,保他平安抵达寒部。”   寒香见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随即力竭昏了过去。   她所求得事情已经得到了,她可不想再面对皇上了,所以她放心的“晕”过去了。   弘历轻轻将她放平,为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面对青樱,眼中已无半点温度。   “青樱,你假传懿旨,谋害嫔妃,该当何罪?”   青樱看着弘历为寒香见所做的一切,心如刀割。   那个曾经只对她温柔的弘历哥哥,如今眼里心里全是另一个女人。   她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   “皇上问臣妾知罪?”青樱缓缓站起。   她不再跪伏:“臣妾倒要问问皇上,可还记得当年的墙头马上?可还记得您对臣妾许下的誓言?”   弘历皱眉:“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过去的事?”   青樱的声音陡然拔高:“对皇上来说是过去,对臣妾来说却是日日煎熬!当年您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今却为了一个寒部女子,将咱们之间地誓言弃如敝履!”   太后厉声喝道:“青樱,你疯了不成?敢这样对皇上说话!”   “疯了?”青樱大笑,泪水却夺眶而出。   “是啊,臣妾是疯了!从看到皇上看那个寒香见的眼神那一刻起,臣妾就疯了!”   她猛地指向床榻:“她凭什么?凭什么得到皇上的心?一个异族女子,也配?”   弘历的脸色阴沉如水:“青樱,朕念在旧情,对你多有宽容。但你今日所为,已越过底线。”   “旧情?”青樱凄然一笑:“皇上还记得我们的旧情?那为何要忘记墙头马上的誓言?为何要忘记您说过只爱青樱一人?”   弘历闭了闭眼:“人是会变的。青樱,我们都该向前看。”   “向前看?”青樱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嘶喊更令人心惊:“好啊...那臣妾就让皇上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向前看”。”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把精致的剪刀——那是平日用来修剪花枝的。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抓住自己的一缕长发,狠狠剪下!   “青樱!”弘历惊呼。   满殿哗然。   太后倒吸一口冷气:“青樱!你可知满人断发,是为国丧!你这是大不敬!”   青樱对太后的呵斥充耳不闻。   她痴痴地看着手中的断发,又抬头看向弘历,泪水模糊了视线:“既然皇上说要向前看,既然皇上已经忘记我们的过去...那这缕头发,就当是祭奠我们死去的爱情吧。从今往后,我乌拉那拉·青樱,与爱新觉罗·弘历,恩断义绝!”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剪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她破碎的心。   弘历的脸色铁青,他从未想过青樱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事。   满人视头发如生命,只有在国丧时才断发示哀。   青樱此举,无异于诅咒皇室,无异于诅咒他。   “好...很好...”弘历的声音冷得骇人:“乌拉那拉氏,你今日所为,已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而是对皇室的大不敬!”   太后怒不可遏:“皇上,此等大逆不道之人,应当严惩!”   弘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那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第161章 魏嬿婉(104)   “乌拉那拉氏听旨。”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乌拉那拉氏青樱,假传懿旨,谋害嫔妃,当众断发,大不敬。即日起,由贵人降为答应,禁足延禧宫,非朕旨意,永不得出。延禧宫所有宫女太监,全部不留。任何人不得探视。”   青樱听完旨意,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如夜枭,令人毛骨悚然:“皇上这是要囚禁臣妾一辈子?好啊...臣妾就在延禧宫等着,等着看皇上何时会想起我们的过去,等着看那个寒香见能得意到几时!”   “带下去!”弘历不愿再听,挥手令侍卫上前。   两名侍卫架起青樱,她不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弘历,眼中是化不开的执念与疯狂。   在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弘历哥哥!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声音渐渐远去,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那缕断发,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太后看着皇上阴沉的脸色,轻叹一声:“皇上,乌拉那拉氏已经疯魔了,不必为她伤神。倒是容贵人...”   弘历望向床榻上昏睡的寒香见,眼神复杂:“她无辜受累,是朕对不起她。”   “皇上不必自责。”太后劝道:“好在寒部那边,皇上已经答应让她兄长回去,也算是个交代。”   弘历点点头,忽然觉得疲惫不堪。   这一日的变故太多,青梅竹马的决裂,寒香见的伤痛,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太后先回宫休息吧,朕在这里陪陪容贵人。”   太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竹息离开了。   弘历坐在寒香见床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延禧宫内,青樱被粗暴地推入殿中。   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闭,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却突然大笑起来。   延禧宫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被带走了。   延禧宫服侍的人不多,三宝他们被退回了内务府,只能等着被分配到其他宫里。   他们也算“开心”了,就算他们被遗弃,也比在延禧宫受到青樱的连累强。   如懿的贴身宫女雪儿被打发到了浣衣局。   雪儿没有不满,反而很是开心,她终于摆脱了青樱,她真的要喜极而泣了,她每次在延禧宫时,都怕自己的小命因为青樱而丢掉。   这次终于可以摆脱她了,就算是浣衣局也比在延禧宫强。   甄嬛回到慈宁宫后,还是觉得一阵后怕,她没想到青樱竟然那么疯狂,竟然会当着皇上的面断发。   她当年报复皇上,也只敢在皇上临终前说出所有地实情,如果他还好好的话,她只会缩起来,等待最好的时机。   乌拉那拉宜修呀,没想到你的侄女竟然会是这个性格的,这真的是自己高看她了,如果宜修知道会是这样,她还会愿意她的侄女进宫吗?   甄嬛头一次觉得自己下手比较早了,没有宜修的表情。   其实这次寒香见的出现,她是有一点担心的,但是她想到嬿婉那绝美的容颜,皇上也只是宠爱,并没有太过分。   所以她也不认为寒香见可以掀起波澜,只不过是皇上兴致起来了,对于之前从来的类型不过是好奇罢了。   太后这才放心下来,今日青樱居然敢假懿旨,也是胆大包天,不过也是,不是胆大包天的话,怎么敢公然断发。   太后此时还希望皇上好好的,她知道嬿婉的十二阿哥最有希望登上大位,只不过现在才十岁,虽然还是小,主少国疑,对嬿婉还是不太友好。   所以她还是希望皇上可以平平安安的。   “主子,药熬好了。”雪雁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手中捧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寒香见微微蹙眉,那股苦涩的气息已经先一步钻入鼻腔。   自从服下那碗绝子汤,她每日都要饮下这镇痛调养的汤药。   她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喉间的灼烧感让她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慢些。”雪雁连忙递上蜜饯,眼中满是心疼。   “无妨。”寒香见摆摆手,将空碗递还给她:“可有寒部的消息?”   雪雁的眼睛亮了起来:“正要告诉公主,今早内务府的小太监说,主子的哥哥已经启程返回寒部了,前日就过了山海关。”   寒香见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当真?哥哥他真的回去了?”   “千真万确。”雪雁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寒香见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犹豫。   “那些老弱妇孺...还留在京城的驿馆里。”雪雁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听说皇上派了重兵把守,不许他们随意走动。”   寒香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出青白。   她早该想到的,皇帝怎么可能轻易放走所有人质?   兄长能回去已是万幸,可那些年迈的长者、嗷嗷待哺的婴孩,却要在这异乡继续煎熬   窗外一阵风吹过,梅枝轻叩窗棂,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寒香见忽然想起寒部那些低矮的帐篷,想起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唱的古调,想起寒企教她射箭时掌心的温度。   如今寒企已化作一抔黄土,而她被困在这金丝笼中,连为心上人痛哭一场都要避开耳目。   “雪雁,把皇上这次赏赐的银子都收拾出来。”寒香见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决绝。   “主子?那些可是...”   “全部。”寒香见打断她:“你找可靠的人,分批送到驿馆去。记住,一定要避开宫里的眼线。”   雪雁咬了咬唇:“可那是皇上因为...因为那件事赏赐的,主子不留些自己用吗?”   寒香见冷笑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碗绝子汤不仅夺走了她生育的能力,每逢月事更是痛得她死去活来。   上个月她蜷缩在床上整整三日,冷汗浸透了中衣,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   皇帝得知后大为“心疼”,赏下这许多金银珠宝,却不知她宁愿用这一切换回健康的身体,她没想到这绝子汤的后果如此严重,她是真的后悔了。   “我用不上这些。”她淡淡地说:“族人在京城举目无亲,这些银两至少能让他们吃上热饭,添件冬衣。”   雪雁的眼圈红了,她知道主子自从入宫后,没有一天不在为族人操心。   那些赏赐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大半都被变卖换成银钱接济族人了。   “奴婢这就去办。”雪雁福了福身,正要退下,却被寒香见叫住。   “等等。”寒香见从枕下取出一个绣囊:“这里还有些私房钱,你一并送去。记住,要亲手交给阿嬷,她最知道怎么分配。”   雪雁接过绣囊,沉甸甸的,里面除了银两,还有几件小巧的金饰——那是寒香见从寒部带来的东西,一直舍不得动用的。   待雪雁退下后,寒香见才允许自己的肩膀垮下来。   她缓缓躺回枕上,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出神。   皇帝特许她半年不必侍寝,名义上是让她养好身体,实则是等她彻底从绝子汤的伤害中恢复。   半年...她默默计算着日子,至少这半年里,她还能为寒企守孝。   想到寒企,胸口便如刀绞般疼痛。那个在雪地里教她驯鹰的少年,那个承诺要带她看遍漠北星河的勇士,   如今只剩下一座孤坟。而她,却要夜夜躺在仇人的床榻上,强颜欢笑。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洇入锦枕。寒香见抬手抹去泪痕,眼神逐渐变得冷硬。   她想起那碗绝子汤,想起青樱给她说的话。   “这汤药只会让你不能生育……”   她信了。她怎么会不信呢?她本来就没打算生下皇上的孩子,她本就视皇上为仇人,如若不是有着族人,有着哥哥为人质,她真的是想随寒企而去。   可那碗汤药下肚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每月的月事成了酷刑,小腹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又像被钝刀一点点割开。   她是真的后悔了,明明还有其他办法,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青樱...”寒香见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原来是不自觉咬破了内颊。   她早该想到的,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毒蛇,披着华美的外衣,吐着甜蜜的信子。   窗外日影西斜,将梅枝的影子拉得更长,像一道道伤痕刻在窗纸上。   寒香见忽然觉得小腹一阵抽痛,熟悉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月事又要来了。   她蜷缩起身子,额头抵在膝盖上,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剧痛。   "寒企..."她在疼痛的间隙呢喃着爱人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熬过漫漫长夜。   半年,她只有这半年时间为心上人守孝。   之后...之后她便要再次面对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她真的是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她是真的不想侍寝。 第162章 魏嬿婉(105)   坤宁宫内,嬿婉倚在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靠枕上,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   产后双月已过,可她的身子仍如风中弱柳,稍一动作便觉头晕目眩。   嬿婉这是服用了“病弱丹”,这个会营造一个虚弱的身体,但实际嬿婉身体早就恢复了。   毕竟在后宫,她还得“真实”,不然怕被其他人发现了。   春婵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主子正试图起身,连忙放下药碗去扶。   “主子,您这又是要去哪儿?太医说了要静养...”春婵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嬿婉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指尖轻轻拂过案几上那对金丝楠木雕的婴孩长命锁。   “容妹妹喝了绝子汤后身子一直不好,本宫既已出了月子,总该去看看。”   “可您自己都...”春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主子决定的事从不容人置喙。   只得取来一件银狐毛滚边的藕荷色斗篷,仔细为嬿婉系上:“那奴婢让轿辇备得暖些,再带上手炉。”   行至宝月楼外,嬿婉示意宫人不必通报。   她扶着春婵的手缓步而入,恰听见内室传来寒香见剧烈的咳嗽声。   掀开锦帘,只见昔日那个清冷如天山雪的寒部公主,如今只能蜷在榻上,像一片枯萎的雪莲。   “容妹妹。”嬿婉柔声唤道。   寒香见猛地抬头,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雪雁赶忙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寒香见没想到这居然是皇后娘娘,没想到皇后居然比她还要漂亮。   她准备起身行礼,被嬿婉轻轻按住肩头:“快别动,好生躺着。”   近距离看,寒香见才发现皇后虽施了脂粉,却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那张被誉为六宫第一的容颜,此刻也透着病态的苍白。   可即便如此,皇后眉眼间的温婉气度仍让她自惭形秽。   “娘娘身子未愈,不该为嫔妾...”寒香见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咳嗽。   嬿婉亲自倒了温水递过去,顺势坐在榻边。   “本宫是产后虚症,养养就好。倒是妹妹,何苦这般糟蹋自己?”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那绝子汤伤身至极,即便不想要龙裔,也该顾惜自己。”   寒香见怔住了。   入宫以来,人人都道她不知好歹,竟敢拒绝皇恩。   唯有眼前这个人,在关心她的身子。   “娘娘不恨嫔妾?”寒香见直视皇后眼睛:“娘娘竟然舍得皇上宠幸她人,喜爱她人?”   她做不到,如果寒企这么做的话,她应当是忍受不了的。   “皇上是天子,本就该雨露均沾。”嬿婉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花的丝帕,轻轻拭去寒香见额角的冷汗。   “本宫是皇后,是国母,要为天下计。皇上子嗣繁盛,方能择贤而立,保江山永固。”   说到此处,嬿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但很快又换上温柔笑意:“至于儿女私情...”   她顿了顿:“本宫自然也会心痛。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寒香见忽然抓住皇后的手腕:“那娘娘爱皇上吗?真的能忍受这么多女人分享他?”   殿外,弘历的脚步蓦然停住。   他本是听说皇后去探望寒氏,担心两人起冲突才匆匆赶来,却不料听到这般对话。   透过雕花窗棂,他看见嬿婉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如美玉生晕,长睫低垂投下一片阴影。   “爱。”嬿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正因爱他,才更希望他好。妹妹还年轻,不懂有时候放手才是...”   她突然咳嗽起来,春婵连忙递上帕子。   寒香见看见雪白帕子上一点猩红,瞳孔骤缩:“娘娘!”   “无碍。”嬿婉迅速将帕子攥入掌心,强撑着笑容:“本宫身边的包太医最擅调理,明日让他来给妹妹看看。女子身子最要紧,无论如何都不能亏待了自己。”   乾隆在门外听得心头震动。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明媚鲜艳的嬿婉,私下竟为他隐忍至此。   想到她刚经历双胎难产之苦,却还记挂着刚刚入宫的寒氏,胸口不由涌起一阵热流。   “皇上?”进忠小声提醒。   弘历摆摆手,转身离去。   他忽然不想打破那个画面——他的皇后正用那双为他诞育皇嗣的手,温柔地为一个女子掖被角。   是夜,坤宁宫的宫灯亮如白昼。   嬿婉正对镜卸簪,忽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   她动作一顿,铜镜中那张看似柔弱的脸庞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旋即又恢复成惊讶模样。   来不及更衣,只匆匆披了件月白纱衣,弘历已大步踏入内室。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她慌忙要跪,被乾隆一把扶住。   烛光下,乾隆仔细端详着爱妻的面容。卸去钗环的嬿婉更显憔悴,单薄的纱衣下隐约可见消瘦的肩骨。   他想起白日里那方带血的帕子,心头一紧。   “朕听说你去看了寒氏?”乾隆拉着她一同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嬿婉低眉顺目:“容妹妹刚入宫就……如今身子却...“   她忽然抬眼,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心:“那绝子汤的苦头已经够她受了。”   乾隆心头一热,将她揽入怀中。嬿婉身上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他想起她为他生儿育女时九死一生的模样:“你总是这般善良。你自己身体还未好全,你却还担心记挂起别人。”   “臣妾是皇后啊。”嬿婉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软。   “皇上是臣妾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君父。臣妾只愿皇上...”她突然哽咽:“只愿皇上子孙满堂,江山永固。”   乾隆喉头滚动,抱得更紧了些。   他看不见怀中人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朕今日都听到了。”乾隆突然道:“你对寒氏说的那些话。”   嬿婉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苦笑道:“让皇上见笑了。臣妾...臣妾只是...”   “朕很欣慰。”乾隆抬起她的下巴,望进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这后宫之中,唯有你是真心为朕着想。”   嬿婉眼中适时滚落一滴泪,正落在乾隆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臣妾别无所求,只愿皇上...偶尔能想起臣妾,便足够了。”   这般以退为进,果然引得乾隆愈发怜惜。   他挥手屏退左右,亲自为她卸去最后一支发簪:“今夜朕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帐幔垂下时,嬿婉靠在乾隆怀中,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知道,今夜过后,皇上对她的信任将更胜从前。 第163章 魏嬿婉(106)   延禧宫的朱漆大门紧闭,铜锁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蛛网。   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却照不进乌拉那拉·青樱的心里。   青樱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还是那日断发时的素白中衣,如今已污渍斑斑。   她瘦得惊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松松垮垮地挂着,仿佛随时会滑落。   三个月了,自那日她在慈宁宫当着太后与皇上的面剪断青丝,她就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弘历哥哥...”青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像夜枭的哀鸣。   案几上放着的饭菜早已冷透,这是今日第三顿她未曾动过的膳食。   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青樱连眼皮都没抬。   如今能来这冷宫的,无非是送饭的粗使宫女,连正眼都不会瞧她这个废妃一眼。   延禧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嬿婉耳朵里,呵,想求死,可没那么容易。   “姐姐这是要绝食明志?”一道甜腻的声音突然响起。   青樱猛地抬头,看见阿箬一袭金黄色衣服站在殿门口,阳光在她身后镀上一层金边,刺得青樱眼睛生疼。   “柔贵妃何必屈尊降贵来这污秽之地。”青樱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   阿箬轻笑一声,莲步轻移走到青樱跟前,金黄色裙裾扫过地上的灰尘。   “本宫是怕姐姐一时想不开。”她俯下身,涂着蔻丹的手指捏住青樱的下巴。   “就像先帝的纯元皇后,还有富察皇后...人死了,反倒成了皇上心头的朱砂痣。”   青樱挣脱她的钳制,冷笑道:“那何不遂了我的心愿?”   “那怎么行。”阿箬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条绣着兰花的帕子擦了擦手,   “本宫最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更何况...”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活人才能赎罪,死了反倒干净。”   当夜,青樱被一阵剧痛惊醒。   两个粗壮的嬷嬷按着她的手脚,第三个正捏着她的鼻子往她嘴里灌粥。   米粥滚烫,顺着嘴角流下,烫红了她的脖颈。   “奉贵妃娘娘的命令,伺候您用膳。”为首的嬷嬷面无表情地说,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   青樱挣扎着,粥水呛入气管,她剧烈咳嗽起来,却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殿门再次被推开,青樱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哎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娴嫔吗?”白蕊姬一身湖蓝色宫装,摇曳生姿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宫女。   青樱瞳孔骤缩。   这个曾经她看不起的小答应,如今已是掌管宫权的玫妃了。   白蕊姬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形销骨立的青樱,红唇勾起一抹快意的笑。   “柔贵妃心慈,特意嘱咐我来照看姐姐。”她接过宫女手中的燕窝粥:“姐姐可要乖乖用膳才是,要不然怎么能为我的孩儿赎罪呢?”   青樱挣扎道:“当初朱砂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白蕊姬根本不信青樱所说的,坚持拿着手中的燕窝粥。   青樱别过脸去,白蕊姬却突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   “你以为还是从前的娴嫔吗?”白蕊姬压低声音,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曾经害我的孩儿,我要一点一点还给你!”   滚烫的粥直接灌进喉咙,青樱痛苦地挣扎,指甲在白蕊姬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白蕊姬吃痛松手,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贱人!”白蕊姬擦着手背上的血痕,对身旁的宫女厉声道:“按住她!今日这碗粥必须一滴不剩地灌下去!”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按住青樱,白蕊姬捏开她的下颌,将整碗粥粗暴地倒了进去。   青樱呛得满脸通红,粥水从鼻孔里流出来,狼狈不堪。   “这才对嘛。”白蕊姬满意地看着空碗,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明日我还会来的,姐姐可要保重身体啊。”她俯身在青樱耳边轻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殿门重重关上,青樱趴在床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发髻,那里还藏着一根金簪——她最后的希望。   就在她举起金簪对准自己咽喉的瞬间,殿门突然被踹开,两个嬷嬷冲进来夺走了簪子。   其中一个狞笑道:“玫妃娘娘早料到您会这样,特意嘱咐奴婢们盯着。”   青樱瘫软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如今的她,连求死都不能。   月光冷冷地照在延禧宫的琉璃瓦上,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兽。   而在紫禁城的另一端,养心殿的灯火通明,掌握大权的帝王正批阅奏折,仿佛早已忘记了那个曾经唤他“弘历哥哥”的女子。   半年的光阴如指尖流沙,转眼即逝。   寒香见倚在雕花窗棂旁,望着庭院里一株将谢的白玉兰,花瓣边缘已泛起枯黄,正如她凋零的心。   “容贵人,该喝药了。”宫女小蛮捧着青瓷药碗轻声提醒。   寒香见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冲入鼻腔。   这半年来,包太医的汤药确实让她的月事不再那般痛不欲生,可每次药汁入喉,她都觉得自己在饮下一杯又一杯的妥协。   身体渐好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包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   “是,太医说贵人气血已通,沉疴尽去。”宫女小蛮低头应答,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小蛮是最近新调上来的,她从寒部带来的宫女雪雁这段时间感染了风寒,由于长时间未好,被换个了地方养病去了。   寒香见的手微微一颤,药碗中的褐色液体荡起一圈涟漪。   她闭上眼,将剩余的药一饮而尽。苦,真苦啊,可再苦也比不过心里的滋味。   傍晚时分,养心殿的太监来传口谕时,寒香见正在梳妆台前发呆。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眼神空洞。   “皇上口谕,今夜容贵人侍寝。”   手中玉簪“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寒香见盯着那断裂的簪子,恍惚看见了自己与寒企之间被斩断的情丝。   半年的缓冲期结束了,她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贵人,奴婢为您梳妆。”宫女小心翼翼地拾起断簪。   寒香见木然地点头,任由宫女们摆布。她们为她换上轻薄的纱衣,抹上芬芳的香膏,梳起繁复的发髻。   每一道工序都像在将她推向深渊。   “这胭脂颜色太艳了。”她突然开口。   “回贵人,这是皇上最喜欢的海棠红。”   寒香见不再言语。   镜中的自己逐渐变成一个精致的玩物,美丽却毫无生气。   她想起寒企曾说她素颜最美,像天山上的雪莲。   如今这雪莲就要被碾碎在龙榻之上了。   养心殿的龙涎香浓得令人窒息。   寒香见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抬起头来。”弘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缓缓抬头,对上皇帝炽热的目光。那目光像火,灼得她浑身发疼。   半年等待让这位帝王眼中的欲望更加赤裸,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珍宝。   “爱妃比半年前更动人了。”弘历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寒香见强忍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只手顺着她的脖颈下滑,扯开了衣带。   纱衣滑落时,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寒企温柔的笑脸。   当剧痛来临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弘历却将这泪水当作羞涩,动作越发肆意。   寒香见觉得自己正在被活生生撕裂,不仅是身体,还有灵魂。   “别怕,朕会疼你。”弘历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粗重。   疼?   寒香见在心中冷笑。   这世上唯一疼她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天山脚下。   如今她躺在这里,不过是一具为了寒部安危而出卖自己的躯壳。   次日清晨,寒香见浑身酸痛地醒来,发现皇帝已经去上朝了。   床单上的落红刺得她眼睛发疼,宫女们却喜气洋洋地跪了一地。   “恭喜容嫔娘娘,皇上刚下了旨,晋您为嫔了!”   容嫔。   寒香见麻木地接受这个新封号。   一夜之间,她从贵人变成了嫔,多么荣耀啊。   可谁又知道这一夜对她而言是怎样漫长的折磨?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   弘历似乎要把半年的等待一次性补偿回来,连续半月都召她侍寝。   寒香见日渐消瘦,眼下的青影连脂粉都遮盖不住。   每次从养心殿回来,她都要在浴桶中浸泡许久,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那些不堪的触碰。   “娘娘,您多少用些膳食吧。”宫女小蛮担忧地劝道。   她之前是洒扫的宫女,还是雪雁姐姐不在,娘娘才把她提到一等宫女的身份。   她能进宝月楼已经是花了大价钱的,能做洒扫宫女也是托尽了关系,没想到她居然还有一天可以做一等宫女。   她现在自然感谢主子,她希望在雪雁姑姑回来前照顾好娘娘。   寒香见摇摇头,她现在看到食物就想吐。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她迅速憔悴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第164章 魏嬿婉(107)   直到那日清晨,她发现月事来了。   那一刻,寒香见几乎要跪地感谢上苍。   小蛮便懂得了娘娘的意思,立刻去养心殿报了信。   “皇上口谕,让容嫔好生将养。”   寒香见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抱着膝盖无声流泪。   这短暂的解脱之后呢?月事结束,她又将回到那个可怕的循环中。   想到这里,寒香见浑身发抖,胃里一阵翻涌。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蝴蝶在花间嬉戏。寒香见望着它们自由的身影,突然无比羡慕。   她多想像这些蝴蝶一样,振翅就能飞离这座黄金牢笼,飞回天山脚下,哪怕那里只剩下一座孤坟。   夜深人静时,寒香见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这是寒企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冰凉的玉贴在脸颊上,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唤她“香见”。   “对不起...”她对着虚空呢喃,泪水浸湿了锦枕。   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为寝殿镀上一层惨淡的银白。   寒香见望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那么瘦小,那么孤独。   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她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死去。   “娘娘,该用膳了。”雪雁捧着鎏金食盒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主子单薄的背影,鼻尖一酸。   她才病愈归来不过三日,主子竟比先前更瘦了,那件湖蓝色绣银线的旗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穿堂风吹走。   寒香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头。   她这几日总是梦见天山脚下的雪莲,醒来枕上全是泪痕。   算算日子,月事将尽,又要面对那双在她身上游走的、带着薄茧的手。   光是想到这个,胃里就翻江倒海,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您这样下去怎么行?”雪雁放下食盒,取来一件杏色云缎斗篷给主子披上:“奴婢去请包太医来看看吧?上次他开的安神汤...”   “不必了。”寒香见终于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像粒将坠未坠的露珠:“我这病,药石无医。”   雪雁突然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娘娘,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若不是您求了皇上派包太医来给奴婢诊治,奴婢早就...您若有个好歹,奴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寒香见望着这个从家乡带来的侍女,心头微动。   雪雁的手腕上还留着那道为护主而落的疤,是之前在寒部为自己挡下了狼的拼命一咬留下的。   她轻叹一声,伸手扶起雪雁:“去吧。”   包太医来得很快。   他搭脉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收回手,在药箱里翻找许久才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娘娘这是忧思伤脾,肝气郁结。”包太医将小瓶递给雪雁:“这里头是安神的方子,睡前用温水送服。另外...”   他犹豫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个更小的白瓷瓶:“此物名唤“忘忧散”,取少量缝制香囊或枕中,可助安眠。但切记……”   他突然压低声音:“万不可过量,此物多服恐致人长睡不醒。”   寒香见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凝在那白瓷瓶上。   包太医走后,她让雪雁按方煎药,却悄悄将那个小白瓶藏在了妆奁最底层。   夜深人静时,寒香见取出瓷瓶对着烛光细看。   瓶身冰凉,里头粉末沙沙作响。她拔开塞子轻嗅,有股极淡的苦香,像是陈年的茶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   包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多服恐致人长睡不醒”。   烛花"啪"地爆了一下。   寒香见的手一抖,些许粉末洒在梳妆台上。   她盯着那点白色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泪痣在烛光下像一滴血。   次日,她让内务府送来新鲜茉莉。   宝月楼里很快花香四溢,掩盖了其他所有气味。   寒香见借口夜里睡不安稳,要雪雁缝制新香囊。   她亲自将“忘忧散”掺入晒干的茉莉花中,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主子近来气色倒好些了。”雪雁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   她没注意到主子捏着香囊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当晚敬事房传来消息,皇上翻了容嫔的牌子。   寒香见将香囊悬在床帐四角,又特意在枕边多放了一个。   她换上月白色寝衣,长发披散如瀑,坐在镜前看着自己死人般的脸色,竟觉得满意。   乾隆进来时,寒香见正跪在案前点香。   她今日反常地用了浓香,甜腻的茉莉味充斥整个寝殿。   “爱妃今日好雅兴。”乾隆伸手想扶她,却被那截细得惊人的手腕惊住。   他皱眉端详寒香见的脸:“怎么又瘦了?太医来看过没有?”   寒香见垂眸不语,只将香炉盖子轻轻合上。   烟雾缭绕中,她看见乾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晚皇上睡得极沉。   寒香见躺在龙榻最边缘,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竟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宁。   月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她看见乾隆的睡颜,没了白日里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气,倒显出几分老态。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快意。   三更时分,寒香见悄悄起身,将香囊中的药粉倒出少许添补。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回到床上时,她发现乾隆的呼吸比先前更沉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一种奇异的念头突然攫住她——如果此刻将剩余的药粉全部倒入香炉...   寒香见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瓷瓶。   瓶身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月光照在乾隆的喉结上,那里随着呼吸微微滑动。   她盯着那处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将瓷瓶藏回了枕下。   天蒙蒙亮时,乾隆醒来,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怪哉,在爱妃这里竟睡得这般安稳。”   他捏了捏寒香见的下巴:“今晚朕还来。”   寒香见乖顺地点头,嘴角弯成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弧度。   等乾隆的仪仗远去,她立刻冲到窗前大口喘息,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雪雁进来伺候梳洗时,发现主子正在妆台前摆弄那个白瓷瓶,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   “主子...?”雪雁疑惑地唤了一声。   寒香见迅速将瓷瓶收入袖中,转身时已恢复平日的淡漠:“去太医院再要些茉莉来,皇上喜欢这个味道。”   雪雁总觉得主子今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帮寒香见梳头时,她才惊觉——主子眼里那潭死水,竟泛起了微澜。 第165章 魏嬿婉(108)   宝月楼中。   寒香见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毫无生气的脸庞。   手指轻轻抚过一块玉佩,那是寒企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如今却成了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   “主子,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雪雁在门外轻声禀报。   寒香见的手指猛地收紧,修长的指甲刺入掌心,一丝殷红渗出,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又是侍寝。   每一次面对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折磨。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待雪雁退下,寒香见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里面是包太医给她的安神药。   包太医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娘娘,此药虽能安神助眠,但万不可多用,否则...”   否则会怎样?寒香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对她而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长睡不醒,那反倒是解脱。   但为了寒部,为了那些还在塞外等着她庇护的族人,她必须活着,哪怕活得如此痛苦。   夜幕降临,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香气弥漫。   寒香见跪坐在龙榻旁,看着面前的男人——九五之尊的皇帝弘历。   他正用那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温柔目光注视着她。   “爱妃近日气色不佳,可是宫中生活不习惯?”弘历伸手欲抚她的脸颊。   寒香见不着痕迹地偏头避开,轻声道:“回皇上,臣妾只是...月事刚过,身子还有些乏。”   她转身点燃了香炉,安神药的香气很快与龙涎香融为一体。   这是她精心调配的比例,足以让皇帝安然入睡,又不会引起怀疑。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弘历的眼皮开始沉重。   他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却最终抵不过药力,沉沉睡去。   寒香见长舒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这一夜,她又逃过一劫。   但这样的把戏能用多久?皇帝不是傻子,迟早会发现异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香见的把戏似乎奏效了。   弘历每次来她宫中都会很快入睡,醒来后神清气爽,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但寒香见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这一日,弘历下朝后径直来到她的宝月楼。   寒香见刚起身行礼,就被他一把扶住。   “爱妃不必多礼。”弘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朕近日发觉一事,每次来爱妃宫中就睡得特别沉,醒来后精神却格外好。爱妃可是用了什么特别的香料?”   寒香见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皇上圣明。臣妾前些日子月事来时难以安眠,便向包太医求了些安神的药。想必是那药香的缘故。”   “哦?”弘历挑眉:“是什么药如此神奇?朕近日政务繁忙,正需要这样的良药。”   寒香见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才能消除皇帝的疑虑。   “皇上若感兴趣,不如请太医来查验一番?”她声音轻柔,眼神却坚定。   “臣妾虽不懂药理,但也知道药不可乱用。”   弘历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提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爱妃果然体贴。来人,宣包太医。”   弘历对包太医还是很信任的,毕竟包太医的医术算是宫里数一数二的,而且还是嬿婉常用的太医,他不相信嬿婉会害他的。   等待太医的间隙,寒香见的心跳如鼓。   她反复推敲着即将上演的戏码,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缺。   成败在此一举。   包太医很快到来,向帝妃二人行礼后,弘历直入主题:“包爱卿,容嫔说你给她开了安神的药,朕想看看是什么方子。”   寒香见适时地递上香囊,   包太医接过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恳求,包太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皇上,此药乃臣为娘娘特配的安神香。”   包太医打开香囊,取出一小撮药末细细查验:“内含沉香、安息香、朱砂等药材,确有安神助眠之效。”   弘历接过药末闻了闻:“确实清香怡人。此药可有什么禁忌?”   包太医刚要开口,寒香见便轻咳一声:“皇上,臣妾用此药后睡得安稳,连梦都不曾做一个呢。”   她故意顿了顿:“只是不知对皇上是否同样有效?”   弘历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爱妃此言差矣。朕在你宫中睡得极好,想必这药对朕也有效用。”   包太医欲言又止,寒香见急忙又道:“包太医,这药可会影响龙体康健?”   “回娘娘,此药适量使用并无大碍,只是...”   包太医犹豫了一下,瞥见寒香见眼中闪过的警告,终是改口道:“只是不可多用,以免白日里也昏昏欲睡。”   他本就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要帮着容嫔,这个香并没有容嫔想的那么严重,会长睡不起,但是用多了,确实会容易困倦。   可谁也不清楚,这个药不能与另一种药相用。   那就是之前豫贵妃为了争宠给弘历下的药,那个是嬿婉用来做引子的,豫贵妃所用的时间不短了。   所以弘历身体里的药性已经残存了很多,就算豫贵妃现在不用了,但是皇上的身体里已经充满了药。   身体里已经有些引子,而包太医给寒香见的这个药里,恰好能与豫贵妃所下的药相配合起来。   两者一起,可加速身体老化,营造出一种纵欲过度,身体被掏空的假象。   而真实就是身体已经破损严重,但是对外诊脉只有那一种情况。   想来没几年的时间了,这就是嬿婉为皇上所打算的最好的下场。   过几年还有水玲珑,那么那就是个最好的时机了。   寒香见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包太医本想说的是长期使用可能导致神思倦怠,但那会引来更多盘问。   现在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正合她意。   “皇上,”她轻挽弘历的手臂:“既然太医都说无碍,不如臣妾每日为皇上准备一些?您批阅奏折到深夜时点上一些,也好安眠。”   弘历龙颜大悦:“爱妃有心了。不过这药既是爱妃所需,朕怎好夺人所爱?”   “皇上日夜操劳国事,臣妾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寒香见垂眸,掩饰眼中的算计。   包太医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清楚这药的真正效力——长期使用会使人精神萎靡,甚至产生依赖。   但面对天威,他只能沉默。   “包爱卿,”弘历突然转向太医:“这药朕可以用吧?”   包太医额头渗出细汗:“回皇上,短期使用确无大碍,只是...”   他再次看向寒香见,后者正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   “只是什么?”弘历追问。   “只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臣建议皇上先用少量试试效果。”包太医最终选择了折中的说法。   寒香见适时插话:“皇上,不如这样,臣妾先用几日,若无异常再献给皇上如何?”   弘历大笑:“爱妃如此谨慎,朕心甚慰。那就依爱妃所言。”   弘历对此很是自大,并不认为在皇宫里,寒香见会对他下手的,而且是那种以命换命的方式的。   对于这香,他还是放心的,既然容嫔想要先替自己试试,那便试试吧。   弘历对自己很是自大,认为是自己征服了寒香见,寒香见愿意替自己试药。   待包太医退下,弘历拉着寒香见的手温存良久。   寒香见强忍心中厌恶,面上却装出娇羞模样。   她知道,这场戏还远未结束。   夜深人静,寒香见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满天繁星。   塞外的星空是否也如此明亮?   寒企是否也在天上看着她?   “主子,夜深露重,当心着凉。”雪雁为她披上斗篷。   寒香见拢了拢衣襟:“雪雁,你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   雪雁吓了一跳:“娘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寒香见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雪雁自然清楚主子说的是谁,但她不想多言,惹主子伤心。   寒香见转身回屋,却见桌上多了一个小瓷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此药性烈,慎用。——包」   寒香见将瓷瓶收入袖中。   她知道,这是包太医的警告,也是提醒。   但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少侍寝更重要。   即使要下地狱,她也在所不惜。   翌日清晨,弘历早早派人送来赏赐,说是感谢她的安神药。   寒香见看着满桌的珠宝绫罗,只觉得讽刺至极。   “娘娘,皇上对您真是恩宠有加啊。”宫女小蛮羡慕地说。   此时,雪雁替寒香见谢恩去了,并不在。   寒香见冷笑:“恩宠?不过是另一座牢笼罢了。”   小蛮吓得脸色发白:“娘娘慎言!”   寒香见不再言语,只是让小蛮默默收起那些赏赐。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更加小心。   皇帝虽然暂时相信了她的说辞,但帝王多疑,随时可能再生变故。   她取出包太医新给的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与之前的安神香不同,这药丸气味更加刺鼻。   她小心地藏好,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寒企,再等等我。”她对着虚空轻声道:“等我为族人争取到足够的保障,就来寻你。” 第166章 魏嬿婉(109)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嬿婉诞下的双胞胎皇子已满周岁。   嬿婉端坐在坤宁宫的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那张依旧美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庞。   “娘娘,永琰阿哥来请安了。”春婵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吧。”嬿婉的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   十二岁的永琰身着杏黄色皇子常服,步履稳健地走入内殿。   他眉目如画,举止得体,已初具储君风范。   当初嬿婉下了肖母丹,所以永琰与嬿婉也极为相似。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永琰恭敬行礼,声音清朗。   嬿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示意他起身:“永琰,今日太傅教了什么?”   “回皇额娘,太傅讲授了《资治通鉴》中汉文帝即位一段,教导儿臣为君者当以仁德治国。”永琰对答如流。   永琰本就聪慧,何况嬿婉还给永琰喂了启智丹。   嬿婉的六个孩子中,年长的两个阿哥已经入朝了,两人的志向都不在皇位上。   永琰自小对皇位志在必得,所以自小对自己也是极为严格。   永琰知道自己的皇额娘身为皇后,膝下六个孩子,自己为嫡子,哥哥弟弟都是双胞胎,面容一样,没有资格登上大位,而且他们也志不在此。   如果不是自己登上皇位的话,想必新登上皇位的兄弟也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永琰从小对自己要求就极为严格。   嬿婉本想做慈母,但是永琰对自己要求严格,也要求嬿婉对自己要求严格。   但是这不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   嬿婉微微颔首,伸手抚过儿子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庞:“很好。你要记住,为君者不仅要有仁德,更要有决断。去吧,别耽误了骑射课。”   待永琰退下,嬿婉脸上的慈爱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嬿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御花园的方向:“是时候了,永琰已经十二岁,双胞胎也过了周岁,该推动立储之事了。”   春婵会意,轻声道:“娘娘是说...索绰伦大人?”   “不错。”嬿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宫给桂铎下的忠心丹也该派上用场了。”   三日前,嬿婉已秘密派人给索绰伦·桂铎送去了密信。   这位柔贵妃阿箬的父亲,表面上与皇后势不两立,实则早已被嬿婉用秘药控制。   这些年嬿婉的地位在后宫中很是稳当,但是怕皇上疑心,她与阿箬则是在相互“制衡”。   两人表面上水火不容。   “春婵,准备笔墨。”嬿婉吩咐道:“本宫要再给桂铎写封信,确保万无一失。”   信很快写好,嬿婉用特制的火漆封好,交给心腹太监王蟾秘密送出。   信中她指示桂铎联络朝中大臣,在次日早朝时提出立储之事。   “主子,皇上正值壮年,恐怕不喜大臣提及立储...”春婵有些担忧。   嬿婉轻抚着自己苍白的面颊,咳嗽了两声:“正因如此,才要桂铎出面。皇上若起疑,也只会怀疑到柔贵妃一党头上。况且...”   但是柔贵妃膝下只有女儿,也并没有皇子,皇上的疑心也不会那么严重的。   次日早朝,乾清宫内气氛凝重。   弘历端坐在龙椅上,面色不悦地看着阶下群臣。   礼部侍郎邹一桂正慷慨陈词:”...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无储君以安天下之心。皇上虽正值鼎盛,然立储乃祖宗之法,臣请皇上早定国本,以安社稷。”   弘历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殿中大臣:“众爱卿以为如何?”   出乎意料的是,多位大臣纷纷出列附议。   更令弘历意外的是,一向与皇后不和的柔贵妃的阿玛索绰伦·桂铎竟也上前一步:“臣附议。立储乃国之大事,宜早不宜迟。”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朝堂气氛异常。   这些大臣中,有太后一派,也有柔贵妃一派,怎会突然在此事上达成一致?   皇后得太后抚养,所以皇上将皇后归为太后一派。   “朕知道了。”弘历沉声道:“立储之事,朕自有考量。退朝。”   回到养心殿,弘历召来心腹和珅:“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   和珅恭敬答道:“回皇上,臣观今日大臣们似有默契,恐背后有人推动。”   “朕也这么想。”弘历冷笑一声:“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捣鬼。”   弘历对自己的皇位还是很在意的。   然而未等和珅查出结果,三日后的大朝会上,立储之事再次被提起。   这次是大学士纳喇·查郎阿领头上奏:“皇上,储君乃国本,臣等恳请皇上为江山社稷计,早立太子。”   面对群臣压力,弘历知道不能一味拒绝。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朕决定效法先帝,实行秘密立储。朕会将储君之名密封于匣内,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另书一份密封随身携带。如此可安众卿之心,又不致引起朝局动荡。”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见皇上态度坚决,也只得领旨。   退朝后,弘历独自在养心殿思索良久。   他正值壮年,本不愿考虑立储之事,但今日局面,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而最有可能的,就是得利的皇后了。   “来人,摆驾坤宁宫。”弘历决定亲自试探皇后。   坤宁宫内,嬿婉早已收到朝堂消息。   她命人备下清淡饮食,又特意换上一身素净衣裳,显得格外憔悴。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弘历大步走入殿内。   嬿婉连忙起身行礼,动作间故意显出几分虚弱。   “皇后不必多礼。”弘历扶起她,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眉头微皱:“皇后近日身体如何?”   嬿婉轻咳两声,勉强笑道:“多谢皇上关心,臣妾无碍,只是入秋后有些咳疾罢了。”   弘历示意宫人退下,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他直视嬿婉眼睛,开门见山道:“今日朝中立储之事,皇后可知晓?”   嬿婉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讶:“臣妾深居后宫,朝政之事一概不知。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第167章 魏嬿婉(110)   弘历不置可否,继续道:“朕正值壮年,大臣们却纷纷上奏立储,皇后以为如何?”   嬿婉低下头,声音轻柔:“皇上龙体康健,自然不必过早考虑这些。只是...”   她抬头看向弘历,眼中含着一丝哀伤,“臣妾近来身体每况愈下,不知还能陪伴皇上多久。”   弘历闻言一怔。   他仔细打量皇后,发现她确实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原本丰润的脸颊也凹陷下去。   想起她为自己生下龙凤胎时难产,好不容易调养好了,后来生双胞胎时又伤了身子,弘历心中不由一软。   “皇后多虑了,你一定会长命百岁。”弘历语气缓和下来。   这场对话最终以弘历的怜惜收场。   离开坤宁宫时,弘历已不再怀疑皇后参与立储之事。   他回到乾清宫,思索许久,终于提笔写下储君之名。   “来人。”弘历唤来进忠:“将这道密旨放入锦匣,一份置于“正大光明”匾后,一份朕随身携带。”   进忠恭敬接过密旨,面上则是丝毫不敢窥视其中内容。   但是私下时,他已经确认了上面的名单就是永琰。   关于这次的事情,他也做了推手。   当夜,坤宁宫内烛火通明。   嬿婉旁边坐着的是进忠。   “查清楚了吗?”嬿婉声音低沉。   嬿婉通过系统早就确认了,是永琰的名字,但是她还是得让进忠告诉她。   进忠揽着嬿婉:“主子放心,我亲眼看见的是就是永琰。”   嬿婉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匾后的密旨确认了吗?”   “确认了,两份内容一致。”进忠答道:“不过皇上似乎留了后手,对和珅说这只是暂时的,日后可能还会更改。”   嬿婉冷笑一声:“本宫自然不会给他更改的机会。”   进忠也不可能让这个更改的,皇位只能是永琰的。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   永琰的名字已经写入密旨,但这还远远不够。   弘历正值壮年,若活到七八十岁,永琰等到白头也未必能登基。   而且密旨可以更改,变数太多。   她得加快速度了。   “春婵。”嬿婉唤来贴身宫女:“明日请包太医来为本宫诊脉,就说本宫咳疾加重了。”   春婵会意:“娘娘是要...”   嬿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本宫“病了”这么多年,也该让皇上知道知道,什么叫“病来如山倒”了。”   次日,包太医奉命前来诊脉。   他是嬿婉的心腹,自然明白该怎么说。   诊脉后,包太医面色凝重地前往养心殿禀报:“皇上,皇后娘娘的咳疾并非普通风寒,而是积劳成疾,五脏皆损,若不精心调养,恐有性命之忧。”   弘历闻言大惊:“怎会如此?皇后平日不是一直在调理吗?”   包太医低头道:“娘娘生育双胞胎时元气大伤,后又操劳过度,一直未能完全康复。加上近日忧思过度,病情加重了。”   弘历沉默良久,最终叹道:“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皇后。”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嬿婉这几年的风评很好,众人都很关心嬿婉。   阿箬听闻皇后病重,表面上假惺惺地前来坤宁宫探望,实则是来探听消息的,她不认为皇后会出事。   她带着丰厚的礼品,在坤宁宫前故作姿态地哭诉:“皇后姐姐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成这样,真是让妹妹心疼。”   嬿婉躺在榻上,虚弱地睁开眼,有气无力道:“多谢妹妹关心,本宫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阿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上却安慰着:“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康复的。”   阿箬明白这是魏嬿婉做的局,她不可能有事的。   阿箬趾高气扬的走了,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弘历耳中。   皇上对于两人之间的不对付很是满意,毕竟后宫全部在皇后的掌控中对于他不是很好。   太后听闻了阿箬对于嬿婉说的话,下了懿旨责罚了阿箬,不敬皇后,命令阿箬抄写宫规十遍,罚俸半年。   弘历对于太后的责罚,也没有加以干预,他知道皇后是太后的养女,太后自然会替皇后出气,毕竟皇后现在势弱。   几人争斗,他的位置才会愈发稳固。   嬿婉的病情愈发严重,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而她的计划也在这阴霾中悄然推进着。   阿箬走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信给桂铎,让他近日多与和珅走动,探听皇上动向。”   与此同时,嬿婉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   她召来了永琰,语重心长道:“永琰,你已十二岁了,该学着为皇阿玛分忧了。从今日起,每日下学后去养心殿请安,多向皇阿玛请教治国之道。”   永琰聪慧过人,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儿臣明白,定不负皇额娘期望。”   嬿婉满意地点头,又从枕下取出一本手抄册子:“这是皇额娘亲手抄录的历代明君言行录,你仔细研读。”   永琰恭敬接过,只见册子上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显然是皇额娘用心之作。   他郑重地收入怀中:“儿臣一定熟读铭记。”   上面其实是这些年嬿婉所有的人脉,也该让永琰接手了。   上面传递的方式也是只有二人才知的,她不怕被人看到了,就算看到了,他们也是不清楚的。   “娘娘,索绰伦大人送来密信。”春婵悄声禀报,打断了嬿婉的思绪。   嬿婉展开信笺,快速浏览后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和珅正在调查是谁推动立储之事。”   她将信笺投入香炉,看着它化为灰烬:“告诉桂铎,让他引导和珅怀疑到和亲王头上。”   春婵迟疑道:“和亲王是皇上亲弟,这样做...”   “正因如此才要嫁祸于他。”嬿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兄弟觊觎皇位。这些和亲王上蹿下跳的,也很是厌烦,和珅若查到和亲王头上,皇上必定龙颜大怒,到时候...”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而这一切,都在嬿婉的算计之中。   别以为她不知道和亲王在接触永璋。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将乾隆帝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雕龙画凤的墙壁上,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   “皇上,该歇息了。”进忠轻声提醒。   弘历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那座亭台,他突然想起了儿时他和弘昼小时候常玩耍的亭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弘昼,总是穿着最精致的锦缎,腰间挂着价值连城的玉佩,连随身的太监都比他的多两个。   而他,弘历,不得阿玛看重,生在圆明园,而且因为生母早逝,阿玛不疼,吃穿用度比不得有额娘照拂的弘昼。   “四哥,你看我这新得的蛐蛐!”年幼的弘昼举着精致的蛐蛐笼跑来,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时的他,只能强颜欢笑,心里却酸涩难当。   为何同是皇子,命运却如此不同?   弘昼有额娘嘘寒问暖,而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冰冷的墙壁思念逝去的母亲。   弘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而弘昼不过是个闲散王爷。   命运何其讽刺,当年他羡慕的一切,如今都成了他脚下的尘埃。   “皇上,和亲王递了折子,说是明日想带三阿哥去西山狩猎。”进忠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双手捧着一份奏折。   弘历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接过奏折,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盯着那烫金的封面,仿佛要看穿什么阴谋。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乾隆的声音很轻,却让进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朕的三阿哥,何时与和亲王如此亲近了?”   进忠不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弘历终于打开奏折,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弘昼的字一向写得极好,这是他们幼时一同在懋勤殿读书时,师傅们常夸赞的。而他弘历的字,却总被批评为“锋芒太露”。   “准了。”弘历突然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进忠领命退下后,乾隆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拂面,带着夏末的微凉。   他的思绪飘回登基之初,那时他对弘昼还存着几分兄弟情谊,甚至想过重用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四哥...不,皇上。”登基大典后的第一次私下面见,弘昼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臣弟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那时的弘昼是何等谦卑,与幼时那个骄纵的皇子判若两人。   弘历心中升起一丝快意,却也有说不出的失落。   他亲手扶起弘昼,温言道:“五弟不必如此,私下里,我们还是兄弟。”   然而,帝王之心终究难测。   当他发现弘昼在朝中渐有人望,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若当年是和亲王继位”时,那点残存的兄弟情便化作了警惕与猜忌。   “荒唐王爷”——这是弘历暗中推动给弘昼的名声。   他乐见弘昼沉迷于戏曲、斗鸡走狗,甚至做出“活出丧”这等贻笑大方之事。   一个荒唐的王爷,总比一个有野心的王爷让人放心。   但如今,弘昼竟将手伸向了他的儿子,   而且是年长的三阿哥永璋。   弘历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永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与弘昼走得太近...   “来人!”弘历突然高声唤道。   进忠慌忙跑进来:“皇上有什么吩咐?”   “传粘杆处的人来见朕。”   粘杆处,这个直属皇帝的秘密机构,专门负责监视王公大臣。   进忠心中一凛,知道皇上这是要对和亲王有所动作了。   看来主子的谋划奏效了。 第168章 魏嬿婉(111)   次日清晨,弘历在乾清宫召见军机大臣后,特意留下了三阿哥永璋。   “皇阿玛。”永璋恭敬地行礼,眉宇间与年轻时的乾隆有七分相似。   乾隆打量着这个成人的儿子,心中百味杂陈。   永璋聪慧好学,骑射功夫也出色,是他较为看重的皇子之一。   但是他的生母是苏绿筠,虽然苏绿筠已经不在了,但是依然抹不掉她谋害嫡子的罪名,永璋是不可能登上大位的,可惜永璋自己不清楚。   但此刻,他却从这个儿子眼中看到了一丝陌生的神采。   “听说你近日常与和亲王出游?”弘历开门见山。   永璋明显一怔,随即答道:“回皇阿玛,五皇叔只是偶尔指点儿臣骑射,讲解些朝政典故。”   “哦?”乾隆挑眉:“他都讲了些什么典故?”   永璋似乎察觉到皇阿玛的不悦,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是些...历代贤王辅政的故事。”   弘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永璋心上。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永璋,”良久,弘历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为何朕封你五皇叔为“和亲王”?”   永璋摇头:“儿臣不知。”   “和者,和睦也,安顺也。”弘历的目光如刀:“朕希望他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永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皇阿玛明鉴,五皇叔对儿臣绝无不良企图!”   弘历突然笑了,那笑容却让永璋毛骨悚然:“朕当然知道。朕只是提醒你,身为皇子,交友须谨慎。去吧,今日的话,不必对外人提起。”   永璋战战兢兢地退下后,弘历召来了粘杆处的统领。   “和亲王近日都与哪些人往来?”乾隆冷声问道。   “回皇上,和亲王除了与三阿哥接触频繁外,还与几位汉人学士常有诗酒之会,另外...”统领犹豫了一下:“上月曾秘密接见过山东巡抚的师爷。”   乾隆眼中寒光一闪:“查!给朕查清楚,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三日后,乾隆在养心殿召集群臣议事。   当讨论到山东漕运改革时,和亲王弘昼突然出列发言。   “皇上,臣弟以为漕运改革事关重大,不妨让年轻皇子也参与其中,既增长见识,又能体察民情。”   弘昼的声音温和有礼:“比如三阿哥永璋,聪慧过人,正是历练的好时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大臣都屏住呼吸,偷眼看向弘历。   让皇子参与朝政,这本是敏感话题,更何况是由和亲王提出。   弘历的面色阴沉如水。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弘昼。   “和亲王,”弘历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朕记得你一向不问政事,今日为何突然关心起漕运来了?”   弘昼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臣弟虽愚钝,但见国事繁忙,也想为皇上分忧。”   “分忧?”乾隆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想为永璋铺路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殿内。   弘昼脸色骤变,连忙跪下:”臣弟绝无此意!”   弘历大步走下台阶,停在弘昼面前:“抬起头来。”   弘昼缓缓抬头,与乾隆四目相对。   那一刻,兄弟二人仿佛回到了儿时,只是如今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中间横亘着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弘昼,”弘历直呼其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借着教导永璋的名义,暗中结党营私...你是活腻了吗?”   弘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皇上明鉴,臣弟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弘历嗤笑一声。   “当年在圆明园,你额娘给你做的那些新衣裳,你可还记得?你当着朕的面炫耀时,可曾想过今日?”   弘昼的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想到皇上会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弘历转身回到龙椅前,对满朝文武宣布:“和亲王弘昼行为不端,着即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三阿哥永璋年少无知,着令在上书房闭门读书三月,以观后效!”   退朝后,弘历独自来到御花园。   初夏的花开得正盛,他却无心欣赏。   权力就像这满园的花朵,看似繁华,实则每一朵都在争夺阳光和养分。   “皇上...”进忠小心翼翼地跟上来:“和亲王府已经派粘杆处的人盯着了。”   乾隆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一株海棠:“进忠,你说朕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进忠哪敢接这话,只能含糊道:“皇上圣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乾隆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是啊,为了这江山,朕可以牺牲一切。”   包括兄弟之情,包括父子之谊。   弘历知道,从今日起,他与弘昼之间那点残存的温情将彻底消失。   但他不在乎。他是皇帝,注定孤独的皇帝。   “传旨,”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即日起,和亲王弘昼不得与任何皇子往来,违者严惩不贷!”   “是。”进忠低下了头,但是嘴角却微微上扬,永琰的绊脚石,他和主子会一点一点铲除。   夕阳西下,将弘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投在宫墙上,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威胁到皇权的猎物。   夜深人静时,嬿婉独自站在坤宁宫的后院,仰望星空。   她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但前路依然漫长而危险。   不过快了,还有几年,再有几年就要解脱了。   “皇额娘。”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嬿婉转身,看到乳母抱着刚满周岁的双胞胎之一——十六阿哥。   嬿婉脸上的算计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母爱。   她接过儿子,轻吻他的额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十六阿哥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天真无邪的笑容让嬿婉心中一软。   这一刻,她不是权倾后宫的皇后,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娘娘,风大了,回屋吧。”春婵轻声提醒。   嬿婉点点头,抱着十六阿哥回到殿内。   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69章 魏嬿婉(112)   四载春秋如流水,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依旧巍峨庄严,只是那宫墙内的风云变幻,却从未停歇。   寒香见站在宝月楼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如同她初入宫时的样子,早已零落成泥。   四年前那个被迫承宠的夜晚仿佛还在眼前,那时的惊恐与恶心至今想起仍令她指尖发颤。   “主子,该准备今晚的侍寝了。”雪雁轻声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寒香见收回目光,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知道了,去把包太医上月送来的安神香取来。”   雪雁犹豫了一下:“娘娘,这香...已经用了四年了,会不会...”   “无妨。”寒香见打断她:“皇上喜欢这香气,本宫不过投其所好罢了。”   雪雁不敢多言,低头退下去取香。   寒香见转身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四年的宫廷生活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她伸手抚过镜面,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铜镜,而非当年西域那自由的风。   “容嫔娘娘,包太医来请平安脉了。”外间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寒香见整了整衣襟:“宣。”   包太医提着药箱躬身而入,行礼后为她诊脉。   殿内只留下雪雁一人伺候,其余宫女太监都被遣了出去。   “娘娘凤体安康,只是肝气略有郁结,臣开些疏肝解郁的方子便可。”包太医声音平稳,眼神却闪烁不定。   寒香见微微颔首:“有劳包太医。雪雁,去给包太医倒茶。”   待雪雁退下,寒香见压低声音:“香快用完了。”   包太医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臣...臣明白,新的已经准备好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寒香见眸光一冷。   “皇后娘娘前日召见微臣,询问皇上近来龙体状况...”   包太医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臣按娘娘吩咐说了,但皇后似乎有所察觉...”   寒香见指尖轻叩着桌面:“她察觉什么?皇后这些年的身体一直不好,也没有起色,怕她做什么?”   包太医擦了擦汗:“皇后娘娘虽身体还在静养中,但是却很是关心皇上的龙体,而我们的香却会..."   寒香见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花绽放,美丽却无温度:“这不是很好吗?皇上精力旺盛,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本宫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妃子,偶尔侍寝时点些安神香罢了,让皇上好好休息罢了,能有什么错?”   包太医不敢抬头,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四年前他好心提供安神香,没想到却……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新香明日送来。“他最终只能如此承诺。   寒香见满意地点头:“包太医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儿子的太医院职位,本宫已经安排好了。”   包太医浑身一颤,深深叩首:“谢娘娘恩典。”   包太医每次踏出宝月楼时,十分放松,他觉得他的演技越来越好了,他要去找主子领赏去。   与此同时,坤宁内,魏嬿婉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三十多岁的她保养得宜,眉目如画,只是那双杏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这位皇后娘娘绝非表面那般温婉无害。   “永琰今日的功课如何?”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身旁的大宫女锦绣恭敬回答:“回主子,十五阿哥今日在尚书房表现极好,连皇上派去考察的大学士都称赞不已。”   锦绣这些年是刚提上来的,是之前的死士里提上的,嬿婉心疼春婵,所以提了宫女来减轻春婵的活计。   澜翠早已嫁人生子了,现在生活十分幸福美满。   魏嬿婉唇角微扬:“这孩子聪明。”   她顿了顿:“富察家那丫头最近可有进宫?”   “回娘娘,三日前富察大人携女入宫给太后请安,奴婢远远瞧了一眼,确实端庄大方,举止得体。”   魏嬿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比永琰小三岁...正合适。”   她忽然话锋一转:“皇上今晚翻的谁的牌子?”   “是...容嫔娘娘。”锦绣回答道。   魏嬿婉手中玉佩一顿,随即轻笑出声:“又是她。每月一次,雷打不动,皇上倒是有耐心。”   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那香...她还在用?”   锦绣低声道:“据眼线回报,容嫔娘娘每次侍寝必点安神香,说是皇上喜欢那气味。”   “呵。”魏嬿婉冷笑一声:“豫贵妃的丹药,她的香...皇上可真是有福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乾清宫方向:“永琰的婚事,皇上还是没提?”   “没有。娘娘,要不要...”   “不必。”魏嬿婉抬手制止:“皇上不提,自有他的考量。永琰若过早大婚,按祖制便可参政,皇上...还没准备好。”   她转身,眼中精光闪烁:“但本宫得早做准备。传话给富察傅恒夫人,就说本宫想请她带小姐入宫赏花。”   “是,娘娘。”   夜幕降临,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寒香见跪坐在龙床外侧,安静地等待着。   殿内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安神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乾隆皇帝弘历踏入内室时,脚步已有些虚浮。   现在的他外表依旧英挺,但眼下的青黑和略显浑浊的眼神却暴露了身体的真实状况。   “爱妃久等了。”他在寒香见身旁坐下,伸手抚过她的长发。   寒香见垂眸,掩去眼中的厌恶:“能为皇上侍寝,是臣妾的福分。”   弘历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这香...还是那么令人心神安宁。”   “皇上喜欢就好。”寒香见轻声道:“臣妾见皇上近日操劳,特意多加了些安神的成分。”   弘历满意地点头,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床柱,闭眼缓了缓。   “皇上?”寒香见故作关切。   “无妨。”弘历强撑着笑道:“可能是近日奏折太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服下。   片刻后,他脸色果然红润起来,眼中也有了神采。   寒香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这丹药她再熟悉不过——豫贵妃亲自找人亲手调制的“养心丹”,提振精神。   可她对这丹药却很是有疑问,可却不关她的事。   侍寝的过程如往常一样索然无味。   寒香见如同木偶般配合着,心中默数着时间。   待弘历沉沉睡去,她立刻起身,用备好的湿巾狠狠擦拭每一寸被触碰过的肌肤,直到皮肤泛红才停下。   “娘娘...”守夜的雪雁心疼地看着她。   寒香见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在外间歇下。   “明日一早记得提醒本宫沐浴。”   寒香见低声吩咐,眼中满是厌恶:“还有,把今日的香灰收好,按老法子处理掉。”   雪雁点头应下,心中却满是忧虑。   四年了,每月一次的侍寝后,主子都会如此。   她不知道那些香灰为何要特别处理,但是明白为何每次侍寝后娘娘都要那般用力地清洗自己。   她心疼主子,所以主子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她只知道,自从入宫,娘娘眼中的光就一天天暗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翌日清晨,弘历醒来时,寒香见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外间为他准备早茶。   “皇上醒了?”她端着茶盏进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弘历接过茶盏,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红痕:“爱妃的手怎么了?”   寒香见迅速拉下衣袖:“昨夜不小心碰着了,无碍的。”   弘历不疑有他,饮完茶后起身更衣。   就在太监为他系腰带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皇上!”众人惊呼。   弘历摆摆手:“没事...可能是起身太急。”   他定了定神,那种不适感很快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寒香见冷眼旁观。   但她只是恭敬地行礼:“皇上保重龙体。”   离开养心殿后,弘历乘辇前往乾清宫早朝。   途中,他取出瓷瓶又服下一粒丹药,精神为之一振。   朝堂上,大臣们正在争论江南水患的治理方案。   弘历端坐龙椅,看似全神贯注,实则思绪已经开始飘忽。   他注意到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富察傅恒,忽然想起他的女儿似乎已经到了婚配年龄。   “富察爱卿。”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正在发言的大臣。   富察傅恒出列行礼:“臣在。”   “令爱今年多大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朝堂一静。富察傅恒也是一愣,随即答道:“回皇上,小女今年十三。”   弘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个好年纪...”   他目光扫过站在皇子队列中的永琰,十六岁的少年英姿勃发,像极了皇后魏嬿婉。   说起皇后,她这些年的身体也不曾好过,每日都是病恹恹的。   永琰察觉到父皇的目光,恭敬地低头。   弘历看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第170章 魏嬿婉(113)   这个他最看重的儿子,秘密立储诏书上写着的名字,已经长大成人了。   按照祖制,皇子大婚后便可参政...   “此事容后再议。”弘历突然终止了这个话题,转向其他政务。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臣子女儿的年龄,又为何戛然而止。   退朝后,弘历回到养心殿,立刻感到疲惫不堪。   他挥手遣退众人,独自坐在案前,取出豫贵妃今早送来的新一批丹药。   “皇上近日操劳,臣妾特意加重了几味药材。”豫贵妃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弘历倒出一粒吞下,很快,那种熟悉的暖流涌遍全身,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满意地叹了口气,提笔批阅奏折,却不知这短暂的精力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   他知道那些道士提供的丹药不好,他的皇阿玛服用的丹药不少,所以他对丹药有着嫌弃。   但是他服用可不是道士炼制的,这个是豫贵妃专门找太医给她熬制的养生丸,都是各种珍贵稀缺的药材熬制而成的。   确实很有用,所以这些年他对豫贵妃也很是好,除过皇后,豫贵妃已经快压过柔贵妃了,成为了后宫中最为重要的人了。   而且她手里还有着宫权,但是蒙古出身的妃嫔,决定了她根本登不上后位。   这时的弘历就觉得皇后还在真好,可以平衡后宫。   弘历之前对皇后也是宠爱,还有愧疚,但是随着永琰的越长越大,他的愧疚和宠爱就愈发的少了。   他与皇后的长子与次子已经成婚了,他对二人心态还算平和,因为俩人一模一样,根本不可能登上大位,所以他对二人并不怀疑,到了年纪就赐婚了。   两人的福晋都是出身大族的,现在二人膝下都有孩子了。   但是对于龙凤胎中的永琰他就不放心了,前几年前朝逼他立储的时候,他把永琰的名字放到了圣旨中。   他知道自己不在后,永琰就是下一任皇帝了。   但是他觉得自己还在壮年,永琰就像一只来抢他位置的年轻的老虎,有点威胁到他的位置了。   纵然永琰聪慧,孝顺,但是他还是放不下心,所以迟迟压着永琰的婚事。   或许是出于愧疚,龙凤胎中的璟瑜是皇后所出,他的嫡出公主就只有璟璱和璟瑜。   璟璱早已出嫁,现在孩子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璟璱与嬿婉的关系挺好,所以与她膝下的孩子关系也是不错的,尤其是璟瑜。   璟璱膝下的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加上璟瑜年纪小,璟璱将妹妹当做自己的女儿来教养。   璟璱十分的心疼璟璱,璟瑜本就是嫡出,还是象征着吉祥的龙凤胎的凤,她也十分疼爱。   再加上璟璱的疼爱,璟瑜在后宫真的就是横着走的。   璟瑜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但是因为弘历的疼爱,她小小年纪时,弘历就为她定下了夫婿。   像是弥补之前璟璱远嫁的遗憾,他为璟瑜挑选的是满族大姓瓜尔佳氏。   这是当初皇玛法为太子二伯挑选的妻族,家世很是显赫,族里的人也都十分能干。   所以对于璟瑜,他真的是疼在了心里,至于永琰,也该到年纪了,富察傅恒的女儿就很好,可以先定下。   毕竟年纪还小,还不到成婚的年纪。   与此同时,坤宁内,魏嬿婉正接待着富察傅恒的夫人和女儿富察安荞。   “安荞给皇后娘娘请安。”十三岁的少女行礼如仪,声音清脆却不失稳重。   魏嬿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富察安荞继承了父亲的高挺鼻梁和母亲的秀美轮廓,举止端庄大方,眼神清澈却不失聪慧。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站着的是富察氏这个满洲大族。   “好孩子,起来吧。”魏嬿婉亲切地招手让她近前:“听说你跟着父亲读书?”   富察安荞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阿玛说女子也当知书达理,所以亲自教臣女读些诗书。”   魏嬿婉眼中闪过赞赏:“富察大人教女有方。”   她转向富察夫人,“本宫与夫人说几句体己话,让锦绣带安荞去园子里赏花可好?”   富察夫人会意,点头应允。   待少女离去,魏嬿婉开门见山:“夫人觉得永琰这孩子如何?”   富察夫人心头一跳,谨慎回答:“十二阿哥天资聪颖,仁厚孝顺,是难得的佳儿。”   魏嬿婉微笑:“本宫看安荞也是个好孩子。若能与永琰结为连理...”   富察夫人心中既惊且喜。   能与未十二阿哥结亲,对富察家自然是莫大的荣耀,但皇上至今未公开立储,这婚事...   “娘娘厚爱,臣妇惶恐。只是皇上那边...”   魏嬿婉轻抚茶盏:“皇上那边本宫自有主张。夫人只需回去与富察大人商议便是。”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永琰虽非长子,却是皇上最看重的孩子。”   富察夫人心领神会,郑重行礼:“臣妇明白了。”   送走富察母女后,魏嬿婉站在廊下,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蓝天。   十六年了,从她生下永琰那天起,就一直在为这一天布局。   皇上迟迟不提立储之事,但她知道秘密立储的诏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让永琰名正言顺地站到朝堂上。   “娘娘,容嫔那边...”锦绣低声请示。   魏嬿婉收回思绪:“继续盯着。她那些香...暂时不必干预。”   她唇角微扬:“有时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洒满金光。   宝月楼内,寒香见将一包香灰倒入特制的瓷瓶中,密封好后交给雪雁。   “老规矩,送出宫去。”   雪雁领命而去。   寒香见站在窗前,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四年了,这场漫长的复仇才刚刚开始。她不在乎这深宫中有多少阴谋诡计,也不在乎最终谁会登上那个位置。   她只在乎,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夜色渐浓,紫禁城再次被寂静笼罩。 第171章 魏嬿婉(114)   乾清宫内,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弘历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皇上,该用晚膳了。”进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   弘历摆了摆手:“再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奏折上,那是礼部关于皇子婚配的例行奏请。   十六岁的永琰,他的十二阿哥,至今尚未定下婚事。   想到这里,弘历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龙凤胎中的妹妹璟瑜早已定下了驸马,他疼爱璟瑜,觉得璟瑜年纪还小,而且他还打算建公主府,所以现在只等公主府建好,年纪再大些便可完婚。   而永琰作为哥哥,婚事却迟迟未定,朝中已有议论之声。   弘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永琰,那个从小聪慧过人的孩子,如今已长成翩翩少年。   他记得永琰第一次在尚书房背出《论语》时自己欣慰的笑容,记得永琰十岁时在围场射中第一只鹿时骄傲的神情。   “皇上...”进忠小心翼翼地再次出声。   进忠知道主子在谋划永琰的婚事,但是他怕主子操之过急,反而让皇上起了疑心。   这些年,随着永琰年纪地增长,皇上对主子的态度愈发不如从前。   “传膳到坤宁宫吧,朕要去看看皇后。”弘历突然说道。   “嗻。”   轿辇缓缓行进在宫道上,弘历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他并非不疼爱永琰,相反,这个与爱妻嬿婉所生的孩子,一直是他最宠爱的皇子之一。   但正因为宠爱,才更要谨慎。   永琰太聪明,太得人心,若过早给予权势,难保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而自己更不想放权,这就是个无解的问题了。   “富察安荞...”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弘历脑海中。   前几日在上书房外,他偶然遇见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女。   她是傅恒的女儿,琅嬅的侄女,小小年纪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   那双眼睛,与当年的琅嬅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弘历心头一痛。   富察琅嬅,他的发妻,已经离世多年。时光流逝,记忆中的她却愈发美好。   而安荞身上,他看到了琅嬅当年的影子——端庄持重,不卑不亢。   轿辇停在坤宁宫前,弘历收敛思绪,迈步而入。   “皇上驾到——”   嬿婉正在内室与春婵商议着什么,闻声连忙起身相迎。   她身着淡紫色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素雅中透着雍容。   “臣妾参见皇上。”嬿婉盈盈下拜。   嬿婉的身体一如既往,并不是很好,那苍白的脸色足可以证明。   弘历伸手扶起她:“皇后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嬿婉脸上停留片刻,发现她眉宇间似有愁绪:“皇后可是有心事?”   嬿婉勉强一笑:“回皇上,臣妾只是在想永琰的婚事。他今年已十六,按例早该定下福晋了。”   嬿婉知道弘历应该是收到奏折了吧,加上她之前的安排,看来她最近的谋划应该是可以成功了。   弘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朕正是为此事而来。传膳吧,边用膳边谈。"”   膳桌上,弘历看着嬿婉为他布菜的动作,忽然问道:“皇后可有人选?”   嬿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臣妾前几日召见了几个适龄的贵女,其中富察傅恒之女安荞颇为出众。只是...”   嬿婉犹豫了一下:“安荞才十三岁,年纪尚小。”   “朕也正有此意。”   弘历放下筷子,直视嬿婉的眼睛:“安荞虽年幼,但气质沉稳,不愧是富察家的女儿。而且……”   他顿了顿:“她是琅嬅的侄女。”   听到琅嬅的名字,嬿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掩饰过去:“皇上圣明。臣妾也觉得安荞最合适。永琰性子活泼,正需要一个稳重的福晋来辅佐他。”   嬿婉真想捶爆他的头,呵呵,当初富察琅嬅在的时候,看不惯她,偏宠乌拉那拉青樱。   等到富察琅嬅去世后,嫌弃之前的白月光青樱年纪大了,更是抛之脑后。   富察琅嬅就成为了她缅怀地对象,随着她的去世,过往的一切似乎都成了弘历最好的回忆。   嬿婉不是不知道弘历的迷之操作,但是听到这里她还是很生气,不行,她得忍住,都忍了这么多年,不在这一时了。   不过她得加快速度了。   弘历点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考量。   安荞年纪小,成婚后至少两三年内不会参与朝政,这正合他意。   而且富察家世代忠良,与永琰联姻既能给予儿子体面,又不会助长其势力过快膨胀。   “皇上,”嬿婉轻声唤道。   “臣妾知道您对永琰的用心。这孩子从小聪慧,有时确实过于跳脱。但请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教导他,绝不会让他辜负皇上的期望。”   弘历望着嬿婉恳切的眼神,心中一软。   作为帝王,他必须权衡利弊;但作为父亲,他又何尝不希望儿子幸福?   “朕知道。”他握住嬿婉的手:“永琰是我们的孩子,朕自然希望他好。富察安荞是个好姑娘,朕看她和永琰很相配。”   嬿婉眼中泛起泪光:“多谢皇上成全。臣妾这几日召见安荞时,那孩子举止得体,谈吐不凡,确实有大家风范。永琰若能与她结为夫妻,定是良缘。”   “富察夫人知道了吗?”弘历问道。   “还未曾告知。臣妾想先征得皇上同意,再作打算。”嬿婉自然不会告诉皇上实情。   弘历沉吟片刻:“明日早朝后,朕会召傅恒来养心殿商议此事。你先派人去富察府传个话,让安荞准备一下,过几日朕要亲自见见她。”   “臣妾遵旨。”   晚膳后,弘历在坤宁宫的后花园散步。   月光如水,洒在石板小径上。   他想起永琰小时候在这园子里追逐蝴蝶的模样,那时的小小身影如今已长成挺拔少年。   “皇上,夜深露重,当心着凉。”嬿婉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嬿婉是真的不想出来转,她病美人的头衔还在,难道皇上看不见她气色不好吗?   嬿婉忍了忍,如果不是为了永琰,她这会一定闭门谢客。   弘历握住她的手:“皇后,你说永琰会喜欢安荞吗?”   嬿婉微微一笑:“孩子们的感情可以培养。重要的是品性相合。安荞那孩子知书达理,永琰又喜欢读书,两人定能说到一处去。”   “希望如此。”弘历抬头望向星空。   “朕有时想,若永琰不是生在皇家,或许会更快乐些。”   听到弘历说道这话,嬿婉更是快忍不住她的大刀了,狗皇帝,呵呵,说的好听,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利使劲打压永琰吗?   不过还好,至少永琰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不是你,要不然你敢这么操作,对永琰这样的话,自己估计也忍不了这么多年了。   “皇上...”嬿婉声音微颤:“永琰能有您这样的父皇,是他的福气。”   弘历摇摇头,没有接话。   帝王家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   他宠爱永琰,却也不得不防;他想给儿子最好的,却又不能给予太多。   毕竟身下的座位,他还没有坐够,他不想放权。   “回吧。外边更深露重的,你这身体一直不见好,别……”良久,弘历说道。   嬿婉只想呵呵哒一句,这会想到了。   回到寝宫里,弘历坐在坤宁宫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又揉碎扔掉。   他想起白日里在上书房外见到安荞的情景——那少女捧着一本书静静走过,阳光透过树叶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看到皇上时并不惊慌,而是从容行礼,眼神清澈如泉水。   那一刻,弘历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琅嬅。   富察家的女儿,骨子里都流着同样的血——忠诚、坚韧、聪慧而不张扬。   “进忠。”弘历唤道。   “奴才在。”   “明日一早,去库房取赤金点翠头面来,朕要赏给富察安荞。”   “嗻。”   弘历走到窗前,望着坤宁宫的灯火。   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永琰选妃,更是为大清的未来布局。   富察家的女儿入主阿哥所,既能安抚朝中富察一脉,又能通过这层关系牵制永琰的野心。   但抛开这些算计,他确实认为安荞是个好姑娘。   永琰需要这样一个贤内助,既能在生活上照顾他,又能在仕途上引导他。   “皇上,该歇息了。”嬿婉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盏安神茶。   弘历接过茶盏,忽然问道:“皇后,若琅嬅还在,她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嬿婉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才道:“富察姐姐最重家族荣誉,能为皇上和皇子效力,她定会欣慰。”   弘历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是啊,琅嬅一定会同意。   富察家的忠诚,从来不需要怀疑。   “睡吧。”他说。   烛火熄灭,坤宁宫陷入寂静。   弘历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嬿婉在弘历熟睡后便离开了。   她可不想同有着“老人味”的皇上睡在一起。   她去侧殿找了进忠,坤宁宫都是她的人,进忠带来的很是他的心腹。   “主子,今日谋划可是成了?”进忠有些担心主子操之过急。   嬿婉点了点头,富察安荞遇见弘历是他安排的,上奏的折子是她安排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合呢。   看来她的安排没有白费。   “别担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呢。”嬿婉让进忠放宽心。   今日进忠光明正大留在了坤宁宫,两人胡闹了一番便沉沉睡去了。 第172章 魏嬿婉(115)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   弘历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目光却落在殿中垂首而立的富察傅恒身上。   朝会刚散,群臣皆已退去,唯独这位军机大臣被他特意留了下来。   “傅恒啊,”弘历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从容:“朕今日留你,是有桩喜事要与你商议。”   富察傅恒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地拱手道:“臣愚钝,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弘历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朕听闻你家安荞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可是如此?”   傅恒闻言,心跳骤然加速。   他早从夫人那里得知皇后可能有意将安荞许配给十二阿哥永琰,却没想到圣意来得如此之快。   他强自镇定,低头答道:“回皇上,小女安荞今年刚满十三,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只是臣与内子觉得她还小,想多留几年。”   “十三岁,不小了。”弘历轻轻摩挲着扳指。   “朕记得孝贤皇后入府时,年岁时也差不多。”   孝贤皇后——这个封号让傅恒心头一刺。   那是他姐姐富察琅嬅死后的谥号,生前她只是被弘历百般挑剔的皇后,死后却成了孝贤。   傅恒的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皇上厚爱,臣惶恐。”傅恒深深一揖:“只是小女顽劣,恐怕难当大任。”   弘历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朕看中的是富察家的教养。安荞那孩子朕见过,端庄知礼,颇有她姑母当年的风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朕有意将她许给永琰,你以为如何?”   尽管早有准备,傅恒仍感到一阵眩晕。永琰——皇上最看重的皇子,极有可能的未来储君。   这意味着安荞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后,富察家将再次攀上权力巅峰。   这个念头让他血液沸腾,但夫人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在圣旨下达前,务必装作毫不知情。”   傅恒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皇上,这...小女何德何能,竟蒙皇上如此垂青?永琰阿哥天潢贵胄,小女恐怕...”   “傅恒,”弘历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朕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告知你这个决定。”   殿内一时寂静。傅恒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想起姐姐琅嬅生前最后一次见他时憔悴的面容,想起她眼中未落的泪水。   那时的皇上对她何其苛刻,如今却又对与她相似的安荞青眼有加。   这种反复无常让他心中苦涩,但他更清楚,拒绝皇命意味着什么。   “臣...叩谢皇上恩典。”傅恒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只是安荞年纪尚小,能否先定下婚约,待她及笄后再行大礼?”   弘历神色稍霁:“这是自然。朕已命钦天监择了吉日,下月初六便下聘定亲。”   他抬手示意傅恒起身:“永琰是个好孩子,朕这些儿子中,就数他最是聪慧。安荞跟了他,不会吃亏。”   傅恒垂首应是,心中却思绪万千。   永琰确实优秀,他的生母继后魏嬿婉更是如今后宫第一人。   富察家与令妃本就关系匪浅——姐姐去世前,将宫中富察氏的人脉尽数留给了继后。   而姐姐的儿子永琮能平安长大,也少不了魏嬿婉在后宫中的照拂。   如今亲上加亲,对双方都是好事。   “对了,”弘历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进忠说道:“把朕给安荞准备的东西拿来。”   不多时,几名太监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进来。   弘历亲手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朕命内务府特意打造的,”弘历抚摸着精致的首饰:“与当年孝贤皇后大婚时的样式相似。”   他取出一支凤钗,眼中流露出怀念之色:“安荞戴上,想必与她姑母一般光彩照人。”   傅恒眼眶发热。姐姐生前何曾得过皇上如此用心?   他记得琅嬅病重时,皇上甚至未曾去探望过一次。   如今人已作古,这些追念又有何意义?   但他只能恭敬地接过木匣,再次叩首:“臣代小女谢皇上厚赐。”   “起来吧。”弘历挥挥手,忽然话锋一转:“傅恒,你可还记得孝贤皇后生前最喜欢什么花?”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傅恒一怔。   他谨慎地回答:“回皇上,姐姐...孝贤皇后最爱牡丹。”   “是啊,牡丹。”弘历望向窗外,神情恍惚:“她总说牡丹雍容华贵,最配皇后身份。可朕却嫌她太过端肃,不如...不如旁人灵动。”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安荞喜欢什么?”   傅恒心中一痛。   皇上口中的“旁人”,无疑是指那些曾与姐姐争宠的妃嫔。   他强忍情绪答道:“小女爱莲,说是“出淤泥而不染”。”   “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   弘历大笑:“不愧是富察家的女儿,有见识。你回去告诉她,朕赐她“清莲居士”的雅号,待她入宫后,朕命人在她宫中种满莲花。”   “臣...遵旨。”傅恒喉头发紧。皇上对安荞的偏爱如此明显,这本是好事,却让他想起姐姐当年的遭遇——盛宠之后便是长久的冷落。   宫中生活,从来都是福祸相依。   弘历似乎察觉到傅恒的异样,意味深长地道:“傅恒,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孝贤皇后之事...朕确有不是。但安荞不同,朕会善待她,就像善待永琰一样。”   傅恒猛地抬头,对上弘历深邃的目光。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桩婚事不仅是联姻,更是皇上对富察家的一种补偿,对过去错误的弥补。   但这种补偿,要用安荞的一生来交换。   “皇上言重了。”傅恒低下头,“能侍奉皇上与阿哥,是安荞的福分。”   弘历满意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对了,皇后身子不适,你夫人若得空,可入宫陪她说说话。毕竟...将来就是亲家了。”   “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时,傅恒的脚步异常沉重。   手中的紫檀木匣仿佛有千斤之重,里面装的不仅是珍贵首饰,更是安荞未来的命运。   很快,皇上的圣旨就下了,为十二阿哥赐婚,十二福晋是富察安荞。   嬿婉的这一桩谋划终究是成功的。 第173章 魏嬿婉(116)   永琰的赐婚圣旨下达那日,紫禁城上空飘着细密的雨丝。   魏嬿婉站在坤宁宫的廊檐下,望着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地面,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精致的金线绣纹,仿佛在抚平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主子,容嫔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春婵撑着油纸伞从雨中走来,裙角沾了些许水渍。   魏嬿婉微微颔首,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让她稍等片刻,本宫换身衣裳便去见她。”   内室里,鎏金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嬿婉对着铜镜整理鬓角,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角细微的纹路。   她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轻叹一声:“岁月不饶人啊。”   “主子风华正茂,何出此言?”春婵为她披上一件湖蓝色绣金凤的外袍。   魏嬿婉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拿起案几上那封已经拆阅过的信函,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都安排好了?”   “回娘娘,已经按您的吩咐,让送信的人“恰好”被容嫔宫里的宫女看见了。”   “很好。”魏嬿婉将信收入袖中,起身向偏殿走去:“今日之后,这盘棋才算真正开始。”   偏殿内,寒香见一袭素白宫装,安静地立在窗前。   雨丝顺着窗棂滑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她转身行礼,动作优雅却带着几分疏离。   “容妹妹不必多礼。”魏嬿婉上前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本宫看你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寒香见低垂着眼帘:“多谢娘娘关心,嫔妾只是昨夜未曾睡好。”   魏嬿婉示意她坐下,亲手为她斟了杯茶:“这是今年新进的碧螺春,最能安神静气。”   茶香氤氲中,寒香见的手指微微颤抖,一滴茶水溅落在她雪白的衣袖上,晕开一片淡青。   “容妹妹有心事?”魏嬿婉关切地问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寒香见放下茶盏,声音轻若蚊蝇:“臣妾...臣妾听闻了一些家乡的消息。”   嬿婉眉头微蹙:“哦?可是有什么不妥?”   “嫔妾的兄长...”寒香见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兄长他...已经离世多时了。”   嬿婉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这是何时的事?本宫竟不知晓。”   “嫔妾也是今日才得知。”   寒香见抬起泪眼,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痛苦:“送信的人说,兄长在离开京城回乡的路上就病倒了,还未到家便...”   她说不下去了,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嬿婉叹息一声,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节哀顺变。寒将军年轻有为,真是天妒英才。”   “不仅如此...”寒香见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臣妾的父亲...也在今年春天...病逝了。”   魏嬿婉眼中闪过一丝满光芒,但很快被悲伤所取代:“天啊...这...”   她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握住寒香见的手。   “最可恨的是,这一切都被叔叔一家隐瞒了!”   寒香见突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们夺了族长的位置,将父亲的亲信全部监管起来。这次送信的人是拼死逃出来的,他说...他说父亲临终前还在呼唤我的名字...”   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她精致的面颊滚落。   魏嬿婉递上丝帕,轻声安慰:“容妹妹,你要保重自己。你父亲和兄长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伤心。”   寒香见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们不会白死!”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如果不是皇上强留我在宫中,兄长不会来京城,不会染病,更不会...都是他的错!”   “容嫔!”嬿婉故作惊慌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慎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出去...”   寒香见冷笑一声,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令人心惊:“臣妾如今已是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魏嬿婉注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沉默后,她轻声道:“容妹妹,本宫理解你的悲痛,但有些事...需从长计议。”   寒香见转向她,目光如刀:“娘娘的意思是?”   魏嬿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中朦胧的宫墙:“皇上即将东巡,你可知道?”   “臣妾略有耳闻。”   “本宫原是要随行的,但太后近日凤体违和,本宫身为中宫,理当留下侍奉。且本宫身体一直不适。”   魏嬿婉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皇上向来宠爱容妹妹,此次东巡,想必也会带你同行。”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波动:“臣妾...明白了。”   魏嬿婉走近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容妹妹,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为自己打算。你如今在宫中无依无靠,更需要...抓住些什么。”   寒香见抬起头,与皇后对视片刻,缓缓点头:“多谢娘娘指点。”   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身上。   魏嬿婉满意地看到寒香见眼中燃起的复仇火焰,她知道,这枚棋子已经按照她的预期开始行动了。   嬿婉并不担心这件事会被寒香见透露出去,她今日的行为算是明示了。   她清楚今日寒香见专门来找她,肯定是发现了消息来源是她。   她并未让春婵隐瞒这些,如果她要做的天衣无缝的话,自然是可以,但这毕竟就不好玩了。   她很期待寒香见接下来的表演。   烛火摇曳,映照在寒香见苍白的脸庞上,那双如寒潭般冰冷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却融化不了其中凝结的恨意。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那是寒企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皇上...”她轻声呢喃,舌尖仿佛尝到了苦涩的毒药。   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如同她心中永不消融的冰雪。   寒香见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寒企,她的未婚夫,为了夺回她,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中丧生。   她的哥哥寒域因为皇上让她心甘情愿侍寝,带来了京城,最后在归途中因病而逝。   还有她的父亲……   她怎么能不恨。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宫女雪雁在门外轻声提醒。   寒香见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玉佩握得更紧。   她想起今日在皇后宫中的会面,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皇后这次的手段如此粗糙,摆明就是要让她清楚的知道到底谁在给她传递消息。   寒香见当时就明白了——这是皇后在试探她。   所以她去了,直接哭诉道自己的怨恨,对皇上地怨恨。   皇后根本没有制止,反而还提出了东巡,她便明白了。   “她想借我的手...”寒香见睁开眼,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她想让我对皇上不利。”   这个认知让她既惊讶又兴奋。   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后,也对那个男人心怀怨恨。   是什么让一个母仪天下的女人甘愿冒这样的风险?   寒香见不在乎。重要的是,她们的目标一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紫禁城的夜色如此沉寂,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   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是猎手,也都是猎物。   而现在,她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   “包太医...”她突然想起那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太医。   当初她以他家人性命相威胁,逼他为自己所用。   现在想来,他那惊恐中带着几分古怪的表情终于有了答案——他本就是皇后的人。   所谓的威胁,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表演。   寒香见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凄凉。   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早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但这又如何?只要最终能达成目的,做棋子又何妨?   她走回桌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包太医每月给她的“安神药”。   现在想来,这恐怕就是皇后为她准备的“工具”。   原来从那么早皇后就开始谋划了。   “永琰...”她低声念着皇子的名字。   是的,她明白皇后的顾虑。   作为下一任皇帝的生母,魏嬿婉必须保持清白之身。   而自己,一个异族嫔妃,一个没有子嗣的妃子,正是最合适的执行者。   寒香见将瓷瓶举到眼前,月光透过半透明的瓶身,里面的粉末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寒部首领,在权力被夺、囚禁至死后,只剩下一具形销骨立的躯壳。   而这一切,都始于乾隆对寒部的征讨。   “你会付出代价的。”她对着虚空呢喃,仿佛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自从入宫以来,她一直以各种理由尽量拒绝侍寝,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自己的荣宠并不是很盛。 第174章 魏嬿婉(117)   而现在,她决定改变策略。   寒香见走回床榻,将瓷瓶藏入枕下。   她解下外袍,任由如瀑的黑发散落肩头。铜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冷若冰霜。   “很快,你就会知道,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更是碰不起的。”她对镜中的自己说。   躺下后,寒香见盯着床顶的雕花出神。   她想起小时候,寒企带她在雪山之巅看日出,那时他说要娶她为妻,带她走遍寒部的每一寸土地。   而现在,她被困在这黄金牢笼中,而他已经长眠于冰雪之下。   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的眼神越发坚定。   皇后的计划正合她意。   她不需要考虑善后,不需要担心牵连族人——寒部早已名存实亡,她在这世上已无牵挂。   “寒企,哥哥,父亲...再等等,很快我就能为你们报仇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活着离开紫禁城,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深宫之中,死亡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而在此之前,她要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尝尽痛苦与悔恨。   月光渐渐西斜,寒香见的呼吸变得平稳。   在梦中,她回到了寒部的雪山,寒企牵着她的手,对她温柔地笑着。   而在现实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那是仇人的咽喉。   明日,游戏正式开始。   “春婵,”魏嬿婉唤来心腹宫女:“去查查皇上今晚翻的是谁的牌子。”   春婵会意一笑:“娘娘放心,奴婢已经打点好了敬事房的人,今晚必定是容嫔侍寝。”   魏嬿婉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宣旨书写着。   “娘娘真是思虑周全。”春婵研着墨,眼中满是钦佩。   魏嬿婉执笔蘸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   夜幕降临,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进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皇上,该翻牌子了。”   皇帝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托盘中的绿头牌,目光在“容嫔”二字上停留片刻。   寒香见自进宫后一直对他冷淡疏离,让他既恼怒又心痒。   “就容嫔吧。”他最终说道。   寒香见接到传召时,正在寝宫中调配香料。   听到消息,她手中的银匙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淡黄色的粉末倒入精致的瓷瓶中。   “主子,这是...”贴身宫女雪雁担忧地看着她。   “无妨。”寒香见盖上瓶盖,声音平静得可怕:“替我梳妆吧,要最美的样子。”   她知道,这是皇后出手了。   一个时辰后,寒香见盛装出现在养心殿。   她身着淡紫色绣银线牡丹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步摇,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与往日不同的是,她眼中不再有抗拒与冷漠,反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皇帝眼前一亮,起身相迎:“爱妃今日格外动人。”   寒香见盈盈下拜:“皇上谬赞了。”   她起身时,一缕幽香从袖中飘出,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皇帝鼻尖。   “这是什么香?朕从未闻过。”皇帝深深吸气,觉得心神为之一荡。   寒香见垂眸浅笑:“是臣妾家乡的一种铃兰香,臣妾最近刚种植出来,便调了些随身带着。"   “难怪之前未曾闻到过。”弘历握住她的手。   寒香见靠在他胸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声音却越发柔软:“皇上待臣妾如此之好,臣妾无以为报...”   烛光摇曳中,没人注意到她悄悄将一个小纸包里的粉末撒入了香炉。   那香气越发浓郁,皇帝只觉得神思恍惚,眼前的美人越发勾魂摄魄...   次日清晨,皇帝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寒香见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镜前梳妆。   “皇上醒了?”她回眸一笑,那笑容明媚得不像话:“臣妾已经让人准备了醒神汤。”   皇帝怔怔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曾经对他冷若冰霜的寒香见。   他接过她递来的汤碗,一饮而尽:“爱妃今日怎么...”   “臣妾想通了。”寒香见跪坐在他身旁,纤细的手指为他按摩太阳穴:“既然命运如此安排,臣妾何必抗拒?只要皇上不嫌弃,臣妾愿意...常伴君侧。”   皇帝大喜过望,握住她的手:“朕怎么会嫌弃?爱妃能这样想,朕心甚慰!”   寒香见低头掩饰眼中的冷意,轻声道:“听说皇上即将东巡?”   “是啊,下月初三出发。”皇帝抚摸着她的后背,“爱妃可愿同行?”   “臣妾求之不得。”寒香见抬起头,眼中波光粼粼:“只是皇后娘娘...”   皇帝摆摆手:“皇后要留下照顾太后。这次随行的妃嫔不多,正好让爱妃多陪陪朕。”   寒香见露出欣喜的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东巡路途遥远,正是她实施计划的好机会。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魏嬿婉正在听春婵汇报昨晚养心殿的情况。   “容嫔用了新的香料?”魏嬿婉把玩着一串翡翠佛珠,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春婵点头:“用了,而且量不小。听值夜的宫女说,皇上今早起来时脸色很差。”   魏嬿婉轻笑一声:“很好。告诉太医院,皇上若召诊,就说劳累过度,需要静养。”   “娘娘,那香...会不会...”春婵有些犹豫。   “放心,那香短期内只会让人精神恍惚,长期使用才会...”   嬿婉没想到寒香见居然会用到蕈菇,会将蕈菇加到香料里面。   嬿婉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太后那边如何?”   “太后娘娘确实有些咳嗽,太医说是换季所致,并不严重。"   魏嬿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本宫这就去慈宁宫请安。记住,从今天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本宫主动留下照顾太后的。”   “奴婢明白。”春婵躬身道:“孝道之名,必定属于娘娘。”   魏嬿婉满意地点头,迈步向外走去。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真实情绪。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各就各位。   这场以复仇为名的游戏,正按照她的谋划一步步展开... 第175章 魏嬿婉(118)   东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官道上,旌旗招展,侍卫开道,宫女太监们簇拥着华丽的御驾。   正值春末夏初,官道两侧的杨柳依依,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氛围中,却暗流涌动。   御帐内,容嫔寒香见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   镜中的女子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似含秋水,红唇微启间流露出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妩媚。   她拿起一支金簪,轻轻插入发髻,那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主子,皇上派人来问,您准备好了吗?”贴身侍女雪雁轻声问道,眼里藏着担忧。   寒香见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与往日冷若冰霜截然不同的笑容:“告诉皇上,本宫马上就好。”   她的声音柔和似水,与从前判若两人。   雪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了出去。   寒香见目送她离开,眼中的柔情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转身从床榻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个小瓷瓶和香囊。   “父亲,哥哥,阿企...”她低声呢喃着亲人的名字,手指轻轻抚过瓷瓶:“快了,就快了。”   她取出一只青花瓷瓶,倒出些许淡黄色粉末,混入香炉中的安神香里。   粉末遇热即融,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与安神香原本的沉静香气完美融合。   接着,她又从另一个瓷瓶中取出几粒红色药丸,用银针挑破,将里面的液体滴在手腕和颈侧。   这种特制的香料是她根据寒部古老配方改良而成,无色无味,却能通过肌肤接触慢慢渗入人体。   “容嫔娘娘,皇上等急了。”帐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寒香见迅速收起所有物品,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柔声应道:“劳烦公公带路。”   御帐比她的帐篷大上数倍,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天家气派。   弘历正半倚在软榻上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中立刻浮现出欣喜的神色。   “爱妃来了。”他放下朱笔,张开双臂。   寒香见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让皇上久等了。”   她抬头时,眼中盛满了仰慕之情,与从前冷若冰霜的模样判若两人。   弘历心中一阵得意。   曾几何时,这个寒部公主对他冷眼相向,如今却成了最痴缠的妃子。   他伸手扶起寒香见,顺势将她拉入怀中:“爱妃今日格外美艳。”   寒香见娇羞地低下头,恰到好处地露出白皙的颈项,那里涂抹了特制的香料:“皇上取笑臣妾了。”   她的声音轻柔似羽毛拂过,让弘历心头一热。   帐内,寒香见亲手点燃的安神香袅袅升起,那香气初闻清雅,细品却有一丝说不出的甜腻,让人忍不住想深吸几口。   弘历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连日车马劳顿的疲惫一扫而空。   “爱妃这安神香甚是特别,比宫中的还要好。”弘历赞叹道。   寒香见掩唇轻笑:“这是臣妾根据寒部古方调制的,专门为皇上准备的。”   对呀,她特意添加了不少好东西呢。   她说着,轻轻依偎进弘历怀中,身上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入弘历鼻中。   弘历只觉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多日来的力不从心似乎一扫而空。   他想起豫贵妃进献的丹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三颗朱红色的药丸。   “爱妃稍等,朕用些丹药。”他笑着解释。   “豫贵妃这丹药能强身健体,朕用了不少,确实有效。”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露分毫:“皇上龙体要紧,臣妾伺候您用药。”   她亲自倒了温水,服侍弘历吞下三颗丹药,手指不经意间划过他的唇瓣,惹得弘历呼吸一滞。   丹药下肚,弘历很快感到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整个人精神焕发,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   他大笑着将寒香见抱起,走向龙榻。   “今日朕要让爱妃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子之威!”   寒香见娇羞地将脸埋在他胸前,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知道,丹药与她的安神香相遇,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短期内会让服用者精神亢奋,但长期下来,却会慢慢掏空人的精气。   没想到两者居然相冲,这还是临出发前包太医给她说的。   看来皇后娘娘早就开始布局了。   关注着御帐动静的就有豫贵妃。   她站在暗处,听到打探的消息传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三颗...皇上今日竟用了三颗我的丹药。”   她转身离去,裙摆扫过草地,发出沙沙声响:“看来容嫔果然有些手段。”   御帐内,云雨初歇。   弘历大汗淋漓地躺在龙榻上,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寒香见依偎在他身旁,手指若有若无地在他胸前画着圈。   “皇上真乃神人也。”她轻声赞叹,眼中满是崇拜。   弘历得意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爱妃如今可还想着你那寒部的未婚夫?”   寒香见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柔情取代:“皇上何必提那死人。臣妾如今心中只有皇上一人。”   她主动献上红唇:“皇上是天下之主,能侍奉皇上,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弘历被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朕今日兴致甚好,爱妃可还受得住?”   寒香见娇羞点头,手指悄悄探向枕下的另一个香囊。   她将香囊捏在手中,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与安神香、丹药和她身上的香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催情气息。   弘历如痴如醉,丝毫没注意到身下的女子眼中闪过的冰冷恨意。   夜深了,御帐内的动静终于停歇。   寒香见确认弘历已经沉沉睡去后,轻轻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录下今日使用的香料种类和剂量,以及弘历服用的丹药数量。   “第三十七天。”她低声自语:“比昨日多用了一分香料,皇上服了三颗丹药。”   她仔细计算着,确保既能达到效果,又不会引起怀疑。   她是想报仇,虽然她恨着那些族人,尤其是叔叔一家。   但是其他人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尤其是那些还被皇上留在京城的族人。   她要报仇,但不可以连累他们。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寒香见收起本子,重新躺回弘历身边。   熟睡中的皇帝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显然丹药和香料的作用还未完全消退。   寒香见凝视着他的脸,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模样——被囚禁在寒部地牢中,形销骨立,眼中却仍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她想起哥哥寒域,那个总是护着她的兄长,死在回寒部的路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还有寒企,她的未婚夫,为了夺回她而死在雪崩中...   泪水无声滑落,她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   手指轻轻抚过弘历的胸膛,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   “跳吧,尽情地跳吧。”她在心中默念:“用不了多久,这颗心就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次日清晨,弘历醒来时,寒香见已经梳妆完毕,正坐在镜前描眉。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皇上醒了?”她回眸一笑,百媚横生:“臣妾让人准备了参汤,皇上昨夜辛苦了。”   弘历坐起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很快又被寒香见身上的香气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那种甜腻的幽香让他精神一振。   “爱妃今日可愿陪朕骑马?”他突发奇想。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臣妾荣幸之至。”   当东巡队伍继续前行时,帝妃共乘一骑的景象让随行众人惊讶不已。   弘历搂着寒香见的纤腰,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心中满是征服的快感。   曾几何时,这个冷若冰霜的寒部公主对他不屑一顾,如今却温顺如猫,这比任何战利品都让他满足。   寒香见靠在弘历胸前,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看着路旁掠过的景色,计算着距离下一个行宫还有多远。   在那里,她准备了新的香料,效果会比现在的更强。   “皇上,”她突然轻声问道:“您说臣妾美,还是豫贵妃姐姐美?”   弘历大笑:“自然是爱妃最美。豫贵妃虽好,却少了爱妃这份异域风情。”   豫贵妃来自蒙古,她开朗大气,两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寒香见娇嗔道:“那皇上为何还要用她给的丹药?臣妾也可以为皇上准备...”   弘历不以为意:“丹药而已,谁给的不是一样?爱妃若愿意,也可以为朕准备。”   寒香见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垂下眼帘:“那臣妾就试试,定要为皇上调制出最好的丹药。”   她只是想加快速度。   虽然豫贵妃的丹药和她的相冲,但毕竟见效慢。   她有点迫不及待了。   她快忍耐的极限就要到了,每日的侍寝简直让她难受至极。 第176章 魏嬿婉(119)   帐外,月光如水,洒在东巡队伍的营地上。   柔贵妃的贴身宫女悄悄靠近御帐,却被侍卫拦下。   “贵妃娘娘命我给皇上送参汤。”宫女小声解释。   侍卫面无表情:“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不远处,柔贵妃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冷眼看着这一幕。   自从东巡开始,皇上几乎夜夜召幸容嫔,其他妃嫔连面都见不上。   她转身回帐,对心腹嬷嬷低声道:“去查查,容嫔用的什么香,为何皇上如此痴迷。”   阿箬对此很是好奇,没想到之前那么冷若冰霜的人怎么开始争宠起来,还有那香料。   她很是好奇。   同样还有一直关注着御帐动静的豫贵妃。   “查清楚了吗?容嫔用的什么香?”她低声问身旁的乌兰。   乌兰摇头:“容嫔防范甚严,连她贴身侍女都不让碰那些香料。”   豫贵妃眯起眼睛:“继续查。另外,给我准备一份更猛的丹药方子。”   她看着寒香见的背影,冷笑一声:“想跟我争地位?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豫贵妃对皇上的喜爱早就消磨殆尽了,她现在在意的就是她的地位了。   当初她献上丹药后,她就是后宫除了皇后外地位最为高的人。   可现在寒香见的出现,让她有了危机感,她还要为她的女儿打算。   她的两位公主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可皇上迟迟没有下旨。   她来自蒙古科尔沁部,自小也是得宠长大的。   可现在女儿的婚事未定,她有着焦心,她现在常居京城。   她知道就算女儿和亲蒙古,毕竟有外家在,女儿们也可以过得很是自在,但是她今后想看女儿们一年就难了。   她与柔贵妃交好,看到她的长女,次女,五女,六女,全部和亲蒙古。   八个女儿只有四个留在了京城了,虽然有她的打点,但是小姑娘离开家乡,去那陌生的地方。   当时她还劝阿箬放宽心,她自小蒙古长大,觉得那里也是自由自在,没有这么多约束。   可现在轮到她的女儿了,她比阿箬更为着急。   两个女儿自小在京城长大,更是习惯了京城这边的风土人情。   虽然她也有教导女儿蒙古那边的风土人情,但是她还是更希望女儿可以留在京城的。   她这次本来打算利用东巡,加上她献上的丹药,在皇上高兴的时候趁机开口,定下女儿的婚事。   可没想到因为容嫔的痴缠,就算她身为贵妃也不得宠。   所以她只好盯着容嫔了。   当晚,行宫大殿内设宴。   弘历高坐上首,寒香见坐在他身侧,位置甚至比柔贵妃和豫贵妃还要靠近皇帝。   席间,寒香见不时为弘历布菜斟酒,举止亲密得不像话。   阿箬开口说道:“容嫔妹妹近日气色真好,看来皇上宠爱有加啊。”   寒香见微笑回应:“托皇上洪福,臣妾确实倍感幸福。”   她说着,主动为弘历斟了一杯酒,指尖轻轻划过杯沿,一些细不可见的粉末落入酒中。   豫贵妃冷眼旁观,突然笑道:“皇上,臣妾新研制了一批丹药,效果比之前的更好,皇上可要试试?”   弘历兴致勃勃:“哦?拿来朕看看。”   豫贵妃命人呈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五颗深红色的丹药,比之前的颜色更深。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笑容。   “皇上,先用些膳食再服药吧,免得伤胃。”她柔声劝道,同时将下了药的酒杯推到弘历面前。   寒香见怕这新丹药打破她的计划。   弘历不疑有他,先饮了酒,又用了些菜肴,最后才拿起一颗新丹药吞下。   片刻后,他面色潮红,眼中精光四射,显然药效开始发作。   “好!豫贵妃这丹药果然了得!”他大笑着称赞,同时伸手搂住寒香见的腰:“爱妃今晚可要好好陪朕!”   寒香见娇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她没想到豫贵妃的丹药效果如此强劲,这可能会打乱她的计划。   她必须重新计算香料的用量,确保既能加强丹药的副作用,又不会让弘历突然出事引起怀疑。   宴席散后,寒香见匆匆回到自己的寝殿,取出香料重新调配。   雪雁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子,您这是..."   寒香见手中动作不停,声音却冷得像冰:“雪雁,你跟我从寒部来,应该知道我的家人都遭遇了什么。”   雪雁低下头:“奴婢知道。可是主子,这样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雪雁自然知道主子的遭遇,但是她怕主子出事,毕竟皇上用着,主子离这么近,自然也会受到伤害的。   她主要是担心主子的身体。   “那就被发现好了。”寒香见冷笑,"你以为我还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她将几种香料混合,制成一种深紫色的粉末:“父亲死了,哥哥死了,阿企也死了...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雪雁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帮她准备其他材料。   夜深人静时,弘历果然召幸寒香见。   这一次,她用了新调制的香料,效果比之前强了三倍。   当弘历服下第二颗豫贵妃的新丹药后,整个人亢奋得不像话,眼中布满血丝,动作也粗暴了许多。   寒香见咬牙承受着,手指紧紧攥住床单,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欲望中的男人,心中冷笑连连。   “尽情享受吧,”她在心中默念:“这是你用我族人的血换来的欢愉。”   凌晨时分,弘历终于精疲力竭地睡去。   寒香见拖着酸痛的身体起身,发现床单上有点点血迹——不仅是她的血,还有弘历鼻中渗出的血丝。   她轻轻擦去这些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她低声自语,取出小本子记录下今晚的用量和反应。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寒香见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轮廓,那是寒部的方向。   她仿佛看到了父亲和哥哥的身影,还有阿企,他们都在对她微笑。   “再等等,”她轻声承诺:“不会太久了。” 第177章 魏嬿婉(120)   御驾东巡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进在江南官道上,旌旗招展,侍卫如林。   寒香见的轿辇紧跟在龙辇之后,这是皇上特意安排的殊荣。   她掀开轿帘一角,远处山峦如黛,近处稻田青翠,这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却只在她眼中映出一片灰暗。   “娘娘,该添香了。”雪雁捧着鎏金香炉轻声道。   寒香见收回目光,指尖在香炉边缘轻轻一划:“今日多加三成。”   她的声音如同冰泉般清冷,与江南湿润的空气格格不入。   雪雁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头应了声“是”。   自打离京以来,主子用的香料一日多过一日,那特制的安神香气味浓烈得连她这个贴身侍女都有些吃不消。   可皇上偏偏爱极了这味道,每每驾临主子帐中,总要夸赞这香能安神助兴。   夜幕降临,御营中灯火通明。   寒香见对镜梳妆,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子冷冽。   她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几滴琥珀色液体抹在耳后。   这是她用寒部秘方调制的合欢香,与安神香配合使用,能让人在欢愉中不知不觉耗尽元气。   里面还有她之前在宫中发现的蕈菇,更可以致幻。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寒香见立刻换上一副温婉笑容迎了出去。   弘历大步走入,明黄色龙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可眼下的青黑却掩不住疲惫。   “爱妃今日用的什么香?朕在帐外就闻到了。”弘历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深深吸了口气。   寒香见垂眸浅笑:“是臣妾所用的安神香,加了江南的桂花,皇上喜欢吗?"   “喜欢,爱妃调的香朕都喜欢。”弘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豫贵妃新献的丹药,朕今日服了三粒,精神甚好。”   寒香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亲手斟了杯酒服侍皇帝吞下丹药。   这豫贵妃的丹药本是调养身体,充气血的,单吃一粒无碍,可若与她特制的香料相合,便成了蚀骨的毒药。   一月来,她亲眼看着皇帝从一日一粒加到两粒,如今竟到了三粒。   帐中红烛高烧,香气氤氲。   寒香见使出浑身解数承欢,直到听见弘历的鼾声才停下。   她静静起身,取出帕子擦去额上细汗,冷眼瞧着熟睡的皇帝。   眼前的人鬓角已有了霜色,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寒企哥哥,你看见了吗?”她在心中默念,眼前浮现未婚夫策马冲向雪崩的身影。   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雪浪吞没了她的少年郎。   次日清晨,弘历精神抖擞地起身早朝,仿佛昨夜的疲惫只是幻觉。   寒香见却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她太了解这种秘药的特性——先透支,后亏空。   御驾继续南行,越靠近杭州,天气越发湿热。   寒香见注意到皇帝开始时不时揉按太阳穴,批阅奏折时也常要停下歇息。   这日午后,她正在帐中研香,雪雁匆匆进来:“主子,皇上刚才在议事时突然头晕,传了太医。”   寒香见手中的玉杵一顿:“太医怎么说?”   “说是旅途劳顿,开了些补气的方子。”   雪雁压低声音:“奴婢听进忠公公说,皇上这几日夜里常惊醒,还出了一身冷汗。”   寒香见唇角微勾,很快又恢复如常。是时候了。   她取出一包香粉递给雪雁:“今晚的香再加五成,点上后你便退下,不必守夜。”   寒香见并不担心被发现,想必皇后娘娘会帮她善后的。   入夜后,寒香见特意换上一袭轻透纱衣,发间簪了朵新摘的芍药。   弘历如约而至,眼中欲火灼灼。   帐中香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混着情欲的味道令人眩晕。   “爱妃今日格外美艳。”弘历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呼吸已然急促。   寒香见娇笑着为他宽衣解带,却在心里数着时辰。   三更鼓响时,皇帝突然面色煞白,捂着胸口倒在榻上。   寒香见故作惊慌,连忙唤人传太医,自己则悄悄将香炉中的灰烬倒入茶盏冲散。   太医诊脉后神色凝重,只说是劳累过度,需静养数日。   弘历自觉失了颜面,强撑着说无碍,却不得不取消了次日行程。   寒香见回到自己帐中,取出一个小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青瓷瓶。   她拿起其中一个贴着红纸的,轻轻摩挲瓶身:“父亲,哥哥,你们再等等。”   三日后御驾抵达杭州,皇帝表面上已恢复如常,可寒香见知道他不过是强撑。   她注意到他批奏折时手在微微发抖,喝茶时杯盖碰得杯沿叮当作响。   杭州官员极尽讨好之能事,接风宴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酒过三巡,知府神秘兮兮地拍手,一队妙龄女子鱼贯而入。   为首的姑娘约莫二八年华,杏眼桃腮,走路如弱柳扶风,却偏偏穿着大胆,露出一截雪白腰肢。   “此乃水玲珑,特意为皇上献上的歌伎。“   知府谄笑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解乏。”   寒香见冷眼旁观,见弘历眼中精光一闪,便知这水玲珑正合他意。   她适时地轻咳几声,做出疲惫之态。弘历果然体贴地说:“爱妃身子不适,先回去歇息吧。”   回到行宫别院,寒香见立刻命人备下凉水。   雪雁大惊:“娘娘,这天气洗凉水澡会得病的!”   “本宫就是要得病。”寒香见褪去衣衫,毫不犹豫地踏入浴桶。   刺骨的冷水激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却露出入宫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次日,容嫔染上风寒的消息传遍行宫。   太医诊脉后连连摇头,说需静养半月不得见风。   弘历来探望时,寒香见隔着纱帐虚弱地说:“臣妾不能侍奉皇上,实在愧疚。听闻那水玲珑姑娘才艺双全,不如让她替臣妾伺候皇上?”   弘历本就对水玲珑有意,闻言正中下怀,假意推辞几句便顺水推舟地应了。   寒香见透过纱帐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接下来的日子,寒香见安心“养病”,却让阿箬时时打探皇帝动向。   据说那水玲珑果然不同凡响,带着几个姐妹日夜陪伴皇上,行宫里夜夜笙歌。   弘历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连豫贵妃的丹药都加到了一次五粒。   “主子,今早皇上没上朝。”雪雁第十日来报时神色慌张:“听说是水玲珑姑娘发现皇上...不能动了。”   寒香见正在梳头的手一顿,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缓缓起身,换上一身素净衣裳:“备轿,本宫要去探望皇上。”   行宫主殿外乱作一团,太医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   寒香见在门外遇见豫贵妃,对方妆容凌乱,眼中满是惊恐:“容嫔妹妹,皇上他...中风了!”   柔贵妃倒是还妥当,极力安排着一切。   寒香见做出震惊表情,心中却一片平静。   她早算准了这一天——特制香料透支精神,丹药掏空精元,再加上水玲珑等人的日夜索取,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声和弘历含糊不清的怒吼。   寒香见知道,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她缓步走入内室,看见龙榻上的弘历口眼歪斜,右手无力地垂着,嘴角还挂着涎水。   “皇...上...”寒香见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却在低头时露出一丝冷笑。   她想起被囚禁至死的父亲,想起客死异乡的兄长,想起葬身雪崩的寒企。   所有仇怨,今日终于得报。   三日后,御驾匆匆启程回京。   弘历躺在特制的龙辇中,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指令。   寒香见坐在自己的轿辇里,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轻哼起寒部的葬歌。   “主子,您不怕...”雪雁欲言又止。   寒香见摇摇头:“香料早已散尽,丹药是豫贵妃献的,侍寝是水玲珑做的,与本宫何干?”   她抚摸着身上的玉佩,那是寒企送她的定情信物:“本宫不过是...一个病弱的嫔妃罢了。”   御驾行至黄河渡口时,传来水玲珑在狱中自尽的消息。   她知道这是皇上在为他的脸面出手了。   只是可惜了水玲珑她们了。   不过寒香见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   不过她也不想深究,只要事情的结果如她所愿就可以。   寒香见站在甲板上,将一瓶香料倒入滚滚黄河水中。   风扬起她的衣袂,如同一只即将飞走的白鹤。   “寒企,我替你报仇了。”她轻声说,一滴泪落入浑浊的河水中,转瞬不见。   皇上的中风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了,嬿婉的手一顿:她等这一天终于到了。   她将这消息很快禀告了太后,太后听闻便立即让嬿婉掌管好后宫。   她怕有些人趁乱。   嬿婉自是明白,现在后宫一举一动她很是清楚。   自从永琰和富察安荞的婚事定下以后,富察氏所拥有的势力全部在她手中了。   宫里的侍卫也全部换成她的人了,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皇上回来,扶持他的永琰了。 第178章 魏嬿婉(121)   紫禁城的红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队禁军护卫着龙辇疾驰入宫门,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龙辇内,弘历半倚在软垫上,左半边身子已无知觉,嘴角歪斜,只能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紧紧抓住扶手,防止自己在颠簸中滑落。   “皇上,我们到乾清宫了。”进忠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弘历想回应,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自杭州突发中风以来,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愤怒与恐惧在他胸中交织,却连发泄都做不到。   帘子被掀开,刺目的阳光照进来。   弘历眯起眼,看见皇后嬿婉带着一众嫔妃跪在辇前。   她穿着素雅的藕荷色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面容憔悴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臣妾恭迎皇上回宫。”嬿婉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她抬头时,弘历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那一刻,弘历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努力抬起右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嬿婉立刻上前,双手捧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皇上别急,太医院的太医都在候着了,一定会治好您的。”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弘历被抬入寝殿,太医们轮流诊脉,低声商议。   嬿婉始终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背脊挺得笔直。当首席太医宣布皇上需要长期静养时,   弘历看见她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太后驾到——”   随着太监的通传,太后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而入。   弘历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太后,发现她比离京前又苍老了许多,眼角皱纹更深了。   这些年他与太后的关系很是亲密,太后也是逐渐老了。   “皇帝啊...”太后在床边坐下,伸手抚过弘历的额头,眼中满是心疼:“怎么就这样了?”   弘历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太后转向太医:“皇上的病,究竟如何?”   太医跪地回禀:“回太后娘娘,皇上是中风之症,血脉不通导致半身不遂。需静养调理,假以时日,或可恢复言语行动。”   太后长叹一声,看向嬿婉:“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了。”   嬿婉福身:“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太后点点头,又对弘历道:“皇帝,前朝不可一日无君。你如今这般,需得有人暂代朝政才是。”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   进忠立刻会意,拿来纸笔。   弘历颤抖着手,歪歪扭扭写下“永琰”二字。   太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十二阿哥聪慧稳重,确是最佳人选。”   嬿婉站在一旁,表情平静如水,只有紧握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当夜,嬿婉亲自留在寝宫照料弘历。   她命人搬来一张小榻放在龙床旁,不顾宫人劝阻,执意要亲自守夜。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来照顾皇上。”她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两个贴身宫女在门外候着。   寝宫内烛火摇曳,嬿婉坐在床边,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弘历的脸。   她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皇上可还记得,那年臣妾刚入宫,您和富察姐姐便送来了贺礼..."嬿婉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说着往事。   弘历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怀念。   那时的他还正是青年,意气风发。   弘历心中一阵柔软。   他想伸手抚摸她的脸,却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嬿婉立刻会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皇上别急,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会一直陪着您。”   接下来的日子,嬿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弘历身边。   她亲自喂药、擦身、换衣。   每当弘历因无法自理而愤怒时,她总是柔声安抚;当他因疼痛而呻吟时,她便轻轻按摩他麻木的肢体。   太医院的汤药渐渐起了效果。   半个月后,弘历终于能断断续续地说出简单词语了。   “永...琰...”一日清晨,他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   嬿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皇上是想见十二阿哥吗?臣妾这就派人去传。”   永琰很快来到寝宫。   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穿着朝服,面容沉静,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向弘历行礼后,详细禀报了近日朝政。   “准...”弘历听完后艰难地说。   永琰恭敬地点头:“儿臣明白,定当谨遵皇阿玛旨意。”   弘历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心中既欣慰又复杂。   永琰处理政务的能力确实超出他的预期,但那种从容自信的姿态,又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嬿婉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道:“永琰办事稳妥,皇上可以安心养病。”   弘历看向她,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青影更重了。   “你...歇...”他费力地说。   嬿婉微笑摇头:“臣妾不累。”   然而三天后,嬿婉在给弘历喂药时突然晕倒。   太医诊断是过度劳累加上旧疾复发,需要卧床静养。   弘历躺在龙床上,听着隔壁殿内太医为皇后诊治的动静,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嬿婉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感动,但她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常常让他感到不安。   如今她病倒了,他既担忧又莫名松了口气。   嬿婉这些时日做戏也是做够了,她也该“病”倒了。   “皇上,寒嫔娘娘求见。”进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弘历微微点头。   片刻后,寒香见缓步而入。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清冷如霜。   “臣妾听闻皇后娘娘病倒,愿为皇上分忧,照料龙体。”她行礼后直截了当地说。   弘历注视着她。   寒香见入宫多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但前些日子两人的相处,让弘历放了心。   “可。”他简短地回答。   寒香见接手照顾后,方式与嬿婉截然不同。   她话很少,动作利落专业,更像一个医者而非嫔妃。   她按时给弘历服药,严格遵循太医的嘱咐,却从不说多余的话。   这种冷静的距离感反而让弘历感到舒适。   但弘历却没发现,寒香见一直佩戴着香料,也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这些香料,毕竟她每次侍寝时总会佩戴着这些香包。   梦中,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策马奔腾,身后是万里河山。   忽然马失前蹄,他重重摔下,却发现身下不是土地,而是无数双伸出的手——有嬿婉的,永琰的,太后的,寒香见的...那些手托着他,却也困住了他。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   弘历望着那轮落日,心中明白,属于他的时代正在缓缓落下,而新的篇章,已在不经意间掀开了第一页。   可他一点也不想失去他的龙位,更不想这样躺着一辈子。 第179章 魏嬿婉(122)   乾清宫的龙涎香混着药味,在初春的寒风里凝成一片浑浊的雾气。   弘历靠在龙榻上,右手死死抓着锦被上的五爪金龙,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浑浊的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着太和殿的方向——那里,永琰正在接受百官朝贺。   “皇上,该用药了。”嬿婉捧着青玉药碗走近,十二幅的凤尾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药碗被狠狠打翻,褐色的药汁泼洒在魏嬿婉杏黄色的衣襟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朕还没死呢!”弘历的右臂剧烈颤抖着,半边扭曲的脸涨得通红。   “那个逆子...竟敢穿明黄龙袍!”   魏嬿婉不急不恼,掏出绢帕慢慢擦拭衣襟。   这一年来的容嫔每日服侍的时候都有香料,如果不是她吊着弘历的一口气,他早就去世了。   不过这个时机也差不多了,永琰暂代朝政已经一年了。   他也该到了去世的时候了。   寒香见也早就等不及了。   “永琰只是代皇上处理朝政。”她俯身拾起药碗碎片,鎏金护甲划过弘历青筋暴起的手背:“太医说了,您这病最忌动怒。”   弘历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朕知道...是你们...”   他歪斜的嘴角淌下涎水,却仍死死盯着她:“那个寒部贱人...天天点的香...”   殿外传来三声云板响,魏嬿婉趁机抽出手腕。   这是她和寒香见约定的暗号——永琰下朝了。   她理了理鬓角的海棠花,轻声道:“容嫔妹妹来给您请安了。”   寒香见捧着鎏金暖炉进来时,带进一室寒梅冷香。   她跪在龙榻前三尺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自从去年中风,这个曾经让他痴迷的寒部美人就一直服侍着他。   日夜点着那香,他也是最近才察觉的。   此刻她雪白的脖颈低垂,墨发间那支他赏的累丝金凤簪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滚...”弘历抓起枕边的和田玉镇纸砸过去,却只软绵绵地落在寒香见脚边。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   寒香见拾起镇纸,冰蓝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泛着幽光:“皇上保重龙体。”   她将暖炉放在龙榻边,炉中安神香青烟袅袅,混着龙涎香形成诡异的淡紫色雾霭。   当夜,弘历发起了高热。   太医院的脉案上记载:“癸卯年二月初八,圣躬偶感风寒,症见发热恶寒,头痛身痛...”   但实际上,魏嬿婉在弘历的参汤里加了一味“假死丹”。   这是她从系统里用100积分兑换的秘药,服下后症状与风寒无异,却会让人陷入假死状态。   “娘娘,富察大人递了牌子求见。”春婵掀开帘子时,魏嬿婉正在核对先帝妃嫔的晋位名单。   傅恒穿着素服进来,眼角还带着泪痕:“皇后娘娘,皇上...驾崩了。”   魏嬿婉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鲜红的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她完美地演绎了一个猝闻噩耗的妻子应有的反应——踉跄后退,被宫女扶住时泪如雨下,却在低头拭泪时对傅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乾清宫里,弘历的“遗体”已经换上明黄寿衣。   魏嬿婉抚过他青白的面颊,指尖在他鼻下停留片刻——还有一丝游息。   假死丹能让人心跳呼吸微弱到太医都难以察觉,却保留着清醒的意识。   “请太后节哀。”傅恒跪在一旁,声音哽咽:“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的女儿可是未来的皇后,他自然会拥护十二阿哥。   三日后,永琰在太和殿即位。   当沉重的玉玺落入掌心时,这个十七岁的青年天子险些落泪。   他望向珠帘后的母亲,魏嬿婉戴着东珠朝冠,九凤金步摇在额前投下细碎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锋芒。   他知道这一年内会他遭受了多少皇阿玛的刁难。   如果不是皇额娘护着他,想必皇阿玛早就找人和他打擂台。   现在他终于坐上皇位了,他可以护住皇额娘和兄弟姐妹了。   “儿臣定当恪守孝道,为先皇守制三年。”   永琰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却不知道他口中的“先皇”此刻正躺在冰窖密室,意识清醒地承受着寒香见的复仇。   密室墙上结着薄霜,弘历被铁链固定在寒玉床上。   寒香见一改往日素净装扮,穿着寒部新娘的猩红嫁衣,发间插着寒企送她的骨簪。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将一捧雪按在弘历赤裸的胸膛上:“寒部的“千针刺”。雪里掺了冰晶,会慢慢融进血脉。”   弘历的眼珠疯狂转动,却发不出声音。   接下来的七天,寒香见用尽寒部酷刑。   她将雪山毒蛛放在弘历耳中,看那些毛茸茸的细足爬进耳道;用冰针刺他脚底的涌泉穴,让他体会寒症病人最痛苦的症状;最后一天,她割开手腕,让鲜血滴进弘历大张开的嘴里。   “这是寒企的血。”她脸色惨白如纸,   “当年雪崩时时,我偷偷藏了一碗血,吞了下去,我们二人必定生死不分。”   弘历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尝到了铁锈味中混着的奇异甜香——寒部人临死前会服用的“长相思”,能让人在极致痛苦中保持清醒。   当魏嬿婉推开密室门时,寒香见已经换回素白裙衫,安静地躺在弘历身侧。   两具“尸体”各在一边,她嘴角含笑,眼角却凝着血泪。   案几上放着一封信,只有寥寥数字:“请将骨灰与寒企合葬。”   出殡那日,紫禁城飘着鹅毛大雪。   魏嬿婉站在角楼上,望着送葬队伍像一条白链缓缓伸向景陵。   春婵捧着黑漆骨灰盒过来:“太后,容嫔的...”   “交给雪雁吧。”魏嬿婉望向西北方,那里是寒部的方向。   雪粒扑在脸上,凉得像是寒香见临死前的那滴泪。   永琰登基后,太后为太皇太后,嬿婉被封为母后皇太后,其他妃嫔各进位一级。   紫禁城的夜色如墨,乾清宫的烛火却依旧明亮。   新登基的嘉庆帝永琰伏在案前,朱笔在奏折上勾画,眉头却始终紧锁。   自他皇阿玛驾崩,他接过这偌大帝国已半月有余,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   “皇上,夜已深了。”贴身太监吴求林轻声提醒,手里捧着一碗参汤。   永琰揉了揉太阳穴,接过参汤一饮而尽。“退下吧,朕再批几本折子。”   吴书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的瞬间,永琰长叹一口气,将朱笔掷于案上。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思绪万千。   皇阿玛留下的江山表面光鲜,内里却已千疮百孔——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民变频发。   他自幼聪慧,这些隐患如何看不明白?只是皇阿玛晚年刚愎自用,听不得半点逆耳忠言。   “皇上可是有心事?”   永琰猛然回头,只见太后魏嬿婉不知何时已立于殿中,一袭素色宫装,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肃穆。   “皇额娘!”永琰连忙行礼:“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魏嬿婉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匣子。   “哀家知你登基以来夙夜忧勤,特地为你求了一味安神的丹药。”   永琰接过玉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粒晶莹剔透的丹丸,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这是...”   “入梦丹。”魏嬿婉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服下后能助你安眠,或许...还能在梦中得到一些启示。”   永琰不疑有他,将丹药含入口中,顿觉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脑门。   魏嬿婉看着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睡吧,我的孩子。等你醒来,大清的未来...将完全不同。”   永琰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恍惚间似乎听到魏嬿婉轻声呢喃:“系统,给所有皇子公主都使用入梦丹...”   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永琰站在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四周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穿着龙袍,却狼狈不堪地奔逃在紫禁城的宫道上。   “皇上快走!洋人打进来了!”一个满脸血污的侍卫拉着他向前跑。   洋人?什么洋人?永琰心中大骇。   突然,一队金发碧眼的士兵冲了过来,他们手中的火器喷吐着火舌,侍卫们如割麦般倒下。   永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   场景骤然变换。   他站在一处陌生的海岸边,看着一群矮小却凶悍的士兵登陆。   他们头戴奇怪的帽子,端着带刺刀的火枪,见人就杀。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的旗帜上画着一个血红的太阳!   “小日本来了!快跑啊!”百姓们哭喊着四散奔逃。   永琰眼睁睁看着那些士兵将婴儿挑在刺刀上,将孕妇开膛破肚,将老人活活烧死...他的心脏几乎要炸裂,愤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他简直要痛不欲生。 第180章 魏嬿婉(123)   “这就是未来...”魏嬿婉的声音在永琰的耳边响起:“如果大清不改变,一百多年后,我们的子孙将经历这样的地狱。”   永琰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   “皇上!”吴书林惊慌地跑进来:“太皇太后和诸位王爷、公主都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永琰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个梦...不,那绝不是普通的梦!   他迅速穿戴整齐,大步走向乾清宫正殿。   殿内,太皇太后甄嬛端坐首位,面色凝重。   两侧站着他的兄弟姐妹们——循亲王永瑆、质亲王永璇、和孝公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惊惧与愤怒。   “皇祖母...”永琰刚要行礼,甄嬛便抬手制止。   “皇帝不必多礼。”甄嬛的声音有些颤抖,“昨夜...哀家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循亲王永瑆上前一步,眼中燃烧着怒火:“臣弟也梦到了!那些倭寇...他们竟敢如此对待我大清子民!”   “我也梦到了!”和孝公主攥紧了手帕:“他们称我们为“支那猪、东亚病夫”,把我们的百姓当牲口一样屠杀!”   永琰与众人对视一眼,心中震撼不已。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梦!这绝非巧合。   他忽然想起皇额娘给他的那颗“入梦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军机大臣阿桂匆匆入内,跪地禀报:“皇上,西北急报!准噶尔部发生政变,多尔扎被其部下达瓦齐所杀,达瓦齐自立为准噶尔汗,并...并要求恒娖公主改嫁于他!”   “什么?!”甄嬛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恒娖是她与雍正唯一的女儿,十几岁就被迫和亲准噶尔,如今竟要遭受这等羞辱!   她好恨!恨自己当初要出风头,则恨雍正的狠心。   永琰眼中寒光一闪。   在梦中,他看到了大清因软弱而遭受的种种屈辱。   如今刚登基就遇到外族如此挑衅,若再忍气吞声,与梦中那个衰败的大清有何区别?   “传富察傅恒!”永琰声音如铁:“命他即刻点齐三万精兵,开赴准噶尔!”   阿桂大惊:“皇上,此事需从长计议啊!先帝在时,对准噶尔一向以安抚为主...”   “从长计议?”永琰冷笑:“难道要等达瓦齐将朕的姑姑强娶过门,再议不迟?”   甄嬛泪眼婆娑地看着永琰,没想到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孙子竟有如此魄力:“皇帝...”   “皇祖母放心。”永琰握住甄嬛颤抖的手,   “孙儿绝不会让姑姑再受半点委屈。这次,朕要让天下知道,大清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病夫!”   三日后,富察傅恒率精锐之师开拔西北。   与以往不同,这次出征准备充分——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士兵们士气高昂。   更令人惊讶的是,军中还携带了几门改良过的火炮,威力远超准噶尔人见过的任何武器。   永琰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身后站着魏嬿婉。   “皇额娘,那些梦...”永琰低声道:“是您的手笔吧?”   魏嬿婉并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皇帝觉得那些景象可会成真?”   “若大清固步自封,必会如此。”永琰握紧拳头:“但朕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一个月后,捷报传回京城——富察傅恒大破准噶尔军,达瓦齐被生擒,恒娖公主平安获救。   更令人振奋的是,此战大清军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改良火炮更是所向披靡。   乾清宫内,永琰召集了所有曾做过那个梦的皇族成员。   “诸位都已见识过未来的可怕。”永琰环视众人:“如今朕欲变革图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循亲王永瑆第一个响应:“臣弟愿倾全力支持皇上!那些倭寇...不,那些日本人如此残暴,必须防患于未然!”   “臣妹虽为女子,也愿尽绵薄之力。”和孝公主坚定地说:“梦中那些女子被凌辱的场景...臣妹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   和孝为璟瑜的封号。   众人纷纷表态支持,就连一向保守的太皇太后甄嬛也点头赞同:“哀家老了,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既然上天降下警示,我大清自当顺应天意。”   永琰心中大定,开始阐述自己的改革构想:“朕思虑良久,以为变革需循序渐进。首要之事是强军,其次是兴办新学,培养人才。再者...”   他略一迟疑:“女子地位也当提高。梦中可见,未来世界女子也能顶半边天,我大清若固守陈规,必会落后于人。”   这番言论在往日定会引来非议,但此刻众人想起梦中见到的未来世界,都默默点头。   会议持续到深夜。   散会后,永琰独自回到御书房,发现案上多了一叠图纸。   他好奇地展开一看,竟是各种精妙绝伦的武器设计——后膛装填的火枪、射程更远的火炮、甚至还有能在水下航行的"潜艇"草图!   “这是...”永琰震惊不已。   图纸上的标注极为详尽,材料、制法、使用方法一应俱全,却没有任何署名。   他猛然想起皇额娘给他的那颗入梦丹,以及她那些神秘的举动。   永琰隐约感觉到,皇额娘身上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此刻,这些图纸正是大清急需的宝物!   “无论来自何方,既有利于我大清,便是天赐良机。”   永琰小心收好图纸,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日本...朕绝不会让梦中惨剧成真。相反,有朝一日,朕要让那太阳旗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照亮了这个正在悄然改变的紫禁城。   永琰不知道的是,在慈宁宫中,嬿婉正在系统里兑换着对大清有益的东西:“系统,兑换《初级工业革命技术大全》。”   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幕上,积分正在飞速减少,而大清的命运,也在这一夜彻底转向了未知而充满希望的方向。 第181章 魏嬿婉(完)   自从切身体验过梦境后,永琰独自站在乾清宫的廊檐下,望着满天繁星。   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   忽然,一阵熟悉的幽香飘来,他转身,看见皇额娘在春婵姑姑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皇额娘。”永琰连忙行礼。   嬿婉抬手示意他起身,月光下,她的面容比往日更加肃穆。   “永琰,随哀家来。”   永琰跟随太后进入内室,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奇特的书籍,封面上烫金的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初级工业革命技术大全》。   “这...”永琰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前所未见的机械图示和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   这正是他梦中所梦到的。   “不必多问。”嬿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知道,这能让我大清强盛起来。”   永琰抬头,对上太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曾在梦中见过那些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被铁甲舰轰开的国门,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用枪炮指着中国人的头颅。   “儿臣明白。”永琰将书紧紧抱在胸前:“皇额娘放心,儿臣定不负所托。”   次日清晨,永琰便召集了军机处大臣和几位心腹兄弟——永璇、永瑆和永璘等人。   当那本《初级工业革命技术大全》摊开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这是天书吗?”永璇瞪大了眼睛,指着蒸汽机的构造图。   永琰摇头:“不,这是未来。这是上天指示给的未来。”   永琰并不想透露皇额娘的消息。   永瑆的手指轻轻描摹着纺织机的图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若真能造出此物,我大清的纺织业将无人能敌!”   “不止如此。”永琰指向军事篇。   “火枪、火炮的改良方法都在这里。还有造船技术...我们要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水师。”   三个月后,北京西郊的一处秘密工坊内,第一台蒸汽机试验成功。   当那铁疙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喷吐出白色蒸汽时,围观的技术官员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呼“神迹”。   永琰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对身旁的永璇道:“传令下去,所有八旗子弟必须重新考核。文不通、武不精者,一律革除旗籍,停发俸禄。”   永璇皱眉:“这...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那就让它引起大波。”永琰的目光如刀:“我大清不养废物。要么成为新时代的栋梁,要么被新时代碾碎。”   改革的风暴迅速席卷八旗。   那些整日遛鸟斗蛐蛐的纨绔子弟们慌了神,有人试图贿赂考官,有人找关系说情,更有甚者聚众闹事。   永琰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闹事者流放宁古塔,说情者连坐降职。   紫禁城内,嬿婉也没闲着。   她在慈宁宫召见了准皇后富察安荞和几位公主。   “哀家欲办女校,你等可愿相助?”嬿婉开门见山。   安荞毫不犹豫地跪下:“臣女愿为太后效劳。”   嬿婉慈爱地看着这些小辈:“你们都要记住,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在这新时代,女子同样能顶半边天。”   等小辈们离开后,进忠出现在嬿婉身边。   “本来是想永琰登基后,我们就出游,可……”嬿婉还未说完,就被进忠打断了。   “主子,只要在你身边,无论是哪,我都愿意。”进忠知道嬿婉的雄心壮志,他愿意一直陪着她。   次日,一道懿旨震惊朝野——废除缠足。   朝中老臣们纷纷上书反对,称此为“违背祖制”。   永琰在乾清宫召见这些大臣时,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家中女眷缠足者,子弟不得为官。”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反对之声。   女校的创办同样阻力重重。   许多世家大族认为让女子读书是“有伤风化”,禁止家中女眷报名。   富察安荞得知后,亲自换上普通旗装,第一个报名入学。   当未来的皇后娘娘坐在学堂里认真听讲的消息传开后,报名者络绎不绝。   与此同时,军事改革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永琰特别重视水师建设,几乎将国库的三分之一投入其中。   他在天津设立造船厂,按照《技术大全》中的图纸,建造新式战船。   “皇上为何如此重视水师?”一次御前会议上,军机大臣和珅忍不住问道。   永琰的目光投向东方,声音低沉:“因为那里有个岛国,将来会成为我大清的心腹之患。”   和珅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凝重,不敢再多问。   他之前是先帝的心腹,现在能得皇上重用已是不错了,他只能听从皇上的吩咐。   三年后,当第一艘装备蒸汽机和新型火炮的战舰“定远号”下水时,永琰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龙袍。   他想起梦中见过的画面——黄海上的硝烟,旅顺口的惨剧...那些画面日夜折磨着他。   “传令,全军备战。”永琰对身旁的水师提督说道:“目标——东瀛。”   战争出奇地顺利。   当大清的钢铁战舰出现在江户湾时,东瀛人还以为是天神降临。   他们的木制战船在新式火炮面前不堪一击,岸防炮甚至无法击穿“定远号”的装甲。   短短三个月,东瀛全境陷落。   永琰下了一道冷酷的圣旨:所有东瀛成年男子,必须进入矿山劳作,开采资源运回大清。   “他们要为另一个世界的罪行付出代价。”   永琰对不解的和珅解释道:“在朕的梦中,他们屠杀了我千万同胞。”   战后,大清的国力飞速增长。   工业化的浪潮从北京蔓延到各省,铁路开始修建,电报线路连接南北,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最令人惊讶的是,蒙古各部传来了好消息——和亲的公主们纷纷掌权,有的甚至成为了部落的实际统治者。   原来,永琰早下过密旨:和亲公主可自由选择去留,若愿掌权,朝廷将全力支持。   固伦和孝公主甚至训练了一支全部由女子组成的骑兵队,横扫漠北,收服了三个不服管束的部落。   “皇上,科尔沁部请求增派教师和工匠。”军机处呈上奏折。   永琰笑着批准:“准。再派一队新式火枪手保护公主安全。”   十年后的春节,皇室成员难得齐聚紫禁城。   太皇太后甄嬛已白发苍苍,坐在首位,欣慰地看着满堂儿孙。   嬿婉坐在她身侧,虽然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   永琰举杯:“这十年来,多亏诸位兄弟姊妹齐心协力,我大清才有今日之盛。   永璇在江南督办工业,永瑆在湖广推广新式农业,永璘在西北平定叛乱...还有各位公主妹妹,在蒙古为我大清开疆拓土。朕敬你们!”   众人举杯共饮。席间,和孝公主兴奋地分享她在蒙古的见闻:“那些蒙古汉子起初看不起我们女子带兵,直到我的“红妆营”在一次围猎中救了他们大汗的命,这才心服口服!”   众人哄笑。   永琮虽然身体依旧不好,但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主持翻译了大量西方著作,并编写了新式教材。   “皇上,”永璇忽然正色道:“如今我大清国力强盛,是否该考虑...更进一步?”   永琰明白他的意思,环视众人:“朕早有此意。诸位若有开疆拓土之志,尽管开口,要兵给兵,要粮给粮。”   一场前所未有的扩张计划就此展开。   永璇率军南下,将势力范围推进到马来半岛;永瑆向西,打通了通往印度的通道。   固伦和孝公主继续向北,将西伯利亚纳入版图。   就连一向文弱的永琮也组织了一支探险队,远渡重洋,在美洲西海岸建立了第一个大清殖民地。   紫禁城内的地图不断更新,代表大清疆域的红色区域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当嬿婉七十大寿那天,永琰命人抬来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红色已经覆盖了过半的陆地。   “皇额娘,”永琰搀扶着年迈的太后走到地图前:“您看,这就是您给儿臣的礼物换来的。”   嬿婉颤抖的手抚过地图,眼中泛起泪光:“好...很好...哀家可以放心了。”   一个月后,嬿婉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进忠在嬿婉离世后也随即去世了。   他的身体并没有嬿婉的好,但他怕没有他的照顾,嬿婉不习惯,所以就一直强撑着,嬿婉走了,他也该离开了。   这一世的他真的很开心。   永琰看着一同离开的皇额娘和阿爹,落下了眼泪,他没有娘和爹了。   举国哀悼的同时,人们惊讶地发现,世界各地都有大清的军队和移民——澳洲的牧场,非洲的矿场,美洲的种植园...到处都飘扬着大清的龙旗。   永琰站在太和殿前,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轻声自语:“皇额娘,阿爹,您看到了吗?日月所照,皆为清土。”   在遥远的蒙古草原上,固伦和孝公主正率领她的女子铁骑巡视边疆;在印度的永瑆刚刚镇压了一场叛乱;美洲的永琮收到了本土运来的最新式农机具;南洋的永璇正在筹划进攻最后一个独立王国...   新的一天,大清的太阳继续在世界各地升起。   嬿婉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地府。   系统小八:“恭喜宿主,完美的完成了任务,任务者对系统是满分好评呦。”   嬿婉对柒柒很是满意,她想报复的人已经报复了,而且她还看到女子可以有那么好的发展。   她现在想去投胎亲自体验一下后世女子的美好了。   其实这次任务到后期时,系统小八也劝过柒柒,不要那么激进,可柒柒却没有听,不过好歹结局算是好的。   柒柒这次任务就是是满分,还有大量的功德。   “小八,我要先去休息休息了,等我调整好再去接任务吧。”柒柒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了。 第182章 绿萍(1)   柒柒调整了几天心态,才进行下一个任务。   “小八,我们接下一个任务吧。”   “好哒,这就为您介绍下一个任务者”小八飞快将人带进来。   现在任务者好多,它也怕宿主反悔。   眼前的人有着标准的鹅蛋脸、精致的五官(如清澈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和柔美的唇形),皮肤白皙细腻。   体态高挑匀称,常以“亭亭玉立”形容,舞蹈家的身份让她体态轻盈,举手投足间充满美感。   偏爱优雅淑女风的裙装,色彩淡雅,搭配柔顺的长发或芭蕾舞者的发髻,突出清新脱俗的气质。   “我叫绿萍。”眼前的人先打了招呼,她的举止行为大方,说话也很是温柔。   柒柒知道了这是又见一帘幽梦的故事了。   “那你有什么心愿吗?”柒柒很是好奇她会说些什么。   “我要追求我的舞蹈,我不要因为楚濂他们的错而最后受伤的是自己,明明是楚濂的错,最后苦果却是我自己,我希望我可以离他们远远的,希望他们三个可以锁死。”绿萍提到每次想到自己的腿就万分痛恨。   绿萍没说出名字,但柒柒很清楚绿萍说的三人是哪人,不过她到达时间点不是很确定。   不过也没事,系统里有那么多丹药呢,完全可以很好的完成任务。   “那还有其他的吗。”柒柒看向绿萍。   “我希望我的妈妈可以过得幸福。”绿萍看透了她父亲的本质:凤凰男,他凭借姥爷在公司站稳了脚跟,还出轨。   明明当初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自己的初恋,最后却怪罪到妈妈头上,无耻。   “好的。”柒柒答应了。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绿萍了。   这时的绿萍才十六岁,高一,而紫菱才11岁,刚小学毕业,还是个小姑娘。   楚家和汪家是邻居,关系极好,这时的楚濂十七岁,高三,还在极力备考,他的目标是建筑学。   柒柒觉得回到这个时机刚好,毕竟她还未成年,和楚濂的关系也只是兄妹关系。   虽然两家家长打趣二人青梅竹马,但是却从未表明两人之间的感情。   毕竟两人都在高中,这个时候都在抓紧学习,而楚濂更是高三关键时候,更不能因为这个打扰到学习。   而绿萍也才十六岁,还未成年,更不用提了。   柒柒觉得这个时间正好,她从一开始都不想和楚濂有牵扯。   以后我们柒柒就叫绿萍了。   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渗进睫毛,刺得眼睛生疼。   绿萍没有抬手去擦,她保持着完美的relevé,足尖承接着全身的重量,绷直的脚背线条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练功房的镜子里,那个少女每一寸肌肉都绷紧,每一根神经都灌注着意志。   空气里只有老旧的立式空调沉闷的嗡鸣,以及她自己压抑的、极轻的喘息。   舞蹈从未捷径,柒柒算是明白了,这么多世她是第一次学芭蕾舞,她前几世也学过舞蹈。   可那只是好看而已,并不用那么仔细去学。   可这世不一样,绿萍是真心热爱舞蹈,她的目标是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   她今年十六岁,可以考英国皇家芭蕾舞学院的高中部。   高中部(16-18岁)‌:位于科芬园校区,提供职业芭蕾培训及A-Level/BTEC课程,为升入职业舞团或大学做准备。   绿萍喝了她抽中的灵泉水,感觉但身体到了缓解,才开始继续练习。   可慢慢右脚踝旧伤处开始突突地跳痛,像有根细小的锥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打。   她能想象出那处的皮肤一定又红肿起来,脱下舞鞋后,必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瘀紫。   但这痛楚熟悉甚至亲切,是攀登必须付出的代价,是她通往科芬园、通往皇家芭蕾舞学院的阶梯。   她闭上眼,试图更深的立起,感受肌肉极致的拉伸与酸胀,将那痛楚碾碎了,吞咽下去,化为力量。   门被轻轻推开。   “姐?”软糯的、带着点试探的声音。   绿萍猛地松懈下来,足跟落回地面,转过身。是紫菱。   十一岁的女孩抱着一个旧旧的、看起来有点脏的泰迪熊,穿着睡衣,光脚站在门口,眼睛因为刚从黑暗里出来,眯缝着,像只懵懂的小动物。   这时的紫菱才十一岁,对于绿萍这个姐姐还是很黏的。   柒柒知道绿萍想要远离紫菱她们三人,但是此刻剧情还未开始。   现在的绿萍对于妹妹紫菱还是很疼爱的,她现在作为任务者,要完成任务,但是也不能直接脱离现实,还是要符合现实发展的。   不过她以后出国,相信她们姐妹二人不会再像这样了。   “怎么还没睡?”绿萍语气放缓,走过去,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她皮肤上。   练功房明亮的光线打在紫菱身上,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柔软。   “渴了,起来喝水。”紫菱小声说,视线落在绿萍的脚上,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姐,你的脚……疼不疼?”   绿萍没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紫菱“哦”了一声,却没动,歪着头看她跳舞:“姐,你跳得真好看,像天鹅一样。”   她的赞美真心实意,带着孩童纯粹的仰慕。   绿萍笑了笑,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父亲汪展鹏温和的嗓音:“紫菱?这么晚还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绿萍回头。   父亲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个空水杯,显然是下来倒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紫菱身上,那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柔软,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紫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语气是绿萍很少听到的亲昵:“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哦。”   “我在看姐姐跳舞!”紫菱举起小熊,似乎想证明自己晚睡是有正当理由的。   汪展鹏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绿萍的存在,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来,在她被汗水浸湿的练功服和明显红肿的脚踝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那不是心疼,   更像是一种……被打扰后的轻微不耐。 第183章 绿萍(2)   “嗯,跳得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是标准式的赞许,却听不出任何温度,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工艺品,“不过也别练太晚,注意身体。”   他的话无懈可击,挑不出错处。   往常,绿萍会将这种话当作关心,然后更鞭策自己。   但此刻,柒柒作为绿萍,她却清晰地看到父亲说完那句话后,目光立刻又落回紫菱身上,那里面的温度骤然回升,专注得几乎……炽热。   他微微弯着腰,侧耳听着紫菱叽叽咕咕说着小熊也想喝水之类的孩子气的话,嘴角噙着笑意,那是一个男人全身心被某种柔软事物占据的神情。   那目光,是之前的绿萍从未拥有过。   她拿过毛巾擦汗,粗糙的纤维磨过脸颊。   父亲已经领着紫菱往厨房走去,低声笑着回应小女儿那些无厘头的话。   那笑声刺耳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绿萍站在原地,握着毛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脚踝的疼痛变得鲜明起来,带着一种屈辱的意味。   她所有那些苦练到流血破皮、那些荣誉和光环,在这个瞬间,仿佛成了舞台上最可有可无的布景,只为衬托主角享受到的、她从未得到过的炽热灯光。   柒柒被绿萍的情绪影响到了。   绿萍真的在意父亲的感受,但……   柒柒觉得奇怪。   几天后,雅思辅导班下课已是华灯初上。   绿萍背着沉重的书包,里面塞满了真题集和笔记,太阳穴因长时间的专注而隐隐作痛。   但她心情不坏,模拟阅读拿了8.5,距离皇家芭蕾舞学院的要求又近了一步。   她拐进一家新开的精品店,想给紫菱挑个新发卡,那丫头总抱怨旧的那个夹头发。   店里灯光璀璨,音乐轻柔。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就在橱窗另一侧的冰淇淋店里,汪展鹏和紫菱面对面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紫菱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堆满草莓和巧克力的圣代,   她正举着勺子,笑得眼睛弯弯,正兴奋地说着什么。   汪展鹏身体前倾,手臂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完全是一个放松甚至慵懒的姿态。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没有任何一丝分神。   他就那样看着紫菱,全神贯注,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能称得上沉醉的笑意。   那眼神如此浓烈,穿透了玻璃窗,像一束强光打在绿萍脸上。   绿萍的脚步钉在原地。   绿萍觉得那特殊的感觉又来了,像是什么快被发现了一般。   冰淇淋店里的紫菱不知道说了什么,汪展鹏开怀大笑起来,伸手过去,用指尖极其自然又爱怜地擦掉她嘴角的一点奶油。   绿萍转身离开。   她对这一幕没什么感觉。   但是家里的气氛似乎从那个夜晚开始,就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   汪展鹏却似乎毫无所觉。   他依旧会在饭桌上例行公事般地问及她的学习和舞蹈,得到回答后便点点头。   话题很快又会不经意地转向紫菱,学校里的趣事,新看的动画片,甚至只是她多吃了一碗饭,都能引来他带着笑意的点评。   这天夜里,绿萍口干得厉害。   她趿拉着拖鞋下楼去厨房倒水。   经过主卧室门口时,里面压抑的声音却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门没有关严,泄出一道昏黄的光线。   绿萍偷偷看了过去,只见她的父亲喝着酒拿着一张照片,边喝边流泪。   “随心,随心……”汪展鹏一直喊着这个名字。   今日母亲舜涓带着紫菱出去玩了,不在家,所以汪展鹏才敢这么放肆。   随心,绿萍知道这是汪展鹏的初恋名字。   “随心,我好想你呀,这些年我真的好想你。   这些年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绿萍的脸,眼睛还有她那副倔强清高的样子,跟年轻时的舜涓一模一样。   她越优秀,就越像一面镜子照着我,照着我当年是怎么在舜涓家,在她父母面前像个乞丐一样祈求认可。   照着我那些年的窝囊和失败!她每一个奖杯都在嘲笑我!提醒我汪展鹏能有今天,是靠了什么……”   空气死寂了一瞬。   绿萍听完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八,紫菱是不是我爸妈的孩子,是不是我母亲的孩子?”绿萍问道。   “宿主,要通过积分兑换结果呦。”小八并不想放弃每一个赚钱的机会。   “多少积分?”绿萍干脆了当。   “10积分。”小八看上了个皮肤,所以开始狮子大开口了。   “1积分,反正现在能查dna,我也不急在这一时。”绿萍可不惯着小八。   “别别别,宿主1积分就1积分。”小八见好就收。   “快点吧,结果。”绿萍催促。   “经系统查验,紫菱确实是宿主这具身体同父异母的妹妹。”小八好难,为了攒钱买皮肤,宿主还抠抠搜搜的。   绿萍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汪父对二人态度差异这么大。   不对,汪母怀孕的时候她有印象,确实怀孕了,她比紫菱大五岁,她确实记得妈妈怀孕生了个女孩。   绿萍突然想到随心,沈随心,沈随心也生了个女孩,和紫菱一般大。   会不会是汪展鹏调换了一下。   绿萍转身离开了,她这是明白了汪父对姐妹二人巨大的差异的原因。   原主的心愿有母亲,她希望母亲可以过得顺遂幸福。   那这件事她就必须得让母亲知道。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下。   绿萍回到房间:“小八,我妹妹是不是雨珊?”   小八没有回复。   其实绿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她需要确认一下:“一积分呦”   “是的是的。”小八见积分眼开。   好一个汪展鹏,居然调换了亲生女儿,让母亲照顾小三的女儿十来年。   她得找机会让母亲知道真相。   不过不急在一时。   很快,经过绿萍的努力,她成功考取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而楚濂也成功考取了她心仪的学校。   汪楚江家达成共识,为二人举办升学宴。   宴会厅里水晶灯的光芒流泻而下,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酒气与昂贵香水混合的甜腻气味,宾客们的谈笑嗡嗡作响,织成一片属于成功与体面的喧闹锦缎。   汪展鹏站在不远处,正同几位商界友人举杯,脸上挂着一贯的、无可挑剔的沉稳笑容。   偶尔投向绿萍的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几乎能以假乱真的欣慰——他这女儿,终究是替他长了脸,这身光芒,映衬得他汪家门户更显辉煌。   舜涓紧紧挨着绿萍,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凉,一遍遍替女儿抚平本就不存在褶皱的礼服裙摆,每一个眼神都浸满了毫无保留的骄傲。   只是那目光偶尔扫过人群里溜边躲懒、正试图把侍应生托盘上一排小蛋糕全部顺走的小女儿紫菱时,才会骤然掺进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头痛。   楚母的笑语便是这时穿透了这片浮华热落。   她亲热地揽过绿萍的肩,声音拔高,足以让周遭一小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瞧瞧我们绿萍,真是越来越出色了!说起来,跟我们家楚濂真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缘分天定……”   楚濂就站在一旁,闻言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脸上掠过一丝被瞩目的得意,目光落在绿萍姣好的侧脸上,带上了某种势在必得的黏腻。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微妙地低了一瞬,好几道含着笑意的、了然的目光聚焦在绿萍身上,等待着她惯常的、优雅得体的回应。   汪展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仿佛已预备好接受又一波关于“佳儿佳妇”的恭维。   舜涓也微微笑着,似乎觉得这提议虽早了些,却也并非不能考虑。   毕竟楚濂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绿萍端着酒杯,指尖莹白,映着琥珀般的酒液。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楚濂,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头顶的水晶灯更璀璨,更无辜,声音清亮甜美,穿透了每一丝空气:“是啊,这么多年,真是多亏了楚濂哥哥——”   她刻意拖长了“哥哥”两个字的尾音,甜得发腻。   话音未落,她端着酒杯的手像是激动得难以自持,猛地向前一倾。   满满一杯殷红的葡萄酒,半点没浪费,精准地、泼洒般地全数浇在了楚濂雪白的衬衫前襟上,迅速泅开一大片狼狈不堪的深红酒渍。   “啊呀!”绿萍惊惶地掩住嘴,眼睛里却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真正的慌乱。   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动在表面的无辜歉意,“对不起,楚濂哥哥!我太激动了,一想到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照顾我,我就……”   她再次重重咬碎了那两个字。   亲哥哥。   楚濂脸上的得意和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衬衫上那一片刺目的红。   他僵在原地,像是被当场剥光了衣服,羞辱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眼花。   楚母脸上那热切又暗示性十足的笑容彻底冻僵了,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难堪的青灰色。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汪展鹏那沉稳的笑容也骤然凝固在脸上,像是上了一层劣质的釉彩。   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被打乱了步骤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虚伪的关切覆盖,他上前一步,作势要训斥绿萍:“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舜涓连忙打圆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哎呀没事没事,孩子们太高兴了!服务员,快拿毛巾来!”   周遭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在酒杯碰撞的间隙里滋生。   几个过来人打着哈哈:“小孩子嘛,没开窍呢……”   “绿萍还小,一心只有芭蕾……”   楚濂被楚母几乎是拽着离开中心区域,去处理那身狼狈,他的背影僵硬,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自尊上。   绿萍被母亲轻轻推着,去向几位重要的长辈敬酒。   她应对得完美无缺,嘴角的弧度,眼神的谦逊,举杯的姿态,无一不是教科书级别的优雅千金范本。   笑话,她才不愿同楚濂有任何牵扯。 第184章 绿萍(3)   经过宴会上的一番,楚母对绿萍没了好印象。   她之前觉得绿萍温柔大方,担得起她楚家长媳的地位,可经过这次宴会,她对绿萍充满了不喜。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还是她只是将楚濂当做哥哥,反正在她心目中,绿萍不可能再是自己的儿媳人选了。   绿萍也不在意,她现在只想追求自己的梦想去了。   可能是有些本来绿萍的影响,她对芭蕾越来越热爱。   芭蕾舞鞋的丝带勒进脚背,缠得死紧,一圈又一圈,像是要嵌进皮肉里去。   绿萍坐在自己阔别两年的柔软床沿上,低着头,专注地打着那个熟悉的结。   伦敦阴湿的空气似乎还黏在发梢,可鼻尖萦绕的,已是家里惯用的、过分明艳的栀子香薰。   楼下传来母亲舜涓拔高的、掺着蜜的嗓音:“绿萍呀!快下来!妈妈特意让阿姨炖了你最爱的燕窝羹,一路累坏了吧!”   她指腹擦过缎面,冰凉光滑。最爱的?她早就不爱了。   那种滑腻甜烂的口感,咽下去都嫌堵得慌。但她只是扬起了声,应得又脆又甜:“就来,妈!”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每一寸都写着被严格规训过的完美。   她牵起嘴角,拉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弧度。很好。   汪绿萍,两年了,你演的这出戏,还得继续。   楼梯旋到一半,就看见客厅里那个缩着的身影。   紫菱。   她穿着宽大的、看不出腰身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扎着,几缕毛躁的碎发落在颈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像受惊的小动物,那点亮光迅速又黯下去,换上一层习惯性的、怯生生的羡慕和自惭。   “姐…”她声音细细的。   绿萍踩着最后几级台阶下来,地毯柔软地吞没了脚步声。   她走过去,光线从挑高的落地窗泼进来,把她照得光彩夺目,愈发衬得旁边的紫菱像蒙了尘的模糊背景板。   “我们紫菱又长高了点呢。”绿萍笑着,伸手想去揉妹妹的头发,姿态亲昵。   紫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没完全躲开,嘴角努力往上弯,却像个委委屈屈的弧度。“姐,你变得更漂亮了…像真的天鹅一样。”   而我永远是那只丑小鸭。   这句话她没说,但明明白白写在闪烁躲藏的眼睛里。   绿萍的心口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立刻就被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覆盖。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指尖在触碰到那略显干枯的发丝前收了回来,优雅地转了个方向,拂过自己一丝不乱的鬓角。   “胡说,我们紫菱明明也很可爱。”语气是标准的宠溺,听不出半分破绽。   舜涓端着精致的骨瓷碗从厨房出来,恰好听见这句,立刻眉开眼笑:“就是!我们家的女儿,哪个不是顶漂亮的?绿萍,快,趁热吃。”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转头看紫菱,语气淡了些,“别整天蔫蔫的,多学学你姐姐,大方点。”   紫菱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绿萍坐到桌前,银匙轻轻搅动着盅里晶莹剔透的羹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一下她的眼。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腻瞬间侵占味蕾。   她微笑着咽下,对母亲说:“真好喝,还是家里的味道。”   舜涓满足地叹慰,坐在她对面,絮絮地问起伦敦的种种,演出、比赛、导师的评语、未来的规划…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落在“汪绿萍必须是完美的”这个命题上。   绿萍对答如流,声音温软,每一个词都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安静坐在角落沙发里的紫菱,   她正抱着一本旧诗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像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无关紧要的道具。   就是现在了。   绿萍放下银匙,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光顾着说我了,”   她起身,笑容无懈可击,“妈,紫菱,我也给你们盛一碗,阿姨手艺这么好,可不能我一个人独享。”   舜涓刚要摆手,绿萍已经翩然转向厨房:“没事儿,妈,我就爱伺候你们。”   厨房光洁明亮,料理台上,三只同款不同花色的碗一字排开。   给母亲的那碗点缀金边,她的素雅,给紫菱的…印着几只稚气的黄色小鸭子。   真应景。   丑小鸭。   绿萍的手稳得像手术台上的医生。   她先盛好母亲和自己的,最后,拿起那只小鸭子碗。   汤勺没入温润的羹汤里。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间冻实的冰层。   一个小巧的士丹药从绿萍指缝落入汤中,遇热即化,无声无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用汤匙轻轻搅了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来,紫菱,你的。”她把那碗特别的汤放在妹妹面前,笑容比刚才更加温柔,“多喝点,你看你,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紫菱受宠若惊地接过,眼睛因为这点突如其来的关注而微微发亮。“谢谢姐。”   舜涓也笑了:“还是绿萍懂事,知道照顾妹妹。”   绿萍坐回原位,看着紫菱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偶尔抬起眼对她腼腆地笑一下。   时间一秒一秒爬过。   突然——   “啪嗒!”   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紫菱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仰起头,手捂住了鼻子。   指缝间,鲜红的血渗了出来,滴落在她浅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哎呀!怎么了这是!”舜涓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水杯。   绿萍的反应快得惊人,她一步上前,抽过纸巾按住紫菱的鼻子,声音急切又镇定:“别仰头!稍微前倾,捏住鼻梁!妈,快拿凉毛巾来!”   客厅里一阵忙乱。   紫菱吓得脸色发白,鼻血却源源不断,透过纸巾不断往外渗,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怎么…怎么流这么多?”舜涓拿着冰凉的湿毛巾跑来,声音开始发颤,手忙脚乱地帮着擦拭,“止不住啊!这怎么回事?”   绿萍眉头紧锁,看着那鲜红的颜色,语气沉重:“不对劲,妈。寻常上火不会这样流个不停的。得上医院看看,别是…别是血液有什么问题。” 第185章 绿萍(4)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恰到好处地戳中了舜涓最恐惧的神经。   “血液?”舜涓的脸唰一下白了,声音都变了调,“对对对!去医院!马上去!”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惶然不安的气息。   白炽灯冷冰冰地照着,把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检查过程繁琐又磨人。   抽血时,紫菱细弱的胳膊瑟缩着,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呜咽了一声。   舜涓紧紧搂着她,不停地安慰,自己的嘴唇却比紫菱的还要白上几分。   绿萍安静地陪在一旁,递水,拿单子,和护士低声沟通,冷静、得体、可靠。   只是在护士拿着那几管殷红的血液样本离开时,她的目光追随着,极深极沉地看了一眼。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如年。舜涓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时不时抓住路过的医生护士询问。   绿萍扶着她坐下:“妈,别急,检查做完就好,肯定没事的。”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舜涓靠在她肩上,稍微平静了一点。   终于,一个护士拿着报告单走过来:“汪紫菱的家属?”   绿萍率先起身,接过了那几张薄薄的纸。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前面那些看不懂的数据指标,指尖无声地翻动,精准地找到了那一栏——血型:O型。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纸张的顺序,将印着血型结果的那一页,不偏不倚,放在了最上面。   然后,她无比自然地将整份报告递还给似乎准备离开的护士,语气温和:“麻烦您了,能直接给我母亲吗?她是家长。”   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顺势就递向了正急切伸过手来的舜涓。   舜涓一把抓过报告,手指因为焦虑而有些发颤,目光慌乱地直接落在最显眼的第一页,那几个黑色的印刷体字母上。   O型。   她的视线凝固了。   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不懂。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个字母上,瞳孔一点点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褪去,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惨白,白得像刚从冷冻柜里拖出来。   她捏着报告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纸张在她手里簌簌作响,几乎要被她捏碎。   “不…不可能…”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气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怎么会是O型?怎么会…”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绿萍,眼神是全然的空白和骇然,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崩塌碎裂,成了完全陌生的恐怖图景。   “AB型和AB型…”她喃喃自语,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割得她喉咙鲜血淋漓,“…怎么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   这句话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绿萍适时地扶住她,手臂稳稳托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震惊、茫然和担忧:“妈?你怎么了?什么O型?这报告…是什么意思?”   舜涓看着眼前着急的绿萍,她稳住了心神,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能让绿萍知道这件事。   舜涓捏了捏手中的报告:“无事,刚就是有点太着急了。”   绿萍也并没有追究此事,她只是想通过这件事让母亲知道真相而已。   舜涓带着检查结果去看了紫菱,检查结果也只是上火,没有其他的问题,紫菱刚才鼻血流不停,应该是她们动作不当。   舜涓看着眼前小小的紫菱,紫菱作为她养育了十来年的女儿,就算这时候知道事情不对,但舜涓对紫菱的疼爱也是真实存在的。   舜涓带着绿萍和紫菱回家了。   舜涓回到家中,想到血型,她便忍不住了,她要去做亲子鉴定。   怀胎十月,生下了女儿,这个肯定不会错的,难道是当年报错了吗?   舜涓忍不住了,她收集了自己的头发,汪展鹏的头发,还有紫菱的头发,她要去亲子鉴定。   在结果出来前,她内心还在狡辩,说不定是当时报错了。   可结果出来后,报告纸冰凉,硬挺的边角硌着舜涓的指腹,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却尖锐地直插进心窝里去。   白纸黑字,每一个字符都扭曲着,狞笑着,钉死了她的眼珠——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排除。   另一份上显示构成亲子关系。   世界在她耳边嗡的一声抽干了所有声响,只剩下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腔的闷响,沉重得让她发晕。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刷了乳胶漆的墙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反复烙烫那行判决。   怎么会?怎么可能?   怀胎十月,撕裂般的痛楚,第一次抱到那团小肉球时涌上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酸胀的爱……难道是假的?   全都是她十来年年来精心编织的一场幻梦?   “……妈妈?”   一声轻唤,带着点惯有的、娇怯的依赖,像一枚细针猝然刺破这令人窒息的真空。   舜涓猛地一颤,几乎跳起来,手下意识背到身后,将那张纸死死攥紧,揉成一团,纸页发出刺耳的呻吟。   她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僵硬地调动,试图拼凑出一个惯常的、或许只是略显疲惫的表情。   紫菱站在客厅柔和的光线下,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粉色家居服,长发松散地披着,怀里抱着个半旧的布偶兔子,眼睛睁得很大。   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映出舜涓此刻仓皇失据的影子。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是全然的困惑,甚至有一丝被忽略的委屈。   “妈妈,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呀?爸爸呢?”   她声音软糯,目光越过舜涓,朝她身后空荡荡的玄关张望,“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他了。”   每一个字都像滚油,泼在舜涓骤然被撕开、鲜血淋漓的心口上。   爸爸。她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带着理所当然的撒娇。   十来年,这声呼唤是家庭最温馨的背景音,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舜涓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咽不下,吐不出。   她看着这张脸,眉眼间那点熟悉的,她似乎在哪看见过。   “妈妈?”紫菱又唤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担忧的神色浓了些,“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白。”   她伸出手,想要碰触舜涓的额头。   那手指纤细、白皙,带着少女特有的温软气息。   舜涓却像被毒针蛰到,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那即将到来的触碰。   动作快得突兀,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紫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困惑变成了明显的愕然和受伤。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像蒙尘的琉璃。“妈妈?”   舜涓胸腔剧烈起伏,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团颤抖压抑在喉咙深处。   不能。   现在还不能。   她艰难地挪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无辜装扮得清澈无比的眼睛。   目光扫过客厅,落在窗边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上,落在墙上挂着的巨幅“全家福”上——照片里。   她抱着绿萍,汪展鹏搂着咯咯笑的紫菱,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灿烂,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   一个精心粉饰的巨型笑话!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割得肺管生疼。   她强迫自己发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朽木:“……你爸爸他还在忙,过几天回来了。”   语调动听得不自然,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濒临崩溃的意志。   紫菱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微的泪光,但听到舜涓的话,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   那笑容纯粹,满足,毫无阴霾。   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剜开舜涓最后一道伪装。   舜涓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移开目光,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嗯……你先自己玩会儿,妈妈……妈妈有点累,上去歇一下。”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攥紧手里那团决定命运的、已然皱巴巴的纸,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向楼梯。   脚步虚浮,踩在光洁的楼梯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紫菱站在原地,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看着母亲近乎失态的背影,脸上甜甜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点残留的困惑。   她歪了歪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妈今天好奇怪哦……”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蹦跳着跑到窗边去了。   楼上。   主卧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被关上。   舜涓背靠着冰凉厚重的实木门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身体沿着门板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夕阳正浓,血一般的红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浸染了半个房间,也浸染了她手中那团皱纸。   那红色刺目得让她眼眶灼痛。   她颤抖着,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揉皱的报告纸展开。   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结论,抚过她的名字,汪展鹏的名字。   她真的好痛。   汪展鹏!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碾碎成渣,带着淬毒的恨意。 第186章 绿萍(5)   他怎么敢?!二十年同床共枕,二十年她为这个家倾尽所有。   他看着她呵护着别的女人的孩子,看着她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注在紫菱身上。   他怎么能那样坦然地看着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舜涓像是想起汪展鹏对绿萍的态度,对紫菱的态度。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对绿萍只有表面上的疼爱,原来绿萍是自己亲生的。   而紫菱却是他处心积虑抱回来他爱的人生的。   难怪……   可笑至极!!!   她忽然想起绿萍,她真正的女儿。   想起今天在医院里,绿萍着急担忧的脸,那才是她血肉的联结。   而她自己……她这些年,是不是因为那份对紫菱不由自主、甚至超越绿萍的偏心与纵容,无形中委屈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痛得无以复加。   夕阳的血色越来越浓,将她整个人吞没。地板的冰冷透过衣料,丝丝缕缕渗入肌肤,却远不及心底万一的寒凉。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迅速失去温度的雕塑。   只有紧紧攥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指甲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死寂的房间里,最后一丝光沉入地平线。   黑暗中,舜涓慢慢地抬起头。   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过往的温软和犹豫,被冰冷的恨意彻底吞噬、碾碎,烧成灰烬。   她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咯咯声,异常清晰。   舜涓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起身向书房走去。   直奔保险箱,之前她还嘲笑过汪展鹏,家里也没什么重要的物品,怎么在家里放保险箱。   舜涓只觉得自己心瞎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怀疑过。   舜涓试了好多密码,都打不开。   她似乎是想起来什么。   她记得有一天,下大雨,她去找汪展鹏,可那天汪展鹏不在。   在回去的路上她碰到了汪展鹏,那时的她特别狼狈,她怕碰到他的伤心事,所以她也没有上前打招呼。   她清楚的记得那天,因为她怕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所以那几天,他十分关注汪展鹏。   10月25日,那天是10月25日。   她迅速输入“1025”,只听“滴”的一声,保险箱打开了。   舜涓心跳加速,急忙打开箱门,里面有一些文件和一个小盒子。   她先拿起文件查看,竟都是汪展鹏一些见不得光的商业机密。   她把文件收好,又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   背面写的是宝贝随心,这张照片保存的极好。   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舜涓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发抖,最终却只是极轻、极缓地抚过照片上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那眉眼,那唇角弯起的弧度,活脱脱就是又一个紫菱,一个剔除了所有属于她舜涓的痕迹、只纯粹流淌着汪展鹏和另一个女人血脉的紫菱。   心脏像是被冰锥刺穿,寒气顺着血管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奇异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覆盖、冻结。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底的泪水迅速干涸,如同被沙漠的热风燎过。   “宝贝随心……”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从齿缝间碾过,尝到的全是铁锈般的腥味和背叛的涩。   原来她二十年的婚姻,她洗手作羹汤倾心付出的所有岁月,不过是建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之上。   她动作机械却异常镇定地将相册内页拍下,将那一沓承载着耻辱和阴谋的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暗格,推上抽屉,抹去一切痕迹。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手术刀,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泄露。   站起身时,她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泪痕,只有一种大理石般的冷和硬。   她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眼角已爬上细纹、穿着昂贵却保守家居服的女人。   这曾是她为“汪太太”这个身份精心打磨的躯壳。   现在,这躯壳裂开了,露出里面属于舜涓——李家唯一继承人的内核。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首饰盒最底层摸出一只从未用过的手机,开机,拨通一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拨出的号码。   “是我,舜涓。”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报出名字。   “两件事。第一,汪展鹏过去十年所有个人及关联公司的资产流动,尤其是向境外和大额不明转账。第三,照片上的女人,”   她将刚拍的照片发送过去,“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和委托人冰冷的语气惊住了,但很快恢复专业:“明白。时效?”   “最多三天。”   “定金翻倍,七十二小时内给您初步报告。”   “可以。”她挂了电话,将手机卡取出,折断,冲入下水道。   那只手机则被重新藏回原位。   第三天傍晚,一份匿名快递送达,直接塞进了她每日插花的花瓶底座缝隙里。   厚厚的文件袋,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反锁了房间的门。   由于集团事情繁忙,汪展鹏在国外出差,还未回来。   这几天都是她和绿萍紫菱在家。   第一沓,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数笔巨额资金通过海外空壳公司,最终流入一个以“Shu Xīn”名字开设的信托基金。   而基金的受益人是……汪紫菱。   第二份,是关于那个女人的:沈随心,原来她叫沈随心呀!   沈随心,现在经营着一家咖啡店,目前单身,未婚未育。   但是下面却有着她在医院生产的记录。   比她生“紫菱”的其实晚三天。   可她的孩子呢?   舜涓想到自己生下了孩子,却被汪展鹏替换成这个女儿的孩子?   她的孩子呢,到底被汪展鹏换在了哪里?   她继续看到沈随心的资料,她还有一个姐姐,姐姐育有两个女儿。   小女儿的出生日期确和沈随心生育那天是一样的,舜涓不由得多想。 第187章 绿萍(6)   信封脱手,落入邮筒的那一声闷响,像是某种终结,又像是开端。   舜涓站在邮局阴翳的廊下,指尖还残留着那几根强行从自己发根扯下的断发的微痛。   她没什么表情,只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汪展鹏。他大概早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当年他能踏进舜家的大门,凭借的从来不是那点看似精明实则短视的能耐。   而是恰到好处的顺从,是那份舜家父母眼中“稳妥”的听话。   一条懂得看主人眼色、摇尾巴的狗。她心底嗤笑,凉意漫过四肢百骸。   代价不菲,对方报出的数字足以让寻常富户咋舌。   舜涓眼都没眨。   钱?   她舜涓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独生女的底气,父母虽逝却夯实了的家底,还有集团那百分之四十、足以撬动整个局面的股份,每年源源不断流入账户的天文数字分红。   汪展鹏这些年一点点蛀空公司的动作,真当她全然无知无觉?   不过是先前心懒了,情分了,被“汪太太”这个温吞的头衔泡得麻木了。   现在,这点情分连同其他,早已被那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消磨殆尽。   证据,她需要最锋利的武器。   等他出差回来,她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被圈养久了的金丝雀特有的无聊与微恼。   “展鹏,家里空得叫人发慌,我想找点事做。”   她捻着指尖,语气里带着点久不接触外界的怯生生的试探,又有一丝不容拒绝的骄纵。   “去公司看看吧,好歹我也是大股东,总不能什么都不明白。”   汪展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从财经报纸上抬起,打量她。   确实,她有过前科。   生绿萍后回去过一阵,怀了紫菱又摆手不干;生完紫菱再去点了卯,没多久又嫌枯燥麻烦,甩手走人。履历堪称劣迹斑斑。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轻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覆盖。“好啊,”   他答应得爽快,甚至带着点纵容,“你来我还能轻松点。给你安排个闲职,不累,解解闷就好。”   他当然知道她是李家按照继承人标准培养出来的,岳父岳母那套铁血手腕没少往她身上灌,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一个被富贵闲散生活浸泡了二十年的女人,还能剩下多少锋芒?   他自信能掌控,甚至觉得她此刻的心血来潮,不过是又一次三分钟热度的重复。   他需要小心,但不必太过紧张。   进公司那天,舜涓挑了一身利落的烟灰色套装,线条硬朗,颜色沉静,一扫往日居家的柔靡。   她没有去汪展鹏为她准备的、那间采光极好布置温馨的副总裁办公室,脚步一拐,径直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那曾经是她父亲的地方。   房间里空气凝滞,昂贵的红木家具沉甸甸地压着时光。一切似乎都没变,又都变了。   汪展鹏添置了他喜欢的仿古瓷器,换上了更奢华的地毯,但格局未动。   她一步步走进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空旷的回响。   最后,她停在那张宽大、厚重、漆色已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办公椅后。   手指缓缓伸出,抚过冰凉光滑的木质扶手,上面一道浅淡的划痕,是她小时候顽皮用玩具磕出来的。   父亲当时没骂她,只是抱着她说:“这以后都是你的江山,要守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似乎还残存着极淡的雪茄味,是父亲惯抽的那一款。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软弱的波澜已被压得平整。   她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冰冷的椅背顶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气流拂过积尘:“爸……”   喉间哽了一下,随即化为淬冰的坚硬,“您说得对。狗,果然不能喂太饱。”   低语消散在寂静里,像从未出现。   她直起身,脸上已是一派无可挑剔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最初的几天,她确实像个“闲人”。   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插花、喝咖啡、翻看无关紧要的报表,偶尔由汪展鹏亲自陪着,去各个部门“熟悉环境”,接受员工们恭敬又好奇的打量。   汪展鹏表现得无懈可击,体贴周到,俨然一位极力满足妻子突发奇想的模范丈夫。   暗流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涌动。   她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舜家旧部的威信开始悄无声息地发挥作用。   几个电话,几次“偶然”的午餐,几句对过往时光看似不经意的提及。   利益与旧情交织成网。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天色有些沉。   财务总监,一位在李父时代就任职的老人,抱着一摞报表敲门进来。   公事公办地汇报了几分钟,最后,将最底下那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轻轻压在那摞报表之上,推向她。   手指在文件夹上极快地、重重地按了一下,眼神与她一触即分,尽是复杂的警示。   “汪太太,这是您要了解的……上季度的部分财务概要。”他声音平稳。   舜涓的心猛地一撞,面上却波澜不惊:“辛苦了,放这儿吧。”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人。   她盯着那份文件夹,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指尖微凉,慢慢伸过去,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隐秘的转账记录,关联不明的空壳公司,资金流向一个个陌生的账户……一笔笔,一项项,触目惊心。   胃里一阵翻涌,冰冷的怒意沿着脊椎爬升。   他竟敢!竟真的用李家的钱,去填他那无底的私欲!   就在这时,舜涓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封新邮件提示,来自那个神秘的联络人。   标题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您所委托的鉴定报告(编号:SY-20231027)结果已出,请注意查收。”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背后是落地窗外灰沉压抑的天空。   面前,摊开着那本足以将汪展鹏送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暗账。   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点开邮件,下载附件。   冰冷的PDF文件缓缓展开。   白纸黑字,数据清晰。   最后的结论栏,盖着红色的电子章印。   【支持舜涓与雨珊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空气死寂。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光骤然暗沉,暴雨将至。   舜涓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鼠标的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许久,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尖利,像玻璃碎裂的残响,落在巨大而空旷的办公室里,瞬间被死寂吞没。   面前摊开的暗账纸页,被窗外灌入的风吹得簌簌作响。   原来真的有人无耻到这种境界,作为亲生父亲却调换了二人。   汪展鹏对于紫菱的一幕幕宠爱,舜涓脑海中浮现,她本以为是对于小女儿的宠爱,没想到却是……   好呀,看来真的是咬人的狗不叫。   舜涓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红木桌面。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而她却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境中。   这里是集团的总部,她名义上是公司的董事之一,但实际上,她在这里没有真正的活计,像是被刻意安排来“玩”一般。   虽然是她是副总裁,但和摆设没区别。   外人眼中,她是汪展鹏的贤内助,是集团的形象代言人,每天穿着高档定制套装,出席各种酒会和活动,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汪展鹏从未真正让她接触过公司的核心业务,她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装饰,一种用来掩盖某些真相的工具。   舜涓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桌面上摆放的一家四口合影上。   照片中的她笑容灿烂,汪展鹏英俊潇洒,大女儿绿萍站在两人身后,而他们的“小女儿”紫菱则依偎在两人中间,一副幸福美满的模样。   然而,这张照片如今看来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痛了她的心。   舜涓并非没有能力。   作为李氏家族的继承人,她从小就被父亲精心培养,学习企业管理、财务分析、战略规划。   她曾在父亲的公司里独当一面,展现出过人的商业头脑和决断力。   然而,自从嫁给汪展鹏后,她逐渐退居二线,将精力投入到家庭和女儿身上。   她以为这就是幸福,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对公司的事没兴趣,所以才甘愿离开。   可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如今,她决定重新拾起那些被遗忘的技能。   她开始悄悄梳理公司的账目,尽管汪展鹏并未给她实质性的权限,但她凭借过往的经验和人脉,逐渐摸清了一些门路。   父亲留下的老人在集团中已经不多见了。   汪展鹏接手集团这么多年,早已将关键岗位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那些曾经对舜家忠心耿耿的老臣,要么被边缘化,要么被迫提前退休。   舜涓知道,这一切都是汪展鹏有意为之,目的是为了更方便地转移财产,掩盖他的不法行为。   像今天的财务总监,如果不是他小心且快到了退休的年纪,要不然要也会成为边缘人物。 第188章 绿萍(7)   舜涓通过神秘人收集到的资料显示,汪展鹏这些年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交易。   将集团资产逐步转移到海外账户,甚至以投资的名义将大量资金注入一些空壳公司。   这些操作手法隐蔽而高明,若非专业人士仔细核查,很难发现其中的猫腻。   不过这则逃不过神秘人的手段,只不过这仗还得自己来打。   舜涓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场硬仗,但她并不畏惧。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她要一五一十地查清汪展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让他把吞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想到紫菱,舜涓的心情复杂至极。   多年来,她将母爱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为她操心、为她骄傲,甚至为她的未来铺路。   从小到大,她疼爱紫菱甚于绿萍,因为她总觉得紫菱小,绿萍大了,咱让着妹妹。   她错了。   真相大白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一片真心竟然喂了狗。   汪展鹏不仅欺骗了她的感情,还偷换了她的女儿。   这种背叛如同毒药,侵蚀着她的心灵。   她对紫菱再也无法提起往日的疼爱之情,尽管她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但每次看到紫菱,她都会想起汪展鹏的谎言和算计。   然而,舜涓并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紫菱的态度虽然冷淡了些,但并未彻底撕破脸。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与此同时,她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亲生女儿雨珊身上。   根据她接到的资料,雨珊被沈随心的姐姐收养,那家人以为雨珊是沈随心的亲生女儿,因此对待雨珊视如己出,和自己女儿也是一样的态度。   这份报告让舜涓稍稍安心。她原本担心雨珊会受苦,甚至想过立刻将她接回身边。   但现在,她决定暂时按捺住冲动。贸然相认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引起汪展鹏的警觉。   她需要时间,慢慢接触雨珊,慢慢赢得她的信任。   舜涓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目光紧盯着那扇铁艺大门。   放学铃声响起不久,孩子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欢笑声和奔跑的脚步声瞬间填满了整条街道。   她在等一个女孩——雨珊,今年十一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人群逐渐稀疏时,舜涓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身影。   雨珊背着粉蓝色的书包,正和两个女同学边说边笑地走出校门。   舜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下意识地向树后挪了半步,生怕被察觉。   这是舜涓第三次来这里暗中观察雨珊了。   每一次,她都站在不同的位置,穿着不同的外套,有时还戴上眼镜或帽子。   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雨珊养父母的注意。   “万一被发现,那后果就严重了。”舜涓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她看着雨珊与同学道别,独自走向校门右侧的小路。   舜涓记得上次跟踪时发现,雨珊每天放学后会先去一家叫“甜甜圈”的书店看半小时书再回家。   这是个机会。   舜涓深吸一口气,拉了拉风衣的领子,保持一段安全距离跟在后面。   她的步伐很轻,心情却很沉重。   每一次见到雨珊,那张稚嫩的脸都会让她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个刚刚出生就被偷换走的亲生女儿。   雨珊果然走进了那家书店。   舜涓在窗外驻足片刻,透过玻璃窗看到女孩熟练地放下书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漫画书,坐在了她常坐的角落位置。   舜涓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完全没有对这个陌生中年女子产生任何警惕。   舜涓心里既庆幸又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太缺乏对陌生人的防备了。   在书架间徘徊了一会儿,舜涓最终选择了一本青少年读物,坐在了离雨珊不远的位置。   她能清晰地看到女孩的侧脸,长长的睫毛随着阅读的节奏轻轻颤动,偶尔会因为书中有趣的内容而微微扬起嘴角。   这一刻,舜涓的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母爱冲动,想走过去拥抱这个分离了十一年的亲生骨肉。   但她克制住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不能冲动,不能打草惊蛇。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舜涓清楚地知道,如果让雨珊的养父母察觉有人在接触孩子,他们可能会告诉沈随心。   而沈随心一旦知道,很可能汪展鹏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这是舜涓最不愿看到的情况。   她不清楚当年的事沈随心清楚不清楚,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想到汪展鹏,舜涓的眼神变得冷峻。   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不仅欺骗她的感情,还暗中转移公司财产,甚至换了两个。   这么多年,他演技精湛,装得像个尽责的丈夫和父亲,背地里却干着如此龌龊的勾当。   舜涓不确定当年换孩子的事情沈随心是否知情。   沈随心作为雨珊的“亲妈,也是养母的亲姐妹,在这出戏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同谋还是被利用?舜涓还没有确凿证据。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汪展鹏知道她在调查,否则他一定会采取行动掩盖真相。   “阿姨,您也喜欢《小王子》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舜涓的思绪。   她惊讶地抬头,发现雨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正看着她手中那本《小王子》插图版。   舜涓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努力保持镇定,微笑着说:“是啊,这是本很温暖的书。”   “我也喜欢!”雨珊眼睛亮了起来,“我已经看了三遍了。我最喜欢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那句话:‘你对你驯服的东西永远有责任’。”   舜涓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面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与她交谈。   “说得很好,责任是很重要的。”舜涓轻声说,生怕声音颤抖暴露了情绪。   雨珊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手表,突然慌张起来:“啊,我该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的。阿姨再见!” 第189章 绿萍(8)   说完,她匆匆跑回座位收拾书包,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书店门。   舜涓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这次意外的短暂交流,既让她欣喜若狂,又让她感到深深的愧疚和焦虑。   她慢慢放下书,走到雨珊刚才坐过的位置,手指轻轻拂过还留有余温的座椅。   这个微不足道的接触,却让她眼眶发热。   走出书店时,夕阳已经西下。舜涓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思绪万千。   这些天每一桩发现都像一把刀,割裂着她对过去二十年婚姻和家庭生活的所有认知。   但她不能立即相认,不能立即揭发。   汪展鹏已经转移了大量公司财产,建立了复杂的海外资金网络。   如果现在打草惊蛇,他完全有可能卷款潜逃,让公司破产,让数百员工失业,也让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集团是她父母的心血,也是这么多员工养家糊口的底气,她不能对不起这些人。   舜涓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策略。她要以朋友的身份慢慢接触雨珊,既能了解女儿的成长情况,又能在适当时机为她做好心理准备。   同时,她还要暗中收集汪展鹏转移财产和参与换婴的证据,争取在法庭上一击即中。   回到车上,舜涓没有立即发动引擎。她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旧照片,那是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在医院拍的照片。   多么精心的骗局!多么残忍的交换!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舜涓迅速擦干泪水,深吸一口气。   悲伤和愤怒都不能解决问题,她需要的是冷静和智慧。   她启动车子,驶向公司。   还有一大堆财务报表和合同需要审阅,那里可能藏着汪展鹏转移资产的蛛丝马迹。   这么多年了,汪展鹏骗她的,还有转移公司财产,这些账都该算回来了。   但在这一切之上,最重要的是保护雨珊,让女儿尽可能少受伤害地回到她身边。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谨慎行事,慢慢接触,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逐渐进入雨珊的生活。   红灯亮起,舜涓停下车,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她都要揭开真相,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让失散十一年的亲生女儿回到自己身边。   这是一场她不能输的战争。   也许是这么多次舜涓经常上班的时候往外跑,让汪展鹏彻底放心了。   他就说这么多年了,舜涓肯定被这锦衣玉食的“炮弹”腐朽了。   还想回来,呵,如果不是老不死的给她留了股份,还叮嘱舜涓不能转移,要不然这集团早就在他手中了。   他也不会至于转移财产,让集团成为空壳。   舜涓没想到她这些年日子为了同雨珊拉近关系,打交道,居然阴差阳错让汪展鹏对她放了心。   看来这真的是亲生女儿给她带来的福气呀!   绿萍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棕榈大道。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橘红与紫罗兰相间的色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回放着几天前在家中的那一幕。   她通过系统积分兑换了实时观看。   当她“看见”母亲舜涓在书房中冷静地部署调查任务,联系私人侦探,甚至开始秘密转移部分资产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前世母亲的形象与此刻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那个在离婚后一蹶不振、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与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决策果断的集团唯一继承人,竟是同一个人。   绿萍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母亲从来不是需要她担忧的温室花朵,只是爱情让她自愿收敛了锋芒。   “汪展鹏啊汪展鹏,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与什么样的对手较量。”绿萍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绿萍前世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那是离婚后的第三个月,绿萍还沉浸在失去双腿和楚濂的痛苦中。   舜涓来到她的病房,不再是那个憔悴无助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眼神里有一种绿萍从未见过的坚毅。   “绿萍,从今天起,我们要重新开始。”舜涓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集团的继承人不会轻易被生活击垮,我的女儿更不会。”   接下来的日子里,绿萍目睹了母亲的蜕变——或者说回归。   舜涓迅速重整旗鼓,不仅妥善处理了离婚事宜,还以惊人的能力重整了外公留下的企业王国。   那些商业谈判中,她言辞犀利,思维缜密;管理团队时,她恩威并施,游刃有余。   “妈妈,你以前为什么...”绿萍曾忍不住问道。   舜涓当时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因为我爱他,爱到宁愿隐藏自己的光芒,只为让他感觉自己是这个家的支柱。”   多么可笑!汪展鹏从未珍惜过这份深情,反而将母亲的退让视为理所当然。   绿萍摇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母亲提前知道了真相,不会再给那个男人伤害她的机会。   ---   几天前,绿萍借口学校有事,提前结束了假期。   她知道父亲——不,汪展鹏——即将回家,而她不想面对那张虚伪的脸。   临走那天早晨,舜涓来到她的房间。   “这么快就要回去吗?”舜涓试图掩饰眼中的不舍,“假期还没结束呢。”   绿萍注意到母亲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这些夜一定难以入眠。   发现丈夫出轨已足够痛苦,更不用说这么些年用心对待的女儿竟然不是自己亲生的,还是被自己最爱的丈夫替换的。   “现在编排新舞蹈了,练习耽搁不得,”绿萍撒了个小谎,拥抱了母亲,“妈妈,照顾好自己。”   舜涓紧紧回抱她,力度大得惊人,仿佛在汲取力量。   片刻后,她松开手,脸上已恢复平静:“放心,妈妈没事。你专心学业,家里...一切都好。”   那一刻,绿萍确信母亲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回学校的路上,绿萍思绪万千。她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让她远离家庭即将到来的风暴。   在舜涓看来,绿萍和紫菱姐妹情深,真相揭开必然会让绿萍痛苦不堪。   “时间和距离可以隔开好多东西。”母亲常说的这句话,现在有了新的含义。   绿萍苦笑。   母亲不知道的是,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懵懂、坚信家庭美满的少女了。   作为任务者的她有着绿萍着前世的记忆与伤痛,比任何人都清楚汪展鹏和紫菱的真面目。   紫菱...那个她一直呵护备至的妹妹,早在暗中与楚濂暗通款曲。   更是因为她,才会出车祸。   心还是会痛,但已不再意外。   ---   绿萍站起身,走到窗前。   校园里灯火渐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声随风飘来。   她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到学校了,一切安好。勿念。”   几乎立刻,回复就来了:“好好照顾自己,妈妈爱你。”   简洁,却意味深长。绿萍仿佛能透过这行字,看到母亲此刻的状态——不再是那个围着丈夫转的传统主妇,而是重拾锋芒的商业女强人。   前世离婚后,舜涓仅用半年时间就让家族企业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三十,让所有质疑她能力的人闭上了嘴。   那些曾经以为她只是靠继承上位的商场老手,纷纷对她刮目相看。   绿萍还记得一次偶然听到的母亲与助理的对话:   “李总,汪先生那边又提出要增加赡养费。”   舜涓头也不抬:“按法律规定的标准给,多一分都没有。”   “可是他说...”   “告诉他,我的仁慈只会给予值得的人。若他不满意,我们可以法庭上见。我相信法官会对他的出轨行为很感兴趣。”   那时绿萍才明白,母亲温柔外表下藏着怎样的钢铁意志。   这一世,这一切将提前上演。   绿萍几乎有些期待看到汪展鹏发现妻子真面目时的表情——当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当他明白舜涓从来不是需要依靠他的莬丝花,而是自愿收敛锋芒的雄狮。   手机震动起来,是紫菱的来电。绿萍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接听。   让时间和距离履行它们的职责吧。有些伤口需要空间来愈合,有些真相需要距离来看清。   绿萍关闭了系统界面,不再查看家中的情况。   她相信母亲有能力处理好一切,而她自己,也需要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空开始星星点点。   绿萍打开页面,看着新编排的舞蹈。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李舜涓的女儿——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的女儿。   血液里流淌着不屈与坚韧,永远不会被生活真正击垮。   “好戏才刚刚开始。”绿萍轻声自语,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勒起来。   远方的家,此刻或许正暗流涌动;但在这里,在伦敦的夜空下,另一个故事正在书写。   这一次,她不再是悲剧的主角,而是自己人生的大赢家。 第190章 绿萍(9)   幕布缓缓升起,一束冷白追光刺破黑暗,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单薄却坚韧的身影上。   绿萍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如一片羽毛般飘向舞台中央。   肯尼迪演艺中心歌剧院的穹顶高悬如天幕,台下坐着两千余名观众,其中不乏世界级的评论家和舞蹈名家。   这是她来到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三年零四个月后,第一次作为领舞站上这个世界级的舞台。   音乐如流水般倾泻,她的身体成为旋律的具象化延伸。   每一个抬臂都似天鹅振翅,每一次旋转都带着挣脱地心引力的决绝。   汗水沿着她的脊柱滑落,浸湿了洁白的舞裙,但她的面容依然平静如湖,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要跳得更好,要比所有人都好。”这个念头如同鞭子,三年来时时刻刻抽打着她。   在伦敦的那些日子里,练功房的把杆被她手掌的汗水浸得褪色,足尖鞋里的绷带常常染着淡淡的血渍。   同窗们都是各国选拔来的天才,她不止一次听见有人用标准的牛津英语低声议论:“那个中国女孩,除了拼命还有什么?”   她确实只有拼命,不过她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在异国的天空下,她将所有的思乡之情、所有的孤独无助都转化为舞蹈的力量。   母亲的越洋电话是她唯一的慰藉,而父亲汪展鹏的名字渐渐成为通话中心照不宣的沉默。   紫菱偶尔会发来邮件,附上一些校园生活的照片,那些洋溢着青春笑颜的画面让绿萍意识到,她和紫菱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和前世再不一样。   今夜,她要证明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在舞台右侧的贵宾包厢里,应晖松了松领结,试图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   身旁的客户——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德国工业巨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手指随着音乐轻轻敲击扶手。   “这支《天鹅湖》的改编非常大胆,你不觉得吗,应先生?”客户低声问道,眼睛仍紧盯着舞台。   应晖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领舞的身影吸引。   他向来对芭蕾无甚兴趣,这些年在美国商界厮杀,从硅谷的车库到华尔街的摩天大楼,他的时间被拆分到以分钟计量的商业会议里。   艺术?那是功成名就后的消遣,不是他这个仍在攀登中的创业者应该奢侈享受的。   然而此刻,舞台中央的那个东方女孩却让他移不开视线。   她的舞蹈中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近乎偏执的坚持,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这让他想起自己最初在硅谷打拼的日子,睡在办公桌下,靠冷披萨和黑咖啡度日,只为攻克一个代码难题。   音乐渐入高潮,女孩的一个连续32圈fouetté(单足旋转)让全场屏息。   应晖不自觉地前倾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他看见她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如钻石,看见她微微颤抖的小腿肌肉如何爆发出惊人的控制力,更看见她眼中那种超越痛苦的艺术执着。   “令人惊叹,不是吗?”德国客户轻声赞叹。   “听说这个中国女孩是三年前才被皇家芭蕾舞学校录取的,如今已是首席候选了。”   中国女孩?   应晖的心莫名一动。   他仔细端详那张被灯光照亮的东方面孔——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她的五官精致如瓷,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似寻常舞者的坚毅。   忽然间,一个记忆碎片击中了他:多年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图书馆里,他偶然翻到一本中文艺术杂志,封面是一个中国女孩获得某个国际青少年芭蕾大赛冠军的照片。   那时的他还是个穷学生,被学业和生计压得喘不过气,但那女孩眼中的光芒却莫名鼓舞了他。难道就是台上这个人?   舞台上的绿萍正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状态中。   第三幕的黑天鹅变奏曲是整部舞剧的技术巅峰,她必须完美演绎那段著名的32圈fouetté。   每一圈旋转都如刀尖行走,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但她的表情却要保持着黑天鹅的狡黠与诱惑。   一圈,两圈,三圈...她在心中默数,舞台的灯光灼热如正午阳光,台下观众的面孔模糊成一片黑暗的海洋。   忽然,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旧伤在最不该的时候复发了。   冷汗瞬间浸透她的后背。   还有二十多圈要转,任何一个失误都会让整个演出沦为笑柄。   美国芭蕾界的评论家们正坐在台下,他们不会对一个外国舞者手下留情。   三年来的所有努力,可能就会毁于这一刻。   就在这个念头几乎要击垮她的瞬间,她意外瞥见了二楼包厢里那个亚洲面孔的男人。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纯粹的欣赏,而是一种深切的懂得——仿佛看穿了她所有伪装下的挣扎与坚持。   莫名其妙地,那股目光给了她力量。   她调整重心,将大部分压力转移到右脚,以惊人的意志力维持着旋转的平衡和美感。   疼痛如火焰般灼烧着她的脚踝,但她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这正是黑天鹅的特质:在痛苦中绽放的笑颜。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完美定格的瞬间,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鲜花如雨般扔向舞台,观众们起立致敬,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歌剧院的穹顶。   绿萍鞠躬谢幕,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与汗水混合在一起。   她成功了,在最为艰难的情况下,她完成了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演出。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她再次望向那个包厢,发现那个男人也在看着她,并且——罕见地——他也在鼓掌,不是社交性的轻拍,而是真诚而有力的鼓掌。   应晖确实被深深震撼了。   他不懂芭蕾的技术细节,但他懂得什么是卓越。 第191章 绿萍(10)   更重要的是,在女孩最后那段舞蹈中,他分明看到了某种超越艺术的东西——一种人类精神面对逆境时的惊人韧性。   这种韧性,他在无数成功企业家身上见过,但在一个芭蕾舞者身上,这还是第一次。   演出结束后,应晖罕见地婉拒了客户共进晚餐的邀请,而是设法来到了后台入口。   他手中拿着节目单,上面印着领舞者的名字:绿萍·汪。   “汪绿萍”,他在心中默念这个中文名,感觉每个音节都带着诗意。   走廊里挤满了鲜花、祝贺的人群和匆匆走过的舞者,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香水和鲜花的混合气息。   终于,他看见了她。   褪去舞台妆的绿萍看起来更加年轻,几乎像个大学生。   可我们绿萍本就还小。   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湿发披在肩上,正小心翼翼地踩着平底鞋走路——显然她的脚受了伤。   几个舞迷围着她要签名,她耐心地一一满足,嘴角带着疲惫却幸福的微笑。   应晖突然感到一丝犹豫。   他是什么人?一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商人,有什么资格打扰这个刚刚完成精彩演出的艺术家?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绿萍显然认出了他。   她微微睁大眼睛,随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恭喜你,精彩的演出。”应晖用中文说道,向前迈了一步。   “谢谢,您是中国同胞?”绿萍的声音比舞台上轻柔许多,带着一丝惊讶。   “应晖。”他伸出手:“从加州来。今晚原本是陪客户来的,但你的表演是我最大的收获。”   绿萍与他握手,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掌心有常年练舞形成的茧子:“我是绿萍。很高兴我的舞蹈能打动您这样的非专业观众。”   “艺术能跨越一切界限,不是吗?”应晖微笑道,“你的脚还好吗?我看到最后一段时你似乎有些不适。”   绿萍略显惊讶:“您注意到了?旧伤复发,没什么大碍。”   “我对痛苦的表情很敏感,”应晖淡然解释,“创业过程中见过太多人咬牙坚持的模样。”   就这样,一场意外的对话在肯尼迪中心的回廊中展开。   他告诉她硅谷的创业故事,她分享伦敦练舞的艰辛岁月。   他们一个是科技界的弄潮儿,一个是艺术界的追梦人,看似毫无交集,却发现在灵魂深处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孤身在异国打拼的中国人,都选择了极其艰难的道路,都习惯了用微笑掩饰挣扎。   “你知道吗,”应晖忽然说:“很多年前我在伯克利读书时,曾在杂志上看过一个中国芭蕾少女的报道。如果没记错,那就是你。”   绿萍睁大眼睛:“那是我十六岁获得洛桑金奖的时候。您居然记得?”   “因为那时的我也正处于人生低谷,”应晖望向远处,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贫穷却坚定的自己。   “看到同胞在国际舞台上取得成功,对我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绿萍若有所思:“看来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过别人的力量。”   谈话被工作人员的提醒打断,绿萍需要去参加庆功宴了。   应晖递给她一张名片:“我在华盛顿还会停留几天。如果你有时间,我很想听听更多关于你的故事。”   绿萍接过名片,指尖轻轻掠过上面的凸印:“我没有名片,但——”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节目单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我很乐意与您再聊。”   她转身离去,脚步仍有些蹒跚却脊背挺直。   应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寻找了许久的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那天晚上,应晖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眺望华盛顿的璀璨夜景。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刚编辑好的短信:“希望你的脚伤好一些。期待再次相见。——应晖”   但他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商场上雷厉风行的他,此刻却莫名犹豫。   那个舞者眼中的纯粹与坚定,让他看到了自己多年来在追逐成功中逐渐丢失的某些东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绿萍躺在床上,冰袋敷着肿痛的脚踝,却看着天花板无法入眠。   那个叫应晖的男人的形象浮现在脑海中——他与她生命中的其他人如此不同:没有楚濂的优柔寡断,没有父亲汪展鹏的疏离冷漠,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与力量。   她拿起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祝贺短信。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找到那张名片,输入了应晖的号码。   “谢谢您的关心。脚伤无碍。很高兴认识您。——绿萍”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某种新的可能性正在展开,如同舞台幕布再次升起,露出一片未知却令人期待的景象。   月光洒进房间,照在那些随意的旧舞鞋和获奖证书上,见证着一个女孩成为艺术家的旅程。   而此刻,一段新的故事刚刚写下了它的第一行字——不是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上,而是在平凡生活的细微处,在两颗同样孤独却闪耀的灵魂相遇的瞬间。   绿萍轻轻摩挲着那张名片凹凸的纹路,第一次觉得,除了芭蕾之外,生活或许还有其他值得期待的东西。   而远在几个街区外的应晖,最终也按下了发送键,让那条简短却意味深长的短信穿越华盛顿的夜空,抵达另一个同样无眠的人手中。   今夜,肯尼迪中心舞台上的掌声已经消散,但两颗心之间刚刚开始的对话,却正在悄然改写两个人不同的命运轨迹。   华盛顿的暮色像一杯渐浓的红酒,将波托马克河染成深绛色。   应晖站在酒店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玻璃,目光投向远处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的方向。   玻璃映出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那双总是冷静分析数据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罕见的焦灼光芒。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就像知道自己的优势一样清楚。   一旦认定目标,就会像离弦之箭般执着向前,哪怕目标背后是万丈深渊。   这种性格让他从上海弄堂走到硅谷巅峰,也让他在感情世界里跌得遍体鳞伤。   三年前的雨夜里,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看着纳斯达克指数跳动,突然意识到自己用全部青春换来的成功,竟然无人分享。   而此刻,那种熟悉的偏执感又回来了,因为一个只在舞台上见过一面的芭蕾舞者——绿萍。   昨夜演出时,天鹅湖的经典旋律中,所有的人都被作为主角的奥杰塔时,他也不曾例外。   她跃起时的肌肉线条像绷紧的弓弦,落地时轻如羽毛,最震撼的是她的眼睛——即使在浓重舞台妆下,依然能看见其中燃烧的执着。   应晖在后台出口等了四十七分钟,终于见到卸妆后的她走出来。   月色描摹出她纤细的脖颈,她正微微仰头看着飘落的樱花,侧脸在路灯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这是危险的开始。”应晖对着玻璃中的自己低语。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仿佛这样能缓解某种窒息感。   理性在警告他,跨国恋情的成功率只有7.3%,舞蹈演员的职业生命周期平均只有14.6年,而他自己即将迎来二十五岁生日。   但感性的浪潮来得更汹涌——他清楚地记得绿萍谢幕时那个微微踉跄,记得她立即用完美微笑掩盖失误的倔强,像极了他第一次在华尔街路演时摔倒在地却立刻爬起继续演讲的样子。   而两人结束后的谈话更让人心情愉悦。   他觉得两人真的天生契合,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凌晨四点。   应晖打开加密云盘,调出今天峰会的议程表。   作为智能搜索引擎的先锋,他本该全力准备三小时后的主题演讲,此刻却新建了一个名为“WDC-Swan”的文件夹。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正在计算所有可能的时间交集:绿萍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排练,晚上七点半演出;他自己明天上午演讲,后天全天研讨会,大上午签约仪式…   “三天,七十二小时,有效接触时间预计不超过五小时。”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旋转着钢笔。   那支万宝龙钢笔是他用第一桶金买的,此刻却在纸上画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螺旋线。   突然他停顿下来,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共情窗口。   但今天收到的短信来看,他们二人的开始对于双方来说还是很开心的。   他知道绿萍这样的舞蹈家最反感刻意接近。   需要制造“偶然”,但每个偶然都要经过精密计算。   就像他设计的算法,看似随机的推荐背后是千万条数据支撑。   应晖打开演出公司内部网络(他昨晚用特殊权限获取的访问权),调取绿萍的演出行程表。   鼠标光标在“次日15:30-16:00 独舞彩排”处画圈——这是最佳接触点,没有其他演员干扰,又是她专注艺术创作的时刻。 第192章 绿萍(11)   第二天正午,当应晖结束演讲时,绿萍正在肯尼迪中心的排练厅里旋转。   阳光透过弧形玻璃穹顶,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数着拍子完成32个fouettés(挥鞭转),足尖在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应晖悄悄出现在后排阴影处,他特意换了浅灰色针织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正式。   手中拿着两份沙拉——他查到舞者这个时间通常简单用餐,而且绿萍对芝麻酱过敏(从她助理的订餐备注获知)。   绿萍突然停下动作,透过镜子看到后排人影。“抱歉,彩排不开放…”   她转身时话音戛然而止,认出是昨晚与她交谈愉快的应晖。   他今天没穿西装,显得年轻了几岁,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得让人心悸。   “门卫说这里可以暂歇。”应晖举起工作证,半个真相比完整谎言更可信,“顺便带了午餐,多出一份。”   他保持安全距离,像接近受惊的鹿。   绿萍注意到沙拉里没有芝麻酱,惊讶于这种巧合。   后来她才知道,应晖前夜查遍了她三年来的社交网络动态,连她三年前转发素食博主的帖子都没放过。   他们坐在排练厅边缘的长椅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应晖谈起智能搜索引擎与艺术创作的关联,故意引用了他昨夜恶补的《芭蕾简史》内容。   当绿萍眼睛突然亮起谈论巴兰钦时,他知道押对了宝——这位编舞大师正是用数学思维重构芭蕾的人。   “你看这段arabesque(阿拉伯斯克)。”   绿萍突然站起示范,右腿后抬与身体形成90度直角,“像不像你们代码里的直角坐标系?”   应晖确实在那一刻看到了某种算法之美,但更美的是她绷直的足背曲线。   他悄悄用手机连拍功能记录下这个画面,决定回去要分析这个姿态的数学模型。   第三天下午的研讨会,应晖提前离场。他出现在肯尼迪中心的道具仓库,凭借投资方身份“恰巧”参观后台。   当绿萍发现他正在和道具师傅讨论《吉赛尔》第二幕的月光布景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应先生对芭蕾的了解令人惊讶。”   “不如说对优秀舞者的专注令人惊讶。”应晖直视她的眼睛。那一刻仓库的顶灯突然闪烁,老旧的电路发出滋滋声。   绿萍在明暗交错中看到他瞳孔里的认真,突然理解为何这位科技新贵能征服那么多难缠的投资人——他看人时有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磁场。   最后一天清晨,应晖做了件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事:他买了最早班的观光船票,独自游览波托马克河。   晨雾中的华盛顿纪念碑像一柄插入云端的剑,他想着绿萍今晚最后的演出,想着明天此时她将飞越大西洋。   手表显示6:47分,他发出条经过反复编辑的短信:“听说Tidal Basin的樱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下午两点,你排练结束的时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像偶遇飘到窗边的花瓣。   绿萍回复时他正在谈判桌上,手机在口袋震动三次。   他面不改色地完成价值三千万美元的合约签署,直到独处时才点开那个简单的“好”字。   应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冲脸,镜中的男人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亮得惊人。   他意识到这种兴奋感比公司上市那天更强烈,危险却诱人。   樱花树下,落英缤纷如雪。   应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计算出这个时间阳光角度最适合拍照。   他带了专业相机,假装成摄影爱好者。当绿萍穿着浅蓝色毛衣出现时,他正在拍枝头一只北美红雀。   鸟儿振翅飞起的瞬间,他转身抓拍到她微微惊讶的表情——后来这张照片一直放在他硅谷办公室的抽屉里。   他们沿着湖岸沉默地走了一段,花瓣落在绿萍发间像自然的冠冕。   应晖说起童年时母亲在越剧团的日子,说起自己如何躲在幕布后看母亲画花脸。这些故事他从未对媒体说过,却在这个下午自然流淌。   绿萍则说起伦敦湿冷的早晨,练功房里的松香味,第一次跳吉赛尔扭伤脚踝的夜晚。   “我们其实很像。”应晖突然停步,“都在追求极致的完美,哪怕知道完美不存在。”   绿萍仰头看着樱花树冠,阳光透过花瓣变得柔软:“但舞蹈教给我最重要的是接受不完美。就像那晚你看到的失误,现在回想也很美。”   应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原以为绿萍没注意到他那晚专注的凝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这种认知让他既窘迫又兴奋,像解开了一道难题却发现更大的谜题。   最后一场演出前的黄昏,应晖站在绿萍的化妆间外。   他手中拿着份特殊礼物——不是昂贵的珠宝,而是他连夜编写的程序。   打开平板电脑,上面是绿萍舞蹈动作的3D建模,每个角度都可以旋转放大,还有肌肉发力分析图。   “这可能很冒昧。”他声音有些干涩,“但我想告诉你,你的艺术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绿萍的手指划过屏幕,看着自己的舞姿被分解成无数数据点,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   那些曲线和数字像首另类情诗,来自一个用代码思考的男人。   演出结束时,应晖没有送花。   他站在散场的人流中,看着绿萍多次谢幕。   观众欢呼声如潮水般起落,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被汗水浸湿鬓角的身影上。   知道几分钟后她将做出决定——是否接受他共进宵夜的邀请,是否给这段突如其来的邂逅一个延续的可能。   绿萍最终走向他时,应晖注意到她先迈了右腿。   这个细节让他想起数据分析中的偏好指数,但随即抛开了所有算法。   此刻他只是一个男人,站在倾心的女子面前,准备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明天我去机场送你好吗?”   夜空中有飞机掠过,尾灯在云层划出渐隐的线。   应晖想起自己常说的一句话:“所有偶然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但这一次,他真诚地希望,这场精心设计的偶然能够成为某个必然的开始。 第193章 绿萍(12)   华盛顿的暮色为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的白色穹顶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应晖站在门口,手中握着返回加州的机票,目光却流连在即将关闭的歌剧院大门上。   最后一场演出已经结束,观众如潮水般退去,而他等待的那个人还未现身。   这是他第五次来看绿萍的演出,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每一次坐在观众席暗处,看她在聚光灯下旋转、跳跃,宛如被风吹起的羽毛般轻盈。   他都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舞台上的一秒足够他在心中刻下无数个她的剪影。   “应先生还在等绿萍吗?”舞台监督探出头来,“她正在卸妆,马上就好。”   应晖点头致谢,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后台通道上贴着的演出海报。   绿萍的名字印在那里,作为领舞演员,她的名字相对较大,并不是因为字号大,但确最能抓住他的视线。   他想起三天前观看演出时,群舞环节中那个突然即兴多加一圈旋转的身影,让本该整齐划一的队形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事后绿萍告诉他,那是编舞老师特意允许的,“给天鹅湖一点不同的呼吸”。   “久等了吗?”绿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晖转身,看见她已经换上了便装,长发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还带着卸妆后的湿润。   与舞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芭蕾舞者不同,眼前的她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你的航班是明天一早?”绿萍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硅谷那边积压了不少工作。”应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下周的机票。学期还没结束,还有最后一年了,不能缺课太多。”   两人并肩走在华盛顿的街道上,晚风带着波托马克河的水汽拂面而来。   路灯渐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绿萍停下脚步:“要不要喝一杯?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这里的咖啡。”   应晖有些惊讶:“之前随口一提的,你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绿萍轻声说,随即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急忙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   应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绿萍小口啜饮着拿铁,奶泡沾在了她的上唇,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应晖忍住想伸手为她擦去的冲动,转而递过一张纸巾。   “以后常联系。”应晖说出这句话时,意识到它听起来多么像客套话,急忙补充,“我是说真的。写信,打电话……”   绿萍抬起头,眼睛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会很忙的,我知道创业公司的事情多。”   “再忙也会有时间。”应晖的语气异常坚定,“我会给你写信,古老的方式,但更有温度,不是吗?”   第一封信是在应晖回到加州一周后寄到的。   淡蓝色的信封,上面贴着美国邮票,混在一堆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的白色信封中格外显眼。   绿萍在宿舍楼下的信箱前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它。   信纸是普通的打印纸,上面的字却是手写的——这一点让绿萍莫名感动。   在电子邮件开始普及的年代,还有人愿意花时间手写长信,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加州的阳光很好,但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华盛顿的暮色太令人难忘...”绿萍读到这里,脸颊微微发热。   信的内容很简单,讲述应晖回到公司后处理的种种事务,硅谷的新鲜事,甚至抱怨了一下食堂的三明治不如华盛顿那家咖啡馆的好吃。   但在字里行间,绿萍读出了比文字本身更多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想要分享生活的渴望。   回信花了她整整三个晚上。   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落在信纸上的却只是日常琐事:课堂上的趣事,排练时的挫折,伦敦连绵的阴雨。   只有在信的结尾,她才鼓起勇气写道:“收到你的信时,伦敦正好放晴。室友说我的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通信就这样持续下来,几乎每周都会有一封跨越大西洋的信件抵达对方手中。   有时因为工作或演出繁忙,间隔会稍长一些,但从未中断。信封渐渐有了变化——应晖开始使用质地更好的信纸,绿萍则偶尔会在信纸边缘画上小小的芭蕾舞者简笔画。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绿萍刚结束一场重要的期中演出,疲惫地回到宿舍。管理员叫住她:“绿萍,有你的包裹。”   不是平日的信封,而是一个厚实的快递包裹。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CD和简短的信。   “偶然听到这首曲子,觉得跳天鹅湖时的你会喜欢。”信上这么说。   绿萍将CD放入播放器,德彪西的《月光》缓缓流淌出来。   不是天鹅湖常用的柴可夫斯基,但确实如应晖所说,非常适合现代版的天鹅湖。   她站在宿舍中央,随着音乐即兴起舞,想象着如果应晖看到这个场景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她就去买了电话卡,在国际长途昂贵的年代,这个越洋电话花去了她一周的餐费。   但当听到应晖接起电话时惊讶又喜悦的声音,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你怎么...”应晖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信还没到你手上吗?”   “收到了,所以才打电话谢谢你。”绿萍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上,“你怎么知道我正在尝试现代编舞的天鹅湖?”   “上次信中你提到在探索新的表现形式,我就猜可能是这样。”   应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细微的电流声,却异常温柔,“跳给我听听?”   绿萍笑了:“电话里怎么跳给你听?”   “描述一下,用语言。”   于是她开始描述,如何以德彪西的月光重新诠释奥杰塔的悲伤,如何用更自由的肢体语言表现被诅咒的白天鹅。   电话持续了整整四十五分钟,直到绿萍的电话卡余额告警。   “我会去看你。”挂断前,应晖突然说,“十二月,圣诞前后。可以吗?”   冬天的伦敦阴冷潮湿,绿萍却在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当应晖推着行李车出现在国际到达门口时,她几乎小跑着过去,又在距离两米处突然停下,变回那个优雅的芭蕾舞者。   “你瘦了。”这是应晖的第一句话。   “排练太忙。”绿萍接过他手中的一小件行李,“你也瘦了,是不是又熬夜工作?”   应晖只是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三个月不见,她似乎更加成熟了,舞者的气质沉淀得更加沉稳,但眼睛里还闪着那种他印象深刻的光彩。   接下来的十天像一场美梦。   应晖在舞校附近租了间短租公寓,每天早晨陪绿萍去练功房,下午她上课时他就在附近的咖啡馆处理工作邮件,晚上则一起去探索伦敦的大街小巷。   他们去看皇家芭蕾舞团的《吉赛尔》,散场后沿着泰晤士河散步,讨论第二幕中吉赛尔鬼魂的舞蹈动作如何令人心碎。   “你比专业评论家还懂行。”绿萍惊讶于应晖对芭蕾的理解。   “只是懂得欣赏你的专业而已。”应晖回答,将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冷吗?”   最难忘的是在科文特花园广场的那个下午。   街头艺人正在表演,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掌声,原来是一对老夫妇随着手风琴音乐即兴起舞。   老先生的动作已经不太灵活,老太太却依然轻盈,他们的眼神交汇处有着数十年相濡以沫的默契。   应晖突然向绿萍伸出手:“May I?”   绿萍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笑了,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没有芭蕾的繁复技巧,只是最简单的交谊舞步,在伦敦冬日的阳光下,随着街头手风琴的音乐旋转。   那一刻,绿萍感觉到应晖的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环着她的腰,他的呼吸近在耳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绿萍,”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耳语,“我...”   手风琴音乐恰好在这时停止,人群的掌声淹没了他的后半句话。   但绿萍从他的口型中读懂了那未说出口的三个字。   她低下头,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   分别的那天,希思罗机场再次上演。但这次,在安检口前,应晖轻轻拉住了绿萍的手:“等毕业汇演,我会再来。”   “嗯。”   “每天都要写信。”   “嗯。”   “不要饿着肚子排练。”   这次绿萍笑了:“你也是,不要通宵工作。”   应晖突然拥抱了她,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却在绿萍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后方,她仍然感觉到肩膀上残留的温度。   书信又开始在英美之间往返,但这次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   更加亲密,更加无所顾忌。 第194章 绿萍(13)   应晖会在信中写他公司的困境与突破,绿萍则会分享排练时的伤痛与挫折。   距离没有拉远他们,反而让这种精神上的靠近更加珍贵。   春天来临时,绿萍收到一个特别的包裹。   打开来看,是一双定制的芭蕾舞鞋,鞋盒内附着一张卡片:“愿这双鞋带你起舞,也带你走向我。——Y.H.”   绿萍将舞鞋抱在胸前,感受到心脏剧烈地跳动。   那天晚上的回信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句话:“毕业汇演,我要跳独舞《天鹅之死》,希望你是台下的一员。”   毕业前的夏天,舜涓来到了伦敦。   绿萍去接机时,惊讶地发现母亲白发又添了许多,但精神很好,一路上不停问着关于学业和未来规划的问题。   “妈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晚上在公寓里,绿萍终于鼓起勇气。   舜涓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锐利起来:“是关于男人的事?”   绿萍点头,开始讲述应晖的故事——从华盛顿的初遇,到这些年的书信往来,伦敦的探望,以及他们之间那种未曾言明却切实存在的联结。   舜涓静静地听着,末了长叹一声:“书信往来?萍萍,这年头还有人写信?不是骗子的新手段吧?”   “妈!”绿萍又好气又好笑,她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叠信件,“你看,这些都是他写来的。”   舜涓戴上老花镜,随意抽出几封阅读。   她的表情从怀疑逐渐转为认真,最后是难以掩饰的感动。   那些信纸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阅读过很多次。   字里行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真诚的关心与理解。   她看到应晖如何耐心地点评绿萍的每一次演出,如何鼓励她克服伤病,如何在忙碌的工作中仍然抽出时间分享生活点滴。   舜涓沉默良久,轻轻抚摸着那些信件,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   “我要见见他。”最后她说,“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那就让我亲眼见见。”   绿萍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一周后,应晖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因公务需要来欧洲,可以顺道在伦敦停留两天。   “妈妈正好还在,”绿萍在电话中难掩紧张,“她说想见见你。”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应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沉稳:“好。我应该准备什么?你妈妈喜欢什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告诉我所有细节。”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六下午,伦敦难得地阳光明媚。   绿萍和母亲在约定的餐厅等候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放松点,”舜涓反而安慰起女儿来,“只是见个面,又不是马上要把你嫁出去。”   应晖提前十分钟到达,手中捧着一束鲜花和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绿萍事先透露过母亲喜欢品茶。   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显然是精心准备过,但不过分正式。   问候时的礼节无可挑剔,既尊重又不显拘谨。   席间,舜涓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家庭背景到职业规划,从未来理想到对婚姻的看法。   应晖一一作答,不回避不敷衍。   当谈到自己白手起家的经历时,他坦诚曾经的失败;当说起未来的计划时,他明确表示已经将绿萍纳入其中。   最让舜涓动容的是一个细节。   当服务员上菜时,不小心将一点酱汁溅到了绿萍的衣袖上。   应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自己的手帕,浸水后轻轻为她擦拭,动作自然而专注,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件事是重要的。   那一刻,舜涓看到了超越言语的真实。   午餐结束后,应晖有礼貌地告退,留给母女二人独处的空间。   “你怎么看,妈妈?”绿萍小心翼翼地问。   舜涓望着窗外,应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街角。   她缓缓说道:“我记得你爸爸追求我时,送花送礼,甜言蜜语说尽,但从不会注意到我茶杯空了需要添水,也不会在我咳嗽时下意识地轻拍我的背。”   她转过头,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这个小伙子不一样。他的注意力始终在你身上,不是表面功夫,而是真正的关心。”   绿萍握住母亲的手:“所以你同意了?”   “我还要看看,”舜涓语气严肃,但眼神已经软化,“时间会证明一切。但就第一印象而言,”   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他通过了初试。”   送母亲回酒店后,绿萍在走廊里遇到了等候的应晖。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回酒店了。”   “想听听真实的反馈。”应晖看起来竟然有些紧张,“你母亲怎么说?”   绿萍故意板起脸:“她说还要继续考察。”   应晖深吸一口气,点头:“应该的。我会继续努力。”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绿萍终于忍不住笑出来:“骗你的!她说你通过了初试。”   应晖如释重负的表情让绿萍心头一暖。他轻轻拉起她的手:“那么,我有资格申请成为你的正式男友了吗?”   窗外,伦敦的夕阳正在西沉,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绿萍没有立即回答,但她指尖的轻微颤动和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遥远的大西洋彼岸,加州的阳光依旧明媚;而天鹅湖畔,一段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书信还会继续往来,距离依然存在,但某种比距离更强大的东西已经将他们紧密相连——那是经过时间考验的理解,是跨越空间的共鸣,是古老而又永远新颖的情感。   舜涓站在酒店窗前,望着远处伦敦城的轮廓,心中既有一丝不舍,更多的是释然。   她的失败的婚姻给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但也让她更加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她想起午餐时应晖看绿萍的眼神——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目光,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是她曾经渴望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   “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我的女儿。”她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希望你的舞蹈不仅留在舞台上,也贯穿你的人生。”   再等等,她也该到收手的时候了。   夜幕降临,伦敦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地上星河。   而在某个公寓楼下的信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新寄到的信,淡蓝色的信封,熟悉的字迹,等待着明天清晨被它的收信人发现、阅读、珍藏。   大洋彼岸,加州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书桌上,那里已经备好了新的信纸和钢笔,等待着下一封信的开始。 第195章 绿萍(14)   舜涓坐在宽敞的客厅里,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落,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大幅照片上——绿萍在舞台中央腾空跃起的身影,肢体舒展如天鹅,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那是绿萍大学毕业演出时的剧照,《吉赛尔》第二幕中幽灵女王的独舞。   舜涓记得那天晚上,整个剧场鸦雀无声,所有观众的目光都被台上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所吸引。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掌声如雷般爆发,久久不息。   舜涓坐在第一排,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那是骄傲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感。   如今,那张照片仿佛在无声地追问:接下来该往何处飞翔?   电话铃声打断了舜涓的沉思。是绿萍。   “妈,肯尼迪中心和四季演艺中心都发来了邀请。”绿萍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却也掺杂着一丝犹豫,“我很纠结。”   舜涓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肯尼迪中心是世界级的舞台,他们的舞蹈总监马科斯先生亲自写信给我,说看过我的毕业演出录像,认为我非常适合他们即将排演的新版《天鹅湖》。   而四季中心则以创新剧目闻名,他们希望我参与一个现代舞剧的创作和首演。”   “都是难得的机会。”舜涓客观地评价道,心中却已开始权衡。   多伦多与加州之间的距离,华盛顿与加州之间的距离,这些地理上的间隔在她脑中迅速形成一张地图。   而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叫应晖的年轻人,会在这张地图上扮演什么角色。   “应晖知道了吗?”舜涓状似随意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他说为我骄傲,支持我任何决定。”   舜涓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漂亮话谁都会说,真正考验人的是行动。   毕竟当年汪展鹏追求她时,这话毕竟也没少说,可最后……   挂断电话后,舜涓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   作为母亲,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绿萍为舞蹈付出了多少。   六岁开始学舞,别的孩子在外面玩耍时,绿萍在练功房里一遍遍重复着基本动作。   青春期长身体时,为了控制体重,她几乎从未尽情享受过一顿美食。   脚趾变形,膝盖积水,背部劳损,这些伤痛伴随着她的成长。   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舜涓决不允许任何人或事阻碍女儿展翅高飞。   即使是那个看似完美的应晖。   应晖的办公室里,加州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色木质办公桌上。   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着地图和航班信息页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绿萍的消息让他既骄傲又忐忑。   他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只是没料到选择会如此艰难——对绿萍而言是事业的选择,对他而言则是爱情与支持之间的平衡艺术。   手机响起,是绿萍的专属铃声。   应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所以,未来的国际巨星,决定好去哪里接受观众的顶礼膜拜了吗?”   电话那端传来绿萍的笑声,但随即变得严肃:“我真的很纠结。肯尼迪中心的传统更强,但四季中心的创新项目也很吸引人。而且...”她顿了顿,“两地都离加州很远。”   应晖转动椅子,面向窗外硅谷的天际线。   这里是他白手起家的地方,从大学车库里的初创公司到现在拥有两栋办公楼的科技企业,加州的每一寸土地都见证了他的奋斗。   他的根基在这里,人脉在这里,未来发展的最佳土壤也在这里。   但他清楚地知道,绿萍的舞蹈生命有黄金期,机会稍纵即逝。   “最应该考虑的是哪个选择对你的发展最有利。”   应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马科斯先生是舞蹈界的传奇,如果能与他合作,无疑是巨大的学习机会。而四季中心的创新剧目也可能让你以全新的方式被业界认识。”   “那你呢?”绿萍轻声问,“我们呢?”   应晖微笑起来,尽管知道电话那头的她看不见:“你以为几张机票就能难倒我吗?我现在就开始研究航空公司的会员计划,争取早日成为白金卡客户。”   绿萍被逗笑了,但笑声中有一丝哽咽:“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应晖的语气变得温柔而坚定,“爱一个人不是用自己捆绑住她,而是支持她成为最好的自己。   加州现在确实没有能与肯尼迪中心媲美的剧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让你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中的真诚充分传达:“距离只是地理上的,我的心永远在你身边。大不了我多跑几趟,现代科技这么发达,我们每天都可以视频通话。重要的是你在追求梦想的路上快乐而充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应晖几乎能想象绿萍咬着嘴唇思考的模样。   “肯尼迪中心的合约是两年期。”绿萍最终说道,“马科斯先生承诺给我三个主要剧目的领舞机会。”   “听起来你已经有了倾向。”应晖温和地说,“追随你的艺术直觉,绿萍。我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   挂断电话后,应晖长久地盯着电脑屏幕上华盛顿与加州之间的航班信息。   每天至少有五班直飞航班,飞行时间大约五小时。   他快速计算着——如果周五晚上飞过去,周日晚上飞回来,每周都能见面。   工作量确实会增加,但并非不可行。   他打开日程表,开始重新安排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   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可以取消或改为线上参加,几个项目可以授权给副手处理。   为了绿萍,这些调整值得。   绿萍站在练功房的镜子前,做着热身拉伸。   修长的肢体在午后的阳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但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动作上。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争论不休。   一个声音理性而务实:肯尼迪中心是无数舞者梦寐以求的舞台,与马科斯合作的机会可能一生只有一次。   艺术生命短暂,必须抓住最佳机会。   另一个声音感性而温柔:爱情需要相处的时间滋养,长期关系充满挑战。   应晖的事业在加州,他为你已经付出那么多,难道还要他每周跨越整个国家来看你吗?   绿萍完成一组扶杆练习后,走到窗边休息。   楼下公园里,一对年轻情侣并肩散步,偶尔相视而笑,自然流露的亲密让她心生羡慕。   与应晖相识相恋的过程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他们在肯尼迪演艺中心歌剧院‌相遇,然后有了联系。   后来每周一封的书信往来更让两人加深了印象。   应晖不懂舞蹈,但他尊重她的艺术,理解她对完美的追求,支持她的每一次演出。   记得那次重要的毕业演出前,绿萍因为压力太大几乎崩溃,是应晖默默陪伴她,听她倾诉不安,却从不试图“解决”问题,只是用行动告诉她:无论成败,我都在这里。   如今轮到她在爱情与事业间做出选择,绿萍才真正理解这意味着多大的挑战。   手机震动,是母亲舜涓发来的短信:“有空回电?”   绿萍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将手机夹在肩颈间,一边做着手臂的拉伸运动。   “妈。”   “决定好了吗?”舜涓直截了当地问。   “倾向于肯尼迪中心。”绿萍说,“但担心距离问题。”   舜涓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应晖什么态度?”   “他说支持我的选择,愿意多跑几趟。”   “实际行动比口头支持难得多。”舜涓的声音里有一丝怀疑。   “两年时间不长不短,足以改变很多事。他事业在上升期,真能抽出时间每周飞去看你?还是说指望你每次休息日飞回加州?”   绿萍的动作慢了下来。   母亲的话直指她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我相信他。”绿萍最终说道,声音里的坚定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应晖从不轻易承诺,但一旦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舜涓轻轻哼了一声:“希望如此。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后悔。舞蹈机会难得,真爱同样难寻。我需要看到他的行动证明他配得上你。”   挂断电话后,绿萍继续练习,但心境已然不同。   母亲的质疑反而让她更加清楚自己的心——她相信应晖,相信他们的感情。而相信,意味着给予对方机会证明这份信任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绿萍给肯尼迪中心回了邮件,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绿萍通过系统兑换了消息,她知道加州的格兰纳达剧院将会在2008年重新开放,不过现在还不到时间。   这个消息她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的,这两年的时间对于她和应晖也是个巨大的考验。   如果考验通过,那么两年后的格兰纳达剧院将会是她下一个地方。 第196章 绿萍(15)   如果考验并未通话的话,那么她咋不会再犹豫。   她期盼有一个好的爱情,却不会为此赌上自己的事业。   她作为任务者,绿萍对芭蕾的喜爱,她可以感受得到,而且绿萍的愿望,就是坚持跳下去。   所以任何事,也不会让她放弃芭蕾的,所有人都不行。   应晖得知绿萍的决定后,立即开始了行动。   他不仅研究了航班信息,还实地考察了肯尼迪中心周边的环境。   “我在距离剧院十分钟路程的地方找到了一家不错的公寓酒店。”   视频通话中,应晖兴奋地向绿萍展示他收集的资料,“他们提供长期租赁服务,我已经预订了一套小户型,这样每次我去看你都有地方住,你也不必担心找临时住处。”   绿萍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没必要这样做!酒店费用太贵了。”   “比每次住酒店划算多了。”应晖笑着说,“而且这样你有自己的空间,排练累了可以有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我还研究过了,从那里到剧院的交通很方便,周围有几家不错的超市和餐厅。”   绿萍感到眼眶湿润。   应晖不仅口头支持她,还用实际行动解决可能遇到的问题。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甚至连她可能会需要的休息空间都想到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真的,谢谢你。”   应晖的笑容温柔:“这是我应该做的。爱你,就爱你的全部梦想和追求。”   接下来的几周里,应晖逐步调整自己的工作安排。   他将部分项目委托给信任的副手,重新规划会议日程,确保每个月至少有两周能够远程工作,这样他就能在华盛顿陪伴绿萍。   最让绿萍感动的是,应晖并没有把这些调整当作牺牲,而是以积极的态度面对。   “你知道吗,改变工作方式反而让我效率更高了。”   一次通话中,应晖分享道,“被迫精简会议后,我发现很多会议其实没必要那么长,甚至没必要开。远程工作也让我更专注于实际工作而不是办公室政治。”   绿萍笑着摇头:“只有你能把情侣分居两地说成是效率提升的机会。”   “每个挑战都是伪装的机会。”应晖引用了一句硅谷名言,然后眨眨眼,“再说,这样我们每次见面都像是小别胜新婚,不是吗?”   绿萍忍不住笑出声来。应晖总有办法让困难的事情变得轻松有趣。   舜涓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作为母亲,她自然关心女儿的选择是否正确;作为经历过婚姻失败的女人,她对男人的承诺本能地抱有怀疑。   她经历过失败的婚姻,自然希望绿萍不要重蹈覆辙,所以这次毕业的时机,能让她看清应晖这个人。   但当绿萍告诉她应晖所做的种种安排时,舜涓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甚至在剧院附近租了公寓?”舜涓试图掩饰声音中的惊讶。   绿萍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他说这样每次来看我都有家的感觉,而不是冷清的酒店房间。   妈,他甚至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说以后可以给我准备演出前的轻食。”   舜涓轻轻哼了一声,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行动胜于雄辩,应晖的行动证明了他对绿萍的重视程度。   “他公司那边怎么办?”舜涓追问,“初创企业创始人不能长期不在吧?”   “他重新调整了管理结构,提拔了两个副总裁负责日常运营。”   绿萍解释道,“现在他专注于战略和大客户关系,这些工作很多可以通过远程完成。他说现代科技让地理位置不再那么重要。”   舜涓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想起绿萍的父亲,父母还在的时候装的挺好,可父母去世后连下班早回家陪家人都做不到,总是以工作为借口流连在外。   最后还不是有了外遇嘛……   而应晖却为了绿萍,重新规划了整个工作方式。   “看来他是认真的。”舜涓最终承认,语气中有一丝难得的赞许。   绿萍拥抱母亲:“我知道你担心我,妈。但应晖不一样,他真的不一样。”   舜涓回抱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希望你幸福,宝贝。无论是舞台上还是生活中,你都值得最好的。   绿萍前往华盛顿的前一晚,应晖为她举办了一场小型饯行派对。   只有最亲密的朋友参加,气氛温馨而轻松。   派对照例在应晖的家中举行。   这栋现代风格的房子坐落于硅谷的山丘上,透过整面玻璃墙可以俯瞰湾区的夜景。   绿萍记得应晖买下这里时说过,他梦想有一天能在这里组建家庭,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他和爱人在露台上看日落。   如今,他却支持她暂时离开这个他们共同构建的梦想之地。   派对进行到一半时,应晖站起来轻轻敲了敲酒杯,示意大家安静。   “我想借此机会说几句。”他微笑着看向绿萍,眼神温柔,   “明天我们的明星舞者就要前往东海岸,开始她在肯尼迪中心的新征程。我们都知道这是她应得的机会,是她多年来刻苦努力的结果。”   朋友们鼓掌表示赞同。   绿萍感到脸颊发热,心里涌动着暖流。   “很多人说长期关系很难维持。”   应晖继续说,“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你爱一个人,距离只是数字而已。我会想念绿萍的每一天,但我也兴奋地期待着她的每一场演出,她的每一次进步。”   他走到绿萍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绿萍的心跳突然加速,但在场的朋友们已经发出期待的窃窃私语。   应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钥匙。   “这是我在华盛顿那套公寓的钥匙。”他解释道。   “我特意打了一把给你。那不仅是我的落脚处,也是你的避风港。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空间休息,或者只是想换个环境,都可以去那里。那是我们的东海岸之家。”   绿萍接过钥匙,眼中闪着泪光。   这个礼物比任何珠宝都珍贵,因为它代表着理解、尊重和实实在在的支持。 第197章 绿萍(16)   “还有这个。”应晖又拿出一个信封,“肯尼迪中心首演季的票,我已经买好了所有首演夜的票。无论如何,我都会在那里,坐在第一排,为你鼓掌。”   朋友们发出羡慕的感叹声。   绿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流着泪拥抱应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应晖紧紧回抱她,“飞吧,我的天鹅,飞向属于你的舞台。我会永远是你的锚,也是你的风。”   绿萍离开后,加州的房子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应晖站在露台上,望着远方的夜景,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手机响起,是绿萍的母亲舜涓的来电。   应晖有些惊讶,绿萍的母亲很少直接联系他。   “应晖,我是舜涓。绿萍已经安全到达华盛顿了,刚跟我通过电话。”   “谢谢您告诉我,伯母。我也刚和她视频过,她似乎很喜欢那里的环境。”应晖谨慎地回答,不确定舜涓来电的用意。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最终舜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柔和:“我想谢谢你为绿萍做的一切。作为一个母亲,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女儿幸福。你向她证明了,她可以选择梦想而不必牺牲爱情。”   应晖有些惊讶,没想到会从舜涓那里听到这样的话。“绿萍值得这一切,伯母。她的才华需要被世界看见,我能做的只是支持她。”   “很多男人会说支持,但行动是另一回事。”   舜涓的声音里有一丝感慨,“你重新安排工作,在华盛顿租公寓,买下所有首演票...这些行动说明了一切。我以前可能对你有些怀疑,但现在我想说,我很高兴绿萍有你这样的伴侣。”   应晖感到一阵温暖。“谢谢您这么说,伯母。我爱绿萍,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挂断电话后,应晖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是的,长期异地关系会有挑战,会有孤独的时刻,会有思念成疾的夜晚。   但真正的爱情不是相互束缚,而是相互成全——成全对方成为最好的自己,同时也拓展自己的边界。   他想起绿萍在舞台上的身影,那种全身心投入艺术的纯粹与激情。   正是这种热情打动了他,让他相信世上有些美好值得全力以赴去追求、去守护。   回到书房,应晖打开电脑,开始安排下周的行程。   周五晚上飞华盛顿,周一早上返回加州。   虽然会有些累,但想到能亲眼看到绿萍在肯尼迪中心的第一场排练,所有的奔波都变得值得。   他订完机票后,给绿萍发了条短信:“第一周排练别太辛苦。周五晚上我带你去尝尝华盛顿据说最好的意大利菜。爱你。”   几分钟后,绿萍回复了一个笑脸和一句话:“迫不及待想带你探索我的新城市。更迫不及待想见到你。爱你。”   应晖微笑着放下手机。   距离不是分开,而是让每次重逢更加甜蜜的理由。   他们各自追梦,却又彼此相依——这或许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而在东海岸的绿萍,握着手机站在新公寓的窗前,望着华盛顿的夜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感激。   她拥有追求梦想的自由,又有爱的支撑作为后盾。   舞者的道路孤独而艰辛,但她知道,无论飞得多远,总有一个人在她的降落点等待。   异地恋的艰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绿萍常常在演出结束后,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剧场里练习。   而应晖则在加州的办公室里,为了公司的生存和发展奔波劳碌,每每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拿出绿萍的照片,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而且他每周还需要挤出时间去华盛顿看望绿萍。   所以他平日就更需要抓紧自己得时间,虽说有副总的处理,但是公司重大的事情还需要他来决策。   这两年的分离,虽然没有削弱他们的感情,但却让绿萍更加渴望能够结束这种奔波的生活。   绿萍知道很快就可以长期在一起了,她默默的算着。   很快转机出现在2008年。   格兰纳达剧院在加州重新开放,这座历史悠久的剧院曾经是许多著名舞者的摇篮。   剧院的艺术总监对绿萍的才华早有耳闻,向她发出了邀请。   而此时,绿萍在肯尼迪演艺中心的合同也即将到期。   经过深思熟虑,绿萍决定接受格兰纳达剧院的邀请,这意味着她将搬到加州,与应晖结束长达两年的异地恋。   当绿萍把这个决定告诉应晖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年的分离让他们更加珍惜彼此,而如今终于可以朝夕相处,应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紧紧抱住绿萍,仿佛要将这两年错过的拥抱全部补回来。   绿萍看着应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幸福与期待。   搬到加州后,绿萍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   格兰纳达剧院的艺术氛围与肯尼迪演艺中心有所不同,但绿萍凭借其出色的舞技和敬业精神,迅速赢得了同事和观众的认可。   她主演的《天鹅湖》和《吉赛尔》获得了极高的评价,甚至有人称她为“当代芭蕾舞坛的一颗新星”。   与此同时,应晖的公司发展越来越好。   两人的感情在重逢后愈发深厚,他们一起规划未来,憧憬着美好的生活。   应晖的创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公司成立初期,资金短缺、客户资源有限、市场竞争激烈,种种问题接踵而至。   最艰难的时候,应晖甚至发不出员工的工资。   面对困境,应晖没有选择放弃,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突破口。   他曾在一家本地报纸上刊登求助广告,希望能得到一些资金支持或商业建议。   广告登出后,应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然而,几天后,他收到了第一笔捐款——500美元。   虽然金额不大,但这笔钱对应晖来说却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雪中送炭,更是一种无形的鼓励,让应晖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注着他、支持着他。   应晖将这笔捐款小心翼翼地记录下来,并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找到这位恩人,当面表达感谢。   几年后,应晖的公司逐渐发展壮大,成为了业内小有名气的企业。   然而,他从未忘记那笔500美元的捐款。   今年初,应晖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称是当年捐款的人,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希望能得到应晖的帮助。   应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并邀请她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这位捐款人正是赵默笙。   她当时正为了收养邻居的孩子而四处奔波,需要尽快筹集一笔资金,并且她还需要别人的帮助,她现在地身份不符合领养政策。   情急之下,赵默笙想起了几年前她曾捐出的一笔钱。   当时,她的父亲因涉嫌经济犯罪被调查,家中一部分资金被冻结。   赵默笙在清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笔现金,她认为这是父亲的赃款,内心十分抵触。   恰好在报纸上看到了应晖的求助广告,她便将这500美元捐了出去。   如今,赵默笙急需用钱,她想到了应晖,希望他能够帮助她度过难关。   两人在咖啡厅见面时,赵默笙情绪十分激动,她对应晖讲述了她的困境,并希望他能提供一些帮助。   应晖耐心倾听,并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他承诺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她,不仅是因为当年的恩情,更是因为他被赵默笙的善良和坚强所打动。   就在应晖和赵默笙在咖啡厅见面时,绿萍正好从华盛顿特区飞回加州。   为了给应晖一个惊喜,绿萍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的行程。   她下了飞机后,直接赶往应晖的公司,想第一时间见到他。   然而,当她走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厅时,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应晖和赵默笙在一起的一幕。   赵默笙情绪激动,眼中含泪,而应晖则在一旁轻声安慰她。   绿萍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一紧。尽管她对应晖有着绝对的信任,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感到有些扎眼。   绿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然后推门走进了咖啡厅。   应晖看到绿萍突然出现,十分惊讶。他急忙起身,向绿萍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绿萍听完应晖的解释,顿时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赵默笙的遭遇深感同情。绿萍走上前,轻轻握住赵默笙的手,温柔地说道:“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绿萍的善良让赵默笙感动不已。   她没有想到绿萍会如此理解和支持她。   三人坐下来,共同商讨如何解决赵默笙的问题。   应晖提出可以先借一笔钱给赵默笙,帮她度过眼前的难关;绿萍则建议赵默笙可以考虑申请一些社会救助或慈善机构的帮助。   在绿萍和应晖的鼓励下,赵默笙逐渐平静下来,并重新看到了希望。   这次误会反而让绿萍和赵默笙之间的关系更加亲近。   绿萍欣赏赵默笙的坚强和善良,而赵默笙则被绿萍的优雅和宽容所折服。   两人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第198章 绿萍(17)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绿萍和赵默笙的交往越来越频繁。   绿萍发现赵默笙对摄影有着极高的天赋和热情,尤其是她在人物摄影方面的独到眼光,让绿萍十分欣赏。   绿萍邀请赵默笙为她拍摄一组舞台写真,记录她在格兰纳达剧院的演出点滴。   赵默笙欣然接受了绿萍的邀请。   她用心捕捉绿萍在舞台上的每一个精彩瞬间,无论是轻盈的跳跃还是柔美的旋转,都被赵默笙的镜头完美地记录下来。   绿萍看到成片后,惊叹不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舞台下的身影也能如此动人。   赵默笙的摄影技术不仅展现了绿萍的舞蹈之美,更传达了她内心深处的情感。   从此,赵默笙成了绿萍的专属摄影师。   她不仅为绿萍拍摄舞台写真,还记录了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绿萍的优雅与赵默笙的才华相得益彰,两人的合作逐渐引起了艺术圈的关注。   赵默笙的摄影作品开始在一些知名杂志和展览中亮相,她在摄影界的地位逐渐提升,成为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绿萍和赵默笙的友谊也因此愈发深厚。   她们经常一起逛街、喝茶、分享彼此的心事。   绿萍会向赵默笙讲述她与应晖的爱情故事,而赵默笙则会分享她对摄影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两人互相支持、互相鼓励,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前世的绿萍或许没有可以直接抒发感情的朋友,但这世的绿萍有了。   两人无话不谈,赵默笙也同绿萍说了自己得事情。   “绿萍”便明白了赵默笙是哪本书中的女主了。   她当初是觉得应晖和赵默笙的名字熟悉。   可没想起来在哪里看过,经过赵默笙的坦白,还有她的初恋何以琛,“绿萍”便明白了到底是哪部书的男女主了。   没想到居然两者可以重合,她之前看的时候还挺磕赵默笙和何以笙这一对的。   没想到居然还让她碰到了。   自己现在是赵默笙的好闺蜜了,而且她也没有为了孩子结婚。   想来等赵默笙回国后,她便不会那么自卑,可这场婚姻却是男女主地婚姻地催化剂。   绿萍有些担心。   可天定的姻缘应当是拆不断的。   不过她应该也快回国了。   毕竟他们的发展都还在国内。   默笙这些年在美国打拼,在摄影界也有一定的地位了。   想必她以后回国的发展应该会越来越好了。   经过三年的朝夕相处,绿萍和应晖的感情愈发稳固。   在绿萍25岁生日那天,应晖决定向她求婚。   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浪漫的求婚仪式,邀请了许多朋友共同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应晖选择在格兰纳达剧院的舞台上向绿萍求婚,因为这里不仅是绿萍事业的新起点,也是他们爱情的重要见证。   当晚,绿萍在舞台上表演完最后一场《天鹅湖》,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突然,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灯打在了绿萍身上。   应晖手持一束鲜花,缓缓走上舞台,单膝跪地,深情地对绿萍说:“绿萍,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旋律,我愿意用余生陪伴你,守护你。嫁给我好吗?”   绿萍被应晖的突然求婚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接过鲜花,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愿意。”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朋友们纷纷上台祝贺他们。   应晖还专门请了舜涓过来,他想让绿萍的母亲来见证他们的爱情。   他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绿萍的。   应晖为绿萍戴上了一枚精致的钻戒,两人紧紧相拥,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们停止了转动。   赵默笙还拍下两人相拥的画面,十分美好。   赵默笙十分羡慕,不由得想起来了何以琛,可两人……赵默笙有点难受。   求婚成功后,绿萍和应晖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   绿萍第一时间邀请赵默笙担任她的伴娘,赵默笙欣然答应。   她表示一定会用最美的镜头记录下绿萍幸福的瞬间。   三人经常一起讨论婚礼的细节,从婚纱的选择到宴会的布置,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完美。   尽管婚礼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但绿萍心中却有一件未了之事——她需要回国一趟,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而且母亲这些年地谋划也快要完成了。   她要亲眼看着事情的发展。   应晖本想陪同绿萍一起回国,但公司的几个重要项目正值关键阶段,他无法抽身。   此外,婚礼的许多细节也需要他在加州亲自操办。   绿萍理解应晖的难处,她决定先一个人回国,等应晖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后再来与她会合。   临行前,应晖紧紧抱住绿萍,不舍地说道:“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忙完这边的事情,马上飞过去找你。”   绿萍微笑着点头,轻声安慰他:“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赵默笙也前来送行,她送给绿萍一本精心制作的相册,里面记录了绿萍在加州生活的点点滴滴。   赵默笙说:“这些照片是我们友谊的见证,希望你在回国的路上不会感到孤单。”   绿萍接过相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抱住赵默笙,感谢她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绿萍登上了飞往中国的航班,心中充满了对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期待。   她要看着三人锁死,不要再祸害其他人了。   想到这些,绿萍充满了戾气,她被原来绿萍的情绪所感染。   然而,绿萍很快平静下来。   她今世有了真正的爱人和朋友,有了她们,她不再是孤家寡人,也不再是那个断腿后需要人照顾,被人可怜的绿萍了。   飞机起飞后,绿萍翻开了赵默笙送给她的相册。   一页页的照片记录了她与应晖的爱情点滴,以及她与赵默笙的深厚友谊。   绿萍的嘴角不禁扬起微笑,这些美好的回忆让她感到无比温暖。   绿萍知道,等到事情处理完毕后,她很快就能回美国了。   她期待着与应晖的婚礼,期待着与赵默笙继续合作,更期待着未来生活中的每一个美好瞬间。   她今后的人生将为自己而活了。 第199章 绿萍(18)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绿萍透过舷窗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恍惚间觉得时间倒流回了七年前。   那时的她收到了英国皇家芭蕾舞学校地通知书,现在的她终于快要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通道尽头,只有母亲舜涓一人等候。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比绿萍前些日子在加州见到的时候清瘦了些,眼神却更加锐利有光。   “妈。”绿萍轻唤一声,母女二人相拥,没有过多言语,却彼此明白这个拥抱的分量。   回城的车上,舜涓亲自驾驶,手指轻敲方向盘。   “他不知道你回来。”舜涓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绿萍点头:“您说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舜涓重复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年,我放任他在集团里做小动作,让他以为还能像从前一样操控一切。现在,是时候清算了。”   绿萍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变了太多,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与她记忆中相去甚远。   就像她的家,表面光鲜亮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不过那些腐朽的东西即将就要清除了。   绿萍还记得三年前那个越洋电话,母亲第一次向她揭开真相。   “绿萍,有件事我瞒了你太久,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了。”舜涓的声音透过电话线,遥远却清晰。   那夜,绿萍得知了自己家庭的惊天秘密——父亲汪展鹏不仅早有外遇,还在医院将情妇沈随心生的女儿与舜涓生的女儿调换。   也就是说,与她一起长大的紫菱,实际上是父亲情妇的孩子,而她的亲妹妹雨珊,这些年来一直被当作沈随心的女儿抚养。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绿萍当时问,绿萍没想到母亲会这么晚才告诉她。   当初所有地布局,她通过系统都一清二楚,只不过是没想到母亲居然这么晚才告诉她。   “时机未到。我在集团的地位还不够稳固,一旦撕破脸,损失的是你外公一辈子的心血。”舜涓冷静得近乎冷酷。   “感情用事是商界大忌,绿萍。我们要等待,要筹划,要一击即中。”   距离产生的不只是美,还有清醒。   绿萍从一开始就对汪展鹏没有太大的感情。   绿萍回到那座熟悉的别墅,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水晶吊灯璀璨依旧,墙上还挂着她年少时获得的芭蕾舞奖项。   “你的房间每周都有人打扫。”舜涓说着,帮女儿拎起行李,“先去休息吧,倒倒时差。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绿萍走上楼梯,在拐角处几乎与来人撞个满怀。   “绿萍?”紫菱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紫菱小时还喊姐姐,可自从她上大学以后从未喊姐了。   “刚到家。”绿萍微笑,客气而疏离。   绿萍知道紫菱是无辜的,调包事件发生时只是个婴儿,但每当看到父亲对紫菱的过分宠爱,想到那个从未享受过父爱的亲妹妹雨珊,绿萍就无法以从前的心态面对这个“妹妹”。   而且还有前世发生的事情,她对紫菱更是敬而远之。   “爸爸知道吗?”紫菱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绿萍答道,语气平静,“剧院放假,回来看看。”   紫菱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晚饭时见。”   晚餐时分,汪展鹏回到家见到绿萍,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讶,随即展开笑容。   “绿萍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爸爸好去接你。”他上前拥抱女儿,绿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这个怀抱曾让她觉得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还是依旧那么虚伪。   “不想麻烦爸爸,您那么忙。”绿萍得体地回应。   餐桌上,气氛微妙。   紫菱安静地吃着饭,不时偷偷看向绿萍;汪展鹏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慈父角色。   询问绿萍的生活;舜涓偶尔插话,语气平静如水,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将话题引向汪展鹏最不想讨论的领域——集团近况。   “上周的董事会,听说你提出的那个地产项目又被否决了?”舜涓看似随意地问,切着盘中的牛排。   汪展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只是暂缓,有几个老古董守旧,看不懂市场趋势。”   “或许不是他们守旧,而是项目本身风险太大。”舜涓抬眼,目光锐利,“我听说那家合作公司背景不明,注册地是开曼群岛,这样的合作伙伴,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绿萍低头喝汤,心中明镜似的。   母亲早已查清那家所谓的合作公司是父亲用来转移资产的皮包公司,此刻的提问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商业上的事,饭桌上就不多谈了。”汪展鹏试图结束话题,转向绿萍,“绿萍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看情况。”绿萍微笑,“可能比想象的要长。”   餐桌下,她感觉到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那是她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夜深人静,绿萍难以入眠,起身到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你跟她说了什么?”是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女儿想家了就回来,需要什么特殊理由吗?”母亲冷静回应,“还是你有什么不想让女儿知道的事情?”   一阵沉默后,汪展鹏的声音软了下来:“舜涓,我们何必这样?这么多年夫妻了,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解决?”   “夫妻?”舜涓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绿萍从未听过的讥讽,“是啊,这么多年夫妻,我却最近才发现,原来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绿萍知道母亲这些年同汪展鹏的关系愈发不好。   绿萍悄悄退回阴影中,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场积蓄多年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的任务也马上要完成了。   第二天清晨,绿萍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让她一小时后准备出门。   “去哪?”绿萍回问。   “见你妹妹。”母亲回复。   一小时后,舜涓驾车带绿萍来到城西的一家咖啡馆。   窗边座位上,一个年轻女孩已经等在那里。   她抬起头来的瞬间,绿萍几乎窒息——那双眼睛,与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虽然知道雨珊是亲妹妹,到她这世几乎未曾见过。   前世虽然相处过,但记忆却有些模糊了,没想到眼睛居然和母亲一模一样。   “雨珊。”舜涓的声音罕见地颤抖了一下,“这是你姐姐,绿萍。”   女孩站起身,手足无措。   绿萍上前拥抱她,感觉到妹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我一直想见你。”雨珊小声说,眼圈泛红,“妈妈总说,我有个很优秀的姐姐。”   雨珊这些年的生活尚可,但那与汪家所能提供的条件天差地别。   “以后我们会常常见面。”绿萍承诺道,握住妹妹的手。   舜涓看着两个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   这些年来,她暗中与雨珊建立联系,一步步培养感情,本来没有打算相认。   一方面是担心打草惊蛇,另一方面也是不知如何面对这个被换走的女儿。   可有次意外,她同雨珊见面后离开,那时的她刚喝完酒,眼眶红红的。   雨珊离开后担心她,又折返回来,没想到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这才知道了真相。   雨珊没想到居然自己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但是这些年妈妈待她和姐姐是一视同仁的。   后来又从舜涓这知道了真相,这一两年才慢慢接受了舜涓,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亲姐姐,是芭蕾舞者,远在美国。   随后的日子里,绿萍开始随母亲出入集团总部。   表面上,她是回国度假;实际上,她在秘密协助母亲收集最后的关键证据。   舜涓的心腹之一,财务总监李靖,向绿萍展示了汪展鹏多年来的资金流向。   之前的财务总监已经退休了,这是说舜涓又培养的心腹。   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海外公司架构,汪展鹏已将数亿资产转移至境外账户。   “最令人发指的是,”李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他还以集团名义为那几家皮包公司担保,一旦事发,所有债务都将由集团承担。”   绿萍感到一阵心寒。   父亲不仅偷走母亲的财产,还要让集团为之陪葬。   周末的家庭聚餐上,汪展鹏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紫菱毕业后就直接来集团工作吧,爸爸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紫菱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谢谢爸爸!”   舜涓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集团人事任命有正规流程,即使是董事长的女儿,也要从基层做起。”   “那是自然,”汪展鹏笑容不变,“但起点可以高一些嘛。毕竟是我们汪家的女儿。”   绿萍注意到,父亲说“汪家的女儿”时,刻意看了紫菱而不是她。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母亲多年的隐忍与愤怒——在这个男人心中,只有小三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女儿”。   “绿萍也要回国了吗,有什么打算?”汪展鹏转向她,像是刚刚想起还有一个女儿。   “或许我也会回国发展。”绿萍微笑,“毕竟,家里需要人手。”   汪展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那很好啊,你们姐妹俩可以互相照应。”   晚餐后,绿萍在阳台上找到了独自看夜景的紫菱。   “恭喜你,毕业后就能进集团工作。”绿萍说。   紫菱转身,得意的笑了笑,她知道绿萍可是一直喜欢芭蕾,以后集团应该是自己的。   自己也不再是那个丑小鸭了。   她也会成为天鹅的。 第200章 绿萍(19)   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间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   汪展鹏端着香槟,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小女儿紫菱的身影。   她穿着一袭淡紫色长裙,站在角落,与几个年轻商界新贵交谈。   “展鹏,你今天真是大手笔。”胡总举杯走来,“为女儿办这么隆重的接风宴,绿萍真是好福气。”   汪展鹏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绿萍从美国回来,这是应该的。她在格兰纳达剧院的表现很出色,做父亲的脸上有光啊。”   几句寒暄后,胡总离开,汪展鹏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抿了一口香槟,目光再次锁定紫菱。这次宴会,名义上是为大女儿绿萍接风洗尘,实则是为紫菱搭建人脉网络。   这些年,自从舜涓进入公司董事会,他的诸多方案屡遭否决,资产转移也步履维艰。   “只能慢慢来了。”汪展鹏心想,目光柔和地望着紫菱,“这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我亲爱的女儿。”   想到紫菱的真实身世,汪展鹏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这么多年,他始终守口如瓶,没有告诉紫菱她并非舜涓亲生,而是他与沈随心所生。   沈随心...那个如水般温柔的女子,当年若不是……他本该与她相守一生。   幸好紫菱继承了她母亲的温婉性格,不像舜涓那般强势,也不像绿萍那般冷傲。   “爸,您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绿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身着黑色晚礼服,身姿挺拔如天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却让人感觉隔着一段距离。   汪展鹏迅速换上慈父面具,“在看你的宴会啊,喜欢吗?爸爸特意为你准备的。”   绿萍的红唇微微上扬,眼神却锐利如刀,“是吗?那我怎么看见您大半时间都在向各路老总介绍紫菱?甚至连医疗器械公司的张总都不放过,难道我跳芭蕾还需要了解手术台设备吗?”   汪展鹏一时语塞,正欲辩解,绿萍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开玩笑的,爸爸。谢谢您的心意,我很喜欢。”   说完转身优雅地走向另一群宾客,留下汪展鹏站在原地,面色复杂。   宴会厅另一角,楚家一行人刚刚入场。   楚沛环视四周,吹了个低调的口哨:“汪家真是下血本了啊,这排场都快赶上公司年会了。”   楚濂整理着西装领带,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绿萍的身影。   她正与人交谈,侧脸在灯光下如雕塑般完美。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几分。   她也好多年未见过绿萍了,现在地绿萍更加夺目耀眼。   楚母冷哼一声,打断了儿子的遐想:“别看了,人家现在可是国际知名的芭蕾舞大师,眼里哪还容得下你。”   她转头对丈夫楚尚德低声道:“我就说绿萍心气高,当初明明两家都有意联姻,她倒好,临走前公然拒绝楚濂,让我们楚家丢尽颜面。”   楚尚德淡定地整了整领带:“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况且绿萍如今名声大噪,对两家公司的品牌形象都有好处。”   “品牌形象能当饭吃吗?”楚母不满地反驳,“我要的是能实实在在帮到楚家事业的儿媳,不是一尊只能远观的水晶雕像。”   楚濂忍不住插话:“妈,绿萍不是...”   “不是什么?”楚母锐利的目光扫向儿子,“别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当着两家人面说的你就是她的亲哥哥,多清高啊!好像我们楚家求着她似的。”   楚沛赶紧打圆场:“妈,今天人多,咱们注意点形象。看,刘总他们也来了。”   楚母立刻换上商业笑容,朝远处点头致意,然后压低声音对楚濂说:“我告诉你,今天林家的女儿也会来。林氏集团现在发展迅猛,与我们有多项合作。林小姐知书达理,才是合适的对象。”   楚濂皱眉:“您又来了。我现在专注于事业,没心思谈婚论嫁。”   “你都快三十还不急?”楚母瞪了他一眼。   正当楚家人低声交谈时,紫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楚伯伯,楚伯母,楚濂哥,楚沛哥,晚上好。”   她喜欢楚濂,所以在楚父楚母那姿态一直很低。   楚母上下打量了紫菱一番,才挤出公式化的微笑:“是紫菱啊,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爸爸公司帮忙?”   紫菱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吟:“是的,在学一些基础业务。”   楚母心想,三本毕业的能学出什么名堂,面上却依然笑着:“那很好啊。对了,你姐姐真是给汪家长脸了,如今是国际知名的舞蹈家了。”   “绿萍一直都很优秀。”紫菱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她不想从楚母口中听到关于绿萍的任何东西。   楚濂看出紫菱的窘迫,友善地解围:“紫菱,听说你最近在学绘画?沛沛刚好收藏了几位新锐画家的作品,有空可以交流交流。”   紫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业余爱好而已,比不上专业的。”   楚母趁机插话:“艺术这东西确实需要天赋。不像商业管理,后天的努力更重要些。”   她话中有话地暗示,“对了,楚濂,我们去和刘总打个招呼吧,听说他女儿也从国外回来了,是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呢。”   楚家人离开后,紫菱独自站在原地,咬着下唇。   她何尝不知道楚母的言外之意?从小到大,她永远活在绿萍的光环之下。   优秀如绿萍,才是众人眼中的汪家千金该有的样子。   不过爸爸说集团以后只能是她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汪展鹏上台致辞。他慷慨陈词,赞扬绿萍的艺术成就,感谢各位来宾的光临。   然而敏锐的人都能发现,他的话题总是不经意间转向商业合作与发展,甚至特意提到“小女紫菱正在学习企业管理,望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楚母在台下冷笑一声,对丈夫低语:“看见没?汪展鹏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打着绿萍的旗号,实则是推小女儿上位。”   楚尚德若有所思:“紫菱那孩子,资质平平,怕是担不起这么大担子。”   “所以他才需要拉拢人脉啊。”楚母一针见血,“不过我听说舜涓并不赞成紫菱进入管理层。这次宴会,她人都没露面,说明什么?”   正当宾客们各怀心思时,宴会厅大门突然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第201章 绿萍(20)   舜涓站在门口,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与宴会的晚礼服风格格格不入。   她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全场后径直走向舞台。   汪展鹏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迎下去:“舜涓,你终于来了。不是说有重要会议来不了吗?”   舜涓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走上舞台,拿过话筒:“感谢各位今晚来参加这个宴会。作为绿萍的母亲,我为大家的厚爱深感荣幸。”   她语气从容,却自带威严,“同时也借此机会宣布一件事:从下周起,我将出任集团首席执行官,全面负责公司运营。展鹏则会专注于董事会战略规划工作。”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明显是明升暗降,削去了汪展鹏的实际管理权。   汪展鹏面色铁青,却不得不维持笑容。舜涓这一招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在众多商界同仁面前颜面尽失。   舜涓继续道:“另外,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绿萍除了继续她的芭蕾事业外,还将担任集团文化传播大使,负责我们的文化艺术项目。”   她目光扫向台下某个角落,“而紫菱,将会从基层做起,先在市场部学习基础业务。”   这番话看似平常,实则明确了两个女儿在公司的地位——绿萍虽不直接参与管理,但地位崇高;紫菱则被安排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起点。   紫菱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这样压制她,仿佛她永远不够好。   楚母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对楚濂低语:“看吧,我就说舜涓不会让那小女儿有什么作为。三本毕业的,能成什么气候。”   楚濂却没有回应母亲的话。   他看着紫菱孤单的身影,忽然生出几分同情。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棋手,唯独紫菱似乎总是被摆布的那一个。   致辞结束后,舜涓走下舞台,先与绿萍拥抱,然后来到紫菱面前:“裙子很漂亮,但不适合商业场合。明天来公司,人力资源部会给你安排合适的职业装。”   紫菱小声应了一句:“是的,妈妈。”   舜涓看着紫菱,又想起她的亲生女儿雨珊,便冷着脸:“好好向在场的前辈学习,少说多听。”说完便转身与其他宾客寒暄去了。   汪展鹏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紫菱的肩:“别担心,有爸爸在。”   然而他心中的算盘已经打得响亮。舜涓的突然夺权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他不会就此认输。   集团本该属于他,而最终会传到紫菱手中——他与沈随心的女儿。   这些年来,他暗中转移的资产虽然不多,但足以作为起步资金。   现在最重要的是为紫菱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培养她的能力。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各方势力开始重新评估汪家的权力格局,调整自己的站位。   楚濂终于找到机会与绿萍单独交谈:“恭喜你,听说你被聘为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了,这是亚洲舞者很少获得的荣誉。”   绿萍微笑颔首:“谢谢。听说你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最近做得风生水起。”   “还好。”楚濂犹豫了一下,“关于之前我母亲说的那些...”   “不必解释。”绿萍优雅地打断他,“我完全理解商业联姻的必要性,只是那不适合我。我们都应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楚濂点头,心中却有一丝失落。   他曾对绿萍抱有过幻想,但清楚地知道,她就像高悬夜空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另一边,楚母已经与林太太相谈甚欢,林小姐安静地站在母亲身旁,得体大方。   楚母越看越满意,盘算着如何促成这桩门当户对的姻缘。   汪展鹏则忙着周旋于宾客之间,不忘时时带上紫菱,仿佛在向大家暗示:这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舜涓虽然掌控了局面,但多年的夫妻较量让她明白,丈夫不会轻易认输。   宴会厅内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间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   费云舟正与汪展鹏寒暄着商业合作事宜,而费云帆的目光早已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蜷缩在露台角落的纤细身影。   紫菱穿着浅紫色纱裙,像一朵被遗忘在喧嚣之外的云。   她手中香槟杯里的气泡早已消散殆尽,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楚母那双挑剔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那句“我们楚濂和林家小姐很是相配”如同冰锥刺进心里。   而母亲舜涓在宴会刚刚的宣布更让她无地自容——绿萍成为集团形象大使,而她这个“不争气的小女儿”只能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   “角落里可找不到香槟的续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紫菱惊得差点摔了杯子,转身对上费云帆含笑的眼眸。   他今日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精致的帆船胸针,与他在法国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费先生。”紫菱勉强扯出笑容,“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追踪美丽的迷路小羊是我的专长。”费云帆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杯新鲜的香槟,换下她手中那杯沉寂的酒:“特别是在她们需要安慰的时候。”   紫菱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慌忙垂下眼帘:“我没有需要安慰。”   “哦?”费云帆靠在她身边的栏杆上:“那我猜错了?那个躲在露台数星星的姑娘,不是因为今天听到了什么伤心事?”   紫菱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跳跃:“您都知道了?”   “宴会厅是个回声很好的地方。”费云帆望向远处璀璨的城市夜景:“特别是当某些母亲们故意提高音量说话的时候。”   这句话莫名戳中了紫菱的笑点,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您不该偷听女士们谈话。”   “当谈话内容关乎我关心的人时,礼仪就得让道了。”   费云帆转身面对她,眼神突然认真起来:“告诉我,哪件事更让你难过?楚夫人的势利眼,还是你母亲的决定?”   紫菱惊讶地抬头:“您真是太直接了。”   “在法国时你就知道我这个毛病。”费云帆微笑:“记得那个逃婚的下午吗?你骂我是“没有责任感的流氓”。”   紫菱的脸顿时红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完整的故事...”   “现在知道了?”费云帆挑眉。   后来紫菱听费云帆说的他是被迫结婚的。   紫菱轻声说:“您做了正确的事,尽管方式很...戏剧性。”   费云帆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停在露台花架上的夜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愿意和我说话?因为我不是完全的混蛋?”   “因为您后来帮助了我。”紫菱认真地说:“在巴黎迷路的那天晚上,要不是您找到我...”   “那我们就不必重温你对着埃菲尔铁塔哭鼻子的往事了。”   费云帆狡黠地眨眨眼:“不过说真的,关于今天的事——楚夫人的喜好根本不值得你皱一下眉头。”   紫菱晃着酒杯:“说得容易。”   “事实上,再容易不过。”费云帆突然站直身体,做出一个夸张的贵族姿势。   “尊敬的楚夫人,如果您如此看重门当户对,请问您知道您儿子追求的是汪家哪个女儿吗?是那个即将成为集团门面的绿萍,还是您认为“只能从基层做起”的紫菱?”   紫菱瞪大眼睛,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您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费云帆恢复常态,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势利眼最怕的就是被当众揭穿自己的算计出了错。”   “楚濂不会追求绿萍的。”紫菱摇头:“他知道我...”   可楚濂的目光却时常在绿萍的身上……   她突然住口,脸颊飞起红晕。   费云帆的神色冷了下来:“他知道你的心意?   紫菱轻轻点头,又急忙补充:“但也许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不这么认为。”费云帆轻声说,“没有哪个男人会忽视你这样子的女孩的心意。”   露台的灯光昏暗,费云帆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紫菱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她向后微退一步,却被费云帆轻轻拉住手腕。   “看那边,”他指向夜空,“有颗流星正在坠落。”   紫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银光划破天际。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许愿,睁开时发现费云帆正凝视着她。   “您不许愿吗?”她问。   “我的愿望已经站在面前了。”费云帆的声音轻柔得像夜风,“只希望她不再悲伤。”   这一刻,紫菱感到心中某种冰封的东西开始融化。   在法国初遇时,她目睹他戏剧性的逃婚场面,认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   后来在巴黎迷路,是他找了她整整一夜,带她吃热腾腾的可丽饼,听她诉说少女心事。现在他又出现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刻...   “谢谢您,费先生。”紫菱真诚地说。 第202章 绿萍(21)   “叫我云帆。”他微笑,“叫“费先生”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老头子。”   他可比紫菱大十九岁,他一点也不想听见费先生这样的称呼。   “云帆。”紫菱试着叫出口,感觉这个名字在舌尖跳跃出奇妙的韵律。   就在这时,露台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楚濂站在门口,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结一丝不苟,但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温文尔雅。   “紫菱,”他的声音紧绷,“大家都在找你。”   紫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辰。   费云帆注意到这个变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楚濂哥!”紫菱下意识地向楚濂走了一步,又停住脚步,“我...我只是需要透透气。”   楚濂的目光从紫菱脸上移到费云帆身上,变得锐利起来:“费先生,没想到会在宴会上见到您。”   “我哥和汪总有业务往来,我跟着来凑热闹。”   费云帆轻松地回答,但站姿微微调整,无形中将紫菱护在身后,“更没想到能遇到老朋友。”   “老朋友?”楚濂挑眉,“紫菱,你从来没提过和费先生是朋友。”   紫菱有些慌乱:“我们在法国见过几次...”   “恰巧遇上。”费云帆接过话头,笑容可掬,“说起来,楚公子在巴黎留学时,我们是不是在某个酒吧见过?那天你好像和几个模特玩得很开心。”   楚濂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费先生记错了吧。”   “可能吧。”费云帆耸耸肩,“我总容易把脸孔记混,特别是那些在夜店流连的年轻面孔。”   紫菱惊讶地看向楚濂。   楚濂急忙解释:“我只在学术交流场合出现过。”   “当然。”费云帆笑得人畜无害,“我也经常把学术研讨会和蒙马特的夜店搞混,都是那么...热闹。”   楚濂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转向紫菱:“紫菱,你父亲在找你,好像是要介绍几位董事给你认识。”   紫菱的肩膀微微垮下:“又是关于从基层做起的事?”   楚濂柔声说:“不管你从什么岗位开始,你都是汪家的女儿。”   他刻意看了费云帆一眼:“不像有些人,年龄相差这么大,还想着吃嫩草。”   费云帆轻笑出声:“楚公子这话说得有趣。我记得林家才是最近急需资金注入的,不是吗?听说正在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来渡过难关,更是拿出了股份产权来当做嫁妆”   楚濂的表情僵住了:“费先生对商场上的事真是了解。”   “做生意的人,自然要知己知彼。”费云帆向前一步,与楚濂平视,“特别是当某些人试图用婚姻来做交易的时候。”   紫菱惊讶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看:“你们在说什么?林家怎么了?”   “没什么。”楚濂急忙说,“费先生喜欢开玩笑。”   “我从不在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费云帆的目光变得深邃,“比如当有人明明心有所属,却因为家庭压力而犹豫不决时...”   楚濂突然打断:“费先生,我以为您经历过那次...事件后,已经不再对良家女子感兴趣了。”   他的目光刻意扫过费云帆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戒痕。   空气瞬间凝固。   紫屏住呼吸,担心地看向费云帆。   费云帆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每个人都会犯错,楚公子。重要的是我们从错误中学到了什么。我学会了珍惜真正值得珍惜的人,而不是被表面光鲜所迷惑。”   他若有所指地看向宴厅内正在与宾客谈笑风生的绿萍。   楚濂跟随他的目光,脸色更加难看:“绿萍确实耀眼。”   “最耀眼的星星不一定是最珍贵的。”费云帆轻声说,目光回到紫菱身上:“有些珍宝藏在贝壳里,需要耐心和眼光才能发现。”   紫菱感到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楚濂注意到她的反应,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   “费先生不愧是情场老手,说话都像诗歌。”   楚濂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但紫菱很单纯,不适合玩那种爱情游戏。”   “同意。”费云帆出乎意料地点头:“所以她值得真诚的对待,而不是若即若离的暧昧。”   楚濂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费云帆平静地说:“如果你不能对抗全世界去守护她,就不该给她希望。”   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紫菱感到窒息。   她正准备开口打断,费云帆却突然笑了起来,打破紧张气氛。   (看我这人,总是太认真。”他轻松地说,退后一步,“楚公子,不如我们休战?毕竟这是宴会,不是战场。”   楚濂勉强点头,但眼神仍然警惕。   费云帆转向紫菱,优雅地执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美丽的女主人,谢谢你的陪伴。希望下次见面时,我能看到你真心的笑容。”   他转身离开,在门口停顿片刻,对楚濂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记住,犹豫的人不配得到珍宝。”   费云帆离开后,露台上只剩下紫菱和楚濂。   楚濂深吸一口气,走向紫菱:“离那个人远点,紫菱。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你了解他吗?”紫菱反问道。   “在巴黎时,他是社交场上的传奇人物。”楚濂语气沉重,”换女友比换衬衫还快,直到那个已经结婚的姑娘...听说他伤透了她的心。”   紫菱望向费云帆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人都是会变的。”   楚濂握住她的手臂,迫使她转身面对自己:“那你呢?你对我的感觉变了吗?”   紫菱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宴厅内的音乐突然转变,一首华尔兹缓缓响起。   楚濂的眼神软化下来:“还记得我教你跳华尔兹的那个下午吗?在你家花园里,你踩了我的脚无数次。”   紫菱嘴角微微上扬:“你说我是你教过的最差的学生。”   “但我从没告诉过你,”楚濂的声音变得温柔,“那是我最快乐的下午之一。”   透过玻璃门,紫菱看到费云帆站在人群外围,正与她父母交谈。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抬头望来,举杯微微致意。   然后她看见父亲笑容满面地点头,似乎对费云帆的什么提议十分赞同。   楚濂跟随她的目光,眉头再次皱起:“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紫菱没有回答。   她看着费云帆自信从容的姿态,想起他在法国的奔放不羁,又想起他刚才维护自己的模样。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某种直觉告诉她,这场宴会只是故事的开始。   “我们回去吧。”紫菱最终说,“父亲真的要介绍董事给我认识了。”   楚濂坚持:“离他远点,紫菱。答应我。”   紫菱望着楚濂担忧的眼睛,又想起他母亲那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她轻声说:“我自己能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当她走回宴厅时,能感受到两个男人的目光都跟随着自己。   一道炽热而担忧,一道深邃而炽热。   在这个夜晚,紫菱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个永远活在姐姐阴影下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被争夺、被渴望的女子。 第203章 绿萍(22)   宴会厅内的水晶吊灯将光芒折射成无数碎金,流淌在衣香鬓影之间。   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雪茄与甜点的馥郁气息,弦乐队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无法真正渗入紫菱的耳中。   她站在楚濂身边,刚刚从露台中那个心跳加速的地方回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然而这点残存的、微弱的暖意,在下一刻,瞬间被楚母的眼神冻成了冰碴。   楚母身旁站着一位生面孔的小姐,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套装,珍珠首饰光泽温润却不失分量,仪态是无可挑剔的名媛范本。   那是林家的小女儿,林薇安,刚从海外常春藤盟校归来,据说已在家族企业里担任要职,是城中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   楚母看见并肩走来的楚濂和紫菱,精心描画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那弧度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不认可。   她的目光在紫菱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像检查一件不甚满意的商品,随即全部热情便倾注在那位林家小姐身上。   “楚濂,快过来。”林宛如招招手。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慈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性,“正和薇安说起你呢,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话题。薇安可是宾大沃顿的高材生,如今帮着林总打理北美市场,做得风生水起。”   她亲热地拉过楚濂,巧妙地将他安置在自己和林薇安之间,形成一个无形却坚固的同盟,自然而然地将紫菱隔在外围,像个多余的摆设。   “妈。”楚濂有些无奈,下意识想回头去看紫菱,却被母亲紧紧地挽住了手臂。   楚母仿佛才注意到紫菱的存在,笑容依旧得体,话里的温度却降了几分:“哦,紫菱也回来了。刚才还听舜涓说,要给你安排个工作,从基层做起?也好,踏实。女孩子嘛,安稳最重要。”   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不像我们薇安,还有绿萍,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绿萍那孩子真是没得挑,集团形象大使,又端庄又有能力,汪总和舜涓好福气啊。”   虽然她对绿萍有意见,但是对于绿萍的能力还是很赞同的。   毕竟能在美国芭蕾舞中闯出名气也令人佩服,可没想到人家清高,看不上自己儿子,只当做“亲哥哥”。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紫菱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那看似温和的语调,包裹着的是赤裸裸的比较和轻蔑。   三本毕业,从基层做起,这两个标签被楚母用这种的方式说出来,在对比着“常春藤”、“北美市场”、“集团形象大使”的熠熠光辉下,显得格外灰暗和难堪。   紫菱的脸颊一点点褪去血色。她攥紧了手包,冰凉的金属搭扣硌着掌心。   她明白楚母的底气从何而来——这是汪家举办的宴会,两家是合作伙伴,楚母料定她好面子,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失态,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向父母告状,毕竟,谁会把这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微妙轻视摆在明面上说呢?   更何况,楚母或许早已察觉她那份小心翼翼隐藏着的对楚濂的心思,认定了她会为了这份感情而更加忍气吞声。   林薇安安静地站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在楚濂、楚母和紫菱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瞬,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略带疏离的观察。   她显然看出了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楚濂试图开口打断母亲:“妈,说这些做什么……”   他的视线焦急地寻找紫菱,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不安。   但楚母并不接茬,反而继续对着林薇安,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包括紫菱,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楚濂啊,就是太单纯,容易被人影响。有时候交朋友也不看看层次,心地好是好事,但总得有些共同的追求和眼界不是?不然沟通起来都费劲,你说是不是,薇安?”   “层次”……“共同的追求和眼界”……   这些词汇像重锤,狠狠砸在紫菱本就因白天母亲的叮嘱而倍感压抑的心上。   一整晚的强颜欢笑、被迫迎合的委屈、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以及那份刚刚萌生却瞬间被踩踏的感情,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感觉四周华丽的灯光、笑语、音乐都扭曲起来,变得尖锐而刺耳。   楚母那张保养得宜、带着得体笑容的脸,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晕。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行。   尊严和情感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她忘了这是父亲汪展鹏为了给她拓展人脉苦心举办的宴会,忘了所有所谓的体面和规矩。   她只想逃离,立刻,马上。   脸色苍白的紫菱,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提着裙摆,像一只受了惊、慌不择路的鸟儿,飞快地穿过谈笑风生的人群,朝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跑去。   水晶灯的光芒划过她湿润的眼角,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光。   “紫菱!”楚濂惊呼出声,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露台上那一刻的清晰心动,母亲刻薄的言语,紫菱离去时那双盛满伤痛和绝望的眼睛——这一切融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他必须立刻去解释,去挽回。   他不能再犹豫,不能再让那些所谓的世俗标准和母亲的期望左右自己的真实情感。   “妈,对不起!”他匆忙对楚母丢下一句,甚至来不及对林薇安说声失陪,用力挣开母亲的手,毫不犹豫地拨开人群,急切地追着那抹消失的紫色身影而去。   “楚濂!你给我回来!”林宛如压低声音,试图叫住儿子,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裂开一道惊怒的缝隙。   可她终究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大喊,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毫不留恋地追着那个她根本看不上的女孩跑掉。   全场有不少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吸引,好奇地探寻着。   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楚母感到一阵难堪的尴尬,尤其是面对身旁的林薇安。   她迅速调整表情,试图挽回局面,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薇安,真是抱歉,楚濂他……突然有点急事。这孩子,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林薇安脸上的礼貌微笑丝毫未变,甚至更加优雅得体。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没关系的,林阿姨。”   然而,她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甚至几不可见的讥诮。   她看得分明。   楚家公子显然心有所属,且感情投入颇深,完全不顾场合;而楚家夫人,看似精明强势,却连自己儿子的心思都掌控不了,甚至会在这种场合说出如此不得体、充满势利眼色彩的话,平白给人难堪,也自降身份。   这样的家庭,内部关系似乎并不如表面看来那般和谐稳固。   联姻?她林薇安,以及她背后的林家,需要的是强强联合的稳定盟友,而不是一个内心另有所属、母亲目光短浅且处理不好家庭关系的潜在麻烦。   楚濂条件再好,有了这一层考量,价值便已大打折扣。   “林阿姨,”林薇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份明确的、职业化的疏离,“我想起来那边好像看到一位熟人,先过去打个招呼。您先忙。”   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转身离开的步履从容不迫,没有一丝留恋。   楚母僵在原地,看着林薇安优雅离去的背影,知道这次精心安排的相看,彻底搞砸了。   一股怒火和挫败感涌上心头,这一切,全都怪那个不懂事、上不了台面的汪紫菱!   而这一切,从头到尾,都被不远处的费云帆尽收眼底。   他端着一杯香槟,斜倚在一根罗马柱旁,仿佛只是一个慵懒的旁观者。   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紫菱。   从她与楚濂一同回来时脸上那抹未散的羞涩与光亮,到楚母说话时她逐渐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眼神,再到她最终崩溃逃离……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楚濂追出去时,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将酒杯随手放在经过侍者的托盘上,整理了一下领结,看似随意地、实则目标明确地也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像楚濂那般急切外露,却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知道,那只受伤的小猫,此刻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追逐她而去的年轻爱人。   宴会依旧喧嚣,音乐仍在流淌,仿佛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在场的某些有心人,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汪家二小姐的失态离席,楚家公子和林家小姐的相继离场,都成了这场华丽盛宴之下,悄然流动的、耐人寻味的暗涌。   汪展鹏被生意伙伴围在一起,看到这一幕不禁皱起眉头,但是却走不开。   舜涓讥讽地看着那一幕,她看向绿萍,绿萍便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她不着痕迹的向外走去,但是她的步伐很慢。   汪展鹏看到绿萍也走了出去,便放心了。   楚母林宛如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着镇定,应付着周围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心里却是一片惊涛骇浪和愤懑不满。   她对紫菱更加不满了,楚父只能在一旁安慰着楚母。   楚父对紫菱本来还算可以,可看到这一幕,对紫菱的印象不是很好。   他知道今日的事情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楚母,可宴会上,作为主人家,却提前离席却是大忌。 第204章 绿萍(23)   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虚伪的光鲜与喧嚣彻底隔绝。   紫菱几乎是跑着冲出来的,高跟鞋敲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脆响,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像她此刻的心跳,毫无章法。   晚间的风带着凉意,瞬间包裹了她裸露的臂膀,激起一阵战栗。   可她觉得胸腔里更冷,那种冷源于楚母那些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灯火辉煌的庭院和远处城市的霓虹。   “紫菱!紫菱你等等!”   楚濂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的脚步声更快,更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追赶。   他很快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带着不容她再逃离的坚决。   “放开我!”紫菱用力想甩开他,声音哽咽,充满了痛苦和抗拒。   她不想看见他,至少此刻不想。   看见他,就会想起他母亲那副嘴脸,想起自己在他母亲眼中是多么的廉价。   “我不放!”楚濂的语气同样激动,他绕到她面前,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眉头紧锁,眼底盛满了歉意和焦灼,“紫菱,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她会说那些话!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解释什么?”紫菱抬起泪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尖利的嘲讽。   那是对她自己心痛的武装,“解释你妈妈为什么看不上我?解释我为什么就是一个三本毕业、只能从基层做起、配不上你楚大少爷的人?解释她为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恨不得把那位林家小姐塞到你怀里?!”   “不是的!紫菱,不是这样的!”楚濂急切地否认,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我妈是她不对,她的想法代表不了我!我喜欢的是你,是你汪紫菱!从始至终都是你!跟什么学校、什么工作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紫菱摇着头,泪水不断滑落,“楚濂,你骗谁呢?那是你妈妈!她的话难道不代表你们家的态度吗?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又怎么样?我喜欢你就要被你妈妈这样羞辱吗?我也是有感觉的,我也会难受的啊!”   她几乎是嘶吼出最后一句,所有的委屈和伤心在这一刻爆发殆尽。   她此刻对楚母有了恨意,甚至对自己的母亲舜涓有了恨意,还有姐姐绿萍。   为什么绿萍一回来就可以直接成为集团形象大使,为什么母亲要在宴会上宣布自己要从基层做起。   为什么……   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再次想要逃走,逃到一个没有这些比较、没有这些轻蔑、没有这些让她窒息的目光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楚濂再次拦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捶打挣扎也不放手。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提前跟我妈说清楚!紫菱,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我会让她接受你的!”   “我不信!我不信了!”紫菱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得浑身发抖,“你放开我!让我走!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都不想!”   两人就在酒店门口的花坛旁拉扯着,一个执意要逃离,一个坚决不放手。   紫菱的哭声破碎而绝望,楚濂的道歉和保证显得苍白又无力。   晚风拂过,吹动紫菱散落的发丝,沾湿在泪痕交错的脸颊上,显得无比脆弱。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身旁不远处。   黑色的豪华轿车,线条流畅优雅,在夜色中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费云帆的脸。   他的神情在车内光影的交错下显得有些深邃难辨,目光越过激动的楚濂,直接落在泪人般的紫菱身上。   他看得分明,她想要离开,迫切地想要离开。   “紫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两人之间激烈的纠缠,“上车。”   紫菱闻声望去,看到是费云帆,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对逃离途径的抓住,她想也没想,用力推开楚濂,拉开车门就坐进了后座。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费云帆的雪茄气息,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暂时隔绝外界的小空间。   “紫菱!”楚濂惊愕地看着她上了别人的车,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开后座车门,也迅速钻了进去。“你不能跟她走!”   费云帆从内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一眼不请自来的楚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并不希望有这个多余的、尤其是会让紫菱情绪更加不稳定的人在车上。   “下去。”费云帆的声音没有温度,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我不下!”楚濂固执地回应,目光紧紧盯着前排紫菱的侧影,“紫菱,你下来,我们好好谈,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费先生,”紫菱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坚持,“请你开车,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费云帆沉默地看了紫菱一眼,看到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不再多言,升上车窗,利落地挂挡,油门一踩,车子便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酒店门口,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之中。   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在宴会上饮下的那数杯香槟和威士忌。   对于他这样常年在酒局应酬中游走的人来说,那点酒精似乎早已被身体习惯,头脑清醒无比,手脚也依旧稳健,他甚至感觉不到丝毫醉意。   酒精带来的些微亢奋和冒险欲,或许还潜藏在神经末梢,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制着,以至于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去考虑。   绿萍慢悠悠的出来后,只看到了已经离去的尾灯。   看着那扬长而去的车,绿萍露出一抹微笑。   城市夜景在车窗外飞速流淌,霓虹灯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   车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第205章 绿萍(24)   “紫菱,你听我说,”楚濂倾身向前,手臂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急切地想要解释,“我妈的话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那只是她的偏见!我喜欢你,我爱你,这就够了!我们会在一起的,没有人能阻止……”   “够了?怎么会够?”紫菱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情绪再次被点燃,“那是你妈妈!是她每天都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就算我们在一起,她要是一直反对,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们真的能幸福吗?楚濂,你太天真了!爱情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可以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和她断绝关系吗?”楚濂也被她的固执逼得有些口不择言。   “我没有要你那么做!我只是……我只是受不了那种看不起……”   紫菱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她凭什么那样说我?凭什么拿我和别人比?我就那么差劲吗?”   “你不差劲!紫菱,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楚濂试图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   两人在后视镜里争执、哭泣、互相伤害。   费云帆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但耳边充斥着紫菱伤心欲绝的哭声和楚濂那些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底涌起一股烦躁,既是对楚濂处理方式的鄙夷,也是对紫菱所承受痛苦的心疼。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地介入他们的争吵:“紫菱,为不值得的人和话伤心,是最愚蠢的行为。你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更不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来证明。”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内后视镜里看向紫菱,试图用话语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他的注意力,在那一刻,分散了。   或许还有那未被察觉的酒精,悄悄麻痹了某根对危险保持极致警觉的神经,让他的反应慢了那么零点零一秒。   前方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在他视线偏开的刹那,由黄转红,刺目而清晰。   而他,或许是因为看着紫菱,或许是因为那点酒精作祟,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车速并未减缓,黑色轿车以一种依旧平稳的速度,冲过了停止线,驶入了庞大的十字路口中央。   “费云帆!红灯!”楚濂惊恐的声音猛地从后座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一道刺眼至极的白光如同巨兽的瞳孔,猛然逼近!   一辆巨大的、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正依照绿灯指示,正常行驶通过路口!   卡车司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有一辆轿车如此毫无征兆地闯红灯横向冲出!   费云帆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惊得灰飞烟灭!   他猛地转头,那巨大的车头灯光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小心!!!”紫菱的尖叫声划破了车厢内的空气。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费云帆几乎是凭借本能,右脚狠狠地将刹车踏板踩到了底!   轮胎与地面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但是,太晚了!   两车的距离实在太近,轿车的速度即便在刹车下也未能瞬间归零。   卡车司机也发现了这辆突然闯入的幽灵,发出了惊恐的鸣笛声,同时奋力猛打方向并踩死刹车!   庞大的车体带着巨大的惯性,发出了恐怖的嘶吼,却根本无法避开这致命的碰撞!   费云帆的眼中倒映着那无法躲避的、越来越大的钢铁巨兽,他甚至能看到卡车司机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   世界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轮胎的尖叫和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下一秒——   轰!!!   一声沉闷、巨大、撕裂般的巨响,猛然爆发!   黑色的轿车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的玩具,瞬间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撞得脱离了地面,翻滚着砸了出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如同冰雹般密集炸开,金属扭曲撕裂的呻吟声刺耳欲聋。   天旋地转。   剧烈的撞击力透过车身,无情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身体上。   意识在刹那间被撕碎,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宴会厅内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种繁华落尽的疲惫感。水晶吊灯依旧璀璨,却映照的不再是觥筹交错的笑语,而是侍者们安静收拾残局的身影。   紫菱、楚濂两个人早已先行离去,留下的,是主办方汪家的尽责,以及与汪家关系亲厚的楚家,他们正进行着最后一番寒暄与道别。   汪展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楚尚德握着手,舜涓则和楚夫人心湄轻声交谈着,话题无非是孩子们的事、方才宴会上的一些趣闻,空气中弥漫着礼貌而熟稔的气氛。   完全没有提及刚刚几人先后离开的事情。   楚母知道今日的事情有她的原因,但今日是汪家的主场,她也只好尽量寒暄。   绿萍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她虽也觉疲惫,但仪态依旧无可挑剔。   她刚刚随着几人出去后,却只看到了尾灯,不过应该快有消息了。   “展鹏啊,这次宴会真是成功,宾主尽欢,你们辛苦了。”楚尚德拍了拍汪展鹏的肩膀,语气真诚。   “哪里哪里,你们能留到最后,才是真的给我们面子。”汪展鹏笑着回应,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向门口,似乎在想提前离席的紫菱是否安全到家了。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而尖锐的手机铃声同时划破了这温和的尾声氛围。   汪展鹏的西服内袋和楚夫人心湄的手提包几乎同时响了起来,那铃声在空旷了许多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俱是一愣,随即都带着些许歉意对彼此笑了笑,各自侧身接起电话。   “喂?”汪展鹏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晚宴上的轻松。   “什么?!……哪家医院?!……好好好,我们马上过去!”几乎是瞬间,汪展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另一边,楚夫人心湄的反应更是剧烈,她只听了几句,手机便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濂……濂……”   楚尚德眼疾手快地扶住妻子,脸色也瞬间变了:“心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汪展鹏那边也挂了电话,他转向众人,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声音嘶哑而颤抖:“医院打来的……出、出车祸了……楚濂和紫菱……他们、他们……”   那个可怕的词语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正在抢救。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精准地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楚尚德扶着几乎晕厥的妻子,自己的身形也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向汪展鹏。   舜涓猛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瞬间盈满了惊恐的泪水,虽然早已知道紫菱非自己亲生,但二十年的养育之情也不是假的,听到噩耗的这一刻,心口的剧痛真实无比。   汪展鹏更是方寸大乱,完全失了主意,只会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   一片兵荒马乱、悲恐交加之中,唯有绿萍,最是冷静了,毕竟他早都从系统那得知真相了。   不过她这个时候要主持大局。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上前一步,声音虽然也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爸,妈,楚伯伯,楚伯母,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去医院!”   她环顾四周,目光锐利,立刻开始安排:“妈,您扶好爸爸。楚伯伯,您照顾楚伯母。我去叫车,不,开车更快,我们的车都在地库。爸,车钥匙给我!”她向汪展鹏伸出手,语气坚决。   汪展鹏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下意识地将车钥匙掏出来递给女儿。   绿萍接过钥匙,另一只手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我一边开车一边导航最近的医院。你们互相照看着,跟我来!”   她的冷静和条理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抓住了几位心神俱裂的长辈。   楚尚德也努力定下心神,半抱半扶着几乎瘫软的妻子,跟着绿萍快步向地下车库走去。   绿萍几乎是飙车赶到了医院,一路上,她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前世的报应真好。   明明是楚濂的错,可前世受伤的只有自己。   急诊部门前一片混乱,救护车的鸣笛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病患家属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焦的图景。   绿萍刚停好车,带着几位长辈冲进急诊大厅,还未来得及询问,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费云舟。   费云舟西装革履,眉头紧锁,正神色凝重地与一名穿着制服的交警交谈着。   他看到汪家和楚家人赶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沉痛与歉意:“汪先生,汪太太,楚先生,楚夫人,绿萍……你们也接到消息了?我很抱歉,云帆他……也在车上。”   这个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   汪展鹏和楚尚德都愣住了,车祸里竟然还有费云帆? 第206章 绿萍(25)   一旁的交警见状,走了过来,语气公事公办却也不失沉重:“你们都是事故伤者的家属吧?我们是接到群众报警后赶到现场的,和救护车一起把伤者送来的。事故中的大车司机没什么大碍,主要是受了惊吓。根据他的初步陈述和现场痕迹,我们初步判断,是小车闯红灯导致了这次严重碰撞。”   交警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特别在费云舟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小车司机是这位费云舟先生的弟弟,费云帆先生。我们已按照规定,委托医院对他进行了血液酒精浓度检测,结果……确实远超标准值。目前来看,事故的主要责任方很可能在于费云帆先生酒后驾驶并闯红灯。”   酒驾!   闯红灯!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费云舟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与痛苦,他闭了闭眼,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是我的错,没有看好他……我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没想到……”   他无法再说下去,巨大的愧疚感和对弟弟的担忧淹没了他。   他以为这次的事故责任全在自家弟弟身上。   然而,此刻的汪楚两家,根本无暇去追究责任归属。   愤怒、指责、埋怨……所有这些情绪,在至亲之人生命垂危的恐惧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所有的念头只有一个:人怎么样了?能不能活下来?   就在这时,两名护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请问哪位是费云帆的家属?”一名护士高声问道。   “我是,我是他哥哥。”费云舟立刻上前。   护士语速极快,情况危急,容不得丝毫委婉:“患者双腿受伤极其严重,特别是右小腿,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完全断裂,保肢的可能性为零,并且持续坏死会危及生命,必须立即进行截肢手术!请家属立刻签字同意!”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护士也找到了目标:“楚濂的家属在吗?”   楚尚德扶着几乎站不住的妻子,艰难地开口:“我们是他的父母……”   护士的语气同样紧迫:“患者双臂遭受严重碾压撕脱伤,组织毁损缺失严重,无法再植,必须立即进行双上肢截肢术以保全生命!请尽快签字!”   截肢!   两个字,如同两道最残酷的判决,狠狠劈下!   费云舟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煞白。   截掉小腿……他那风流倜傥、热爱自由的弟弟……   楚家这边,楚夫人心湄在听到“双臂”、“截肢”这几个字眼时,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眼睛一翻,彻底晕厥在丈夫怀里。   楚尚德一边慌忙掐着妻子的人中,一边老泪纵横,他看着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那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钧重,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是他儿子的一双手啊!是未来的人生啊!可不签字,命就没了……   “签!我们签!”楚尚德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在那份冰冷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另一边,费云舟也红着眼眶,手指颤抖地,在费云帆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保住命,现在是唯一的选择。   护士拿到签字,立刻转身跑回手术室,门再次紧闭,那盏象征着生死未卜的“手术中”红灯,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手术室的门忽然又打开了,一名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出来,高声问道:“汪紫菱的家属在吗?”   “在!在!”汪展鹏和舜涓立刻扑了过去。   病床上,紫菱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脸上还有些许擦伤,但呼吸看起来还算平稳。   “患者主要是左侧肋骨骨折,伴有全身多处软组织擦挫伤,脑部CT没有发现出血,算是伤者里最轻的,观察一段时间应该没有大碍。”护士快速交代着情况,“现在送她去病房,你们可以跟过来一位家属。”   汪展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是他和随心的女儿呀,可不能有事。   汪展鹏松了口气,对绿萍道:“绿萍,你在这里守着,楚濂和费云帆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们,我跟你妈妈先去安顿紫菱。”   绿萍点点头:“爸,妈,你们去吧,照顾好紫菱,这边有我。”   她看着父母跟着病床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楚伯伯抱着刚刚苏醒过来、依旧泣不成声的楚伯母,看着一旁面色沉痛、不断踱步的费云舟。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压回心底,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手术室外廊上,成为了此刻支撑着这片绝望天空的唯一支柱。   次此表面看着十分为他们担忧,内心早都开心坏了。   她从系统那得知两人并未有生命危险,就算有,她也会保证两人活着。   毕竟有些时候活着也是一种惩罚。   她走到楚尚德和心湄身边,轻声安慰着,又向费云舟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联系其他家人。   她的冷静和周到,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珍贵而有力。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手术室的门像一道生死界限,隔绝了所有的希望与恐惧。   几个小时后,那盏灼人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急切的询问和深深的恐惧。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而简洁:“楚濂先生的手术完成了,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双臂……我们尽力了。费云帆先生的情况类似,右小腿截肢,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两人伤势过重,失血过多,都还未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转入ICU进行密切监护。暂时还不能探视。”   话音刚落,两名护士分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楚濂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如纸,双臂处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平坦得令人心碎,那曾经拥抱的手臂,永远地消失了。   另一张床上是费云帆,同样昏迷不醒,右腿膝盖以下的部位,空空荡荡。   只是匆匆一瞥,病床就被迅速推向ICU的方向。   刚刚因为手术结束而稍稍落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得更高,悬在了深渊之上。命保住了,可这代价太过惨烈。   而且,危险期还未度过。   楚夫人心湄看着儿子那空荡荡的袖管,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瘫在丈夫怀里。   楚尚德紧紧抱着妻子,泪流满面,目光追随着儿子的病床,充满了无尽的心痛。   费云舟闭上眼,痛苦地握紧了拳头。 第207章 绿萍(26)   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这是一种冰冷而绝望的味道,顽固地附着在每一寸墙壁、每一件白大褂上,也渗透进守候在ICU外每一个人的焦虑与恐惧里。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监护仪器若有若无的滴答声,沉重地敲打在心头。   紫菱是这场惨烈车祸中受伤最轻的一个。   剧烈的碰撞和翻滚之后,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她仿佛是沉入了无尽幽暗的湖底,意识模糊,只有破碎的光影和轰鸣的残响在脑海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黑暗,她艰难地挣扎,眼皮像坠了铅块,终于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然后是父亲和母亲写满担忧与疲惫的脸庞。   剧烈的头痛和全身的酸软让她瞬间回忆起那场灾难,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心脏。   “楚濂……楚濂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微不可闻,但这句话却用尽了她苏醒后的全部力气。   这是她沉入黑暗前最深的执念,也是她挣脱黑暗后最先的追问。   汪展鹏和舜涓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沉重的眼神。   汪展鹏俯下身,轻轻握住女儿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但他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紫菱,你醒了就好,别担心,楚濂他……他还在ICU观察,还没苏醒。”他选择着词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最残酷的部分。   一听楚濂还在ICU,紫菱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ICU?他伤得很重是不是?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身体的无力感和手背上的针头限制。   眼泪瞬间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求求你们,带我去看看他,就算进不去,让我隔着玻璃看一眼,就一眼!不然我没办法安心……”   舜涓看着紫菱激动落泪的样子,眉头微蹙。   当听到车祸发生的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此刻看到紫菱醒来,除了最初的松了一口气,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   这个女孩,是她丈夫背叛的活生生的证据,是替换了她亲生骨肉的存在。   多年的共同生活并非没有温情时刻,但那层隔阂与心结,如同透明的玻璃墙,始终横亘在那里。   危机关头,母性的本能让她担忧,但危机稍缓,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芥蒂便又浮了上来。   她沉默着,没有像汪展鹏那样急切地安抚。   汪展鹏看着女儿梨花带雨、苦苦哀求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向来偏爱这个更柔弱、更需要保护的小女儿,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   他拗不过紫菱的哭求,连声答应:“好好好,别激动,紫菱,爸爸答应你,等你精神好一点,我们就带你过去看看。你现在先冷静,好不好?”   他的安抚起了一些作用,紫菱的哭泣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绿萍。她手里提着几个透明的塑料饭盒,里面装着从医院附近餐馆打包来的简单饭菜。   她没想到紫菱这么快就醒了,愣了一下。   她知道紫菱没多大事,却没想到居然能这么醒过来,真不愧是原女主呀!   “紫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绿萍快步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   她的目光扫过父母,立刻明白了气氛的凝重。   “姐……”紫菱看到绿萍,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要去看楚濂……”   这几年,紫菱在无事的时候从来没喊过绿萍为“姐”。   绿萍瞬间了然。   她扬了扬手中的饭盒,“我正好打包了饭菜回来,爸,妈,你们先吃点东西吧。我也给楚伯伯、楚伯母,还有云舟哥带了饭,他们还在ICU门口守着。”   她顿了顿,看向父母,“既然紫菱想去,那就一起过去吧。她看不到,心里肯定安定不下来。”   这个提议让汪展鹏找到了解决方案,他立刻点头。   舜涓也默许了,于是一家人稍作整理,汪展鹏小心地搀扶着重伤初醒、步履蹒跚的紫菱,绿萍提着饭盒,舜涓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行人朝着ICU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缓慢走去。   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绑着铅块。   紫菱的心跳得飞快,混合着期待、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疼痛。   终于,ICU那扇厚重的、隔绝着生死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外的长椅上,楚父楚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憔悴不堪地依偎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费云舟——费云帆的哥哥,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上笼罩着厚重的阴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悲伤和绝望。   绿萍快步上前,将饭盒递给楚母和费云舟,轻声说着:“伯母,云舟哥,先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   楚母机械地接过,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只是喃喃道:“……谢谢你了,绿萍。”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紫菱挣脱开父亲的手,几乎是扑到那巨大的隔离玻璃窗前。   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终于落在了里面那张病床上。   楚濂静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仪器。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紧接着,紫菱的目光凝固了——被子覆盖下的身体,在双臂的位置,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平坦空荡。   就在这时,或许是看到紫菱醒来,或许是觉得事实无法再隐瞒。   楚父用极度干哑、疲惫的声音,向汪展鹏和刚刚到来的舜涓低声解释了情况:“……医生尽力了……但挤压伤太严重,感染风险太高……为了保命,楚濂……两只手臂都没能保住……云帆的情况稍好,但……右小腿也截肢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紫菱的耳中,再瞬间炸开,将她最后一丝侥幸也粉碎得干干净净。   双臂截肢?楚濂哥哥……那双曾经温柔地抚摸她头发、有力地拥抱她、甚至会弹奏出优美旋律的手臂……没了?   为了护住她?   在那一瞬间,车祸发生时那电光火石间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刺眼的远光灯,剧烈的撞击声,天旋地转间,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将她死死地护在身下,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和挤压……   原来那不是错觉!是真的!是楚濂用他自己的身体,替他换来了这微不足道的轻伤!   巨大的愧疚、痛苦、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   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楚父楚母,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而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得吓人。   “伯父!伯母!”她“扑通”一声,几乎是瘫软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泪水决堤而出,声音撕心裂肺,“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楚濂哥哥不会这样的!他不会的!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仿佛这样就能减轻楚濂万分之一的痛苦,就能抵消自己滔天的罪孽。   汪展鹏和绿萍惊呼一声,连忙要去扶她,但紫菱挣脱了,只是跪在那里,对着楚父楚母痛哭流涕。   一直强忍悲痛、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的楚母,在看到紫菱跪地道歉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儿子残废的惨状、未来尽毁的绝望、所有积压的恐惧和心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紫菱,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交情、什么长辈风度,刻骨的怨恨和母性的疯狂让她口不择言,声音尖利得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我儿子的手长回来吗?!”   楚母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就是你!都是因为你!汪紫菱!要不是你,我的楚濂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那么好的一個孩子,那么优秀,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现在全毁了!全毁了!他成了一个废人了!你知不知道?!都是为了保护你!你拿什么赔?!你拿什么赔我的儿子?!你这个祸害!你怎么还好好的在这里?!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楚濂受了这样的罪?!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这些恶毒而绝望的诅咒,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紫菱的心脏,再反复绞动。   她无力反驳,甚至觉得楚母骂得对,骂得应该。   她瘫跪在那里,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责骂,除了崩溃大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只有这样彻底的自我贬低和承受辱骂,才能让她心里的负罪感稍微减轻一丝一毫。   汪展鹏听到楚母这样毫不留情地辱骂自己的心肝宝贝,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身为父亲的本能让他怒火中烧,下意识地就想开口维护女儿。 第208章 绿萍(27)   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楚濂是为了救紫菱才变成这样,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楚母的悲痛和失控虽然伤人,却并非完全不可理喻。   他只能紧绷着脸,嘴角用力地下抿,双手握成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和心疼,一种理亏又憋闷的情绪让他胸口发堵。   而舜涓,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   她看着跪地痛哭的紫菱,又看看歇斯底里的楚母,再看看强忍怒气的丈夫,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她对紫菱的感情始终是矛盾的。   这个女孩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丈夫的背叛和失去亲生女儿的痛楚。   多年的抚养,说完全没有感情是假的,但那感情更像是一种责任和习惯,而非发自内心的深爱。   此刻,看到紫菱引发这样的局面,看到楚家未来的悲剧,她内心深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疏离感。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局外人般观察着这场情绪风暴。   费云舟在一旁看着,想劝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奈地叹息,脸上写满了悲悯。   绿萍更不会出头,看着眼前一幕,她的心情甚至很好。   楚父一直沉默着,他的背脊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更驼了。   儿子的惨状同样让他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比妻子更冷静,想得更远。   楚濂废了,这是冰冷的事实,楚家的未来必须重新规划,或许要更多地倚重小儿子了。但楚濂的未来呢?   他以后的生活将完全无法自理,离不开人寸步不离的照顾。   他的目光扫过痛哭流涕的紫菱,又看向愤怒失控的妻子和脸色难看的汪展鹏。   他知道儿子和紫菱之间是互相有情的,年轻人那点心思,他们做长辈的早就看在眼里。   他知道妻子看不上紫菱,可……   如今楚濂为了救紫菱变成这样,于情于理,紫菱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么,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让紫菱来照顾楚濂的后半生,既是赎罪,也……或许能成全两个孩子的感情?   尽管这感情的开端和延续是如此残酷。   他看到妻子越来越激动的言辞已经让汪展鹏面露不悦,再这样骂下去,不仅于事无补,很可能还会彻底破坏两家的关系,这对未来可能的安排是极其不利的。   必须有人来打破这个僵局。   于是,楚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吸入了无尽的苦涩和沉重。   他伸出手,用力却又不失温柔地揽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妻子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试图平息事态的克制:   “好了,好了,别说了……”他低声劝慰着妻子。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再怎么骂,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了……楚濂……我们的儿子,他选择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们冷静下来,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妻子的注意力从紫菱身上拉开,目光却沉重地扫过汪展鹏和跪在地上的紫菱,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于未来的沉重考量。   走廊里,楚母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靠在丈夫怀里。   紫菱依旧跪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冰冷的绝望,如同ICU那扇厚重的门一样,将所有人紧紧封锁其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楚父的话暂时止住了最激烈的冲突,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无边无际的悲凉与无望。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不过这个可不关绿萍的事了,毕竟她可乐意看到二人之后苏醒的事情了。   楚濂和费云帆先后从深沉的麻醉中苏醒过来。   最先回归的是听觉,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然后是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天花板苍白的光线上。   最后是意识,如同潮水般缓慢地涌回大脑,带着车祸发生时那短暂却恐怖的记忆碎片——刺眼的灯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尖啸、以及身体被巨大力量撕扯的剧痛。   麻药的余威仍在体内盘旋,像一层厚厚的迷雾,隔绝了大部分尖锐的痛感,也暂时麻痹了他们对身体最真切的感知。   最初的时刻,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们还活着,这个认知带来一丝虚弱的庆幸。   楚濂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不听使唤,他以为是伤势和药物的影响,并未深想。   费云帆觉得左腿有些异样的麻木和束缚感,但也归咎于石膏和绷带。   然而,药效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撤离。真实的、尖锐的、无法再被遮蔽的感知,开始凶猛地反扑。   楚濂是先感觉到那种“空”的。   一种物理上的、同时也是心理上的巨大虚无感。   肩膀以下的部位,传来一阵阵幻肢的奇异痒痛,紧接着,是伤口处开始燃烧般的、撕裂般的剧痛。   但这痛,似乎终止于某个不存在的边界。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臂去按住疼痛的额头,或者仅仅是动一动手指,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种大脑发出指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绝对“空无”,比任何疼痛都更令人恐惧。   他猛地睁开眼,艰难地、几乎是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身体两侧。   白色的被子平坦地覆盖着,但在双臂应该在的位置,那本该有起伏的地方,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坦和凹陷。   一瞬间,血液仿佛逆流,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地退潮,冻结了四肢百骸。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又瞬间死寂。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惊恐和绝望的嘶吼猛地从楚濂喉咙里爆发出来,撕裂了ICU病房里原本相对平静的空气。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被斩断了四肢的野兽,疯狂地试图挣扎,身体剧烈地扭动,试图证明那可怕的发现只是一个噩梦! 第209章 绿萍(28)   “我的手!我的手臂呢?!!”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眼球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崩溃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还在不在?!告诉我它们还在!!”剧烈的动作瞬间崩裂了身上的伤口,洁白的纱布上迅速洇开刺目的鲜红。   医护人员立刻冲了过来,试图按住他,防止他造成更大的自我伤害。   “楚先生!冷静!请你冷静下来!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放开我!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把我的手臂还给我!没有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   楚濂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被一种灭顶的绝望彻底吞噬。   巨大的痛苦和愤怒给了他短暂的力量,挣扎间,输液针头被扯脱,血液倒流,监护仪的警报尖锐地响起,场面一片混乱。   最终,医生不得不采取了紧急措施,一针镇定剂注入他的身体。   那疯狂的挣扎和嘶吼才渐渐微弱下去,变成痛苦至极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归于死寂,只有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证明着他并未沉睡,而是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绝望之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旁的费云帆眼前。   他同样被楚濂那崩溃的嘶吼和可怕的质问惊醒。他看着楚濂疯狂的挣扎,听着那“手臂没了”、“让我去死”的绝望呐喊,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左腿。   被子盖着,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膝盖以下的部分,那种空荡感和异样的麻木……   之前被刻意忽略的不祥预感,此刻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一个护士注意到他骤变的脸色和惊恐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同情和小心翼翼的语气低声确认:“费先生……您的左小腿……因为严重的粉碎性骨折和血管神经损伤,为了保住您的生命,不得不进行了截肢手术……请您……”   后面的话,费云帆已经听不清了。   截肢……左小腿没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他脑海中爆开,带来短暂的空白和嗡鸣。   一股尖锐的疼痛和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的腿……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奔跑、行走,甚至站立都需要依靠外物……他成了一个残废。   巨大的冲击让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法接受的痛苦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试图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听到了旁边病床上,楚濂被注射镇定剂前那最后绝望的、关于“双臂”的哭嚎。   双臂……截肢……   费云帆猛地睁开眼,再次看向楚濂那异常平坦的肩侧,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左腿的缺失。   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带着一丝罪恶感的念头,竟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对比楚濂失去的双臂……他似乎……似乎还算……“幸运”?   至少,他还有健全的双手,可以自理,可以去做很多事情。   而楚濂……他几乎无法想象,一个失去了双臂的人,未来该如何生活?   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全方位的依赖他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而有时,残酷的对比,竟然能产生一种苦涩到极致的、扭曲的“安慰”。费云帆内心的滔天巨浪,似乎因为旁边更巨大的海啸而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他的痛苦并未减少分毫,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夹杂着同情、庆幸、愧疚和更强的生存欲——开始交织。   玻璃窗外,紫菱将楚濂崩溃自残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如同被凌迟一般,楚濂每一声绝望的嘶吼,每一次疯狂的挣扎,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狠狠剐过。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她反复喃喃自语,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看到楚濂最终被强制镇定下来,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破布娃娃般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流泪,紫菱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转身,找到楚父楚母和主治医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和泪痕。   “伯父,伯母,医生!让我进去!求求你们让我进去看看他!让我跟他说说话!”她哽咽着,语气却异常坚定,“楚濂哥哥是   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他现在这么痛苦,我不能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也许……也许我能劝劝他,他不能这样放弃自己啊!”   楚母此刻对紫菱的怨恨达到了顶点,她想也不想地尖声反对:“不行!绝对不行!你还嫌害得我儿子不够惨吗?!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你进去只会更刺激他!滚开!”   但楚父却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心如刀绞。   作为父亲,他比妻子更理性一些。他知道,药物和强制手段只能暂时压制,无法真正解开儿子心中的死结。   楚濂现在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治疗,更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支撑他不崩溃的信念。   而紫菱……这个儿子拼死保护的女孩,这个此刻满心愧疚、愿意付出的女孩,或许……或许是唯一能唤醒儿子求生欲的人?   哪怕这背后有他作为父亲更深层、更现实的考量——关于儿子未来的依靠和拖累。这是一个残酷而现实的想法,但在绝望中,它成了一根可能的稻草。   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楚父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让她试试吧。”   “你说什么?!你疯了?!”楚母不敢置信地瞪着丈夫。   楚父按住激动的妻子,对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医生,麻烦你们做一下准备,让她进去一下,就一会儿。或许……或许会有用。”   医生权衡了一下,最终同意了。   在进行了严格的无菌处理后,穿着隔离服的紫菱,终于颤抖着、一步步地走进了那个弥漫着绝望和药水气息的空间。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楚濂的病床边。   他依然睁着眼,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和希望都已被抽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   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看到这样的楚濂,紫菱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强忍着泪水,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呼唤:“楚濂哥哥……是我,紫菱……”   楚濂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安慰,只有更深的痛苦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怼。   “楚濂哥哥……”紫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我都知道了……谢谢你……谢谢你当时护住了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可能……可能躺在这里的就是我,甚至更糟……”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怕弄疼他的伤口,手指颤抖地停在半空。   “是你用你的……你的手臂,换回了我的平安……楚濂哥哥,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她泣不成声,“所以,求求你,不要放弃自己,好不好?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好好活下去……我等着你好起来,楚濂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走下去,好不好?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温柔而哀切,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愧疚和一种试图给予希望的承诺。   这些话,像一点点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楚濂那颗冰冷绝望的心。   而在一旁的病床上,费云帆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看着紫菱那满心满眼只有楚濂的样子,听着她那些关于“报答”、“陪伴”、“一起走下去”的承诺,心如刀割。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有爱,有恨,有不甘,有强烈的占有欲。   爱的是她,恨的也是她。   如果不是为了带她离开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他们怎么会遭遇那场车祸?   他又怎么会失去一条腿?   他付出的代价如此惨重,他怎么可能放手?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把所有的心思和未来都承诺给另一个男人——即使那个男人是为了救她而变成这样?   他也不想想当初是他自愿开车带紫菱离开,也是他喝了酒开车……   巨大的不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不,不可能!紫菱必须是他的!   他付出了这条腿的代价,就绝不会离开她!   以后的日子,哪怕是用绑的,用纠缠的,他也要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他现在只想尽快养好身体,积蓄力量。未来的路还长,他和紫菱之间,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楚濂得到了她的感激和承诺,但他费云帆,绝不会退出!这种扭曲的执念,竟成了支撑他面对自身残缺的另一股强大动力。   或许是镇定剂的效果仍在,或许是紫菱的话语真的起到了一丝作用,也或许是极致的崩溃后一种麻木的疲惫。   楚濂没有再激动地大喊大叫,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   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活下去?为了紫菱?和一个没有双臂的未来?   他依旧绝望,但那毁灭性的疯狂,似乎在紫菱哀戚的承诺和眼泪中,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210章 绿萍(29)   舜涓将最后一份文件推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绳绕了两圈,勒出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弧度。   她的指尖按在粗糙的纸面上,没有一丝颤抖,平稳得如同手术台上即将落下的刀。   二十来年。   八千多个日夜。   足够将一个女人的炽热熬成灰烬,再将灰烬压成坚冰。   冰层下,封存着他用另一个女人的孩子,骗走她全部宠爱的日日夜夜。   那些她曾为病榻上“女儿”紫菱落下的焦灼的泪,那些她对“妹妹”不如“姐姐”绿萍懂事的嗔怪,那些她搂着娇怯的紫菱、暗自欣慰展鹏虽待绿萍疏离却将一腔柔情都给了这个小的欣慰……此刻悉数翻涌,却不是热流,是冰碴,裹挟着毁灭性的寒意,刮过五脏六腑。   她抬手,按了按一丝不苟的发髻,下颌绷紧,走向等在那里的律师和董事会成员。   高跟鞋敲击在医院VIP楼层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声音短促、确定,一路碾碎过往假象。   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昂贵香氛混合的怪异甜腻。   VIP病房套间外,汪展鹏揉着眉心,眼角刻着连日守夜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房间的景象。   紫菱半靠着,脸色苍白,额角贴着纱布,正捧着手机,屏幕上是楚濂的消息界面,她看得专注,嘴角甚至牵起一点虚弱的笑意。   汪展鹏心头那点烦躁又勾了起来。   楚濂…那小子舍命护着紫菱,伤得重,还在icu里并未脱离危险。   这份情他得承,所以即便千百个不愿意紫菱刚醒就一颗心拴在那边,他也只能忍着,最多在紫菱一次次询问楚濂情况、甚至想挪动着轮椅去看望时,沉声告诫“先顾好你自己”。   毕竟是他的紫菱啊,守了二十年,如珠如宝,纯净娇柔得像一滴晨露,合该被全世界捧在手心,怎么能…怎么能总围着另一个男人转,哪怕那是她的救命恩人。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他的凝视。他回头,看见舜涓走过来,手里拿着杯水。   “紫菱睡了?”舜涓问,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这几日她同样守在医院,处理各种琐事,安排人手,眉眼间有倦色,却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端庄。   “刚睡下。”汪展鹏接过水,没喝,目光又扫过病房,“就是不省心,老是惦记楚濂。”   舜涓没接话,只是也看向里面的紫菱,目光沉静,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摆设。   汪展鹏习惯了她的沉默,或者说,他早已习惯忽略她的情绪。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紫菱身上,那才是他唯一的牵挂。   “公司那边……”舜涓忽然开口。   汪展鹏摆摆手,不耐烦:“几个副总盯着,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现在也别烦我。”   他的宝贝女儿还伤着呢,集团那点事务,怎及紫菱一根头发重要。   舜涓不再言语。   她看着他全副身心系在病床上那个女孩身上,那侧影流露出的焦灼与疼爱,是她从未在他看向绿萍时捕捉到过的。   绿萍,她的女儿,那个像极了她、优秀、骄傲、从未得到过父亲半分偏疼的女儿。   就因为是她的女儿么?   冰层下的寒意再次翻涌。   她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将自己隐入走廊的阴影里。   绿萍同样守在医院里,看到了父亲对紫菱如珠如宝的疼爱。   舜涓心疼的看向女儿,绿萍抬头看向母亲,笑了笑。   舜涓瞬间明白了绿萍的意思,真不愧是她的女儿呀。   她明白这是时机到了。   趁汪展鹏这数日心神俱系医院,她布下的网已悄然收紧。   集团内部,她亲自约谈数位元老,将一桩桩、一件件汪展鹏利用董事长职权豢养皮包公司、巧妙转移集团资产的证据无声摊开。   数字精准,流水清晰,关联交易环环相扣。   董事们的脸色从惊疑到震怒。   这是老董事长留下的基业,岂容蛀虫如此啃噬?!   雷霆手段,快刀乱麻。   联合董事会,投票,罢免董事长职务。报警。   证据副本同步送至经侦部门。   另一路,离婚申请同步递交法院。诉状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长期出轨,字字确凿。   最后,是那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指控——偷换亲生女儿。   她亲自去了警局,面对办案人员,声音依旧平稳,递上另一份密封档案。   “我要报案。二十年前,我的丈夫汪展鹏,与他人合谋,在产科病房,将他的私生女与我刚出生的亲生女儿调换。”   “这是证据。包括他与当时经手护士的往来资金凭证,近期他与知情人的通话录音,以及……他和孩子生母,那位名为‘随心’的女人的亲子鉴定报告,以及,我和我亲生女儿绿萍的亲子鉴定。”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冰冷无痕。“他用他情妇的孩子,换走了我的孩子,骗了我二十三年。请警方依法处理。”   汪展鹏的手机在医院死寂的走廊里炸响时,他正小心翼翼地为睡着的紫菱掖被角。   来电显示是公司紧急线路。他皱眉,不耐地掐断。   立刻,第二条、第三条讯息疯狂涌入屏幕,来自不同的董事、他的心腹秘书,措辞混乱惊恐——“汪董!快回公司!”“舜涓女士带了人召开紧急董事会!”“警察来了!”“您……您被罢免了!”   什么?!   汪展鹏霍然起身,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   舜涓?罢免?警察?   他猛地回头,寻找舜涓的身影。走廊空荡,早已不见那个女人。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冰冷粘腻,猛地攫住他的心脏。   他甚至来不及对看护嘱咐一句,抓着手机就往外冲,脚步踉跄。   紫菱一心只有楚濂的安危,对于父亲的离开,她丝毫不在意。   集团大厦顶层,气氛肃杀。   汪展鹏冲出电梯,迎面是几位面色冷硬的董事和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   “汪展鹏,”昔日的副手,如今临时代理董事长职务的男人走上前,语气沉痛却决绝。   “根据董事会决议,你已被罢免董事长及集团一切职务。警方现已介入调查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经济犯罪问题。请你配合。” 第211章 绿萍(30)   “胡说八道!你们被舜涓灌了什么迷魂汤?!”   汪展鹏目眦欲裂,风度尽失地咆哮,“我是董事长!集团没有我哪有今天!舜涓呢?!让她出来见我!”   “不必找了。”清冷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舜涓缓缓走出,依旧是一身得体套装,妆容精致,只是眼神冷得淬冰。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汪展鹏,这些公司,这些人,这些资金流水,你应该不陌生吧?”她将屏幕转向他,上面罗列着他自以为隐秘的灰色交易。   “你用我爸留下的集团,养肥了你那些空壳公司,转移了多少资产,需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吗?”   汪展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竟敢调查我?!我是你丈夫!”   “丈夫?”舜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极冷的弧度,“一个处心积虑,把我亲生女儿换走,用你和小三的私生女来骗我、折磨我二十年的丈夫?”   她往前一步,目光如刀,狠狠剜着他:“汪展鹏,你看看你宠上天的是个什么?是我的女儿吗?!不是!是你和那个叫随心的女人的野种!而我的绿萍,我的亲生女儿!你这些年是怎么冷落她、忽视她的?!就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就因为她不像那个野种会装可怜讨你欢心?!”   “你疯了!你胡说!”汪展鹏被这突如其来的揭破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嘶声否认,声音尖厉却空洞,“绿萍,她……谁让她是你的女儿……”   舜涓厉声打断,猛地将平板电脑摔在他脚下,屏幕碎裂,裂痕如蛛网般爬满那些不堪的证据。   她逼近他,积压了二十年的恨意与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气势竟压得汪展鹏踉跄后退:“你换走我的孩子!让你和情妇的女儿占据我女儿的一切!享受本该属于我女儿的一切宠爱!汪展鹏,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警察上前,亮出逮捕令:“汪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冰亮的手铐锁上手腕的那一刻,刺骨的凉意终于击碎了汪展鹏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挣扎起来,像困兽一般咆哮,眼睛血红地瞪向舜涓,口不择言:   “是!我换了!怎么样?!谁让你当初拆分我和随心!都怨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打断了他未尽的疯狂污蔑。   舜涓的手还扬在空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带走。”她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   警察强行将仍在嘶吼挣扎的汪展鹏带向电梯。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扭曲而绝望:“……紫菱!我的紫菱怎么办?!谁照顾她?!舜涓!你敢动紫菱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紫菱——!”   董事长被捕引发的海啸,在集团大厦内外剧烈涌动。   玻璃幕墙依旧反射着都市的浮光,但内部每一个缝隙都充斥着窃窃私语、惊惶张望与权力的真空带来的嘶嘶作响。   文件传递的速度变慢了,请示的流程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投向最高处那间刚刚易主的办公室。   舜涓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直如松。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街景,渺小如蚁群。   她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指着这片江山告诉她,这是李家的根基,要守好了。   她守了。   用婚姻,用青春,用二十年隐忍刻骨的代价,甚至一度差点弄丢了真正要守护的继承人。   现在,是时候彻底清扫门户,让一切回归正轨。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冷静地下达一道道指令,透过内线电话传遍各个关键部门。   调取档案,冻结权限,安抚元老,约谈中层。   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地落在七寸上,迅速弥合着汪展鹏被强行撕扯出去后留下的权力创口。   她早已不是依附于董事长光环下的夫人,多年在财务与人事上的深耕、对父亲旧部的暗中维系、对汪展鹏动作的冷眼旁观与证据收集,在此刻化作雷霆手段,稳住了这艘刚刚经历内部爆破的巨轮。   动荡被强行压下,波涛渐息。董事会里那些残留的、曾与汪展鹏有过利益勾连的人,在铁一般的证据和舜涓毫不妥协的凌厉气势前,选择了沉默。   集团姓李,这一刻,从未如此分明。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掠过城市的上空,精准地落入几个相关者的耳中。   楚父是在一个合作谈判的间隙接到心腹电话的。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对合作伙伴点头致意,走到休息室,关上了门。   “汪展鹏?被捕了?职务侵占?……还有,调换孩子?”他压低声音,每重复一个词,眉头就锁紧一分。   电话那头详细汇报着打听来的消息,包括舜涓的迅速控场,以及那个最核心、最骇人听闻的换婴真相。   楚父缓缓坐到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难怪……难怪上次汪家宴会,舜涓会那般毫不留情,直接将那个只会做梦的紫菱塞去基层,当时只觉得是对小女儿的磨砺,现在想来,那冰冷的眼神,根本是看一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他立刻想到了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楚濂。   一场车祸,竟撞出了如此惊天秘闻!   楚濂和紫菱……他原本精心盘算的联姻,两个集团的强强联合,瞬间成了镜花水月,甚至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楚家未来的继承人,拼死保护的,竟然是一个私生女,一个假凤凰!而楚濂自己,如今双臂截肢,即便日后……那也是一个废人了。   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算计迅速取代了最初的震惊。   作为一个商人,利弊的天平在他心中飞速倾斜。   楚濂这步棋,彻底废了。   不仅无法带来任何商业价值,反而可能因为与那个身份尴尬的紫菱捆绑,成为楚家的污点。   他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楚家不能只有一个继承人。   好在,他还有楚沛。   那个虽然年纪尚小、却显得比哥哥更沉稳些的小儿子。   至于楚濂……楚父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既然是为了保护紫菱受的伤,既然感情那么深,那就成全他们。   等楚濂情况稳定些,给他一笔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但也仅止于此的钱,让他和那个紫菱离开楚家的核心圈,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楚家的资源,要集中在值得培养的继承人身上。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楚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疲惫,还在絮叨着ICU外的担忧。   “公司有事,我必须回去处理。”楚父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照顾好自己,楚濂那边……有消息及时通知我。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他没有问太多关于楚濂的病情,也没有提及刚刚得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有些事,不需要让感情用事的妻子知道得太早。   他只需要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商业化的微笑,推开门,走向等待的合作伙伴,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世界的残酷在于,它从不为个人的悲剧停留。   几乎在同一时间,费云舟也接到了消息。   他正在主持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助理匆匆进来,将一张便签纸放在他面前。   看到上面的内容,费云舟沉稳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诧。   他抬手暂停了会议,走到窗边。   汪展鹏倒台了?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舜涓……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眼神深处却似乎藏着无尽疲惫的汪家夫人。   竟是她亲手揭发了这一切?还有换孩子?那紫菱……   看来李氏集团的李还是李舜涓的李呀!   他立刻想到了弟弟费云帆。   云帆对紫菱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心和维护,他是有所察觉的。   如今紫菱身份骤变,又刚经历车祸,父亲被捕,云帆那边……   他揉了揉眉心。   集团事务千头万绪,他无法立刻抽身。   但他迅速做出安排,叫来最得力的助理。   “你去医院,守着费云帆先生那边。有任何情况,无论大小,立刻向我汇报。特别是……如果涉及到紫菱或者汪家的事情,第一时间通知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分寸,只是关注,不要介入。”   助理领命而去。   费云舟回到会议桌前,努力集中精神,但心思难免飘远。   他和汪展鹏有商业合作,但交情不算深。   此刻他迅速评估着李氏集团的变局。   舜涓如此快就稳住局面,看来是蓄谋已久,准备充分。   李氏这艘船,虽然经历了惊涛骇浪,但掌舵人换成了更加铁血果断的舜涓,恐怕不仅不会沉没,反而可能清除积弊,驶向新的方向。   想要趁乱分一杯羹的念头,可以彻底打消了。   甚至,未来可能需要调整与李氏的合作策略……   他和楚父一样,都是精明的商人。   震惊过后,本能地开始计算利益得失。只是,他多了一份对弟弟的担忧。   这场风暴的核心,那个叫紫菱的女孩,现在该如何自处?而云帆,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医院,依旧是风暴眼中奇异的平静点。   楚母守在ICU外,对丈夫匆匆离去的失望被对儿子生命的巨大担忧覆盖,她还不知道那个足以颠覆她认知的消息,只是红着眼圈,祈祷着奇迹。 第212章 绿萍(31)   费云帆从剧烈的疼痛中缓缓苏醒,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   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三分钟意识到左小腿已经永远离他而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ICU病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那是楚濂的声音。   “至少,”费云帆对自己说,“我还留着双手。”   这个认知成为他黑暗中的第一缕光。当护士小心翼翼地告诉他手术情况时,他甚至露出了车祸后的第一个微笑:“比起楚濂,我幸运多了,不是吗?”   护士惊讶于这个男人的冷静,却看不见他被子下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   费云舟匆匆赶到医院时,看到的正是弟弟平静配合治疗的一幕。   兄弟俩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   但费云舟知道,这场事故的背后,纠缠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楚濂、紫菱,还有那个永远理不清的多角关系。   与费云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楚濂的状况。   尽管楚濂的伤势理论上较轻,但失去双臂的现实击垮了这个一向骄傲的男人。   楚父来看过几次后,便开始带着小儿子出席商业活动,这个信号在圈内不言自明。   “楚家已经开始培养接班人了。”费云舟某天探病时不经意地提起。   费云帆只是轻轻点头,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这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楚濂失去的不仅是手臂,还有家族地位和价值。   而他费云帆,尽管失去了一条腿,却依然是费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三天,费云帆已经能够坐起来处理工作邮件;第五天,他开始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进行康复训练;第七天,他转出了ICU,比所有医生预期的都要早。   转普通病房那天,阳光很好,费云帆却觉得过于刺眼。   他拉上窗帘,在黑暗中规划着自己的下一步。   失去小腿固然痛苦,但比起楚濂,他还有太多优势。   最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这场灾难的源头——紫菱,此刻正被巨大的负罪感笼罩。   果然,转入普通病房不到两小时,紫菱就出现在了门口。   她瘦了许多,原本灵动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闪烁着不安与愧疚。   她捧着一束百合,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云帆...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费云帆立刻换上温和的表情:“快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紫菱一步步挪到床边,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任性要你带我离开,就不会...”   “嘘——”费云帆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这只是个意外,没有人希望它发生。”   他的宽容反而加深了她的负罪感。紫菱扑倒在床边,泣不成声:“楚濂他...他还不能接受现实...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很不好...”   费云帆的眼神暗了暗,但声音依然温柔:“他会好起来的,给他点时间。”   这一刻,费云帆清楚地看到了紫菱眼中的情感——对楚濂是撕心裂肺的爱与心痛,对他却只有满满的愧疚。   那个曾经在他弹吉他时眼中闪着光的女孩,似乎已经随着那场车祸消失了。   但他不会放手。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他怎么可能放手?   “帮我个忙好吗?”费云帆突然说,“下周是我的生日,我不想在医院过。医生说如果我恢复得好,可以暂时出院一天。”   紫菱立刻点头:“当然!我会帮你准备一切!”   费云帆微笑着摸摸她的头,一如往常的亲昵,却多了几分算计。   他要一步步地将紫菱拉回自己身边,用愧疚做绳索,以温柔为牢笼。   楚濂转出ICU的那天,费云帆已经能够借助拐杖行走了。   他们在走廊上相遇,两个残缺的男人对视的瞬间,空气几乎凝固。   楚濂坐在轮椅上,空荡荡的袖管垂在两侧,眼里满是血丝和恨意。   费云帆则靠着拐杖站立,尽管失去了一条腿,却依然保持着某种程度的优雅与从容。   “恭喜你转出icu了。”费云帆率先开口。   楚濂冷笑:“看来你适应得很好。”   “人总要向前看。”费云帆意味深长地说,“特别是当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时候。”   这句话刺痛了楚濂最深的恐惧。他看着费云帆依然完整的双臂,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紫菱从远处跑来,先是惊喜地看到楚濂出了ICU,随即陷入两难境地——该先走向谁?   最终,她选择了楚濂。   费云帆看着这一幕,嘴角却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好,让楚濂继续沉溺在自怜自艾中吧,这样他才会把紫菱越推越远。   回到病房后,费云帆拨通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汪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紫菱的父母和姐姐这么久没出现?”   商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简单。   他知道紫菱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楚濂四处忙碌着,无暇顾及其他,可他自小被培养,嗅觉很是敏锐。   调查结果在第二天就放在了费云帆的床头。   看着文件上的内容,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命运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   汪展鹏因经济犯罪被捕入狱;舜涓不堪打击住院治疗;而最戏剧性的是,紫菱竟然不是舜涓亲生女儿,而是当年被替换的假千金。   费云帆放下文件,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对他的计划而言是多么有利的转变。   没有汪家做靠山,紫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不是真千金,她的身价一落千丈。   最重要的是,此刻的紫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依靠。   而楚濂自己都深陷残疾的泥潭,怎么可能给她足够的支持?   费云帆立刻决定加快出院进程。他积极配合每项治疗,忍受着康复训练带来的剧痛,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早日离开医院,在楚濂重新站起来之前赢得这场战争。   与此同时,楚濂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失去双臂的现实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的自尊心。   他开始拒绝治疗,对医护人员恶言相向,甚至对前来探望的紫菱发脾气。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某次楚濂对紫菱大吼道,“去找费云帆吧!他不是只有一条腿瘸了吗?正好配得上你这个害人精!” 第213章 绿萍(32)   紫菱哭着跑出病房,在走廊里撞见了费云帆。   “怎么了?”费云帆关切地问,其实早已听到了一切。   紫菱扑进他怀里痛哭失声。   费云帆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却冷冽如冰。   楚濂果然如他所料,正在亲手摧毁自己在紫菱心中的形象。   “他只是太痛苦了。”费云帆反而为情敌辩解,“给他点时间,他会明白的。”   这番话让紫菱更加感动于费云帆的宽容,同时对楚濂的任性感到失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费云帆已经能够熟练使用假肢行走。   他出院那天,特意让紫陪他去医院花园散步。   “紫菱,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费云帆温柔地引导,“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紫菱的防线终于崩溃,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家庭的巨变:父亲的入狱,以及最震撼的——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还是被亲生父亲替换的。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抽泣着说,“我一无所有了...”   费云帆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如蜜般甜美:“你还有我。永远都有我。”   就在这时,楚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真是感人至深啊。”   他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他出来晒太阳。   脸上满是讥讽和愤怒:“紫菱,你这是左拥右抱吗?”   楚濂对自己的双臂在意极了,他知道不怨紫菱,当初是自己护住了紫菱。   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难受了,紫菱也必须难受。   紫菱的脸色瞬变。   她挣脱开费云帆的怀抱,快步走到楚濂身边,眼眶泛红地解释:“楚濂,不是你想的那样,云帆只是在安慰我。”   楚濂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安慰?怕是另有企图吧。”   费云帆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楚濂,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说话还是注意点。”   楚濂怒目圆睁:“我注意?你倒是会装好人,趁我病投机取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紫菱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别吵了,现在这样大家都不好受。”   费云帆看着紫菱焦急的模样,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是一副温和的样子:“楚濂,我无意与你争吵,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紫菱现在需要我们的支持。”   楚濂却根本听不进去,他觉得费云帆就是在炫耀,在夺走紫菱。   他用力推动轮椅,想要离开这个让他愤怒的地方,却因情绪激动,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紫菱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扶住他。   费云帆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觉得他的计划奏效了。   可事情真的会像他想的一样发展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极了楚濂此刻分裂的内心。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萦绕在空气中,他却仿佛嗅到了权力正在腐烂的甜腥。   父亲带着弟弟出席董事会的画面反复闪现——那个本属于他的位置,如今被另一个血液里流淌着相同基因却更得宠的年轻人占据。   那个人还是他不曾放在心上的亲弟弟。   他知道费云帆在想什么。   那个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男人,像一头优雅的猎豹,耐心等待着猎物自乱阵脚。   楚濂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费云帆的逻辑:等待楚濂在失势的恐慌中彻底失控,将紫菱越推越远,最终由他从容不迫地接手。   这认知像一根细针,时刻刺扎着他骄傲的神经。   他曾是楚氏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如何洞察人心、如何运筹帷幄,如今却狼狈地躺在这里,连控制自己的情绪都显得力不从心。   崩溃爆发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紫菱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果皮断断续续地垂落,如同她此刻七零八落的生活。   楚濂的怒火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他只因苹果切得稍慢了一些,便挥手打翻了瓷盘。   清脆的碎裂声里,他看见紫菱猛地一颤,那双总是盛着朦胧水汽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惊恐与委屈。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反驳,只是蹲下身,默默收拾残局。   她那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不堪重负的蝶翼。   这一刻,楚濂胸中的暴戾忽然被一种冰冷的恐惧取代——他正在亲手摧毁他唯一可能抓住的东西。   也正是在这一刻,费云帆到了。   他斜倚在门框上,并未立刻进来,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病房内的一片狼藉。   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显著的情绪,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对的了然。这种了然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楚濂难堪。   费云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来,递给紫菱一块干净的手帕,然后弯腰,徒手捡起一片较大的瓷片,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拾起一片落叶。   “外面天气不错,”费云帆的声音平稳,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台上的天竺葵开得挺好,紫菱,要不要去看看?这里我来处理。”   他的解围轻描淡写,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楚濂脸上。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是一种拥有绝对底气之人才能展现的从容。   楚濂骤然清醒。   他意识到,咆哮与愤怒毫无意义,那只是失败者的哀鸣。   父亲已经用行动做出了选择,家族的门正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如果他再继续沉溺于愤懑不平,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失去所有,包括眼前这个他视为最后所有物的女人——紫菱。   昨夜母亲带来的消息,此刻也成了他决策的关键砝码。   汪展鹏锒铛入狱,那个富丽堂皇的汪家已然分崩离析。更戏剧性的是,紫菱的身世——她竟是汪展鹏背叛的产物,是被偷偷调换、窃取了真正汪家千金人生的小三的女儿。   舜涓女士绝非她的生母,此刻只怕恨她入骨。   紫菱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庇护她、也禁锢她的玻璃花房,已然彻底碎裂。   她无依无靠,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这认知奇异地抚平了楚濂的焦躁,甚至带来一丝阴暗的笃定。   她只剩下他了。   他为她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在他自己的叙事里,这一切牺牲构成了一个深情的、被迫害的英雄形象。   他必须得到她,否则所有这些付出都将变得毫无价值,成为一个荒谬的笑话。   紫菱,必须成为证明他楚濂并非一无所有的战利品。   策略瞬间转变。   接下来的日子,楚濂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阴郁易怒的病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坚韧、温柔、充满希望的追求者。他积极配合着每一个痛苦的治疗步骤,汗水浸透病号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也绝不发出一声抱怨。   他甚至对医生和护士露出了久违的、勉力的微笑。   他对紫菱的态度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往日的恶语相向被无限的耐心与宽慰取代。   “没关系,紫菱,慢慢来,我不急。”当紫菱手忙脚乱地帮他调整轮椅时,他温和地说。 “复健虽然累,但想到以后能带你去看世界,每一步都值得。”   他在筋疲力尽地训练后,握着她的手,轻声描绘未来。 “别怕,紫菱,”   他的眼神深情而坚定,“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你的家。”   他不断强调“家”这个字眼,精准地戳中紫菱此刻最大的软肋与渴求。   紫菱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家庭巨变、身份颠覆、世态炎凉,所有这些庞大的痛苦几乎要将她纤细的神经压垮。   她选择了逃避,不去想父亲狱中的面容,不去想舜涓妈妈(不,是舜涓女士)冰冷的眼神,不去想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姐姐的绿萍此刻的心情。   她只想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楚濂为她构建了这个壳。   他的鼓励,他的承诺,尤其是那个关于“家”的承诺,成了照亮她灰暗现实唯一的光。   她紧紧抓住这承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是的,楚濂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他是爱她的。   只要他好起来,他们结婚,组建一个新的家庭,那么所有过去的伤痛都可以被封存。   她将会拥有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和楚濂的家。这个愿景,给了她巨大的、近乎盲目的力量。   于是,她更加尽心尽力地陪伴楚濂。每天早早来到医院,陪他做一切枯燥痛苦的复健,为他擦汗,为他鼓劲。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那是一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他们的身影成了康复中心一道“感人”的风景——英俊却受伤的男人,柔弱却坚贞的女子,共同努力,憧憬新生。   至少,表面如此。   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费云帆的眼睛。他来得不再那么频繁,但每次出现,目光都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楚濂的每一点变化、紫菱的每一丝情绪收入眼底。他看到楚濂眼中算计的温柔,看到紫菱依赖里的盲目。   他洞若观火,却并不急于点破,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介入、搅动波澜。   他只是偶尔出现,带来一束紫菱喜欢的紫色鸢尾,或者一本她提过的冷门诗集,随意聊几句,然后告辞。   他的从容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他看懂了楚濂的孤注一掷,也看清了紫菱的惶惑与逃避。   他知道楚濂在编织一个温柔的囚笼,试图将紫菱彻底笼络其中。   但他打算以退为进。   费云帆的沉默与观望,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楚濂在表演深情的间隙,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不安。   他加快了步伐,更加紧迫地向紫菱灌输着离开的计划。   “等我再好一点,紫菱,我们就离开这里。”楚濂在一次夕阳下的复健后,握着紫菱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没有费云帆,没有那些烦人往事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开始全新的生活。你很快就会是我的妻子,楚太太。”   “楚太太……”紫菱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称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这个称呼像一道护身符,许诺了身份、归属和安全。她用力点头,眼睛因为憧憬而发亮,“好,楚濂,我等你。我们一定会有一个自己的家。”   她更加卖力地辅助着楚濂的每一次训练,推动轮椅的手充满了力量,仿佛推着的不是沉重的金属和体重,而是他们光明的未来。   病房窗外,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温暖的灯光下,楚濂正对着紫菱练习行走,每一步都艰难却坚定,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充满了某种势在必得的占有。   紫菱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期盼。 第214章 绿萍(33)   医院的白色墙壁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费云帆的病房内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紫菱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的边缘,目光投向窗外,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费云帆注视着她的侧脸,那双总是盛满情绪的眼睛此刻笼罩着一层薄雾。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楚濂的复健课程通常持续两小时,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紫菱。”他轻声唤道,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紫菱转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怎么了?需要我叫护士来吗?”   费云帆摇摇头,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坐下好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紫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轻轻坐在椅子边缘,姿态拘谨得像只受惊的小鸟。   她知道费云帆想说什么,这些天来他目光中的情感已经足够明显,但她始终回避着,不愿直面这个问题。   “明天我就要出院了。”费云帆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好事啊。”紫菱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你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费云帆苦笑一声:“正常生活?装上假肢,学习重新走路,这能算正常吗?”   他顿了顿,看到紫菱眼中闪过愧疚,立刻后悔自己的话,“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缓缓移动,落在费云帆盖着被子的下半身。   紫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里,想起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   如果不是为了带她离开,费云帆也不会闯红灯,他也不会失去一条腿,楚濂也不会失去双臂……   紫菱还不清楚车祸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费云帆酒驾的原因。   毕竟喝了酒还分心,当时的反应速度变慢了许多。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楚濂。”费云帆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从认识你的时候,你的目光就永远追随着他。”   紫菱低下头,没有否认。   “但我必须告诉你,紫菱,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费云帆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充满力量,“我不是要你现在回应我,更不是要你离开楚濂。我只是害怕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紫菱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云帆,别这样...”   “听我说完,”费云帆坚持道,目光灼灼,“我知道你对我可能没有那种感情,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这是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残缺的腿上:“这条腿的失去,是我自己的选择。那天带你离开的事情我不后悔,紫菱,从不后悔。”   费云帆心里早就后悔死了,那天为什么要管闲事,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可话却不能那么说。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了紫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哽咽道:“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承受不起,云帆,我真的承受不起。”   费云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了解紫菱,知道她愧疚的性格。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必定会在她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只待时日生长。   他正欲继续,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两人同时转头,惊讶地发现站在门口的竟是绿萍。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西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冷静得几乎冷漠。   一段时间没见,她看起来更加美丽炫目了,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锐利。   “姐姐?”紫菱下意识站起来,声音因惊讶而颤抖,“你怎么会来?”   绿萍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费云帆脸上。   那目光如此直接,几乎让人不适。   “费先生,”绿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你是明白人,应该清楚紫菱和楚濂之间的感情。”   费云帆的脸色微微变了,但他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绿萍,好久不见。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绿萍向前走了几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我的意思是,请你不要再给紫菱施加压力了。你失去的是一条腿,这确实很不幸,但紫菱如果失去楚濂,失去的就是她珍视的爱情。”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费云帆的脸色由白转红,手指紧紧抓住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什么叫“只是失去一条腿”?难道他的一条腿还不如一段感情重要?   但他看到紫菱泪流满面的样子,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有进展了。   绿萍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绿萍,你误会了。”费云帆勉强维持着风度,“我从未想要逼迫紫菱做任何决定。我只是表达我的感情,这难道有错吗?”   绿萍不为所动:“有些感情,表达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尤其是当一方处于弱势时。”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费云帆的腿,“紫菱很容易心软,很容易愧疚,我想你很清楚这一点。” 第215章 绿萍(34)   费云帆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已无胜算。   他转向紫菱,声音重新变得温柔:“紫菱,我说的话永远作数。无论你需不需要我,我都会在那里。”   他慢慢起身,拄起放在床边的拐杖,以一种近乎表演的姿态,艰难而倔强地向门口走去。   经过绿萍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低声但清晰地说:“你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绿萍。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计划的那样发展。”   他以为绿萍是真心为紫菱着想的。   绿萍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身让他通过。   绿萍看到费云帆离开,她可真开心呀,她终于把这句话还了回去。   这句话说的她可真开心呀!   门轻轻关上,病房内只剩下姐妹二人。   紫菱仍然站在那里,泪水不停地滑落。   她没想到绿萍会来,尤其是在发生那一切之后。   父亲入狱,而且她还是小三的孩子,还是被亲生父亲调换的小三的孩子。   紫菱原本以为,母亲和姐姐绿萍永远不会原谅她,尽管她同样是这场欺骗的受害者。   受害者吗?不一定吧。   她从小得到的是完整的父爱和母爱,尤其是往展鹏对紫菱特别的宠爱。   舜涓在得知真相后,虽然疏远了她,但是她该有的,舜涓也没少过她。   “姐姐,”紫菱终于哽咽开口,“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绿萍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紫菱:“擦擦眼泪吧。”   紫菱接过纸巾,却没有使用,只是紧紧攥在手中:“妈妈她...她还好吗?”   “母亲还在找妹妹,”绿萍并不想说她们早就找到了妹妹。   因为这一切和紫菱无关。   紫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还没找到吗?”   绿萍点点头,继续说道:“母亲说,她不怪你。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而你也是受害者。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是看到你,就会让她想起父亲的背叛,想起她失去的二十年时光。你能理解吗?”   紫菱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我从来没有怪过妈妈,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绿萍向前走了一步,罕见地流露出柔软的神情。她伸出手,轻轻擦去紫菱脸上的泪水:“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但你是既得利益者,我和母亲是受害者,尤其是母亲,她没想到这些年疼爱的女儿还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请不要怪母亲不来看你,她需要时间。”   “我从来没有期望过...”紫菱哽咽着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事。”   绿萍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和你母亲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卡里有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紫菱盯着那张卡,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眼睛。   她明白这不是礼物,而是一种告别,一种了结。   “不,我不能接受...”她下意识地拒绝。   “拿着吧,紫菱。”绿萍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我很快就要回美国了,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以后...以后我们可能很少会见面了。”   紫菱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痛苦:“姐姐...”   “我知道你和楚濂相爱,”绿萍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我祝你们幸福。真的。”   这些话听起来真诚,但紫菱能感觉到其中隐含的距离感。   绿萍不是在祝福她,而是在与她告别。   紫菱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银行卡上。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坚持不要这笔钱,应该乞求绿萍和母亲的原谅而非接受这种金钱上的补偿。   但现实的压力让她犹豫了。   这些年来,她从未真正工作过,一直依赖家庭的支持。   父亲汪展鹏在事情败露后几乎失去了所有财产——他的资产早已冻结了。   紫菱突然意识到,自己银行账户上的余额已经所剩无几。   而楚濂...楚濂虽然家境不错,但是楚母却处处看不起自己,自己如果还有钱的话,那么日子一定不好过。   这笔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它能给她安全感,给她选择的余地。   紫菱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她还是伸出了手,拿起了那张卡。   卡片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谢谢,”她低声说,不敢看绿萍的眼睛,“谢谢你和妈妈。”   绿萍看着紫菱拿起银行卡,眼中闪过一道光。   她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   “那我就走了。”绿萍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姐姐!”紫菱突然喊道,“我们...我们还会再见吗?”   绿萍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随缘吧,紫菱。保重。”   门轻轻关上,留下紫菱独自站在病房中。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行卡,突然明白自己刚刚用这一百万,买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次没有人为她擦拭。   阳光依然明媚,房间依然安静,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母亲和姐姐,唯一剩下的,只有楚濂了。   不过,她马上就要和楚濂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而病房外,绿萍靠在墙上。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妈,事情办完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她收下了卡...是的,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这是最好的方式...我们都需要向前看,而不是困在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啜泣声,绿萍闭上眼睛,她知道母亲还是有点不忍,毕竟疼爱了这么多年的人了。   虽然早就发现了真相,但是这些年的疼爱也不是白来的。   “我会尽快回去陪你和雨珊...放心吧妈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次她们和紫菱再无任何关系了。   而在病房内,紫菱坐在床边,手中的银行卡仿佛有千斤重。   她想起费云帆的告白,想起绿萍的话语,想起未知的未来。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房间染成金黄色,但这温暖的颜色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冷。   她拿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为自己刚刚做出的选择付出情感的代价。   不过想到楚濂,她觉得她的选择没有错。   走廊尽头,费云帆站在窗前,看着绿萍走出医院大门,坐进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来日方长,绿萍。”他轻声自语,“你太小看我的决心,也太高估你们姐妹之情的韧性了。”   他转身,拄着拐杖向自己的新病房走去。   每一步都艰难而疼痛,但每一步都坚定而充满目的。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绿萍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冷意。   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为什么要给紫菱钱呢?这一百万可不是小数目。」系统小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   绿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小八,你不了解紫菱。”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从小被汪展鹏娇养着长大,从来不知道钱来之不易。在她眼里,钱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花完了总会有新的。”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一百万看起来很多,但对一个既不会规划、又习惯挥霍的人来说,能撑多久呢?我猜,不超过半年。”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医院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绿萍继续在脑海中与小八对话:   “母亲和我给了这笔钱,就等于买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从今往后,她再也别想以任何理由向我们索取什么。那么,当她山穷水尽时,会去找谁呢?”   系统小八恍然大悟:「楚濂!可是楚家...」   “没错,”绿萍的笑意更深了,“楚濂已经被楚父放弃,自身难保,哪来的钱供养挥霍成性的紫菱?到时候,他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而这个时候...”   她轻轻抚过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声音几不可闻:“费云帆就会成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个需要依赖,一个刻意接近,这三个人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互相折磨。”   「宿主这一招真是高明!」小八赞叹道,「既保全了宿主和母亲的名声,还让舜涓彻底对紫菱失望,又让他们自食其果。」   绿萍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这只是个开始。费云帆以为他能够以退为进,利用紫菱的愧疚心理。殊不知,我早已看透了他的把戏。就让他们在互相利用和依赖中,慢慢体会什么叫做自作自受吧。”   出租车驶入高速,绿萍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早已布好了局,只待演员们各自入戏。   那一百万,不是馈赠,而是引信。终将点燃三个人之间埋藏已久的矛盾与欲望,让他们在自我编织的罗网中越陷越深。   而她,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第216章 绿萍(35)   楚濂出院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纱。   他空荡荡的袖管随风微微晃动,紫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碎了他残存的自尊。   楚家大宅门前,楚母早已等候多时。   她看见紫菱时,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那不满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妈。”楚濂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   楚母的目光掠过紫菱,直接落在儿子身上,瞬间染上心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上前一步,却又不知该如何拥抱这个失去双臂的儿子,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父站在门口,神情复杂。“进屋说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紫菱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扶着楚濂慢慢走进这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楚家大门。   她记得她之前来时,那时楚母虽然也不甚满意,但至少还会维持表面客气。   如今,那层面纱已被彻底撕开。   晚餐桌上,气氛凝重。   楚母终于忍不住开口:“楚濂刚经历这么大的变故,需要静养。紫菱你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他?不如让他先住在家里,有保姆照应。”   紫菱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妈,紫菱是我的妻子,我们在医院就说好了,出院后一起生活。”楚濂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声音里的虚弱削弱了这份坚决。   楚父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楚濂需要专业护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转向楚濂,语气缓和了些,“你先在家住段时间,等完全康复了再作打算。”   楚濂还想争辩,紫轻轻在桌下拉了拉他的衣角。   她看得分明,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那晚,楚濂和紫菱被安排在了客房。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苍白的光痕。   “你爸妈不喜欢我。”紫菱靠在楚濂肩上,轻声说。   “他们会接受的。”楚濂试图用残臂搂住她,动作笨拙而无奈,“我现在这样,他们更不会让我一个人生活。”   第二天清晨,楚家来了位不速之客——楚沛,楚濂的弟弟。   他刚从外省回来,听说哥哥出院,急忙回来探望。   “哥!”楚沛大步走进来,给了楚濂一个拥抱,动作自然得仿佛楚濂并没有什么不同。   楚濂脸上终于露出真诚的笑容:“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下飞机。”楚沛松开他,转向紫菱,礼貌地点头,“紫菱姐。”   楚母闻声而来,见到小儿子顿时眉开眼笑:“沛沛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吃过早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虾饺。”   楚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曾几何时,母亲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他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楚濂逐渐察觉到家中的变化。   以往,父亲每天都会与他讨论公司事务,如今却只字不提。   反而楚沛开始频繁出入书房,与父亲一谈就是数小时。   一天下午,楚濂无意中听到父母在书房的谈话。   “楚沛虽然年轻,但很有想法,那几个项目都处理得不错。”是父亲的声音。   楚母叹气:“我知道。可是楚濂他...毕竟他是长子,现在变成这样,我心里难受。”   “现实如此,楚濂需要时间康复,公司不能等。楚沛有能力,就该让他担当重任。”   楚濂站在门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他曾是楚家骄傲的继承人,名校毕业,年轻有为,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如今因为他失去双臂,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楚家举行了一场小型家宴,邀请了几位亲近的世交。   席间,楚父特意向大家介绍楚沛最近在公司的成就,言语间满是骄傲。   宾客们的目光和赞美也都集中在楚沛身上,偶尔有人向楚濂投来同情的一瞥,那眼神比直接忽视更让他难受。   宴会进行到一半,楚濂突然要求紫菱喂他吃饭。   这要求来得突兀,紫菱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濂身上。   “我自己吃不了,你们不会嫌弃我吧?”楚濂笑着问,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楚母脸色难看:“楚濂,别这样,有客人在。”   “我怎么了?我只是需要我的妻子帮我吃饭,有什么问题吗?”楚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楚父沉声道:“楚濂,注意场合。”   “场合?什么场合?展示楚家完美继承人的场合吗?”楚濂冷笑,“可惜我现在是个废人,不配做楚家的门面了,是吗?”   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楚沛试图打圆场:“哥,你累了,我陪你回房休息吧。”   “不用你假好心!”楚濂猛地站起来,空袖管随着动作剧烈晃动,“你现在是楚家的希望了,恭喜啊!”   那晚之后,楚濂的行为越发极端。   他会在重要会议时大声吵闹,会故意打碎珍贵摆设,会当着客人的面诉说自己的委屈。   起初,楚父母还尽量包容,觉得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现实。   但随着次数增多,他们的耐心也逐渐耗尽。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楚父将楚濂叫进书房。   “这套公寓已经过户到你名下,每月会给你足够的生活费。”   楚父将一串钥匙和一张银行卡推到楚濂面前,“你和紫菱搬出去住吧。”   楚濂愣在原地,他没想到父母会直接让他离开:“你们要赶我走?”   “这不是赶你走,是给你独立的空间。”楚父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你需要学会面对现实,楚濂。楚家可以养你一辈子,但你不能一辈子像个孩子一样胡闹。”   楚母站在一旁,眼神复杂:“楚濂,妈妈爱你,但这样对大家都好。你需要时间成长。”   “成长?”楚濂嗤笑,“因为我没了手臂,就成了楚家的耻辱,需要被藏起来了,是吗?”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楚濂和紫菱搬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房子很大,装修奢华,但空旷得令人心慌。   最初的日子,楚濂还抱着一种赌气的快感。“他们会后悔的,”他对紫菱说,“没有我,楚沛那个毛头小子能成什么气候。”   紫菱没有说话。   她看着楚濂日渐阴沉的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第217章 绿萍(36)   楚家给的生活费其实不少,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富裕的生活。   但楚濂和紫菱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什么都要求最好的:定制服装,高级食材,奢侈品家具...他们甚至雇了两个保姆和一个专业护理,尽管楚濂根本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迅速缩水。   楚濂开始焦虑,但骄傲让他无法向父母开口要更多钱。   他尝试投资,但由于心急和缺乏经验,几乎血本无归。   一天晚上,紫菱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找你爸妈帮帮忙?就说我们需要请更好的医生...”   “不!”楚濂粗暴地打断她,“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向他们低头!”   紫菱不再说话。   她走进卧室,从首饰盒底层拿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绿萍在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给她的。“拿着吧,总有一天你会需要。”   紫菱一直没动用这笔钱,仿佛用了就意味着向姐姐认输,向现实低头。   但现在看着楚濂日渐消沉,看着空荡荡的冰箱和即将到期的各种账单,她最终还是带着卡出了门。   回到家,紫菱小心翼翼地对楚濂说:“我...我找我一个朋友借了点钱,我们可以先用着,等以后...”   紫菱并没有说这笔钱的来源,她不想在楚濂面前向绿萍低头。   “什么朋友?”楚濂敏锐地问。   “以前的一个同学,家里很有钱,不急着我们还。”紫菱撒谎道,不敢看楚濂的眼睛。   楚濂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我会还的,等我好点了就找工作。”   但这笔钱并没有缓解他们的财务危机,反而让他们变本加厉地挥霍。   仿佛这一百万是一道护身符,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现实的残酷。   他们购买昂贵的康复设备(大多闲置不用),举办奢侈的派对(邀请的所谓朋友越来越少人出席),甚至计划一次环球旅行(最终因楚濂的身体状况未能成行)。   钱在四个月内就见底了。   当紫菱再次查看余额时,手忍不住发抖。   不到半年,一百万就这样消失了,而他们甚至说不清具体花在了哪里。   楚濂变得更加阴郁易怒,有时整天不说话,有时又会对紫菱大发雷霆,指责她不会理财。   紫菱委屈却不敢反驳,她知道楚濂的痛苦源于无能为力的自我厌恶。   就在他们为钱发愁之际,费云帆出现了。   那天紫菱独自在高级商场闲逛,下意识地走进一家珠宝店,看着一条项链出神。   那是她曾经轻易就能买下的款式,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很适合你。”一个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紫菱转身,看见费云帆微笑着站在那儿。   他现在装了假肢,假肢被西服所掩盖,看起来和平常人没有区别。   可走起路来,就可以明显看出有问题。   “云帆。”紫菱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费云帆没有问为什么她只看不买,也没有提及楚濂的处境,只是自然地邀请她喝咖啡。   在那家雅致的咖啡馆里,紫菱久违地感受到了被尊重、被欣赏的感觉。   之后,费云帆“偶然”出现在她出现的场合,每次都会体贴地请她吃饭或送她小礼物。   紫菱明知不妥,却贪恋那一点温暖和关怀。   一天,费云帆直接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有困难?我可以帮忙。”   紫菱本能地想拒绝,但想到空荡荡的银行账户和家里阴沉的气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点钱先拿着,”费云帆将一张信用卡塞进她手里,“不需要马上还,等你宽裕了再说。”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紫菱犹豫了一下,最终收下了那张卡。   从此,她开始了双重生活:在家里照顾楚濂,应付他时而暴躁时而消沉的情绪;在外则与费云帆会面,享受金钱带来的快乐和自由。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楚濂振作起来就好了。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楚濂察觉到紫菱的变化——她新买的衣服首饰,她偶尔外出时的闪烁其词,她手机里来不及删除的消费短信。   但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质问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能,而这是他最后无法承受的底线。   近来,她外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那股刺鼻的古龙香水味。   楚濂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这或许是他失去双臂后其他感官代偿性增强的结果。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味道,在费云帆身上闻到过——那个总是完美得令人恼火的男人。   不过这次他和他一样了,他失去了双臂,而费云帆失去了左小腿。   “又是和你的老同学见面?”某天晚上,当紫菱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时,楚濂在黑暗中发问。   紫菱吓了一跳,打开床头灯:“你还没睡?是啊,李娜从国外回来了,我们多聊了会儿。”   楚濂没有回应。他知道她在撒谎。   三个月前,他偶然在紫菱的手机上看到一条来自费云帆的短信,只有简短的“明天老地方见”。   当他质问时,紫菱解释说费云帆是想通过她了解楚家的近况,可能有机会帮助楚濂重回公司。   这个解释如此牵强,但楚濂选择了相信——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去深究。   因为费云帆的出现确实缓解了他们的经济困境,那些昂贵的康复设备、紫菱新买的名牌包包、从不间断的高级外卖...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们正在接受费云帆的资助。   最可怕的是,他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耻辱感仍在,但已被舒适的物质生活所麻痹。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找借口:这是我应得的补偿,毕竟我失去了这么多。   然而,有些事实无法永远逃避。   那天早晨,紫菱又匆匆出门了,说是要陪李娜逛街。   楚濂在公寓里艰难地移动着,用嘴和脚完成着最基本的自理动作。   每完成一个简单任务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这种日常的挫败感不断蚕食着他残存的自尊。   中午时分,他想要洗漱一下,便蹒跚着走进主卧卫生间。   就在他费力地用脚试图打开水龙头时,眼角瞥见了垃圾桶里的一样东西——一个白色塑料棒,顶端有着清晰的蓝色十字标记。   楚濂僵住了,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认得那是什么。   结婚前,当紫菱担心自己可能意外怀孕时,也曾用过同样的验孕棒。   时间仿佛停滞了。   楚濂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但现实无情地摆在眼前:主卧卫生间只有他和紫菱使用,保洁阿姨每周才来一次,而且昨天垃圾桶还是空的。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三个月没有碰过紫菱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自从失去双臂,他在紫菱面前总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而紫菱,也似乎不再主动靠近他,总是以“你需要休息”为借口避开亲密接触。   楚濂缓缓蹲下,用脚使劲夹起那根验孕棒,仔细地看着那个蓝色十字。   它像一把利剑,刺穿了他小心翼翼维护的虚假平静。   是费云帆的。一定是费云帆的。   这个认知像毒液一样迅速蔓延至全身。楚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跌坐在地上,空荡的袖管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一刻,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紫菱频繁的外出,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突然宽裕的经济状况,还有她近来时常出现的恶心症状...   他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接受着情敌的施舍,而他的妻子却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楚濂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提醒着他还在活着。   当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楚濂?我回来了。”紫菱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轻快得不合时宜。   楚濂缓缓站起身,走出卫生间。紫菱正在脱鞋,手里拎着几个名牌购物袋。   “你看我买了什么?李娜说这款包包现在可流行了...”她抬起头,看到楚濂的表情时,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闪烁。   楚濂用脚踢开卫生间的门,指向垃圾桶:“那是什么?”   紫菱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什、什么?我不知道...”   “你怀孕了。”这不是问句,而是冰冷的陈述。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紫菱慌乱地摆手,“那是...那是李娜落在这儿的,她昨天来过,记得吗?”   “李娜昨天根本没来。”楚濂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而且这是主卧卫生间,除了我们谁会用?”   紫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沉默比任何承认都更加致命。   那一刻,楚濂感觉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愤怒和绝望如火山般爆发。   他猛地向前冲去,用尽全力抬起腿,狠狠踹向紫菱的腹部。 第218章 绿萍(37)   “贱人!”他嘶吼着,声音破碎而扭曲。   紫菱猝不及防地被踹中,向后倒去,腹部正好撞在玄关柜尖锐的角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肚子。   “好痛...楚濂,救救我...”她呻吟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楚濂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紫菱痛苦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没等他反应,一股鲜红的血液已经从紫菱腿间渗出,迅速染红了浅色的地毯。   那抹红色刺目而恐怖,像一把利刃刺入楚濂的眼睛。   他踉跄着后退,无法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   “不...不...”他喃喃自语,转身逃回卧室,锁上了门。   外面,紫菱的呻吟声渐渐微弱。   楚濂蜷缩在墙角,用残臂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令人心碎的声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听见钥匙开门声和保洁阿姨的惊呼。   “天啊!太太!你怎么了?先生!先生你在哪?”   楚濂没有回应。   他听见阿姨惊慌失措地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又打给了楚父楚母。   世界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楚濂像一尊雕塑般呆坐着,直到父母赶到,强行打开卧室门。   “楚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母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楚父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先去医院再说。”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刺鼻难闻。楚濂机械地跟着父母,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紫菱倒下的画面和那摊刺目的鲜血。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孩子没保住。大人失血过多,但已经脱离危险。请问你们是患者的家属吗?”   楚母哽咽着问:“孩子...几个月了?”   “大约十周左右。”   楚母计算着时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按这个时间推算,孩子很可能是楚濂的。   她转向儿子,眼中既有责备也有安慰:“没关系,你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楚濂猛地抬头,想要说出真相,但话语卡在喉咙里。   他无法面对父母知道实情后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费云帆匆匆赶来,西装革履,却满头大汗。   他的走路姿势明显得不对。   他完全无视楚家人的存在,直接抓住医生:“紫菱怎么样了?孩子呢?”   医生疑惑地看着他:“您是?”   “我是孩子的父亲!”费云帆冲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为时已晚。   走廊里一片死寂。   楚父楚母震惊地看着费云帆,又看向楚濂。楚濂低着头,全身微微颤抖。   费云帆深吸一口气,转向楚濂,眼中燃烧着怒火:“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废物!”   话音未落,他一拳狠狠打在楚濂脸上。楚濂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在墙上。费云帆虽然左腿残疾,但对付失去双臂的楚濂绰绰有余。   “我养着你们夫妻,你却这样对她!”费云帆怒吼着,再次挥拳。   楚父急忙上前拦住他:“费先生!请冷静!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误会?”费云帆冷笑,“这三个月来,你们宝贝儿子的生活费、医疗费,甚至那套公寓的管理费,全都是我出的!因为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活妻子了!”   他指着楚濂,声音充满鄙夷:“而他呢?明知紫菱怀了我的孩子,就对她下这样的毒手!你们知道吗?他故意踹她的肚子!那是谋杀!”   楚父楚母僵在原地,无法消化这惊人的真相。   他们看着儿子,希望他能反驳,但楚濂只是蜷缩在墙角,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所以...”楚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些钱不是你的投资回报...而是...”   “而是我施舍给他的!”费云帆接话道,“如果不是为了紫菱,我一分钱都不会给这个废物!”   楚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中只剩下深深的失望和疲惫。他拉起妻子的手,轻声说:“我们走吧。”   “可是楚濂...”楚母犹豫着。   “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儿子了。”楚父的声音冷硬如铁,“楚家没有这样的耻辱。”   没有再看楚濂一眼,楚父楚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费云帆整理了一下西装,冷冷地瞥了楚濂一眼:“如果紫菱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推开急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只剩下楚濂一人。他缓缓滑坐在地上,空荡的袖管无力地垂在身侧。   远处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夜幕降临,走廊的灯光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楚濂抬起头,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他失去了双臂,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家人的尊重,现在连最后一点尊严也失去了。   他曾是天之骄子,如今却成了连妻子都要靠别人养活的废物。   一阵低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响,直到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痛哭。   值班护士终于注意到他,犹豫着是否该上前询问。   但楚濂已经不在乎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着医院出口走去。   夜晚的寒风吹拂着他泪湿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街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扭曲变形的黑影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残缺与失败。   楚濂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向何方。   在这个繁华都市的夜晚,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残躯。   未来如同一片黑暗的海洋,看不到一丝光亮。   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从骄傲到堕落,从拥有到失去,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楚濂抬起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第一次真诚地祈祷:但愿明天不会到来。   楚濂走了一夜,似乎没有他的栖息地。第二天清晨,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了楚氏集团楼下。   曾经,这里是他的骄傲,是他大展拳脚的地方。他望着那高耸的大楼,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楚父从大楼里出来,看到了楚濂。   楚父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往日的慈爱。“你还有脸来这里?”楚父冷冷地说。楚濂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楚家的人,楚氏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好自为之吧。”楚父说完,便径直上车离开了。   楚濂呆立在原地,看着车远去。他知道,自己彻底被楚家抛弃了。   这时,天空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滴打在他身上,仿佛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他浑浑噩噩地在雨中走着,雨水和泪水混在了一起,他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也许,真的如他祈祷的那样,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最后还是回了那套公寓。 第219章 绿萍(38)   医院的白色墙壁反射着惨淡的光线,紫菱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流产手术已经过去两周,身体逐渐恢复,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楚濂一直没有出现,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这让她不禁怀疑,他们之间所谓的爱情,是否真的经得起考验。   “该换药了。”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紫菱勉强坐起身,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住院这些天,她学会了用微笑掩饰内心的不安。   费云帆每天都会来看她,带鲜花、营养品和温柔关怀,但他的存在反而让她更加意识到楚濂的缺席。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边换药边问。   “好多了,谢谢。”紫菱回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护士离开后,紫菱又陷入沉思。她想起那天楚濂愤怒的脸,他踹向她腹部的那一脚,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和鲜血。   她明白自己出轨怀上费云帆的孩子是错的,但楚濂的暴力仍然让她心寒。   然而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怨恨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楚濂的思念和为自己背叛行为感到的愧疚。   “我真是疯了。”她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公寓里,楚濂蜷缩在房间角落,窗帘紧闭,房间里弥漫着酒精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他已经两周没有出门,胡须杂乱,眼窝深陷。   刚开始,他充满自责和悔恨。   无论紫菱做错了什么,他都不该对她动手,更不该导致她流产。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想法开始转变。   他反复告诉自己,是紫菱先背叛了他们的婚姻,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有错,”他对着空房间大声说,仿佛在说服自己,“是她先对不起我的。”   然而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楚家断了他的经济来源,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日渐减少。   过惯了养尊处优生活的楚濂第一次体会到没钱的滋味。   他不得不低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艰难的抉择。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楚濂终于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还算体面的衣服,决定去医院向紫菱道歉。   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生存。   医院里,费云帆正细心地将一勺营养粥喂到紫菱嘴边。   “多吃点,你太虚弱了。”他的眼神充满怜爱。   紫菱勉强吃下一口,问道:“这些天,你有楚濂的消息吗?”   费云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没有。为什么问起他?他那样伤害你...”   “我知道他不对,但我也有错。”紫菱低下头,“如果不是我...我们...他也不会那么生气。”   费云帆放下碗,握住紫菱的手:“你不该为他开脱。无论发生什么,暴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楚濂站在门口,身后背着一束略显萎靡的鲜花。   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紫菱,”楚濂开口,声音干涩,“我来道歉。”   费云帆立刻站起来,挡在病床前:“你现在才来?你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   楚濂无视费云帆,目光直直看向紫菱:“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后悔了。那天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气疯了,我...”   紫菱的心突然软了下来。两周来的委屈和等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她示意费云让开,对楚濂轻声说:“我也有错,我不该背叛你。”   费云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原以为自己的细心照料会让紫菱看清楚濂的真面目,没想到楚濂一出现,紫菱就轻易原谅了他。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他不会放弃的,永远不会。   紫菱出院那天,楚濂和费云帆都来了。尴尬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流转。   “我来接你回家。”楚濂说着。   费云帆却抢先一步拿起包:“我也去。紫菱刚出院,需要人照顾。”   楚濂皱眉:“我是她丈夫,我会照顾她。”   “就像上次那样照顾?”费云帆冷冷反问。   眼看争吵一触即发,紫菱急忙打断:“都别吵了!云帆说得对,我需要人照顾。楚濂,你...你最近状态也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云帆,你可以暂时住进客房,直到我完全康复。”   楚濂想反对,但想到自己的经济状况和对费云帆的依赖,只好咽下这口气。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得不低头,靠费云帆养活自己和他的妻子。   于是,三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生活格局。紫菱和楚濂住在主卧,费云帆住在客房。   白天,楚濂通常窝在房间里不出门,费云帆则无微不至地照顾紫菱的饮食起居。   晚上,紫菱与楚濂同床共枕,却常常心不在焉。   紫菱发现自己陷入一种复杂的情感纠葛。   她爱楚濂,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执念;但她也被费云帆吸引,享受他的呵护和关爱。在她看来,为什么一个人只能爱一个人呢?她两个都爱,只是对楚濂的爱更多一些,毕竟那是她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梦。   一天晚上,紫菱忍不住对楚濂说出了心里话:“我觉得我同时爱着你们两个人,这让我很痛苦。”   楚濂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所以你承认你爱上费云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紫菱慌乱地解释,“我只是觉得人心很复杂,不是吗?我们可以同时爱父母,爱多个朋友,为什么爱情就必须是排他的?”   楚濂冷笑一声:“别自欺欺人了,紫菱。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有别人的位置。”他起身离开卧室,重重摔上门。   紫菱坐在床上,泪水无声滑落。这时,手机响起,是费云帆发来的消息:“听到争吵声,你还好吗?”   这种被两个男人关心又同时伤害着他们的感觉,让紫菱既愧疚又莫名满足。她回复道:“我没事。谢谢关心。”   门外,费云帆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复杂。   一天傍晚,紫菱站在阳台上看着落日余晖,突然感到一阵迷茫。   她同时拥有两个男人的爱,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楚濂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整天待在房间里;费云帆虽然无微不至,但他的眼神中时常流露出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想什么呢?”费云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紫菱没有回头,轻声问:“云帆,你觉得一个人能真心爱两个人吗?”   费云帆沉默片刻,答道:“爱可能有很多种,但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专一的。如果不是唯一的,那或许就不是真爱。”   紫菱转身看他:“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明明知道我还爱着楚濂。”   费云帆苦笑道:“因为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我愿意等待那一天。”   就在这时,楚濂出现在阳台门口,脸色阴沉:“真是感人至深的告白啊。”他冷笑一声,“不过别忘了,我才是紫菱法律上的丈夫。”   费云帆平静地回答:“法律上的丈夫?你除了这个名分,还给了她什么?伤害?背叛?还是连基本生活都要靠别人施舍的无能?”   楚濂猛地冲向费云帆,但被紫菱拦住:“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她泪流满面,“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时伤害你们两个人...”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下来。   与此同时,舜涓正在为另一个女儿的事情奔波。   她同雨珊商量了一下,想要同雨珊的养父母说清楚真实情况。   坐在那对夫妇整洁的客厅里,舜涓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小心地选择措辞,解释了当年的真相:汪展鹏如何调换两个孩子,沈随心如何准备将不是自己亲生的雨珊丢弃,以及幸运的是,沈随心的姐姐沈欣心收养了这个孩子。   “所以,这些年她从不来看孩子,是因为雨珊不是她亲生的?”沈欣心震惊地问,手微微颤抖,“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被雨珊的生父伤害太深,才不愿面对这个孩子...”   舜涓点头,眼中含泪:“我很抱歉现在才来找你们。我不是要带走雨珊,你们抚养她长大,是她真正的父母。我只是希望...希望能有机会弥补这些年的缺失,让雨珊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我一声妈妈。”   三人坐下来,详细讨论了未来的安排。   最终决定,雨珊继续与养父母同住,但会定期与舜涓见面,两家人共同参与她的生活。这个解决方案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绿萍得知母亲同雨珊的养父母说明了情况后,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决定返回美国,那里有她心爱的舞蹈事业和等待她的应晖。   机场告别时,舜涓紧紧抱着大女儿:“谢谢你一直支持妈妈,绿萍。现在去找寻你自己的幸福吧。”   绿萍微笑:“我会的,妈妈。照顾好自己,还有雨珊。”   回到美国后,绿萍全身心投入舞蹈和与应晖的感情中。 第220章 绿萍(完)   一年后的一个春日,绿萍和应晖在加州的一个小教堂举行了婚礼。   舜涓特意带着雨珊飞赴美国参加大女儿的婚礼。   教堂里鲜花簇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斑斓的光影。   绿萍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母亲舜涓的手臂缓缓走向等待她的应晖。   雨珊作为伴娘之一,跟在后面,眼中含着喜悦的泪水。   仪式结束后,在新郎亲吻新娘的欢呼声中,绿萍转过身,准备抛出手中的捧花。   她特意瞄准了赵默笙的方向,将花束抛向最好的朋友。   “默笙,接住!”绿萍喊道。   赵默笙下意识伸手,准确接住了飞来的花束。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红晕,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婚宴上,绿萍找到独自站在甜品桌旁的赵默笙:“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今天你可是接到了捧花,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你了。”   赵默笙笑了笑:“别取笑我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会和应晖留在美国吗?”   绿萍点头:“会的,毕竟应晖还有我的事业都在美国。不过我会经常回国看望妈妈和雨珊。”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默笙,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因为你也是这样的朋友啊。”赵默笙拥抱了绿萍,“一定要幸福,绿萍。”   看着不远处与舜涓和雨珊交谈的应晖,绿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现代的生活真的很美好,尤其是她马上快完成任务了,等完成任务后,她身上地枷锁都慢慢消失了。   绿萍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加州温暖的阳光洒在精心打理的花园里。应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声音里满是新婚的温柔。   绿萍向后靠在他怀里:“没什么。”   她从系统中知道三人的发展:紫菱、楚濂和费云帆仍然纠缠在一起。   楚濂更加依赖费云帆的经济支持,却又不甘心在情感上让步。   费云帆为了留在紫菱身边,竟然放弃了在法国的事业,只靠分红维持三人奢侈的生活。   绿萍看了系统传来的画面:那栋曾经奢华的别墅如今已显破败迹象。花园里杂草丛生,喷泉早已干涸。室内,昂贵的家具蒙上一层薄灰,随处可见的空酒瓶和外卖盒散落各处。   楚濂面色阴沉地盯着正在为紫菱梳理头发的费云帆。   “我自己来。”紫菱试图从费云帆手中接过梳子,却被他轻轻避开。   “让我照顾你,亲爱的。”费云帆柔声说,眼神却挑衅地瞥向楚濂。   紫菱猛地站起来:“够了!每天都这样,你们不累吗?”她的眼中含着泪水,“看看这个家,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的确,曾经的奢华已被现实的困顿所取代。   虽然费云帆的分红仍然可观,但远远不足以维持三人挥霍无度的生活方式。   楚家和费家早已对他们失望透顶,彻底切断了经济支援。   银行账户上的数字每月都在减少,但他们谁都不愿先低头承认这一现实。   “至少我还在这里陪着你!”楚濂吼道,“而不是像某些人,明明在法国有事业,却偏要在这里扮演情圣!”   费云帆放下梳子,面色冷峻:“我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爱,而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紫菱看着两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曾经享受被两人争夺的感觉,认为这证明了自己的魅力。   但现在,这种无休止的争斗只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   最令她心痛的是,在这种纠缠中,她再次失去了一个孩子——那次是楚濂的孩子。   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她被不小心推倒,流产了。   医生告诉她,由于多次流产,她可能再也无法怀孕。   那天晚上,紫菱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星空,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人生选择。她爱楚濂吗?还是只是执着于年少时的梦?她对费云帆的感情是爱,还是对安全感的依赖?   屋内,两个男人已经醉倒在地毯上,酒瓶滚落一旁。   紫菱看着他们,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他们三人就像陷入泥潭的困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却谁也不愿先放手。   与此同时,汪展鹏出狱后找到了沈随心。多年的牢狱生活没有让他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加深了他的怨恨和功利。   沈随心这些年从汪展鹏那里得到的财产开了一间咖啡店,但内心的空虚从未被填满。   当汪展鹏出现在她门前时,她明知是引狼入室,却还是打开了门——孤独比风险更让她恐惧。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汪展鹏说服她,“我有多少人脉和经验,只是需要启动资金。”   沈随心明知这可能是个错误,但还是拿出了积蓄。   她太渴望有人陪伴,太渴望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不是完全错误的。   然而汪展鹏早已与时代脱节。他的一系列投资都以失败告终,不仅耗光了沈随心的积蓄,还让她背上了债务。   两人从高档公寓搬到小房子,再搬到破旧的出租屋,最终沦落到连基本生活都难以为继的地步。   相比之下,舜涓和雨珊的生活则是另一番景象。   舜涓耐心地将自己多年的商业经验传授给雨珊。   她不仅教导她如何管理企业,更教导她如何做一个有担当、有底线的人。   “商业成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迷失自己。”舜涓经常对雨珊说,“我曾经为了事业忽视了家庭,付出了惨重代价。希望你能够平衡好这一切。”   雨珊聪明好学,很快就展现出了出色的商业天赋。   更难得的是,她继承了养父母的善良和生母的坚韧,在商场上既有决断力又不失温情。   绿萍虽然远在美国,但经常通过视频通话与母亲和妹妹联系。   她看着雨珊一步步成长,由衷地为她感到骄傲。   “妈妈变了很多,”有一次雨珊对绿萍说,“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强势冷漠的女强人,而是学会了倾听和理解。”   绿萍微笑:“人都是会成长的。关键是愿意反思和改变。   在芭蕾舞领域,绿萍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她不仅重返舞台,还创办了自己的舞蹈学校,培养了许多优秀舞者。   她的故事激励了无数遭遇挫折的女性,证明无论经历什么,人都可以重新站起来,跳得更高更美。   应晖一直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无论是演出成功的鲜花掌声,还是创作遇阻时的低落时刻,他总是在她身边,给予理解和支持。   “婚姻不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选择并肩前行。”绿萍在一次采访中这样描述她的婚姻观,“重要的是相互尊重和支持,而不是占有和改变。”   这一年,绿萍和应晖决定回中国举办公益演出。   舜涓和雨珊为他们筹备了一切,演出所得全部捐赠给帮助女性创业的基金会。   演出当晚,绿萍在台上翩翩起舞,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   应晖在台下注视着她,眼中满是爱意和骄傲。   舜涓和雨珊坐在VIP区域,眼中含着喜悦的泪水。   绿萍幸福了一辈子,也在芭蕾事业里坚持了一辈子。   紫菱同楚濂和费云帆更是纠缠了一辈子,从挥金如土到穷困潦倒也没有分开。   三人相互折磨了一辈子。   绿萍寿终正寝后,便回到了地府。   “恭喜宿主,这次任务也是满分呦。”柒柒这次任务完成的很圆满,虽然功德没有前几个世界多,但还是可以的。   绿萍这一生忙碌在芭蕾和公益中。   “小八,我去休息休息。”柒柒觉得这一生真的很圆满,有爱情,亲情,友情,她还需要慢慢脱离感情。   “好的,宿主,好好休息吧。”系统小八知道柒柒每次任务后都要好好休息休息。 第221章 素锦她娘(1)   柒柒雷打不动的休息了两天,其实每个任务者回归地府后,任务中的感情都会淡化,所以上一世的感情在回归地府后就淡化了。   柒柒休息了两天又接起了任务:“小八,我们继续吧。”   小八放了下一个任务者进来。   柒柒只见眼前之人她周身流溢着清冷圣辉。   战甲并非凡铁,而是以日芒月华淬炼、星河织就的轻银软铠,紧贴身躯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轮廓。   肩头覆着凤凰羽翎盘绕而成的护肩,流光溢彩,每一片翎羽都似淬火的利刃。   心口处护心镜是一整块凝固定格的九天玄冰,内里仿佛封存着不息的金色神焰,随呼吸明灭。   墨色长发高束成凌利的马尾,发间缠绕着暗金纹路的额环,正中镶嵌一枚殷红如血的宝石,映衬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眸。   那目光扫过之处,宛若实质,能刺破一切虚妄与邪祟。   她手中长枪斜,枪身萦绕着不散的雷霆,枪尖一点寒芒,竟比朔冬星辰更冷彻。   身后曳着暗朱色的战袍,那并非布料,而是翻滚不息的火云与战意凝化,在她身后猎猎舞动,如同燃烧的天幕。   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唯有腕间一道纤细的金环,其上刻满古老符箓,隐隐有龙魂盘绕低吟。   每一寸肌骨,每一缕气息,都蕴含着历经万战而不折的凛然威严与磅礴力量,令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锋锐割伤。   柒柒被眼前的女子震惊到了,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女战神呀!   柒柒有点疑惑,眼前之人是哪部影视剧的,她为何从未有过印象。   “在下月姝,来自素锦族,是素锦的娘亲,也是素锦族的族长夫人。”月姝直截了当。   柒柒听到素锦族,便明白了眼前之人来自三生三世的世界了。   “那请问您有什么愿望吗?”柒柒对月姝很有好感。   “我素锦全族为了天界几乎全员战死,族里只剩老弱病残,还有我那出生仅五百年的女儿素锦,慈正‌为了霸占我族资产,封了我女儿公主的封号,可却被乐胥当做夜华的丫鬟抚养长大,我好恨,素锦好不容易长大,那慈正‌居然封我女儿为天妃,后又嫁给夜华,那才是她苦难的开始,夜华,白浅,白凤九,东华,……我要他们全部付出代价。”   月姝好恨,他们全族战死可天族是怎么对待素锦的。   柒柒没想到月姝竟然要报复所有人,可东华帝君,那可是上古就存在的,是天地共主,柒柒有点迟疑了,怕这次任务不好完成。   这时小八在脑海中给柒柒传信:“宿主莫担心,这次是三生三世的天道插队来的,您答应,有什么要求可以找天道的。”   柒柒算是明白了。   “好的,我答应了。”柒柒打算同三生三世的天道要多些东西了。   “多谢。”月姝十分感谢。   柒柒再次睁眼就到了三生三世的世界了,柒柒此时接收了月姝的记忆。   往常她做任务时,对任务者很是熟悉,基本上和她所了解的都差不多,可此次任务她对月姝根本不了解,只好先接收记忆。   此时的月姝刚同素锦的父亲玄曦成亲,两人新婚燕尔,很是恩爱。   柒柒接收完了月姝的记忆,此时的她就是月姝了。   玄曦踏入寝宫时,月姝正站在窗前,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缥缈的云海。   夕阳的余晖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让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添几分神秘。   “今日怎么如此安静?”玄曦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少族长夫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月姝转过身来,眼中神色复杂。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夫君,素锦一族少族长,龙鱼族最出色的年轻一代。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早已被书写在别人的故事里。   “玄曦,我有要事与你相商。”月姝牵起他的手,引他在玉桌前坐下,“此事关乎我族存亡,更关乎我们未来的孩子。”   玄曦眉头微蹙,但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何事如此严肃?莫非是天族又提出了什么无理要求?”   月姝摇头,深吸一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这是她让小八找天道要来的的记忆珠,记录着那个素锦的一生。   “在说之前,我希望你先看一样东西。”月姝将珠子置于掌心,以仙力催动,“这是我偶然得到的天启之珠,里面记载着一些...可能发生的未来。”   玄曦好奇地注视着珠子,只见珠中渐渐浮现出影像:天族与翼族大战,他与月姝奉命出征,双双战死沙场;他们年幼的女儿素锦被带入天宫,名义上被封为昭仁公主,实则沦为天族掌控素锦一族的棋子;素锦在天族受尽冷眼,爱上夜华却被他与白浅百般羞辱;最后甚至被挖去双眼,贬下凡间,永世不得超生...   “不!这不可能!”玄曦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玉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格外刺耳,“素锦是我们的女儿,龙鱼族公主,天族怎敢如此!”   月姝眼中含泪,握住玄曦颤抖的手:“这就是我通过特殊渠道得知的未来。天君慈正早已觊觎我族底蕴,我们若死,素锦便成了他掌控素锦族最好用的棋子。”   玄曦一拳砸在玉桌上,龙鱼族特有的金色眼眸中燃起从未有过的怒火:“我这就去找父亲,我们必须...”   月姝打断他,“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知道这件事,也根本无法改变命运。”   玄曦颓然坐下,双手掩面。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那你告诉我,我们该如何阻止这一切?”   月姝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已有计划,但这需要你的完全信任。今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存在。”   玄曦毫不犹豫地点头:“无论去哪里,我与你同行。”   月姝欣慰地笑了。   她牵起玄曦的手,二人化作一道金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素锦族地,向着九天之上最为隐秘的云海深处飞去。   云海之巅,一处连天族地图都未曾标注的秘境中,月姝与玄曦并肩而立。   四周的云雾似乎有了生命般环绕着他们,时间与空间的规则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这里是...”玄曦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仙力在这里运转得异常顺畅,仿佛回到了母体般自在,却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   “天道领域。”月姝轻声解释,“我之前在一个秘境的时候,通过与某个存在的联系,获得了进入此地的许可。”   话音刚落,周围的云雾突然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无法辨认面容,却散发着浩瀚无边的气息。   玄曦本能地将月姝护在身后,体内仙力全速运转。   “不必紧张,玄曦少族长。”一个既像无数声音重叠,又似单一纯净音调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我邀月姝前来,自然也不会伤害于你。”   月姝从玄曦身后走出,向那云雾人形行礼:“感谢您的接见。如我所言,我的夫君应当知晓真相。”   天道化身微微颔首,转向玄曦:“你所见的未来片段,确实是我展示给月姝的诸多可能性之一。这个世界正走向崩溃,而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玄曦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直面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规则化身:“天道尊者,我不明白...若世界濒临崩溃,东华帝君为何不出面?他不是天地共主吗?”   云雾似乎波动了一下,仿佛叹息:“东华...他已为情所困,剖心为证。他的心是这方世界的支撑之一,如今却...”   月姝接话道:“天道希望我们重建地府,完善六道轮回。这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但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连自保都难,何谈拯救苍生?”   天道化身缓缓展开手掌,掌心浮现两团光芒,一金一紫,相互缠绕飞舞:“你们体内流淌着应龙之血,虽经龙鱼族世代稀释,却仍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古龙血脉之一。我可助你们彻底激发这份力量,但过程痛苦异常,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   玄曦与月姝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我们愿意。”二人异口同声。   天道似乎满意了:“好。但有一点需知,一旦血脉完全觉醒,你们将不再是龙鱼族,而是真正的龙族——应龙。这将带来力量,也会带来责任与危险。希望你们可以承担好自己的责任。”   月姝坚定地点头:“我们明白。”   天道又转向月姝:“你之前与我说的那件事...确实大胆。但若成功,或许能一劳永逸解决多个问题。我允了。”   玄曦好奇地看向月姝,她却只是调皮地眨了眨眼,示意稍后再解释。   天道化身将手中的光团推向二人:“此为源炁,能激发你们最深层的血脉潜能。回去后尽快闭关吸收,素锦族禁地是最安全的地方。待你们出关之日,便是新的开始。” 第222章 素锦她娘(2)   二人恭敬接过光团,只觉手中之物既沉重如山又轻盈如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离开天道领域后,玄曦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与天道说了什么秘密?”   月姝神秘一笑:“暂时保密。不过很快你就会知道了,这是我为我们,为素锦准备的一条后路。”   玄曦不再多问,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素锦族禁地位于族地最深处,被历代先祖布下无数结界阵法。   据说即便是东华帝君,也无法窥探此处分毫。   这也是为什么素锦族能珍藏诸多宝物而不被天族强取豪夺的原因之一。   可……前世自他们全部战死后,这里的宝物就全部落到了天君慈正的手里。   月姝与玄曦携手走入禁地最核心的洞府。   这里陈设简单,唯有中央一座巨大的阴阳太极图显得格外醒目。   四壁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壁上古老的壁画——描绘的正是远古时期应龙腾飞九天的雄姿。   “原来先祖早已知道我们体内流着应龙之血。”玄曦轻触壁画,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共鸣。   月姝点头:“龙鱼本就是应龙后裔,只是血脉日渐稀薄。今日我们将重拾这份荣耀。”   二人相对而坐于太极图中央,取出那两团混沌源炁。   光团离手后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开始吧。”月姝深吸一口气,率先将仙力注入光团。   玄曦紧随其后。   两股力量接触光团的瞬间,混沌源炁猛地爆开,化作无数光点将二人完全包裹。   剧痛随之而来,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撕裂重组,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打碎重塑。   月姝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能感觉到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一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正从血脉深处涌出。   玄曦的情况同样艰难。   他的身体不时浮现出龙鳞纹路,眼眸在金色与纯白之间变幻,背后甚至隐约有一对光翼欲破体而出。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包裹着二人的光茧越来越厚,最终化为两个巨大的光卵,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   月姝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不再是龙鱼,而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应龙。   双翼展开可遮天蔽日,龙吟出声能震彻九霄。   她看见远古时期的天地,那时龙族是天地主宰,应龙更是龙族中的皇者。   随后画面一变,大战爆发,龙族内乱,应龙一族几近灭绝。   少数幸存者隐姓埋名,与其他种族通婚,血脉逐渐稀释,最终形成了今天的龙鱼族。   “原来如此...”月姝在梦中喃喃自语。   忽然,所有幻象消失,她感受到体内澎湃的力量。   那是一种与仙力截然不同的能量,更加原始,更加霸道。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血脉中每一个微粒都在欢呼雀跃,为重返荣耀而喜悦。   “吼——”一声龙吟不自觉地从她口中发出,清越悠长,蕴含着无上威严。   与此同时,另一声龙吟与之呼应,同样强大,却更为雄浑。   光卵破裂,月姝与玄曦同时睁开双眼。他们的外貌发生了微妙却显著的变化:眼眸变成了纯粹的鎏金色,发间隐约可见小龙角,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远超从前。   月姝心念微动,一对银白色的龙翼自身后展开,翼展几乎覆盖半个洞府。   玄曦的龙翼则是深邃的玄黑色,边缘闪烁着金色纹路。   “我们成功了。”月姝的声音空灵了许多,带着若有若无的回音,“真正的应龙血脉。”   玄曦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稍一运力,掌心便凝聚出一团雷电交织的能量:“这股力量...远超上仙境界!”   月姝感受着体内流动的力量,微微一笑:“应龙乃上古神兽,天生神格。我们如今虽不能立即达到远古应龙的境界,但至少已是上神的修为。”   二人相视而笑,随即相拥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龙鱼族,而是重返荣耀的应龙后裔。命运的车轮,终于开始转向。   两人成功激发体内血脉后,便立马传信给素锦族族长——玄曦的父亲。   老族长见到二人第一眼便震惊地站起身:“你们...身上的气息怎么回事?”   月姝与玄曦对视一眼,决定坦白部分真相。   他们展示了觉醒后的部分力量,并告知了天族可能的阴谋,但隐去了与天道见面的事实,只说是偶然激发了远古血脉。   玄禹族长沉吟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其实族中古籍早有记载,我族乃应龙后裔。只是数万年来无人能激活这份血脉,我便以为那只是传说。”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和儿媳:“你们打算怎么做?”   玄曦坚定道:“首先,加强族地防御,暗中培养势力。其次,我同月姝得到了应龙的传承,我二人还需去接受传承。”   老族长点头表示赞同:“如此甚好,天族一直对我族虎视眈眈,有了你们的力量,我族也能多些底气。只是这接受传承之事,务必要小心谨慎。”   月姝说道:“父亲放心,我们会在禁地中闭关接受传承,不会有任何闪失。”   玄曦接着说:“在我们闭关期间,还请父亲带领族中子弟加强修炼,若有天族之人前来,不可轻易妥协。”   老族长拍了拍玄曦的肩膀:“你们尽管去,族中之事我自会处理妥当。”   月姝和玄曦向老族长行了一礼,便再次回到禁地。   他们找好一处隐秘之地,各自盘坐下来,开始尝试与应龙传承建立联系。   随着仙力的运转,周围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动,古老而神秘的符文在他们周身闪烁。   系统小八还想问问宿主同天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可以让天道放弃东华,不过看到宿主在接收传承,便不着急了,想来估计到时间,它就清楚了。 第223章 素锦她娘(3)   禁地之内,万籁俱寂。   月姝与玄曦相对盘坐,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那是自天地初始便存在的力量,比父神还要久远。   玄曦缓缓睁开双眼,金芒在瞳孔中流转。“月姝,你感觉到了吗?这力量…浩瀚如星河,深不见底。”   月姝点头,额间隐隐有鳞纹浮现:“应龙一族果真名不虚传。墨渊上神的黑龙一族在远古时期竟还不如应龙尊贵,真是难以想象。”   “天地大劫,强如应龙也未能全身而退。”玄曦语气沉重,“或许真如传承所言,初成的天道不容如此强悍的血脉存世。”   二人沉默片刻,消化着脑海中涌现的无数记忆与功法。   那些画面中,应龙展翅,遮天蔽日;龙吟震天,山河动摇。   那是何等辉煌的时代,却终究敌不过天道规则。   “血脉虽已稀释,但我们有幸激发。”月姝伸手,掌心向上,一缕金色火焰跃然而起,“只是如今的天道已然成熟,不会再允许我们达到先祖那般境界了。”   玄曦握住她的手:“无妨。如今的实力,足以守护重要之人。修为可慢慢提升,倒是功德一事,需早日筹划。”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忽然一道金光自传承核心射出,没入他们眉心。   大量信息涌现,揭示了一个惊人秘密——应龙秘境,时光流速异于外界,外界一日,内里十日。   “这…”月姝震惊地看向玄曦,“若有如此秘境,何愁修为不进?”   玄曦眼中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与东华帝君、折颜上神他们的差距,终于可以追赶了。”   素锦族议事厅内,族长玄宸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云海翻腾。   得知儿子与儿媳获得如此机缘,他面上难掩喜悦。   “秘境修炼确是难得机遇,族内事务不必挂心。”玄宸转身,目光慈爱地落在玄曦和月姝身上,“你二人务必专心修行,莫负此番造化。”   月姝恭敬行礼:“谢父亲成全。我们定当勤加修炼,不负期望。”   玄曦上前一步:“父亲,保重。”   玄宸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此物可保心神清明,抵御心魔。秘境中岁月漫长,切记守住本心。”   这是族长之物,他便提前给了出去,希望这个对二人有所帮助。   二人拜别玄宸,来到族中禁地深处。   按照传承指示,月姝划破指尖,金龙血滴落在地,瞬间激活隐藏的传送阵。   金光大作,待光芒散去,二人已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应龙秘境中,灵气浓郁如实质,山川河流皆笼罩在淡淡金雾中。   空中不时有金色流光划过,那是浓缩的天地精华。   “果真神奇,此地十日,外界才过一日。”玄曦感受着周身澎湃的灵气,不禁感叹。   月姝深吸一口气,灵气如江河入海般涌入体内:“开始吧,四十万年秘境修行,相当于外界四万年。出关之时,定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秘境无岁月,修行不知年。   月姝与玄曦在应龙秘境中潜心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参悟传承功法,吸收天地精华,实力以惊人速度提升。   初入秘境时,二人尚是仙身。   二人血脉传承后,之前的修为便废弃,二人则需重新修炼。   三万年秘境时光过去,月姝率先突破上仙瓶颈,迎来仙君雷劫。   四十九道天雷劈下,她凭借应龙强悍肉身硬生生扛过,修为大增。   玄曦晚她千年突破,同样顺利度过仙君雷劫。   十万年秘境时光流逝,二人已达仙君巅峰,离上神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这一步,却卡了他们整整五万年。   “心境不足,需积累功德。”月姝从入定中醒来,对玄曦道,“应龙传承虽强,但上神境界需要心性与功德相匹配。”   玄曦点头:“且继续修炼,待出关后立即积攒功德。”   又是二十五万年过去,他们在秘境中已修行四十万年,相当于外界四万年。   此时二人修为已达临界点,只差渡劫便能晋升上神,但功德不足,难引雷劫。   应龙一族的上神可不是外界那些刚突破上神的可以睥睨的。   应龙一族的上仙可以睥睨外界的上神,上神修为自然可以睥睨那些久晋上神修为的那些人:折颜,墨渊……   “是时候出关了。”月姝道,“功德需在世间积累,闭门造车终是徒劳。”   玄曦同意:“外界已过四万年,不知变成了何等模样。”   出关之日,素锦族上下震动。   四万年过去,玄宸族长鬓角已染霜白,见到儿子与月姝时,险些认不出来。   不是容貌变化,而是气质完全不同了——沉稳如深渊,威严似山岳,周身道韵流转,竟让他这个老牌上神都感到压迫。   “好!好!好!”玄宸连说三个好字,喜形于色,“你二人修为,为父竟已看不透了。”   月姝与玄曦相视一笑。   他们刻意收敛了气息,否则应龙血脉的威压会让族中修为较低者直接跪伏。   寒暄过后,月姝道:“父亲,我们需尽快渡上神雷劫,只是...”   她犹豫片刻,玄曦接话:“父亲,我们有些难处,需寻一处僻静之地渡劫,且不能让人知晓身份。”   玄宸虽疑惑,但见二人神色严肃,便不再多问,只道:“族中西去三万里有一荒山,人迹罕至,可适合?”   月姝感应片刻后点头:“正合适。谢父亲。”   是夜,月姝闭目凝神,以意识呼唤:“系统,连接天道。”   【连接中...连接成功】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们需要遮掩身份渡劫,天道可有办法?”   片刻沉默后,系统小八回应:【天道允准,赐下“幻天镜”与“隐龙佩”。幻天镜可扭曲雷劫景象,隐龙佩可隐藏血脉气息。】   两道流光破空而来,落入她掌心。   一面古朴铜镜,一枚龙形玉佩,皆散发着玄妙气息。   荒山之巅,月姝与玄曦相对而立。   “开始吧。”月姝将隐龙佩佩戴在玄曦腰间,自己则执幻天镜。   二人同时释放压抑已久的气息,顿时风云变色,天地震动。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雷蛇窜动。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雷云并非寻常的玄色或银色,而是深邃的紫金色!   “紫金雷劫!”玄曦震惊,“传闻中只有先天神祇才会引动此等雷劫!”   月姝面色凝重:“应龙血脉果真逆天。快催动法器!”   幻天镜飞至半空,散发出朦胧光芒,将整座荒山笼罩。   从外界看,此地依旧风平浪静,不见丝毫异常。   隐龙佩也发出柔和白光,掩盖了二人身上的龙息。   第一道紫金天雷劈下,粗如殿柱,带着毁灭气息。   月姝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下,浑身电光窜动,却毫发无伤。   “好强悍的肉身!”玄曦惊叹,随即也迎来自己的第一道天雷。   雷劫一波强过一波,到第三十六道时,二人已不得不祭出法宝抵挡。   远处,几道强大气息迅速接近。   “紫金雷劫?何方神圣?”东华帝君最先赶到,立于云头,紫袍白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折颜上神随后而至,一袭粉衣,眉头微皱:“这气息...陌生又熟悉。”   墨渊、瑶光与白止几乎同时到达。墨渊面色凝重:“紫金雷劫,七十二道。自父神以来,再无见此景象。”   白止眼神闪烁,暗中推演,却如雾里看花,一无所获:“奇怪,竟推算不出渡劫之人来历。”   东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天道遮掩,非比寻常。”   此时雷劫已过四十八道,月姝与玄曦皆已受伤,嘴角溢血,但仍坚持站立。   “丹药!”月姝喊道,吞下一把疗伤圣药。   玄曦同样服下丹药,祭出一面古盾抵挡下一波雷击。   第六十道天雷时,古盾破碎,玄曦被劈得皮开肉绽,龙骨隐现。   月姝情况稍好,应龙血脉中的守护之力被激发,周身浮现金色龙鳞虚影。   “那是什么功法?”折颜惊讶道,“从未见过如此防御。”   东华目光微凝:“似是远古传承。”他感应到一丝熟悉气息——那是天道法器的波动,旁人难以察觉。   最后十二道天雷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恐怖。   月姝与玄曦携手对抗,龙吟阵阵,金光冲天,终于撑过最后一道雷劫。   霎时间,乌云散尽,祥云汇聚,灵雨倾盆而下。   沐浴在灵雨中,二人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气息节节攀升,正式踏入上神境界!   “成功了!”月姝喜极而泣,与玄曦相拥。   此时,东华等人降落下来,走近二人。   白止率先开口:“二位面生得很,不知来自何方仙族?竟引动紫金雷劫,实乃奇观。”   月姝与玄曦早已戴上面具,披上斗篷。月姝变声答道:“散修之人,偶得机缘,不足挂齿。”   墨渊目光如电:“紫金雷劫非大机缘者可引,二位何必隐瞒?”   东华突然开口:“天道自有安排,何必多问。”他看向月姝手中的幻天镜,心知肚明却不点破。   折颜打圆场:“既晋升上神,便是同道中人。日后多来往便是。”   月姝与玄曦趁机拱手:“多谢诸位前辈护法。我等刚渡劫,需稳固境界,先行告辞。”   说罢,催动幻天镜,空间扭曲,二人瞬间消失无踪。   白止还想阻拦,却被东华拦下:“让他们去吧。”   “帝君知道他们来历?”白止试探问。   东华望向远方,语气莫测:“该知道时,自会知道。”心中却暗忖:天道亲自遮掩,这二人究竟是何来历?连我都只能感应到一丝熟悉气息...   白止面色不变,袖中手指却掐得发白。计划生变,突然冒出两个神秘上神,他必须尽快查清来历!   而万里之外,月姝与玄曦现出身形,相视而笑。   “总算渡劫成功,且未暴露身份。”玄松口气。   月姝点头:“多亏天道法器。接下来,该入世积累功德了。” 第224章 素锦她娘(4)   二人选择从人界赚取功德。   人界正值乱世,烽火连天,王朝更迭如走马灯般频繁。   月姝与玄曦化作寻常修士模样,降临在一处饱受战火摧残的山野之间。   “好重的戾气。”月姝蹙眉望着远处冒着黑烟的村庄,“这乱世之中,百姓苦不堪言。”   玄曦点头:“正是如此,乱世积功德最快。我们既已封印九成修为,便以凡人身份历练一番。”   二人行至一处山谷,听到厮杀声。   一队残兵被追兵围困,形势危急。   “救是不救?”玄曦问道。   月姝眼中金光微闪,观那被围将领头顶竟有微弱龙气:“此人命不该绝,救。”   二人出手,虽只动用不到一成的仙力,却也足以震慑凡间兵卒。   追兵溃散,被救的将领踉跄上前,抱拳道:“多谢二位相救!在下李云启,乃大禹王朝遗脉。”   月姝与玄曦对视一眼,心知找到了要辅佐的明主。   李云启营帐内,烛火摇曳。   “二位真乃神人!”李云启听完月姝的兵法见解,不禁拍案叫绝,“若得二位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玄曦淡淡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将军若有救世之心,我二人自当效力。”   月姝接话:“然有三约:一不杀降卒,二不伤百姓,三不毁农耕。将军可能做到?”   李云启郑重起誓:“若违此约,天诛地灭!”   自此,月姝与玄曦以军师身份辅佐李云启。   月姝善谋略,玄曦善用兵,二人配合无间。   三月后,清水河战役。   敌军五万压境,李云启部仅八千人马。   “此战若胜,将军威名将传遍天下。”月姝在沙盘前指点,“清水河上游可筑坝蓄水,待敌半渡而击之。”   玄曦补充:“我领三千精兵绕后袭其粮草,乱其军心。”   李云启依计而行。果然,三日后敌军大败,降者万余。   月姝亲自安置降卒,愿归乡者发路费,愿留下者编入军中,一视同仁。   此事传开,四方归心。   不过一年,李云启军队从八千壮大到十万,攻占三州之地。   五年转瞬即逝。李云启在月姝与玄曦辅佐下,已占据半壁江山。   这日,大军兵临洛京城下。   “明日决战。”李云启望着雄伟的城墙,神色凝重。   月姝观天象,轻声道:“今夜有暴雨,可火攻。”   玄曦挑眉:“雨天火攻?” “正是要反其道而行。”月姝微笑,“我已命人暗中在城中粮库、武库埋下特制火药,雨水反能助其缓慢燃烧,待明日敌军取用兵器粮草时...”   翌日清晨,洛京城内多处突然起火,守军大乱。   李云启趁机攻城,一举破城。   天下既定,李云启登基为帝,国号“禹”,封月姝为国师,玄曦为太尉。   登基大典上,新帝欲赐二人黄金万两,田宅无数,却被婉拒。   “我等助陛下,非为富贵。”月姝道,“愿陛下牢记初心,以民为本。”   玄曦补充:“天下已定,我二人也该离去了。”   新帝苦苦挽留不得,只得问:“二位欲往何处?他日若有所需,禹朝必倾力相助。”   月姝与玄曦相视一笑,化作清风而去。满朝文武皆惊,方知二人非凡人。   新帝遂下令在全国建国师祠,世代祭祀。   离开禹朝,月姝与玄曦轮回转世,体验众生百态。   一世,二人化身游方郎中,悬壶济世。时值瘟疫横行,二人日夜不休,研制药方,奔走于疫区之间。   “此药需以金针度穴,辅以汤药。”月姝在一个小村庄里,为奄奄一息的孩童施针。   玄曦则在村外熬制药汤,分发给村民。   三个月后,瘟疫得控,二人却因过度劳累,双双病倒。   临终前,村民们围在病榻前泣不成声。月姝轻声道:“不必悲伤。我二人死后,可将医术传于有缘人。”   这一世,他们救治了三千六百人,传授医术予二十七位弟子。   死后被尊为“医圣”,庙宇遍布州县。   又一世,二人为治水官,奉命治理泛滥数十年的大河。   玄曦勘察地形,提出“分流疏导”之策;月姝则设计出一种新型堤坝,以竹石结构,坚固异常。   治水十年,二人与民工同吃同住,三过家门而不入。   终于大河得治,沃野千里。   然而庆功宴前夕,玄曦为救被急流冲走的民工,力竭而亡。   月姝悲痛欲绝,三日后也随之而去。   百姓感念其恩德,沿河建庙祭祀,香火不绝。   历经百世轮回,月姝与玄曦重聚云端,功德金光已浓郁如实质。   “轮回百世,功德圆满。”玄曦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只是...”   月姝接话:“只是信仰之力似乎另有妙用。”   她伸手捻起一缕来自下方祠庙的信仰之力,金光在指尖流转:“这力量纯净无比,可直接转化为功德。”   玄曦若有所思:“若能得一方土地长久信仰,功德将源源不断。”   二人商议后,决定化身龙神,择一国度守护。   恰逢东方有个小国“种花”,屡受外敌入侵,又逢连年天灾,民不聊生。   月姝与玄曦显现龙神真身,降临种花国都。   双龙盘空,金光万道,全城百姓皆目睹神迹,纷纷跪拜。   国君率众臣出迎:“不知龙神降临,有何示下?”   玄曦龙吟震天:“念你国民虔诚,我夫妇愿为守护神,护佑华夏千年。”   月姝补充:“然有三约:国君需勤政爱民,臣子需清廉奉公,百姓需向善互助。若违此约,守护即止。”   国君大喜,当即率全国立誓遵约。   有了龙神守护,种花国渐入佳境。   一年,大旱千里,河湖干涸。   月姝腾云布雨,连降甘霖三日,解了旱情。   又一年,外敌入侵,兵临城下。   玄曦现出龙身,一声龙吟震溃十万敌军。   最神奇的是,种花国民发现,只要诚心向善,向龙神祈祷,多能心想事成。   于是信仰愈发虔诚。   月姝与玄曦不仅守护国家,更潜移默化地引导文明发展。   他们托梦传授农耕、医药、天文、历法等诸多知识,华夏国很快成为周边最先进的国度。   国君下令,在全国修建龙神庙,尊龙神为最高信仰。   国民自豪地自称“龙的传人”,认为龙神子孙理应互爱互助,自强不息。   千年转瞬即逝。   种花国历经王朝更迭,但龙神信仰始终不变,已成为民族之魂。   月姝与玄曦端坐云端,感受着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转化为功德金光,与自身修为完美融合。   “想不到信仰之力如此强大。”玄曦惊叹。   此时二人周身功德金光几乎凝成实质,修为也随之水涨船高。   月姝点头:“信仰源于真心,功德成于善行。这一万年所得功德,堪比秘境苦修十万年。”   万年期满,月姝与玄曦知是时候离去。   这夜,种花国君梦见双龙盘旋于空,留下箴言:“守护期满,好自为之。龙魂不灭,自强不息。”   翌日,国君将梦兆告知群臣,众人皆惊。   至龙神庙查看,发现神像光芒渐敛,知是龙神离去。   举国悲恸,然想起龙神“自强不息”的教诲,遂化悲痛为力量,更加团结奋进。   月姝与玄曦已回归天界,感受着万年所得的浩瀚功德,修为境界已达新的高峰。   “该回素锦族了。”玄曦望向东方,“不知父亲可好。”   月姝微笑:“万年历练,功德圆满。是时候回去了。”   二人化作金光,向着素锦族地界飞去。   万年人间历练,让他们更加理解众生之苦,道心也更加圆满。   而人间,龙的传说仍在继续,龙的传人代代相传,铭记着那守护他们万年之久的龙神夫妇... 第225章 素锦她娘(5)   玄曦与月姝自外归来,身影出现在族地入口那株古老的萦思花树下时,并未引起过多的喧哗。   他们的回归,如同溪流汇入静湖,自然至极。   族人们早已习惯这两位继承人的存在,也早已默认了未来的轨迹。   族地的中央广场上,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   老族长,玄曦的父亲,一身素净的族长袍服,站立在高台之上。   他的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英挺,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疲惫,那是神力停滞不前、寿元隐约可见尽头所带来的暮气。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族人,最终落在身旁的儿子玄曦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未竟壮志的遗憾,有对族群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期待。   仪式简单而庄重。   没有四海宾朋的贺喜,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素锦全族子弟的静默观礼。   老族长将代表族长权威的素色锦纹令旗与一枚温润的传承玉珏,亲手交到了玄曦手中。   “自今日起,玄曦,便是素锦一族新任族长。”老族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族人耳中,“我族前路,交予你手。望你勤勉克己,不负先祖之志,护佑族人安康。”   玄曦躬身,双手接过令旗与玉珏。   他今日亦是一身正式袍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他没有多言,只是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向自己的父亲,也迎向台下所有族人的注视。   那眼神已然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是一种承负重担的沉稳与担当。   “玄曦,定竭尽全力。”声音平稳,却自有千钧之力。   台下,族人们齐齐躬身行礼:“拜见族长!”   呼声不高,却格外整齐,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在他们看来,老族长年岁已高,潜心修炼以求突破延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由年轻力壮、早已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少族长接任,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场权力交接,平静得甚至有些平淡,却是素锦族此刻最需要的稳定。   仪式结束后,老族长,如今的前任族长,看着玄曦,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中,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口千万年的巨石。   他没有再多嘱咐什么,转身便向着族地后山闭关的静室走去。   他的背影略显佝偻,却步伐轻快,带着一种挣脱束缚、奔向新生的迫切。   他终于可以抛开一切繁杂族务,心无旁骛地去冲击那困了他大半生的上神瓶颈,无论成败,此生无憾。   而月姝,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族长夫人的职责。   她并未站在高台之上接受欢呼,而是早已融入了族人之中。   一袭淡青色的衣裙,举止间既有应龙血脉觉醒后的高贵气度,又不失温和亲切。   她径直来到了族地的演武场。这里,是素锦族新一代的希望所在。   放眼望去,数百名族中年轻子弟正在练功。   气息鼓荡,仙力流转,竟无一不是上仙境界的修为!这在数万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曾经的素锦族,没落沉寂,族中能修成上仙者寥寥无几,更多族人终其一生都在地仙境界徘徊。   改变,正源于玄曦与月姝带来的那份古老传承。   场中的年轻人们,演练的并非玄曦月姝所修的、唯有应龙血脉方能完全驱动的核心功法,而是他们二人依据那庞大传承,结合素锦族人自身的特点,精心筛选、简化并改良后的法门。   这些功法虽不及核心传承那般威力无穷、直指大道,却中正平和,根基扎实,极其适合普通族人修炼,更能有效地激发他们体内可能潜藏的稀薄远古血脉。   月姝静立场边,目光如炬,细致地观察着每一个年轻人的动作、气息运转乃至神念波动。   “停。”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瞬间传遍整个演武场。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年轻子弟们纷纷收势,目光敬畏地看向她。   月姝走向一名约莫凡人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面前:“玄清,你方才运转‘灵犀诀’第三式时,气过紫宫穴,为何迟疑了半分?可是觉得经脉有滞涩之感?”   那名叫玄清的少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钦佩又惭愧的神色:“回夫人,确实…有一丝极细微的凝滞,弟子以为是无碍的…”   “修行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月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非是经脉问题,而是神念牵引过快,灵力未至而意先过,故而产生虚滞之感。放缓神念,意与气合,再试。”   玄清依言而行,再次运转功法,果然畅通无阻,脸上顿时露出豁然开朗的欣喜之色:“多谢夫人指点!”   月姝微微颔首,又走向另一处,指出一名少女在步法转换间的微小瑕疵;点醒一个青年在吸纳灵气时过于急躁的贪念…   她穿梭于众人之间,言语简洁,却每每直指要害。   她不仅指出问题,更常常亲自演示。   只见她身形时而翩若惊鸿,时而稳如岳峙,举手投足间,道韵自成,将那些看似普通的功法招式,演绎出了近乎艺术的美感与强大的效能,让所有年轻子弟看得如痴如醉,获益匪浅。   这些年轻人,是素锦族用了数万年时间,凭借那部分传承功法,精心培养出的新一代。   他们几乎百分百踏入了上仙境界,根基之牢固,远超历代先人。   他们,是素锦族重新崛起的基石。   然而,一块无形的天花板也清晰地横亘在他们面前——上神之境。   数万年来,无一人能突破那层壁垒。并非他们不够努力,也非功法有缺,而是跨越那一步,所需要的不仅仅是灵力的积累,更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对自身道心的锤炼,乃至一丝至关重要的契机与造化。   而这,恰恰是玄曦和月姝之前提供的“简化版”传承难以系统赋予的。   接下来的路,需要更精准、更深入的指引。而这副重担,已然落在了玄曦和月姝的肩上。   玄曦处理完初继任的诸多事务后,也来到了演武场。   他站在场边,没有打扰月姝的教学,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朝气蓬勃、刻苦修炼的族人,眼中流露出欣慰与责任。   他看到月姝耐心指导的身影,看到她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心中一片温软。   他知道,月姝所做的,远不止是教导功法那么简单。   她是在将这些年轻的心凝聚起来,是在将一种自信、一种不甘平庸、一种向往强大的信念,潜移默化地注入每个族人的心中。   当一天的训练结束,子弟们恭敬行礼后散去,玄曦才走上前,轻轻握了握月姝的手。   “辛苦了。” “他们都很不错,”月姝回以一笑,笑容中有疲惫,更多的是希望,“比我们当年,条件好了太多。”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映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基础已然牢固,是时候了。”玄曦望向族地深处,那些闭关潜修的上仙巅峰长老们所在的洞府方向,“父亲他们未能走通的路,我们来铺。族人未能突破的瓶颈,我们来助。”   月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坚定:“嗯。接下来的功法,该传下去了。还有‘化龙池’的构想,也需要开始筹备了。”   所谓“化龙池”,并非真要将族人化为神龙,而是他们二人依据完整传承,设想中的一个庞大计划——集全族之力,建造一个能够汇聚天地精华、激发血脉潜能的秘境之地,辅助那些达到上仙巅峰的族人,去冲击那遥不可及的上神之境。   这是一个浩大工程,但也是素锦族真正迈向强盛的必经之路。   昆仑虚的云海依旧翻涌不休,亘古的苍茫笼罩着这座被誉为战神居所的神山。   山脚下,人界与仙域的交汇处,市集喧嚣,灵气与凡尘烟火气奇异交融。   瑶光一袭银白战衣,行走其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冷冽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墨渊收徒青丘一只野狐狸的消息已传遍四海八荒,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积年的旧痂上,隐隐作痛。   她此行下山,本是为了寻几样炼器的材料,实则,更是想暂时避开昆仑虚那令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关于墨渊与他新徒儿的议论。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拦在了前方。   来人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辉光,仿佛月华凝就,面容在光晕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透彻,静默地望过来。气息缥缈,竟完全感知不到深浅。   瑶光脚步一顿,战神的警惕瞬间升起。“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去路?”她声音冷然,手已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   那女子就是月姝,并未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瑶光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仿佛能穿透那身银甲,直抵神魂深处。“瑶光上神,”她开口,音色清冷平稳,“万年执念,缠心蚀骨,可曾静下心来,问过自己一句‘为何’?” 第226章 素锦她娘(6)   瑶光眸光一厉:“装神弄鬼!本上神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剑气微吐,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几个附近的凡人修士受不住这威压,脸色发白地踉跄退开。   月姝却似毫无所觉,只轻轻摇头,指尖微抬,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悄然弥散,将瑶光那锐利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并非过问,只是不忍见一代战神,沦为他人棋局中的困兽,为一段虚妄之情耗尽心神,乃至…万劫不复。”   瑶光心中剧震。   并非因对方轻易化去她的剑气——虽然这足以令她骇然——更是因那“虚妄之情”四字,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猛地刺入她最不愿触碰的领域。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冷笑:“胡言乱语!”   “是否胡言,上神何不内视己身,检视神魂本源,看看那纠缠不休的‘情愫’深处,是否藏了些…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月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譬如,一朵以执念为食、悄然绽放的…情花?”   “情花”二字入耳,瑶光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某种被严密封印的猜测骤然被揭开一角,露出内里狰狞的真相。   她脸色变了几变,盯着月姝那模糊的面容,心中惊疑不定。   四海八荒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其修为深不可测,所言之事更是匪夷所思,却又诡异地撬动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市集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   良久,瑶光眼底的凌厉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困惑与挣扎。   她闭上眼,磅礴的神识之力毫无保留地向内沉入,径直探向神魂最核心、最隐秘之地。那过程细致入微,近乎残酷地审视着自己每一缕情感波动的来源。   月姝静立一旁,默然等待。   她身上有着天道所赐的法器,掩去了她所有的来历踪迹,亦助她在此刻稳住局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突然,瑶光身躯剧烈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骇然的苍白。   在她的神魂本源深处,那对墨渊近乎偏执的痴恋情感缠绕的核心,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朵花!一朵极其微小、色泽妖异、花瓣层层叠叠、几乎与她的神魂之光融为一体的花朵!   它悄无声息地寄生在那里,细密的花须扎根于她的情念之力中,微微搏动,如同活物,不断吞吐放大着她那求而不得的执念,将其催化成焚心的妒火与无尽的痛苦。   不仅如此,更有一缕极淡极媚、若有若无的气息缠绕花身,那气息她并不陌生——狐族的魅术!并非直接操控,而是潜移默化地诱导、放大,让她更容易沉溺于这虚妄的情感陷阱!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了震怒与羞辱的低吼从瑶光喉间溢出。   万年来所有的求不得、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痛苦挣扎,原来并非全然发自本心!竟是被人以如此阴毒的手段算计、豢养!   她明明知道少绾和墨渊之间地感情,她为何还会喜欢上墨渊。   她与少绾情同姐妹,怎么会喜欢上杀了少绾的墨渊呢……   “白止…凝裳…好!好得很!”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周身杀气轰然爆发,银白战衣无风自舞,恐怖的威压瞬间将周围的地面压得寸寸龟裂!   她猛地抬头,目光赤红,就要不顾一切直冲青丘而去。   “上神且慢!”月姝再次拦在她身前,声音陡然加重,“此刻打上门去,证据何在?他们岂会承认?无非一场糊涂官司,打草惊蛇,徒惹笑话!而且,您要如何解释是如何发现这情花的?”   瑶光冲势一滞,剧烈喘息着,胸中怒火滔天,却知对方所言非虚。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   “那当如何?!”她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暴怒。   月姝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情花虽毒,却与您神魂纠缠已深,强行剥离必受重创。我可有一秘法,以神魂之火小心煅烧,徐徐图之,虽痛苦,却能保本源无虞。至于狐族之仇…何必急于一时?”   她目光扫过昆仑虚方向,意有所指:“眼下,现成的‘由头’不是送上门来了么?那白浅正在昆仑虚,您素来看不惯她,寻个由头将她囚于您府中水牢。   墨渊必来要人,届时您与他‘大打出手’,‘不敌落败’,顺势搬离昆仑虚这是非之地。   四海八荒只会叹您求不得、放不下,最终心灰意冷,谁又会疑心其他?   您正好借此脱身,暗中清除隐患,潜心修炼,待他日修为精进,或待时机成熟,再清算旧账,岂不更稳妥?”   瑶光听着,眼中暴怒渐渐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她深深看了一眼月姝,此人来历神秘,心思缜密,所言所图似乎远超眼前。   但那破局之法,确实直指要害。尤其是“脱身”二字,狠狠击中了她。   离开昆仑虚,离开那终日看着墨渊却求不得的煎熬之地,这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强烈过。更何况,还能借此麻痹幕后之人。   尽管对月姝一无所知,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却油然而生,或许是因对方轻易点破她万年困局,又或许是因为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背后,并未流露出丝毫恶意。   “好!”瑶光咬牙,斩钉截铁,“便依你所言!”   她不再多问,果断盘膝坐下。   月姝凝聚起神魂之火,小心翼翼地向那朵情花缠绕而去。   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让她浑身颤栗,冷汗瞬间浸透战衣,但她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显露出她正承受着何等煎熬。   月姝静静守在一旁,身上的法器微光流转,隔绝了此间一切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瑶光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虽虚弱了几分,但眼底那积郁万年的痴狂与偏执却消散了大半,虽恨意犹在,却已变得清明而冰冷。   那朵情花已被彻底炼化,只余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烬。   她站起身,看向月姝,郑重颔首:“多谢。”   “各取所需罢了。”月姝语气平淡,“上神保重。”   瑶光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银光,直射昆仑虚方向,气势汹汹,与来时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第227章 素锦她娘(7)   数日后,瑶光上神因不满墨渊上神过度宠爱新徒司音(白浅),竟悍然闯入课堂,将人强行掳走,囚禁于自己在昆仑虚府邸下的暗河水牢之中。   消息传出,四海八荒一片哗然。皆知瑶光上神对墨渊上神情根深种,却不想竟偏执至此,对一个徒儿下手。   墨渊闻讯即刻出关,面色沉凝,直闯瑶光府邸。   府邸之内,两人对峙。瑶光一身战意凛然,银枪在手:“墨渊,我与你相识数十万年,竟比不上一个狐媚小子?!”   墨渊眉头紧锁:“瑶光,放人。你逾矩了。”   “想要人?赢过我手中枪再说!”瑶光厉喝一声,银枪如龙,轰然刺出!她并未留手,而是将炼化情花后残余的痛楚、万年的不甘、以及对狐族对白止的滔天恨意,尽数融入这一战之中,攻势狂暴无匹,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墨渊眸光一凝,不得不全力应对。轩辕剑出鞘,金光浩荡。   两位上古战神在昆仑虚之上全力交锋,声势震天动地,法则轰鸣,云海崩碎,骇得昆仑虚弟子与远处窥探的各路仙神心惊胆战。   这一战打得日月无光。最终,墨渊一剑破开瑶光的防御,剑气扫过,击碎了她发冠,带落一缕鬓发。   瑶光披散着长发,拄枪而立,气息紊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看着对面持剑而立、面色冷峻的墨渊,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寂灭。那眼神,悲凉、绝望、嘲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哈哈…哈哈哈……”她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墨渊,你终究是为了他人,对我出了剑…好,好得很!这昆仑虚,我瑶光让与你!从此,你我陌路!”   她猛地收枪,转身冲入府邸,片刻后提着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白浅出来,将她扔向墨渊,然后看也不看众人,化作一道决绝的银光,径直离去,消失在天际。   四海八荒的窥探者们唏嘘不已,皆叹瑶光上神一代女战神,终究为情所困,痴狂一战,颜面尽失,心灰意冷而去。   无人知晓,那遁去的银光之中,瑶光眼中已无半分痴迷,只剩下冰冷彻骨的恨意与坚定。   她径直飞向极北之地一处早已选好的、终年冰雪覆盖的隐秘荒原,挥手间布下重重禁制,一座素朴的冰殿于风雪中悄然成型,彻底隔绝了外界。   月姝隐在云端,遥望着瑶光消失的方向,感应到那处荒原被强大的禁制笼罩,微微颔首。   众人皆知瑶光上神与墨渊上神大打出手后,便不知所踪了。   万年光阴,在天界不过弹指一挥间。   月姝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那顽强而蓬勃的生命力。   窗外的仙葩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轮回了一千个春秋。   玄曦每日都会从东海带回最新鲜的露珠和仙果,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总是轻轻覆在她腹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生命的悸动。   “这孩子定是继承了最纯粹的应龙血脉。”玄曦的金色眼眸中闪烁着骄傲与担忧交织的光芒,“只是苦了你要怀胎如此之久。”   月姝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母性的光辉:“无妨,孕育越久,孩子的天赋越高。这是你我血脉的延续,再久也值得。”   月姝明白这就是素锦了,她有着月姝之前的记忆和感情,她对腹中的孩子充满了爱意。   “又在想什么?”玄曦从身后环住她,龙息温热。   “在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月姝轻声说,将手覆在丈夫的手背上。   玄曦低笑:“无论是何模样,定是这仙界最出色的龙嗣。”   怀孕第五百个年头,月姝的腹部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   她能感觉到孩子在腹中的每一次翻腾,那力量之大,有时甚至会让她微微蹙眉。   族中的仙医每隔十日便会前来诊脉,每次都会惊叹于胎儿强大的生命力。   “小少主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强盛,这等天赋,老朽行医万年也罕见。”白发苍苍的老仙医捋着长须,眼中满是赞叹。   玄曦闻言,脸上的喜悦掩藏不住,却仍不忘关心妻子:“月姝的身体可好?怀胎如此之久,会不会损伤她的元气?”   “尊上放心,夫人体质特殊,又有应龙血脉护体,只是孕期会比寻常孕妇长上许多,需要更多灵物滋补。”   于是玄曦更是变本加厉地搜罗天地灵宝,素锦的药库堆满了各式珍奇仙草和灵丹妙药。   第七百个年头,月姝开始每天对着腹中的孩子说话,讲述这个世界的故事,讲述她和玄曦的爱情,讲述她所知道的一切。   尽管孩子尚未出世,但她相信,这般灵性的生命一定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玄曦见妻子整日对着肚子喃喃自语,起初觉得好笑,后来也加入了进来。   第九百九十九年冬,素锦族飘起了万年不遇的雪花。   月姝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   她扶着白玉栏杆,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玄曦……”她轻声呼唤,声音却微弱得被风吹散。   但应龙之间的感应让玄曦立刻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   一道金光闪过,他已来到月姝身边,将她打横抱起。   “要生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姝咬着唇点头,疼痛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玄曦急忙将她抱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数十名仙医和产婆早已候在那里。   生产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却也不同寻常。   没有婴儿嘹亮的啼哭,当月姝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产下的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龙蛋。   蛋壳呈淡金色,上面有着复杂难解的天然纹路,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气息。   月姝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那枚蛋被小心地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孵化窝中,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离孩子破壳而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按照应龙一族的传统,孵化期越长,破壳越晚的孩子天赋越高。   月姝作为母亲,自然希望孩子能有最高的天赋,但她更担心的是——她知道这个孩子就是素锦,那个本该命运多舛的女子。   这一世,有她这个母亲在,断不会让女儿再受半点委屈。   孵化窝被安置在素锦族最温暖的灵脉之上,四周布下了聚灵阵法,确保蛋能吸收到最纯净的天地灵气。   月姝产后恢复得很快,应龙强大的生命力让她不久就能下床行走。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孵化窝旁,轻轻抚摸着蛋壳。   “素锦,我的女儿,这一世,母亲定会护你周全。”她低声承诺,感受到蛋壳传来微微的温热,仿佛是孩子的回应。   自此,月姝几乎寸步不离孵化窝。她对外界的事务不闻不问,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尚未出世的女儿身上。   玄曦有时会吃醋地说:“夫人如今眼里只有那个蛋,为夫都要被冷落了。”   月姝这才抬起头,笑着招手让丈夫过来:“你也来,和孩子说说话。她能听见的。”   于是玄曦也养成了每天来和蛋说话的习惯。   他会讲述素锦的大小事务,讲述天界的趣闻,甚至讲述自己年轻时同月姝游历四方的经历。   有时,当他讲得投入,蛋壳会突然亮一下,仿佛里面的生命在回应他。   三千年过去,蛋壳上的纹路越发复杂精致,散发出的灵气也日益强大,但丝毫没有破壳的迹象。   七千年时,蛋壳开始透明化,偶尔能看见里面有一个蜷缩的身影。   月姝经常整夜守在窝边,对着里面的孩子轻声歌唱。   奇妙的是,每当她唱歌,蛋中的身影就会动一动,仿佛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八千年时,蛋已经完全透明,能清晰看见里面是一个女婴,蜷缩着身体,仿佛在沉睡。   她有一头淡金色的柔软毛发,小小的龙角已经初具雏形。   月姝时常伸手轻抚蛋壳,想象着抚摸女儿脸颊的触感。   玄曦则开始紧张起来——作为一个父亲,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九千多年过去,蛋中的女婴已经长得十分完整,偶尔还会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眸,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东海之巅再次飘起雪花。   这一日,月姝如常来到孵化窝旁,却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蛋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玄曦!快来看!”月姝惊呼,声音中带着颤抖。   玄曦瞬间出现在她身边,紧张地盯着那枚即将破开的蛋。   裂痕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蛋中的女婴已经苏醒,正用小手小脚试图推开困住她的壳。   月姝屏住呼吸,双手紧握在胸前。万年等待,终于要在这一刻见到成果。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蛋壳完全裂开,一个女婴坐在其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她有一双明亮的金色眼眸,淡金色的发丝柔软地贴在额头上,头顶两只小小的龙角散发着柔和光芒。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周身环绕着纯净的仙气——刚一破壳,就已经是上仙修为! 第228章 素锦她娘(8)   女婴先是看了看玄曦,然后转向月姝,伸出小手,咿呀出声:“娘亲……”   月姝的眼泪瞬间涌出,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感受着这个小生命温暖的体温。   这具身体原本留下的感情影响着她。   玄曦也激动不已,伸手轻抚女儿的脸颊:“孩子,我是父君。”   女婴转过头,看着玄曦,甜甜一笑:“父君。”   三日后,素锦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庆祝应龙小公主的诞生。   不过素锦族并没有邀请外人,在外人眼中,素锦族不过是天族管辖下的一个小族罢了。   月姝抱着女儿坐在主位上,小公主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睿智的金眸打量着来往宾客,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心思。   宴席过半,玄曦起身举杯,面向众族人:“感谢诸位前来参加小女的诞辰宴。今日,我将为小女取名——”   他顿了顿,看向月姝怀中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玄素。”   众族人纷纷称赞这个名字雅致又不失尊贵,符合应龙公主的身份。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小公主却皱起了小小的眉头,摇着头说:“不喜。”   众族人哗然。刚破壳的婴孩竟能如此清晰地表达意愿,已是罕见,更何况是对父亲取的名字表示不喜。   玄曦愣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反而好奇地问:“为何不喜?玄素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女婴从母亲怀中挣脱,摇摇晃晃地站在玉桌上,虽然身形幼小,却自有一股气势:“我乃素锦族后裔,当以族名为荣。请父君母后赐名‘素锦’。”   这句话更是震惊四座。一个刚破壳的婴孩,不仅通晓事理,竟还知道自己的血脉渊源,甚至主动提出要以族为名!   月姝心中一震,明白这是素锦在蛋中万年,早已通慧。   她看向玄曦,轻轻点头。   玄曦会意,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本族长之女!有主见,有气魄!从今日起,你就叫素锦!”   小公主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爬回母亲怀中,撒娇般地蹭了蹭月姝的脸颊。   月姝抱紧女儿,眼中含着泪光。   她低头轻吻女儿的额头,在心中再次立誓:无论未来如何,她定会护素锦周全,让她这一生平安喜乐,不再受半点委屈。   五百岁的素锦,尚在族地秘境中修习凝神诀,而远在九重天之上,凌霄宝殿内却正汇聚着四海八荒的重量级人物。   琉璃盏中琼浆玉液微漾,氤氲的仙气缭绕在蟠龙金柱间,却化不开弥漫在每位仙者眉宇间的凝重。   天君慈正高踞御座,冠冕垂旒,神色端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的边缘,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每一次落下,都似敲在众仙心坎上。   翼族躁动,边境摩擦日益频繁,大战的阴云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   殿内窃窃私语声低回,如潮水般起伏,所议无非兵甲、粮秣、将领人选。   本该统领天兵、执掌征伐的瑶光上神自两万年前与墨渊一战後便杳无音讯,天君多方探寻未果,这统帅之位空悬,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御座右下首,墨渊一袭玄衣,静坐如钟。   自踏入大殿,他便未曾言语,周身气息沉静如古井深潭,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直至天君提及领兵人选,目光扫过在场诸族首领,隐含焦灼与探寻时,墨渊方微微抬眼,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位仙者耳中:“若天君信得过,墨渊愿领兵出征。”   霎时间,殿内一静。   天君慈正眼底骤然爆出亮光,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一分,几乎立刻便要抚掌定下。   墨渊战神之名威震四海,由他领兵,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就在这共识将成未成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女声自身侧响起,不高,却如玉石相击,瞬间刺破了大殿内刚刚凝聚起来的松懈氛围。   “我不同意。”   众仙愕然,视线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竟是坐在素锦族族长玄曦身侧的月姝。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云纹广袖流仙裙,青丝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素玉簪,装扮得甚至比一些在场仙婢还要素净。   玄曦握着她的手,姿态亲密坦然,对此番景象,殿内诸人确也见怪不怪。   谁不知素锦族的玄曦族长与其夫人月姝恩爱甚笃,形影不离,这位月姝夫人更是时常代玄曦处理族务,手段利落,修为亦是不凡,早显露过上仙巅峰的实力。   可她此刻出声反对墨渊上神?   墨渊眸光微转,落在那张清丽绝尘却写满平静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天君慈正的笑意僵在脸上,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月姝仙子有何高见?”他刻意略去了她的夫姓,点出她并非一族之长,提醒她注意身份。   月姝自玄曦身侧缓缓站起,步履从容,行至大殿中央,先是对天君微微一礼,姿态无可指摘。   随即转向墨渊,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墨渊上神主动请缨,为天族分忧,本意是好的。然,统帅大军,非儿戏,需状态鼎盛,方能服众,方能确保万千天兵天将的性命不致枉送。”   她顿了顿,在无数道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摊开掌心。   一枚流光溢彩、内里似有云雾流淌的奇异晶石凭空出现,散发出古老而隐秘的气息。   “此乃留影石。”月姝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其中记录了一段或许墨渊上神不愿为外人所知的旧事,恰与上神如今的状态息息相关。请天君与诸位一观。”   这是她同小八兑换的留影石。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芒一闪,注入灵石。   “嗡——”   留影石光华大盛,一道光幕投射于大殿虚空。   景象晃动一瞬,旋即稳定下来——那是昆仑虚的后山,劫云密布,电蛇狂舞,骇人的天威即便隔着留影石都令人心胆俱颤。   一道纤细的身影(司音)正在劫云下艰难支撑,显然已力不从心。 第229章 素锦她娘(9)   下一刻,众人清晰地看到,本应在远处护法的墨渊竟飞身掠入雷劫中心,以自身神躯硬生生替徒弟扛下了数道最为凶猛的天雷!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留影石光芒敛去,月姝收回手掌。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墨渊身上,震惊、疑惑、难以置信。   月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墨渊上神爱徒心切,令人动容。然而,替渡劫者硬抗天雷,必遭天道反噬,修为损伤绝非小事。如今翼族大军压境,大战一触即发,墨渊上神竟带着这般未曾痊愈的伤势欲要领兵?请问上神,届时是您指挥大军,还是需得分出大军来护佑您呢?”   她句句平和,却字字如刀,直戳要害。   墨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寒冰骤结,周身气压陡降。   他万万没想到,昆仑虚那日之事竟会被记录下來,且落在素锦族手中。   他凝视着月姝,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被一个小辈、尤其还是一个素锦族的女子当众揭短质疑,上神的威严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墨渊眸色一厉,属于战神的上神威压不再收敛,如无形巨山,轰然向大殿中央的月姝迫去!他要让她知道,有些话,不是她可以说的;有些人,不是她能质疑的。   不少天族脸色发白,被这威压余波逼得气息窒涩,连连后退。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月姝,身形连晃都未曾晃动一下。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   下一瞬,一股丝毫不逊于墨渊、甚至更为磅礴浩瀚、带着某种古老威严气息的威压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金光隐隐,神纹自她额心一闪而逝,强大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排开,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上神!她也是上神!”不知是谁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骇然。   满殿哗然!所有仙者俱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知。   玄曦依旧安坐,看着殿中的妻子,眼中唯有全然的信任与骄傲。   月姝竟早已是上神之境!且看她此刻释放的威势,竟与受伤前的墨渊相比都不遑多让,甚至那威压中蕴含的某种亘古气息,令一些资历极老的神君都感到心悸。   墨渊的威压被轻易抵消,反震之力让他气血一阵翻涌,脸色更白了几分,看向月姝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墨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月姝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御座上脸色铁青、惊疑不定的天君慈正,又缓缓环视殿内各族首领,声音清冷,却传遍每个角落:“方才我所言,仅是其一。其二,诸位可知,翼族此番挑起战端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她稍作停顿,成功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墨渊上神那位心爱的徒儿司音,其真实身份,乃是青丘狐帝白止的幺女——白浅!翼族擎苍的怨气,皆因青丘而起!这本是狐族自家招惹的祸事,理应由他青丘一力承担,与天族何干?与我等各族何干?”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凌厉的质问:“难道,就因司音是墨渊上神的徒弟,墨渊上神便要假公济私,动用天族大军,去为你徒弟的私人恩怨流血牺牲吗?天族儿郎的性命,何时成了你墨渊上神讨好徒弟的筹码?!”   “你!”墨渊勃然变色,猛地起身,却被月姝毫不客气地打断。   “方才墨渊上神还想以威压迫我闭嘴,是也不是?”月姝冷笑,“好一个德高望重的战神!好一个公私分明的昆仑虚之主!今日我月姝,便代表素锦一族——”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惊雷炸响在凌霄殿:“宣布,脱离天族!此等不公不义、视我各族性命如草芥、只为成全一己之私之地,我素锦族,不屑与之为伍!”   言罢,她周身神光收敛,威压尽散,却自有一股决绝凛然的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她转身,看向座位上的玄曦。   玄曦对她温柔一笑,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夫妻二人并肩,再不看那天君与墨渊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坚定。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仿佛堤坝决口——   “我北辰一族,亦愿追随月姝上神!”一位老牌神君率先起身,朗声表态,快步跟上。   “西海蛟族,脱离天族!”   “南荒炎族,告辞!”   与素锦族交好、或早已对天君统治不满、或单纯被月姝话语与实力震慑、看清形势的各族首领纷纷起身,毫不犹豫地离席,追随那对率先离去的身影,汇成一股洪流,涌出凌霄宝殿。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济济一堂的大殿竟变得空旷冷清下来。   只剩下御座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千岁的天君慈正,以及寥寥数个铁杆支持天族的族群代表,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墨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瞬间空荡的大殿,望着那些决绝离去的背影,脸上血色尽失,难看到了极点。   今日之辱,今日之变,皆因他而起……却又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猛地一甩袖,化作一道流光,近乎狼狈地消失在殿内,连一句场面话都未曾留下。   凌霄宝殿内,仙气依旧氤氲,琉璃盏中的琼浆却早已冰冷。   一场关乎四海八荒命运的大战尚未拉开序幕,九重天的统治根基,却已因一个女子的几句话,而裂开了深深的、难以弥补的鸿沟。   殿外,云海翻腾,日光刺目,却仿佛预示着一种旧秩序的崩塌,与一个的全新、未知局面的开端。   月姝与玄曦携手而行,身后是越来越多的追随者,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那片耀眼的天光云影之中,再无回头。   九重天上的流言,向来比御风术跑得还快。   素锦族举族脱离天族的惊雷尚未在四海八荒完全炸响,另一则裹着桃色与雷霆的消息,已迫不及待地碾过每一寸仙土,灼烫着所有听闻者的耳朵——墨渊上神,那位端坐云巅、视法则如铁律的战神,竟为他那小徒弟青丘白浅,生生扛下了飞升上仙的九天雷劫。   难怪当初墨渊上神为了白浅与瑶光上神大战,原来这一切都有源头呀……   消息源头,直指素锦族那位深不可测的玄曦。   他不仅散了这个,连带着将凌霄殿上素锦族长夫人月姝释放威压、直面天君、墨渊竟稍有异动,而素锦族全族已决然脱离的种种细节,一丝不落地,用最迅疾隐秘的途径,送到了大紫明宫,翼君擎苍的案头。   擎苍握着那枚凝着讯息的玉简,指腹摩挲着其上的冰冷,眼底翻滚的是积压了万年的不甘与算计。   四海八荒,广袤无垠,他青丘白家不过一群狐狸,竟独占五荒丰饶之地,而他翼族骁勇,却只能困守在这贫瘠僻壤!凭什么?   玉简在他掌心化为齑粉。   司音…竟是青丘白浅。他想起当年若水河畔,那小子…不,那丫头灵动的眼,和自家那不成器的二儿子离镜每每提及时的失魂模样。   离镜私放司音与令羽,他岂会不知?不过是以此为由头,默许着,纵容着,只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这点星星之火,燃成燎原战焰。   如今,时机到了。   素锦族脱离,天族内部震动,权威摇撼,再加上这桩堪称“丑闻”的仙恋,足以让天族颜面扫地,人心涣散。   “传离镜。”他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片刻,离镜快步走入殿内,姿态恭敬却难掩一丝常年累月的畏缩:“父君。”   擎苍目光如实质,压在他身上:“你与那青丘白浅的事,本君已知晓。”   离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父君!我…”   “慌什么?”擎苍打断他,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神色,尽管那和蔼底下是冰冷的利用,“男欢女爱,本是常伦。你既心仪于她,本君便成全你,如何?”   峰回路转,离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望着擎苍,那双总是蕴着忧郁与挣扎的眼里,先是巨大的惊愕,随即,一点狂喜的亮光骤然迸发,迅速燎原,点燃了他整张面容。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父君!儿臣…儿臣多谢父君成全!”   他是真的喜爱白浅,那份感情在知晓她是女儿身、知晓她是青丘帝姬后,愈发炽烈。   只是族别恩怨如山横亘,他早已绝望,从未想过竟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擎苍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快得无人捕捉。   “既如此,本君便亲自为你向青丘提亲,风风光光,必不辱没了我翼族二皇子的身份,也配得上她青丘帝姬。”   消息像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裂开来。 第230章 素锦他娘(10)   翼君擎苍要为二皇子离镜求娶青丘白浅帝姬!   聘礼队伍浩浩荡荡,自大紫明宫出发,仪仗煊赫,魔气与异宝光华交织,毫不掩饰地招摇过四海八荒之境,径直往青丘而去。   所经之处,万灵侧目,仙魔哗然。   谁不知翼族与天族龃龉已久,青丘虽偏安一隅,却与天族关系密切,白止帝君更是天君的坚定支持者。   此举,无异于公然撬天族的墙角,打天族的脸面!   青丘狐狸洞内,白浅正对着水镜整理鬓角,镜中人儿眉眼含春,唇角是压也压不住的欢喜。   她早已听得消息,一颗心怦怦直跳,如同揣了只顽皮的小鹿。   离镜…那个俊美又带着淡淡忧郁的翼族二皇子,他们曾在水榭谈心,他曾赠她翎羽,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愫早已在她心里扎了根。   如今他竟敢冒大不韪,如此光明正大地来提亲了!   “娘亲,您看我这支簪子可好?”她声音里都带着蜜意,转身去寻狐后。   狐后却面有忧色,看着她叹口气:“小五,你父君他…”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威压自正殿方向轰然荡开,带着滔天的怒意,惊得满洞的狐狸崽子们噤若寒蝉。   白止帝君的怒吼声如雷霆般滚过:“他擎苍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肖想我白止的女儿!”   白浅脸上的笑意僵住,心头一跳,提起裙摆便往正殿跑去。   殿内,白止负手而立,周身神光震荡,显然怒极。   他面前悬浮着一幅巨大的先天八卦虚影,星河流转,命线交织,正在急速推演。   越是推演,他脸色越是铁青。   他现在只是验证之前地推算,没有问题,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父君!”白浅冲入殿内,看到那提亲的华丽礼单被随意掷在地上,心下一急,“离镜他…”   “闭嘴!”白止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离镜?翼族二皇子?这便是你的眼光?!”   白浅被他吼得一怔,旋即倔强地扬起下巴:“女儿心仪于他,有何不可?翼族又如何?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白止气得发笑,手指猛地指向那即将凝成实质的八卦命盘,“无知!为父推演过你的命格,你未来的夫君,当是九天之上最尊贵的存在,是未来的天君!岂是那蛮荒之地的魔族小子可以觊觎的?!”   天君?   白浅彻底愣住了。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心头涌上一片慌乱,“女儿从未…”   “命数如此!”白止斩钉截铁,打断她的呓语。   他心中亦是惊涛骇浪。命盘显示确该如此,可为何现实会偏离至此?   素锦族脱离,多族叛离,消息是玄曦放出,天族竟未强力弹压…如今翼族又趁机提亲,天族态度暧昧不明…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极大的反常和阴谋的味道。   而这一切的引子,竟似乎都绕不开他这个女儿!   凌霄殿上墨渊为司音与素锦族对峙,如今又为白浅惹来翼族求亲!白止只觉得头痛欲裂,青丘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我不管什么命数!”白浅被父亲强硬的态度激起了性子,她是青丘最受宠的小帝姬,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下眼圈一红,跺脚道,“我只知道我喜欢离镜!除了他,我谁也不嫁!那未来的天君谁爱嫁谁嫁去!”   凌霄宝殿内。   殿内熏香细如游丝,盘旋着,试图缚住那片死寂。   白止坐在那里,对面是天君慈正,一张紫檀案几横亘中间,像划开了一道天堑。   翼族的聘礼单子就摊在案上,墨迹浓黑得刺眼,每一笔都像是裹着黑翼族边境压境的铁蹄声。   白止的声音稳,稳得底下压着即将崩裂的岫岩。“天君,这桩婚事,我青丘,不能认。”   慈正抬手,慢悠悠地用杯盖刮过茶沫,那一声声轻响,磨得人耳根子发涩。   他眼睑微垂,目光落在茶汤里,仿佛能从中瞧出什么天地至理。   “狐帝,”他开口,调子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闲适,“此话怎讲?本君可是听闻,你家小五,白浅那丫头,同翼族二皇子离镜,走动甚勤,情谊颇深呐。少年人情投意合,本是佳话,我天族虽为尊,也不好硬生生去拆散姻缘不是?”   白止胸腔里那口气硬生生梗住。   情投意合?好一个情投意合!那翼族大军陈兵边境,聘礼是抬来了,可那黑压压的战阵,那冲天的戾气,哪一样不是逼婚的刃?   他指尖微凉,想起许久之前,慈正也曾这般坐着,提起二皇子与白浅的婚事,那时他只含糊推脱。   为何?因他耗损心神推演天机,窥见未来御极九重的,   绝非当今二子。既非真龙,他青丘何必将最珍贵的宝贝押上去?   可如今,慈正竟拿着这点似是而非的旧事,将眼前这泼天的祸水推得干干净净。   “天君,”白止嗓音沉了下去,试图剥开那层虚伪的暖意,“翼族此番,绝非提亲那么简单。大军压境,其心可诛。若任其得逞,今日是我青丘,来日烽火必烧至九重天!”   慈正终于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却未抵达眼底半分,只浮在面上,薄薄的一层冰。   “狐帝言重了。翼族与青丘联姻,乃是喜事,何来烽火之说?他擎苍再狂妄,聘礼总归是照着规矩来的。至于边境些许兵士调动,或许是迎亲心切,排场大了些,不足为虑,不足为虑。”   他摆摆手,像是拂开一粒微尘,“再者,青丘坐拥五荒,族中上神辈出,威震四海八荒,难道还惧他翼族些许迎亲仪仗?擎苍若真有异动,以青丘之能,必能雷霆反击,说不得到时本君还要仰仗青丘,助天族平定祸患呢。”   天君说到这,他便想起来自立门户的素锦族,还有脱离天族,追寻素锦族的一些大族,他眼里泛过一阵冷光。   天君话里的毒刺,细细密密,扎进皮肉里。 第231章 素锦她娘(11)   白止听得明白——慈正是在说,你青丘往日超然,我天族与别族征战,你们缩在后面保全实力,如今祸事找上门,想拉我下水?   休想!你青丘地盘大,能人多,自己去扛吧。扛赢了,我乐见其成;若两败俱伤,正好,我来坐收这渔翁之利。   殿内的香燃得久了,生出一种沉闷的腻味。   白止看着慈正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丝毫真心的脸,最后一点希冀彻底凉透。   天族势力衰微,几大强族离心,慈正如今只顾蜷缩在这九重天上守着残存权柄,哪里还会为了青丘去硬撼势头正凶的翼族?他不会出手。   他只会笑着,将这杯看似甜美的毒酒,亲手推到你面前,逼你饮下。   “哦,对了,”慈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容加深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装点的恍然,“本君还未恭喜上神。得离镜这般佳婿,亦是白浅帝姬的福分。届时大婚,朕必备厚礼,亲遣使臣前往青丘道贺。”   白止缓缓站起身,殿内光影在他玄色衣袍上流转,映不出半分暖色。   他喉头滚动,将所有翻涌的不甘、愤怒、冰冷的算计,尽数压回深处。   不能再撕破脸,青丘还不能彻底失去天族这面摇摇欲坠的旗。   他拱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多谢天君……美意。本帝,告退。”   转身离去时,背脊挺得笔直,却负着千钧之重。   慈正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一片漠然的凉薄。   侍从悄步上前,他淡淡吩咐:“传话下去,天族各部,严守疆域,青丘与翼族之事,不必插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白止尚未回到青丘,擎苍那带着铁血戾气的狂笑仿佛已穿透云层——下月初八,翼族二皇子离镜,迎娶青丘白浅!聘礼即是战书,婚期便是通牒。   狐帝归来,踏入青丘地界时,那漫山遍野的灵狐竟无一丝往日的嬉闹,静谧得可怕。   臣属们跪迎,脸上皆是惶惑与不甘。白止目光扫过他们,未发一言,径直走向最高处的洞府。   白浅来了,穿着一身娇嫩的粉裙,像春日最早一支桃花。   她脸上飞着红霞,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谙世事的、纯粹的欢喜。“爹爹!”她唤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初八……离镜他……”   她仰着脸,等待父亲的祝福,等待对这场她心目中“两情相悦”的盛大婚事的首肯。   白止凝视着她。   他的女儿,青丘最明媚的明珠,此刻周身都洋溢着待嫁的喜悦。   他抬手,极其缓慢地,落在她的发顶。指尖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那温度却暖不透他心底最深沉的寒冰。   他脸上缓缓凝出一个极为慈和、甚至称得上温煦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春回大地。   “是啊,”他开口,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一丝裂痕,“翼族诚心求娶,离镜……也是个值得托付的。我家小五长大了,要出嫁了。”   白浅脸上的光彩瞬间绽放,所有的不安顷刻消散,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丝毫未察觉父亲眼底那一片毫无温度的沉寂。   “女儿谢谢爹爹!”她欢欣地行礼,裙摆旋开一朵愉悦的花,转身便要去清点自己的嫁妆,迫不及待要飞向她的“良人”。   白止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毫无阴霾、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抹慈和的微笑如同石刻般凝固在脸上,唯有眼底,沉沉的,是化不开的墨色,无喜,无悲,深不见底。   直至那抹粉色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方才极缓极缓地转过身。   目光穿透虚空,落向洞府深处另一个正蹦跳着跑来的小小身影。   那是白凤九,他的小孙女,额间那一抹天生的、艳丽的鸢尾花胎记,正随着她的跑动,在光影间熠熠生辉。   白止凝视着那抹鸢尾,眸色深处,方才面对白浅时所有的沉寂骤然褪去,一种近乎灼热的、冰冷的光陡然亮起,锐利得惊人。   他嘴角那凝固的笑意,此刻才真正有了一丝活气,却莫测如深渊。   他低声自语,气流在唇齿间摩挲,几不可闻:“……失了白浅,天族这条路……未必就断了。”   “凤九……”   翼族聚居之地终年缭绕着淡淡的紫雾,那是翼族自身妖力交融而成的独特景象。   玄女站在一株枯槁的魔植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周遭怪石嶙峋,异样的植物散发着幽微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陌生气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白浅将她丢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只一句“在此等我”,那抹鲜亮洒脱的身影便消失在翼族宫殿森然的巨门之后,再无踪影。   等待漫长而枯燥,翼族守卫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仿佛在打量一件误入禁地的物品。   玄女垂着眼,心头那份因能跟随白浅出来而生的微小雀跃,早已被这无声的羞辱和漫长的等待碾得粉碎。   她试着在划定的狭窄区域里走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触犯什么禁忌。   就在一处转角,假山石垒砌的屏障之后,隐约传来熟悉的笑语。   她的心莫名一跳,悄步靠近。   是白浅。还有一名男子。   玄女从未见过那样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翼族图腾,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却流转着一种懒洋洋的温柔。   他正侧头听着白浅说话,眼底的笑意像淬了星子,专注而缱绻。   他随手折下身边一株开着暗紫色花朵的植物,递到白浅面前,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白浅笑得越发灿烂,甚至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   那是翼族二皇子离镜。   玄女听过他的名号。   这一刻,风似乎停了。   玄女怔在原地,目光死死的定在离镜身上。   她看见他含笑注视白浅时眼波流淌的深情,看见他下意识护着白浅避免她被枝桠刮到的细致,看见他整个人围绕白浅所散发出的、无可比拟的灼目光彩。   一眼万年。   心底某个角落轰然塌陷,随即涌上的,是滚烫的、几乎将她焚烧殆尽的酸楚。   凭什么?   凭什么白浅生来就拥有一切,尊贵的身份,绝色的容貌,如今还有这般人物将她视若珍宝?   而自己,却只能活在角落阴影里,连一点微末的光亮都要靠乞求得来?   那嫉妒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痛得尖锐。   自那日后,白浅被狐后拘着,再难外出。   青丘上下开始弥漫着一种喜庆而忙碌的气氛,大婚的筹备细致而繁琐,每一件珍奇的礼物,每一寸精心裁剪的嫁衣,都像针一样刺着玄女的眼睛。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狐后居所内暖香融融,白浅正被按在镜前试戴一套沉重的凤冠,嘴里嘟囔着抱怨。   玄女垂首立在一旁,模样温顺乖巧,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她说是来陪伴白浅的,其实她就如同侍女一般。   机会稍纵即逝。   她借口透气,避开侍女,寻了一处僻静角落。闭上眼,回忆着白浅的一颦一笑,体内那点微末的妖力艰难运转。   骨骼细微作响,面容肌肤如水波般蠕动、重塑。   再睁眼时,镜中倒映出的,已是那张倾国倾城、明艳不可方物的脸——青丘帝姬白浅的脸。   看来当初她求折颜上神的换颜术此刻真的有了用处。   翼族宫殿守卫见到去而复返的“白浅”,略显诧异,但并未阻拦。   谁不知道二皇子对这位青丘帝姬的痴迷?他们沉默地行礼,放她通行。   离镜的寝殿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他大哥离怨今日“心情颇佳”,拉着他灌了不知多少烈酒。他斜倚在榻上,领口微敞,眼神迷蒙,额发凌乱地垂落,平素那份慵懒从容被醉意浸透,显出几分罕见的颓唐。   殿门轻响。   他抬眼望去,光影勾勒出一个窈窕熟悉的身影。   “浅浅?”他哑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酒精麻痹了神识,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此刻就在眼前,他哪里还会细辨那细微处的差异?   他只觉得他的浅浅来看他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他伸出手。   玄女的心几乎跳出胸膛。她模仿着白浅的步态,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走近他。   离镜的手温热有力,带着酒后的潮意,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便跌入他怀中。   浓烈的男子气息混杂着酒香将她包裹,她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带着醉意的亲吻落在发间、额际。   “浅浅…你来了…”他含糊地低语,怀抱收紧。   玄女闭上眼,掩去眼底所有的挣扎、恐惧和最终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应。   殿内烛火摇曳,帷幔低垂,将一切光影与声响都隔绝在内。 第232章 素锦她娘(12)   次日天光刺破窗棂,离镜头痛欲裂地醒来。   宿醉的混沌尚未完全褪去,臂弯间温软的触感和身旁均匀的呼吸让他怔了片刻。记忆零星闪回,他猛地转头。   身旁女子睡得正沉,那张脸…是浅浅的。   可几乎是瞬间,一种源自骨血深处的直觉让他脊背绷紧!   气息不对!   那不是浅浅身上带着桃花的仙气,而是一种混杂着卑微、怯懦与某种刻意模仿的、不协调的异样感。   纵然容貌别无二致,但内在核心截然不同。   离镜猛地坐起身,眼底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骇人的冰冷与风暴前的死寂。   他一把掀开锦被,动作之大惊醒了身旁人。   “你是谁?”声音寒彻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玄女惊恐地睁开眼,对上离镜那双毫无温度、锐利如刀的眼眸,吓得魂飞魄散。   她几乎是滚下床榻,赤足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殿下…殿下饶命!”她泣不成声,眼泪汹涌而出,“是…是帝姬…白浅帝姬她…她忙于婚事,让我…让我代她来看看您…”   她仰起脸,泪水冲垮了所有伪装的镇定,露出底下那份真实的惶恐与卑微:“我…我昨日来时,您醉得厉害,拉着我…我挣脱不开…我的脸…这脸也是得了帝姬首肯,才敢幻化的…她说这样方便在翼族行走…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   她哭得哽咽难言,句句真假掺半,将责任推给白浅的“指派”和离镜的“强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力反抗、无辜受害的弱者。   离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在她与白浅一般无二的脸上逡巡。   那哭泣的模样,那份惊惧,确实与白浅的骄傲倔强截然不同。   怒火在他胸腔翻腾,几乎要炸裂开了。   他被算计了,被一个低微的狐族、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可听到白浅的名字,又见她哭得几乎晕厥,那份震怒竟奇异地被一种烦躁和无力感压下。   他遇她之前,本就风流,侍妾众多,不过后来为了她都打发了。如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的疲惫。   “罢了。”他声音冷硬,“事已至此。以后你就留在大紫明里,做个侍妾。”   玄女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不甘,但迅速被泪水淹没,只剩下感恩戴德:“谢殿下…谢殿下恩典…”   “但是,”离镜俯身,手指冰冷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一字一句道,“这件事,若让浅浅知道半分…我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奴不敢!奴发誓!绝不敢让女君知晓!”玄女忙不迭地保证,身体抖得更厉害。   离镜嫌恶地甩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转身不再看她。   玄女跪在原地,低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嘴角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野心勃勃的弧度。   侍妾?远远不够。   她所要的,岂是这见不得光的卑微名分?   几日后,玄女精心梳理打扮,却依旧顶着白浅的容貌,寻到了翼君擎苍的魔殿之外。   殿宇高耸,魔气森然,守卫皆是气息悍戾的魔将。   通报之后,她被引着走入那空旷、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主殿。   翼君擎苍高踞于玄铁王座之上,周身弥漫着强大的威压和血腥戾气。   他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柄暗沉无光的巨剑,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殿下那张与青丘白浅毫无二致的脸上,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   他并未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找本君,何事?”他已听闻离镜新纳了个容貌酷似白浅的侍妾。   玄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充满毁灭欲望的眼睛。   她不能再做任人拿捏的玄女,至少此刻,不能。   她红唇轻启,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玄女拜见翼君陛下。玄女愿以青丘阵法图,换取翼族二皇子正妃之位。”   殿内死寂一瞬。   擎苍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放下巨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魔瞳彻底落在她身上,审视着,估量着。   压力陡增,玄女几乎站立不稳。   忽然,擎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听不出喜怒。   “青丘阵法图…”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皮相到灵魂彻底剥开,“二皇子妃之位…”   他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野心、嫉妒与不甘,看穿了这张假面之下的真实灵魂。   这比他那个只知道儿女情长的儿子,可有趣多了。   擎苍缓缓靠回王座,指尖轻敲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看来天道是站在他的这边的,他所想定能成事。   对于青丘,他势在必得,白止的实力远远不如他。   青丘的上神多又如何,再他看来,现在的上神远远不能和之前的上神相比较。   “你若真能拿到青丘阵法图,本君便允了你。”擎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女心中一喜,可表面上仍恭敬地行礼:“翼君放心,玄女定不负所托。”   离开魔殿后,玄女便开始谋划如何盗取青丘阵法图。   她深知青丘守卫森严,想要轻易拿到阵法图并非易事。   但为了那二皇子正妃之位,为了她心爱的离镜,她已没有退路。   回到青丘的居所,玄女装作若无其事,暗中观察着青丘的动静。   她发现青丘为了筹备白浅的大婚,人员往来频繁,守卫也有所松懈。   这或许是个机会。   于是,玄女趁着夜色,悄悄潜入青丘存放阵法图的密室。密室周围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设有防护。   玄女小心翼翼地避开,凭借着换颜术的便利,骗过了看守。   终于,她找到了那卷珍贵的阵法图。拿到阵法图的那一刻,玄女心中涌起一股狂喜,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二皇子正妃的荣耀时刻。 第233章 素锦她娘(13)   青丘的清晨从未如此喧闹过。   霞光尚未彻底染透云层,狐帝白止的居所已是仙来神往,琉璃瓦下流转着明珠与锦缎的光辉。   侍女们捧着凤冠霞帔鱼贯出入,那顶由九尾天狐尾尖绒羽织就、缀满东海鲛珠与昆仑冰玉的凤冠,被小心翼翼安置在镜前。   白浅坐在镜前,任由母亲狐后为她梳理长发,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明媚张扬,一如往昔。   她偶尔瞟向窗外,期待着迎亲队伍的仪仗出现在天际。   “娘,您说离镜他…会不会被我这模样吓到?”她故意蹙眉,指尖划过嫁衣上繁复的金线刺绣,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   狐后轻点她的额头,笑骂:“没个正经!今日之后便是他人新妇,收收你的性子。”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满是宠溺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翼族与青丘联姻,她实在担心。   她细细叮嘱:“到了翼族,不比在青丘自在,凡事…”   “知道啦,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任性妄为,不能丢了青丘的脸面。”白浅抢白,笑嘻嘻道,“您和爹都念叨八百遍了。离镜他敢让我受委屈?我拆了他的大紫明宫!”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雀跃与期待却真实无比。   那颗被离镜捂热的心,早已飞向了即将到来的婚礼。   与此同时,翼族紫晶宫殿内,离镜穿上了一身炽烈如火的婚服,玄色为底,金红二色绣出翱翔九天的翼族图腾,尊贵逼人。   侍从跪地为他整理衣摆,动作一丝不苟。   镜中的男子,眉目如画,唇角含春,往日那几分慵懒被今日的郑重与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擎苍负手立于殿门处,看着二儿子,声音听不出情绪:“都准备妥当了?”   “回父君,已按礼制备妥。”离镜转身,恭敬行礼,眼底的光彩掩不住,“儿臣这便出发,迎娶白浅。”   擎苍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离镜身后那些垂首恭立的迎亲侍从,他们的盔甲之下,肌肉似乎绷得过于紧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去吧,莫误了吉时。”   离镜沉浸在喜悦中,并未察觉父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也未注意到身后这支精心挑选的“迎亲”队伍,那肃杀之气似乎远远超过了喜庆之意。   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而出,袍袖生风。   玄女隐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之后,阴影将她完全吞噬。   她看着离镜意气风发的背影,看着他为另一个女子穿上喜服,看着他毫无所觉地走向那个由她亲手参与构筑的陷阱。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冰冷的玉魂,指节泛白。   那原本可能属于她的荣耀,此刻尽数归于白浅。   而很快,这一切都将天翻地覆。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越云层,仪仗开道,仙乐悠扬。离镜骑在一头通体雪白的独角兽上,心早已飞到了青丘。   他甚至未曾留意,身后那些原本庞大的侍从队伍,在途经几处预设的云涡时,借着地形与法阵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减员。   一部分精锐悄然而迅速地脱离,如同溪流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汇向另一个方向——由离怨亲自指挥的、早已潜伏在青丘外围阴影中的大军。   青丘的结界光华流转,五彩斑斓,看似祥和,内里却依据上古秘传的阵法布置,一草一木皆含玄机,易守难攻。   白止站在高处,远眺着翼族迎亲队伍越来越近的华光,眉头却微微锁着。   他安排了比平日多一倍的守卫,关键阵法节点也增派了人手。   联姻是喜,但对翼族的防备,他从未放松。   他从来没相信过擎苍。   “阿爹,是否太过紧张了?”白奕走到他身边,看着下方井然有序的布置,“今日是浅浅的大喜日子。”   白止缓缓摇头:“擎苍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可惜…”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扫过白奕和白玄。   他们的上神修为,并非全然依靠自身苦修而来,当年为稳固青丘,他不得已动用秘法,窃取天地功德强行助他们提升,此事乃绝密,亦是他心中隐痛。   他们的实力,实则比真正凭自身修炼的上神要逊色一筹,约莫与上仙相当。这份虚浮,平日无碍,若真逢生死大战…   吉时已到。   迎亲队伍抵达青丘结界之外,依照礼数,鸣炮示敬。   轰——!   九声震天动地的礼炮轰鸣,绚烂的神光在青丘上空炸开,彩霞漫天,仙音越发嘹亮。   所有宾客都翘首望向入口,白浅戴着沉甸甸的凤冠,由侍女搀扶着,一步步走向等候在那里的离镜。   红盖头下,她的笑容灿烂无比。   然而,那九声炮响,听在潜伏于青丘各处的翼族精锐耳中,却是进攻的号角!   就在最后一记炮声的余韵尚未消散的刹那——   杀——!   恐怖的喊杀声如同地狱之门洞开,骤然从青丘四周的密林、山谷、甚至云端爆发!   早已根据玄女提供的阵法图,精准找到各处阵法薄弱点和能量交汇阵眼的翼族战士,如同鬼魅般现身,黑色的潮水般汹涌扑来!   他们手中的魔刃闪烁着不祥的黑紫色光芒,精准无比地刺向那些维系着整个青丘大阵运转的关键节点!   “不好!”白止脸色剧变,瞬间腾空而起,“敌袭!启动大阵!”   但已经太晚了。   嗤啦——!   如同锦缎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彻天地,青丘上空那层绚烂柔和的结界光华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在数个关键点上同时崩裂出巨大的缺口!   黑色的翼族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魔气冲天而起,瞬间将喜庆的仙乐与祥和的霞光撕得粉碎!   “擎苍——!”白止目眦欲裂,怒吼声响彻云霄,他看到了高踞在远方云端、冷眼俯视着这一切的翼族之主。   “保护帝姬!”狐后一把将白浅拉至身后,袖中飞出流光溢彩的法宝,瞬间击退数名扑来的翼族士兵。   场面彻底大乱。   宾客惊呼四散,仙侍们慌乱迎战。   喜乐被兵戈交击的刺耳声、法术爆炸的轰鸣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取代。   离镜僵在原地,脸上的喜悦尚未褪去,已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覆盖。   他看着眼前骤然变成修罗场的婚宴,看着那些穿着翼族盔甲的士兵挥舞兵刃砍向青丘的子民,看着高空的父君,大脑一片空白。   “父君!为什么?!”他嘶声大喊,声音却被淹没在喧嚣里。   白浅猛地扯下红盖头,露出那张惊惶却瞬间染上怒火的绝美脸庞。   她看着冲杀进来的翼族士兵,看着离镜呆立的身影,看着瞬间被鲜血染红的青丘土地,凤冠下的眼眸先是震惊,继而化为冰冷的火焰。   “离镜!”她尖叫出声,是质问,是滔天的愤怒。   白止、白玄、白奕、白顾、白真已飞身迎上最强的敌人。   白止直取擎苍,剑光如银河倒泻,蕴含着一位帝君的滔天怒火。   “白止,今日便是你青丘覆灭之日!”擎苍狂笑,手中赫然出现一柄血色巨戟——噬方天画戟!   戟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怨魂,一挥之下,天地变色,狂暴的能量直接撕裂虚空,迎向白止的剑光。   轰隆!!!   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开来,下方的宫殿楼阁如同纸糊般纷纷坍塌炸裂。   白止身形剧震,猛地后退数步,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   擎苍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那柄方天画戟更是凶戾异常!   另一边,白玄和白奕也被擎苍麾下的魔将团团围住。   这些魔将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出手狠辣,配合默契。   白玄手持玉尺,白光纵横,却显得有几分滞涩;白奕长剑如龙,剑气呼啸,威力却总在关键时刻似乎差了一线。   他们修为的虚浮,在这种生死搏杀中暴露无遗!   “大哥!”白奕惊叫一声,他看到白玄为了格挡一名魔将偷袭而来的骨刀,玉尺运转稍慢,被另一名魔将从侧面狠狠一枪刺穿了护体仙罡!   噗嗤!   带着倒刺的魔枪穿透了白玄的胸膛,枪尖从他后背透出,带出一蓬灼热的神血。   “呃…”白玄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枪尖,玉尺从他手中滑落。   “玄儿!!”白止心神剧震,想要回援,却被擎苍一戟逼回,只能眼睁睁看着。   几乎在同一时刻,因兄长重伤而心神大乱的白奕,防守出现致命空隙,一柄淬毒的黑色短剑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他肋下刺入!   白奕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黑,身体摇晃了一下,毒气迅速侵蚀他的神源。   “不——!”白止发出绝望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擎苍的阻拦。   然而擎苍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噬神戟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将他死死缠住。   擎苍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欣赏着白止的痛苦。   白玄和白奕的身影从空中坠落,神血洒落长空,如同下了一场悲恸的血雨。他们的气息急速衰弱,最终彻底湮灭。   青丘两位上神,殒! 第234章 素锦她娘(14)   “啊——!”白止双目赤红,几乎滴出血泪,悲愤与绝望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疯狂地攻击着擎苍,剑势狂暴却已带了乱象。   轰!   擎苍觑准一个破绽,方天画戟重重劈在白止的剑光之上。   本命仙剑发出一声哀鸣,竟寸寸断裂!白止如遭重击,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已然残破的宫殿废墟之中,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败了!一败涂地!   青丘最强的倚仗阵法被破,最高战力狐帝重伤,两位皇子战死!翼族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疯狂屠杀着青丘的抵抗力量。   “爹!”白浅凄厉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狐后和残余的忠心护卫死死拉住。   “走!快走!”狐后脸上泪痕交错,却异常决绝,她指挥着残余的族人,“放弃西南、西北两荒!所有人,退守东荒!启动东荒禁制!”   那是青丘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疆域,有着自上古传承下来的最后屏障。   残存的青丘军民在一片哀鸿中,护着重伤的白止、近乎崩溃的白浅和狐后,且战且退,向着东荒的方向艰难撤离。   他们身后,是燃烧的宫殿、遍地的尸骸和两片被彻底放弃、即将被翼族铁蹄践踏的广袤疆土。   鲜血染红了嫁衣,凤冠不知遗落何处。白浅被拖着后退,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片已成焦土的婚宴场地。   离镜仍呆呆地站在混乱中央,周围是厮杀的人群,他像个被遗忘的木偶,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震惊、痛苦和无法置信的荒谬。   白浅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刻骨的恨意,如同万载寒冰,将她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冻结。   迎亲的礼炮声犹在耳畔回荡,硝烟味却已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彻底覆盖。   青丘的天,从未如此低垂过。   往日流荡着桃花香与灵狐嬉闹声的五荒,如今只剩下硝烟灼烧后的焦土气息,以及……一种钝重的、几乎要将所有生息都压垮的死寂。   东荒,这白家最后的壁垒,亦被一种惶然与悲怆笼罩。   残破的族旗有气无力地垂在辕门上,偶尔被风扯动一下,与那辉煌地的殿宇廊角形成鲜明的对比。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草药混杂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刺得肺叶生疼。   白浅就站在那半塌的殿门阴影处,素来明媚张扬的脸上失了所有颜色,苍白得像昆仑之巅万年不化的雪。   她绣着繁复云纹的嫁衣还未换下,只是那鲜艳的红,此刻被尘土、暗褐的血迹撕扯得斑驳破碎,刺目又荒唐。   宽大的袖口下,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眼前反复撕裂的,是翼族狰狞的铁翼遮天蔽日,是喜乐骤变成喊杀的尖啸,是大哥二哥被玄黑色长戟洞穿的画面……   “咳…”内腑一阵翻涌,她强行将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   那一战,她亦受了不轻的伤,可肉身上的痛楚,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那里面像是被硬生生挖空了一块,灌满了冰碴,又沉又冷,冻得她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殿内,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未书,她的二嫂,那个往日总是温婉笑着、会给她梳最好看发髻的女子,此刻正瘫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   她发髻散乱,衣衫染血,双眼肿得如同核桃,里面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她怀里紧紧搂着小小的凤九,小小的孩子似乎也被这无尽的悲伤与恐惧笼罩,发出细弱却持续不断的啼哭,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未书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钉在白浅身上。   “是你…”她的声音因哭泣和怨恨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磨得人耳膜生疼,“白浅!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嫁与那离镜!夫君怎么会…大哥怎么会…”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怀中的凤九被她无意识勒得更紧,哭得愈发厉害。   “可怜我的凤九…她还这么小…她甚至记不住她父亲的模样…就失去了爹爹!白浅!你告诉我!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夫君!你还我夫君!还我啊!”   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像最锋利的鞭子,抽得白浅体无完肤。她身子剧烈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二嫂,我…”她张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   她想说,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擎苍会背信弃义,会在她大婚之时发动突袭。   她只是想嫁给自己心爱之人,她何错之有?那委屈与辩解几乎要冲口而出。   一直沉默站在她身侧的白真,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骨节生疼。   白真对着她,极轻微却无比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俊雅的脸上带着疲惫与尚未恢复的伤色,唇色浅淡,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警示与一种深切的悲凉。   他看了一眼几近崩溃的未书,又看向白浅,目光里的意味清晰无比——此时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往二嫂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再捅一刀。   白浅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堵得她胸腔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她看到未书那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的恨意,听到侄女撕心裂肺的哭声,感受到四周或明或暗投来的、那些幸存族人眼中难以掩饰的怨怼与麻木。   她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那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将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惧和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负罪感,独自吞咽下去。   她像一座被遗忘在暴风雪中的雕像,僵硬地立在原地,承受着一切。   整个大殿,只剩下未书悲恸的指责与凤九一声响过一声的啼哭,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所有人牢牢缚住。 第235章 素锦她娘(15)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内殿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白止在凝裳的搀扶下,一步步挪了出来。   不过一夜之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算计天地的青丘狐帝,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脸色灰败,气息紊乱,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眸变得浑浊不堪,里面盛满了沉痛的哀伤与……一种无力回天的颓败。   凝裳更是面色惨白如纸,为了替夫君疗伤,她不惜耗尽本就根基虚浮的上神修为,如今境界已跌落至上仙,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白止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扫过悲痛欲绝的二儿媳,扫过茫然哭泣的孙辈,扫过受伤沉默的三子白顾(他虽保住了性命,但气息萎靡,显然伤势极重),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苍白失措的小女儿白浅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痛心有无奈,却最终化作一片沉重的漠然。   他比谁都清楚青丘眼下的境地。   五荒已失其二,精锐尽丧,他自己修为暴跌至堪堪上仙,妻子重伤跌落境界,三子重伤难愈,唯一还能勉强支撑场面的,竟只剩下修为在折颜督促下还算扎实、伤势较轻的四子白真。   如今的青丘,就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肥肉,翼族只需再轻轻挥一次刀,便能将他们彻底吞没,连骨头都不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心窍。   但多年居于上位的本能,仍在绝望中疯狂搜寻着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白浅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挣扎着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决断。   “真儿。”白止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真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聆听,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安。   白止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吐出那个将所有人最后一丝尊严都押上赌桌的决定:“你去……去九重天,求见天君。就说……我青丘白止,愿将小女白浅,许配于天族大皇子为侧妃。并以……以东荒之地,为嫁妆。”   东荒是他之前为白浅留下的,那么就以东荒为嫁妆吧,他知道天君慈正不见到利益不会出手的主。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白家剩下的人,才能保住白真的东北荒,白顾的东南荒。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连未书的哭声都骤然停顿了一瞬。   白真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父亲!不可!浅浅她怎能……”怎能去做侧妃?那是他们青丘最骄傲、最受宠爱的小帝姬啊!更何况,还要奉上东荒!这是青丘的立足之地!   “不去?”白止骤然睁眼,眼中是血丝与最后的疯狂,“难道要等着擎苍的铁蹄踏平东荒,东北荒,东南荒,将我白氏一族屠戮殆尽,让你大哥二哥白白牺牲吗?!青丘……还有选择吗?!”   剧烈的情绪引动伤势,他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   凝裳慌忙为他抚背,泪如雨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白真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父亲呕出的血,看着母亲绝望的泪,看着二嫂空洞的眼神,看着三哥沉重的伤势,看着周围族人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恐惧……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白浅身上。   那个一向无法无天、明媚恣意的妹妹,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风中凋零的叶子。   白真喉结滚动,所有的不忍与愤怒,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对着白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躬下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千钧之力。   “……是。儿子……遵命。”   他转身,不敢再看白浅一眼,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一尊正在奔赴刑场的石像。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悲或怨,再一次聚焦到白浅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   殿外有风吹进来,扬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大哥二哥浑身是血的画面……未书嫂子泣血的诅咒……侄女凤九撕心裂肺的啼哭……父亲咳出的那口血……还有四哥离去时那沉重到压垮一切的背影……   一幕一幕,在她眼前疯狂轮转,最终轰然碎裂,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少女时代关于爱情与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被现实碾磨得粉碎。   是她的一意孤行,引来了这滔天大祸。   是她害死了最疼爱她的大哥二哥。   是她让青丘基业毁于一旦,让族人陷入绝境。   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若嫁给天族皇子,献上东荒,能换来青丘残存的一线生机……   那么……   白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与绝望。   她看着殿外灰败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去的决绝。   “……好。”   若这是赎罪。   她甘愿。   白真站在九重天凌霄宝殿外冰冷的玉阶上,周遭仙气缥缈,瑞气千条,却暖不透他一颗沉入冰窖的心。   引路的仙官进去通传已久,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时间一刻一刻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啃噬着青丘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何尝不想转身离去,直奔十里桃林?折颜虽被魔气反噬闭关,但那毕竟是看着他们兄妹长大、最是护短的上神。   可他不知折颜被魔气反噬也是他青丘造的孽。   白浅出去总打着折颜的名号,所有的孽都算在了折颜的头上,折颜的功德被损耗的将没了,自然压制不住魔气了。   可父亲白止呕血的画面与决绝的命令钉死了他的脚步——青丘等不及了,折颜的闭关处结界森严,强行叩关未必能成,反而可能误了唯一可能争取到的援兵时机。   天君慈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尽管这稻草透着冰冷的算计。   殿内,天君慈正居高临下,听着心腹低声回报。   “启禀天君,翼族擎苍亲率大军,已猛攻青丘东南荒。白止、凝裳并其第三子白顾已赶赴战场,东南荒阵法初破,双方正在血战,伤亡惨重。”   慈正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深处掠过一丝精光。   素锦族带领部分精锐另立门户后,天族能征善战之将确实捉襟见肘,硬撼势头正盛的翼族,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徒耗他天族实力。   不如……再等等。   等青丘流尽最后一滴血,等翼族也元气大伤,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不仅能轻松收取战果,更能将青丘最后的价值——那东荒之地,以及白氏残存的力量,彻底纳入囊中。   “告诉白真,朕正在与重臣商议要事,让他……再候片刻。”天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殿外的白真,从那仙官闪烁其词和愈发傲慢的态度中,已然明了天君的意图。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绝望窜上脊背,他却只能死死攥紧拳,指甲深掐入肉。   青丘烽火连天,每一声战报都可能是亲人的死讯,他却被晾在这冰冷的天宫阶前,如同乞讨!   可他不能走,东荒是家族最后的退路,妹妹是他必须护住的承诺(哪怕是以一种他极不愿的方式),他只能将这屈辱生生咽下,挺直脊背,继续苦等。   与此同时,东南荒已化为炼狱。   烽烟蔽日,杀声震天。   原本灵秀的山川溪流被法术轰出焦黑的巨坑,被鲜血染成诡异的暗红。   翼族黑色的战旗如同死亡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青丘残破的防线。   白顾等人被在东荒休养,可白顾听到翼族已经开始进攻东南荒,他便坐不住了,这是他的东南荒呀!   于是他不顾白止等人的劝阻,在伤势严重的情况下去了东南荒。   白止自然担心儿子,所以一同前去了,白浅和凝裳担心他们,便跟着一同去了,未书则抱着凤九留在了东荒。   擎苍悬浮于半空,玄色战甲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他睥睨着战场,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离镜立在他身侧,目光却焦急地在混乱的战场中搜寻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掌心因紧握而渗出冷汗。   擎苍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他岂会不知这个儿子那点心思?想救白浅?且看那白家的人,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轰——!”   又一道防线被翼族悍不畏死的冲锋和强大的魔器撕裂。   白顾咳着血,挥舞着长剑,他的上神修为本就虚浮,此刻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已是强弩之末,身上添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白止须发皆张,强行压榨着跌落至上仙的修为,与擎苍麾下的一员魔将硬撼一击,气浪翻涌,他踉跄后退,脸色又灰败一分。   凝裳早已不顾自身,将所剩无几的仙力拼命渡给丈夫和儿子,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第236章 素锦她娘(16)   “父亲!三哥!”白浅安顿好后方哭嚎的妇孺,冲杀过来,看到父兄浴血苦战、母亲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如刀割,泪水混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她挥动玉清昆仑扇,青光扫落一片翼族兵士,却立刻有更多涌上。   “浅浅!退后!”白止嘶吼,格开劈向女儿的一刀,自己肩头却爆开一团血花。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一个白家人的心脏。   昆仑虚,云海依旧,钟声杳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血雨腥风。   墨渊于洞府深处闭关,周身神力流转,却隐隐透着一股滞涩不畅。   先前强替白浅挡下雷劫的反噬并未完全消除,凌霄殿上被月姝直言顶撞、威压无果更损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道心。   他正试图强行抚平这些紊乱,洞府外的禁制却传来一阵熟悉又急切的波动。   是白浅的传讯玉符!那波动混乱而焦急,带着泣血的哀恸。   墨渊眉心骤紧,强行中断了周天运转。   神力逆冲,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伤势无疑又加重了几分。   但他此刻顾不上了,指诀一引,玉符落入手中,白浅带着哭腔的声音和青丘的惨状瞬间涌入神识。   ——西北、西南已失!大哥白玄、二哥白奕战死!三哥白顾、四哥白真重伤!翼族正在猛攻东南荒!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墨渊心上。   擎苍!东皇钟!   擎苍的手里还有他炼制的东皇钟,而且东皇钟里还有红莲业火,他必须得去,只有他才能……   他像是为了助白浅一力,不得不找其他借口,这样似乎就不像是当日素锦族的月姝在凌霄宝殿上所说的一般了。   墨渊眼中寒光暴涨,再无半分迟疑。   袍袖一挥,强行破关而出,周身气息一阵剧烈的动荡。   他甚至来不及稳固翻涌的气血,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东南荒战场!徒留洞府内缭乱不稳的灵气,诉说着此次强行出关的代价。   东南荒战场,情势已危急至极致。   白顾力竭,被一名翼族将领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顾儿!”凝裳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扑了过去。   白止目眦欲裂,心神巨震之下,防御出现空隙,被擎苍觑准机会,隔空一掌拍落云头,血洒长空。   “父亲!”白浅尖叫,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就在擎苍狞笑着,欲要下令给予白止最后一击时,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冰冷的怒喝:“擎苍!” 一道磅礴浩然的神力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轰然撞向擎苍!   光芒散处,墨渊伟岸的身影挡在了白止父女身前,面色微白,眼神却锐利如万载寒冰,周身属于上古战神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开来,瞬间震慑了整个战场!   “师父!”白浅看到这身影,如同看到了最后的救赎,泪水奔涌而出。   擎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退数步,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狂笑:“墨渊!你终于来了!好!好的很!今日便叫你这战神,与你护着的这群狐狸,一同葬身于此!”   大战瞬间升级。   墨渊虽带伤强行出关,但底蕴犹在,剑光纵横,与擎苍战在一处,神魔之力碰撞,天地为之变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九重天上,一直“忙于要事”的天君慈正也立刻收到了墨渊现身战场的消息。   他目光一闪,算计的光芒急速流转。墨渊插手,变数陡增。   若墨渊胜,青丘或许能残存,那他天族便不好再强行收取东荒;若墨渊败…那天族更将独木难支。   必须立刻下场,抢占先机,至少要将“援助青丘”的大义名分和实际利益抓在手中!   “宣白真!”天君声音陡然变得急切而威严。   早已等得心如死灰的白真被快速引入大殿。   “青丘之难,朕已深知,方才正紧急调派兵马!”天君一副痛心疾首又果决刚毅的模样,“白真上神放心,天族绝不会坐视盟友被欺!你的条件,朕答应了!即刻发兵,援救东南荒!”   白真看着天君瞬间转变的态度,心中冰冷讽刺至极,却只能压下所有情绪,深深一拜:“白真,代青丘…谢过天君!”   天族战鼓擂响,早已集结待命的兵马(虽非最精锐,但阵仗十足)随着白真,浩浩荡荡开赴东南荒。   而更遥远之处,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素锦内,月姝放下手中的茶盏,听着属下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都去了?真是热闹。”她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气息深沉的玄曦,“夫君,这浑水,我们不去搅一搅,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盛情’?青丘的五荒,尤其是那即将无主的东南、西北、西南…看着倒也惹人眼馋。”   玄曦缓缓睁开眼,眼底并无波澜,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你想去,便去。”   月姝嫣然一笑,起身,长袖一挥:“点齐我们的人马。也该让这四海八荒知道,如今已非天族与翼族争雄的旧日时光了。”   她率领着以素锦族为首、早已归顺于他们的天界其他各族力量,化作另一股强大的洪流,悄无声息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东南荒那片巨大的杀戮旋涡,疾驰而去。   东南荒焦土之上,墨渊剑光与擎苍魔焰疯狂碰撞;天族大军正浩浩荡荡开来;而另一股新兴的强大势力,也在月姝的带领下,正冷眼切入战场。   战场如同沸腾的熔炉,神魔之力疯狂对撞,嘶吼与兵刃交击声撕裂天际。   墨渊与擎苍的战团光华爆闪,威压迫得周遭无人敢近。   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离镜终于觑见一个空隙,摆脱了缠斗的天族兵将,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让他心魂俱颤的身影——白浅。   她跪在一片焦土上,素白的衣裙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她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男子,那是她的三哥白顾,胸膛几乎被彻底洞穿,仅剩一丝微弱的仙元在艰难维系,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第237章 素锦她娘(17)   白浅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与焚天的恨意。   大哥二哥的死状、爹爹的重伤、三哥此刻濒死的惨状,如同毒焰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焚烧殆尽。   离镜心中刺痛,不顾一切地冲到她身边:“浅浅!我…”   他的声音急切,带着未能参与婚礼的愧疚与想要解释挽回的渴望。   他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想查看白顾的伤势,或是想将她从血污中拉起。   然而,这声音,这身影,此刻落在白浅眼中,不再是那个曾让她心动的翩翩公子,而是彻头彻尾的、带来所有灾难的仇敌之子!是他父君发动了战争,是他翼族屠戮了她的至亲!   就在她们大婚当日!   就是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   离镜的声音和靠近的动作,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了白浅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潋滟生辉的桃花眼里,再不见丝毫往日情意,只剩下血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疯狂恨意!那恨意浓烈得让离镜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   “滚开!”   伴随着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完全不似她声音的尖叫,白浅体内残存的所有仙力轰然爆发!   她甚至没有取出任何其他法器,握在手中的玉清昆仑扇瞬间感应到主人滔天的悲愤与杀意,青光大盛,化作一柄凝练着无尽锋锐与绝望的碧色长剑!   没有丝毫犹豫。   快得让离镜根本无法反应。   “噗嗤——!”   一声利刃割裂皮肉、穿透脏腑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甚至压过了周遭震天的喊杀声。   离镜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所有未出口的话语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那柄由昆仑扇所化的、他曾赞过漂亮的碧色长剑,此刻正深深地、精准地没入自己的腹部。   剧痛迟了一瞬才海啸般袭来。   他踉跄一步,抬头看向白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看到一双被仇恨彻底吞噬、冰冷绝望到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   白浅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她猛地将剑抽出!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离镜腹部的创口喷涌而出,溅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也溅上了白浅苍白的面颊。   离镜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他望着她,眼中是巨大的震惊、无法言说的痛楚,以及一片迅速湮灭下去的、死灰般的绝望。   东南荒的天是赤红色的。   砂砾被血浸透,凝结成深褐色的硬块,踩上去会发出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味,还有一种更诡异的甜香——那是修为高深的神族殒命时,仙泽溃散的味道。   白真便是踏着这样的土地疾奔而来。   他银白色的战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往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赤红如血,身后跟着的天族将领们亦是个个面色沉凝,如同裹挟着雷暴的乌云。   他好不容易求得天君带来的将领。   他们的到来,仿佛一道冰冷的铁流,骤然冲入混乱沸腾的战场。   几乎同时,另一侧天际仙光大盛。   月姝与玄曦率领素锦族精锐及归属的天部战士降临。   他们的阵列整齐肃杀,不同于天族的威压,也异于狐族的悲愤,是一种经过漫长压抑后淬炼出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他们的加入,瞬间如磐石投入沸水,将翼族猖獗的攻势生生遏制、压回。   战场局势,顷刻反转。   白真无暇他顾,目光如炬,疯狂扫视着狼藉的战场。   终于,在一处略微凸起的荒坡上,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却已黯淡无比的青色仙泽——那是他父亲白止帝君最后的护体神光。   “父君!阿娘!三哥!”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冲去。   荒坡上,景象惨烈得让身经百战的白真也瞬间窒息。   狐帝白止,那位曾叱咤风云、慵懒却护短的青丘之主,此刻靠在一块断裂的巨石上,胸口一个恐怖的窟窿,金色的神血几乎流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帝后凝裳瘫倒在他身侧,面色灰败如纸,周身仙泽紊乱微弱,为了护住丈夫和儿子,她已耗尽毕生修为,油尽灯枯。   而他们身边,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三哥白顾。   他俊朗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怒与不甘,心口处空空如也,早已神魂俱散,身躯正逐渐变得冰冷透明。   白浅跪在一旁,一身素衣早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她脸上泪痕斑驳,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握着凝裳冰凉的手。   离她不远,翼族二皇子离镜倒在地上,腹部正在流血,正是白浅的玉清昆仑扇所化的长剑所伤,生死不明。   但白浅此刻,连一眼都未曾分给他。   “父君!阿娘!”白真扑到白止身前,膝盖重重砸在染血的土地上,颤抖着手却不敢触碰父亲那可怕的伤口,“三哥三哥…三哥他……”   他看着白顾毫无生气的脸,喉头哽咽,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泪水汹涌而出。   白止帝君艰难地掀开眼皮,昔日深邃的眼眸已浑浊不堪。   他看到白真,又吃力地转动眼珠,扫过战场。   天族与素锦族的旗帜正在压制翼族的黑旗,喊杀声虽仍激烈,但胜利的天平已清晰倾斜。   他灰败的脸上竟挤出一丝极淡、极欣慰的弧度。   青丘…保住了…至少,没有全军覆没…   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目光死死锁住白真,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真…儿…保…住…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破碎的神源中硬挤出来的。   “青丘…还…有…”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眼神开始涣散,却拼尽最后力气,吐出一个名字,“…凤九…”   想到那个额头上含有凤尾花的小孙女,白止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微弱的亮光,如同黑夜将尽时最后一点星子。   那是青丘未来的希望之火,他还没有输,青丘还没有输……   随即,那点亮光迅速湮灭。   狐帝白止的头缓缓垂下,最后一丝气息断绝。   几乎同时,帝后凝裳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她握着白止衣角的手无力地滑落。   两位上古神祇,青丘的支柱,于此东南荒僻之地,双双殒落。   “父君——!阿娘——!”白真的哀嚎撕心裂肺,仿佛一头濒死的孤狼。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父母冰冷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白浅被这绝望的哭声惊醒,她茫然地转头,看到父母已然逝去,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   她扑过去,与白真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是家园被毁、亲人惨死的无尽悲恸,是劫后余生却痛失所有的巨大荒凉。   与他们撕心裂肺的悲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战场另一处的月姝和玄曦。   他们二人静立在一道淡淡的银色屏障之后,衣袂飘飘,纤尘不染,仿佛这场惨烈的神魔大战只是幕布前的喧嚣,而他们是超然物外的看客。   月姝一袭素锦,容色清冷,目光扫过战场,精准地落在了远处倒地不起的离镜身上。   她对这位翼族皇子的生死毫无兴趣,但她需要他的三魂。   她指尖微抬,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幽光掠过战场,悄无声息地没入离镜眉心,顷刻间便抽取了他脆弱的三魂,封入一枚玉符。   至于那具躯壳是死是活,她漠不关心,任其自生自灭。   玄曦则警惕地注视着战局中央,那里神光与魔气疯狂对撞,是墨渊与擎苍的战场。   他低声道:“月姝,擎苍还未动用东皇钟。”   月姝微微颔首,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他败局已定,绝不会甘心。那东西…他定要用来拉所有人陪葬。”她抬手,无声地命令身后的素锦族战士收缩防御。   果然,战场中央,眼见翼族军队节节败退,死伤惨重,擎苍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狂怒咆哮:“墨渊!本君就算死,也要这四海八荒一同寂灭!”   他猛然震开墨渊的剑锋,双臂一展,一口古朴玄奥、散发着无尽毁灭气息的巨大铜钟凭空出现——正是上古神器东皇钟!   “就是此刻!”月姝与玄曦同时而动!   两人身形瞬移,双手结印,磅礴浩瀚的仙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道巨大的、流淌着无数银色符文的仙障瞬间张开,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所有的素锦族人和归属天族牢牢护在其中,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后疾退,远离东皇钟的范围。   “不好!快退!”天族将领中也有人识得此物,骇然惊呼,天族军队亦慌忙后撤。   但那些杀红了眼的翼族士兵,以及一些冲得太前的天族和青丘狐族,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擎苍面容扭曲,疯狂地催动咒文。   东皇钟钟体剧震,赤红如血、灼热得能焚尽世间一切的火焰——红莲业火,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喷涌而出! 第238章 素锦她娘(18)   火焰过处,无论敌我,无论神魔,修为稍弱者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瞬间汽化;稍强者挣扎不过一息,亦被业火吞噬,烧得神魂俱灭,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   红莲业火疯狂蔓延,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要吞噬整个东南荒,乃至更远的世界。   墨渊屹立在火海之前,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   东皇钟是他所炼制,却无人比他更清楚这口钟和红莲业火的可怕,一旦彻底爆发,四海八荒都将沦为焦土。   他目光沉静,已做好了唯一的抉择。   献祭自身,以神魂为引,血肉为封,将擎苍与这灭世业火,重新压回东皇钟内。   赴死之前,他下意识地,朝着那处弥漫着无尽悲恸的荒坡望去。   恰在此时,白浅似乎心有所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穿越混乱的战场与肆虐的火光,对上了他的目光。   刹那永恒。   他的眼神深沉如万古星空,平静,决绝,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告别。   她的眼中是未干的泪,是巨大的茫然,是骤然而至的、不祥的预感。   没有言语,甚至来不及有一个表情的变换。   墨渊毅然转身,白衣在猎猎火光中翻飞,如同扑向烈焰的最后一只白蝶。   他双手急速变幻,古老而强大的封印法诀化作实质的金色神文,环绕周身。   他的身体迸发出亿万道神圣的光芒,整个人化作一道最为精纯强大的本源之力,义无反顾地撞向东皇钟!   “师尊——!”远处传来叠风等人凄厉的哭喊。   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混沌重开。   金色的神光与赤红的业火疯狂交织、搏斗、吞噬。   擎苍惊恐愤怒的咆哮被彻底淹没。那毁天灭地的红莲业火,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拉扯,嘶吼着被收束回东皇钟内。   钟声长鸣,震彻寰宇,最终归于沉寂。   天空飘洒下金色的光雨,那是墨渊战神神魂消散于天地间的最后景象。   一切尘埃落定。   东皇钟静静悬浮在空中,钟身上多了无数道金色的封印纹路,再无一丝业火泄露。而它的下方,墨渊的仙体缓缓坠落,白衣胜雪,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不——!师父——!”   白浅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碎裂崩塌。   父母兄长春逝之痛尚未消化,师父又为苍生殉道而去。   她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神魂都在颤栗。   她疯了一般冲过去,不顾一切地穿过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踉跄着,几乎是扑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臂,接住了那道坠落的身影。   墨渊的身体冰冷,再无一丝生机。   “师父…师父你醒醒…你看看小十七啊…”   她紧紧抱着他,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你走了…我怎么办…大家都走了…都不要小十七了…”   她嚎啕大哭,哭声悲切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无法承受的悲痛,全都在这哭声中倾泻出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抱着渐渐冰冷的师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日月无光。   白真看着妹妹,心痛如绞,却无力安慰。   他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与泪,望向满目疮痍的战场,望向青丘的方向。   父君最后的嘱托在耳边回响——“保住自己,保住青丘,还有凤九。”   他深吸一口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青丘的担子,从此,落在他一人肩上了。   远处,月姝淡淡收回了仙障。   素锦族伤亡极小。   她看了一眼痛哭的白浅和沉寂的东皇钟,目光最终落在手中那枚封印着离镜魂魄的玉符上,眼神幽深难辨。   玄曦看向月姝:“走吧。”   月姝微微点头,最后扫了一眼这片染透了神魔之血的土地,转身,带领族人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般沉默而有序。   东南荒的风依旧呜咽,吹拂着断戟残骸,卷起灰烬与血沙。   夕阳将落,给这片死寂的战场涂上了一层凄艳诡异的血色。   战火的余烬尚未冷却,东南荒焦黑的土地上弥漫着死寂与血腥混合的沉重气息。   天族大皇子央错,便是在这片苍凉中,率领着仪容整齐、甲胄光鲜的近卫,姗姗来迟。   他的坐骑是通体雪白的天马,蹄下祥云缭绕,与周遭破败惨烈的景象格格不入。   央错面容端正,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倨傲与疏离。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掠过那些残缺的尸身和哀泣的伤者,最终,定格在了荒坡之上——那里,白浅正死死抱着墨渊冰冷的身躯,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昏厥。   央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与不耐。   他早已从天君那里得知,父君已为他定下了与青丘白浅的婚事,作为他的侧妃。   对于这位未来的侧妃,他听闻甚多:与翼族二皇子离镜曾有过婚约,闹得四海皆知;如今又这般不顾体统地紧抱着其师尊墨渊上神的仙体,哭得如此失态……实在有失身份,德行有亏。   然而,他深知父君布局深远。   青丘虽遭重创,但其根基与五荒势力仍是天族需要笼络的对象。   这桩婚事,是棋局上关键的一子。   他不能因个人喜恶,坏了父君的大事。   他收敛心神,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威严,驱马上前。   他的近卫迅速分开人群,清理出一条道路。   “白浅上仙,”央错的声音平稳,带着天家特有的疏淡腔调,“墨渊上神为苍生殉道,功盖寰宇,我等皆感佩悲恸。然,上神仙体不容轻慢,需即刻请回九重天,依天族最高仪制,与此次战役中所有捐躯的天族将士一同,葬入无妄海,受四海八荒永世敬仰。”   他的话,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   白浅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不!我不要!师父他…他不能去无妄海!我要带他回昆仑虚!”她将墨渊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师尊就会彻底消失。 第239章 素锦她娘(19)   央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耐心似乎耗尽。   他侧过头,不再看白浅,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强忍悲痛、搀扶着妹妹的白真。   “白真上神,”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墨渊上神乃父神嫡子,天族战神,他的身后事,关乎天族颜面与军心稳定。岂能由着小儿女性情胡来?还请上神以大局为重。”   “大局?”白浅尖声反驳,却被白真死死拉住。   白真脸色苍白,眼底血丝未退,父母兄长春逝的巨痛仍撕扯着他的心,但他比白浅更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形势。   天族大军在此,央错代表的是天君的意志。   青丘新丧,实力大损,再无与天族抗衡的资本。硬碰硬,只会让青丘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悲愤强行压下,手指用力,几乎掐进白浅的胳膊里,声音沙哑却清晰:“浅浅,放手。”   “四哥!”白浅绝望地看着他。   “听话!”白真低喝,眼中是痛楚,更是不容抗拒的坚持,“让墨渊上神…体面地走吧。”   白浅看着四哥眼中的沉重与无奈,又看向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天族兵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明白了,此刻的她,连守护师尊遗体的能力都没有。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颤抖着,一点点松开了紧抱着墨渊的手。   天族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却又异常迅速地从她怀中接过了墨渊的仙体,安置在一副早已准备好的、铺着玄色锦缎的灵架上。   怀中骤然空落,冰冷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彻骨髓的寒冷。   白浅瘫软在地,失神地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被抬起,渐行渐远,仿佛最后一点温暖也被彻底剥夺。   央错见目的达到,面色稍霁,转向白真,语气公式化了许多:“白真上神,天君有旨,请上神于三日后移步凌霄宝殿,共商翼族战后处置及五荒后续事宜。”   白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他点了点头:“多谢大皇子,本上神会准时前去的。”   央错不再多言,吩咐手下加紧收敛天族阵亡将士的仙体,准备一同送往无妄海。   他本人则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了素锦族的方向。   对于素锦族,他心中更为复杂。   一个归属于天族的族群,不知何时有了上神,且威压不输于墨渊上神。   当日凌霄宝殿,月姝上神那毫不掩饰的强势与威压,他记忆犹新。   此次大战,素锦族虽人数不多,但展现出的战力与纪律,远超预期。   且众多天族退出天族管辖,加入素锦族。   于公于私,天族都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与这等“僭越”之族平起平坐,但天君的旨意明确:战后事宜,需邀请素锦族。   他不得不去。   至于战败的翼族,央错只冷淡地吩咐一名副将:“去大紫明宫,传天君谕令,命翼族三日后遣使至凌霄殿听候发落。”语气轻蔑,如同吩咐仆役。战败者,没有选择的权利。   安排完毕,央错不再停留,率领部分仪仗,朝着素锦族临时的营地而去。   众人陆续离去。   焦土之上,只剩下青丘残部与零星的天族士兵在处理后续。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那个被白浅一剑刺穿腹部、又被月姝抽走三魂的离镜,气息早已微弱如丝。   随着央错队伍的远去,天地间最后一点喧闹也沉寂下来。   离镜躺在一片血污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赤红色的天空,有着翼族二皇子的骄傲、对白浅的执念、对父亲的恐惧与怨恨……所有的一切,都随着生命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他轻轻咳出一口黑色的血,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最终彻底归于寂静。   就在离镜断气的那一刻,远方那悬浮于空、已被封印的东皇钟,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钟体内,被墨渊以神魂之力强行封印的擎苍,原本已被红莲业火反噬得痛苦不堪,气息萎靡。   然而,一股精纯而阴戾的力量,毫无征兆地透过东皇钟的封印,丝丝缕缕地注入他的魔魂之中!   “嗬……”擎苍发出一声沉闷而舒爽的低吼。   这股力量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亲生骨肉殒命时,通过邪术反馈而来的本源魔力!   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与不死之身,他早已暗中将自己的三个儿女全部以秘法炼制。   只要其中一人死亡,其毕生修为与魂力便会跨越空间,加持到他这个父亲身上!   离镜的死亡,成了滋养他野心的最后一份养料。   原本因封印而躁动不安的红莲业火,仿佛被浇入了一瓢热油,火势骤然变得汹涌。   擎苍那被墨渊重创几近溃散的魔魂,在这股力量的补充下,竟开始缓慢地、顽强地重新凝聚。   “墨渊……白止……天族……青丘……”东皇钟内,回荡起擎苍低沉而怨毒的狞笑,那笑声被禁锢在钟内,无人听闻,“本君……还会回来的……待本君冲破这牢笼,定要这四海八荒……寸草不生!”   金色的封印符文似乎感应到了内部力量的异变,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竭力压制着那蠢蠢欲动的灭世之火。   然而,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仿佛冰面下的暗流,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滋生。   东南荒的风依旧呜咽,卷着灰烬,吹向远方。   无妄海将迎来新的英灵,凌霄殿即将开启新一轮的博弈。   四海册封起风云,素锦陈辞定乾坤   凌霄宝殿的穹顶高远,绘着日月星辰的运转轨迹,亿万载不变的辉光冷冷洒落,照见下方一片诡谲的沉寂。   天君慈正那番打着为青丘着想的漂亮话,如同抛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沉入了冰冷的潭底。   金玉铺就的地面倒映着两旁仙班模糊的身影,诸天仙神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对殿柱上的蟠龙雕刻产生了无穷尽的兴趣。   御座上的天君,面容依旧维持着那仁厚雍容的假面,只是宽大袖袍下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不被接茬的尴尬与愠怒。   他的目光扫过青丘那位仅存的可主事的白真,对方却垂眸敛目,姿态恭顺,俨然一副“不敢僭越”的模样,将这份烫手的山芋原封不动地晾在了原地。   这无声的僵持,比任何喧哗的反对更令人难堪。   慈正心底冷笑,面上却浮起更为温煦的笑意,正欲将话头强行引向那高踞御座之侧、始终闭目养神的东华帝君,借天地共主之口施压——   一道清冽却锐利如冰刃的女声,猝然划破了大殿令人窒息的凝滞。   “天君这盘棋,打得真是步步精巧,算无遗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   众仙倏然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素锦族席位。   月姝缓缓起身,一袭玄色宫装,衬得她面容清艳绝伦,眉眼间却凝着万年不化的霜雪,眸光直刺向御座之上的天君。   殿内响起一片极轻微的抽气声。这般毫不留情的开场,近乎撕破脸面。   慈正脸色微沉:“月姝上神,此言何意?”   早前月姝已经展示过她的上神威压。   “何意?”月姝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天君口口声声说五荒本属青丘,分配由青丘做主。无非是仗着青丘如今与天族联姻,势力大不如前。东荒,您已明里暗里划作了白浅上神的嫁妆,不日便归天族;白真上神的东北荒,您动不得,也不屑动。至于剩下的西北、西南、东南三荒……”   她略略停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脸色已然发白的白真与面露不忿的白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青丘如今还剩几分气力守住?最后还不是要‘心甘情愿’地倚仗天族‘庇护’,一步步落入天族囊中!天君一番‘美意’,实则是要将青丘剩余价值榨取干净,兵不血刃尽收五荒之利!这等算计,岂不高明?”   字句如刀,剥开慈正那层仁义道德的粉饰,露出内里赤裸裸的权力欲和吞并野心。满殿仙神神色骤变,交头接耳,嗡鸣之声四起。   白真猛地抬头,嘴唇紧抿,袖中拳头紧握。   白浅双目含怒,却被身侧的白真以目光强行按住。   天君面色铁青,重重一拍御案:“月姝!休得胡言!本君乃一片公心!”   “公心?”月姝毫无惧色,反而向前轻移一步,环视大殿,声音朗朗,直溯旧事,“那便请天君,也请满殿仙友评评这个‘公’字!青丘白家,当初凭何占据五荒?白止又凭何敢自封为‘帝’?!”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自封帝号,乃是公然挑战昔日天地共主权威的大忌!   “天地之间,帝位尊隆,昔日唯有东华帝君一人以战功、以威望平定四海八荒,得称帝君!白止之‘狐帝’,是谁敕封?莫非是自封?此等僭越,当初不过因神魔大战紧要,无人深究,莫非今日便成了理所应当之理?” 第240章 素锦她娘(20)   她语速加快,根本不给天君或青丘反驳的机会,历史的尘埃被她毫不留情地拂开,露出内里尖锐的棱角:“再说五荒!当年神魔大战后,论功行赏,东华帝君主持分封,白止所得,分明只有东荒一地!其余四荒,不过是战后凋敝,暂由青丘‘代管’!何时这‘代管’竟成了‘世袭罔替’?契约何在?敕令何在?莫非凭的是一句‘惯例’?还是凭的……他青丘白家当年出了几位上神?”   月姝眸光锐利如刀,再次扫过白真白浅,最终落回天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冷笑:“若论上神,如今天地间,莫非只有他青丘能出?我月姝,我夫君玄曦,历经劫难,亦晋位上神!按此逻辑,我夫妇二人,是否也该当享有两荒之地?”   “你!”天君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一直冷眼旁观的东华帝君,银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掠过月姝的身影,又缓缓闭合,无人能窥探其心思分毫。   此时,月姝身侧的玄曦缓缓站起身。他并无言语,只是周身气息蓦然一变。   一股浩瀚无比的威压,如沉寂万古的深海骤然掀起滔天巨浪,又如同整片苍穹无声无息地碾压而下!纯粹、磅礴、带着远古战神般的凛冽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凌霄宝殿!   殿内蟠龙金柱嗡鸣作响,琉璃灯盏光华乱颤。   修为稍浅的仙官只觉神魂战栗,几乎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就连前排的那些一方尊主、远古神族,亦是个个面色发白,运功相抗,眼中尽是骇然之色!   这威压……竟丝毫不逊于昔日昆仑虚之主墨渊上神全盛之时!不,甚至更为古老霸道!   御座之侧,东华帝君一直漠然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再次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玄曦身上,仿佛穿透无尽时光,与久远记忆中的某些模糊片段重合。   是了,当初天道法器异动,隔绝窥探的那两道身影……原是他们。   而这威压,竟已臻至此境,几可与自己比肩而立。   天君慈正首当其冲,虽未被直接针对,亦感到呼吸窒涩,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原以为素锦族虽强,终归是臣属,未曾想……这玄曦的实力竟已恐怖如斯!他原本的计划被月姝撕得粉碎,此刻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更感到底气的飞速流失。   玄曦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最终看向天君,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君,月姝上神所言虽直,却是在理。旧事纷杂,非三言两语可辩清。然眼下战事方歇,东南荒乃昔日瑶光上神浴血守护之地,理当归还。   西北、西南两荒,多年来皆称‘代管’,而今我素锦族率各族联军浴血奋战,击退外侮,死伤无数,功勋卓著。若论功、论力、论资格,我族要求此两荒,可有不妥?”   他话音落下,威压稍敛,却仍如悬顶之剑,令所有人不敢妄动。   殿内落针可闻。   形势比人强,玄曦的实力摆在这里,月姝的诘问占住情理,天君吞并的私心被戳穿,青丘无力反驳亦无实力守护。   诸仙面面相觑,心中皆知,五荒格局,恐要彻底颠覆。   慈正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目光投向东华帝君,带着哀求与最后的希望:“帝君……您看……”   东华帝君目光淡漠,掠过天君,掠过青丘,最终在玄曦与月姝身上停留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按功论处,依理而行。东南荒归瑶光,既然瑶光不在,那么就由天族代管,西北、西南归素锦族,东北荒仍属白真,东荒……既为嫁妆,依约办理。”   一锤定音。   天君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靠在御座之上,面如死灰。   白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只剩一片无奈的沉寂。   白浅咬紧下唇,眼中尽是不甘与黯然。   他二人就想维护当初地盛况,可现在,四哥只能护住自己的东北荒。   自己还只是上仙修为,且自己还有嫁入天族,还只是侧妃,爹娘不在了,师父也不在了……   月姝与玄曦对视一眼,神色平静,并无喜色,仿佛本该如此。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即将尘埃落定之际——   凌霄宝殿门口,光影忽然一阵奇异的扭曲,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下一瞬,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迈入殿中。   来者一袭简单的素白衣袍,墨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冷,眼神带着一种历经沧海桑田的淡漠与倦怠,仿佛刚从久远的沉睡中醒来,或是自万里之外的厮杀场信步而归。   她步伐不疾不徐,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每一步都像踩在殿宇无声的心跳上。   正是久寻不见的瑶光上神!   她径直走入殿心,对满殿仙神投来的震惊、疑惑、敬畏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对御座上的天君和东华帝君,也仅是淡淡一瞥,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天君慈正脸上,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绝对主权,轻轻巧巧地,将那刚刚由东华帝君亲口裁定、关乎一荒之地归属的天大事情,揭了过去:   “东南荒是本君的地方。”   “累了,回来瞧瞧。”   “不劳天君和帝君再费心分配。”   顿了顿,她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视线掠过月姝和玄曦,微微颔首,算是承了那份“归还”的情,但语气依旧是她独有的那种冷淡疏离:   “至于你们打下的那两荒……本事不错。”   言罢,竟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便欲离去,仿佛她踏入这庄严肃穆的凌霄宝殿,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全场愕然,死一般的寂静里,落针可闻。   最终,仍是那高踞上首的东华帝君,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似是叹息,又似是早已料到的了然,打破了这凝固的画面:   “允。”   东华帝君再想偏袒天族也无法了。   天君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白真和白浅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复杂。   说罢,瑶光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殿内众人依旧沉浸在震惊中,许久才回过神来。   天君长叹一声,知道五荒格局就此定下,无力更改。 第241章 素锦她娘(21)   凌霄宝殿内,五荒归属的惊涛骇浪刚刚被东华帝君一言定下,那沉凝滞重的空气尚未完全流动开来,另一重关乎四海八荒安稳的难题,便已无声地压了上来,如同殿外积聚的铅云。   诸仙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殿侧那群形容萎顿、气息衰败的身影——翼族的降臣。   昔日擎苍麾下也曾煊赫一时,如今却只余惶惶不安,为首的几人更是面如死灰。   大战已毕,君王伏诛,这庞大的族群该由谁执掌,成了一个烫手山芋,关乎着战后是真正和平,还是埋下再度动荡的火种。   天君慈正清了清喉咙,将方才因失去三荒而郁结的闷气勉强压下,试图重拾主导。   他目光扫过翼族众人,最终落在一个被搀扶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青年身上。   “翼族既已归降,自当依循旧例,由嫡系继承。”天君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口吻,“大皇子离怨,虽身负重伤,然名分在此,理当……”   “天君此言,恐有不妥。”   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天君的话。   月姝翩然起身,玄色衣袂拂动,瞬间吸引了所有视线。   她并未看那奄奄一息的离怨,目光反而投向降臣队伍后方,一个同样穿着翼族服饰、却低眉顺眼、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   “离怨伤重至此,能否痊愈尚属未知,即便痊愈,一身修为恐怕也废去七七八八。翼族经此重创,内部崩裂,外患虽暂平,却需一位能安抚人心、缓和与各族关系的新主,而非一位仅剩空名、需人日夜扶持、甚至可能引来内部更多倾轧的病弱之君。”月姝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点出的皆是血淋淋的现实。   天君眉头紧锁,不悦道:“那依上神之见,该当如何?莫非翼族已无男儿?”   “君王之选,首重其能,其德,其利于大局安定,而非仅是性别。”月姝淡然反驳,随即抬手,指向那后方的女子。   “胭脂公主,虽为女子,却性情温婉仁厚,素无恶名。大战期间,亦未曾听闻其有助纣为虐之举。由她掌管翼族,一则可平稳过渡,安抚翼族民心,避免因权力争夺再起祸端;二则,以其温和性情,必能修复与各族的裂痕, 必能实现四海安宁。此乃战后最稳妥之策。”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诸仙皆感意外,却又不得不承认月姝所言切中要害。让一个柔弱公主上位,看似荒谬,实则却是眼下最能平衡各方、避免继续流血的安排。   天君脸色变幻,显然不愿再失主导,尤其不愿再由素锦族主导议局。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御座之侧,寻求支持:“帝君,您看这……”   东华帝君银紫色的眼眸微抬,掠过气息微弱的离怨,又看向那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胭脂,眸光深处似有无数星尘生灭,算计推演着万千可能。   片刻沉寂后,他薄唇微启,声音无波无澜,却一锤定音:   “可。”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山岳。   天君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脸色一阵青白,最终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快,硬邦邦道:“既然帝君也如此认为,那便……依此办理。即日起,由胭脂接管翼族事宜。”   降臣队伍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下去。   离怨闭合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终归无力睁开。   而被点名的胭脂,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仿佛被巨大的命运砸中,不知所措。   大局已定。   就在诸仙以为今日风波终于平息,暗自松了口气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清冷中压抑着刻骨的恨意。   “天君,帝君。”白浅越众而出,一身素衣,面容清减,那双曾潋滟生辉的桃花眼里,此刻唯有冰封般的寒意,“翼族之事已毕,青丘尚有一桩私怨,望天君与帝君准予了结。”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白浅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翼族降臣中的某一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请将叛徒玄女,交由我青丘处置!”   天君此刻心烦意乱,只求尽快结束这令他屡屡失颜面的朝会,何况一个无足轻重、罪有应得的玄女,他根本不在意,当即挥袖,不耐道:“准了!此等背族弃义之徒,青丘自行处理便是。”   他甚至未去看东华帝君的反应。   帝君亦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朝会散罢,诸仙心思各异地离去,凌霄宝殿恢宏依旧,却仿佛仍残留着方才权力更迭与旧日血仇的冰冷气息。   白浅与白真对视一眼,片刻不停,化作两道流光,径直朝着大紫明宫方向疾驰而去。   昔日繁华喧嚣、透着异域奢靡气息的翼族宫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死一般的沉寂。   硝烟味尚未散尽,血迹斑驳地浸染在破碎的黑曜石地砖和倾颓的廊柱上。   巡逻的天兵面无表情,看到他们二人,默默让开道路。   玄女被囚禁在一处偏僻破败的宫苑中,门外仅有寥寥守卫。   她早已失了往日作为准二皇子妃的骄矜妖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衣,头发散乱,蜷缩在角落。   听到脚步声,她惊恐地抬头。   当看到白浅和白真那张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恨意的脸时,玄女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弹起,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恐惧,“我是翼族的二皇子妃!你们不能动我!天族已经接受投降了!你们不能杀我!”   白真面无表情,一挥手,一道神光打出,直接封住了她的喉舌与周身法力,让她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合着嘴,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不甘的怨毒。   白浅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她俯视着这个曾是她的侍女、却亲手将青丘推向地狱深渊的女人,父母兄弟惨死的画面、狐狸洞前漫山遍野的尸骸、那绝望的焦土气息……一幕幕在她眼前翻涌。   她缓缓抽出腰间的玉清昆仑扇,扇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决定生死的光泽。   玄女瞳孔骤缩,疯狂地挣扎扭动,被封住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嘶气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还有半分昔日容貌。   “玄女,”白浅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一字字钉入对方的魂魄,“青丘十万血债,阿爹阿娘、兄长们的命,今日,便由你开始祭奠。”   没有多余的审判,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积攒了太久的恨,与必须了结的因果。   寒光一闪!   玉清昆仑扇化作最锋利的刃,精准而决绝地掠过玄女的脖颈。   所有的挣扎、恐惧、怨恨、不甘,瞬间凝固。   那双曾媚意横生、后又充满算计与疯狂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灰暗空洞。   身体软软倒地,溅起些许尘埃。   白浅收回法器,看都未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身一眼。   她转身,与白真一同走出这破败的宫苑。   凌霄殿的琉璃金瓦,还在檐角残留着蟠桃宴的喧嚣余韵,那琼浆玉液的馥郁香气仿佛还未散尽。   月姝却已携了玄曦,离了那三十六重天上的繁华地,直往昆仑虚而去。   云路之下,山河寂寥。越近昆仑,那股萦绕不散的悲壮与空寂便愈浓。   昔日万仙来朝的圣地,如今只余断壁残垣,焦土千里,风过处,卷起灰烬,带着血与火湮灭后的苦涩味道。   墨渊上神以元神生祭东皇钟的浩烈,抽干了此间最后一丝灵韵,连山巅的雪,都显得格外苍白冷寂。   玄曦悄然握紧了月姝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无声的抚慰。   月姝侧首,对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她的眸光清冷,径直投向昆仑虚深处那一点微弱的金光所在。   踏过倾颓的汉白玉阶,穿过荒芜的演武场,昔日弟子喧哗声犹在耳畔,眼下却空无一人。   墨渊座下那些英才,早在师尊献祭后便散了,各归各族,将这巨大的悲伤与废墟,独自留给昆仑山承受。   金莲被护在一方残存的净池中,周遭有微弱的禁制光华流转,已是昆仑虚最后的不屈。   那莲瓣舒展,通体犹如纯金淬炼,静静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金芒,在这万籁俱寂的死地,固执地维系着一线生机。   月姝在池边驻足,凝望那金莲,眼底掠过极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决然的冰寂。   她抬起手,指尖莹白,近乎透明,缓缓探向那金莲。   一道极其细微、却玄奥无比的法则波动自她指尖荡开,引动那金莲微微一颤,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金色血线,自莲心被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悬浮于她掌心之上,熠熠生辉。   旋即,她翻掌,一团混沌之气浮现,初时不过拳大,内里却似蕴着宇宙生灭、星河崩摧的恐怖力量,周遭光线瞬间扭曲,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鸿蒙真气! 第242章 素锦她娘(22)   玄曦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强自忍住,只屏息看着。   月姝面色更白一分,她以指为引,驾驭着那缕鸿蒙真气,于身前轻轻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锦缎被撕裂的“嗤”声。   虚空应声裂开一道幽深的罅隙,内里星光乱流,时间与空间的碎片疯狂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荒古气息。   她目光投入那裂隙深处,精准地捕捉到什么,素手轻招,一枚通体莹润、笼罩在淡淡水泽光华中的龙蛋,便自那混乱的时间乱流中被缓缓引出。   那蛋壳上天然铭刻着繁复的云纹水络,气息纯净而古老。   月姝动作不停,再次从那龙蛋之内,引出一缕融合了簌离的温润与太微的威凛的血脉之气。   两缕源自不同时空、不同本体的至尊血脉在她掌心悬浮、缠绕。   她阖上眼,周身泛起空濛道光,一种远超玄曦理解的古老法诀无声运转,将那缕得自未来天帝润玉的血脉,一点点、无比艰难地渡入昆仑金莲之中。   金莲光华大盛,莲瓣剧烈震颤,嗡鸣之声不绝,仿佛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剧痛。金光层层叠叠涌出,逐渐将那莲台形态吞没,重塑、凝聚……最终,光芒渐敛,原处只剩下一枚与旁边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散发着纯净金龙气息的蛋。   月姝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将那枚由金莲所化的龙蛋轻轻放归净池原处,收了鸿蒙真气。   虚空裂痕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恰在此时,一阵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伴着低不可闻的啜泣,自远处廊庑残骸后传来。   是簌离。   她一身素缟,容颜憔悴,眼底是无法磨灭的悲痛与茫然,似是循着本能归来。   她走到池边,一眼便看到那枚“龙蛋”,下意识地伸手触摸,蛋壳温润,内里那丝与她同源的血脉联系虽微弱却清晰可辨。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向苍穹,目光穿透过昆仑虚破碎的九天,那眼神由悲转惊,由惊转悟,最终沉淀为一种极致哀恸后的死寂与认命。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屈膝,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将那枚蛋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以自身微薄的灵息,继续履行那“孵化”的使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月姝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取自时空裂隙中的、真正的润玉的蛋,交到玄曦手中。   她的指尖冰凉。   事犹未了。   她复又取出另一物事——她之前从东南荒战场上提取的离镜的三魂。   旋即,又将方才自金莲中提取出的那部分血脉引出。   两样本毫不相干、甚至属性相冲的东西,在她手中以一种逆乱阴阳的法则强行融合,仙光与魂力交织,最终幻化成一株形貌与先前一般无二、却徒具其形、神韵全失的“金莲”,被置放回净池深处,完成最后一丝遮掩。   “走。”月姝的声音低哑,几乎气空力尽。   玄曦揽住她,一刻不停,化光直掠西北,回归素锦族地。   甫入闭关的静室,周身强压的气息再也抑制不住,月姝猛地呛出一口鲜血,艳红的血珠溅落在冷玉地面,触目惊心。   “月姝!”玄曦骇然,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灵力毫无保留地渡过去。   月姝摆摆手,推开他的搀扶,就势盘膝坐下,气息虽弱,眼神却亮得惊人:“无妨…鸿蒙真气反噬,意料中事…闭关些时日便好。”   她看向被玄曦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那枚龙蛋,“润玉…尚未破壳,需你…以龙息孵化…”   玄曦重重颔首,心知此刻绝非追问之时:“我明白。一切有我,你安心疗伤。”   月姝勉强勾了勾唇角,闭上双眼,周身泛起微光,迅速进入深定之中。   玄曦退出闭关所在之处,轻轻掩上门。   门外,是堆积如山的族务文书,西北荒、西南荒两地新定的动荡需他坐镇安抚,年幼的素锦还需他传道授业解惑,而今,又多了一项需耗费巨大心力的孕育之事——孵化一枚来自未来、关乎重大的龙蛋。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静沉睡的蛋,感受着那内里蕴藏的、与他同源却又似乎更为纯粹古老的龙息,沉沉吐出一口气。   眉宇间染上疲惫,却更有一股坚毅。他召来心腹,快速吩咐了几桩紧急政务,便抱着龙蛋,走向自己的寝殿。   往后岁月,他需得分出大半心神,以自身精纯龙元,日夜温养。   闭关所在之内,万物寂寥。   月姝周身气息起伏不定,鸿蒙真气造成的道伤在经脉内肆虐,每一次运转周天都伴随着刮骨剜心般的剧痛。   忽地,一道只有她能听见的机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宿主,原来你当初与天道交易,换来的那线契机,应验在此处。】   系统小八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惊叹,【你用这方世界未来的天地共主,替换了原本的定数。】   月姝于深定中,灵台仍保一丝清明。她并未睁眼,神识微动,回应得淡漠:“东华帝君…坐那天命之位太久,也该换人了。”血色尽褪的唇边弯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欠下的债,终须偿还。”   【以此子,断东华天命?】   “嗯。”月姝的神念掠过一丝疲惫,却更显锋芒,“待润玉长成…便是终局。”   神识交谈寂灭。   闭关所在之内只余她压抑痛楚的细微呼吸声,以及体外流转的、艰难修复着道伤的仙光。   室外,玄曦摒退左右,将那枚润玉的蛋置于暖玉灵榻之上,自己现出应龙原形,虽缩小了身形,依旧华贵威严。   他盘绕在侧,小心翼翼地吐出温润龙息,将那枚蛋轻轻笼罩。   金光氤氲,如潮汐般缓缓起伏,蛋壳表面的云纹水络在龙息滋养下,似乎愈发灵动鲜活。   日升月落,光阴在素锦族地悄然流转。   玄曦日夜不休,处理政务、教导素锦、孵化龙蛋,几乎分身为三。   幸而他修为深厚,方能勉强支撑。 第243章 素锦她娘(23)   只是每每感应那蛋中一日日壮大的生命气息,那纯粹浩荡、甚至隐隐让他这上古龙族都感到一丝心悸的至尊龙气,他眉间的忧思与凝重便深了一分。   这孩子的根基与命格,似乎远超月姝最初所言。   而闭关所在之内,月姝闭关已不知岁月。   那口心血带来的萎靡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蜕变。   万丈红尘,九重天阙,命运的长河于此悄然改道,奔涌向未知的终途。   直至千年后的某一日。   素锦族地深处,玄曦日常孵化龙蛋的殿宇内,那枚温养了万载岁月、吸尽了两位上古龙神心血的龙蛋,毫无预兆地迸射出裂穿九霄的纯粹金光!   蛋壳之上,一道裂纹悄然浮现,随即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下一刻,轰然碎裂!   万道霞光冲殿而起,清越龙吟响彻寰宇,无尽祥瑞之气弥漫四野。   霞光核心,一个婴孩身影缓缓浮现,肤白似玉,容貌精致绝伦,额间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神纹熠熠生辉。   他睁开眼,眸中似蕴着整条星河,清澈,深邃,而又带着一抹初生婴儿般的懵懂。   润玉——这方天地阴的天地共主诞生了。   润玉甫一诞生,天地间灵气疯狂汇聚,那磅礴的灵力波动引得各方震动。   玄曦惊喜交加,连忙上前查看。   此时,闭关的门缓缓打开,月姝一袭白衣,虽略显疲惫,但眼神却透着欣慰与坚定。   她走到润玉面前,轻声道:“孩子,你终于来了。”润玉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似是在努力理解周围的一切。   与此同时,远在九重天的东华帝君感受到这股强大的灵力波动,脸色骤变。   他觉得现在一切脱离了他的掌控。   昆仑虚的云雾终年不散,缭绕在苍翠山峦间,宛如仙境。   自月姝与玄曦离去后,这片圣地重归寂静,唯有山风穿梭于殿宇廊柱间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仙鹤清鸣。   央错与乐胥踏云而至,落在昆仑虚主殿前的青石广场上。   乐胥着一袭淡紫长裙,衣袂随风轻扬,眉间却锁着一缕难以化开的愁绪。   她与央错成婚已有千余年,却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这在仙族中实属罕见,主要是他们二人修为不高。   修为高者子女难以孕育,可她二人……   尤其是近日天君已明确表示央错与白浅的婚事已成定局,更让她心中郁结难解。   “帝君为何指引我们来此?”央错环视四周,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疑惑。   乐胥轻叹一声:“东华帝君只说我的机缘在昆仑虚,具体为何,并未明言。”   三日前,乐胥独自在天宫后苑徘徊,心中郁结难解。   正当她望着瑶池中盛放的莲花出神时,东华帝君悄然而至。   帝君什么也没多问,只淡淡道:“若求解心中之忧,可往昆仑虚一行。”说罢便飘然而去,留下怔怔出神的乐胥。   此刻站在昆仑虚主殿前,乐胥心中忐忑不安。   她与央错的婚姻虽说是天君指定,但千年相处,早已生出真情。不能为夫君延续血脉,成了她心中最大的痛楚。   二人穿过空旷的主殿,沿着青石小径向后山走去。   不知为何,乐胥总觉得有什么在召唤着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引导着她的脚步。   “那里似乎有什么。”乐胥忽然指向远处一片被霞光笼罩的池塘。   池塘不大,水面上飘着几片硕大的莲叶,中央一朵金莲含苞待放,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这金莲不同寻常,花瓣上似有流光转动,周围环绕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乐胥不由自主地走近,凝视着那朵金莲。   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仿佛与这金莲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   “小心些。”央错提醒道,眉头微蹙,“这金莲似乎非同一般。”   乐胥却像是被什么迷住了心神,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轻触金莲花瓣。   刹那间,金光大盛。   一道耀眼夺目的光芒从金莲中迸发而出,直射乐胥腹部。   乐胥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循经脉游走,最终汇聚于丹田之处。   那温暖的感觉如此熟悉,仿佛久别重逢的亲人,让她不由自主地流下两行清泪。   待金光散去,那朵金莲已然枯萎,花瓣片片凋落,沉入池中。   “这是...”乐胥抚上自己的小腹,感受到体内一股新生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   央错急忙上前扶住妻子,眼中既有担忧又有惊喜:“你感觉如何?”   乐胥抬起头,泪中带笑:“我感受到了...一个生命。”   远在三十六重天上的东华帝君此刻正闭目凝神,忽然心有所感,睁眼望向昆仑虚方向,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神,您当年的托付,今日终于完成了。”帝君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数万年前的场景。   那时天地初定不久,父神以身殉道,化归天地万物。   临终前,父神将东华召至榻前,托付他日后指引一番。   多年来,东华帝君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直到那日见乐胥忧心忡忡,才知时机已到。   乐胥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宫。这不仅是央错夫妇的喜事,更是整个天族的大事。   天君特意下令加强守卫,派仙医每日为乐胥诊脉,确保胎儿健康发育。   然而这胎儿非同寻常,乐胥怀孕不足三月,腹部已明显隆起,胎动之强烈,有时甚至让乐胥难以安眠。   “这孩子定非凡品。”天宫中的老仙官们私下议论。   央错对妻子更是呵护备至,但心中也不免忧虑。   这胎儿成长速度异于常胎,不过五十载,已有足月之象。   仙医们束手无策,只说胎儿健康强壮,异象乃天命所归。   乐胥却日渐安宁。   随着孕期推移,她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喜悦。   她常常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低声与腹中的孩子说话,而胎儿似乎也能听懂,总会以温柔的胎动回应。   第七十年的一个春夜,乐胥梦见自己站在昆仑虚那方莲池旁,池中金莲盛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坐在莲心,朝她伸出双臂,唤着“母亲”。梦醒后,乐胥泪湿枕巾,心中却满是甜蜜。   怀孕第九十八年秋,乐胥开始感到阵痛。天宫顿时忙作一团,仙医、产婆迅速就位,央错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连平日沉稳的天君也数次派人来问讯。   产房内,乐胥咬紧牙关,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阵痛比想象中更加剧烈,但她心中却异常清明。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朵金莲,感受到其中温暖而强大的生命力量。   “娘娘再加把劲!”产婆在一旁鼓励道,“已经看到头了!”   忽然,产房内金光大盛,门外央错大惊,正要冲入室内,却听见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产婆惊喜的声音传来,“是位小殿下!”   央错迫不及待进入产房,只见乐胥虚弱地躺在床上,怀中抱着一个婴孩。   “我们的孩子...”乐胥轻声说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央错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感受到怀中婴孩不同寻常的重量与力量波动,心中既惊又喜:“此子非同凡响,将来必成大器。”   消息传开,天宫上下欢腾。   天君亲自为孙儿赐名“夜华”,取“夜明光华”之意,喻其将来如夜空明珠,光华耀世。   满月之时,东华也曾到来,也送上了礼物。   乐胥感激不已,连声道谢。她心中明白,若非帝君当日指引,便不会有这个孩子的到来。   宴席过后,乐胥独自抱着夜华站在瑶池边,望着池中盛放的莲花,不禁想起昆仑虚那朵已然枯萎的金莲。   “你从那里来,是不是?”她轻声问着怀中的孩子。   小夜华仿佛听懂了一般,小手轻轻挥动,指尖有点点金光流转,凝聚成一朵微小金莲的形状,旋即又消散于空中。   乐胥微微一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千年期盼,终得圆满。   而她心中明白,这孩子的降生,实现了她为人母的愿望。   夜幕低垂,星河在天穹流转,点点星光映照在瑶池水面上,与池中莲花相映成趣。   乐胥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发丝,抬头望向昆仑虚方向,心中默念:无论将来如何,此刻便是永恒。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夜华周岁时,天君慈正封夜华为太子,他决定亲自教养,不让乐胥过多接触,怕他长于妇人之手,日后没有大作为。   乐胥心中虽有不舍,但也不敢违背天君之意。   夜华被带到天君身边后,开始接受严苛的教导与训练。   他天赋极高,学什么都极快,可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的陪伴,内心渐渐生出一种孤寂感。   而且他还觉得自己有一个牵绊,但是遍寻不到。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般,他喜欢享乐,但是天君严格的训练让他难受至极,他总觉得应该不会像这般。 第244章 素锦她娘(24)   白真久居十里桃林,与折颜为伴,平日里不过饮酒对弈,赏花抚琴,过着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   东北荒的事务,他向来不甚关心,全权交由阿爹白止处理。   那场大战来得突然,天地为之变色。   虽然最终取得胜利胜,却也受伤颇重。只是他战后还有诸多事务处理,他从不肯在人前显露虚弱,等一切结束后便强撑着身体,看似无恙地返回了东北荒。   战后百废待兴,东北荒因白止的去世而事务堆积如山。   白真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十里桃林,前往那片他几乎陌生的领地。   东北荒气候严寒,与十里桃林的温暖宜人大相径庭。   他在此既要处理积压已久的事务,又要静心养伤,每每夜深人静时,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只得独自运功调息。   东荒是白止帝君特意为白浅留下的领地,广袤富饶,山水秀丽。   这里日后也将作为她的嫁妆,伴随她出嫁。白浅作为青丘的帝姬,墨渊上神的关门弟子,身份尊贵,天赋异禀,却也有着与她身份不相符的顽劣性子。   自幼被宠坏了的白浅,在东荒可谓是横行无忌。   她不喜欢天族大皇子央错,更不愿成为他的侧妃。   每每想到这门亲事,她便会蹙起那双美丽的眉毛,红唇微抿,露出不悦的神情。   可这是阿爹临终前为她定下的,她也答应了,只不过她不想这么快罢了……   天君慈正却早已将东荒视为天族的囊中之物。   只要白浅一日不嫁,东荒就一日不能真正属于天族。这让他颇为恼火,却又不能明着逼迫青丘的帝姬,只得暗中筹谋。   白浅独自留在东荒,整日无所事事。   她不像四哥白真那样有责任心,也不愿被琐碎的政务束缚。   东荒的各路仙官前来请示事务,她多半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自己决定,只关心哪里的桃花开得最好,哪处的美酒最醇香。   白浅的性子在青丘自家人看来不过是活泼调皮,但在东荒其他族群眼中,却是名副其实的恶毒。   从前白止还在的时候,她就经常看青丘地盘里其他族的小孩不顺眼,无缘无故将人打一顿,然后再送上夜明珠赔罪。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对灰狼族小王子所做的事。   那日,白浅在林中游玩,恰遇灰狼族小王子。那小王子毛色银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甚是好看。   白浅一时兴起,竟将其剥皮取毛,虽最终留了性命,却毁了小王的根基,再不能修炼。   这对一个妖族而言,无疑是断送了前途。   事发后,白止却只是轻笑,认为自家孩子不过是贪玩了些,赔了些珍宝便算了事。灰狼族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   更让各族不满的是,白浅在外总是打着折颜上神的名号行事。   折颜是天地间最早的凤凰,地位尊崇,与白家是至交好友,对白浅也多有纵容。   可不知白浅惹下的祸事,往往由折颜来善后,所有的孽债也都记在了折颜的头上。   所以当初折颜因为功德被消耗,他本就是神魔之体,所以功德压制不住魔气了,只能闭关。   这些往事,东荒各族群一直记在心中,只是碍于青丘的势力和白止的威名,不敢发作罢了。   天君慈正得知东荒各族对白浅的不满后,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他派心腹属下暗中前往东荒,在各族群之间挑拨离间。   “白浅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帝姬,凭什么统治东荒?”   “青丘狐族向来轻视其他族群,你们难道要永远屈居人下?”   “若是东荒由天族接管,必定一视同仁,公平对待各族。”   这些话语如同毒药,慢慢渗透进东荒各族群的心中。   灰狼族尤其容易被煽动。   他们对白浅的仇恨已经埋藏多年,如今有了天族在背后支持,终于敢表露出来。   “白浅毁我王子前程,此仇不共戴天!”灰狼族长老在族中大会上激昂陈词,引得群情激愤。   其他曾被白浅欺辱过的族群也纷纷响应,东荒开始暗流涌动。   而此时的白浅却浑然不觉危险临近。她依旧每日游山玩水,饮酒作乐,偶尔处理政务也是敷衍了事。   她总想着,有四哥在,东荒乱不了。   白真在东北荒忙得焦头烂额。   他本就对政务生疏,又加上重伤未愈,每日都要耗费大量心神处理各项事务。   当他得知东荒动荡的消息时,已是局势紧张之时。   他立即放下手中事务,赶往东荒。   见到白浅时,她正悠闲地在桃花林中饮酒,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毫无察觉。   “四哥,你怎么来了?”白浅惊喜地迎上前,却见白真面色凝重。   “小五,东荒各族群即将造反,你可知晓?”白真直接问道。   白浅一愣,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是些小族闹事,何必大惊小怪。他们敢造反,我就让他们尝尝青丘的厉害!”   白真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妹,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深知白浅的修为虽已达上仙,却是因为墨渊上神帮她度过了雷劫,实际修为并不扎实,根本不足以镇压叛乱。   “胡闹!”白真难得对小妹严厉起来,“你可知这次有灰狼族带头,数十个族群响应?就连天族也在暗中支持他们!”   白浅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那...那怎么办?四哥你一定要帮我!”   白真长叹一声,他当然会帮妹妹,但东北荒的事务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的伤还未痊愈,长时间离开恐怕会出乱子。   白真决定先为白浅出头,震慑各族。   他以青丘上神的身份召集东荒各族首领,展现强大修为,警告他们不得造次。   “东荒是青丘的领地,白浅是青丘帝姬,你们若敢对她不敬,便是与整个青丘为敌!”白真站在高处,白衣飘飘,神威凛凛,让各族首领不禁心生畏惧。   灰狼族长老壮着胆子反驳:“白浅帝姬残害我族王子,此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第245章 素锦她娘(25)   白真冷眼看去:“当年之事,青丘已做出赔偿。若你们执意追究,便是要与青丘为敌了。”   在各族首领面面相觑之时,白真又缓和语气:“从今往后,白浅帝姬会公正治理东荒,一视同仁对待各族。”   暂时的镇压起到了效果,各族表面臣服,暗地里却仍在酝酿反抗。   白真不能久留东荒,东北荒的事务已经积压太多,他的伤也需要静养。   临走前,他叮嘱白浅:“小五,以后定要谨慎行事,善待各族,不可再任性妄为。”   白浅连连点头,但白真一走,她又恢复了往日作风,对各族态度傲慢,政务依旧敷衍了事。   白真离开后不久,东荒再次动荡起来。这次各族更加团结,声势也更加浩大。   天族看准时机,再次派人暗中支持,提供兵器和策略。   灰狼族带头,联合多个族群公开讨伐白浅,要求她离开东荒。   白浅试图以武力镇压,但她修为不扎实,面对众多族群的联合反抗,根本无力应对。   她这才意识到,没有父兄的庇护,自己什么都不是。   慌乱之中,她再次向白真求助。   白真只得再次放下东北荒的事务,赶来东荒解围。   如此反复数次,白真身心俱疲。   他的伤因为奔波劳累而反复发作,东北荒的事务也因他的频繁离开而陷入混乱。   第四次为白浅解围后,白真面色苍白如纸,明显是强撑着病体。   白浅看着四哥虚弱的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任性给兄长带来了多大负担。   “四哥,你的伤...”白浅担忧地问。   白真摆摆手,勉强笑道:“无妨,调息几日便好。只是小五,四哥不能永远守在你身边,东北荒也需要我。你必须学会自己处理东荒的事务。”   就在这时,天族的使者再次到来。   天族使者表面上是为了调解东荒的纷争,实则带着天君慈正的密令。   “白浅帝姬,东荒动荡不安,各族不服管教,长此以往,恐生大乱。”使者语气恭敬,眼中却带着算计的光芒,“天君有意相助,只要帝姬履行与央错大皇子的婚事,天族必定协助管理东荒,保此地太平。”   白浅闻言,心中涌起一阵反感。她刚要拒绝,却看见一旁白真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这些日子四哥为她奔波劳累,伤情反复;想起自己无力镇压叛乱,东荒日渐混乱;想起各族对她的仇恨和轻视...   那一刻,白浅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的无能和失败。   她意识到,凭借自己不稳的上仙修为,根本掌管不了东荒。   四哥白真也不能一直守在东荒,毕竟东北荒还需要他。   经过深思熟虑,白浅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好,我答应。”她声音平静,眼中却有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三月后,我嫁入天宫,成为央错侧妃。”   天族使者满意地离去,白真却震惊地看着妹妹:“小五,你何必如此?四哥可以...”   白真知道妹妹不愿意成为侧妃,可……   “四哥,”白浅打断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三月后,天族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东荒。   白浅身着华丽嫁衣,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中的黯然。   嫁衣如霞,红得刺眼;心似寒冰,冷得彻骨。   白真站在她身边,眼中满是愧疚和不舍:“小五,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四哥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   白浅轻轻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四哥,这是我选的路,不会后悔。只是以后东荒就拜托你了,还有...我的任性,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代我向他道个歉。”   迎亲的乐声响起,白浅缓缓走上花轿。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青丘帝姬,而是一个认清现实,为自己选择承担责任的女子。   花轿起驾,向着九重天而去。白真站在原地,目送花轿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那个被宠坏的小妹终于长大了,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九重天的夜,并非凡间的漆黑如墨,而是一种深邃的、流淌着微弱星辉与灵力的绀青色。   云海在脚下翻涌,无声无息,承托着连绵巍峨的天宫。   大皇子央错的居所“灵越殿”便坐落其中,今夜,殿宇的飞檐翘角上悬挂的琉璃宫灯悉数点亮,映照着朱红廊柱与白玉栏杆。   本该是喜庆通明,却无端透出一种冰冷的沉寂,仿佛那光都冻住了,照不亮人心底的幽暗。   属于侧妃的新殿“漱玉轩”内,更是将这种寂静放大到了极致。   大红的鲛绡帷幔用金钩挽起,龙凤喜烛在精雕细镂的金烛台上安静燃烧,跳动的火焰将室内奢华却陌生的陈设投射出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甜香,源自案几上摆着的仙果与合卺酒,那酒液澄澈,盛在夜光杯中,宛若一汪凝固的琥珀,无人问津。   白浅,如今名义上的大皇子侧妃,穿着一身繁复沉重的正红嫁衣,端坐在铺着锦绣喜被的床沿。   嫁衣上以金线银丝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极尽天工,却也沉重得如同枷锁。   头顶的赤金点翠步摇珠冠早已被她取下,随意搁在身旁的妆台上,压皱了大红的锦帕。   那一头青丝如瀑般泻下,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却也显得那张绝美的脸上,神情过于淡漠了些。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并未聚焦在任何一处,仿佛穿透了雕花窗棂,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窗外是永恒流转的云霞和星子,美则美矣,却千年不变,看久了,只觉单调与空茫。   她并不期待央错的到来。   这门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青丘与天族在历经诸多风波后,为稳固联盟、维系表面和平而达成的一项交易。   她本就不喜。   她白浅,昔日青丘帝姬,洒脱不羁了几万年,何曾想过会有一日,被一纸婚约束缚在这九重天的琼楼玉宇之中,成为一个她丝毫不感兴趣、甚至心存芥蒂的男人的侧妃?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想起离镜,要不是……   而更多的,是想起昆仑虚,想起墨渊……她的师父。   战场之上,师父与擎苍大战,那份深厚的师徒情谊,乃至她深藏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某些悸动,在外人眼中,或许早已变了味道。   她记得,央错当时也在场,他那双总是带着天族皇子固有矜持与审视的眼睛,曾冷冷地扫过他们。   白浅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他如何想她,与她何干?在他眼中,她大约就是个情史纷乱、言行不端、甚至与师父有暧昧嫌疑的女子,如今却因利益被塞到他的宫中,占了一个侧妃的名位。   他自是不喜的。   巧得很,她对他,亦无半分好感。   这位大皇子殿下,严谨、守礼、刻板,如同天规的具体化身,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   他不来,正好。   省了彼此虚与委蛇的麻烦。这新婚之夜于她,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独自静坐罢了。   她乐得清静,甚至想着,若他夜夜不来,倒也是件好事。   然而,白浅终究是低估了这九重天深宫里的暗流汹涌,低估了另一个女人——正妃乐胥,那早已酝酿成毒的嫉恨。   灵越殿主殿,灯火通明。   与漱玉轩的冷清不同,这里氛围暖融,甚至带着一丝黏腻的甜香。   乐胥并未卸下正式的宫装,只是脱去了外袍,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缎常服,依偎在央错身边。   她容颜姣好,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依赖。   “殿下,”她的声音柔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手指轻轻缠绕着央错衣袖上的滚边,“今日也劳累了,喝盏安神茶可好?是我亲手煮的。”   央错端坐着,身形挺拔,一如往常。   他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乐胥的,乐胥顺势便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眼神痴缠,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   “嗯。”央错低应一声,目光扫过殿外深沉的夜色,脑海中不可避免地闪过漱玉轩那个一身红衣却眼神疏离的新妃。   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烦躁,并非出于渴望,而是出于一种被强行安排的不适感。   白浅的过往,她的名声,他都不喜。   更何况,身边还有乐胥。   乐胥对他的情意,他一直是知道的。自成婚以来,她几乎将他视为全部。   当初天君因看重乐胥母族的势力,同时也因乐胥性情柔顺,指了她为正妃。   这些年来,她虽未能再为天族诞下更多子嗣,但对他确是尽心尽力,将灵越殿打理得井井有条。   尤其是自从夜华满周岁后被天君亲自带走抚养,离开母亲身边后,乐胥悲痛欲绝,几乎垮掉,是他陪着她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光。   自那以后,乐胥的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他一人,对他的依赖和占有欲,也达到了顶峰。 第246章 素锦她娘(26)   如今,突然多出一个白浅,一个出身青丘、地位尊崇、容貌更盛的她,来分享她的夫君,分走本应完全属于她的关注和宠爱,这让她如何不恨?   “殿下……”乐胥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眼中已盈满了水光,“您……今夜要去漱玉轩么?”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央错沉默了片刻。他确实不喜白浅,也确实不愿去面对那份尴尬与冰冷。   但天族的规矩,新婚夜冷落侧妃,传出去于礼不合。   乐胥窥见他的犹豫,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声音愈发哽咽:“臣妾知道不该拦着殿下,这是规矩……可是、可是臣妾只要一想到殿下要去旁人那里,心里就如刀绞一般……自夜华被抱走,臣妾便只有殿下您了……”   她泣不成声,将脸埋进央错的臂弯,“殿下,就陪臣妾这一晚,好么?就一晚……白浅妹妹那般人物,想必……想必也不会在意殿下是否过去的……”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央错心中最柔软也是最愧疚的地方。   对乐胥的怜惜,对白浅那种“不在意”的微愠,以及对这桩政治联姻本身的排斥,最终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轻轻拍了拍乐胥的背,语气缓和下来:“好了,别哭了。本王今夜哪里也不去,就在此陪你。”   “真的?”乐胥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嗯。”央错颔首,不再看窗外夜色。   罢了,白浅那般性子,或许正希望他不去。   两相清净,也好。   至于礼法规矩……暂且搁下吧。   子时过半,漱玉轩内。   白浅已自行卸去了沉重的嫁衣,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散着头发,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窗棂上云纹的轨迹。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庆幸央错的未至。   正想着日后在这天宫如何自处,是继续这般低调地“清净”下去,还是寻些法子自得其乐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并不掩饰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两列身着银甲、手持法器的天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神情肃穆,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灵力威压。   随后,一群衣着华丽的宫娥簇拥着一人,款步而入。   来人正是乐胥。   她已换上了一身正妃规制的宝蓝色宫装,头戴珠翠,妆容精致,脸上早已不见丝毫泪痕,只有一派凛然的端庄与冰冷的高傲。   她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窗边白衣散发、姿态闲适的白浅。   白浅微微蹙眉,缓缓坐直身子。她看着眼前这阵仗,心中已明了来者不善。   但她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冷:“不知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乐胥看着她那副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淡漠样子,看着她即使未施粉黛、只着中衣依旧貌美的容貌,心中的嫉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地划破空气:“有何贵干?白浅,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白浅挑眉,不语。   乐胥继续道,语气咄咄逼人:“新婚之夜,殿下未至,你非但不知反省己身,恪守妇道,静待夫君,反而自行卸妆脱衣,仪容不整,神情懈怠,毫无新妇应有的谦卑与恭顺!你这般做派,将殿下置于何地?将天家规矩置于何地?莫非你青丘,就是这般教导帝姬的么?!”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白浅心中只觉得荒谬可笑。   她看着乐胥那张因愤怒和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平静地回应:“娘娘言重了。殿下事务繁忙,未能前来,我自行歇息,有何不妥?莫非非要整夜枯坐,才算符合规矩?”   “强词夺理!”乐胥厉声呵斥,“殿下为何不来,你心知肚明!你过往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情,早已污了你的名声!如今嫁入天宫,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是对殿下不满,还是心存怨望?!”   白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可以不在意央错来不来,但不能容忍乐胥如此污蔑她的清白和青丘的声誉。   “乐胥娘娘,请你慎言。我白浅行事,无愧于心。我与离镜之事早已了断,与墨渊上神更是清清白白的师徒之情!你若再口出恶言,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呵!”乐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在这灵越宫,还轮不到你一个侧妃来对本宫不客气!本宫身为正妃,有教导管束侧妃之责!你言行失当,冲撞正妃,今日若不好好管教于你,他日岂非要骑到本宫头上来?!”   她猛地一挥手:“来人!给本宫拿下这个不知尊卑、不守妇道的贱人!”   那两列天卫立刻上前,强大的灵力威压如同实质般向白浅笼罩过来。   白浅眼神一凛,瞬间起身,周身灵力涌动,袖中白光隐现,已是准备动手。   她虽不欲生事,但绝非任人拿捏之辈!   然而,就在她即将出手的刹那,为首的那名天卫统领猛地祭出一件法宝——那是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圆环,甫一出现,便散发出极其强大的禁锢之力!   “禁灵环?”白浅心中一沉。   这是天族用来镇压重犯的法宝,威力极大,绝非普通天卫所能持有!   乐胥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早就防着你这狐媚子不服管教!此乃本宫特向天君请来的法宝,专治你这等桀骜不驯之徒!”   这是她特意从家族要来的。   原来她早有准备!借人、借宝,就是要在她入门第一夜,给她一个下马威,将她彻底压服!   白浅修为虽是上仙,但猝不及防之下,又被数名修为高深的天卫合力催动禁灵环围攻,一时间竟难以挣脱。   那幽蓝的光环骤然放大,套向她周身,强大的禁锢之力如潮水般涌来,封锁她的仙力,压制她的神魂。 第247章 素锦她娘(27)   “呃!”白浅闷哼一声,只觉得周身灵力瞬间滞涩,身体变得沉重无比,竟被那力量压得单膝跪倒在地,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奋力挣扎,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死死盯住乐胥。   “乐胥!你敢!”   “你看本宫敢不敢!”乐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白浅,眼中充满了快意,“在这灵越宫,乃至在这九重天,规矩就是规矩!尊卑就是尊卑!你不过是个侧妃,是妾!本宫要教你规矩,天经地义!”   她转头对宫娥下令:“给本宫把侧妃‘请’到偏殿静室去,好好思过!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更不准送任何东西进去!”   “是!”宫娥们应声上前,粗暴地将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白浅架了起来。   白浅试图反抗,但禁灵环的力量死死缠绕着她,让她连抬手都困难。   她试图运转青丘的秘法传递消息,哪怕只是一丝神念出去,寻求折颜、四哥或者任何人的救援。   然而,她的神念刚刚探出,就被一股更加强大而隐晦的阵法力量拦截、绞碎!   这漱玉轩,乃至整个灵越殿的范围,早已被乐胥经营得铁桶一般,遍布着隔绝内外的阵法。   她嫁过来多年,早已将央错宫中上下打理得如同她的私人领地,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白浅的心,终于真正地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刁难,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乐胥动用了一切资源和权力,就是要将她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她被宫娥们粗暴地拖拽着,离开那间还残留着虚假喜庆的新房,走向一处偏僻阴暗的殿宇。   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冰冷的玉壁映照出她苍白而愤怒的脸,以及乐胥那张写满胜利和恶毒的面容。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令人绝望的闷响。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乐胥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白浅侧妃,好好学着吧,在这天宫,该如何做一个……‘懂事’的妾。”   黑暗吞噬了一切。   偏殿静室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孤灯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她被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冰冷的玉石地面硌得人生疼。   禁灵环的力量依旧禁锢着她,让她虚弱不堪。   门外传来天卫巡逻的沉重脚步声,以及宫娥低声的、却清晰无比的议论,充满了对乐胥的奉承和对她的鄙夷。   白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愤怒过后,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终于明白,这九重天,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光鲜亮丽。   这里的风,比青丘的更冷;这里的规矩,比凡间的更吃人;这里的人心,比魔族的更诡谲难测。   而她,青丘白浅,昔日万众瞩目的帝姬,如今却成了这深宫之中,一个被困囿、被折辱的侧妃。   消息传递不出去。   四哥会察觉异常吗?天君……天君即便知道了,又会为了她这个并不受重视的“儿媳”,去得罪势力庞大的乐胥母族吗?   希望渺茫。   长夜漫漫,才刚刚开始。而这屈辱与折磨,也显然不会随着天明而结束。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这笔账,她记下了。   灵越宫的偏殿里,白浅缓缓睁开眼,四周是冰冷的玉石墙壁,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她动了动手腕,金属环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那个该死的禁灵环还牢牢锁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一夜未眠。   乐胥竟敢关她禁闭。   白浅冷笑一声,青丘帝姬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从小到大,别说关禁闭,就是一句重话,四位哥哥和阿爹阿娘都舍不得对她说。   就连师父墨渊,那般严厉的战神,对她也是多有纵容。   “乐胥...”白浅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锁链被解开,两个面无表情的仙娥走进来。   “侧妃娘娘,该去给正妃敬茶了。”其中一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白浅扬起下巴,即使身着素衣,发髻微乱,也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   她冷冷扫了仙娥一眼,起身整理衣襟,每一步都走得矜持而傲慢。   灵越宫正殿,乐胥早已端坐主位。她身着天族正妃华服,头戴金凤步摇,仪态端庄,眉目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白浅被引至殿中,有仙娥端来茶盏,示意她行礼敬茶。   乐胥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即使沦为侧妃,白浅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那双狐狸眼天生带着几分媚意与疏离,此刻正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没有丝毫畏惧。   “侧妃妹妹,该敬茶了。”乐胥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白浅瞥了一眼那杯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乐胥娘娘真是好大的架子。”   殿内气氛顿时凝固。   仙娥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乐胥面色微沉:“白浅,你既已嫁入灵越宫为侧妃,就当守天族的规矩。昨日小惩大诫,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白浅轻笑出声,“若不是青丘遭难,就凭你们天族,也配让我白浅做侧妃?乐胥,你别忘了,我青丘虽暂陷困境,但我四哥白真仍是上神之尊,我师父墨渊更是战神之位。你今日如此待我,他日就不怕付出代价?”   乐胥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入天族,自当守天族规矩。你昨日对我不敬,关一夜禁闭已是轻罚。今日若再执迷不悟,就莫怪我不留情面。”   白浅盯着乐胥,忽然伸手接过茶盏。就在众人以为她终于屈服时,她却手腕一翻,整杯茶“啪”地摔碎在地。   “你也配喝我敬的茶?”白浅声音冷如寒冰。   乐胥猛地站起身,面色终于变了:“好,好得很!既然侧妃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教教你灵越宫的规矩!”   她转向殿中仙侍:“传我令,侧妃白浅不敬正室,忤逆犯上,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偏殿半步!每日膳食减半,需完成所有指派杂役,直到学会规矩为止!”   白浅只是冷笑,任由两个仙娥上前将她带离正殿。   转身前,她深深看了乐胥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竟让乐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偏殿被重新上锁,白浅的苦难正式开始。   清晨天未亮,她就被叫醒,被指派擦拭灵越宫所有玉柱和地板。   因禁灵环封锁灵力,她与凡人无异,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   午时送来膳食,只有一小碗清粥和几根菜叶,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白浅本想拒绝,但腹中饥饿难忍,最终还是勉强咽下。   下午是更繁重的杂役——清洗所有仙娥仙侍的衣物。   冰冷的水浸得她双手通红,那些衣物堆积如山,她必须在天黑前洗完。   “侧妃娘娘,需不需要帮忙啊?”一个尖脸仙娥走过来,语气讥诮,“哦对了,乐胥娘娘吩咐了,这些都得您亲手洗,不能假手他人。”   白浅咬紧牙关,继续揉搓手中的衣物。她是青丘帝姬,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就连在昆仑虚学艺时,师父墨渊虽严厉,却也从未让她做过这些粗活。   几天过去,白浅明显消瘦了。   因灵力被封,她需要像凡人一样进食休息,但每日膳食根本不足以果腹,睡眠时间也被各种杂役挤占。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乐胥时不时地“探望”。   那位正妃——乐胥总会选在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假意关心,实则羞辱。   “妹妹若是知错了,给我赔个礼,这些杂役便可免了。”乐胥某日如是说,站在刚洗完一堆衣物、浑身湿透的白浅面前。   白浅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却丝毫不减她的傲气:“乐胥,你最好祈祷我一直戴着这个禁灵环。”   乐胥面色一僵,随即冷笑:“冥顽不灵!看来这些杂役还是太轻了。从明日起,你去打扫灵越宫所有茅厕!”   就连灵越宫的仙娥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私下里,两个小仙娥窃窃私语:   “乐胥娘娘是不是太过分了?好歹是青丘帝姬...”   “嘘!小声点!你想挨罚吗?不过说真的,白浅侧妃也真能忍,这都半个月了,就是不低头。”   “听说大皇子就快回来了,到时候不知道会怎样...”   白浅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央错要回来了。   她原本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满,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更是不屑一顾。但此刻,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乐胥最在意的就是央错。   若是能把央错抢过来...   白浅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狐族天生擅长魅惑之术,她虽从不屑使用,但不代表她不会。   一个月后,央错终于回到灵越宫。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复命就赶了回来。   乐胥早已盛装等候,见到夫君归来,满面喜色地迎上去。   “殿下辛苦了。”乐胥柔声道,亲手为央错解下披风。 第248章 素锦她娘(28)   央错点头,随口问道:“侧妃呢?怎么不见她?”   乐胥面色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妹妹近日身体不适,在偏殿休养呢。殿下先去沐浴更衣吧,我已备好宴席为您接风。”   央错似乎没有怀疑,随着乐胥往内殿走去。   偏殿内,白浅早已得到消息。她站在铜镜前,打量着自己。   这一个月她消瘦不少,原本就精致的脸现在更是尖了下巴,显得那双狐狸眼更大更魅。   因这段时间的劳作,她的手不再细腻如玉,而是有了薄茧和伤痕,不过只要恢复了灵力,这便都不是事了。   但这不妨碍她施展狐族魅术。   是夜,灵越宫设宴为大皇子接风。白浅称病未出,却在央错必经的回廊暗处等候。   她特意换上一身素衣,与白日的狼狈不同,她仔细梳洗过,长发如瀑般披散,衬得小脸越发苍白可怜。   听到脚步声临近,她适时地“虚弱”倒地。   “何人?”央错警觉地问道,快步走来。   待看清地上的人时,他愣了一下。月光下的女子美得惊人,虽然憔悴,却别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他认出这是他的侧妃,青丘白浅。   “侧妃?你怎么在这里?”央错俯身扶起她,触手只觉得她轻得惊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白浅适时地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惊慌与脆弱:“殿下?妾身不知殿下经过,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她试图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回他怀中。   央错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禁灵环,眉头顿时皱起:“这是怎么回事?谁给你戴上的禁灵环?”   白浅垂下眼帘,长睫毛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妾身犯了错,乐胥姐姐小惩大诫罢了。殿下莫要怪罪姐姐。”   她嘴上为乐胥开脱,身体却微微颤抖,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恐惧。   央错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沉着脸将白浅打横抱起:“我送你回房。”   白浅顺从地靠在他怀中,暗中施展狐族魅术。   淡淡的异香自她身上散发,不是浓烈艳俗的香气,而是如雨后青竹般清新却又带着一丝诱惑的气息。   她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柔软,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殿下刚回来,应当好生休息才是,妾身自己可以走回去的...”她轻声说,手臂却无意般地环住他的脖颈。   央错只觉得怀中人轻得让他心疼,那若有似无的香气让他心神荡漾。   他从未与白浅近距离接触过,只听说青丘帝姬傲慢任性,却不知竟是如此脆弱动人的女子。   他觉得此刻的白浅很是惑人心神。   “你瘦了很多。”央错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明日我让太医来为你诊治。”   白浅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哽咽:“多谢殿下关怀。只是...若是让乐胥姐姐知道殿下对妾身这般好,怕是会不高兴的。妾身不想引起殿下与姐姐不睦...”   这话听在央错耳中,更是坐实了乐胥虐待侧妃的嫌疑。   他心中对乐胥升起一丝不满,同时对怀中的白浅越发怜惜。   将白浅送回偏殿后,央错注意到殿内陈设简陋,甚至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与正殿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色越发阴沉。   “明日我就让人给你换个住处。”央错承诺道。   白浅却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泪光闪烁:“殿下不可!若是因此与姐姐生出嫌隙,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只要...只要殿下偶尔来看看妾身,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她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轻如耳语:“自嫁入灵越宫,妾身日夜惶恐,唯有今夜...才感到一丝安心。”   央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轻抚白浅的脸颊:“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离开偏殿后,央错直接去找了乐胥。   “你为何给侧妃戴上禁灵环?还让她住在那等简陋之处?”央错质问道。   乐胥没想到白浅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央错,还告了她一状,心中又气又急:“殿下有所不知,白浅她...”   “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毕竟是青丘帝姬,如今青丘虽遭难,但白真上神仍在,墨渊战神更是她的师父。你如此待她,若是传出去,天君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吗?”央错打断她。   乐胥咬紧嘴唇,心中对白浅的恨意更深,却不得不低头:“殿下教训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   次日,央果真要太医来为白浅诊治,还送来了许多补品和衣物。   但禁灵环仍未解除,白浅的行动依旧受限。   白浅并不着急,她知道欲速则不达。她继续扮演着柔弱可怜的角色,每次央错来看她,她都表现得感恩又克制,时不时为乐胥说好话,但那语气和神态却总让人感觉她是在被迫替乐胥掩饰。   同时,她暗中观察央错的喜好,投其所好。她发现央错喜欢听琴,便“无意中”提起自己曾学过一些。   央错果然让人送来一把古琴。   白浅的琴艺得自折颜真传,自是高超。   夜幕降临,她坐在窗前抚琴,琴声悠扬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飘荡在灵越宫的夜空。   央错被琴声吸引,循声而来。只见月光下,白浅素衣如雪,长发未束,纤指在琴弦上翻飞。   她抬眼看到他,适时地露出一丝惊喜,琴声戛然而止。   “妾身不知殿下在此,扰了殿下清静。”她起身欲行礼。   央错快步上前扶住她:“不必多礼。没想到你琴艺如此精湛。”   白浅垂下眼,轻声道:“在十里桃林时,折颜要求严格,妾身不敢懈怠。如今...倒是生疏了许多。”   白浅提前折颜,更是要说她身后不止有四哥,还有折颜……   这话提醒了央错,她自幼在折颜上神处长大。   若是让折颜上神知道白浅在天族受这等委屈...   “明日我就让人取下你的禁灵环。”央错突然道。 第249章 素锦她娘(29)   白浅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不可!殿下,乐胥姐姐若是知道...”   “我是灵越宫的主人,我说了算。”央错语气坚定,“你本是上仙之尊,戴这禁灵环本就是委屈你了。”   白适时地落下泪来,那泪珠如珍珠般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殿下...殿下对妾身如此厚爱,妾身不知如何报答...”   她抬起泪眼,眼中满是感激与仰慕,那双狐狸眼在泪水的浸润下越发勾魂摄魄。   央错只觉得心中一荡,情不自禁地伸手为她拭泪。   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两人都是一颤。   白浅适时地轻呼一声,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偏头,让他的手掌更贴紧她的脸颊。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央错看着她微张的唇瓣,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乐胥的声音:“殿下?您在哪儿?”   二人迅速分开,但已经太迟了。乐胥转过回廊,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殿下,夜深露重,您怎么在这里?”乐胥勉强维持着端庄,目光却如刀般刮过白浅。   央错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我听到琴声,过来看看。侧妃的琴艺很是了得。”   乐胥皮笑肉不笑:“是吗?妹妹有如此才艺,早该展示才是。”她转向央错,“殿下,明日还要早朝,该歇息了。”   央错点点头,看了眼白浅,柔声道:“你也早点休息。”   待央错和乐胥离去后,白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知道,乐胥越是阻止,央错就越会偏向她。   果不其然,第二日,央错果然下令解除了白浅的禁灵环。   当仙娥不情愿地取下那个禁锢她多日的金属环时,白浅感觉到久违的灵力重新在体内流动。虽然因为雷劫是墨渊替她挡的,她的上仙修为确实虚浮,但对付灵越宫这些人绰绰有余。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力量回归的愉悦。   好戏才刚刚开始。   解除禁灵环后,白浅的行动自由了许多。她不再被限制在偏殿,可以在灵越宫内走动。   这日,她“偶然”经过花园,正好遇到央错在亭中独自下棋。   “妾身见过殿下。”白浅柔声行礼,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袭水绿色长裙,衬得肌肤如雪,身姿婀娜。   央错抬头,眼中闪过惊艳:“不必多礼。你会下棋吗?”   白浅谦虚地低头:“略知一二。在昆仑虚时,师父教过一些。”   实际上,墨渊的棋艺四海八荒难逢敌手,白浅作为他最宠爱的弟子,尽得真传。但她自然不会一上来就展现实力。   起初几步,她下得谨慎甚至有些笨拙,让央错轻松取得优势。   但随着棋局进行,她逐渐展现出精妙的布局能力,不知不觉中竟扭转了局势。   央错越来越惊讶,也越来越专注。他没想到白浅不仅琴艺高超,棋艺也如此了得。   最后一子落下,白浅以微弱优势取胜。她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妾身侥幸...定是殿下让着妾身。”   央错大笑:“赢就是赢,何来侥幸之说!没想到你如此多才多艺。”   白浅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青丘帝姬...自幼所受教育自是严格。父亲常说,既为帝姬,当时时谨记身份,不可辱没青丘威名。”   她适时地停顿,眼中水光闪动,“可惜如今...妾身怕是让父亲失望了。”   央错心中一阵怜惜:“莫要如此说。青丘遭难非你之过,你能以大局为重,嫁入天族为侧妃,已是难得。”   央错完全忘记了当初翼族与青丘大战,就是借着白浅与离镜的大婚。   白浅抬眼看他,眼中满是感动:“殿下能如此理解妾身,妾身...死而无憾了。”   这时,乐胥闻讯赶来,见到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殿下好雅兴。”乐胥强笑着走近,“妹妹也在啊。”   白浅立即起身行礼,姿态谦卑:“姐姐安好。妾身偶然经过,见殿下独自下棋,便冒昧陪殿下对弈一局,还请姐姐莫要怪罪。”   这话说得恭顺,却暗示了央错的孤独——正妃不陪夫君,反倒要侧妃来陪。   乐胥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更加难看:“殿下若想下棋,大可唤妾身相陪。何劳妹妹费心?”   央错不以为然:“你素来不精于此道,还是侧妃棋艺精湛,与我对弈甚是痛快。”   乐胥被当面比较,羞愤难当,却不敢发作,只得强笑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妹妹多陪殿下对弈便是。妾身去为殿下准备茶点。”   看着乐胥离去时僵硬的背影,白浅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白浅更是将狐族魅术运用得淋漓尽致。   她不再直接与乐胥冲突,反而处处表现得恭顺谦卑,却在无形中一点点夺走央错的注意力。   她会“偶然”唱起央错喜欢的古调,“偶然”提到央错感兴趣的典籍,“偶然”在央错经过时展示才艺。每一次相遇都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   央错越来越被这个“多才多艺、温柔解意”的侧妃吸引,去正殿的次数明显减少,反而常常流连于白浅的住处。   乐胥气得发疯,却无计可施。   白浅表面上对她恭敬有加,让她抓不到错处。   而央错明显偏袒白浅,让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刁难。   这日,天宫设宴,灵越宫众人皆需出席。   白浅精心打扮,却不过分张扬。一袭淡紫色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简约却不失雅致。   与乐胥满头珠翠相比,反而更显清新脱俗。   宴席上,白浅安静地坐在侧妃位置,低眉顺目,却在不经意间与央错眼神交汇,唇角含笑,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   央错频频看向她,连天君都注意到了异常。   “央错,”天君慈正淡淡开口,“看来你与新侧妃相处甚好啊。”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白浅身上。   乐胥的脸色变得惨白。   白浅适时地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声音轻柔却清晰:“天君陛下谬赞。殿下仁厚,不因妾身来自青丘而轻视,妾身感激不尽。”   这话看似谦卑,实则暗示了天族可能因青丘遭难而轻视她这位青丘帝姬。   天君果然眉头微皱:“青丘虽遭难,仍是仙族友好相处之地。白真上神更是英勇,你既嫁入天族,自当以礼相待。”   这话明显是说给乐胥听的。乐胥赶紧起身:“父君说的是,妾身一直待妹妹如姐妹,从无怠慢。”   白浅抬眼看向乐胥,眼中满是“感激”:“姐姐待妾身极好,每日亲自指点妾身规矩,还让妾亲身体验各种杂役,说是为让妾身更快适应天族生活。妾身受益匪浅。”   这话一出,席间几位知情人都露出诧异表情。让青丘帝姬做杂役?这乐胥未免太过分了!   央错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天君也面露不悦,但碍于场合,没有当场发作。   乐胥又气又急,却无法辩解,只能强笑着坐下,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不过这等消息他是不会让传出去的,毕竟他不想与青丘白真交恶。   而且乐胥出身的天族大族,他自然会偏向乐胥一点,更别说乐胥还诞下了天族太子夜华。   看来夜华的面子上,他也会偏袒乐胥一点。   他此时庆幸夜华是他自己抚养长大的,没有长于乐胥之手,要不然他可能只会妇人间的争风吃醋。   宴席结束后,央错直接跟着白浅回了漱玉轩。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乐胥让你做杂役?”央错语气中带着怒意。   白浅却慌忙摇头:“殿下误会了!姐姐是为妾身好,让妾身学习天族规矩罢了。是妾身愚钝,总是做不好,才需要反复练习...”   她越是为乐胥开脱,央错就越发生气:“你不必为她说话!我早就该想到,以你的性子,若不是受尽委屈,当初怎会那般顶撞她?”   白浅适时地落下泪来:“殿下...妾身...妾身只是想念青丘...有时夜深人静,想起家乡,就忍不住...”她泣不成声,柔弱地靠进央错怀中。   央错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心中充满怜惜与愧疚:“委屈你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白浅在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有殿下这句话,妾身受再大的委屈也值了。”   她主动吻上他的唇,同时暗中施展狐族最高深的魅术。   淡淡的异香自她体内散发,不是寻常脂粉香气,而是狐族特有的、能惑人心智的气息。   央错只觉得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窗外,奉命前来请央错去正殿的仙娥看到这一幕,慌忙退下,回去禀报乐胥。   当听到央错与白浅如何缠绵时,乐胥终于崩溃了。   她砸碎了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状若疯狂。   “白浅!我定要你付出代价!”她嘶声道,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而偏殿内,白浅靠在央错怀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破碎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报复的快感如蜜糖般甜美。   但在这甜蜜之中,有一丝莫名的空虚悄然滋生。   她想起在青丘的无忧岁月,想起师父墨渊的谆谆教诲,想起自己曾经高傲不屈的模样。   如今的她,为报复不惜运用狐族魅术,与自己所鄙夷的那些争宠女子有何不同?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复仇的快感淹没。   乐胥,这才只是开始。 第250章 素锦她娘(30)   灵越宫的琉璃瓦在永恒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这座位于九重天东侧的宫殿,本是央错大皇子的居所,如今却成了两位妃嫔明争暗斗的战场。   白浅站在西侧殿的露台上,一身素白衣袂随风轻扬。   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三十六天,眼神恍惚了一瞬。   曾几何时,她是青丘最受宠爱的小帝姬,爹娘兄长捧若明珠,青丘子民敬她爱她。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困于这九重天的宫阙之中,与另一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垂怜。   “娘娘,乐胥娘娘往这边来了。”侍女的声音将白浅从回忆中惊醒。   她转过身,脸上已挂上了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她在天宫学会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让人看穿你的真实情绪。   乐胥身着正红色宫装,头戴九凤衔珠步摇,在一众侍女簇拥下款款而来。   作为央错的正妃,天族大族的公主,她从不吝于展示自己的尊贵地位。   “妹妹今日好雅兴,在此观赏云海。”乐胥唇角带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白浅微微颔首:“姐姐不也是么?听说昨日殿下又在姐姐宫中留宿了,真是羡煞旁人。”   两人言语间已是刀光剑影。乐胥有她的骄傲,正妃之位和天族大族背景是她的底气;但白浅有她的优势,青丘狐族的美貌与魅术让她即使身为侧妃,也能牢牢吸引央错的目光。   “殿下念旧,总是多眷顾我一些。”乐胥轻笑,“不过妹妹也不必灰心,毕竟你身后还有青丘...”   话到此处,乐胥故意停顿,看着白浅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满意地继续道:“虽然青丘如今势弱,你爹娘兄长都已不在,但好歹还有白真上神撑着呢。”   白浅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笑得越发妩媚:“姐姐说的是。四哥虽不能常来天宫,但青丘到底还是青丘。倒是听说姐姐家族近来不太平,姐姐可需殿下相助?”   两人你来我往,字字珠玑,句句藏针。周围的侍女们低眉顺眼,不敢多看多听。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白浅有时会恍惚,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嫁给天族大皇子,成为众人羡慕的侧妃,却终日困于宫闱争斗?   她记得小时候,父母总是说她是青丘未来的希望,该受万人敬仰,而非在此与人争风吃醋。   但现实不容她多想。   乐胥又出新招,提及即将到来的蟠桃盛宴,暗示央错可能会带正妃独自赴会。白浅立刻集中精神,开始周旋应对。   素锦族这边,润玉一诞生便是上仙修为。   “九爪应龙...”玄曦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敬畏。   他自身已是龙族中的佼佼者,但面对这婴孩与生俱来的尊贵血脉,仍感到一种本能的臣服。   月姝轻轻将婴孩抱起,眼中泪光闪烁:“润玉,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润玉,寓意温润如玉,但又不失坚韧。   这同他在别的世界名字是一样的。   尽管这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但从玄曦开始孵化这颗龙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将全部的爱寄托其中。   秘境结界外,三岁的素锦正踮着脚尖试图窥视内中情景。她听说今天弟弟要“出来”了,迫不及待想要见他。   “锦儿,进来吧。”月姝的声音从内传出。   素锦欢呼一声,小跑着进入秘境。当她看到母亲怀中的婴孩时,眼睛顿时亮了:“这就是弟弟吗?他好小啊!”   “以后你就是姐姐了,要保护弟弟哦。”玄曦摸摸女儿的头,温柔地说。   素锦郑重地点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润玉的脸颊。就在这时,润玉的小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发出咯咯的笑声。   三十六天之上,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的天道注视着润玉的降生。   万千规则因这孩子的出现而微微震颤,仿佛在欢庆新主的到来。   天道对润玉有着特别的偏爱。   这不仅因为他是从别的世界得来的天地共主,更因他纯净无瑕的灵魂本质。   东华帝君虽也是她喜爱的存在,但历经数十万载,东华的道已与这方世界的发展方向产生了偏差。世界需要新的引领者,而润玉就是那个答案。   于是天道悄悄运作,将天地间的灵宝悄无声息地送往素锦族地。   玄曦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润玉的摇篮边时常会出现一些早已绝迹的天地灵宝:万年血参、七彩琉璃果、太初元晶...这些宝物无一不是修炼者梦寐以求的至宝,却如同普通玩具般随意出现在润玉身边。   玄曦还十分警惕,生怕是有什么阴谋。但经过仔细探查,他发现这些灵宝上附着的气息纯净无比,竟似天地自然所赠。   “莫非润玉是天道眷顾之子?”玄曦猜测道。   月姝知道真相,但未曾说出来,这是她同天道的秘密。   她凝视着熟睡中的润玉,轻声道:“不管他是谁,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保护好他,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们不知道的是,天道早已将润玉的存在遮掩,除非润玉成长到一定境界,否则就连东华帝君也无法推算出他的存在。   润玉的成长速度惊人。   三个月能言,半岁能走,一岁时已能引动天地灵气自行修炼。   与他相比,同样是天赋异禀的素锦都显得平凡了许多。   但月姝和玄曦从未因此差别对待两个孩子。   他们对素锦和润玉的爱一般无二,这让润玉在满满的爱意中成长,性格温润如玉,却又因龙族天性自带威严。   素锦对这个弟弟疼爱有加,时常带着他在族地内探险。   灵越宫中,白浅对镜理妆,侍女正在为她梳髻。   “娘娘,今日殿下要来用膳,您看戴这支白玉簪可好?”侍女手持一支雕工精美的簪子问道。   白浅瞥了一眼,摇头道:“不,戴那支青丘特有的九尾狐簪。”   侍女会意,取出那支形似九尾的金簪,仔细插入白浅的发髻。   这是四哥之前特意为她打造的法器,既能彰显她青丘帝姬的身份,又能在必要时保护她。   白浅看着镜中的自己,容貌依旧倾国倾城,但眼中已多了几分沧桑。   来到天宫这些年,她学会了隐藏锋芒,也学会了何时该展露锋芒。   央错到来时,白浅已备好一桌他喜爱的菜肴。   席间她谈笑风生,时而抚琴助兴,将青丘狐族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央错显然十分受用,承诺下次东海宴会带她同去。   这正是白浅想要的——乐胥刚刚还在炫耀央错将带她独自赴宴。   然而乐胥并非省油的灯。   她专门送来参汤炫耀。   “多谢姐姐好意。”白浅面上不动声色,接过参汤时指尖轻轻碰触乐胥的手腕,一丝不易察觉的狐族魅术悄然释放。   这丝魅术不会立刻生效,但会在乐胥与央错独处时让她无意中说出不得体的话。   白浅本不屑用这种手段,但在天宫生存,有时不得不如此。   果然,三日后央错与乐胥因一点小事争执,乐胥情绪失控说出大不敬之言,被央错禁足三日。   白浅小胜一局,心中却没有喜悦。她望着灵越宫高高的宫墙,忽然无比思念青丘的桃花林。   那里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四哥宠溺的笑容和子民的爱戴。   她同样想念昆仑虚了,她是最小的“师弟”,师兄们都疼爱他。 第251章 素锦她娘(31)   润玉三岁生辰这日,素锦族地上空突然祥云汇聚,龙气冲天。   原本在庭院中与素锦玩耍的润玉忽然静止不动,仰头望天。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鎏金色,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爹爹,娘亲,弟弟怎么了?”素锦惊慌地叫道。   月姝和玄曦闻声赶来,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只见润玉缓缓升空,体内迸发出耀眼光芒,一条巨大的应龙虚影在他身后显现,龙吟声响彻九天。   “这是...血脉觉醒!”玄曦骇然道。龙族血脉觉醒通常需要数百年修炼,润玉才三岁啊!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润玉涌来,形成巨大的旋涡。   秘境结界剧烈震动,险些无法承受这磅礴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道道天地规则悄然降临,加固了结界,掩盖了异象。   天道再次出手,保护她选中的继承人。   润玉在光华中闭上双眼,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明悟。   他轻巧地落回地面,那骇人的威压已然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小男孩。   “爹爹,娘亲,姐姐,我刚才好像明白了许多事情。”润玉软糯的声音与刚才的惊天异象形成鲜明对比。   月姝和玄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担忧。   当晚,玄曦单独与润玉谈话。令他惊讶的是,三岁的润玉竟然已经能够理解并阐述天地大道。   “爹爹,我知道我很特别。”润玉平静地说,“天地告诉我,我肩负着重要的使命。”   玄曦心情复杂地将儿子搂入怀中:“不管你有什么使命,你首先是我的儿子。爹爹会保护你,直到你足够强大。”   与此同时,天道正在三十六天之上与东华帝君对弈。   东华执白子,忽然动作一顿。   “东华似乎心神不宁。”天道化身的老者微笑道。   东华蹙眉:“方才隐约感到一股陌生的龙气,却又瞬间消失无踪。”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天道落下一子,“或许是某处龙族又有新秀诞生。”   东华不再多言,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作为现任天地共主,他对天地气运的变化极为敏感。   虽然无法推算出具体原因,但他确信有什么重大的变数正在发生。   天道面不改色,心中却暗叹:东华,莫要怪我。世界需要新的引领者,这是大势所趋。   白真来到天宫探望白浅时,她正对着窗外出神。   “我们的小五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白真笑着打趣道。   白浅回头,看到兄长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眶发热:“四哥!”   兄妹二人叙话良久,白真带来青丘的最新消息和一些她喜爱的吃食。   见白浅眉间有郁色,白真叹道:“若是在这里不开心,就回青丘吧。这里尊贵,但不及青丘自在。”   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的青丘已不是之前的青丘了。   白浅摇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之理。何况...”她顿了顿,“我若是现在回去,岂不是正合了乐胥的意?”   白真知道妹妹的倔强,不再多劝,只道:“记住,青丘永远是你的后盾。我虽不如父母兄长那般强大,但也是上神之尊,护你周全的能力还是有的。”   白浅点头,忽然问:“四哥,你可曾后悔过?后悔让我嫁入天宫?”   白真沉默片刻,道:“只要你幸福,四哥从不后悔任何决定。但若你不再幸福...”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送走白真后,白浅感到心中温暖许多。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青丘永远是她可以回归的港湾。   这份底气让她在接下来的宫斗中更加从容。   当乐胥再次借夜华来刺激她时,白浅只是轻笑:“姐姐真是好福气,有太子这般聪慧的孩子。可惜我青丘子民万千,皆视我如母,倒也不觉寂寞。”   她的话暗示了虽然自己没有子嗣,但身后有整个青丘的支持,地位并不比有子的乐胥低多少。   乐胥被将了一军,脸色不太好看,转而道:“妹妹说的是。不过青丘毕竟势弱,听说最近还有些小骚乱?若是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我族还是有些人手的。”   白浅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不劳姐姐费心,不过是些小事,四哥已经处理妥当了。”   两人的争斗继续。   润玉五岁时,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他不仅修为已达上仙巅峰,对天地大道的理解更是让月姝和玄曦都自愧不如。   天道越发频繁地送来天地灵宝,有时甚至直接降下道韵助他修炼。   润玉温顺地接受这一切,但眼中时常会流露出超越年龄的深思。   “爹爹,天地为何对我如此厚爱?”有一天,润玉突然问玄曦。   玄曦沉吟片刻,道:“天地万物各有天命。玉儿你的天命或许非同一般。”   “就像东华帝君那样吗?”润玉问。   玄曦震惊地看着儿子:“你怎么知道东华帝君?”   “天地告诉我的。”润玉平静地说,“我还知道,我可能是来接替他的。”   这番话让玄曦忧心忡忡。   他意识到,润玉的身份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尊贵,但也更加危险。   天地共主更替,从来都不是平静的过程。   与此同时,天宫中的东华帝君也越发感到不安。   他试图推演天机,却发现天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了。   “帝君近来似乎有心事。”连宋上神注意到东华的反常。   东华沉吟道:“天地气运有变,却推演不出变数何在。这种感觉...很像量劫将至的前兆。”   连宋震惊:“量劫?上一次量劫还是几百万年前的事情。若是量劫将至,天地间应当有更多征兆才是。”   “这就是让我不安的原因。”东华目光深邃,“变数被某种力量掩盖了,连我都无法窥破。”   三十六天之上,天道注视着一切。她知道东华已经开始察觉,但时候未到,润玉还需要时间成长。   “再等等,我的孩子。”天道轻声道,“等你足够强大,能够面对这一切的时候...”   五万岁那年,夜华终于挣脱了天君慈正的无形枷锁。   那一日,天君端坐于九重宝座之上,目光如电扫过夜华全身。“你已修成上神,往后便回洗梧宫居住吧。记住,天族太子的体统不可废。”   夜华垂首称是,金色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长久压抑后的释放,还是对未知自由的惶恐。   五万年来,他每日寅时即起,修习法术、研读典籍、聆听训诫,每一步都循规蹈矩,每一言都谨守礼法。   天君亲自教导出来的孙子,完美得如同玉雕,不见一丝瑕疵。   洗梧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这是夜华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的居所。   宫人们垂首恭立,迎接这位久闻其名却少见其面的太子殿下。   “退下吧,无需伺候。”夜华的声音清冷如玉磬,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去。   殿门闭合的刹那,夜华忽然纵身一跃,毫无形象地躺倒在云锦地毯上,四肢舒展如大字。   这一举动若是被天君瞧见,定要罚他抄写天规千遍。夜华望着穹顶上盘旋的金龙彩绘,嘴角扬起一个几乎陌生的弧度——那是自由的味道。   乐胥娘娘的仙驾莅临洗梧宫时,夜华正在后园练习剑法。   听闻母妃到来,他收剑入鞘,整理衣冠,每一步都恢复成那个完美无缺的天族太子。   “儿臣恭迎母妃。”夜华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可入教材。   乐胥身着水蓝色宫装,容颜依旧年轻姣好,唯有一双眼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忧郁。她抬手虚扶:“太子不必多礼。”   两人对坐于玉案两侧,宫娥奉上仙茶。氤氲热气中,乐胥细细端详儿子面容,似乎想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出些许熟悉的痕迹。   “听闻天君许你独立开府,往后诸事需得自己留心。若有需要,可遣人来告知母妃。”乐胥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疏离。   夜华垂眸:“谢母妃关怀,儿臣记下了。”   一阵沉默横亘其间。   夜华自小被天君带在身边,与乐胥相见次数屈指可数。   天君曾说:“天族继承人不可长于妇人之手,免得心性柔弱。”   如今五万年过去,母子相对,竟如陌生人般无话可谈。   乐胥饮尽杯中茶,起身告辞:“母妃宫中还有事务,便不久留了。”   夜华恭敬相送:“恭送母妃。”   宫门闭合,夜华独立良久。   他对乐胥唯有敬重,却无亲近,这是天君精心培育的结果。   然而无人知晓,在那完美太子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渴望温情的心。   压抑五万年的玩心终究难以驯服。   那日天君召集群臣商议要事,夜华得以暂免随侍。   待宫人们各司其职,他悄然溜出洗梧宫,向着久闻其名的瑶台仙苑而去。   仙苑中奇花异草遍布,流光溢彩的蝴蝶在花间翩跹。   夜华难得放松,随手摘下一枚朱果放入口中,清甜汁液溢满唇齿。   他轻笑着跃上枝头,倚树假寐,任由阳光透过叶隙洒落满面。 第252章 素锦她娘(32)   正是这慵懒时刻,一阵细微脚步声惊醒了他。   夜华蹙眉向下望去,却见一个素白身影立于花丛之中。   那女子正俯身轻嗅一朵琉璃牡丹,侧脸线条优美如画。当她抬首瞬间,夜华只觉得胸口被无形重击,呼吸为之凝滞。   五万年来,他见过不知多少仙姝神女,却从未有人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悸动。   仿佛前世注定,三魂七魄都在叫嚣着熟悉与渴望。   女子转身时,夜华已悄然落地,二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震惊,朱唇微启:“师..?”   夜华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素衣墨发,不佩钗环,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明明清澈如水,却又似藏着万年沧桑。   “仙子认错人了,在下夜华。”他拱手为礼,心跳如擂鼓。   女子怔忡片刻,旋即恢复淡然:“原是太子殿下。在下失礼了。”她口中说着失礼,姿态却不卑不亢,反而带着几分探究打量着他。   夜华从未如此感谢天君逼他修习礼仪,此刻虽内心波涛汹涌,面上仍能保持镇定:“不知仙子芳名?哪宫仙眷?”   “青丘白浅,大皇子的侧妃。”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夜华恍然。   原来是她——父君央错的侧妃,青丘帝姬白浅。按礼制,他该尊她一声“娘娘”。   然而此刻,什么礼制法度都被抛诸脑后。   夜华只知道,他不想放她离开。   “素闻瑶台仙苑东侧的昙花今夜将开,不知白浅仙子可愿同往观赏?”话出口的刹那,夜华自己都惊讶了。   这简直不像他会说的话。   白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静默片刻后竟点头应允:“恰巧今夜无事。”   昙花一现的夜晚,成了夜华生命中的转折。   夜华本就是月姝用金莲的血脉和离镜的的三魂融合而成的,然后才进入乐胥的肚子里出生的,养育在昆仑虚的金莲白浅昆仑虚跟着墨渊学艺时,就用自己的心头血喂养过,还别说他还有离镜的三魂,离镜是真的喜爱过白浅的,所以夜华第一眼看见白浅时就爱上了她。   他们并肩立于花海之中,等待月华初上时昙花绽放。   夜华不擅与女子交谈,往常若是需要应对女仙,也无非是几句客套礼数。   可面对白浅,他竟自然而然地说起许多往事——修习法术的趣事,被天君责罚的糗事,甚至偷偷藏起一只受伤灵鸟的秘密。   白浅大多时静听,偶尔轻笑,眼中却总带着夜华读不懂的情绪。   有时她会恍惚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很像一个人。”昙花绽放时,白浅忽然轻声说。   夜华转头:“谁?”   白浅却摇头不语,伸手轻触花瓣,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夜华心中涌起强烈保护欲,想将她拥入怀中,又想追问那个像谁的问题。   那一夜后,夜华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开始寻找各种理由与白浅相见。有时是“偶遇”于仙苑,有时是借请教青丘风俗之名,甚至冒险在她宫外徘徊。   白浅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如同月下迷雾,令人捉摸不透。夜华却越陷越深,那份与生俱来的克制力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他们相约观星,夜华提前两个时辰就到,将观星台布置得尽善尽美;他们偶遇于莲池,夜华便借口请教养莲之道,与她并肩漫步良久。   最危险的一次,是夜华偷偷带她溜出天宫,前往凡间市集。看着白浅手执糖人,眼中闪着孩童般的光彩,夜华觉得即便被天君重罚也值得。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白浅咬了一口糖人,含糊问道。   夜华微笑:“因为你好看。”这话轻浮得不像他自己,却是真心实意。   白浅怔了怔,眼中雾气氤氲,忽然低声呢喃:“若是他,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是谁?”夜华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白浅却转身融入人群,避而不答。那天回天宫的路上,二人沉默异常。   直至分别时,白浅忽然拉住夜华衣袖:“明日还来吗?”   夜华所有疑虑瞬间消散:“来。”   感情如野火燎原,终有无法控制之日。   那日已经夜深,夜华本不该外出,却按捺不住思念,悄然前往白浅居所。   宫人皆已休息,白浅独立窗前,望着夜空出神。   当她转身时,夜华惊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怎么了?”他急切上前。   白浅勉强一笑:“无碍,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炸响,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鬼使神差地,夜华将她拥入怀中。   白浅起初僵硬,随后渐渐放松,最终将脸埋在他胸前,无声落泪。   夜华心中既痛且怜,低头轻吻她的发顶。   怀中人如此真实,却又如此遥远,仿佛一松手就会消失。   “不要走。”白浅忽然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恳求。   夜华所有理智土崩瓦解。他打横抱起她,走向内室...   窗外雷雨不休,室内春意盎然。   夜华从未如此放纵自己,仿佛要将五万年的压抑尽数宣泄。   白浅的回应同样热烈,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云收雨歇时,夜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仅逾越礼法,更是冒犯了父君的侧妃。   “我们这样不被允许。”他在白浅耳边低语,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   白浅轻笑,指尖划过他胸口:“那就一起堕落吧。”   秘密恋情如毒药,甜美而致命。   夜华变得更加谨慎,每次与白浅相见都筹划周密。   他动用天族太子的权柄,调动亲信守卫,甚至暗中布下结界。   然而情欲如潮,一旦决堤便再难遏制。他们寻找一切机会相会,有时在洗梧宫深处,有时在瑶台秘境,甚至冒险在昆仑虚遗迹私会。   每次分别,夜华都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又情不自禁。   白浅成了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叛逆,也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变化悄然发生。白浅开始食欲不振,仙力波动异常。   起初以为是小恙,直到那日她在夜华面前突然昏厥。   夜华惊慌失措,冒险召来心腹医仙。诊断结果如晴天霹雳。   “太子殿下,白浅娘娘她...有孕了。”   夜华踉跄后退,撞翻了玉屏风。   震惊过后,狂喜与恐惧交织袭来。   他有孩子了,与心爱之人的骨肉。   可这孩子见不得光,它的存在会毁掉所有人。   医仙退下后,夜华跪在白浅榻前,轻抚她尚未显形的小腹。   那里孕育着他们的罪证,也是他们的爱情结晶。   白浅苏醒后,夜华如实相告。   他原以为会看到她惊慌失措,却只见她平静地抚摸着腹部,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要留下他。”白浅语气坚定。   夜华握紧她的手:“当然,我会保护你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253章 素锦(33)   东荒俊疾山的雾气总是比其他地方更浓重些,参天古木掩映下的山路蜿蜒曲折,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夜华独自站在山巅,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透云雾,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天宫轮廓上。   三日前,他奉命追捕金猊兽,那是翼君擎苍大战后失踪的坐骑,如今突然现身此地。   天君慈正亲自下令,命他率兵围剿。   夜华握紧手中的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本是他带白浅远走高飞的最佳时机,一个精心策划已久的计划,却在最后一刻被这道谕令打乱。   “殿下,各部将士已就位,只待您一声令下。”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华转身,面沉如水:“传令下去,以东南方为突破口,布天罗地网阵。金猊兽狡猾异常,不可轻敌。”   “遵命。”副将领命而去,临走前瞥了一眼夜华紧绷的侧脸。   他跟随夜华征战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心神不宁。   军令既下,天族将士迅速行动。夜华率主力直扑金猊兽藏身的山谷,剑光所到之处,妖魔无不溃散。   金猊兽果然非同凡响,浑身赤红如血,獠牙锋利如刀,一声怒吼震得山石滚落。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月,夜华剑法凌厉,终于在一处绝壁前将金猊兽逼入绝境。   夜华施以最后一击时,妖兽哀嚎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只留下一颗赤色内丹在地上滚动。   夜华拾起内丹,心中却泛起阵阵不安。他已经下凡不短时间了,不知道浅浅怎么样了。   “速战速决,清理战场。”夜华下令,声音比往日更加冷峻。   三日后,天宫传来捷报,夜华殿下生擒金猊兽,立下大功。   天君慈正大喜,传令夜华即刻回宫受赏。   回程的路上,夜华疾行,恨不得立刻回到白浅身边。   他想象着她见到他时的惊喜表情,想象着他们即将开始的远离纷争的生活。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拆散他们。   然而刚踏入天宫,一种诡异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宫人们见他归来,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闪烁。   夜华心中警铃大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灵越宫。   “殿下请留步。”两名陌生侍卫拦在宫门前,“大皇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夜华眸光一冷:“放肆!本君的路也敢拦?”   “让他们退下吧。”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宫内传来。   夜华躬身行礼:“父君。”   央错微微颔首,眼神复杂:“你回来了。战事可还顺利?”   “托父君的福,一切顺利。”夜华直起身,目光试图越过央错看向宫内,“儿臣回来,正好来拜望父君和母妃。”   央错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通路:“进来吧,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   漱玉轩内,白浅正斜倚在软榻上,几个侍女伺候在侧。   见到夜华进来,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喜,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平静。   央错最近习惯性来漱玉轩,便带着夜华来了,夜华没想到这么顺利就看到了浅浅。   “夜华殿下凯旋而归,可喜可贺。”白浅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   夜华的心沉了下去。他注意到白浅的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那里似乎比他离开时微微隆起。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央错的声音适时响起:“夜华,侧妃已有身孕,天君甚是喜悦。你即将多个弟弟了。”   “弟弟”二字如重锤击在夜华心上。他猛地看向白浅,只见她垂眸不语,长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如此...恭喜父君,恭喜娘娘。”夜华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又寒暄几句,夜华借口军务未毕,匆匆告退。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天消息,需要弄明白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夜,夜华潜入漱玉轩的一间偏殿,这是他与白浅秘密相见的地方。   等待仿佛漫长过一个世纪,终于,暗门开启,白浅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解释。”夜华单刀直入,声音压抑着痛苦。   白浅轻抚腹部,苦笑:“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孕吐来得猝不及防。乐胥娘娘的眼线无处不在,我别无选择。”   “所以你就...”夜华说不下去,拳头紧握。   “我只能让所有人相信这是央错的孩子。”白浅抬头,眼中水光潋滟,“乐胥亲自请来医官诊断,当场戳穿了我的伪装。那一刻,我别无选择,只能顺势而为。”   夜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乐胥那张总是带着讥讽的脸。   他的母妃,父君的正妃,一直视白浅为眼中钉。这次的事情,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   “我们有计划的,浅浅。”夜华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本可以带你走...”   “然后呢?”白浅打断他,“让你成为天族叛徒,让我们的孩子永远见不得光?”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微隆的腹部,“这是最好的安排,夜华。至少现在,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天族血脉,无人敢轻视他。”   从那天起,夜华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提及私奔的计划,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培植自己的势力中。   天君赏赐的金银珠宝,他用来暗中招募死士;天族中不受重视的小族,他施以恩惠笼络人心。   表面上看,夜华殿下只是更加勤于政务,深得天君赏识。   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他正在织就一张庞大的网,只为守护那个不能相认的爱人和孩子。   白浅的孕期不是很长。   天族子嗣通常怀胎三年便可降生,资质越佳,孕期越长。   当年夜华在母腹中待了整整百年年,出生时金光绕梁,被誉为天族万年不遇的奇才。   而白浅这一怀,却只有十年。   十年间,夜华的地位水涨船高,已成为天君最倚重的太子。   他在朝中暗中培养的势力盘根错节,连乐胥都不敢轻易动他身边的人。   这日,夜华正在批阅奏折,忽闻漱玉轩传来消息:侧妃娘娘即将临盆。   夜华手中的朱笔跌落,墨迹染红了奏折上的字迹。   他几乎是瞬移到了漱玉宫外,却被一群侍卫拦下。   “殿下恕罪,产房血腥,男子不宜入内。”   夜华焦躁地在宫外踱步,听着宫内隐约传来的痛呼声,心如刀绞。   央错和乐胥也闻讯赶来,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地等在门外。   整整一日一夜后,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长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产婆欢天喜地地出来报喜。   央错面露喜色,乐胥则勉强挤出笑容。夜华迫不及待地想冲进去,却被乐胥拦住:“产房尚未清理,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宫人才准许他们入内。   白浅虚弱地躺在床上,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见到夜华,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请殿下为孩儿赐名。”白浅看向央错,眼神却瞥向夜华。   央错沉吟片刻:“此子怀胎十载,必非凡品,当取一个寓意深远的名字。”   白浅轻声接话:“妾身倒有一个想法。此子来之不易,让我想起一句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不如取一个'离'字,既是离别之苦,也寓意着他日重逢之喜。”   “阿离...”夜华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白浅眼睛一亮:“好,就叫阿离。殿下觉得呢?”   央错点头:“便依爱妃之意。”   阿离小脸皱巴巴的,不像夜华出生时那般灵光四溢,反而看起来十分普通。   但夜华抱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柔情。这是他的骨肉,他与白浅爱情的见证。   “好孩子,哥哥会保护你的。”夜华轻声许诺,指尖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   阿离仿佛听懂了一般,小手抓住夜华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刻,夜华觉得十年等待都是值得的。   乐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央错随后也借口政务繁忙离开。   寝宫内终于只剩下夜华、白浅和几个心腹侍女。   夜华屏退左右,坐在床边凝视白浅:“为什么是'离'字?”   白浅虚弱地笑笑:“你我分离,不得相认,难道不是离别之苦?”   夜华握住她的手:“总有一天,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阿离是我的儿子。”   阿离的出生让天宫格局悄然变化。夜华对这个“弟弟”的宠爱众人皆知,不仅亲自教导仙法,更时常带在身边。   朝臣们见风使舵,纷纷巴结这位突然得宠的小皇子,尽管他资质平平。   乐胥多次暗示夜华不要过于亲近阿离,甚至暗中散布阿离非央错亲生的谣言。   然而夜华不为所动,反而更加明目张胆地偏袒阿离。   乐胥对阿离不喜,是因为她对白浅不喜,可看到夜华如此疼爱阿离,她就难受。   夜华如果自小长于她的膝下,想必他会心疼他的母妃吧。   谁让他的资质好,夜华她孕育百年才生。   想到白浅才十年就将孩子孕育而生了,想来资质肯定没有夜华好。 第254章 素锦(34)   数万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   九重天之上,仙云缭绕,宫阙巍峨,众仙家依旧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职责,仿佛天地间从未有过什么变化。   可他们不知,在那不为人知的素锦族秘境深处,一场关乎六界未来的蜕变正在悄然完成。   素锦族领地终年飘散着似有若无的玉檀香气,秘境入口隐藏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星河之后。   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乃是素锦族的秘境。   此刻,秘境中央的穹顶台上,一位白衣男子正闭目凝神,周身流转着若有实质的灵力光华。   润玉的容颜依那般清冷俊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深邃。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旋转,又归于平静。   这几万年来,他的修为早已突破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达到了何种高度。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润玉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秘境中回荡。   这几万年间,他虽未显现在众人面前,却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在天道的掩护下,他时常化身凡人,游走于六界之中,积累功德,体察民情。   起初,天道的防护严密至极,无一人能察觉他的存在;而近年来,那层防护果然如天道所言,正在逐渐减弱。   这意味着,他已经成长到了不再需要特别保护的地步。   “东华帝君...”润玉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秘境的界限,直达三十六重天之上那位统治天地已久的主宰。   他知道,时机即将成熟,接替东华帝君成为新的天地共主的日子不远了。   思绪流转间,润玉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素锦,那个总是自称“姐姐”却需要他守护的女子。   想起素锦,润玉冷峻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几万年来,若非有她在身边不时闹出些笑话和麻烦,修炼之路该是多么寂寞。   “润玉!润玉!”   正当他沉思时,一个清脆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慌慌张张地冲进了秘境,发髻有些散乱,脸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   “不好了!我又把父亲最爱的紫金丹炉给炸了!”素锦气喘吁吁地跑到润玉面前,扯着他的衣袖,“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试试新学的炼丹术...”   润玉轻轻摇头,眼中带着不自知的宠溺:“这次又是什么原因?火候过了?还是药材比例不对?”   素锦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我好像把火灵芝和冰焰草同时放进去了...”   “胡闹。”润玉蹙眉,“这两种药材属性相克,同时放入必然引发爆炸。初级炼丹术里就讲过的常识,你怎么...”   “我知道错了嘛。”素锦扯着他的袖子摇晃着,“父亲马上就要回来了,要是让他知道我又毁了他的宝贝丹炉...好润玉,你最厉害了,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望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年长却总是闯祸的“姐姐”,润玉无奈地叹了口气。   素锦的修为很好,甚至比起她的父母——素锦族族长玄曦和族长夫人月姝还要好。   虽然比不上润玉,但她的修为远超众人。   但是就炼丹这一方面……   素锦总是以润玉的“姐姐”自居,处处想要保护他。   “走吧,我去看看。”润玉起身,白衣无风自动。   素锦顿时眉开眼笑:“就知道你最好了!等会儿母亲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因为指导我修炼不小心弄炸的,好不好?”   润玉瞥她一眼:“又让我替你背黑锅?”   “哎呀,谁让你是未来的天地共主呢?地位高,责任大嘛!”素锦俏皮地眨眨眼,“再说,父亲再怎么生气,也不敢对你不敬啊。”   素锦也知润玉的身份。   这话倒是不假。   二人走出秘境,来到素锦族的丹房区域。   果然,其中一间丹房正冒着黑烟,几个素锦族子弟正在忙着施法清理现场。   见到润玉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参见殿下。”   润玉在素锦族在外人看来是素锦族的大皇子。   润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狼藉的丹房,最终落在那尊被炸得裂开数道的紫金丹炉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丹炉表面划过,一道金光自指尖流淌而出,迅速包裹住整个丹炉。   不过片刻,那些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丹炉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流光溢彩。   “哇!太厉害了!”素锦惊呼道,“这是什么法术?教我好不好?”   润玉收回手,淡淡道:“等你修为再精进精进再说吧。现在的你,强行修炼这种法术只会伤及自身。”   素锦撇撇嘴:“又拿修为压我。明明我才是姐姐...”   “是啊,几万岁的‘姐姐’了,还整天炸丹炉。”润玉眼中带着调侃的笑意。   “润玉!”素锦气鼓鼓地跺脚,那模样让周围几个素锦族子弟忍不住偷笑,又在她的瞪视下赶紧憋住。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只见素锦族族长月姝和夫人玄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月姝面色严肃,玄曦则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   “父亲,母亲,你们回来了!”素锦立即换上甜甜的笑容迎上去,“没什么大事,就是炼丹时出了点小意外,多亏润玉帮忙解决了。”   月姝看向已经完好无损的丹炉,又看看润玉,神色缓和下来:“又是润玉为你善后了?素锦,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这么莽撞。”   “知道了知道了。”素锦小声应着,躲到玄曦身后。   “玉儿近日修炼可还顺利?”月姝关切地问。   润玉点头:“一切顺利。只是天道的防护正在减弱,想必离我正式现身的日子不远了。”   闻言,月姝和玄曦神色都凝重起来。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润玉即将接替东华帝君,成为新的天地共主,而这必然不会一帆风顺。   天地更迭,权力交接,从来都伴随着风波与挑战。 第255章 素锦(35)   “无论何时,素锦族永远是玉儿你的最坚实的后盾。”月姝郑重道。   润玉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多谢阿爹阿娘。这些年来,若非阿爹阿娘提供秘境供我修炼,我也不可能进步如此神速。”   玄曦微笑道:“玉儿可客气了,你不就是我和你阿娘的孩子吗?而且还照顾了素锦多年……”   素锦自小在爱里长大。   “母亲!”素锦嘟囔着,“明明是我在照顾润玉好不好?我可是姐姐!”   这话让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润玉望着素锦,眼中藏着几万年来都不曾改变过的温柔。   他自出生以来,素锦确实以“姐姐”自居,处处想要保护他。   那时天道为了他的成长,送来了无数天地灵宝,而润玉因为自幼在爱中长大,对这些宝物并不十分在意,反而大方地分给身边的人,尤其是这个自称是他“姐姐”的素锦。   有一次,天道送来一株能提升万年修为的七彩灵芝,润玉想都没想就送给了素锦。   没想到素锦非但不接受,还生气地训斥他:“这些东西对你修炼很重要!怎么能随便送人?姐姐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   最后还是润玉谎称自己已经服用过一株,这才说服素锦收下。   其实哪有什么第二株,他只是不希望素锦因为修为不足而将来受人欺侮。   这几万年来,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润玉总是在暗中保护着这个“姐姐”,为她化解危机,助她修炼进步。   而素锦虽然大大咧咧,却并非全然不知。   她知道润玉对自己的好,只是嘴上从不服软,始终以“姐姐”自居,仿佛这样就能维持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玄曦和月姝看向天空,他们知道时机快到了:“应该快到了……”   众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素锦听到这话,突然安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知道,一旦润玉成为天地共主,就不再是那个能整日陪在身边的“弟弟”了。   他将是六界之主,肩负重任,不再属于她一个人。   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润玉忽然转向她,轻声道:“即使到了那一天,你依然是我的姐姐。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素锦抬头,对上润玉认真的目光,顿时眼眶微热,却强撑着摆出姐姐的架势:“那是自然!无论你成为什么,永远都是我的弟弟!所以...”   她突然叉腰,“以后还是要听姐姐的话,知道吗?”   月姝和玄曦无奈摇头,润玉却郑重其事地点头:“好,听姐姐的。”   众人都笑起来,唯有素锦看到,润玉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的是与她记忆中那个少年一般无二的温柔光芒。   几万年过去了,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   星河在秘境上空缓缓流转,预示着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   润玉知道,前方的道路不会平坦,但只要有想要守护的人,他就无所畏惧。   天地共主之位,他志在必得。不仅为了天命,更为了能永远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又是一万年过去了……   东皇钟的嗡鸣已化为沉闷的撞击,一声接着一声,如同濒死巨兽不甘的心脏搏动,自万丈高空的血色铜壁传向四海八荒。   云海被这无形的声浪推开,卷起不安的涡流。   昔日,这钟鸣一响,必引得天庭警醒,东华帝君清冷的目光会第一时间落于其上,审视、加固,将那蠢动的翼君擎苍死死压在钟底。   可如今,那钟声一声厉过一声,撞击一次猛过一次,天际甚至因那撞击而隐隐泛起波纹裂痕,回应它的,却只有九重天上飘来的、愈发稀薄的仙霭,以及……一段愈发香艳离奇、引得众仙窃窃私语的风月传闻。   素锦族秘境深处,仙泽温厚,灵溪潺潺,与外间那山雨欲来的紧绷截然不同。   月姝静立于一湾澄澈如镜的灵潭边,水面倒映着天际那轮不断震响、血光隐现的巨钟。   她一袭素净青衣,面容静若深潭,唯有一双深眸,锐利得能刺破虚妄,牢牢锁住东皇钟上每一次异动带来的细微涟漪。   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狂躁的钟鸣,落入她耳中,只令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畏惧,倒像是……一种等待多时、终于临近终局的嘲弄。   她身侧,站着眉目清润、气质已日渐沉凝的润玉。   他亦望着东皇钟,眉头微蹙,显然感知到了那不容忽视的灾劫前兆。   “玉儿,”月姝未回头,声音轻缓,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你近日修行,可曾遇到阻碍?”   润玉闻声稍敛心神,恭敬回道:“回月姨,并无大碍,只是…只是心神偶有不宁,似被外间纷扰所动。”   他说的含蓄,但那传得沸沸扬扬、甚至盖过了东皇钟异动的消息,谁人不知?   白凤九,青丘那位帝姬,竟痴狂至此,割断一尾,化为利刃,誓要在三生石上强刻下东华帝君之名,以求一段逆天而动的姻缘。四海八荒,茶余饭后,谈资皆是此事,唏嘘有之,嘲讽有之,自然,也不乏那么一丝被这炽烈情胆所煽动的惊叹。   连这素锦秘境,也阻不住那流言蜚语的丝丝渗入。   月姝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痴儿。世间万般劫,最难度者,不过情劫。尤其是…身负苍生之责者的情劫。”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润玉身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极深的、润玉尚未完全读懂的期待。   “你可知,天道为何择你?”   润玉一怔,面露茫然。   天道择主,玄之又玄,他虽得天道庇护,隐于此地受月姝与玄曦悉心教导,深知己身负有重任,却从未真正思索过那冥冥之中的“为何”。   他下意识地摇头。   月姝凝视他片刻,忽的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含着极复杂的情绪。   她抬起手,指尖温凉,轻轻落在润玉的顶心,一如幼时抚慰他入睡般轻柔。   “那便看看吧…看看若无人干涉,任其发展,这方天地…将走向何种终局。”   话音未落,润玉只觉月姝指尖一股清流涌入灵台,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崩塌!   不再是静谧秘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灼目的天地。   巨大的三生石矗立眼前,其上本该铭刻天命姻缘的地方,此刻竟被一道狰狞的、不断淌着金色血液的裂痕悍然劈开!   三生石本可成为上神,却因东华帝君伤了本体,好不容易恢复修成正道,却再次因东华帝君与白凤九,道途破碎。   那裂痕边缘,闪烁着白狐断尾的决绝灵光,与东华帝君紫府少阳的磅礴仙元剧烈冲撞、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三生石本可成为上神,却因东华帝君伤了本体,好不容易恢复修成正道,却再次因东华帝君与白凤九,道途破碎。   三生石自自身为引,勾的东华帝君剖心为证。   东华帝君的心本就是天地支柱,现在……   天空在哀鸣中塌陷,大地因反噬而裂开深渊,星辰陨落如雨,四海沸腾倒灌入九重天!   仙神在业火中挣扎湮灭,凡人哀嚎着化为飞灰,昔日繁华祥和的四海八荒,转眼便是一片末日崩塌之景。   万物都在凋零,法则都在崩坏!   而在这毁灭景象的核心,润玉惊恐地看见,那强行将名字刻于东华对面的白凤九,身影正被那反噬的因果黑线寸寸撕裂,痛苦不堪。   而东华帝君…那位曾睥睨天下的天地共主,竟只是死死护住身侧的女子,周身清冷光辉被污浊的劫气侵蚀,黯淡无比,他对这崩塌的世界,竟似…无力回天!   “不——!”润玉神魂俱震,脱口惊呼,猛地向后退去。   幻象戛然而止。   他仍站在灵潭边,微风拂面,带来草木清香,仿佛刚才那灭世之景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急促的呼吸、额角的冷汗、以及眼中残留的惊骇,无一不昭示着那真实的恐惧。   他看向月姝,嘴唇微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月姝收回手,面容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苍凉与笃定:“现在,你可明白了?”   她的声音沉静如水,却重逾万钧,“三生石乃定天下姻缘、稳阴阳秩序之先天圣物。其上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它因谁而损,他日这崩塌世界的滔天业果,便由谁承担。东华他…已身陷情劫,道心蒙尘,失了权衡大局的清醒。天道,又岂会再将这方世界托付于一个即将被业火缠身、自身难保之主?”   润玉心中巨浪滔天,所有碎片在此刻轰然拼凑完整!天道的选择,月姨与玄曦叔叔的悉心栽培,自身的使命……   原来,并非简单的权力更迭,而是…救世!是为了在旧日之主迷失之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将倾!   就在这时,天际猛地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巨响——“咚!!!” 第256章 素锦(36)   东皇钟血光爆绽,钟体上竟被撞出一道细微的裂纹!滔天的魔气与一股足以焚尽万物的红莲业火气息,如决堤洪流般从中汹涌渗出!   “时辰到了。”月姝神色一凛,所有温情与点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不可当、决绝无畏的气势。   她深深看了润玉一眼,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关爱,有嘱托,更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生待着,养精蓄锐。”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清越如凤鸣,穿透云霄,“业火归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决绝地直冲那血色巨钟而去,速度快到极致,衣袂在身后猎猎翻飞,宛若扑向烈焰的青鸾。   “——天下归你!”   最后四个字,遥遥传来,清晰无比地撞入润玉耳中,震得他心潮澎湃,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抬头,瞳孔急剧收缩,映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月姝的身影已瞬移至东皇钟那道裂缝之前,面对汹涌而出、足以将上神金身都瞬间焚为虚无的红莲业火,她竟不闪不避,素手轻抬,指尖流转着一种润玉从未见过的、古老而晦涩的符文清光,径直按向那最炽热、最暴烈的火焰中心!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狂暴肆虐、令天地为之变色的红莲业火,在触碰到她掌心清光的刹那,竟如温顺的宠物遇到了真正的主人,滔天的火势骤然一收,炽烈的火舌化作轻柔缠绕的光丝,乖顺地匍匐于她掌心之下,甚至…隐隐传递出一种欢欣与依恋的情绪!   三生本就是小千世界,月姝(柒柒)来自于大千世界。   小千世界的等级本就低于大千世界,柒柒来自于地府。   大千世界的地府等级远高于小千世界,大千世界的红莲业火等级远高于三生的小世界。   柒柒自然不怕小千世界的红莲业火。   那柒柒之前为什么不出手呢,柒柒本就是来复仇的,她的目标里就有墨渊,墨渊自然要献祭,自然不会救他。   至于其他人……   她自有她的考量。   月姝稳稳掌控住红莲业火,转身看向擎苍,目光冰冷如霜。   此时玄曦也已飞身而上,周身气势磅礴,他要与擎苍做个了断。   擎苍看着被收服的业火,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发出一声怒吼,全力朝玄曦攻来。   玄曦身姿矫健,巧妙躲避,手中长剑闪耀着寒光,与擎苍激烈交锋。   月姝在一旁凝神注视,若玄曦有危险,她定会立刻出手相助。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东皇钟周围风云变幻。   突然,玄曦瞅准时机,一个闪身绕到擎苍身后,长剑狠狠刺向擎苍后背。   擎苍闷哼一声,魔气瞬间萎靡。   月姝趁机控制红莲业火朝擎苍席卷而去,将他彻底吞噬。   这场大战,终以他们的胜利告终,月姝和玄曦缓缓落下,相视一笑,而润玉也快步迎了上去。   润玉自然听闻过红莲业火的威名,可看到在月姨手里那么乖巧的红莲业火。   这…这怎么可能?!   润玉心神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超乎想象的一幕。   月姨她…究竟是何人?竟能…   然而,还不等他细想,另一处异变,紧随而至!   遥远的天际另一端,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凄厉痛楚的狐鸣划破长空,伴随着某种天命圣物遭受剧烈冲击、行将崩碎的可怕震颤,遥遥传来——那是三生石的方向!   三生石前,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   白凤九脸色惨白如纸,额间凤羽花钿都失了颜色,巨大的痛楚让她身体微微痉挛,身后九尾已失其一,断口处光华黯淡,金色的神血不断滴落,在她洁白的裙裾上晕开刺目的花。   但她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紧握着那柄以自身一尾、凝聚全部痴念与决绝幻化而成的赤红利刃,刃尖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之上,正对着“东华帝君”那四个尊贵无比的篆文之旁,用力,刻下第一笔!   石屑纷飞,伴随的是天命秩序被强行撕裂发出的、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每刻一分,她自身的元神便黯淡一分,周遭的因果之力便紊乱一分。   东华帝君紫袍银发,立于一旁,惯常的冷漠疏离此刻被一种极深的震动与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看着她徒劳而惨烈地举动,看着那三生石上原本稳固的天命因这外力冲击而泛起抗拒的波纹,他心中那冰封万年的湖面,竟被这狐尾之血烫得波澜骤起。   他欲上前,却被那紊乱的因果线和她周身决绝的气场所阻,更被自己心中那从未有过的、名为“不忍”与“动容”的情绪所缚。   他竟忘了东皇钟,忘了擎苍,眼中只剩这只倔强得不要命的小狐狸。   就在凤九凝聚全部残力,欲刻下第二笔,将那名字彻底烙印其上之时——   “嗡!!!!!”   整个三生石,毫无预兆地、剧烈无比地、疯狂地震动起来!   那绝非寻常的抗拒震颤,而是一种仿佛源自先天本源、被某种巨大无比的外部力量狠狠冲击、乃至牵连引发的共鸣巨震!   石体表面,所有古老的名字符文瞬间光华乱闪,明灭不定,刚刚被凤九刻出的那一道浅痕处,竟“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血色电光,反噬之力猛地将她狠狠掀飞出去!   “噗——!”凤九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断尾之刃瞬间消散。   东华帝君脸色骤变,飞身上前一把接住她坠落的身躯,霍然抬头望向三生石,再猛地转头,视线射向东皇钟的方向——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钟鸣,石震。   业火现,青影孤。   劫起,缘乱。   新主,当归。   东华帝君揽住凤九瘫软的身躯,那温热的血染透了他紫袍的袖口,可他此刻却浑然未觉。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嗡鸣剧震、符文乱闪的三生石上,又猛地转向天际那传来不祥撞击声的东皇钟方向。   一股极其陌生、却源自天道本源的悸动,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亘古不变的灵台紫府!   并非错觉。   那并非寻常的天象异动,而是…天命转移时才会产生的、法则层面的剧烈震颤!是旧日权柄被无形之手剥离时发出的、唯有曾经的执掌者才能感知到的哀鸣!   他,东华帝君,曾经的天地共主,竟在此刻,清晰地“听”到了天道将他“摒弃”的声音!   怎会如此?   难道…天道当真另择新主?!   这念头一起,便如万载玄冰轰然砸入心湖,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与深寒。   他屹立于天地之巅太久,从未想过,自身竟也有被天道“舍弃”的一日。 第257章 素锦她娘(37)   东华帝君的目光如亘古不化的玄冰,又似淬了血的利刃,穿透缭绕的仙霭,精准无误地锁在了润玉身上。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三生石畔流淌的微弱光阴长河都为之滞涩。   没有了那层无形无质、却始终存在的天道遮掩,东华此刻的感受清晰而残酷——眼前这个风姿清绝、气度沉静的晚生后辈,其神魂深处与他同源却更为鲜活、更具潜力的天地法则印记,昭然若揭。   天道,当真是好算计!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被蒙蔽的震怒、被舍弃的冰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熔岩,在他紫府深处轰然爆发,席卷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他为了这四海八荒的安稳,亲手斩断情缘,将自己的名字从这三生石上抹去,以为从此无懈可击之时,天道早已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后手。   它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于茫茫寰宇中遴选、培养,直至将眼前这人塑造得足以与他比肩,甚至……终有一日会取代他这天地共主的位置。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润玉身旁的几人。   素锦族的族长夫人月姝,气息清冷纯净,周身流转的法则之力虽不及他磅礴浩瀚,却精妙圆融,带着一种不属于此界的奇异道韵。   素锦族族长玄曦,龙章凤姿,眉宇间隐有雷霆之威,其修为根基之深厚,竟不亚于墨渊、折颜那些自上古血战中拼杀出来的老牌上神;   还有那位素锦族的公主素锦,看似温婉,眼底却藏着历经磨砺后的坚韧与锋芒,亦非寻常仙娥。   这一个个,皆是变数,是天道引入此局,用以颠覆他既定命运的关键棋子。   而他,堂堂东华紫府少阳君,统御六界、定仙神之律法的天地共主,竟被瞒得如此彻底,如此之久!   就像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码,他却在台上兢兢业业地扮演着那个即将被替换的主角,浑然不知台下观众早已窥见真相,只等他黯然离场。   愚蠢!何其愚蠢!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因断尾之痛而蜷缩颤抖的白凤九,那身火红的羽毛黯淡无光,灼目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帝袍,更似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心。   这份锥心刺骨的痛楚,与那被天道背弃的冰冷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攻击的软肋,亲手葬送了自己获得真爱的资格,却换来如今心爱之人因他受此重创的结局。   若早知今日,那三生石上的名字,抹去与否,又有何意义?   天道先弃了他。   这个认知如同毒藤,缠绕上他的神魂。   它在他需要稳定、需要绝对理性来平衡世界的时候,默认甚至引导他走向无情之路;而当他或许在漫长孤寂中,内心深处也曾渴望过一丝温暖牵绊时,它却早已暗中物色好了接替者,冷眼旁观他一步步走入既定的悲剧。   它利用了他的责任与牺牲,却又在关键时刻抽身而去,将他置于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   东华帝君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寒,磅礴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使得三生石周遭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亿万年的守护,亿万年的孤寂,换来的不是功成身退的圆满,而是被悄然取代的预兆和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伤痛。   然而,东华帝君所不知的是,这看似“背叛”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残酷、也更为迫不得已的真相。   正是因为他当年决绝地将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这一举动本身,就已深深牵动了天地间最根本的因果法则。   三生石,司掌天下姻缘,铭刻众生情债,其牵连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关乎世界情之本源的平衡。   东华身为天地共主,其一举一动本就与天地法则息息相关,他强行抹去名字,等于亲手在自己与世界的情缘命线上斩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这道缺口,不仅让他自身的情路注定坎坷波折,更在无形中动摇了世界情之本源的稳定。   而青丘狐帝白止,正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因东华之举而产生的法则涟漪与可乘之机。   白止老谋深算,为了青丘一族的未来运势,或许也掺杂着对东华这尊高高在上的神祇的某种复杂心思,精心布下了一场围绕白凤九的情劫之局。   他利用东华因抹去名字而导致的情缘漏洞,以及随之产生的因果反噬,一步步将东华与白凤九推向既相爱相杀、又无法圆满的深渊。   更利用渺落的一滴血和含有东华气息的鸢尾花将白凤九与之相融,这才造就了两人的相识相爱……   按照原有的轨迹,东华帝君会在与白凤九的痴缠虐恋中越陷越深,最终为了证明那份被他亲手否定的爱意,不惜剖心为证。   天地共主之心,承载着半壁乾坤的法则力量,其骤然剖离,引发的连锁反应是毁灭性的。   支撑世界的核心法则之一骤然崩塌,就如同抽掉了擎天柱的基石,导致的将是整个世界的秩序崩溃,时空紊乱,万物凋零,最终……世界坍塌,重归混沌。   正是预见到了这注定到来的、因他当年抹名之举和白止算计共同导致的灭世结局,这方小世界的天道才在最后的时刻,于万千绝望中抓住了一线生机。   它拼尽残余之力,冲破了自身壁垒,向无垠的大千世界发出了卑微而急切的求救信号。   这信号穿越了时空乱流,跨越了世界屏障,最终,引来了月姝——柒柒这个承载着异世法则与使命的变数。   柒柒虽然是替素锦她娘月姝来报仇的,但更是小千世界的三生的天道寻来的生机。   月姝的到来,并非天道为了提前抛弃东华而引入的“替代品”,恰恰相反,是天道为了挽救由东华自身选择(抹去名字)和白止算计共同酿成的、即将发生的世界毁灭悲剧,而苦苦寻求来的“救火者”。   玄曦、素锦,乃至润玉,他们的出现,都是围绕着修补这濒临崩溃的世界线,扭转那注定的悲剧命运这一核心目标而展开的。   润玉身上那与东华同源且更具潜力的天地共主印记,与其说是为了取代,不如说是天道为这个世界准备的一条“备用的承重梁”,是在东华这条主梁可能因情而折断时,能够及时顶上去,避免整个建筑轰然倒塌的保险。   只可惜,此刻沉浸在巨大愤怒、受伤与背叛感中的东华帝君,无从知晓这背后的曲折与天道的无奈。   他看到的,只是天道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培养”了足以与他抗衡的势力;他感受到的,只是在自己最脆弱、最心痛的时刻,被天道“抛弃”的冰冷现实。   他不知道,天道并非主动放弃他,而是因为他过去的选择和未来的命运轨迹,即将被动地被他“拖累”至一起毁灭的边缘。   天道所做的,不过是在末日来临前,竭尽全力寻求自救,也……试图救他。   误会,如同三生石上那被抹去名字后留下的淡淡残痕,深刻而冰冷地横亘在东华帝君与这方世界的本源意志之间。   他怀抱着重伤的白凤九,站在象征情缘命定的巨石前,心中翻涌的是对天道不公的控诉,是对自身命运的嘲弄,却独独缺少了对那即将来临的、由他自己亲手参与铸就的灭世危机的认知。   而润玉,静静地迎接着东华帝君那复杂而锐利的目光,他或许感知到了那份敌意与审视,却未必能完全理解其下隐藏的滔天波澜与沉痛误解。   月姝眸光清冷,玄曦面色凝重,素锦眼含警惕,他们都站在这个历史与命运交织的节点上,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身后是已然崩乱倒计时的因果。   东华帝君的愤怒,天道的苦衷,白止的算计,救世者的使命……所有线索在此刻汇聚于三生石畔,碰撞出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爱恨情仇与世界存续的巨大风暴。   风暴,即将来临。   东华帝君的目光如万载寒潭,深不见底,其中翻涌的怒意与冰冷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他凝视着润玉,这个被天道选中的“继任者”,心中的波澜难以平复。   为了这苍生,他付出了太多,包括亲手斩断自己的情缘,如今却仿佛成了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然而,即便愤怒,即便感到被背叛,守护六界秩序的责任早已刻入他的骨血,他不能因一己之私再让这天地生出任何动荡。   “好,既然天道择定了你,”东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紫袍无风自动,周身开始凝聚起恐怖的法则之力,虽只剩五成功体,但那属于天地共主的磅礴气势依旧让三生石周遭的空间微微震颤。   “那便让本君看看,你是否真有资格,接过这重担!” 他打算倾力一战,既是对润玉的考验,也是对自己被天道“舍弃”命运的一种不甘的抗争。 第258章 素锦她娘(38)   润玉面色平静如水,他上前一步,白衣胜雪,周身清辉流转,并未因东华帝君的滔天气势而有丝毫退缩。   他揖手一礼,姿态从容:“帝君有命,润玉自当奉陪。” 他理解东华帝君的愤怒与试探,也明白这一战不可避免。   就在两人气势即将碰撞,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却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   “且慢。”   月姝翩然上前,挡在了润玉与东华之间。   她看向东华帝君,目光清澈而坚定:“帝君,你此刻功体不全,仅余五成修为,另一半尚在若木之门镇压渺落。此时与润玉一战,即便他胜了,亦是胜之不武,难以服众。帝君心中所念苍生,当知此战若以不平之境进行,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埋下日后纷争的隐患。”   东华帝君瞳孔微缩,锐利的视线瞬间转向月姝。   他心中确实一惊,自己以半数修为镇压魔尊渺落乃是极度隐秘之事,眼前这女子是如何得知?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点破此节,并非为了示弱或讨好,而是直指了这场较量最根本的不公。   她所言非虚,若以不全之力战败,润玉这“天地共主”之位得来便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恐难以维系未来的平衡。   这女子,心思之缜密,眼界之通透,绝非寻常。   他周身凝聚的气势稍稍一滞,冷声道:“哦?那你待如何?莫非让本君就此放手,将这天地共主之位拱手相让?”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试探。   他并非真想轻易让位,只是眼下局面,确实被月姝一语道破了尴尬。   月姝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清晰而沉稳:“自然不是让帝君拱手相让。既然症结在于帝君被牵制的那半数修为,那便请帝君先将那部分修为收回便是。”   “收回?” 东华帝君眉峰一蹙,觉得此言近乎荒谬,“渺落魔力滔天,若非本君以半身修为构筑若木之门将其封印,早已祸乱苍生。收回修为,封印崩毁,渺落现世,届时天地倾覆,谁来承担这后果?”   他凝视着月姝,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狂妄或无知。   然而,月姝的神情依旧平静,她缓缓道:“帝君只需负责收回修为即可。至于渺落……我自有方法应对。”   此言一出,莫说是东华帝君,连一旁的玄曦、素锦,乃至润玉,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诧。   渺落乃集天地浊气、怨念所生的魔尊,不死不灭,连东华帝君都只能选择永久镇压而无法彻底消灭,月姝竟敢言称“自有方法”?   东华帝君紫眸深邃,审视着月姝,试图看穿她究竟是口出狂言,还是真有倚仗。   “你能除掉渺落?”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   这关乎天地存亡,绝非儿戏。   月姝见东华帝君不信,亦不再多言解释。   她知道,空口无凭,唯有展现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才能取信于这位历经万劫的天地共主。   她深吸一口气,纤手轻抬,一道散发着古老、幽深、仿佛连接着轮回本源气息的光芒自她掌心浮现。   那并非此界任何已知的神器,其蕴含的法则力量纯粹而陌生,正是她耗费巨大积分从系统空间中兑换而来的【幽冥之心】——足以沟通此界本源,暂时获得开辟与执掌幽冥地府的权柄。   她将【幽冥之心】托于掌心,目光澄澈,仰望苍穹,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与冥冥中的至高存在对话:   “天道在上!月姝在此,观此界生灵寂灭之后,魂魄无依,游荡天地,或消散,或为恶,或受邪魔利用,秩序紊乱,因果不彰。长此以往,天地失衡,怨气丛生,魔物借此壮大,苍生苦楚。今,恳请天道允准,于此界开辟地府,重定轮回!”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九天十地,每一个字都引动着法则的共鸣。   “自此,天地为证:凡世间生灵,无论人、神、妖、魔、鬼、怪,寿数尽时,魂魄皆当归于地府,依其生前功过善恶,判入六道,轮回往生!前世已了,因果自承,不得滞留阳世,不得强行重生,扰乱命数!命运天定,生死有序,望天道允之!”   话音落下,整个天地骤然一静。随即,一股浩瀚无边、至公至正的意志悄然降临,笼罩四极。   三生石发出朦胧的光辉,仿佛在回应这宏大的请求。   短暂的寂静后,虚空之中,一道漠然、宏大、不含丝毫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法则本身的宣判:   “允!”   一字既定,天地变色!   轰隆隆——!   九幽之下,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古老的界域被强行开启。   只见大地深处,一道横贯东西、无边无际的幽暗门户缓缓洞开,门户之内,幽冥之气翻滚,隐约可见黄泉路、奈何桥、望乡台等虚影正在迅速凝聚成形!磅礴的吸力自地府之门传出,天地间那些游荡了不知多少岁月、浑浑噩噩或充满怨气的魂魄,如同百川归海般,发出阵阵呜咽,被强行吸入那幽深门户之中,归于地府管辖。   与此同时,远在九天之外,依靠吞噬天地怨魂与负面能量而存在的若木之门,因为其力量根源被骤然切断,开始剧烈震动,光芒迅速黯淡,门上的封印符文寸寸断裂,最终“咔嚓”一声,彻底崩碎,化为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不——!” 一声凄厉而充满不甘的尖叫从原本若木之门所在的方向传来,那是魔尊渺落的声音。   但她的声音很快变得虚弱下去。地府的开辟,轮回的建立,意味着天地间无序的魂魄有了归宿,怨气得以疏导净化,她赖以生存和壮大的“食粮”正在急速减少!   她的魔力本源如同被釜底抽薪,开始不可逆转地衰减、崩溃!   司命星君手中那本记载着无数命运轨迹的命簿,亦在同一时间光华一闪,凭空消失。   自此,命运虽仍由天定,但细节演化更重自身因果,司命亦无法随意窥看或干预。   同时,各界之间原本存在的、可供随意穿梭的不稳定通道,也在强大的新法则作用下纷纷闭合、消失。   神、妖、魔、鬼、怪,再不能随心所欲地降临人界,干扰凡尘秩序。 第259章 素锦她娘(39)   而月姝之前收取的红莲业火,此刻仿佛受到了召唤,化作一道流光投入新生的地府深处,与地府本源融合,化作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镇守幽冥,审判罪孽,让任何神魔仙妖都不得擅闯地府,扰乱轮回公正!   六道轮回的虚影在地府深处缓缓旋转,虽然初生,却已架构完整,散发出维持天地平衡的磅礴伟力。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电光石火之间。   东华帝君清晰地感受到,那原本需要他耗费半数修为才能勉强镇压的渺落的气息,正在飞速变得虚弱,其威胁程度骤降!而一直束缚着他那半数修为的封印之力,也随着若木之门的崩溃而彻底消散。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那散布于天地间、原本用于维持封印的浩瀚修为,如江河归海般涌回他的体内!   磅礴的力量充盈着四肢百骸,紫府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强大。   不过瞬息,东华帝君便已恢复至全盛时期的状态,周身散发的威压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紫袍猎猎,银发飞扬,那双紫眸之中,重新燃起睥睨天下的神光。   他缓缓收回望向地府方向的目光,再次看向月姝时,眼中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几乎溢于言表。   他原本以为月姝或许有某种特殊法宝或秘法能暂时克制渺落,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不是镇压,不是消灭,而是直接从根源上重塑了此界的轮回规则,开辟了一方全新的、秩序井然的幽冥世界!   这已非寻常神通所能形容,这是近乎于创世之神的手段!虽然借用了天道允准的契机,但能提出此议,并能承载和执行这等逆天改命之举,其来历与能力,深不可测。   东华帝君屹立于三生石前,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完整力量,以及天地间因轮回确立而逐渐趋向平衡的法则波动,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与背叛感仍在,但却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幕冲淡了许多。   他意识到,眼前这些人,或许并非单纯来取代他,他们所行之事,似乎有着更深远的目的,关乎着这方天地根本的稳固。   他看着月姝,看着润玉,看着玄曦和素锦,沉默了良久,方才沉声开口,语气复杂难明:“开辟一界,重定轮回……尔等,究竟是何人?来自何方?”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将润玉视为挑战者,而是开始真正审视这群突然出现、却拥有着颠覆世界格局能力的“变数”。   东华帝君周身光华内敛,那属于天地共主的磅礴威压却如同复苏的洪荒巨兽,悄然弥漫开来。   紫袍上的银线暗纹流淌着星辰般的光泽,昭示着他已重归巅峰。   他不再去看润玉,也不再看向月姝等人,那双曾洞彻万古的紫眸,此刻只映照着怀中白凤九苍白而痛苦的容颜。   败了,便是败了。   天道择定之人,确有其非凡之处。   百年激战,从九天之巅打到归墟之渊,法则碰撞,时空扭曲,他已倾尽全力,最终棋差一着。   润玉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与运用,那种深植于神魂的、仿佛与道同在的圆融与潜力,让他这位曾经的至尊亦感到一丝……后继有人的释然,尽管这释然中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本君……输了。”东华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缓缓收起浩荡神威,天地间因两位至强者争斗而紊乱的灵气渐渐平复。   他低头,指尖轻柔地拂过白凤九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怀中这只为他断尾、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天地共主之位,亿万年的责任与孤寂,或许,是到了该卸下的时候了。   他转身,便欲带着白凤九离去,寻一处清净之地为她疗伤,了此残生。   “帝君,请留步。”   月姝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如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东华帝君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侧首,眸光微冷:“胜负已分,天地共主之位,润玉当之无愧。还有何事?”   他以为月姝是要确认权柄的交接,或是还有什么规矩要立。   月姝却并未提及共主之位,她的目光越过东华帝君,落在了那块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此刻却显得光华黯淡、甚至表面隐有裂痕的三生石上。   “帝君,你与这天地间的因果,尚有一桩最重要的,未曾了结。”   “因果?” 东华帝君眉头微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三生石,心中隐隐有所触动,却不明所以。“本君与三生石,有何因果未了?”   月姝走到三生石旁,伸手轻抚那冰冷的石身,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弱而悲伤的灵性波动。   她叹息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帝君可知,这三生石,本是天地初开时,感应情之本源而生的奇石,历经无穷岁月,汲取众生情念,早已孕育出自身的灵智,只差一个契机,便可脱去石胎,修炼成神,执掌天地姻缘大道,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姻缘之神。”   东华帝君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月姝,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块看似平凡无奇的巨石。   三生石……竟有如此来历和机缘?   月姝继续道:“然而,帝君你当年为了断情绝爱,稳固江山,强行将自己的名字从石上抹去。此举,看似只是抹去一个名字,实则是以你天地共主的无上权柄和力量,粗暴地干涉并重创了正在孕育中的姻缘大道本源。三生石的灵智因此遭受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成神之路几乎断绝。此乃第一桩大因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东华怀中昏迷的白凤九,以及三生石上那道被利刃划过的新痕:“而今,白凤九为证情坚,以利刃刻名,虽是无心,却再次伤及了三生石本就脆弱的根本。   这利刃之伤,叠加昔日抹名之创,已让它濒临灵性溃散的边缘。   帝君,这第二桩因果,亦因你与白凤九的情缘而起。这两桩因果叠加,你若就此离去,这份亏欠,将永远铭刻于天地法则之中,不仅阻碍你自身的超脱,亦会使得新生姻缘大道残缺不稳,遗祸后世。”   东华帝君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年认为最正确、最必要的抉择,竟然在无形中扼杀了一位先天神祇的诞生,并间接导致了今日三生石的重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道的棋子,是被抛弃的对象,却不知自己也曾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断送他人道途的“因”。   这种认知,比战败更让他心中巨震。   他东华帝君,一生纵横,从不欠人,如今却欠下了如此沉重的一笔因果债,对象竟是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凝视着三生石,仿佛能感受到那石身深处传来的微弱哀鸣与渴望。那是大道雏形被压抑、灵性将熄的不甘。   沉默了许久,东华帝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该如何还?”   月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位曾经的天地共主,终究是担得起那份责任与骄傲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帝君你的真身,亦是先天灵石所化,与三生石本源相近。唯有以你自身的一半石身本源,融入三生石,方能弥补它因你而损失的本源灵性,助它渡过此劫,完成最终的蜕变。”   分出一半真身本源!此言一出,连一旁的润玉、玄曦、素锦都为之动容。   这对于任何生灵而言,都是近乎毁灭性的代价,修为大跌、根基受损都是轻的,严重者可能就此灵智蒙尘,陷入永眠。   东华帝君如今虽卸下共主之位,但依然是屹立于天地巅峰的强者,付出如此代价……   东华帝君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气息微弱的白凤九,又抬头望向那苍茫天道,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他欠下的债,自当由他来还。   这或许,也是他能为这方天地,为那份他曾经舍弃、如今却拼死想要守护的情缘,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东华帝君将白凤九轻轻交由一旁的玄曦暂时照看。   他盘膝坐于三生石前,双手结印,周身开始散发出朦胧而纯粹的先天石灵之光。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蕴含着最古老、最本源的大地之力。   随着法诀的催动,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一道凝练如实质、闪烁着紫金色神华的流光,自他眉心缓缓剥离而出,那正是他一半的真身本源!   那本源流光在空中盘旋一圈,仿佛有灵性般,带着一丝不舍,最终化作一道暖流,温柔地注入到三生石之中。   嗡——!   三生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石身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黯淡的表面变得温润如玉,内部仿佛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 第260章 素锦她娘(40)   一股庞大而喜悦的灵性波动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天空中,风云突变,厚重的劫云开始汇聚,雷霆在其中翻滚,散发出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三生石的化神天劫,来了!   轰隆!第一道粗壮如龙的紫色天雷悍然劈下,直击石身!三生石光华大盛,硬生生承受了下来,石体反而更加晶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九九八十一道化神天劫,一道比一道凶猛,蕴含着天地法则的拷问与锤炼。   月姝、润玉等人皆在远处静观,这是三生石必须独自面对的考验。   东华帝君在分出本源后,脸色苍白,气息萎靡了许多,但他依旧强撑着站立,目光紧紧盯着渡劫中的三生石,眼中竟有一丝如同看着自己孩子般的期待与担忧。   终于,最后一道心魔劫在无声无息中渡过。   漫天劫云散去,降下甘霖仙露,沐浴着焕然一新的三生石。   只见那巨石在七彩霞光中缓缓变形,最终化作一位身着霞帔、容貌端庄秀丽、周身环绕着红线与姻缘簿虚影的女神!她缓缓睁开眼,眸中蕴含着看尽世间情缘的慈悲与智慧。   她先是向月姝、润玉等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后目光落在虚弱的东华帝君身上,款款一礼,声音空灵而温和:“多谢帝君成全之恩。昔日种种,皆为定数,今日因果已了,我乃姻缘石之神,自此执掌天地姻缘,姻缘天定,不受任何外力管辖干预,包括帝君您,亦包括未来的天地共主。”   她的声音传遍天地,宣告着一条新的、独立而强大的天地规则就此确立。   也就在姻缘石之神诞生的这一刻,整个天地仿佛发出了一声轻松的嗡鸣。   日月星辰运转更加顺畅,山川河流灵气更加充盈,六道轮回之地府运转有序,各界壁垒稳固。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依赖于某个个体强大力量支撑的、自成一格、循环不息的圆满道韵,弥漫于天地之间。   月姝感受着这方天地的变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看向东华帝君,轻声道:“帝君,感受到了吗?自此,这方世界大道已成,六道俱全,法则自洽,循环稳固。它不再需要某位至尊强者剖心沥胆、以自身为支柱来维系平衡了。你的债,还清了。你,自由了。”   东华帝君怔怔地感受着天地间那蓬勃的、不再紧紧缠绕于他身的法则之力,又看向那位新生的、象征着独立与秩序的姻缘神,再低头看向自己被玄曦扶着的、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因天地圆满而平稳了几分的白凤九,心中百感交集。愤怒、不甘、释然、解脱……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失去了天地共主之位,失去了一半的本源修为,却还清了大因果,见证了一个真正成熟世界的诞生,也为自己和白凤九,换来了一个或许不再被宏大命运裹挟的未来。   他走向玄曦,接过白凤九,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然后对着润玉、月姝等人,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带着白凤九,消失在天际,去寻找属于他们的安宁。   六界之巅,那场旷古烁今的战斗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空间仍残留着被无上神力撕裂的细微痕迹,如同上好的绸缎上难以抚平的褶皱。   润玉静立虚空,素白的衣袍上沾染着点点血迹,有如雪地红梅,既有他自己的,更多则属于那位败走的昔日天地共主——东华帝君。   他呼吸微沉,琉璃般的眼眸深处是力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沉寂。   苍穹之上,原本因激战而紊乱的灵气漩涡骤然静止,一种无法形容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意志缓缓降临。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仙乐齐鸣,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让这方天地间的每一个生灵,从九重天上的仙神到幽冥地府的鬼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生敬畏,匍匐在地。   天道,现身了。   那并非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规则的显化,一种秩序的共鸣。   一道漠然、宏大,不含丝毫情感的声音,直接在六界所有生灵的神魂深处响起,宣告着时代的更迭与清算的开始。   “东华失德,败于润玉,已失共主之位。自此,天地共主,由润玉承继。”   声音落下,字字如天道铡刀,斩断过往。   润玉感受到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冰冷无私的气运加诸己身,与他的水系灵力水乳交融。   他微微阖眼,承受着这份重担,神色平静无波。   天道的意志并未停止,下一刻,便笼罩了九重天凌霄宝殿前,那面色早已惨白如纸的现任天君——慈正。   “慈正,尔为天君,德不配位,私心过甚,纵容亲族,构陷忠良,侵夺他族重宝,致使冤狱丛生,六界怨气淤积。今日,废尔天君之位,削其神籍,以儆效尤!”   “不——!”慈正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萎顿在地。   他头顶象征着天君权柄的冕旒自行崩碎,华贵的袍服失去光华,变得黯淡破旧。   他苦心经营、用尽手段才巩固的权位,在天道一言之下,化为泡影。   更让他恐惧的是,天道提及的“清算”,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一件也瞒不住了。   随着慈正被废,他所立的太子夜华,自然也失去了法理上的正统性,天道甚至未曾提及他的名字,便已将其否定。   紧接着,天道做出了更令六界震惊的任命:“素锦族族长玄曦,秉性仁厚,持身以正,堪当大任。立为新的天君,统御天界,重整纲纪。”   一道温和却坚韧的金光自虚空落下,笼罩在一位面容清俊、眼神澄澈的男子身上。   玄曦,此刻在天道加持下,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实天道看好的天君人选还没出生,只能先由玄曦担任了。 第261章 素锦她娘(41)   “素锦族族长夫人月姝,心性纯净,明辨是非,可掌轮回秩序。立为地府之主,执掌幽冥,梳理阴阳。”   至此,天、地、水(润玉兼掌水族及四海),新的六界权力核心,在天道干预下,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迅速奠定。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天道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昔日所行,今日承果。清算,开始!”   虚空之中,光华流转,如同巨大的水镜,将慈正过往一桩桩、一件件恶行清晰映照出来:为排除异己,罗织罪名,将忠良打入天牢;为夺取他族镇族之宝,暗中挑拨,引发战火,坐收渔利;为巩固权位,纵容子嗣横行,对下界生灵苦难视而不见……影像详尽,连他与心腹密谋时的私语都分毫毕现。   六界众生,皆可通过这天道显化的“镜屏”,看得一清二楚。   惊呼声、唾骂声,在四海八荒每一个角落响起。   紫金色的天道神雷轰然落下,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凌厉,精准地劈在慈正神魂本源之上。   他试图运起残余修为抵抗,但在天道法则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凄厉的惨叫声中,他的仙体迅速焦黑、崩解,神魂如同风中之烛,摇曳熄灭。   不过片刻,这位曾经尊贵无比的天君,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神形俱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天道的清算无情而高效,紧接着,便轮到了与慈正关系密切,且自身亦有业障之人。   水镜画面流转,显现出的,竟是太子夜华与青丘帝姬白浅之间的纠葛。   两人一个是他父君的侧妃,却在一起了,甚至私下孕育子嗣……这一切,都被天道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   “天啊!太子殿下他……他竟然……”   “白浅不是央错的侧妃吗?怎会如此……”   “为了白浅,竟然乱伦,这……这真是我天族太子所为?”   “他们居然连孩子都有了!乐胥娘娘怕是还蒙在鼓里吧?”   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六界。   夜华脸色煞白,试图将面色同样难看、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的白浅护在身后。   但天道的审判,无人可避。   白浅还想等到时机用来重创乐胥,没想到提前被天道传向四海八荒了。   粗壮的雷霆分化为数道,分别劈向夜华与白浅。   夜华修为高深,拼尽全力抵挡,大部分雷劫都被他引到自己身上,护住白浅。   雷光炸裂,他浑身浴血,仙元震荡,伤势极重。   白浅虽得庇护,仍被余波击中,狼狈不堪,往日的高傲风华荡然无存。   最受刺激的,莫过于夜华之母乐胥。她通过水镜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竟与她一向瞧不上、认为狐媚惑人的白浅早已暗通曲款,甚至有了孩子!   她讨厌的孩子,竟是她的孙儿!   巨大的羞辱、愤怒和失望瞬间击垮了她。   “夜华!你……你竟如此欺瞒于我!白浅!你这个贱人!”乐胥状若疯癫,指着虚空咒骂,全然失了平日的端庄。   当天道雷劫降临时,她心神失守,几乎未能形成有效防御,若非天族底蕴深厚,身上护体法宝自动激发,她险些就步了慈正的后尘,即便如此,也被劈得神魂受损,容颜瞬间苍老了许多。   天族的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亦因往日倚仗天族权势,或多或少有些仗势欺人、侵占资源的行径,一一受到雷劈惩戒。   但他们业障不深,雷劫威力相应较小,虽皮开肉绽,仙元受损,总算保住了性命,一个个瘫软在地,后怕不已。   接下来,轮到了那位败走远遁的东华帝君。   纵然他已恢复全盛时期功力,高居三十六重天之上,天道法则依旧无视距离,降下惩戒之雷。   紫电横空,撕裂清修之境。东华帝君紫袍银发的身影在雷光中岿然不动,他以精纯法力硬抗,虽未被重创,但周身气血翻涌,面色亦是一白。   天道清算的是他昔日为天地共主时,因性情淡漠、过于注重平衡而导致的某些疏失与不公,这份因果,他必须承受。   然而,就在东华帝君承受雷劫的同时,一道较细的雷霆,循着某种微妙的气机牵连,精准地落在了因重伤未愈、正在休养的白凤九身上!   “啊!”白凤九惨叫一声,额间那朵妖娆的凤尾花印记,在雷光中剧烈闪烁,仿佛活物般挣扎,最终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彻底湮灭,连同她体内那一丝源自魔尊渺落的微弱血脉,也被至阳至刚的天道神雷净化得干干净净。   而此时的东华帝君,在这一刹那,心口猛地一空。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浮现——那些曾经对白凤九产生的、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执着、甚至违背自身原则的炽热情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脑海中关于白凤九的记忆依旧清晰,但附着其上的所有爱恋、悸动、怜惜、痛苦,全都剥离了,变得如同观看他人故事般平淡漠然。   东华帝君是何等人物,瞬间明悟。他抬起手,看着指尖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雷弧,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至极、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意。   “原来如此……好一个青丘狐帝白止!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情劫’!”他低声自语,眸光锐利如冰刃,洞穿了过往迷雾。   那凤尾花,那渺落血脉,皆是引子,是催化剂,是扭曲他心智、强行牵绊因果的媒介!   所谓刻骨铭心的爱情,不过是一场针对他紫府少阳帝君的算计!目的为何?或许是为了牵制他,或许是为了提升青丘地位,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图谋……但如今,白止早已在大战中陨落,一切算计的源头,已无可追问。   东华帝君身影一闪,下一刻,已出现在白凤九身旁。   白凤九刚刚从雷击的剧痛中缓过神,正虚弱地靠在榻上,额间光洁,再无往日印记。   她看到突然出现的东华,眼中本能地涌上一丝希冀和委屈:“帝君……”   然而,东华帝君看向她的眼神,再无半分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他袖袍一挥,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疗伤仙丹落在白凤九身边。   “白止的算计,已然了结。你我之间,因果已清。”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根本不容白凤九反应,一道紫光卷起她,直接将其送到了其叔父白真的住处。   面对惊愕的白真,东华帝君只留下一句:“青丘帝姬,归还青丘。”便化作一道紫气,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白真看着失魂落魄、额间空空、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的侄女,再联想到方才天道清算时隐约揭示的些许真相,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青丘的脸面,这次算是被扒下来踩进泥里了。   白凤九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额间的空荡,更感受着心底那比雷劫更甚的冰冷与绝望。   东华帝君离去时那漠然的眼神,比任何利刃都更能刺穿她的心脏。   周围狐族子民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疑惑,更有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仅失去了爱情,更成了四海八荒最大的一个笑话——一个被精心设计用来算计帝君、最终却被天道无情揭穿、连那份“爱情”都被证实是虚假的可怜虫。   自此,四海八荒,再也无人听闻过东华帝君的消息。   他仿佛彻底超脱于这方天地,隐于无垠混沌之中。   折颜也是经过雷劈,损失了不少修为,加上还有魔气,他直接涅槃,将重新修炼。   白真经过雷劈,好在修为并未跌落。   天道的清算持续了许久,六界格局彻底洗牌。   新天君玄曦与地府之主月姝励精图治,拨乱反正,六界秩序逐渐步入正轨。   那些陈年旧案得以昭雪,被侵占的重宝物归原主,怨气消散,天地间清气上升,呈现出一派新兴气象。   而关于那场天道亲自下场清算的种种细节,尤其是夜华白浅的孽缘、乐胥的疯癫、以及白凤九“假情劫”真相,成为了四海八荒经久不衰的谈资。   茶馆酒肆,市井乡野,无人不津津乐道。   这一日,凡间一处热闹的茶馆中,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口沫横飞:   “诸位看官,今日咱们就接着说那‘天道清算日’!话说当时啊,那天道显化的水镜,可是把什么龌龊隐私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太子夜华和青丘白浅的私情一曝光,好家伙,整个九重天都差点被议论声给掀翻咯!最绝的还是那青丘小帝姬白凤九……”   台下听众聚精会神,嗑着瓜子,听得如痴如醉。   仿佛那场席卷六界、决定无数命运的巨大变革,都化作了这茶余饭后,一段惊心动魄却又带着几分荒唐意味的传奇故事。   唯有茶馆窗外,清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无声诉说着:旧的时代已经落幕,新的故事,正在这片天地间,悄然书写。而天道至公,因果不虚,这道理,经此一役,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生灵的心底。 第262章 素锦她娘(完)   凌霄殿往日巍峨的光彩,似乎也因主人的更迭与丑闻的洗礼而黯淡了几分。   新的天君玄曦,身着素锦族特有的、绣有暗金色流云纹路的帝袍,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面容清俊,目光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决断力。他首要处理的,便是前太子夜华与其眷属的安置问题——或者说,是他们自我放逐后的遗留问题。   夜华与白浅,在雷霆加身、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后,便已无颜再立足于光天化日之下。   夜华伤势极重,仙元受损,本源有亏;白浅亦是好不到哪里去,往日仗着青丘和师门威势积下的业障反噬,让她容颜憔悴,修为大跌。   他们带着那个在争议中出生的孩子阿离,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九重天,没有惊动任何人,亦不知去向何方。   或许藏匿于某个偏僻的凡世角落,或许寻了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境苟延残喘。   昔日尊贵的太子与青丘帝姬,落得如此下场,难免令人唏嘘,但更多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的感慨。   令人心寒的是,他们的至亲,央错和乐胥,对此不闻不问。   央错自身在天道清算中受了惩戒,虽保住了性命,但权势尽失,颜面扫地,整日闭门不出,羞于见人。   而乐胥,那个曾经将儿子夜华视为毕生荣耀与希望的天后,在经历了“被欺骗”的巨大打击和雷劫伤身之后,心性似乎彻底扭曲。   她对夜华,从极度的失望化为了某种近乎怨恨的冷漠。   “他就当他死了!连同那个狐狸精和那个孽种,都别再让我听到他们的消息!”这是她对身边仅剩的侍从留下的狠话。   亲情的纽带,在赤裸裸的丑闻与自身难保的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幽冥地府却在新的主人手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秩序与生机。   月姝,这位素锦族曾经的族长夫人,如今的幽冥之主,以其特有的温柔与坚韧,迅速梳理着地府积压的冤案错案,重整轮回秩序。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原本怨气冲天的枉死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之前大战去世的人她也全部放入地府,重新投胎。   当她觉得地府已然步入正轨,一切规则井然有序之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决定。   她将地府之主的权柄,传给了自己的女儿——素锦。   素锦她继承了母亲的仁心,又兼具了父亲玄曦的明断,更能体恤幽冥众生的苦楚。   在月姝的悉心教导和润玉的暗中支持下,素锦接掌地府,做得有声有色。   她完善了判官体系,细化了善恶功过的评判标准,使得轮回转世更为公正。   往日那些靠着背景关系便能在地府得到优待的现象,被彻底杜绝。   素锦的名字,在幽冥界代表着公平与希望。   而天地共主润玉,时常会踏足这片曾经阴森、如今却秩序井然的领域。   他欣赏素锦的蜕变,更与她有着共同治理六界、追求清平世界的理想。   在长期的相处中,两人从两小无猜到情愫暗生,一切水到渠成。   润玉的冷静睿智与素锦的温柔坚韧,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他们的结合,被视为新秩序下最稳固的联盟,也是天道清算后,抚慰六界创伤的一桩美谈。   更让六界振奋的是,不久后,素锦传出喜讯,她与润玉孕育了子嗣。   这个消息,让新任天君玄曦欣慰不已。他坐在凌霄殿中,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仙神,心中牵挂的却是幽冥地府中的妻子月姝。   他治理天界,夙兴夜寐,拨乱反正,虽辛苦,却甘之如饴。   但他心中最大的愿望,并非永远居于这九重天之巅。   他与月姝,相伴相守多年,却总是聚少离多,各自肩负着重担。   如今,女儿素锦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女婿润玉是天地共主,足以庇护六界。   而素锦腹中的那个孩子,因其血脉的特殊性——父神是天地共主润玉,母神是地府之主素锦,外公是天君玄曦,外婆是前地府之主月姝——自孕育之初,便汇聚了无与伦比的气运与期望。   玄曦早已在心中定下规划:待这个孩子出生,他便要悉心教导,将其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   他想象着那一天,孩子长大成人,能够接过天君的重担。   届时,他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卸下职务,牵着月姝的手,实现他们年轻时就许下却一直未能实现的愿望——游遍四海八荒,看尽世间风景,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   这不再是逃避责任,而是功成身退后的恬淡与圆满。   这一日,润玉陪着素锦在忘川河边散步。   忘川之水依旧流淌,但其上空以往凝聚不散的怨气似乎淡了许多,甚至偶尔能看到点点代表着纯净灵魂的萤光闪烁。   素锦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润玉,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喜欢这个他即将守护的世界吗?”素锦轻声问道。   润玉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秩序井然地排队渡过奈何桥的魂魄,又似乎穿透了幽冥,看到了焕然一新的天界、安宁的凡间、以及勃勃生机的四海八荒。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孤寂清冷,而是充满了温情与坚定。   “他会喜欢的。”润玉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因为我们正在为他,也为六界所有生灵,创造一个更值得喜欢的世界。没有不公,没有特权,因果有序,善恶有报。这,便是我们能给他的最好礼物。”   素锦依偎在他身边,心中充满了宁静与幸福。   她知道,过去的阴影已然散去,新的希望,正在她腹中,也在整个六界的每一个角落,悄然生长。   而远在九重天的玄曦,似乎也心有所感,望向幽冥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期待的微笑。   属于他们的时代,终将平稳过渡,而属于未来那个孩子的时代,必将更加璀璨。   月姝不知道在这方世界待了多久,等她彻底消散后她便回到了大千世界的地府。   “恭喜宿主,又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小八撒花。   “这次宿主任务又是满分,而且功德巨大。”   柒柒在三生世界里待了好久,她还要缓缓:“小八,我先去休息了。”   “好的,宿主。” 第263章 林噙霜(1)   柒柒这次休息了好一段时间,并不是因为上一世的感情,而是她习惯了之前仙侠的世界,现在都得自己全部动手,她有点不习惯。   柒柒这次回来后,努力的在适应现在的生活,毕竟柒柒在三生的时候度过了几十万年,那真的是她活的最久的时候了。   这次如果不是小八来催了,柒柒估计还不会接任务。   “宿主,你这次休息够久了,该接任务了。”小八无奈,只好来催柒柒,主要是任务太多了。   “好吧,那就接吧。”柒柒想着在下一个世界缓缓也行。   小八让人进来了,只见眼前的人肌肤白皙,一张尖俏的瓜子脸,最动人的是那双总是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人时含着无限柔情与崇拜,稍一委屈便泪光点点,我见犹怜。她身段纤细,常着淡雅衣裙,行动处如弱柳扶风,将一副风流婉转的“闺阁弱质”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噙霜行了一礼:“见过这位仙子。”   她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虽然她也不喜这个样子,但是为了生存,她不得不这样。   “你想完成的是什么?”   “小女子林噙霜,我家本也是官宦之家,可一遭获罪,幸得盛老夫人抚养,我知道大家可能说我为了荣华富贵情愿做妾,说我不知好歹,但……”林噙霜有些哽咽。   “盛老夫人抚养我,我自是十分感谢,如果不是她,我可能也就流落街头了,可能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她把我当做解闷的玩意养,我也愿意,她看出我富贵,不喜贫穷,所以在王若弗嫁过来将她的权利分了以后,不喜,   所以她那时主动和我提起我的婚事,找的都是家境贫寒的人,她明知我过不惯那样的生活,非要我嫁过去,当时王若弗新婚时,她同我关系也不错,我那时也只当盛紘为哥哥,我也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贪图荣华富贵,所以我就遂了她的心愿,甘愿成为盛紘的妾室,与王若弗争斗起来,这样她就可以高坐钓鱼台。   对于这些,我也是无人诉说,希望仙子不要怪罪。”   “那你有什么愿望吗?”柒柒问道。   “前世盛老夫人养我一场,我也遂她的愿,与王若弗争斗,让她坐稳高位,所以我也不欠她的了。我只希望我的墨儿可以过得开心。”林噙霜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墨儿。   “墨兰还是那个墨兰,不过给墨兰换个爹,你可以接受吗?”柒柒可没打算再嫁给盛紘。   “可以的,只要我的墨儿过得开心幸福就行,其他的随仙子的心意。”林噙霜接受的很快。   “那还有什么愿望吗?”   “如果仙子可以帮助我林家平返的话,那就请仙子帮忙吧,如果不可以的话,那就算了。”林噙霜不知道家里犯的事是真是假。   她那时有点小,没有印象了,后来她为妾后,也没想起来调查家里的事,所以对于这件事她随柒柒的心愿。   “可。”柒柒应允了。   “多谢仙子。”林噙霜行了一礼。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成为了林噙霜。   这时的林噙霜刚满一周岁,林家还未出事。   林噙霜那双尚显稚嫩的眸子,静静地映照着眼前的一切。   这间属于她一岁的幼小身躯的卧房,其奢华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婴孩应有的规制。   紫檀木雕花的摇篮床,床柱上镂刻着繁复的百子嬉戏图,每一处细节都圆润光滑,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旁边的小几是黄花梨木的,天然的木纹如水波流转,上面放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几乎要眯起眼睛;就连墙角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脚踏,也用的是上好的鸡翅木,纹理如羽,清晰华美。   这不仅仅是富贵,这是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尊贵与底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乳母身上温和的皂角气息,这是一种安稳的、被精心呵护着的味道。   然而,这股安稳却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她混沌的记忆深处,勾起了另一世截然不同的恐惧与冰冷。   前世的林噙霜,也曾这般娇生惯养,是林家捧在手心的明珠。   可大厦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家族落败后,那些锦衣玉食瞬间成了过眼云烟。   她经历过寒冬腊月炭火不足,只能蜷缩在薄被里瑟瑟发抖的滋味;经历过看着往日巴结她的下人眼神变得轻蔑甚至怜悯的屈辱;更经历过为了几两银子,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求告那些早已疏远的亲戚,看尽人间冷暖。   最刻骨铭心的,是后来寄居在盛家时,被盛老夫人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拿捏得死死的。   每一次看似施舍的接济,都伴随着敲打与告诫,让她时刻记得自己的依附地位,那份对金钱的渴望与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成为她毕生最大的梦魇。   所以,这一世,再次感受到这坚实的、触手可及的富贵,林噙霜那颗属于成年人的、曾被贫穷碾碎过的心脏,在幼小的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的母亲,方氏,是父亲林海年少时的青梅竹马,更是他恩师方老先生的掌上明珠。方家虽非巨富,却是清贵的书香门第。   父亲与母亲情投意合,成婚多年,鹣鲽情深,是京中有名的模范夫妻。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婚后十余年,母亲始终未能孕育子嗣。   这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是巨大的压力。   母亲不知流过多少眼泪,也曾多次主动提出为父亲纳妾,延续香火,但都被父亲坚决拒绝了。   父亲握着母亲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林海此生,有卿足矣。子嗣之事,强求不得,若是天意,我们便等;若不是,过继一个族中子弟亦可,断不能因此伤了我们的情分。”   正是这份深厚的情谊,让方氏在煎熬中又倍感温暖。   也或许是这份执着感动了上天,在他们成婚的第十二个年头,方氏终于有孕,并顺利生下了林噙霜。   虽然是个女儿,但对于盼了十多年才盼来孩子的夫妻二人而言,这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尤其是林海,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女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当即下令,一切都要给女儿最好的,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珍宝都堆到她的面前。   林噙霜正沉浸在前世今生的交织感慨与守护林家的强烈决心之中,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兰草清香的温暖气息靠近,是母亲方氏来了。   方氏轻手轻脚地走到摇篮边,俯下身,用指尖极轻地拂过林噙霜细嫩的脸颊。   那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庆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于心的忧虑。   她如今已是三十许人,在这个时代,算是高龄产女,产后虽调理得当,眉宇间仍带着些许疲惫,但这疲惫掩不住她温婉秀雅的容貌和那股书卷气。   她看着女儿懵懂纯净的眼眸,心中软成一汪春水。   “娘的霜儿,今日睡得可好?”方氏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瞧瞧这眼神,亮晶晶的,像会说话似的。”   她并非重男轻女之人,对这个盼了十多年才得来的女儿,她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母爱。   然而,作为一个深谙世事的当家主母,她更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上,一个女子若没有强有力的兄弟作为倚仗,在娘家败落后,命运将会何等凄惨。   她不禁又想起了劝丈夫纳妾的旧话。   如今虽有了霜儿,证明自己的身体无碍,可毕竟年纪在这里,能否再顺利诞下男丁,实在是个未知数。   若林家香火断在他们这一代,且不说对不起列祖列宗,就是将来霜儿出嫁,在婆家受了委屈,又有谁能挺身而出,为她撑腰呢?   这份隐忧,她从未在林海面前表露过,怕伤了他的心,也怕破坏了夫妻间那份难得的纯粹。   但她对着尚在襁褓、看似什么都不懂的女儿,却忍不住会流露出些许。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林噙霜连同裹着她的小锦被一起抱起来,在怀里轻轻摇晃着,低语道:“霜儿,霜儿,你要快快长大,健健康康的。若老天垂怜,能再赐给你一个弟弟,让你们互相扶持,娘就是立刻闭眼,也心安了。”   林噙霜依偎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听着她胸腔里传来沉稳的心跳,以及那低语中蕴含的深切的爱与忧思。   她不是真正的一岁婴孩,她能听懂母亲话语里全部的担忧和期盼。   一股酸涩涌上她的心头,几乎要化作泪水盈眶。她在心里呐喊:“母亲,您放心!这一世,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让林家重蹈覆辙!我会守护好这个家,也会想办法,让您和父亲得偿所愿,林家必定会枝繁叶茂!”   柒柒被林噙霜遗留的感情牵绊着,等到林噙霜的感情淡了以后,柒柒回过神。   她既然答应了林噙霜,就会尽自己的努力,不让前世重蹈覆辙。   不过在她的记忆中林家所犯何事,并没有印象。 第264章 林噙霜(2)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丝归家的急切。   是父亲林海下值回来了。   果然,帘子再次被挑起,林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间束着银带,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连官服都未曾换下。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朗,身材挺拔,眉宇间既有文人的清雅,又不失为官者的威仪。   但此刻,他脸上所有的威仪都化作了春风般的温柔,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妻子怀中的小女儿。   “霜儿今日可乖?有没有闹你母亲?”林海几步上前,声音是刻意放低了的醇厚。   他先是对着方氏温柔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才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仔细端详女儿。   他看到女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嘴无意识地咂巴着,心头顿时涌起无限的怜爱。   他伸出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林噙霜的小拳头。   那小小的、软绵绵的触感,瞬间融化了他一日公务带来的所有疲惫。   “瞧瞧我们霜儿,一天一个样,越发好看了。”林海语气里满是自豪,他从方氏手中接过女儿,动作虽然略显笨拙,却充满了珍视。   他抱着女儿在屋里缓缓踱步,指着墙上的画,案上的花瓶,甚至窗外的海棠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管女儿是否能听懂。   “霜儿看,这是爹爹给你寻来的珊瑚树,红彤彤的,喜不喜欢?”   “窗外那海棠,明年就能开花了,到时候爹爹抱着你去看花……”   林噙霜依偎在父亲宽阔而温暖的胸膛前,感受着那坚实的臂膀带来的安全感,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官袍上熏染的瑞脑香。   这种被父母毫无保留地爱着、呵护着的感觉,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她,与她前世记忆中的孤苦无依、胆战心惊的记忆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宠溺,听着母亲在一旁温柔的嗔怪“官人,你慢些,别晃晕了孩子”,心中守护这个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定和清晰。   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一岁的林噙霜躺在奢华柔软的紫檀木摇篮里,看似与寻常婴孩无异,闭目安睡。   林噙霜自然是在同小八商量。   她记忆中并无林家出事的真相,只好用积分兑换真相。   很快意识海中,一段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画卷缓缓展开,清晰得令人心悸:   四年后,父亲林海,官至太常卿,掌宗庙礼仪,位列九卿,正是林家权势最煊赫之时。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   那一年,垂帘听政的刘太后(刘娥)崩逝,宋仁宗赵祯方知自己生母实为李宸妃的惊天秘辛。   年轻皇帝积压多年的愧疚、悲痛与对刘娥势力的不满瞬间爆发,执意要追封生母为皇太后,并举行极其隆重的丧仪。   这场丧仪,本就是一触即发的政治风暴眼。   朝堂之上,以吕夷简为首的众多大臣,或出于礼法规制,或碍于刘娥余威,或单纯是政治投机,纷纷上书反对皇帝逾越礼制的决定。   而父亲林海,作为掌管礼仪的太常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或许只是恪尽职守,依据典制对丧仪规格提出异议;或许也夹杂了不愿轻易站队、想保持中立的态度。   但无论如何,他成了皇帝宣泄怒火、并趁机清理刘娥旧臣的绝佳靶子。   “太常卿林海,治办追封太后丧仪,器物规格多有僭越不合,其心叵测,大不敬!”   一纸诏书,轻飘飘的“器物不符规格”六个字,背后却是精心罗织的罪名。   是哪个“小人”在器物上做了手脚?还是单纯吹毛求疵,无限上纲?这些细节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年轻帝王需要借此立威,需要借此将朝堂之水搅浑,从而安插自己的亲信,彻底摆脱刘娥时代的阴影。   父亲,连同其他几位被标记的官员,成了这场政治博弈中必然的牺牲品。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一旦被定性,便是墙倒众人推,昔日门生故旧无人敢言,沉冤再难昭雪。   林家顷刻间大厦倾颓,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开始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凄惨前世。   “原来如此……竟是卷入天家秘辛,成了帝王权术下的祭品……”   林噙霜在心中默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远比前世任何一个寒冬都要冰冷。   这真相,比她想象中更加残酷,也更加……无力。   对手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历史洪流中既定的事件。   不过还有四年时间,来慢慢谋划。   至于弟弟,林噙霜自然不担心,她手里有的是生子丹。   生子丹无疑是解决母亲心结、稳固林家内部、为她未来增添臂助的最直接办法。但,绝不能现在就用。   这一世的母亲年过三十,刚生产完不久,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贸然用药,恐有风险。必须等待最佳时机。   计划是在母亲身体被精心调养一两年后,在她大约两岁左右时,再寻找机会让母亲服下。   届时弟弟出生,就算到时林家出事时已有两三岁,只要保护得当,就能为林家留下血脉。   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晨光熹微,透过林家后院精雕细棂的窗格,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晨起时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混着一点淡淡的、从正房小茶房里飘出来的银耳羹的甜香。   内室里,方氏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贴身丫鬟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镜中的妇人眉眼温婉,只是脸色常年带着一丝拂不去的苍白,像是上好的宣纸,美则美矣,却总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   她微微蹙着眉,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昨夜似乎又没睡踏实,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缠绵不去。   “娘——娘——!”   奶声奶气,带着点急切意味的呼唤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哒哒哒”不稳的脚步声。 第265章 林噙霜(3)   门槛处,一个穿着粉绸小衫儿、约莫一岁多点的奶团子,正手脚并用地试图翻越那对她而言显得有些高大的障碍。   她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扒着门框,一条小短腿努力地往上抬,圆滚滚的身子扭动着,像个努力翻身的糯米团子。   正是林噙霜。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慢着点!”奶娘还有张妈妈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要去扶。   方氏已从镜中看到,那点因身体不适而起的烦闷瞬间被笑意冲散,她转过身,朝着门口张开手臂:“霜儿醒了?到娘这儿来。”   小噙霜终于成功征服了门槛,小胸脯微微起伏着,咧开只长了几颗乳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就朝着方氏冲了过去。   一头扎进那带着淡淡药香和暖意的怀抱里,两只小短胳膊紧紧搂住方氏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含混不清地嘟囔:“娘亲,抱……”   这便是她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功课。   方氏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将小小软软的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娘抱抱。霜儿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   小噙霜不答,只是在她怀里腻歪,小鼻子翕动着,嗅着母亲身上让她安心的味道,一双乌溜溜、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梳妆台上那盏刚刚沏好、热气袅袅的参茶。   她从系统那兑换的真相得知,母亲就是在这几年,身体一点点被那些求子的虎狼之药拖垮,最终在家族倾覆的打击下,油尽灯枯,没能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   “娘,喝……”她伸出小胖手指,指向那盏参茶,眼巴巴地看着方氏。   方氏只当是小孩子学舌玩闹,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霜儿乖,娘不渴。”   小噙霜却不依,在她怀里扭动起来,执拗地指着那茶杯:“娘喝,喝嘛!”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眼看那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方氏最是受不住她这般模样,连忙妥协:“好好好,娘喝,娘喝一口。”说着,单手端起那白瓷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就在她低头饮茶的瞬间,伏在她肩头的小噙霜,那只原本搂着她脖子的小手,极其自然、迅捷地往茶杯上方一拂,指尖几滴清澈到近乎无形的液体,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微漾的茶汤中,瞬间融为一体,了无痕迹。   一滴,两滴。   今日的份量,够了。   灵泉水效果过于强悍,她不敢多用,只能这般日积月累,细水长流。   每一次,都需借着这般撒娇痴缠的掩护,唯恐被人瞧出端倪。   方氏放下茶盏,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觉得今日这参茶入口,似乎格外清润些,那惯常萦绕喉间的苦涩药味仿佛也被冲淡了几分。   她只当是心情愉悦之故。   “娘,走,走……”小噙霜见目的达到,立刻转换策略,扭着小身子要下地,小手使劲拉着方氏的手指,往门外拽。   “霜儿要去哪儿?”方氏被她扯得站起身。   “园子,看花花!”小团子仰着脸,笑容灿烂。   这便是她第二桩功课——引着母亲多走动。   方氏身子弱,平日里多是静坐休养,缺乏活动,反而于气血无益。   小噙霜便日日充当那个最黏人、最贪玩的小女儿,不是要去园子里看新开的芍药,就是要追那只肥嘟嘟的狸花猫,或是踮着脚要去够廊下挂着的画眉鸟笼。   方氏拗不过她,加之喝了那掺了灵泉水的茶后,确实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也由着她,被那小肉手牵着,在不算大的后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   “娘,快看,蝴蝶!”小噙霜指着在花丛间翩跹的粉蝶,兴奋地跺着小脚。   方氏笑着,目光追随着女儿活泼的身影,不知不觉,已绕着花园走了小半圈。   额角微微见汗,呼吸也稍促,但奇怪的是,并无往日那般动辄心悸气短的感觉,反而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暖意。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张妈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瞧着脸上都有红晕了,比吃那些补药还管用呢。”   方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微温,不再是往日冰凉的触感。   她看着前方那个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认真戳着蚂蚁洞的小小背影,心头软成一片:“许是霜儿闹的,活动开了筋骨。”   小噙霜背对着她们,小耳朵却竖着,将母亲和张妈妈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日头渐渐升高,园子里的热气上来了。小噙霜玩得鬓角汗湿,小脸红扑扑的,这才心满意足地被方氏牵着手回房。   用了些点心,方氏有些倦怠,欲歇中觉。小噙霜却精神头十足,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目光瞄向了通往父亲林海外书房的那条抄手游廊。   前院书房,是他处理公务、偶尔接待清流文友之地,等闲不让内眷幼童打扰。   小噙霜却挣扎着从榻上出溜下来,再次展现了她那翻越门槛的执着,目标明确地朝着书房方向“哒哒”爬去——是的,走累了,改用爬的,速度更快。   “霜儿!你去哪儿?回来!”张妈妈急忙去追。   那小身影却爬得飞快,圆滚滚的,像只敏捷的小皮球,三两下就窜过了游廊,直奔书房院门。   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见是自家这位金尊玉贵、又年纪极小的小姐,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正犹豫间,小噙霜已经扒着门框,探进去半个小脑袋。   书房内,林海正与一两位同僚叙话。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穿着常服,眉宇间带着文官的清雅与久居官场的沉稳。   忽听门口动静,抬眼望去,正对上女儿那双清澈无邪、充满好奇的大眼睛。   同僚见状,都笑了起来:“林大人,这便是府上的千金?好生玉雪可爱。”   同僚皆知林家夫妻恩爱,只是子嗣缘不深,年方三十多才得了一女。   林海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起身,走到门口,弯腰将扒着门框的小女儿抱了起来,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霜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爹爹在忙。”   小噙霜顺势搂住父亲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带着墨香和淡淡皂角清气的衣襟里,奶声奶气地叫:“爹爹……” 一边叫,一边用那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书房内的陈设——满架的书卷,墙上的字画,以及那两位看着她的、笑容和善的陌生人。   她这般稚态,任谁也无法苛责。林海只得抱着她,向同僚致歉。   那两位官员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又夸赞了小姑娘几句,便识趣地告辞了。   送走客人,林海抱着女儿回到书案后坐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捣蛋,把爹爹的客人都吓跑了。”   小噙霜只是咯咯地笑,小手却不老实,去抓书案上的镇纸、毛笔,对一切充满“探索”欲望。   林海一边防着她捣乱,一边看着她那生机勃勃的小模样,心中因朝堂琐事而生出的些许烦闷,倒也消散了不少。   他注意到,女儿来了之后,夫人方氏来书房送点心、或是借着由头来看女儿的次数,似乎也多了些。   而且,夫人的脸色,近来确是红润了不少,眉宇间那常年不散的郁气也淡了,偶尔还能听到她在院里逗弄女儿时轻快的笑声。   家庭和睦,妻女安康,这于他而言,便是莫大的慰藉。   小噙霜伏在父亲怀里,把玩着他官袍上冰凉的玉带扣,心思却已飘远。   就是这间书房,四年后,将成为一场滔天祸事的起点。   那个关于刘太后崩逝、仁宗生母秘辛、以及一场注定充满凶险的丧仪。   父亲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年轻皇帝立威、清理旧臣的靶子,最终一道“器物不符规格,大不敬”的诏书,便能将林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忽略符可以让父亲在关键时刻被众人“忽略”,暂避锋芒,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帝王的怒火需要安抚,更需要足够的筹码来换取平安。   牛痘……   她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玉带扣上的纹路。   那是足以改变时局、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若是能由父亲在适当时机献上,便是最好的护身符,足以抵消那莫须有的罪名,甚至能更上一层楼。   可她如今才一岁多。如何能让父亲“发现”并相信牛痘之法?直接说是不可能的。   忠心丹她又不愿对至亲使用。   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这四年时间,慢慢铺垫,徐徐图之。   或许,可以从让父亲注意到“牛”开始?或者,让自己表现出一些不同于常童的“早慧”?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算计。   她在父亲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长而卷翘的睫毛垂了下来,掩去了眸底所有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思量。   林海只当女儿玩累了,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困了就睡吧,爹爹抱你回去。”   小噙霜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窗外,天色湛蓝,流云舒卷,正是人间好时节。   林府内一片宁静祥和,下人们轻手轻脚地走动,生怕惊扰了老爷怀中小小姐的安眠。 第266章 林噙霜(4)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春秋。   林家后院内,那株老海棠开得愈发繁盛,花团锦簇,似也映照着这府邸中人日益康健的运势。   这一年里,林噙霜依旧是那个黏人又活泼的小娇娇,日复一日地将那珍贵的灵泉水,如同最寻常的依恋,悄然融入母亲方氏的饮食茶汤之中。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方氏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苍白已彻底被健康的红晕取代,昔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轻愁,也仿佛被春风拂去,整个人如同被细心浇灌、重获生机的兰草,舒展了叶片,焕发出温润而明亮的光彩。   她走起路来步履轻快,甚至能在花园里陪着女儿追逐嬉戏好一阵而不觉气喘心悸。   连偶尔来请平安脉的府医都连连称奇,只道夫人心境开阔,加之调养得宜,这沉疴旧疾竟似去了根一般,实在是吉人天相。   看着母亲身体底子已被灵泉水滋养得坚实康健,林噙霜心中那另一个盘算了许久的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记得前世,母亲因身体亏损,在家族巨变后郁郁而终,也记得这一世,父母膝下仅有她一个女儿,在这讲究香火传承的世道里,终究是林海与方氏心底一抹难以言说的遗憾,尤其是在林海官位渐高,却子嗣单薄的情况下。   系统商城的“多子丸”的丹药,她早已准备好了。   这一日,春光正好,方氏坐在窗下做着针线,是为小噙霜缝制夏日的小衣。   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气色红润,神态安详。   小噙霜端着自己的小茶杯,蹭到母亲身边,奶声奶气地要喝母亲盏里的蜜水。   方氏笑着将自己的茶盏递给她,就在小噙霜捧着茶盏,假意啜饮的瞬间,那枚早已准备好的、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多子丸”,借着袖口的遮掩,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温热的蜜水中,迅速融化,不留痕迹。   “娘亲喝,甜。”小噙霜将茶盏推回给母亲,大眼睛眨呀眨,满是孩童的天真。   方氏不疑有他,接过女儿“尝”过的蜜水,心中甜暖,便低头饮了几口。   此后月余,林噙霜依旧如常陪伴母亲,只是暗中观察。   果然,方氏开始有些食欲不振,时常嗜睡。   请了大夫来诊脉,那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凝神诊了许久,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笑容,起身朝着闻讯赶来的林海深深一揖:“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这是喜脉啊!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甚是康健有力!”   “当真?!”林海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竟有些失态地抓住了大夫的手臂。   官场沉浮练就的沉稳,在这一刻被即将再为人父的激动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向榻上面色微红、同样惊喜交加的妻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千真万确!”老大夫捻须笑道,“夫人身体调养得极好,此胎象稳固,实乃大喜!”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林府上下。   仆从们个个喜形于色,主子添丁,对于他们而言同样是莫大的好事。   林海更是欣喜若狂,当即下令,赏赐府中所有下人三个月的月钱!   整个林府顿时沉浸在一片欢腾喜庆之中,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甜丝丝的。   林海对夫人的照料更是无微不至,几乎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地步。   他本就疼爱女儿,如今爱妻有孕,更是感念她这一年来带来的“福气”,只觉这小女儿是他的小福星。   然而,福气之下,林噙霜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   母亲的安危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开始为三年后那场必定会到来的政治风暴做准备。   牛痘,这个她计划中最大的护身符,必须找到一个合情合理、且能将功劳完美归于父亲林海的契机,提前现世。   盛夏来临,京城暑热难耐。   方氏怀胎已满三月,胎象稳固,但炎热的天气仍让她有些恹恹的。   林噙霜便适时地“闹”了起来,整日嚷着“热”、“要去庄子上玩”。   她年纪小,又是府中唯一的孩子,这般撒娇耍赖,方氏本就心疼女儿,加之自己也确实觉得城中闷热,便与林海商量。   林海思索片刻,他在京郊有一处陪嫁庄子,临近山脚,林木葱郁,比城内凉爽许多,确实是避暑的好去处。   夫人去那里安胎,倒也便宜。只是他身为太常卿,公务繁忙,需得日日上朝点卯,无法长期离京。   “也好,庄子上清静凉爽,对你和霜儿都好。我每至休沐,便立刻去看你们。”林海最终拍板。   于是,在一个清晨,林府的车马载着方氏、小噙霜以及一众伺候的仆妇,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前往山脚下的庄子。   庄内生活确实惬意。少了城中的喧嚣,多了山间的清风与鸟鸣。   方氏每日在园中散步,心情舒畅。林噙霜则像只被放归山林的小兽,在庄子里“探索”得不亦乐乎。   她似乎对庄户饲养的牲畜格外感兴趣,尤其是那几头健壮的耕牛。   机会,就在林海即将前来休沐的前一日,到来了。   这日午后,趁着乳母和丫鬟一时不察,林噙霜迈着小短腿,“无意间”溜达到了牛棚附近。   她目标明确,看准了一头庄头说过、最近身上长了些“小痘子”、但精神食欲无碍的母牛。   她假装被地上的野花吸引,蹲下身,小手却极其快速地、在那头牛身上长了痘疹的部位附近蹭了蹭,甚至故意用指甲轻轻掐破了一颗小痘,让些许浆液沾上了自己柔嫩的指腹。   做完这一切,她心中默念:“成败,在此一举。”   当晚,林噙霜便开始发起低热,小脸通红,精神萎靡。   起初庄子上的人只当是白天玩闹受了风寒,喂了些清热散寒的汤药。   不料第二日,热度不退反升,且她的手臂、身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红点。 第267章 林噙霜(5)   恰在此时,林海休沐,兴冲冲地赶到庄子,迎接他的不是女儿欢快的笑声,而是爱女病重的消息。   他心急如焚,立刻命人快马加鞭去城中请了最好的大夫。   大夫诊脉良久,眉头紧锁,又仔细查看了林噙霜身上的红疹,面色凝重地对林海道:“林大人,小姐这症状……发热、见疹,初看极似天花之兆!”   “天花?!”林海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天花二字,在这个时代几乎与死亡通知书无异。   然而,那老大夫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可是……怪就怪在,小姐虽然发热,但精神尚可,脉象虽浮数,却并无天花常见的凶险之象。这疹子的形态,也与老朽以往所见天花,略有不同……倒像是,像是一种症状轻微许多的……类似之症?”   不是天花,却又类似天花?林海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他立刻抓住了这其中的蹊跷。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但疑虑却更深了。   他强自镇定,吩咐大夫先用温和的方子稳住病情,同时,立刻调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彻查小姐近日在庄子上的所有行踪、接触过的所有人和物!   夫人怀孕,他便瞒了消息,他怕夫人担心。   “查!给本官细细地查!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林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子里顿时忙碌起来,仆从们战战兢兢,回忆着小姐这几日的点点滴滴。   很快,线索集中到了牛棚——小姐发病前一日,曾独自在牛棚附近玩耍过片刻。而进一步调查发现,小姐接触过的那头母牛,身上确实长着一些痘疮。   “牛……痘疮……”林海站在书房窗前,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女儿的症状类似天花却轻微,而她接触过生痘的牛……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思绪。   他想起古籍中曾有零星记载,言及挤奶工偶染牛身之痘,却多能不染人痘(天花)……难道……难道这牛身上之痘,竟能让人对那恐怖的天花,产生抵御之力?   而霜儿此刻所患,便是这症状轻微得多的“牛痘”?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听闻,却也太过诱人!若真如此,这将是活人无数、功在千秋的壮举!   林海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立刻召来那名大夫,并未明言自己的猜想,只是以研究病症为由,命他秘密观察那头生痘的母牛,以及庄子上其他接触过牛只、尤其是有轻微类似症状的庄户,详细记录,反复比对。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在未有确凿证据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去查,小心谨慎,不要惊动任何人。”林海低声吩咐,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谨慎的光芒。   躺在病榻上的林噙霜,虽然浑身不适,但听闻父亲已派人去详查牛只,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发热带来的昏沉中,她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知道,以父亲的聪慧和行动力,绝不会让她失望。   种子已经种下,只待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足以在三年后,为林家遮风挡雨。   而她这场“病”,也在对症的汤药和灵泉水暗中滋养下,迅速好转。   不过七八日功夫,热度退去,身上的疹子也结痂脱落,未留下任何疤痕,只是精神还有些倦怠。   林噙霜逐渐康复了。   几个月过去,林府也传来了好消息——夫人方氏即将临盆!   产房外,他焦急地踱步,听着里面妻子压抑的痛呼声,心揪得紧紧的。   产房内,方氏虽觉疼痛,但气息却异常绵长有力,这得益于林噙霜早在数月前,就借着亲近的机会,将另一枚“顺产丹”化入了她的饮食中。   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过两个时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便划破了紧张的空气。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是两位小公子!母子平安!”稳婆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   “两位?!竟是双生子?!”林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推开房门,冲到产床前,看着疲惫却满脸幸福的妻子,以及她身侧那两个襁褓中红彤彤、正咂着小嘴的男婴,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脑海中炸开,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林海,有后了!还是两个健康的儿子!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其中一个儿子,那柔软的触感、微弱的呼吸,让他这个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的四品大员,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看向方氏,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辛苦你了,夫人。”   方氏虚弱地摇摇头,脸上是满足而温柔的笑容。   林噙霜得知母亲平安产下两位弟弟的消息,终于彻底安心。   她躺在小床上,望着帐顶。母亲身体康健,弟弟平安降生,林家子嗣传承无忧。   牛痘的引子也已埋下,只待父亲一步步揭开它的奥秘。   眼前的危机似乎都已解除,但林噙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那两年之后的朝堂风云之中。   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稚儿了。   有了健康的家人,有了未来的功德筹码,她有了更多的底气,去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林府上下尚沉浸在一举添了两位小公子的巨大喜悦之中,仆从们行走间都带着风,眉眼间是掩不住的与有荣焉。   林海更是连续几日嘴角都噙着笑意,处理公务时都显得比往日更加精神焕发。   他为两个儿子取名,长子林承泽,次子林承恩,寓意感念天恩,承继家业。   方氏产后恢复得极好,有灵泉水暗中滋养,加之底子已被调理过来,又有林噙霜早早贡献的“顺产丹”保驾护航,她并未受太多苦楚,乳汁也充足,亲自哺乳两个孩儿,看着怀中两张相似却各有特点的小脸,心中被填得满满的,只觉得人生至此,已是圆满大半。   林噙霜趴在摇篮边,看着两个皱巴巴红彤彤,如同小猴子般的弟弟,伸出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们更小的手指。   指尖传来的柔软温热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责任感。这是她的血脉至亲,是这一世林家延续的希望。   然而,这份宁静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双生子的降生触动了某些深埋的记忆,又或许是冥冥中的一丝因果牵引,一些属于“前世”林噙霜的、破碎而压抑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阴冷的盛家后院,是盛老太太看似慈悲实则淡漠的眼神,是身为妾室、仰人鼻息的战战兢兢,最后……是盛紘那张看似儒雅,却在她触犯他利益、给他带来麻烦时,毫不留情下令将她“处置”掉的冰冷面孔!   那一杯毒酒,亦或是一条白绫?记忆已然模糊,但那种被轻易舍弃、如同蝼蚁般的绝望和冰冷,却刻骨铭心。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是了,盛家!那个她前世五岁后寄人篱下、看尽眼色,最终也葬身于此的地方!   她怎么会忘了盛紘!那个庶子出身,靠着隐忍和钻营最终爬上高位的男人!   他才是直接导致她前世凄惨结局的刽子手之一!   一个更清晰的记忆碎片浮现——她初入盛府不久,盛老太太曾为她那早夭的嫡亲儿子盛缙,大肆操办过一场隆重的“三年”祭礼。   那时她年纪小,只觉得排场极大,和尚道士念经的声音嗡嗡作响。   后来才隐约听闻,那时盛老太太的夫君,也就是盛家的老太爷,去世也才刚满一年。   按理说,夫丧期间不宜如此张扬地为子办祭,尤其还是“三年”这等大祭。   但那时盛府内宅已全然由盛老太太一手掌控,竟无人敢置喙,消息也被牢牢封锁在内宅,未曾外泄。   这说明什么?说明盛老太太对那个早夭的嫡子盛缙,感情极深,深到可以逾矩!也说明,盛紘这个庶子,在嫡母心中,恐怕远远不及她那死去的亲生儿子重要。   若是……若是那盛缙没有死呢?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林噙霜的心底。   “若盛缙命不该绝,便救他一命。若他已遭不测……便罢了。”林噙霜在心中对系统,也是对自己说道。   她并非滥好人,救盛缙,一是念及前世盛老太太终究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虽然后来处境艰难),这一救,便算是彻底还了那份收留之恩,从此两不相欠;二则是……她带着一丝冷意想,若盛缙活着,看那盛老太太还会将全部心思和资源,都倾注在盛紘那个庶子身上吗?   一个活着的、哪怕身体孱弱的嫡子,和一个精明隐忍的庶子,盛家后宅,还会是前世那般光景吗?   她很想看看,失去了嫡母毫无保留的支持,盛紘的青云路,是否还能走得那般顺畅!   没有太多犹豫,林噙霜将傀儡派了出去。   夜色深沉,一个模糊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虚影,自林府内院悄然逸出,如同鬼魅,朝着记忆中盛家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盛家在盛紘他爹在世时在京城,后来去世后,盛老太太才带着人回了老家。 第268章 林噙霜(6)   傀儡的存在与她的心神有着一丝微弱的联系。   她能感知到它大致的位置和状态。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约莫两三个时辰后,一股微弱的反馈信息传了回来。   傀儡找到了盛家,并按照指令,优先搜寻符合盛缙特征的孩童。   它发现盛缙时,情况已是万分危急——那孩子不知何故,竟被人打晕,丢弃在了后院一处偏僻的池塘里,小小的身子正在冰冷的池水中下沉!   傀儡没有丝毫情感,只严格执行指令,迅速潜入水中,将已然溺水、气息微弱的盛缙捞了起来,拖到岸边隐蔽处,并按照预设的简单救助程序,清理了口鼻异物。   性命是保住了。   但反馈的信息也显示,盛缙溺水时间稍长,头部又受过击打,虽无性命之忧,但寒邪入体,肺部受损,日后身体根基已伤,恐怕会落下病根,难以康健如常。   接收到这些信息,林噙霜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与冷然。   救活了,但成了个病秧子。   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甚至要好一些。盛缙活着,便是横在盛老太太和盛紘之间一根永恒的刺。   盛老太太会因嫡子幸存而感激上苍,也会因嫡子体弱而倾注更多心血与怜惜,更会因这桩明显的谋害(打晕丢入池塘,绝非意外!)而对后宅进行一轮清洗和戒备。   而盛紘……他那个精明的庶子,在这样一个体弱却占着嫡出名分的兄长阴影下,还能像前世那般,轻易获得嫡母的全心栽培吗?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恩,已还。   仇,种子也已埋下。   从此,她林噙霜与盛家,与那盛老太太,再无瓜葛,两不相欠!至于盛紘……若他此生安分,不再与她有任何交集便罢;若命运弄人……林噙霜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新账旧账一起算!   了却这桩心事,林噙霜便将全部精力放回了自家弟弟身上。   她再次动用积分,兑换了两枚“启智丹”。   这丹药并非直接赋予智慧,而是潜移默化地滋养孩童的脑力,使其更加聪慧,学习领悟能力更强。   她将丹药化入水中,借着逗弄弟弟的机会,一点点喂给他们。   看着两个弟弟乌溜溜、愈发显得灵动的眼珠,听着他们比寻常婴孩更早、更清晰地发出“阿姐”的音节,林噙霜心中充满了希望。林家,必须要有出色的下一代。   时光平静而飞速地流淌。双胞胎在林噙霜暗中的“关照”和父母精心的养育下,健康聪慧,一日一个模样。   当他们长到一岁半,已然能跌跌撞撞地走路,咿咿呀呀地说着简单的词语,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经过长达一年多的秘密观察、记录和反复验证,林海终于彻底确认了“牛痘”的神奇效用——接种牛痘者,只会出现轻微类似天花的症状,康复后,竟真的能对恐怖的天花疫情产生坚实的免疫力!   他整理了详尽的记录,包括庄子上自愿接种的庄户案例,以及他私下寻来的、一些因各种原因愿意尝试的死囚案例,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振奋的结论。   此刻的林海,官居太常卿已有一段时日,位列九卿,地位稳固。   而朝堂之上,垂帘听政的刘太后刘娥,年事已高,近半年来凤体屡有不适,精力大不如前。   年轻的官家赵祯,隐忍多年,终于开始逐渐接手更多的政务,展现出亲政揽权的迹象。   新旧势力正在无声地交锋、交替。   林海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此时献上牛痘,正当其时!   这不仅是活命无数的无上功德,更是他向年轻官家展示能力、表明立场、献上的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这功劳,足以让任何帝王动容。   他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在一次君臣奏对后,单独留了下来,将那份凝聚了他心血与期望的、关于牛痘预防天花之法的详细奏章,郑重地呈递到了御前。   御书房内,年轻的赵祯看着手中这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奏章,初时是惊疑,待到仔细阅毕,脸上已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便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天花!困扰历代王朝、夺去无数性命、甚至能影响国本的天花!竟然有法可防?!而且此法听起来并非虚无缥缈的仙方,而是有切实案例支撑的!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立刻下令,由心腹太医官及可靠臣工组成核查小组,秘密且高效地复核林海所奏之事。   核查的结果,比预想的更加完美。所有数据、案例,无一虚假!   当最终确认的消息传回,赵祯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这是他开始全面亲政后,收到的第一份如此厚重、如此振奋人心的大礼!   这不仅是医学史上的奇迹,更是彰显他赵祯德政、收拢民心、稳固皇权的天赐良机!   “好!好!好一个林海!好一个牛痘!”赵祯连声道好,眼中精光闪烁。   很快,圣旨下达,昭告天下。   太常卿林海,献防治天花神术“牛痘接种法”,活人无数,功在千秋,利在社稷。此乃上天庇佑大宋,官家仁德感天所致。   特擢升林海为礼部尚书,授翰林院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衔,赐丹书铁券,并……破格晋封为“安平侯”,世袭罔替!   旨意一出,满朝皆惊,随即便是潮水般的恭贺与惊叹。   礼部尚书,已是六部之一,地位尊崇;翰林院大学士,清贵无比;太子少保,更是荣衔;丹书铁券,可谓免死金牌!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安平侯”的爵位!非军功、非皇亲,以文臣之身,因献技之功封侯,在本朝堪称罕见!   这足见官家对此事的重视,对林海的赏识,以及……对刘太后时代旧臣的一种重新洗牌与拉拢。   林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的官员踏破。   林海从容应对,心中亦是激荡难平。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牛痘之功,将他与官家牢牢绑在了一起,也为他,为整个林家,筑起了一道坚实的护身符。   安平侯府,就此诞生。   林噙霜站在自家庭院中,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嚣,看着父母脸上那真正舒展开的、带着荣耀与安稳的笑容,她知道,距离那场前世覆灭林家的风暴还有半年,但林家命运的轨迹,已然被她亲手撬动,驶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坦途。   牛痘之功,侯爵之尊,足以抵消未来那场因丧仪规格而起的风波。   更何况,父亲如今已是天子钦点的有功之臣,简在帝心,谁还想轻易动他,也得掂量掂量那“活人无数”的功德和官家的态度了。   她微微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救母,得弟,献痘,封侯……一步步走来,如履薄冰,却也成效卓著。   未来的路,她更有信心走下去。盛家的阴影已然挥去,林家的荣耀,将由她来共同守护。 第269章 林噙霜(7)   牛痘之功,封侯之耀,如同给林家这艘航船注入了强劲的风力,也披上了坚不可摧的铠甲。   林海从太常卿擢升礼部尚书,加封安平侯,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了汴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赫,但林海历经宦海沉浮,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愈发谨言慎行,待人接物谦和依旧,并未因骤然显贵而失了分寸。   林噙霜悬着的心,并未因眼前的繁华而完全放下。   她知道,那根深植于前世记忆中的刺——那场因仁宗生母李宸妃追封太后而引发的政治风暴,依旧如悬顶之剑,只是不知何时会落下。   父亲如今虽圣眷正浓,但帝王心术,最难揣测,尤其涉及天家颜面与权力更迭,再大的功劳,也可能在特定的时刻被刻意“忽略”。   她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同时也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充满温情与安宁的闺阁时光。   果然,约莫半年后,朝堂之上再起波澜。   垂帘听政的刘太后刘娥已然病逝,年轻官家赵祯彻底掌握权柄,积压多年的对生母李宸妃的愧疚与追思,如同决堤之水,汹涌澎湃。   他力排众议,坚持要追封生母为庄懿皇太后,并举行极高规格的丧仪,以弥补心中憾恨。   这道旨意一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   以吕夷简为首的众多大臣,或引经据典强调礼制不可逾越,或顾忌刘娥余威未尽,或纯粹是政治投机,观望风色,纷纷上书谏阻。   朝堂之上,争议之声不绝于耳。   而林海,作为掌管礼仪的礼部尚书,不可避免地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无论他内心是倾向于恪守礼制,还是体恤圣心,他的职位都决定了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奏章该如何写?态度该如何表?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极其考验为臣的智慧,稍有不慎,便可能从功臣变为罪臣。   就在林海于书房中凝神静思,斟酌措辞,倍感压力之时,林噙霜在自己的闺阁内,悄然启动了系统。   “系统,对父亲林海使用‘忽略符’。”   一道微不可察的、唯有林噙霜能感知到的无形波纹,自她指尖扩散而出,穿越庭院,笼罩在了正在书房内蹙眉沉思的林海身上。   这“忽略符”并非让人消失,而是在一段时间内,极大降低其在特定事件中的“存在感”,让那些原本可能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那些试图将他拉入漩涡中心的力量,不自觉地偏移、淡化。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翌日朝会,当关于追封太后丧仪的争论再次激烈展开时,几位原本打算将矛头指向礼部尚书林海,逼他明确表态的御史,话到嘴边,却莫名地转了方向,指向了其他细节。   官家赵祯在听取各方意见时,目光几次扫过位列前排的林海,却似乎总被其他更“突出”、言辞更激烈的臣子吸引过去,并未如林噙霜前世记忆中那般,将父亲的“中立”或“依制而言”视为靶子。   林海依旧按照自己的本心和职责,上了一份中规中矩、依据典制提出些许建议的奏章。   这份奏章混在一大堆或激烈反对、或阿谀奉承的奏疏中,显得平平无奇,并未引起任何额外的关注。   风暴依旧在朝堂上席卷,但风眼,却巧妙地避开了安平侯府。   最终,这场风波在赵祯的乾纲独断和部分大臣的顺势而为下,以李宸妃被成功追封为庄懿皇太后,并举行了盛大丧仪而告终。   一批在此事中跳得过高、或立场与皇帝相左的官员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申饬或贬黜。   而林海,安然无恙。   他甚至因在期间处理其他礼部事务得当,还得了一句“勤勉稳妥”的褒奖。   得知父亲平安度过此劫,林噙霜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彻底落地。   忽略符的效果散去,父亲依旧是那个深受皇恩、稳重干练的安平侯、礼部尚书。前世的倾覆之祸,至此,已被她完全扭转。   最大的隐忧既去,林家的日子便真正步入了安稳与富足。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林噙霜在林家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中,在两个弟弟日益深厚的敬爱依赖里,从容地度过了她的少女时代。   林承泽与林承恩这对双生子,自小便显露出远超常人的聪慧,加之林噙霜暗中“启智丹”的滋养,更是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他们不仅是林海的骄傲,更是林噙霜最忠实的“跟屁虫”和“护卫”。   自他们懂事起,“长姐如母”的概念便深植心中。姐姐说的话,比父母的训导有时还管用;姐姐喜欢的东西,他们必定想方设法寻来;若有人敢在背后非议姐姐一句,两个半大少年能撸起袖子跟人理论半天,那股维护的劲儿,让林噙霜又是好笑又是暖心。   林海与方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中。   家庭和睦,子女成才,夫复何求?他们愈发疼爱这个给家族带来福运和转变的长女。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间,那个需要踮脚才能扒着书房门框的小奶团子,已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风华初绽的及笄少女。   林噙霜十五岁的及笄礼,办得隆重而温馨。   安平侯府的嫡长女,才貌出众,家风清正,父亲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这样的条件,自然吸引了汴京城中无数适婚子弟的目光。及笄礼后,上门探口风、递名帖、甚至直接请托媒人上门说亲的,几乎踏破了侯府的门槛。   方氏开始拿着一些青年才俊的画像和家世资料,在房中细细斟酌,偶尔也会唤女儿过来,旁敲侧击地问问她的喜好。   林海虽不舍女儿早嫁,却也知女大当嫁是伦常,开始在相交的同僚、门生中,留意品性端方、前程看好的年轻人。   府中隐隐流动的待嫁气息,林噙霜如何感受不到?   她对嫁人本身,并无排斥。   这一世,父母安康,家族鼎盛,她已无生存之忧。   然而,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她的墨兰。   那个前世林噙霜她倾尽所有去爱、却也因她的缘故而命运多舛的女儿。   她希望她的墨兰,这辈子能平安、富贵、顺遂,一生喜乐。   这个愿望,唯有嫁人、生育,才能实现。   她知道,为人妻、为人母后,便再难有如今日这般自在随心、承欢父母膝下的悠闲时光了。   闺阁女儿的逍遥日子,眼看就要进入倒计时。   一股难以言说的眷恋与对未来的些许彷徨,萦绕在心间。   她想去一个清静的地方,理一理纷乱的思绪,也为这即将结束的少女时代,做一次悄然的告别。   这一日,她向母亲方氏提出,想去崇福宫小住几日。   “崇福宫?”方氏有些讶异。崇福宫是皇家道观,地位尊崇,但因当今官家仁厚,特许对外开放部分区域,供官宦人家女眷进香祈福,甚至短期静修,近年来在汴京贵族女眷中颇为风行,香火鼎盛。   只是女儿往日并不十分热衷此道。   “娘亲,”林噙霜依偎在母亲身边,声音带着一丝撒娇,一丝怅然,“女儿听说崇福宫清幽雅静,景致也好。眼看着……这样的清闲日子不多了,女儿想去那里静静心,也为爹娘、弟弟们祈福。”   女儿话语中那未尽之意,方氏如何听不明白?   她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儿,想到不久后便要嫁作他人妇,离开自己身边,心中亦是万般不舍与怜惜。   女儿想趁着出嫁前,再去享受几日清静,这要求合情合理。   “也好。”方氏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着,“崇福宫确是清静之地,你去住上几日,散散心也好。娘本想陪你同去,只是不巧,过两日要与你父亲赴个重要的宴请,实在推脱不得。”   她沉吟片刻,“让你一人前去,娘也不放心。这样,我让秦妈妈(方氏的心腹妈妈)带着几个得力稳妥的丫鬟婆子跟着你,再多派一队护卫随身保护。一应吃穿用度都准备齐全,定不叫你受了委屈。”   “谢谢娘亲!”林噙霜展颜一笑,如同春花初绽。有母亲精心安排,她自是放心。   至于两个弟弟林承泽和林承恩,如今正在京城有名的书院进学,课业紧张,自然无法陪同姐姐前往。   他们得知姐姐要去道观小住,下学回来还围着姐姐叮嘱了半晌,无非是“姐姐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我们休沐日就去接你”之类,惹得林噙霜心里暖融融的。   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安平侯府的车驾缓缓驶出府门。   林噙霜坐在装饰雅致舒适的马车内,透过纱帘,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承载了她此生所有温暖与安宁的侯府。   秦妈妈和几个大丫鬟坐在后一辆车上,车驾前后,还有十数名身着便服却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侯府护卫骑马随行,阵容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车轮辘辘,向着城外清幽的崇福宫行去。   林噙霜知道,这或许是她作为林家娇女,最后一次任性的、纯粹的出游。 第270章 林噙霜(8)   崇福宫不愧为皇家敕造,选址极佳,坐落于汴京西郊一片山峦环抱之中。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尽显皇家气派,却又因道家清静无为的意蕴,并不显得过分咄咄逼人,反而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透出一种庄严肃穆的宁静。   林噙霜在此已小住了几日。每日清晨,在悠远的钟磬声中醒来,由侍女伺候着梳洗,用些清淡的斋饭。   白日里,或是在专为女客开辟的静室中翻阅几卷道经,虽不求甚解,但那字里行间的玄妙意境,倒也让人心神宁定;或是在允许的范围内漫步,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际云卷云舒。   她尤其喜爱后山一处僻静的观景亭。那亭子半悬于崖边,视野极佳,俯瞰可见层林浸染,远眺能望见汴京城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远处大殿飘来的淡淡香火味,沁人心脾。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天空碧蓝如洗。林噙霜命人在观景亭中设了简单的茶具,沏了一壶清茶。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两个小丫鬟在远处廊下等候,自己想独自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她倚着朱红的栏杆,望着远处如画的山色,心中思绪飘远。   嫁人……一个陌生的、却又注定要踏入的领域。她会遇到一个怎样的夫君?是否能如父母这般恩爱?   最重要的是,她的墨兰,会在何时再次来到她的身边?想到那个软糯的女儿,她嘴角不自觉的,便漾开了一抹极温柔、极甜美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刻意,而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期盼与柔软,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明艳照人的脸庞上荡开层层涟漪,使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动人的光晕之中。   恰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林噙霜闻声回头。   只见亭外石阶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男子。   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颇高,穿着看似是寻常的靛蓝色直缀,并无过多纹饰,但细看那衣料的质地,却是顶级的杭绸,光泽内敛,裁剪合度。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只是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郁结与疲惫。   他身后远远跟着两个随从,皆是寻常家仆打扮,但身形挺拔,目光沉静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这男子,正是微服出宫的当今官家,赵祯。   他今日来崇福宫,并非闲游。   子嗣之事,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隐痛与压力。   登基多年,后宫妃嫔虽不少,却至今未有皇子存活,仅有的几位公主也大多早夭。这于国本,于他个人,都是难以言说的沉重负担。   他是特意前来拜访寺中那位据说有宿慧通灵、精于医理卜筮的悟海大师,寻求一丝渺茫的希望与指引。   悟海大师与他闭门交谈许久,言语玄奥,并未给出什么确切的药方或承诺,只在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官家不必过于忧心,命里有时终须有。您的有缘人,或许……不远了,时机到时,自会相遇。”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赵祯心中虽有些失望,但那句“有缘人不远”,却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丝微澜。   他怀着这复杂难言的心绪,信步由缰,走到了这后山散心,却不料,在这僻静的观景亭外,撞见了这样一幅画面——   秋光正好,山色如黛,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凭栏独立,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和裙裾,侧颜线条优美如玉雕。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她回头瞬间,脸上那尚未褪去的、毫无防备的、甜美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温暖,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温柔,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直直撞入了赵祯因国事家事而倍感沉闷的心底。   他见过太多美人,后宫之中,环肥燕瘦,各具风情。   但她们的笑容,或端庄,或妩媚,或娇怯,总带着几分刻意与拘谨,从未有一人,能笑得如此自然而甜美,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暖意与美好,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有缘人……自会相遇……”   悟海大师的话语,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赵祯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起:莫非,大师所说的有缘人,并非指能治他隐疾的医者,而是指……眼前这位能让他心旌摇曳、感受到久违悸动的女子?   林噙霜在看到陌生男子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便迅速收敛,恢复了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与疏离。   她虽不识得眼前之人,但那通身的气派和身后明显是护卫的随从,都昭示着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她微微垂下眼睑,侧身福了一礼,并未多言,便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歉意,步履从容而迅速地离开了观景亭,朝着远处等候的丫鬟走去。   行动间,裙裾摆动,带起一阵极淡雅的香风。   赵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开口询问,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目送着那抹倩影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径尽头,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若失。   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甜入心扉的笑容,却已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去查。”赵祯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方才那位女子,是何家眷属,为何会在此地。要快,要仔细。”   “是。”身后一名看似为首的随从低声应道,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循着林噙霜离开的方向而去,动作迅捷如猎豹。   赵祯站在原地,负手而立,重新望向那空无一人的观景亭,以及亭外壮丽的山河。方才那片刻的心动与恍惚,似乎还残留着余温。   他想起那女子的年纪,约莫及笄不久,那般风姿气度,绝非小门小户能教养出来的。   莫非是哪家勋贵或大臣家的女儿?   若真是……赵祯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第271章 林噙霜(9)   悟海大师的箴言,与这不期而遇的惊艳,交织在一起,让他那颗因子嗣而焦灼、因朝政而疲惫的心,重新泛起了一丝涟漪,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名为“希望”与“占有”的涟漪。   他不再觉得这山风清冷,反而觉得那拂过面颊的,都带着方才那女子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而另一边,林噙霜在丫鬟的簇拥下,回到了暂居的客院。   她心中虽有些许被打扰的不悦,但并未多想。只当是偶遇了某位同样来崇福宫静修的权贵子弟。   她此刻的心思,更多还是沉浸在对未来婚姻和女儿的期盼与规划中,浑然不知,自己那发自内心的一笑,已然惊动了这大宋最尊贵的人,命运的齿轮,似乎又开始朝着一个她始料未及的方向,缓缓转动。   她更不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安平侯林海的嫡长女,年方十五,性情温婉,才貌双全,因即将议婚前来崇福宫静心祈福——这些信息,正被迅速而缜密地收集、整理,然后,呈递到那位刚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宋官家赵祯的御案之上。   深秋的汴京,层林尽染。   林府后院的梧桐树下,林噙霜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手中书卷。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洒下斑驳光影。   不远处,几个小丫鬟正低声说笑,为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气。   “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贴身侍女轻步走近,低声回禀。   林噙霜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袖,“走吧。”   穿过蜿蜒的回廊,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作为当今圣上颇为倚重的林尚书之女,又顶着安平侯府千金的名头,林噙霜自幼便知自己肩上担着怎样的期望。   只是与别家贵女不同,父母从未有意让她踏入那九重宫阙——当今天子赵祯的后宫,多是从低品阶官员或平民家中择选,似她这般家世的女子,反倒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前厅中,林父林母正对坐着品茶。见女儿进来,林母笑着招手让她近前。   “霜儿,来看看这些。”林母将一叠名帖推到她面前,“这都是我与你父亲精心挑选过的,门第、品貌都堪匹配。”   名帖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详细记录着各家公子的家世、年岁、官职。   林噙霜随手翻了翻,目光却未在任何一页停留。   “女儿全凭父母做主。”她声音轻柔。   她知道父母不会害她的,再者就凭现在的家世,她今后就算出嫁婆家也不敢怠慢她。   林父放下茶盏,温声道:“总要你自己中意才好。若是有合眼缘的,不妨见上一见。”   林噙霜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父母为女儿择选,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女儿相信二老的眼光。”   林母与林父对视一眼,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便也不再勉强。   “既如此,我与你父亲再斟酌斟酌。”林母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   林噙霜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她确实不在意。   皇宫深处,垂拱殿内。   赵祯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微蹙。   “林府已经开始相看人家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躬身回道:“回官家,林尚书夫妇已初步择定了几家人选,不日便会安排相看。”   赵祯起身,踱至窗前。   秋日的御花园层林尽染,他却无心欣赏。   那日在崇福宫偶遇林家千金,实属意外。他本是微服前往,与悟海大师讨教道法,却不料在后山遇见了一个让他眼前一亮,让他喜欢的女子。   回宫后派人查探,方知是林尚书的女儿林噙霜。   若按他本意,直接下旨召入宫中便是。但他深知,以林噙霜的家世,若单独入宫,必会成为后宫众矢之的。   他年已三十有四,膝下却无皇子存活,朝野上下无不为此忧心。若此时独宠一个家世显赫的女子,难免会引起前朝后宫的非议。   思忖再三,他再次微服前往崇福宫。   悟海大师的禅房内,檀香袅袅。   “官家所求,老衲明白了。”悟海大师闭目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生辰八字,“此二人命格特殊,若入宫中,或可助官家绵延子嗣。”   赵祯接过纸条,目光在第一个生辰上停留片刻——那正是林噙霜的生辰。   “多谢大师指点。”   回到宫中,他立即命人按图索骥,寻找第二个生辰八字的女子。   不过数日,便有了结果——一个名叫荣飞云的女子,出身泥瓦匠之家,如今在城南以刺绣为生。   圣旨抵达林府那日,正值深秋难得的晴好天气。   林府上下跪满一地,听着内侍朗声宣读:   “门下:朕承天命,抚驭寰区。林氏噙霜,毓自名门,性秉柔嘉,度娴礼法。今特册为昭仪,赐居瑶华宫。荣氏飞云,质秉温良,性成婉顺,册为美人,赐居蕙草轩。咨尔二人,命格殊异,于皇嗣有益,当恪勤奉职,辅佐内治。钦此。”   内侍念到“于皇嗣有益”时,林父林母皆是一怔。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解了他们的疑惑——为何官家会突然同时纳两个出身悬殊的女子入宫。   林噙霜垂首接旨,面上无波无澜。   她想起崇福宫后山中的那个陌生男子,原来,那便是天子。   “林昭仪,三日后便是吉日,宫中会派人来接您入宫。”内侍恭敬地说道。   林母强忍着复杂心绪,命人封了厚赏送走内侍,这才拉着女儿的手回到内室。   “霜儿,宫中不比家里,万事需得小心。”林母眼眶微红,“官家既然明言你与荣美人对皇嗣有益,你入宫后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林噙霜轻轻回握母亲的手,“女儿明白。”   她确实明白。   这道圣旨,表面上是因悟海大师的批言,但她隐约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若只为子嗣,大可不必同时纳两个出身如此悬殊的女子入宫。   除非...官家另有考量。   林噙霜通过系统积分兑换了一下真相,原来是这般。   管家还真的是煞费苦心呀。   不过她今世本没有打算进宫,不过想来这公主之位配的上她的墨兰。   三日后,林噙霜乘坐宫中的轿辇,缓缓驶入皇城。   瑶华宫早已布置妥当,陈设精致却不失雅致,可见内务府是费了心思的。   掌事宫女名唤云初,是个沉稳干练的,带着一众宫人恭敬行礼。   “昭仪娘娘,官家吩咐了,您先好生歇息。”   林噙霜微微颔首,“有劳了。”   她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她长久居所的宫殿,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既然命运将她推到这里,她便要在这深宫中,寻得自己的一方天地。   不过她还得好生谋划一番。   午时刚过,宫人通报荣美人前来拜见。   林噙霜整了整衣冠,端坐正殿。   进来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身着淡粉宫装,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态。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细弱:“妾身荣氏,拜见昭仪娘娘。”   “荣美人请起。”林噙霜温声道,“赐座。”   荣飞云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   “在宫中可还习惯?”林噙霜问道。   “回娘娘,一切都好。”荣飞云低声应道,不敢抬头直视。   林噙霜心中明了,这荣美人出身寒微,骤然入宫,难免惶恐不安。   而自己因家世得了昭仪之位,又与她同日入宫,在外人眼中,她们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我既同日入宫,便是缘分。日后当相互照应才是。”林噙霜语气平和。   荣飞云闻言,稍稍放松了些,终于抬头看向林噙霜,眼中带着感激:“娘娘不嫌弃妾身出身微贱,妾身感激不尽。”   二人又说了会闲话,大多是林噙霜问,荣飞云答。   从她的言谈中,林噙霜得知她父亲是个泥瓦匠,母亲早逝,她自幼学习刺绣贴补家用,日子过得清贫。   “妾身至今不知,为何官家会选中妾身...”荣飞云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   林噙霜眸光微动,却没有接话。   当夜,赵祯驾临瑶华宫。   宫人悉数退下后,殿内只剩二人。   赵祯看着端坐在榻边的林噙霜,唇角微扬:“林昭仪可还认得朕?”   林噙霜起身行礼,声音平静:“那日在崇福宫,不知是官家驾临,多有失礼,还请官家恕罪。”   “不知者无罪。”赵祯虚扶一把,“昭仪在崇福宫待了多日,可对道法了解多少,林昭仪觉得世间缘分,是天生注定,还是事在人为。”   “妾身觉得,缘分如流水,既有天定之河道,亦有人为之疏导。”   赵祯轻笑,“如今入得宫来,昭仪可还这般认为?”   林噙霜垂眸,“天命难违,人事可为。”   赵祯凝视她片刻,忽然转了话题:“你可知朕为何同时纳你和荣美人入宫?”   “因悟海大师批言,妾身与荣美人于皇嗣有益。”   “这是对外说的缘由。”赵祯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朕登基十余年,后宫妃嫔不少,却无皇子存活。朝野上下,无不忧心。”   他转身,目光锐利:“林家世代忠良,你父亲更是朕的股肱之臣。若独纳你入宫,难免引人非议。如今有荣美人在前,众人的目光便会聚焦在‘皇嗣’二字上,而非你的家世。” 第272章 林噙霜(10)   林噙霜心中微动,原来如此。   官家此举,既全了纳她入宫的心意,又避免了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荣美人可知其中缘由?”她轻声问。   赵祯摇头,“她不必知道。”   这一刻,林噙霜忽然有些怜悯那个怯生生的荣美人。   她不过是官家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用来转移视线的工具。   “昭仪似乎对荣美人格外关心?”赵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林噙霜抬眼,坦然道:“荣美人性情纯善,妾身不忍她卷入纷争而不自知。”   赵祯走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在这后宫中,能保持这份善心,难能可贵。但昭仪也要记住,过分的仁慈,有时会害人害己。”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林噙霜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朕希望你平安。”赵祯的声音低沉,“也希望你能为朕诞下皇子。”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一个渴望子嗣的普通男子。   林噙霜并不相信作为一个天子的话,不过此时她装作被他打动的样子。   她还有墨兰,她一定要让墨兰过得幸福,这必少不了眼前之人的宠爱。   次日清晨,按照宫规,林噙霜前往坤宁殿拜见曹皇后。   曹皇后端坐凤座,容貌端庄,眉宇间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严。她受了林噙霜的大礼,方温声道:“林昭仪请起。”   又赐座,问了些家常话,态度和煦。   “听闻昭仪与荣美人皆是悟海大师推举入宫的,”曹皇后语气平和,“官家子嗣事关国本,还望昭仪好生侍奉,早日为官家开枝散叶。”   林噙霜恭敬应下:“妾身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从坤宁殿出来,迎面遇上了苗贵妃。苗贵妃育有公主,在宫中地位尊崇,见着林噙霜,只淡淡点了点头,便径直入内。   回到瑶华宫,荣飞云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娘娘,”她急步上前,神色惶恐,“今早去拜见董淑妃,她...她似乎很不喜欢妾身。”   林噙霜引她入内,屏退左右,方问道:“怎么回事?”   “董淑妃说...说妾身出身卑贱,不配侍奉官家...”荣飞云眼中含泪,“还说要妾身安分守己,莫要痴心妄想。”   林噙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宫中人多口杂,难免有闲言碎语。你既已入宫,便是官家的妃嫔,不必妄自菲薄。”   安抚好荣飞云,林噙霜独坐窗前,心中清明。董淑妃这番话,表面上是针对荣飞云,实则是说给她听的。皇嗣之事牵动太多人的利益,她和荣飞云的出现,已然打破了后宫原有的平衡。   一月后,宫中举办重阳宴饮。   林噙霜身着昭仪礼服,端坐席间。   对面坐着的是苗贵妃和几位育有公主的妃嫔,目光不时扫过她和荣飞云,带着审视与戒备。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忽然有个小宫女不慎打翻了酒盏,溅湿了荣飞云的衣袖。   “放肆!”董淑妃厉声喝道,“如此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那小宫女吓得跪地求饶,浑身颤抖。   荣飞云忙起身道:“董淑妃娘娘息怒,不过是无心之失...”   “荣美人倒是大度,”董淑妃冷笑,“也是,泥瓦匠出身的,自是比我们更体恤下人。”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妃嫔神色各异,有的掩口轻笑,有的垂眸不语。   荣飞云面色煞白,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林噙霜缓缓起身,行至殿中,向皇后和官家行礼:“启禀皇后娘娘、官家,荣美人心地仁善,不忍宫人受责,实乃美德。且今日重阳佳节,见血不吉,不如饶了这宫人,全当积福。”   赵祯目光赞许,看向曹皇后。   曹皇后会意,温声道:“林昭仪言之有理。将这宫人带下去,杖责就免了,罚三个月月钱便是。”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宴席继续,荣飞云感激地看向林噙霜,眼中含泪。   事后,赵祯驾临瑶华宫,提及此事,对林噙霜的处置颇为赞赏。   “霜儿今日,既全了荣美人的颜面,又显了仁慈,更在众人面前立了威,一举三得。”   林噙霜为他斟茶,轻声道:“妾身只是不忍荣美人难堪。”   赵祯握住她的手,“朕知道。但你要记住,在这后宫中,仁慈要有锋芒,否则便是软弱。”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朕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妃嫔,更是一个能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昭仪。”   他对林噙霜喜爱,自然希望他在后宫可以立足。   他仁爱,但他也清楚后宫的纷争,希望林噙霜在后宫有自保之力,万一他来不及护住她。   时值深秋,汴京皇城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浅淡的金辉,庭苑中的菊花开得正盛,簇簇团团,却难抵宫墙内日益弥漫的肃杀之气。   林噙霜披着一件云锦斗篷,立于自己宫殿的轩窗之前,目光看似落在院中那几株傲霜的秋海棠上,实则心神早已与脑海中的系统连接,一遍遍复盘着自入宫以来的每一步棋。   她,入宫时日虽不算最长,但因圣眷正浓,位份初封就是昭仪,仅在几位早年入宫、资历深厚的妃位主位之下。   官家赵祯对她,似乎总多着一分不同于他人的怜爱与兴致,虽然不是专房之宠,但也明晃晃的宠爱有了立足的根基,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其中,最让她心生警惕的,便是那位母仪天下的曹皇后。   曹皇后待人接物,向来是无可挑剔的。份例用度,从不克扣;言语态度,永远温和;赏罚分明,看似毫无偏私。   她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观音,慈悲、端庄,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可林噙霜每每向她请安,看着她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听着她那滴水不漏的关怀,心头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是一种过于完美的表象,完美到……让她想起了某个记忆深处,同样以“贤德”著称,却手段狠辣无比的女人——宜修。 第273章 林噙霜(11)   “面子上慈悲,内里只怕……”林噙霜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她年岁尚小,虽因常年饮用那灵泉水,身体发育得极好,窈窕婀娜,胜过早些年入宫的许多妃嫔,但她从未想过要立刻孕育子嗣。   在这吃人的地方,一个孩子的降生,若没有万全的准备,不是福祉,而是催命符。   她要的,是确保她的孩子诞生之时,能扫清一切潜在的威胁。   因此,在一次赵祯宿于她宫中,情浓意洽之际,她兑换了一枚“生女丹”,混在茶水中,亲眼看着赵祯服下。   此丹药效霸道,能极大提高受孕几率,且必诞皇女。   她盘算着,先让宫中其他女子生下几位公主,既能暂时满足赵祯对子嗣的渴望,转移视线,又能避免皇子过早出世带来的腥风血雨,自己则可稳坐钓鱼台,静待时机。   这也可证明她和荣飞云于子嗣有益。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丹药服下后,宫中沉寂了许久,并未如她预想般接连传出喜讯。   直到数月后,才传来荣美人荣飞云有孕的消息。   荣飞云年岁长她两岁,生得珠圆玉润,性子也爽利,因身子骨一向健康,这才拔了头筹。   林噙霜初闻此讯,心中微动:“生女丹药效极强,没想到这么久才仅有荣美人一人怀孕……看来,官家的身体,是真的不易让女子受孕。”这个认知,让她对后续的计划更加审慎。   荣飞云有孕,初时自是风光无限,官家赏赐不断,恩宠有加。   她自己也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之中,脸上总洋溢着满足的红光。   可随着月份渐大,约莫到了四五个月时,情况便开始不对起来。   寻常妇人害喜,多在孕初,过了三四个月便会逐渐缓解。   可荣飞云的“害喜”却反其道而行,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呕吐、眩晕、食欲不振已是常态,后来竟渐渐添了心悸、盗汗、夜不能寐的症候。   太医院派了最好的太医轮番诊治,汤药如流水般送入她的寝殿,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   荣美人原本丰腴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窝深陷,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个日渐膨隆的腹部,显得格外刺眼。   林噙霜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刚入宫时,为求稳妥,曾花费积分让系统全面扫描过自己所居的寝殿,以及当时几位较为得宠的妃嫔,包括荣飞云住所,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不妥之处——没有毒物,没有诅咒之物,一切看似干净。   “莫非真是体质问题?”她曾如此猜想,但直觉告诉她,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荣飞云那迅速衰败下去的气色,那不似寻常孕吐的虚弱,都透着一股诡异。   终于,在又一次听闻荣美人晕厥在御花园的消息后,林噙霜下定决心。   她屏退左右,凝神静气,再次连接系统:“小八,深度扫描荣美人寝殿,重点排查有无隐藏极深的药物或能量残留,积分照扣。”   “指令收到,开始深度环境扫描与物质分析……”小八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片刻的沉寂后,结果浮现。   饶是林噙霜自诩心性沉稳,在看清系统反馈的信息时,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解析完成:检测到目标建筑墙体涂料中,混合有微量特殊秘药成分‘蚀母草’萃取物。此物性极隐晦,单独存在时对人体几乎无害,且会随时间缓慢消散。   但若遇特定引信‘梦萦香’持续激发,则可转为剧毒,通过呼吸与皮肤接触缓慢侵入母体,造成孕期女子气血双亏,脏腑衰败之象。   此毒对母体伤害极大,产后亦极难恢复,多会缠绵病榻至死。   同时,毒素亦会通过胎盘影响胎儿,导致胎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易夭折。”   林噙霜的心猛地一沉。   蚀母草!梦萦香!好阴毒的手段!竟是双重配合,潜伏于无形!   她立刻回想起,大约在她们这批新人入宫前,宫中确实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粉刷修葺,说是皇后体恤,要让宫殿焕然一新,迎纳新人。   当时,谁不赞一句皇后娘娘仁厚周到?如今看来,这竟是早已布下的杀局!将“蚀母草”混入涂料,遍布各宫,平日里毫无痕迹。   只待哪位妃嫔有孕,便可通过日常赏赐、或是安插的眼线,在其寝殿内点燃那特定的“梦萦香”,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发毒性。   难怪……难怪当初曹皇后抚养过的那几位皇子,其生母都在生产后不久便“体虚”而亡,连那些皇子自身,也多未长大成人,早早夭折。   如今宫中仅存的几位公主,皆是早于曹皇后入宫、或是未曾长居新粉刷宫殿的妃嫔所出。   “粉刷墙壁是皇后提起来的……”赵祯曾在她面前随口提过的一句闲话,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一切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了那位端坐在凤位之上,永远雍容华贵、慈悲为怀的曹皇后。   “好一个面慈心狠的国母!为了稳固自身地位,竟不惜用这等绵延数年、戕害皇嗣与妃嫔性命的阴损法子!”   林噙霜眸中寒光闪烁,心中既有惊怒,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冽。   她不会天真到去揭露什么,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但,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可以重创曹皇后在赵祯心中形象,拔除这潜在最大威胁的良机。   荣飞云,便是那枚最好的棋子,也是她破局的关键。   她不能亲自出面,更不能留下任何与自己相关的痕迹。   心思辗转间,一个计划已然成型。   是夜,林噙霜将傀儡放了出来,输入了必要的医术知识与“偶然”探知宫中秘药隐情的记忆片段。   这傀儡将拥有足够的智慧去引导事件发展,并在完成任务后自动回归,不留后患。   接下来的几日,林噙霜暗中留意,利用系统监控着荣飞云宫中一个心腹宫女出宫为自家主子祈福的时机。   那傀儡“恰巧”在寺庙附近“偶遇”了忧心忡忡的宫女,一番攀谈,显露出高深莫测的医术,并“无意间”提及宫中贵人若久病不愈,恐非寻常病症,或为外物所侵,需得精通此道者方能化解。   那宫女回宫后,眼见主子日益憔悴,太医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便将这奇遇禀报给了已有些心灰意冷的荣飞云。   求生是本能,荣飞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宫中规矩,挣扎着向赵祯恳求,允许宫外这位“神医”入宫一试。   赵祯本就因子嗣艰难而对荣飞云这一胎颇为看重,见她如此凄惨,又听闻有异人可能救治,虽觉不合规矩,但最终还是心软应允。   于是,那傀儡化身的老者,手持特制的罗盘与药囊,被秘密引入了荣飞云的寝殿。他装模作样地四处探查,手指拂过墙壁,鼻尖轻嗅空气,最终,在那新粉刷的墙壁前驻足,脸色“骤变”。   “陛下!娘娘!”老者颤巍巍地跪下,声音带着惊恐的沙哑,“贵人此症,非是病邪入体,实乃……实乃中了极为阴损的秘药之毒啊!”   赵祯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言乱语!宫中戒备森严,太医院众卿皆未察觉,何来秘药?”   “陛下明鉴!”傀儡老者叩首,按照林噙霜设定的程序,将“蚀母草”与“梦萦香”的特性、配合之毒效,以及下毒的方式——通过粉刷墙壁混入涂料,再以特定香料引动——原原本本,清晰无比地陈述出来。   他甚至当场取了一些墙皮粉末,又以特制药水测试了殿内残留的熏香灰烬,演示了二者相遇后产生的微妙变化。   人证(宫女引荐),“物证”(墙皮、香灰反应),加上合情合理的毒理分析,以及荣飞云那奄奄一息的惨状作为铁证,由不得赵祯不信。   尤其是当老者沉重地补充道:“此毒不仅损及母体,令其产后虚弱难愈,更会伤及胎儿根本,导致先天不足,易染疾病,难以成活啊陛下!”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祯的理智。   他猛地想起那些早夭的皇子,那些产后不久便香消玉殒的妃嫔……过往的疑点,曹皇后主动提出粉刷六宫的“贤德”,以及她抚养皇子后生母皆亡的巧合……无数线索在他脑中轰然碰撞、串联!   “曹氏……竟敢!”赵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与冰寒。   他或许仁厚,但绝非蠢笨,身为帝王,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被人如此算计子嗣,动摇国本!   他立刻下令彻查!秘密拘审相关工匠、内侍,尤其是经手涂料和宫中用香之人。   同时,他以保护龙胎、清除邪秽为由,强压着怒火,下令将荣飞云宫中,以及所有近年新粉刷过的妃嫔宫室中,那些可能含有“蚀母草”的涂料层全部铲除,重新粉刷;又将内府库房及各宫领用的“梦萦香”及其类似香料,全部收缴,秘密销毁。 第274章 林噙霜(12)   一时间,后宫表面看似平静,暗地里却已是风狂雨骤。   赵祯对曹皇后的信任,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难以弥补的裂痕。   虽然为了朝廷稳定,为了不引起前朝动荡,他未必会立刻废后,但那份疑心与忌惮的种子,已然深种。   坤宁殿内,鎏金狻猊香炉依旧吐纳着清雅的百合香,一如往常每一个平静的午后。曹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女则》,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行间。   她保养得宜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直至那上好的宣纸泛起细微的褶皱。   一名心腹内侍躬身疾步而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他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娘娘,官家……官家方才下旨,命将六宫中近年新粉刷过的殿宇,尤其是各位娘子所居宫室,全部铲除旧漆,重新粉刷。由……由皇城司亲自督办,一应物料采买、工匠调度,皆不经内侍省,直接由官家亲信的张茂则张先生负责。”   “啪嗒。”   曹皇后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却恍若未闻,只是那捻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重新粉刷?   全部?   皇城司督办?   张茂则亲掌?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四肢冰凉。   那股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不安与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发现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除了发现那隐藏在光鲜涂料下的秘密,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一向崇尚节俭、不喜兴土木的官家,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动用了直属于天子的皇城司力量,绕开了她这统摄六宫的皇后?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中衣的后襟。   她不是他选中的皇后。   当年,他属意的并非曹氏。是朝中那些重臣,是所谓的“众望所归”,是庞大的曹家门楣与势力,将她推到了这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上。   凤冠沉重,霞帔辉煌,可这风光之下,是她与他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从未真心想要她。   他忌惮曹家。   所以,他绝不会允许曹家的女儿,诞下流淌着曹家血脉的皇子。   那些她初入宫闱时,隐秘的期盼与羞涩,早已在他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中,消磨殆尽。   他给予她皇后的尊荣,却吝于给她一个丈夫的温情,更吝于给她一个做母亲的机会。   还有那张氏!那个该死的侍婢!活着的时候与她争宠,死了,竟还能让官家不顾祖制,不顾她这正宫皇后的颜面,追封为“温成皇后”!与她这明媒正娶的皇后并列!   每当想起温成皇后那四个字,就如同有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口,绵密而持久的痛楚,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几乎让她窒息。   她恨张氏的狐媚,更恨赵祯的狠心。   他对所有人都可以仁爱宽和,唯独对她,如此刻薄。   可是……她对他,终究是下不了手。   那个男人,纵然薄待她,可他身上的仁君气度,那偶尔流露的、或许并非针对她的温和笑意,依旧让她沉迷,让她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既恨且怨,却又无法真正将毒手伸向他。   既然无法对他如何,那满腔的怨愤与绝望,便只能转向他所在意的子嗣。   他既然不愿让她有孩子,那别的女人,尤其是那些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女人,也别想顺顺利利地生下健康的皇子!   那秘药……是她费尽心机,通过家族隐秘的渠道寻来的。   混入涂料,无色无味,寻常太医绝难察觉。   只待有孕的妃嫔入住,再辅以特定的香引……起初,她只是想令那些女子产后体虚,缠绵病榻,最终……她便可顺理成章地抚养皇子,如同抚养那些早夭皇子的生母所出的孩子一样。   可她没想到,那秘药竟如此霸道,不仅损伤母体,对胎儿的戕害更是致命。   那些早早夭折的皇子,是否也有这秘药的一份“功劳”?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时常缠绕着她,让她在午夜梦回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了,若非如此,为何官家子嗣如此艰难?除了他自身或许不易令女子受孕外,只怕她这皇后,也在不知不觉中,替他“清理”了不少潜在的威胁。   想到这里,曹皇后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取代。   若是官家知晓了这一切……   不,不会的。   她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事情做得极为隐秘,经手之人要么是曹家死士,要么早已处理干净。   官家即便有所怀疑,也绝无实证。   只要没有实证,凭借曹家的势力,凭借她多年经营的后位,他就不能轻易动她。   况且……她还有退路。   官家至今无有健康皇子存活,她早已未雨绸缪,精心抚养着官家的侄子。   那孩子聪慧伶俐,对她甚是依赖。   只要维系住这层关系,即便官家终生无子,将来承继大统的,也只能是这位侄儿。   届时,她依旧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新帝对她,仍需毕恭毕敬,她的尊荣,曹家的富贵,依旧稳如泰山。   正是抱着这份有恃无恐,以及对赵祯彻底失望后的疯狂,在荣美人荣飞云有孕后,她再次启动了那隐藏的杀局。   看着荣氏一日日憔悴下去,她心中既有报复的快感,也有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然而,官家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像一盆冰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派人去打探!”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务必弄清楚,官家究竟为何突然要重新粉刷宫殿!皇城司和张茂则那边,想办法探听口风,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接下来的几日,坤宁宫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曹皇后坐卧不宁,食不知味,凤眸之下,是难以掩饰的青黑。   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眼线和关系,试图穿透皇城司和张茂则联手布下的天网。 第275章 林噙霜(13)   回报的消息,却让她更加惊疑不定。   “娘娘,打听来的说法是……是负责供应这批涂料的皇商,以次充好,所用物料劣质,含有某些……于人体不利的杂质。官家得知后龙颜大怒,已下令严惩皇商,为保后宫诸位娘子凤体安康,故而下旨彻底更换。”   以次充好?劣质涂料?   曹皇后愣住了。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官家仁厚,重视后宫安危,发现皇商舞弊,采取如此雷霆手段,似乎也说得通。   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那秘药之事,是否已被察觉?官家是借这个由头,行清除秘药之实?还是说,他真的仅仅是因为涂料质量问题而动怒?   她反复思量,心中如同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若是前者,那便是官家已起了疑心,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愿打草惊蛇,故而用了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若是后者……那便是虚惊一场。   然而,无论原因是哪一种,有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这一次的粉刷工程,她,曹皇后,彻底插不上手了。   皇城司,那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官家一人。   张茂则,更是官家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心思缜密,油盐不进。   整个流程被严格把控,所有物料由张茂则亲自验看,所有工匠经过严格筛查,施工期间更有皇城司逻卒日夜巡逻看守,别说安插人手,就是想探听一点内部消息,都难如登天。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她身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此刻却连过问一次宫墙粉刷的资格都没有。   官家用最直接的方式,在她与后宫事务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剥夺了她在这件事上的一切权力。   这是一种警告吗?还只是他出于安全的正常考量?   曹皇后站在坤宁宫高高的殿门前,望着远处宫苑中忙碌的、不属于她管辖范围的身影,目光晦暗不明。   阳光洒在她雍容华贵的皇后礼服上,却暖不透她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她知道,无论官家是否知晓真相,他们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已然被捅破了一个洞。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弥合。   今后的路,恐怕要更加如履薄冰了。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冰凉的凤纹门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无论如何,她不能倒,曹家不能倒。   为了后位,为了家族,也为了那未来可能存在的太后尊荣,她必须撑下去。   只是,这坤宁殿,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上几分。   而那至高无上的凤座,此刻坐上去,竟觉得有些硌人了。   坤宁宫仿佛一夜之间沉寂了下去。曹皇后,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曹丹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居简出。   每日的晨昏定省虽未取消,但她的话明显少了,脸上那层惯常的、完美无缺的慈悲面具,似乎也淡了几分,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带着一种审慎的疲惫与冰封的冷意。   荣美人荣飞云那边,尽管官家雷厉风行地清除了宫墙中的隐患,但她此前中毒已深,身体底子被掏空了大半。   太医用尽了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稳住胎象,确保孩子能够足月生产。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孩子即便生下来,先天必然不足,未来的养育之路将布满荆棘。   “娘娘,荣美人那边……我们的人是否还要……”心腹宫女低声请示。   曹丹姝摆了摆手,眼神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不必了。她如今被官家护得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靠不近前。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沉,“那孩子即便生下来,也未必能养大。此时再动手,风险太大。”   她果断地斩断了所有可能与荣飞云一事相关的线索,如同壁虎断尾,以求自保。   那些曾经隐秘传递消息的渠道被彻底废弃,知晓内情的边缘人物也被以各种理由远远打发出了汴京。   她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果然,赵祯派出的皇城司与张茂则,在追查“劣质涂料”与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时,线索到了几个已被处置的皇商和低级管事那里,便彻底断了。   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此事与皇后有关。   然而,线索断了,怀疑的种子却在赵祯心中疯狂滋长。   他看向曹丹姝的眼神,少了往日的几分敬重,多了审视与疏离。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将后宫事务全然交托,反而通过张茂则加强了对六宫的掌控。   这种无声的防备,比任何斥责都让曹丹姝感到刺骨的寒意。   数月后,荣飞云艰难产下一名女婴。如太医所料,小公主孱弱得像只小猫,哭声细微,需要乳母和太医日夜精心照料。   荣飞云产后血崩,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彻底垮了,缠绵病榻,再难承恩宠。   赵祯怜惜她生育之功,也带着几分对未能查明真相的补偿心理,晋封她为荣婕妤,赐下大量赏赐,并允其安心静养。   林噙霜在得知曹皇后安然度过此次危机,只是被官家暗中冷落后,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她没想到曹氏如此警觉,断尾求生做得这般干脆。但她也清楚,经此一事,曹皇后与官家之间已然生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小八,曹氏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谨慎。她如今动不了荣婕妤,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我必须在她动手之前,先将她彻底扳倒。”   林噙霜抚摸着腕上的玉镯,眼神冰冷,“为了墨兰日后的绝对安全,这个隐患,必须拔除。”   一个大胆而残酷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她要利用一个不存在的孩子,作为扳倒皇后的最终武器。   “小八,兑换‘假孕丹’。”   丹药入口,化作一股暖流融入四肢百骸。   两个月后,在一次例行请脉中,太医惊喜地发现,林昭仪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出,六宫震动。   赵祯更是喜出望外!   荣婕妤生下体弱帝姬,虽也是喜事,但终究让他对子嗣的期盼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林噙霜,本就是他心尖上的人,又是由悟海大师批命、认为于子嗣有益的“福星”,她的怀孕,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兴奋剂,让他几乎看到了健康皇嗣诞生的希望。   “霜儿!好,太好了!”赵祯紧紧握着林噙霜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爱怜,“你定要好好保重自身,给朕生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她的宫殿。   更重要的是,他加派了足足三倍的精锐侍卫和心腹宫人,将林噙霜的寝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饮食起居皆由张茂则亲自安排可信之人经手,确保万无一失。   曹丹姝听着宫人禀报官家对林噙霜的种种厚待与保护,手中的佛珠几乎要被捏碎。   林噙霜!   这个凭借几分姿色和狐媚手段爬上来的贱人!   竟然也怀孕了!   还是在她刚刚遭受官家疑心,地位摇摇欲坠的时候!   看着赵祯对林噙霜那般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模样,再对比他对自己日益加深的冷淡与防备,曹丹姝心中的妒火与怨恨如同毒焰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一个刚入宫没多久的女子,竟能轻易得到她求而不得的恩宠与子嗣?   她绝不能允许这个孩子生下来!   尤其不能是皇子!   然而,赵祯布下的防护实在太严密了。   曹丹姝几次三番想安插人手或动用隐秘手段,都如同撞在铜墙铁壁上,毫无缝隙可钻。   眼看着林噙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焦躁与杀意也日益累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噙霜冷眼旁观着曹皇后的按捺不住。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假孕丹最多只能维持六个月,她必须在“孕期”结束前,完成这最后一击。   六个月,是一个胎儿基本成型,小产足以引起巨大风波,又不会因月份太大而过于损伤母体的“好时机”。   一次宫中举办的赏花宴上,宗室命妇、后宫妃嫔齐聚御花园,赵祯也在场,气氛看似融洽。   林噙霜抚着已然隆起的腹部,与几位交好的妃嫔轻声说笑,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坐在上首、面色沉静的曹皇后。   “系统,对曹皇后使用‘暴躁+迷幻’药剂,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情绪失控。”   “指令收到。药剂已通过空气传播,定向作用于目标。”   无形的药力悄然蔓延。   曹丹姝起初只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烦躁,看着林噙霜那刺眼的孕肚和周围人对其关怀备至的样子,那股压抑许久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渐渐地,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耳边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嗡嗡作响,眼前林噙霜的身影仿佛与记忆中张氏那得意洋洋的脸重叠在一起……   “皇后娘娘,您脸色似乎不太好?”身旁的女官低声询问。   曹丹姝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让案几上的杯盏都晃了晃。   她直直地朝着林噙霜走去,眼神混乱而凶狠。 第276章 林噙霜(14)   林噙霜看准时机,在她走近时,假装受惊,脚下“一个不稳”,向后退去,恰好站在了阶梯边缘。   她口中惊呼:“皇后娘娘!您……”   话音未落,被药剂放大了一切负面情绪、陷入半迷幻状态的曹丹姝,猛地伸出手,狠狠推在了林噙霜的肩头!   “啊——!”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林噙霜如同断线的风筝,从数级台阶上滚落而下,鲜红的血迹迅速染红了她月华色的裙摆,触目惊心。   “霜儿!”赵祯脸色煞白,猛地冲了过去。   “昭仪娘娘!”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曹丹姝僵立在原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看倒在血泊中的林噙霜,眼中的迷幻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茫然。她……她做了什么?   林噙霜被紧急抬回宫中,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尽数前往救治。   然而,回天乏术。一个已然成型的男胎,就这样去世了。   赵祯看着那小小的、已经能分辨出五官的男胎,双目赤红,心痛如绞。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儿子!竟然就这样,在他眼前,被他的皇后亲手扼杀!   “曹氏——!”他从未如此刻般震怒。   林贤妃被皇后当众推下台阶导致小产、失去成型男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出了宫墙。   林噙霜的父亲,林海,亲眼目睹爱女遭此大难后,悲愤交加,连夜写下血泪奏章,联合一众门生故旧,在朝堂之上痛哭陈情,历数曹皇后失德、戕害妃嫔、谋害皇嗣之罪,请求官家废后,以正宫闱!   “官家!臣女蒙受皇恩,入宫侍奉,谨小慎微,从未行差踏错。如今竟遭此横祸,痛失皇嗣,此乃臣家门不幸,亦是国朝之痛啊!皇后失德至此,岂能再母仪天下?!”林海老泪纵横,叩首不止。   曹家自然不甘坐视,联合一众与曹氏利益相关的大臣极力辩护,称皇后乃一时失手,并非本意,国之母仪,不可轻废。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皇后亲手推人是不争的事实。   失去成型男胎的惨剧,深深刺痛了赵祯,也激起了许多中立大臣对林昭仪的同情和对皇后的不满。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曹皇后。   赵祯陷入巨大的痛苦与矛盾之中。一方面,丧子之痛和对林噙霜的怜惜让他对曹氏恨之入骨;另一方面,废后事关国体,牵扯甚广,曹家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不得不权衡利弊。   最终,在经历了数日的煎熬与朝堂博弈后,赵祯做出了决定。   他下旨,昭告天下:皇后曹氏,德行有亏,难承宗庙之重。然念其入宫多年,亦有苦劳,且此事或有情非得已之因(他终究还是给曹家和朝廷留了颜面,未直言恶毒)。即日起,废其后位,贬为妃位,移居偏殿静思己过。是为曹妃。   同时,为抚慰痛失皇嗣的林昭仪,褒奖其温婉贤淑(虽失子却未在赵祯面前过度哭闹纠缠,反而“深明大义”地劝慰官家),特晋其为贤妃,位同副后,享贵妃份例,以慰其心。   旨意一下,天下哗然。   曾经显赫无比、母仪天下的曹皇后,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成为了曹妃。   而痛失爱子的林昭仪,虽未得到后位,却以贤妃之尊,实际上成为了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   林噙霜躺在锦榻之上,听着系统转播实况,脸上并无半分丧子母亲的悲戚,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她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和一个不存在的孩子,终于将曹氏拉下了凤座。   废后诏书颁下的那一日,坤宁宫最后的辉煌也随之湮灭。   昔日象征着母仪天下、无比尊荣的宫殿,此刻被一种凄风苦雨般的氛围笼罩。   曹丹姝,不,现在应该称她为曹妃,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内侍尖利着嗓子宣读那份将她打入深渊的圣旨。   “……皇后曹氏,德不配位,性失柔嘉,难承宗庙之重。然念其侍奉多年,暂留妃位,移居兰林殿静思己过。钦此。”   “暂留妃位……”曹丹姝在心中冷笑,那不过是赵祯为了稳住前朝曹家势力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愤,也无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臣妾……领旨谢恩。”声音干涩,如同枯叶摩擦。   她站起身,甚至不需要宫人搀扶。然而,更残酷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张茂则带着皇城司的人紧随而至,他面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官家有旨,坤宁宫所有宫人,侍奉不力,致使娘娘行差踏错,皆不可再留。原班宫人,即刻遣散出宫,永不复用。亲近掌事宫女、内侍,杖毙。”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曹丹姝强装的镇定。   她猛地看向张茂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跟随她多年,知晓她无数秘密,也为她做过无数阴私之事的心腹,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拽出去。   求饶声、哭泣声瞬间响彻殿外,又很快被沉闷的杖击声和戛然而止的惨呼所取代。   曹丹姝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惩罚宫人,这是赵祯在剜她的眼,断她的臂,拔她的牙!   他将她经营多年的人脉网络,连根铲除,不留一丝余地。   很快,张茂则带来了全新的、面孔陌生的宫人。“曹妃娘娘,这些是官家亲自为您挑选的宫人,日后便由他们侍奉您起居。”他语气恭敬,却带着疏远的警告,“望娘娘在兰林殿安心静养,勿再劳心伤神。”   曹丹姝看着那一张张低眉顺眼、却透着陌生与监视意味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手中再无半分权柄,身边无一可信之人。   就像一只被拔光了利爪尖牙的老虎,空有妃位名头,却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第277章 林噙霜(15)   移居兰林殿后,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这里远不如坤宁宫宽敞辉煌,陈设也简单了许多。   往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除了例行送份例的宫人,几乎无人踏足。   巨大的心理落差,失势的惶恐,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日夜折磨着她。   偶尔,她会收到来自曹家的密信(这是赵祯唯一没有彻底掐断的,或许也是一种默许的平衡)。   信中,家族长辈让她暂且忍耐,安分守己,曹家在前朝会竭力周旋,等待时机,必会想办法让她重登后位。   “重登后位?”曹丹姝捏着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谈何容易!赵祯对她已无半分情谊,只有厌弃与防备。   林噙霜那个贱人如今风头正盛,岂会眼睁睁看着?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家族的承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遥远。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她恨之入骨的敌人,甚至不愿给她这“等待时机”的机会。   林噙霜晋位贤妃,虽非皇后,却已是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将曹丹姝贬为妃位就万事大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曹家还在,曹丹姝就始终是个隐患。   “小八,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慢慢虚弱,缠绵病榻,去世不了,却查不出原因?”   “推荐‘蚀心散’,微量长期服用,可逐渐侵蚀五脏元气,令人精神萎靡,体虚多病,太医多会诊为思虑过重、郁结于心所致。”   “兑换,并确保能通过日常饮食,精准投放到曹妃的份例中。”   “指令确认。”   于是,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种无形的毒药开始悄然侵蚀曹丹姝的身体。   她起初只是觉得越发疲惫,精神不济,后来渐渐开始食欲不振,夜间盗汗,偶尔还会心悸气短。   太医来看过几次,果然如系统所料,只说是郁结于心,肝气不舒,开了些疏肝解郁的方子,自然毫无用处。   她的身体,就这样一日日地衰败下去,面色日渐蜡黄,眼窝深陷,真正成了需要“静养”的病弱之人。   东山再起?只怕她连走出兰林殿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时光荏苒,林噙霜在宫中地位愈发稳固。她精心调养身体,经营势力,耐心等待着最适合的时机。   在她十八岁生辰过后,她觉得是时候了。   一个健康,甚至能带来“祥瑞”的子嗣,将彻底奠定她无人可以撼动的地位。   “小八,兑换‘龙凤胎生子丹’。”   “确认兑换。请宿主注意,丹药生效后,将自然受孕龙凤胎。请问是否需要进行灵魂绑定操作?”   林噙霜心中一动。墨兰……她那个在前世命运多舛的女儿。   这一世,她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这可是她的主要任务。   “是,将储存的‘墨兰’灵魂数据,绑定其中女胎。”   “指令确认。灵魂绑定中……绑定成功。”   服下丹药后不久,林噙霜再次被诊出喜脉。消息传出,赵祯欣喜若狂。   上一次痛失爱子的阴影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他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   这一次,赵祯的防护措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   林噙霜所居的宫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围住,所有饮食均由小厨房单独制作,经张茂则安排的数道关卡检验。   所有进出人员,无论品级,皆需严格搜身核查。   赵祯几乎每日都要过来探望,看着林噙霜日渐隆起的腹部,眼中充满了期待与紧张。   他绝不允许上一次的悲剧重演。   林噙霜这一胎怀得极为平稳,几乎没有寻常妇人的孕吐不适,气色反而越发红润光彩。   这更让赵祯坚信,霜儿是他的福星,这个孩子必是上天眷顾。   怀胎十月,瓜熟蒂落。   生产那日,产房内外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赵祯甚至在殿外来回踱步,如同每一个寻常的、焦急等待的父亲。   终于,在经历了数个时辰的等待后,产房内传出了两声洪亮的啼哭!稳婆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恭喜官家!贺喜官家!贤妃娘娘诞下了龙凤胎!是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母子平安!”   龙凤胎!   赵祯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皇子!他期盼已久的健康皇子!   还有一位公主!   龙凤呈祥,这是何等难得的吉兆!这定是上天对他勤政爱民、对霜儿贤良淑德的嘉奖!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赏!重重有赏!所有伺候的,统统有赏!”   他迫不及待地进入产房,看着虽然疲惫却面带微笑的林噙霜,以及她身旁那两个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儿,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感动。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男婴,又看看那个闭眼酣睡的女婴(体内承载着墨兰的灵魂),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霜儿,辛苦你了!你为朕立下了大功!”赵祯握着林噙霜的手,深情地说道。   不久,宫中正式颁下旨意,昭告天下:贤妃林氏,温婉贤淑,诞育皇嗣有功,上天感其德行,赐下龙凤祥瑞。特晋封为贤贵妃,享半后仪仗,协理六宫事宜。   贤贵妃!位同副后,权势滔天!   林噙霜躺在柔软的锦被中,看着乳母怀中那一双儿女,唇边露出了真正舒心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墨兰,我的女儿,这一世,你是大宋最尊贵的公主,再无人能轻贱你分毫。   而那个被困在兰林殿,日渐枯萎的曹妃,以及那遥远的前朝纷争,都不过是她通往更高权力宝座路上,即将被彻底踏平的绊脚石罢了。   属于林噙霜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噙霜晋位贤贵妃,又诞下龙凤祥瑞,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一日,她屏退左右,意识沉入系统之中。“小八,查询此世扬州盛家近况,重点关注盛老太太、盛缙、盛紘及王若弗。”   冰冷的机械音很快反馈回海量的信息流,经过梳理,一幅与她的记忆截然不同的盛家画卷,缓缓在她眼前展开。   林噙霜的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笑意。   原来,因她的插手,这一世的盛老太太,那位勇毅侯府的独女,命运发生了转折——她的独子盛缙,竟然艰难地活了下来!   虽然盛缙依旧是个药罐子,常年与汤药为伍,风吹不得,雨淋不得,但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许是久病磨砺心志,又或是深知自己肩负着母亲全部的希望与盛家嫡系的荣光,盛缙在学业上展现出了惊人的聪慧与毅力。   他无法像健康少年那般在演武场挥洒汗水,便将所有精力倾注于书本之中,于经史子集上颇有灵性,竟也在小小年纪考取了功名,虽名次不算顶尖,却也足以告慰门楣,让盛老太太老怀大慰。   然而,盛缙这摇摇欲坠的健康状况,如同一把利剑,始终高悬在盛老太太心头。   他不能劳累,不能忧思过甚,甚至连寻常男子的成家立业、人情往来,于他而言都可能成为负担。   盛老太太几乎将全部的心神、精力以及盛家绝大部分的资源,都投入到了这个嫡长子身上,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的生命与前途。   如此一来,那位前世凭借自身努力和盛老太太扶持而光耀门楣的庶子盛紘,在这一世,处境便显得格外尴尬与凄凉。   盛老太太并非刻薄之人,但也绝非圣贤。   一个盛缙已经耗尽了她作为母亲的全部心力与慈爱,对于庶出的盛紘,她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关注与资源。   她能保证他衣食无忧,接受基本的教育,已是尽了主母的责任。至于精心栽培、为其谋划前程?在盛缙脆弱生命的对比下,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因此,这一世的盛紘,失去了前世那般严格的督促和精心的教导。   他天资本就不算绝顶,又无人时时鞭策引路,在学业上的成就远远不及前世。虽也读了书,却始终未能如前世那般在科场上一鸣惊人,只是勉强有了个秀才功名,再往上便显得力不从心。   他变得有些平庸,甚至带着几分因不被重视而生出的怯懦与惶惑。   到了盛缙谈婚论嫁的年纪,盛老太太的精明与果断再次显现。   她深知儿子的身体经不起内宅纷争的消耗,也不需要妻族带来多大的政治风险,他需要的是一位家世清白、身体康健、性子直率不难拿捏,最好能尽快开枝散叶,且其家族能在仕途上给予盛缙实际帮助的正妻。   她的目光,落在了王家的嫡女王若弗身上。   王家门第清贵,王若弗的父亲王老太师虽无实权,但在清流中声望极高。   王若弗本人性子爽直,甚至有些莽撞,但并非心机深沉之辈,身体健康,一看便是好生养的模样。最重要的是,若能结成这门亲事,凭借王老太师的人脉,或许能为盛缙谋求一个南方温暖富庶之地的官职,远离京城的风波与北地的苦寒,对于盛缙的身体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第278章 林噙霜(16)   于是,盛老太太亲自出面,促成了这门亲事。   这一世,她没有如前世对待盛紘之妻那般对王若弗多有挑剔和为难。   一方面是因为王若弗的家世摆在那里,不容她轻慢;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盛缙的身体实在禁不起任何折腾。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安稳生养、不给她儿子添乱的儿媳,而不是一个需要她耗费心神去磨砺的“璞玉”。   王若弗嫁入盛家后,果然不负所望。她性子虽直,但对病弱的丈夫倒也尽心,加之身体底子好,成婚没多久便顺利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这无疑给忧心忡忡的盛老太太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盛家嫡系有后了!   她对王若弗这个儿媳,自然是满意的,平日里也多有关照,婆媳之间竟也相处得颇为和睦。   随后,盛老太太动用了盛家大部分积蓄,又凭借着王老太师在官场上的关系多方打点,终于为盛缙谋得了一个江南富庶之地的闲职。   虽无太大权柄,但环境宜人,政务清闲,正适合盛缙养病。   不久,盛老太太便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儿,举家前往任上,将扬州的祖宅与大部分产业暂时搁置。   而彼时已然成年的庶子盛紘,处境便愈发尴尬。   嫡母兄长远赴任上,他一个庶子,自然无法跟随。   盛老太太在离开前,主持了分家。依照规矩,庶子所能分得的家产本就有限,加之盛老太太心系远方的儿子孙子,难免有所偏颇。   最终,盛紘只分得了盛家财产的十分之一。   这区区十分之一的家产,若放在寻常百姓家,或许能保一世温饱。   但对于一个立志科考、需要银钱打点,又习惯了官宦子弟生活的盛紘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堪称拮据。   前程渺茫,囊中羞涩。   巨大的现实压力迫使盛紘不得不面对残酷的人生选择。继续科举?   且不说他学问是否足够,这其中的花销他已难以负担。坐吃山空?   那点钱财恐怕支撑不了几年。   在现实的重压下,盛紘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很快便被磨平了。   他需要一条能迅速稳定下来,并且能支撑他未来或许还能继续科考之路的捷径。   最终,他做出了一個在前世绝无可能的选择——经人牵线,他娶了一位家资丰厚的商户之女。   这位商户之女,虽无显赫家世,却带来了丰厚的嫁妆,足以让盛紘立刻摆脱经济上的困窘,甚至能维持一定的体面生活。   至于感情?对于此刻的盛紘而言,生存与温饱远比风花雪月来得重要。   窥探至此,林噙霜缓缓退出系统,雍容华贵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神情。   盛家……那个她前世费尽心机想要攀附、想要在其中争得一席之地的盛家,这一世,竟因她这蝴蝶翅膀的扇动,走向了如此不同的方向。   盛老太太夙愿得偿,却也为嫡子操碎了心;盛缙死里逃生,却终生与药罐为伴;王若弗阴差阳错嫁得“良人”,生活平静无忧;而那个前世官运亨通、将她纳入府中的盛紘,这一世却碌碌平庸,甚至为了钱财娶了商贾之女……   “呵……”林噙霜轻嗤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嘲弄。命运这东西,当真是玄妙莫测。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如今是高高在上的贤贵妃,她的对手在宫里,她的目标是那无人之巅。   盛家的兴衰起伏,于她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一段可供玩味的闲谈罢了。   贤贵妃林噙霜所出的龙凤胎,如同两颗璀璨的明珠,照亮了赵祯中年得子的帝王生涯,也彻底点燃了他对未来的期盼。   皇子赵琛(龙凤胎中的龙)与帝姬赵璇(承载墨兰灵魂的凤),在父皇毫无保留的宠爱与母妃精心周密的保护下,健康茁壮地成长着。   赵琛满周岁那日,宫中举行了盛大的抓周礼。   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小的赵琛竟一把抓住了象征皇权的玉玺模型,另一只手则握住了代表文武韬略的微型弓箭与书卷。   此举引得在场宗室勋贵、文武大臣们纷纷跪地贺喜,称颂此乃天意所归,大宋后继有人!   赵祯龙颜大悦,看着眉眼间与自己愈发相似、聪慧灵动的儿子,心中最后一丝因早年子嗣艰难而留下的阴霾也彻底散去。   他不再犹豫,于抓周礼后第三日,便在朝堂之上颁下明诏,册封年仅一岁的皇长子赵琛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同时,晋贤贵妃林氏为皇贵妃,位同副后,享皇后份例,协理六宫之权不变,以彰显其诞育太子之功。   圣旨一下,天下震动。储君已立,国本遂定。   这对于期盼江山稳固的忠直之臣和天下百姓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然而,对于某些早已滋生不臣之心、翘首期盼赵祯绝嗣之人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他们觊觎皇位的迷梦。   这其中,尤以邕王赵曙和兖王赵韬为最。   此二人皆为皇室旁支,论血缘与官家不算最近,但因其父辈曾有功于朝,且在宗室中颇具影响力,加之赵祯多年无子,便让他们那颗原本安分的心,渐渐活络起来。   他们各自网罗党羽,结交朝臣,在封地内蓄养私兵,虽未明言,但朝野上下皆知他们窥伺东宫之位久矣。   只盼着赵祯早日龙驭上宾,他们便可凭借势力与“兄终弟及”或“择贤而立”的名义,争夺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太子册封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不啻于一盆冰水浇头。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布局,在名正言顺的嫡出太子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他们怎能甘心?   多年的经营,难道就要付诸东流?   “一个襁褓婴儿,也配居东宫?”兖王赵韬在其王府密室内,愤然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面目狰狞,“赵祯老来得子,谁知这太子能否养大成人!”   邕王赵曙相对沉稳些,但眼中亦是寒光闪烁:“皇兄此举,是断了我等的念想。太子若在,你我永无出头之日。”   “必须除掉这个太子!”赵韬恶狠狠地说道,“只要太子一死,赵祯再无子嗣,这皇位,终究还是要落到我们这些旁支头上!”   然而,刺杀太子,谈何容易?   赵祯对这对龙凤胎的保护,堪称铜墙铁壁。   东宫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忠勇之士,由皇城司直接统辖,皇贵妃林氏更是将太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饮食起居无一不亲自过问,身边伺候的宫人皆是心腹中的心腹,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硬来,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且一旦败露,便是谋逆大罪,万劫不复。 第279章 林噙霜(17)   就在二王焦躁难安,苦无良策之际,一个绝妙的、堪称“一石二鸟”的毒计,在幕僚的献计与他们的密谋中逐渐成型。   “王爷,如今宫中,最恨皇贵妃与太子的,是谁?”一位阴鸷的幕僚低声问道。   邕王与兖王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曹妃,曹丹姝!   “曹氏被废后位,全因林噙霜那小贱人设计陷害。她心中对林氏母子之恨,只怕倾尽黄河之水也难以洗刷。且曹家如今虽受打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宫中定然还留有些许我们不知道的暗线。”兖王赵韬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邕王赵曙抚掌,“若能说动曹妃,或利用曹家残存势力,设法谋害太子……届时,太子夭折,官家必然震怒。   而凶手,直指早已失势、且与皇贵妃有旧怨的曹妃!我们便可置身事外,坐收渔利!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太子,又能将弑杀储君的滔天罪名扣在曹氏头上,彻底铲除曹家这一潜在对手,岂不妙哉?”   此计可谓狠辣至极。利用曹丹姝对林噙霜的仇恨,驱使其行飞蛾扑火之事。无论成败,他们都将受益。若成,太子死;若败,曹妃与曹家顶罪。   计议已定,二王便开始利用各自隐藏在宫中的眼线,以及通过复杂关系与曹家旧部取得的微弱联系,开始向幽居兰林殿的曹妃,传递极其隐秘的信息。   起初,只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诸如“太子聪慧,官家爱若珍宝”、“皇贵妃势大,六宫已无人能制”。这些话语,如同盐巴,一遍遍洒在曹丹姝未曾愈合的伤口上。   渐渐地,信息开始变得更具挑唆性:“曹妃娘娘可知,当日您被废后,林氏在宫中是如何弹冠相庆?”“若非林氏母子,娘娘您何至于在此凄冷度日?”“太子若在,曹家永无翻身之日,娘娘您亦将老死在这兰林殿中……”   曹丹姝本就因林噙霜暗中下药而身体日渐虚弱,精神也大不如前。   这些不断传入耳中的诛心之语,混合着往日刻骨的仇恨与如今落魄的绝望,在她心中疯狂发酵。   她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病弱的容颜,再想到林噙霜如今的风光无限、儿女双全,强烈的妒恨如同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是啊,若不是林噙霜,若不是那个孽种太子,她怎会落到如此田地?她才是官家明媒正娶的皇后!曹家才是应该权倾朝野的外戚!   就在曹丹姝的心防逐渐被怨恨侵蚀,趋于崩溃的边缘时,一条最关键、最恶毒的信息,通过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查到的隐秘渠道,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信息没有落款,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却指明了兰林殿内某处埋藏的一包“秘药”,以及一个如何能短暂调开太子身边部分侍卫的、看似“巧合”的时机。   那秘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能令婴孩慢慢衰弱,太医极难察觉,最终会“因病夭折”。   送信之人,甚至“贴心”地分析了此举的“好处”:太子若死,林噙霜必然痛不欲生,官家也会深受打击。   届时,官家无嗣,势必从宗室中择立新君,而最有资格的便是邕王、兖王。   只要新君登基,念在曹家“间接”助其登上大宝的功劳,定然会恢复她皇后的尊荣,甚至让曹家更上一层楼……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曹丹姝并非完全蠢笨,她自然知道这其中必然有邕王、兖王的影子,自己是被当成了杀人的刀。   可是……那诱惑太大了!报复林噙霜,看到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人痛苦!让赵祯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甚至……甚至还有那渺茫的、重获尊荣的希望!   在病痛与仇恨的双重折磨下,曹丹姝残存的理智终于被吞噬。   她颤抖着,从指定的地方挖出了那包致命的秘药。看着那白色的粉末,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林噙霜……赵琛……你们夺走我的一切……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她嘶哑地低语,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兰林殿内阴郁的算计,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向着皇贵妃林噙霜所在的奢华宫殿蔓延。   然而,它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在阳光之下。   关于曹丹姝的一切,她与曹家旧部的垂死挣扎,她与邕王、兖王之间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联系,如同摊开的画卷,细节分明地呈现在林噙霜的案前。   她手中掌握的力量,远非曹氏或二王所能想象。   那些传递消息的隐秘渠道,有些早已被渗透,有些则在她冷冽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娘娘,他们……动手了。”心腹侍女云袖悄无声息地步入内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噙霜正执笔描摹着一幅工笔花鸟,闻言,笔尖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勾勒出雀鸟最后一根翎羽,神态娴静如水,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今日的糕点是否合口。   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如玉的手指。   “哦?选的何时,何物,何种方式?”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今日午膳,太子殿下的蛋羹。用的是那种‘缠绵散’,据传无色无味,能缓慢侵蚀婴孩根基,造成病弱夭折之象。曹妃动用了埋在御膳房的一颗废弃多年的暗棋,一个负责传递食盒的粗使内侍。”云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林噙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果然如此,狗急跳墙,黔驴技穷。   这计策本身算不上多么精妙,但其背后的狠毒与利用人心的精准,却不得不让人“赞叹”。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嬉闹的一双儿女。   一岁多岁的太子赵琛正追着一只彩羽毽子跑,小脸红扑扑的,像初升的朝阳。   公主赵璇(墨兰)则安静地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石凳上,摆弄着几个精致的布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但深处却凝聚起比寒冰更冷的决意。   陷阱已经布下,猎手也已就位,既然对方迫不及待地要跳进来,那么,她便等着。   只是这收网的时机,以及最终落入网中的是谁,将由她,林噙霜,来主宰!   她原本的计划,是亲自服下那碗蛋羹。   她身怀灵泉空间,可洗涤世间万毒,系统商城中更有起死回生的解毒灵丹,她有十成把握可以毫发无伤,甚至能借此机会,将这“谋害皇嗣”的罪名发挥到极致,彻底钉死曹丹姝,并顺势将火烧到邕王、兖王身上,为自己,为琛儿,再扫清一层障碍。   一场苦肉计,换来宫权的进一步巩固,值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宫人禀报蛋羹已呈上,她正准备寻个借口亲自品尝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官家驾到——”   林噙霜心中猛地一跳。   赵祯?官家?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前朝政务繁忙,他已有两三日未曾踏足后宫,更别说这般临时起意。   只见赵祯穿着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但踏入殿门,看到奔跑过来的赵琛和起身迎来的林噙霜时,那疲惫便化为了温和的笑意。   “爹爹!”赵琛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了赵祯的腿。   赵祯朗声一笑,弯腰将儿子抱起,掂了掂:“琛儿又重了些。”他看向林噙霜,“今日难得清闲片刻,想着来看看你们母子们。璇儿呢?”   “璇儿在那边玩呢。”林噙霜敛衽施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柔情,“官家来得正好,琛儿刚要用午膳,有一碗他最喜欢的蟹肉蛋羹,御膳房新做的,火候正好。”   她一边说着,心中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急转。   赵祯的到来,完全打乱了她最初的计划。   若此刻是她中毒,赵祯固然会震怒,会追查,但他心肠柔软,念及旧情,对已失势的曹丹姝是否会直接下死手?   是否会借此机会大力打压邕、兖二王?恐怕未必。   最多不过是赐死曹氏,对二王则依旧会顾忌宗室颜面,小惩大诫。   这结果,并非她所愿。   那么……如果是赵祯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倘若中毒的是当今天子,那性质便截然不同!   谋害妃嫔与谋刺君王,乃是云泥之别。前者是宫闱倾轧,后者是动摇国本!   届时,赵祯的怒火将焚烧一切,任何牵扯其中的人都绝无幸理。   曹丹姝、曹家,乃至幕后黑手邕王、兖王,都将面临最残酷的清算。   而且,她深知赵祯的寿数。根据系统提示,他本有五十四年阳寿,如今三十八岁,尚有十六年光阴。   即便此次中毒,有她的灵泉水和系统丹药保底,定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经此一劫,赵祯在盛怒之下,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为了唯一的皇子赵琛,不仅不会打压他们母子,反而会更加倚重和扶持,甚至会加速为琛铺路。 第280章 林噙霜(18)   风险可控,收益巨大。   一瞬间,林噙霜已然做出了抉择。   那碗注定夺命的蛋羹,必须由赵祯来尝。   她正思忖着如何自然地将蛋羹引到赵祯面前,却不曾想,她的琛儿,竟如此“得力”。   “爹爹,喂!琛儿要爹爹喂!”被赵祯抱在怀里的赵琛,扭着小身子,指着宫人刚刚放在桌上,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蛋羹,奶声奶气地要求着。   孩童天真烂漫,全然不知那碗金黄嫩滑的食物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赵祯对这天伦之乐十分受用,闻言笑道:“好,好,爹爹喂琛儿。”   他抱着儿子走到桌旁坐下,林噙霜顺势将盛着蛋羹的玉碗轻轻推到他面前,柔声道:“官家小心,刚出锅,还有些烫。”   赵祯拿起小巧的银匙,舀了一勺,依着习惯,先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打算试试温度。   那氤氲的热气带着蛋羹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林噙霜屏住了呼吸,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赵祯的手上。   银匙边缘触及天子的唇瓣。   赵祯正欲将蛋羹送入自己口中,那双惯于批阅奏章、执掌乾坤的手,在即将把那一勺带着剧毒的蛋羹送入口中的前一刻,动作微微一顿。   或许是觉得吹了几下仍不放心,他手腕微转,竟真的将那小半勺蛋羹送入了自己口中。   蛋羹入口,滑嫩鲜美。   然而,下一瞬——   “噗——!”   毫无征兆地,赵祯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如同怒放的赤色妖花,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鲜艳刺目的红色,瞬间染红了他明黄色的常服前襟,溅上了怀中赵琛懵懂的小脸,也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官家!”   “爹爹!”   殿内的温馨祥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撕得粉碎。   林噙霜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脸色瞬间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赵琛被吓得哇哇大哭。   侍立一旁的宫人内侍们更是魂飞魄散,乱作一团,有的腿软跪地,有的惊慌失措地想要上前又不敢。   “闭嘴!”林噙霜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众人,那目光中的威压与冰冷,瞬间镇住了全场,“都不许声张!封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她迅速从赵祯怀中接过吓坏了的赵琛,交给慌乱的乳母抱到内室安抚。   赵祯已然面色发青,唇边血迹蜿蜒,身体软倒下去,意识模糊。   林噙霜扶住他,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腕脉,同时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泉水已度了过去,护住他的心脉。   “传太医!但只说是本宫骤然不适!”她冷静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云袖,立刻去请张茂则张先生过来,要快,要隐秘!”   她的人早已暗中监视着一切,证据链正在迅速成型。   而张茂则,作为宫中最得力的内侍省都知,且对官家忠心耿耿,由他出面主持暗查,再合适不过。   殿内瞬间从暖玉生香的温柔乡,变成了杀机四伏的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林噙霜看着怀中昏迷不醒、龙袍染血的赵祯,又看了看那碗只被尝了微不足道一口的蛋羹,眼神复杂难辨。   有算计得逞的冷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棋局已乱,但执棋者,依然是她。   风暴,将从这座宫殿开始,席卷整个皇城。曹丹姝,你的死期到了。   邕王、兖王,你们的末日,也不远了。   张茂则来得极快,几乎是在林噙霜命令下达的下一刻,他那沉稳而略显清瘦的身影便已出现在殿门外。   他显然在路上已得了风声,面色凝重如水,眼神锐利如鹰,甫一踏入这弥漫着血腥与恐慌气息的内殿,无需多言,目光扫过现场,便已明了事态之严峻。   “皇贵妃娘娘。”张茂则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镇定,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先生,”林噙霜扶着重伤昏迷的赵祯,抬头看他,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决绝,“官家骤然吐血昏迷,事出突然,恐引朝野动荡,后宫不宁。本宫已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宣称是本宫突发急症。眼下,查明真相、护卫官家安危为第一要务!宫内诸人,皆需严加盘查,尤其是经手御膳、传递饮食之人,一个不得遗漏!此事,本宫交由你全权处置!”   “臣,领旨。”张茂则没有丝毫犹豫,深深一拜。   他立刻展现出了执掌宫禁多年的铁腕与效率。   殿内所有当时在场的宫人、内侍,包括御膳房相关人等,被迅速且无声地带离、分别看管。   整个宫殿区域被他的心腹之人严密控制起来,如同铁桶一般,消息被彻底封锁在内,连一只无关的飞鸟也难以窥探。   林噙霜这边也并未闲着。她早已布下的暗线开始迅速收网。   那个传递食盒的粗使内侍,几乎是在事发同时就被控制。   顺着这条线,曹丹姝安插在御膳房的暗桩,以及负责将宫外“秘药”送入兰林殿的曹家旧部残余势力,如同被牵出的藤蔓,一截截暴露在阳光之下。   张茂则的明查与林噙霜的暗访,双管齐下,证据链条以惊人的速度被拼凑完整。   幽居兰林殿的曹丹姝,很快也得到了消息——并非官家中毒,而是“皇贵妃林氏突发恶疾,呕血不止,太医齐聚,情况危急”。   “哈哈……哈哈哈!”曹丹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近乎癫狂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冷寂的殿宇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快意与扭曲。   她枯槁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浑浊的双眼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成了!成了!林噙霜!你这贱人!你也有今天!”她死死攥着手中一块早已褪色的旧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呕血不止?好!好得很!最好一命呜呼,也让你尝尝锥心之痛!让你夺我后位!让你害我至此!” 第281章 林噙霜(19)   她沉浸在大仇得报的虚幻喜悦中,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为网中之鱼,更不知那碗她精心设计的毒药,最终品尝者并非她恨之入骨的林噙霜,而是她曾经名义上的夫君,当今的天子。   她还在期待着,期待着林噙霜的死讯,期待着赵祯痛失所爱后的颓唐,甚至开始幻想邕王、兖王承诺给她的那渺茫的“未来”。   太医院院判带着几位精于毒理的太医匆匆赶来,在张茂则的安排下,秘密为“突发恶疾”的皇贵妃诊脉。   然而,当他们被引至内室,看到龙袍染血、昏迷不醒的官家时,无不骇得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地。   “快!救治官家!若有半分差池,尔等皆陪葬!”林噙霜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诊视。一番望闻问切(主要是切脉和观察症状)后,院判眉头紧锁,额上渗出冷汗。   “回禀娘娘,官家……官家此乃中了一种极为阴损的奇毒。此毒臣等前所未见,似是多种罕见毒物混合炼制,性极烈,能迅速侵蚀脏腑,损伤心脉……幸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庆幸交织的复杂神色,“幸而官家似乎只摄入极微量,且……且体内仿佛有一股莫名的生机护住了心脉要害,这才未当场……只是昏迷不醒,毒性仍在蔓延。”   他自然不知,那是林噙霜度过去的一丝灵泉水之力,在关键时刻保住了赵祯的性命,并将大部分剧毒暂时压制、延缓了发作。   这“中毒不深”的表象,既是幸运,也是林噙霜精密计算下的结果。   林噙霜将剩余的那碗蛋羹交给太医:“此物便是毒源,尔等速速据此研制解药!”   太医们如获至宝,又如捧烙铁。   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就在偏殿辟出一间静室,以那蛋羹中的残毒为样本,连夜分析、试药。   过程堪称凶险,几种尝试的解毒方剂都效果不彰,甚至一度引动赵祯体内毒性反复。   太医院上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灯火通明,人人面色凝重。   林噙霜始终守在赵祯榻前,衣不解带。   她明面上忧心如焚,暗地里却时刻关注着赵祯的身体状况,灵泉水的滋养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既吊着他的性命,也不让毒性彻底清除,维持着一个“危在旦夕”却又“顽强支撑”的状态。   这既给了张茂则彻查的时间,也最大限度地激化着后续的矛盾。   或许是太医们的不懈努力,或许是那“莫名生机”的暗中辅助,也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数次失败的尝试后,太医院终于在一个清晨,配制出了一剂能有效中和毒性的解药。   汤药灌下,赵祯青黑的脸色逐渐缓和,微弱的脉搏也变得有力起来。   昏迷整整一日一夜后,赵祯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官家!”林噙霜扑到榻边,泪水适时地滑落,那其中混杂着真实的心悸与表演的深情,“您终于醒了!吓死臣妾了……”   赵祯初醒,意识还有些模糊,但胸口的闷痛和口中残留的腥甜气让他瞬间忆起了昏迷前的一幕。   他目光扫过林噙霜憔悴担忧的脸庞,再看向侍立一旁、面色沉重的张茂则,眼神逐渐变得清明、锐利,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朕……怎么了?”他的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噙霜泣不成声,似乎难以启齿。张茂则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官家,臣已初步查明。您……是中了毒。”   “毒?”赵祯瞳孔骤缩。   “是。毒下在太子殿下的蛋羹中。幸而天佑官家,您先尝了一口,替太子挡了此劫……然龙体受损,臣等万死!”   张茂则声音沉痛,将查到的证据,从御膳房的内侍,到曹妃的暗线,再到曹家旧部传递药物的途径,甚至……那些指向邕王、兖王在幕后煽风点火、提供毒药的蛛丝马迹,一一禀明。   人证、物证、口供,链条清晰,逻辑严密。   赵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拳头,以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谋害皇嗣!弑君!这两个词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一贯的仁厚与温和。   他性情宽仁,登基以来,力求政通人和,对后宫妃嫔,对宗室亲王,多有包容。曹氏被废,他亦未赶尽杀绝;邕王、兖王屡有逾矩,他也多是训诫了事。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宽容,换来的竟是如此狠辣的杀机!他们不仅要杀他唯一的儿子,更间接将毒手伸向了他本人!   这已不是简单的后宫倾轧,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好……好一个曹氏!好一个朕的‘好’兄弟!”赵祯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朕,待他们太宽厚了。”   恰逢次日是休沐,无需临朝。   赵祯中毒的消息被死死捂住,朝野内外只知官家因贤贵妃病重而心忧,暂免朝议。   这为赵祯赢得了宝贵的恢复和布局时间。   在林噙霜的精心调理(和暗中控制)下,赵祯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几日之后,他已能如常处理政务。   而张茂则那边的调查也彻底终结,所有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几日后的常朝,气氛格外凝重。   百官们似乎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屏息凝神。   赵祯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了寒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群臣先行奏事,而是直接对身旁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以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当众宣读。   圣旨详细罗列了曹妃(废后曹丹姝)因嫉生恨,勾结曹家残余势力,利用宫中暗线,意图以剧毒谋害皇太子赵琛的罪行。更   令人发指的是,阴差阳错之下,此毒竟被皇帝亲身品尝,致使龙体受损,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圣旨中进一步揭露,在此案背后,更有邕王赵曙、兖王赵韬狼子野心,为谋夺储位,暗中煽动、提供毒药,与曹氏流瀣一气,共谋此弑君杀储之逆举!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宣政殿上空。   满朝文武皆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震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之余,旋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愤慨。   “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此等行径,人人共愤!”   赵祯居高临下,冷眼看着殿中百态,直到喧哗声稍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曹氏,褫夺一切封号,赐白绫。邕王赵曙、兖王赵韬,削除王爵,贬为庶人,缉拿归案,与曹氏同判……斩立决!”   “曹氏一族,凡参与此事者,杀无赦!余者,革去官职,抄没家产,全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邕王、兖王府,一应属官、眷属,依律严惩,其党羽势力,彻查清除,绝不姑息!”   一连串的处置,如同最冷酷的寒风,席卷了整个朝堂。   没有人敢求情,也没有人能求情。   谋害储君,毒杀天子,这是触及王朝底线的不赦之罪!   一场酝酿于宫闱阴暗角落的毒计,最终以策划者的彻底覆灭而告终。   曹丹姝在兰林殿接到赐死的诏书时,是何种的绝望与不甘,已无人关心。   邕王与兖王在府中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拿下时,是何等的悔恨与恐惧,也无人理会。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而这一次,赵祯降下的,是焚尽一切阴谋与背叛的滔天怒火。   经此一役,朝堂为之一肃,林噙霜与太子赵琛的地位,变得更加稳固,坚不可摧。   一场突如其来的中毒风波,虽最终化险为夷,却在赵祯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昏迷前的剧痛与无力,以及得知真相后的震怒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帝王心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而那双隐藏在暗处的黑手,目标不仅是动摇国本的太子,更是他这位九五之尊。   经此一劫,赵祯看待许多事情的眼光都发生了变化。   他年已三十有八,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年轻,膝下却仅有赵琛一子。   这唯一的皇嗣,不仅承载着他对林噙霜的宠爱,更肩负着大宋江山绵延不绝的重任。   而林噙霜,这个为他诞下麟儿、在他昏迷期间不离不弃的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除了男女之情,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托付。   他的安危,琛儿的安危,璇儿的安危,乃至林噙霜的安危,都必须被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   这种保护,不仅仅是增加护卫、清查宫禁,更需要从根源上,赋予他们无人能够撼动的地位与权力。 第282章 林噙霜(20)   深思熟虑之后,一道震动前朝后宫的诏书颁下。   “朕承天命,抚育黎元。储贰之重,宗庙之本。皇贵妃林氏,柔明婉嫕,德冠后宫。诞育皇嗣,功在社稷。兹仰承慈训(此处可虚指已故太后或祖宗规矩),俯顺舆情,谨以金册凤印,立林氏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尔其益修壸范,表正六宫,协朕保艾皇家之祉。钦此!”   诏书用词庄重,强调了林噙霜诞育皇嗣的功绩与其本身的德行。   朝臣们虽有些许议论,认为林氏出身并非最高,但考虑到太子乃其所出,且官家态度坚决,刚刚经历了一场谋逆大案,谁也不敢在此时触怒龙颜,立后之事便顺理成章地推行下去。   凤印,这枚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印信,被赵祯亲手交到了林噙霜手中。   同时交付的,还有整顿宫闱、确保他与孩子们绝对安全的殷切期望。   “霜儿,”册封大典后的夜晚,赵祯握着林噙霜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坦诚,“后宫之事,朕便全权托付于你了。以往是朕疏忽,竟让宵小之辈有机可乘。往后,琛儿和璇儿的安全,朕的安危,还有这整个后宫的安宁,都要劳你多费心。你是孩子们的生母,朕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在意他们的周全。”   他的眼神中有情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基于利益共同体的信任与托付。   他喜欢林噙霜,迷恋她的容颜与才情,但到了这个年纪,经历了这番生死考验,他更看重的是子嗣的传承与皇权的稳固。   他深知,唯有将后宫大权交给太子的生母,才能最大限度地杜绝类似曹丹姝事件的再次发生。   林噙霜与太子利益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必然会竭尽全力保护赵琛,连带也会保护他这位皇帝父亲。   林噙霜盈盈下拜,接过那沉甸甸的凤印,姿态恭顺,语气柔婉:“臣妾谢官家信任。臣妾定当恪尽职守,整顿宫规,绝不让任何阴私诡计再危及官家与孩子们分毫。”   她的声音平静,心中更是清明如镜。她从未天真地认为赵祯此举全然出于爱意。   帝王的真心,在皇权与子嗣面前,总要打个折扣。   他此举,更多是出于现实的考量,是为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为他自己的安全,寻一个最可靠的“守护者”。   她林噙霜,恰好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这正合她意。   她本就对赵祯并无多少男女情爱,最初的一切不过是任务与手段。   如今,凤印在手,名分已定,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行动自由和权力资源,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布防,将自己的一双儿女,尤其是她心尖上的璇儿,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成为皇后,对她而言,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任务的进阶,是保护力量的强化。   手握六宫权柄的林噙霜,并未如外人猜测那般,开始试图染指前朝,培植外戚势力。她深知赵祯的底线在哪里。   先太后刘娥垂帘听政的经历,是赵祯心中一根隐秘的刺,他对后宫干政有着本能的警惕与不喜。   聪慧如她,绝不会去触碰这个逆鳞。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后宫的管理与儿女的教养上。   她以铁腕整顿宫纪,将曹妃、二王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换上绝对忠诚可靠之人。   宫殿守卫被重新调配,饮食起居的环节被严格把控,形成了一套密不透风的安保体系。   整个后宫,在她的治理下,风气为之一清,同时也如同一座被精心打造的堡垒,安全,却也带着一丝不容逾越的威严。   而在这一片肃穆之中,她对两个孩子的疼爱,却呈现出微妙的差异。   对于太子赵琛,她自然是关爱的。亲自过问他的学业,检查他的功课,教导他帝王心术,为君之道。   但她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带着期望的培育。   因为她知道,赵琛是皇子,是太子,是赵祯眼中未来的希望,自然会得到父亲最多的关注与栽培。   朝堂上有最好的帝师,身边有赵祯安排的能臣辅佐,他的成长路径早已被规划好。   而她内心深处最柔软、最毫无保留的疼爱,几乎全部给了女儿赵璇(墨兰)。   或许是因为她穿越而来的核心任务就是为了这个女儿,或许是因为在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儿家的命运更多系于母亲的筹划与庇护,又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毫无理由的偏爱。   她看着璇儿那双酷似记忆中她的墨兰的清澈明亮的眼眸,心中便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守护欲。   她将璇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不仅教她琴棋书画、女红中馈这些大家闺秀的技艺,更潜移默化地教导她识人心、懂进退、明得失。   她给璇儿讲那些隐藏在风花雪月之下的宅斗宫心,告诉她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利用规则,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争取最大的利益和自由。   她并不想让女儿经历这些,但这些女儿一定要懂。   世界这么大,如果她的璇儿还有上位的心思,她可以带着璇儿出海建立她的国度。   “璇儿,你是大宋最尊贵的公主,但你要记住,尊贵不代表绝对安全。母亲希望你永远快乐,但更希望你拥有守护这份快乐的能力。”她常常搂着女儿,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将自己在无数小世界中积累的智慧,一点点灌输给她。   这种近乎偏宠的疼爱,连年幼的赵琛都感受到了。   林噙霜也从未掩饰这一点,她常常教导赵琛:“琛儿,你是哥哥,是男子汉,将来要承担起家国重任。妹妹是你最亲的人,你要永远爱护她,保护她,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去。”   赵琛本就天性仁厚,在母亲有意识的引导和妹妹玉雪可爱的依赖下,小小年纪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妹控”。   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总是第一个想到妹妹;读书习武有了进步,也迫不及待地向妹妹炫耀;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敢对公主有丝毫怠慢,小太子立刻会板起脸来,拿出储君的威严。 第283章 林噙霜(21)   赵璇便是在这样的千娇万宠中成长。   她有帝王的父亲作为靠山,有手握凤印、智计百出的母亲作为屏障,还有一位未来天子哥哥作为守护骑士。   她的童年,没有阴霾,没有委屈,如同沐浴在最和煦的阳光下,绽放得自信、明媚,又带着一丝被精心养育出的、不惹人厌的骄纵。   林噙霜满足地看着这一切。   前朝的纷扰与她无关,她也不想有关。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力量,都只为构筑一个坚固的堡垒,让她的璇儿,能够在这个时代,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皇后的尊位,于她而言,不过是实现这个目标最有力的工具罢了。   她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她愿意装下的人;她的野心,也很“小”,小到只容得下女儿的一世长安。   时光荏苒,宫墙内的日月在权力的稳固与亲情的滋养下静静流淌。   赵璇(墨兰)在母亲林噙霜毫无保留的宠爱与兄长赵琛毫无原则的偏袒下,长成了一位风华绝代、见识卓绝的公主。   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智慧,却并无插手朝政的野心。   并非缺乏能力,而是在林噙霜有意识的引导下,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她的兴趣更多地投向了诗词书画、园林建筑乃至海外奇谈,内心深处向往的是一种兼具尊荣与自由的生活,而非在朝堂上与男子争锋。   她深知,母亲和兄长为她撑起的天空,已足够她恣意翱翔。   然而,身为兄长的赵琛,看着母亲将毕生心力用于经营后宫、护佑他们兄妹,看着妹妹虽得万千宠爱却终究囿于公主的身份,无法像男子那般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心中渐渐萌生了一种超越时代局限的想法。   彼时宋朝,虽有理学萌芽,但对女子的束缚远未达到后期明清那般严苛,女子和离、再嫁、拥有财产权之事并不鲜见,社会风气相对开明。   但即便如此,朝堂依旧是男子的天下,内宅依旧是大多数女子终其一生的舞台。   赵琛在太学读书,与年轻的勋贵、官员子弟交往,愈发感受到这种无形的界限。他想起母亲林噙霜,若非身处后宫,以她的心智谋略,成就未必低于任何一位朝中重臣;他想起妹妹赵璇,灵秀聪慧,见解独到,却只因是女儿身,其才华便只能点缀于宫廷宴饮之间。   一种不甘与疼惜在他心中滋长。他不愿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以及其他如同她们一样拥有才华与智慧的女性,永远被局限于后宫与内宅的方寸之地。   他希望她们,以及天下更多的女子,能拥有更多的选择,能看到更远的世界。   他将自己的想法与父皇赵祯沟通。   此时的赵祯,年岁渐长,身体在经历中毒事件后虽经调养,终究埋下了隐患,精力大不如前。   他听着儿子那些带着理想色彩却又切中时弊的言论,并未如一些守旧老臣般立刻驳斥。   他亲身经历过太后刘娥执政的时代,深知女子若有机会,能力与魄力绝不逊于男子。   只是祖宗家法、世俗礼教如同重重枷锁。   然而,看着眼前日渐成熟、目光坚定的继承人,再想到林噙霜为这个朝廷、为赵琛的太子之位所付出的心血,赵祯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了默许与支持。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颁布诏令,但却在赵琛提出一些试探性的、有利于提升女子地位的举措时(如鼓励官宦之家女子读书、褒奖某些有突出才德或义行的女性),给予了肯定的回应。   这为赵琛后续的改革,打开了一道细微却至关重要的门缝。   赵祯的生命之火,在赵琛十七岁那年,终于燃到了尽头。   多年的操劳与那次中毒对元气的损伤,使得这位仁厚的君王在壮年便撒手人寰。   临终前,他将社稷重担与年幼的妹妹郑重托付给已显露出明君气象的赵琛。   国丧钟鸣,举哀天下。   赵琛在百官拥戴下登基为帝,尊母亲林噙霜为太后。   他恪守孝道,为父皇守制三年。   这三年,他并未因居丧而荒废政务,反而利用这段时间,更加深入地梳理朝政,培植属于自己的亲信力量,同时,也将提升女子地位的构想,与母亲和妹妹进行了更细致的探讨。   林噙霜作为太后,移居慈宁宫,不再直接干预前朝事务,但她丰富的政治智慧与对人心精准的把握,成为了赵琛最可靠的“智库”。   而赵璇,则在母亲的鼓励和兄长的支持下,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参与到一些具体的事务中。   守孝期满,一个崭新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赵琛颁布的第一道与“旧俗”相关的旨意,并非选秀充盈后宫,而是由太后林噙霜与长公主赵璇牵头,在京城创办第一所“皇家女子书院”。   诏书中言明,此举旨在“敦教化、明妇德、启民智”,表面上仍不脱传统女教的范畴,但其课程设置却远非《女诫》、《内训》所能涵盖。   除了必要的经史典籍、琴棋书画,更增设了算术、医药、律法初步、乃至简单的格物之学。   书院的院长由德高望重的太后挂名,实际事务则由才名远播的长公主赵璇负责管理。   此举在朝野引起了不少议论,但赵琛态度坚决,林噙霜与赵璇的声望亦足以压制大多数非议。   皇家女子书院成功建立,最初入学的多是勋贵官宦之家急于攀附皇家的女儿,但很快,书院严谨的学风、开阔的视野以及公主亲自授课的吸引力,使得它成为了天下女子向往的求学圣地。   也正是在书院初见成效之后,赵琛才开始筹备自己的大婚。   他摒弃了单纯看重家世的选秀方式,更注重女子的才学与见识。   最终,他选定的皇后,正是第一批从皇家女子书院中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佼佼者,出身书香门第,却无一般闺阁女子的拘泥,谈吐见识不凡,能与皇帝探讨政务,亦能理解并支持皇帝提升女子地位的理念。   帝后情深,志同道合,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有了皇后作为榜样,女子书院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赵琛趁热打铁,逐步推行了一系列政策:鼓励地方兴办女学,允许寡妇或和离女子自立女户,在赋税上给予一定优惠,严格打击溺杀女婴的恶俗……女子的地位,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提升。   最为石破天惊的一步,在赵琛登基数年,皇位稳固、改革初见成效之后到来。   他力排众议,颁布诏令,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   尽管最初设置的录取名额极少,考试内容也与男子科考有所区别(更侧重于实务与策论),并且需要经过更为严格的审核,但这扇大门的开启,无疑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第一批走进考场的女子寥寥无几,她们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压力与异样目光,但她们迈出的那一步,已然在历史的沉寂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与此同时,赵琛也着手解决宋朝积弊已久的“重文轻武”问题。   他深知,一个强大的帝国,不仅需要文治,更需要武功。   他大力提高武官的地位与待遇,改革军制,在军中唯才是举。   在这股重用武官的浪潮中,一颗璀璨的将星脱颖而出——英国公之女,张桂芳。   她自幼不爱红装爱武装,熟读兵书,武艺超群。   在赵琛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政策下,她得以进入军中,凭借过人的胆识与卓越的军事才能,屡立战功,从一名低阶军官一步步晋升,最终成为大宋历史上第一位拥有正式品级、独领一军的女将军!   张桂芳的成功,其震撼力甚至超过了允许女子科举。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女子不仅能文,亦能武,能在保家卫国的沙场上建立不世之功。   她的存在,极大地冲击了“女子柔弱”的刻板印象,为天下女子打开了另一条通往荣耀与自我实现的路径。   在皇帝赵琛坚定不移的推动下,在太后林噙霜的默许与长公主赵璇的身体力行下,在张桂芳等杰出女性榜样的激励下,大宋女子的地位,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缓慢上升通道。   虽然前路依旧漫长,桎梏依然存在,但希望的曙光已然穿透层云,照亮了无数深闺少女梦想的角落。   一个更加多元、更具活力的时代,正在赵琛的统治下,悄然孕育。   新帝赵琛推行的新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颗颗石子,其漾开的涟漪,远远超出了宫廷与朝堂,悄然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轨迹,这其中,便包括了远在扬州(或其他地方,根据设定)的盛家庶女——盛明兰。   这一世的明兰,依旧未能逃脱幼年失恃的宿命。她的生母卫小娘,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因一场风寒悄无声息地去了。   只是,这一世的故事走向早已不同。因林噙霜(此世林噙霜已非盛家妾室,而是太后)带来的蝴蝶效应,盛家分家较早,内部倾轧远不如前世酷烈。   明兰并未有机会被接到勇毅侯独女出身的老太太身边抚养,她依旧留在盛家内宅,由嫡母李氏教养。 第284章 林噙霜(完)   李氏此人,商贾出身,虽有些眼皮子浅、行事泼辣,却并非大奸大恶、刻意磋磨庶子庶女之人。   她持家理事,讲究个规矩体面。   对明兰这个没了生母的庶女,她虽谈不上多么疼爱,却也尽到了嫡母的责任。   明兰的吃穿用度,虽比不得嫡出的如兰,却也齐全干净,不曾短缺;该请的女先生、该学的规矩礼仪,也一并安排,未曾怠慢。   明兰便在这般“虽无锦衣玉食,却也温饱无虞,虽无深切关爱,却也无人刻意刁难”的环境中,小心翼翼地长大了。   她藏愚守拙,将自己的聪慧与锋芒掩藏在温顺沉默的表象之下,只盼着及笄之后,   由嫡母做主,寻一个门第相当、人口简单的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这似乎是这个时代像她这样的庶女,最标准、也最稳妥的归宿。   然而,变革的时代浪潮,终究拍打到了她的人生岸畔。   新帝登基,守孝期满后,一系列令人瞠目的新政颁布了。   其中最让明兰心潮澎湃,又觉不可思议的,便是那道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诏令!   消息传到盛家内宅,如同炸开了一锅热油。   盛紘闻讯,当即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荒唐!真是荒唐!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些书明理便罢了,竟要与男子同场科考?成何体统!我盛家诗书传家,断不能出此等招人非议之事!”   他将明兰唤至跟前,严厉告诫,命她熄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安心备嫁。   明兰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小火苗,几乎要被父亲的冷水彻底浇灭。   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在规矩内求生存。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嫡母李氏的态度却与盛紘截然不同。   夜里,李氏来到明兰房中,屏退左右,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却难掩灵秀之气的庶女,叹了口气:“你父亲的话,你听听便罢。他是个男人,又是官身,自然看重官声体面,怕人说他家教不严。”   明兰讶然抬头,看向李氏。   李氏继续道:“我虽是你的嫡母,可我也是个女子。这些年,我管家理事,深知其中的不易。凭什么男子就能读书科考,光宗耀祖,我们女子就只能困在这后宅一方天地里,仰人鼻息?官家既然开了这恩典,这便是条前所未有的路!你既读得进书,有些悟性,为何不去试一试?难道你真甘心,一辈子就像我这般,围着夫君、孩子、中馈打转,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得个‘贤良’的虚名?”   李氏的话,朴实甚至有些粗粝,却字字句句敲在明兰心上。   她从未想过,平日里看似只知争强好胜、计较银钱的嫡母,竟能有这般见解,竟能……同为女子,而生出这般支持之心。   “母亲……”明兰眼眶微热,声音有些哽咽。   “别怕,”李氏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决断,“你只管去准备,银钱、书籍若短缺了,来找我。你父亲那里,我去说。他若实在不允,大不了……大不了我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供你!只要你争气,能考出个功名来,便是打了那些瞧不起我们女子的男人的脸!也是为我们盛家,另辟了一条扬名的蹊径!”   有了嫡母这意想不到的强力支持,明兰心中那簇火苗瞬间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不再藏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备考之中。   她本就天资聪颖,前世又有管家理事、洞察人心的历练,理解经义、分析策论往往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   科考之日,她顶着无数或好奇、或鄙夷、或期待的目光,坦然步入那专为女子开设的考场。   放榜之日,“盛明兰”三字赫然在列!虽非魁首,却也是实实在在有了功名在身!   消息传来,盛紘初时震惊,继而面对同僚们复杂(或许不乏羡慕)的目光,那点不情愿也渐渐化为了些许与有荣焉。   而李氏,则真正扬眉吐气了一番,深觉自己做了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   明兰的人生,自此彻底转向,前方道路虽依旧未知,却已然充满了无限可能。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处,曾经的风云人物平宁郡主,却选择了与明兰截然不同的道路。   曹皇后(曹丹姝)倒台被赐死,牵连甚广。平宁郡主齐衡之母,曾因与曹后走得近,得其教导,在京中风光无量。   曹氏覆灭,平宁郡主惊惧交加,日夜难安,生怕祸及自身与国公府。   幸而新帝赵琛与太后林噙霜清算有度,并未大肆株连,她得以保全。   经此一劫,平宁郡主彻底明白了何为“天威难测”,何为“一朝天子一朝臣”。   她收敛了所有锋芒,褪去了往日的骄傲与张扬,称病闭门谢客,逐渐在京城繁华的交际场中隐没了身影。   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国公府的体面,严格约束儿子齐衡专心读书,不再参与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聚会与议论。   对她而言,曹皇后当初未曾牵连她已是万幸,能在新朝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福分。往日的荣耀与风光,都成了不敢再触碰的旧梦。   而命运的齿轮,也并未偏爱另一个曾闪耀过的人物——顾廷烨。   这一世,没有从龙之功的契机,他依旧是宁远侯府那个被继母小秦氏精心“捧杀”、名声不佳的嫡子。   小秦氏的谋害手段更为隐蔽阴毒,不仅离间他与父亲顾偃开的关系,更在他科考之路上设下重重阻碍,最终竟寻了由头,污他品行,让他失去了科考的资格。   父亲的不信任,家族的倾轧,前途的断绝……重重打击之下,顾廷烨心灰意冷。   他与父亲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后,愤而离家。   没有军中投效的明确路径,没有前世那般清晰的崛起轨迹,他只得携着寥寥盘缠,一把长剑,离开了那座禁锢他、污蔑他的侯府深宅,开始了四处漂泊、前途未卜的生涯。   江湖路远,天地茫茫,这一世的顾廷烨,又将走向何方,无人知晓。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太后林噙霜在慈宁宫中安享晚年,亲眼看着儿子赵琛将国家治理得海晏河清,看着女儿赵璇在自己开拓的道路上绽放出独属于她的璀璨光华。   她这一生,从林家贵女到后宫贵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太后,历经风波诡谲,最终稳坐钓鱼台,将所有隐患一一拔除,为儿女铺就了一条无比顺遂的康庄大道。   她寿数绵长,在儿孙绕膝、无病无痛的安宁中,溘然长逝,真正做到了寿终正寝,哀荣备至。   而赵璇(墨兰),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福慧长公主,也确然如林噙霜所愿,拥有了一世圆满。   在父母与兄长的千挑万选与她的自主意愿下,她嫁给了门风清正、才华横溢的驸马。   驸马敬她爱她,不仅因她尊贵的身份,更因她本身的才华与魅力,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真正做到了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她诞下的子女,皆承袭了父母的优良品性,在宽松而又不失教养的环境中长大,对母亲极为孝顺贴心。   然而,赵璇的人生并未因婚姻而局限于公主府的后宅之内。   母亲和哥哥为她争取来的,不仅是尊荣与宠爱,更是选择人生道路的自由与权力。   她没有像传统公主那样沉溺于享乐,或是仅仅满足于相夫教子。   她将毕生的精力与热忱,都投入到了与母亲一同创立,并由她实际主持多年的皇家女子书院(及后续可能发展的其他女子学院)之中。   这所书院,早已不仅仅是教授知识的学堂,更成为了提升女子地位、启迪女性思想的核心阵地。   赵璇以其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和自身卓越的才学,亲自制定课程,延聘名师,甚至时常登台授课。   她不仅教授诗文经典,更鼓励女子研习史书策论、算术格物,开阔胸襟与眼界。   她为书院定下的宗旨是——“明理、自立、慧心、济世”。   在她的悉心经营和皇帝兄长的鼎力支持下,女子书院的影响力日益深远,从京城扩展到各州府,求学的女子络绎不绝。   从这座书院中,走出了大宋第一位女状元,走出了如张桂芳般的女将军(或许张桂芳也曾在此进修或讲学),走出了悬壶济世的女名医,走出了精通商贸、掌管庞大产业的女商人,更走出了无数知书达理、能够明辨是非、教养出优秀后代的新女性。   赵璇忙碌的身影,成为了书院数十年来最动人的风景。   她不是为了虚名,而是真正继承了母亲林噙霜那份深沉的护犊之心与远见卓识,并将其化为对天下更多女子的悲悯与责任。   她的一生,都在为提升女子地位、打破内宅枷锁而奔走努力。   时光流转,福慧长公主赵璇的事迹,连同她那位传奇的太后母亲林噙霜的故事,一同被载入史册,在民间广为流传。   她们用两代人的努力,为大宋女子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后人提及她们,无不感念其功在千秋。   赵璇最终亦是在夫婿的陪伴、儿女的孝敬、以及无数受她恩泽的女子感念中,安然离世,为自己这受尽宠爱、亦奉献良多的一生,画上了一个无比圆满的句号。   她的名字,与她所致力的事业,如同星辰,永远闪烁在历史的天空。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地府,这一次的任务依旧是满分,她还有不少的功德。   “小八,我去休息了,两天后再喊我吧。”   “好的,宿主。”   柒柒又去休息了。 第285章 年世兰(1)   柒柒提前和小八说好了,到了两天再喊她,小八真的很准时,两天时间一到,它就喊了柒柒。   柒柒让下一个任务者进来了。   看见眼前的人,柒柒眼前一亮,这不是老熟人吗?   虽然她作恶也不少,但她是真的喜欢年世兰这个人还有她的美貌。   “你有什么要完成的吗?”柒柒大概知道年世兰有什么愿望了。   年世兰款款行了一礼:“这位仙子,我希望可以保住我的二哥,还有我年家。”   年世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希望有我的孩子。”   她因为胤禛失去了自己怀胎六月的孩子,更因为欢宜香从此没了做母亲的资格。   她好恨,希望她从来没遇到过胤禛。   “还有吗?”柒柒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嫁给胤禛了。”年世兰对胤禛只有恨了。   “我们穿越的时间不一定,如果晚的话,可能就是嫁给胤禛了,如果早的话,我保证一定不会嫁给胤禛的。”柒柒主要是担心穿越的节点。   “那就麻烦仙子了。”年世兰也明白柒柒的难处。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年世兰了。   不过庆幸好运是站在年世兰的这一边的,她此时也才三岁,还小,那她这世不用嫁给胤禛那个虚伪的小人了。   年世兰醒来时,微微偏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一个身影清晰地映入眸中。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身着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是尚未被朝堂风云彻底磨砺的锐气与飞扬,正坐在她床边的绣墩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是二哥……年羹尧。   不是后来那个权倾朝野、却也日渐骄矜,最终落得兔死狗烹下场的抚远大将军,而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刚刚步入仕途,对她这个妹妹疼爱到骨子里的少年兄长。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酸涩与狂喜交织着涌上,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前尘往事,一幕幕在脑中翻腾——王府初遇的“惊艳”,独宠后院的“情深”,失去成型孩儿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还有那碗碗避孕汤药,那盘盘焚之不尽的欢宜香……胤禛!那个她曾倾心爱恋,最终却恨之入骨的虚伪男人!   “兰儿醒了?”年羹尧见她睁眼,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哪里还有半分未来大将军的威严。   他忙凑近了些,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揩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是刻意放低的温柔,“可是梦魇了?不怕不怕,二哥在这儿呢。是不是还想吃前儿街口那家的糖渍梅子?二哥这就让人去买?”   他絮絮叨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宠溺之人的毫无原则。   年世兰怔怔地看着他,这鲜活的气息,这毫无阴霾的关切,是她在那吃人的皇宫里,午夜梦回都不敢奢望的温暖。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小儿特有的软糯:“二哥……”   “诶!二哥在呢!”年羹尧应得响亮,眉眼都笑弯了,“我们兰儿真厉害,睡醒了都不哭不闹。”   年世兰借着被他扶起的动作,小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肌肤相触,那真实的温热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不仅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的童年,更幸运的是,此刻正是年节,连远在外地任职的长兄年希尧也回了家。   这是天赐的良机!   她手中有入梦丹,此丹可令至亲之人,于梦境中窥见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前世片段,如同亲身经历。   若要改变年家覆灭的结局,若要保住二哥的性命,仅靠一个三岁稚童的身躯和记忆,难如登天。   她必须让父兄知晓那即将到来的风暴!必须让他们看清胤禛,看清那所谓的“皇恩浩荡”之下,潜藏的冰冷杀机!   风险固然有,父兄是否会将她视为妖孽?可她顾不得了。   比起全家抄家流放,二哥被赐自尽的结局,这点风险,她必须承担。   虽然有更好的办法,但她还是相信她的家人。   这是年世兰的记忆给她的底气。   心思辗转间,她已被年羹尧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丫鬟端来了温热的牛乳,年羹尧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沉稳的说话声。   帘子被打起,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和一位年约二十三四、神情严肃端方的青年一同走了进来。正是年遐龄和年希尧。   “父亲,大哥。”年羹尧抱着年世兰起身行礼。   年遐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目光落在小女儿身上:“兰儿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他走上前,习惯性地想摸摸女儿的额头。   年希尧虽也关心幼妹,但素来持重,只站在稍后处,目光扫过年世兰红润了些的小脸,微微颔首,语气带着长兄的威严:“既醒了,便好好用些膳食,莫要再贪凉胡闹。”   他这话是对年世兰说,眼神却瞥了年羹尧一眼,隐含告诫,意是责怪他平日太过娇纵。   年世兰心中一定,人都齐了,正好!   她仰起小脸,对着年遐龄伸出短短的手臂,奶声奶气地要求:“爹爹,抱……”   女儿这般撒娇,年遐龄哪有不依的,立刻笑着从年羹尧手中接过这心尖上的宝贝,妥帖地抱在怀里。   年世兰将小脸埋在父亲颈窝,感受着那份踏实,同时,藏在袖中小手里的三颗米粒大小、无色无味的入梦丹,已被她指尖无声无息地捻碎。   借着父亲抱她,二哥凑近逗她,大哥也因不放心上前一步查看的时机,那捻碎的丹药粉末,随着她看似无意挥动的小手,极轻极快地分别弹向了三人的口鼻方向。丹药遇气息即化,无形无迹。   年遐龄正笑着对两个儿子道:“看来兰儿是好多了,你们……”他的话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年希尧和年羹尧也猛地身形一顿。   三人脸上那轻松、关切或严肃的神情瞬间凝固,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仿佛神魂在刹那间被抽离,身体却依旧维持着原状站立着。   年遐龄抱着年世兰的手臂甚至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显得有些僵硬。   年世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们。   她知道,丹药起效了。   父兄此刻,正在经历那场由她血泪交织的过往所构筑的梦境。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年世兰被年遐龄僵直地抱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她不知道父兄会看到什么,是看到她初入王府时的明媚鲜妍,还是看到她失去孩子时的痛不欲生?   是看到年家煊赫时的烈火烹油,还是看到最后那白绫鸩酒的凄惨终局还是她撞墙自尽的模样?   每一瞬等待,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突然,年遐龄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抱着她的手臂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看向怀中年世兰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滔天的心痛。   紧接着,年希尧也是浑身一震,向来沉稳的他竟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猛地抬手扶住了身旁的书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向年世兰的目光,不再是长兄的严厉,而是掺杂了震惊、愤怒与一种沉痛到极致的怜悯。   变化最剧烈的,是年羹尧。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间迸发。   他年轻俊朗的面容在瞬间扭曲,那双总是带着飞扬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骇人的赤红与戾气。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似乎穿透了屋顶,直刺那冥冥中既定的命运!   “胤禛!!!”   这两个字,裹挟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意,被他从齿缝间狠狠挤出。   他猛地转身,如同疯魔般,“仓啷”一声竟将腰间作为装饰的佩剑拔了出来!剑锋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光。   “他敢!他敢如此算计我妹!如此践踏我年家!”年羹尧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持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剑尖直指虚空,仿佛那个未来的帝王就站在眼前,“什么狗屁四阿哥!什么皇恩!他敢碰我妹妹一根指头,我年羹尧对天发誓,必让他活不到选秀之期!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怒吼声在书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年遐龄和年希尧被年羹尧这突如其来的、大逆不道的狂怒惊醒,从那份沉痛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年遐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亮工(年羹尧的字)!住口!慎言!”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年世兰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重新塞回血肉里保护起来,他没想到他疼在心里的妹妹日后会是这样的遭遇。   他好恨。 第286章 年世兰(2)   年希尧也疾步上前,一把按住年羹尧持剑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骨骼捏碎,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二弟!冷静!你想为年家招来灭门之祸吗?!”   “灭门?哈哈……灭门!”年羹尧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年希尧,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嘲讽。   “大哥!你没看到吗?没看到我们年家最后是什么下场吗?!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妹妹她……她在那深宫里,被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用欢宜香一点一点耗干了身子,连个孩子都留不住!最后一把火烧了翊坤宫,尸骨无存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嘶哑,那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欢宜香……子嗣……年家覆灭……   这些词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年遐龄和年希尧的心脏。   梦境中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女儿/妹妹明媚笑容后的枯萎,家族显赫下的倾覆危机,帝王那深不见底、冷酷无情的算计……这一切,都不是假的!那梦境的感受太过真实,那绝望太过锥心!   年遐龄抱着年世兰的手臂不住地颤抖,老泪纵横。   他年遐龄一生谨慎,官至湖广巡抚,自问对朝廷忠心耿耿,竟不知未来会因为女儿的姻缘,将整个家族拖入如此万劫不复的深渊!   年希尧按住年羹尧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状似被吓到、蜷缩在父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年世兰。   然后又看向悲痛欲绝的父亲和狂怒欲狂的二弟,声音沉痛而嘶哑:“父亲,二弟……此事……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但那梦境……细节历历在目,由不得我们不信。这绝非寻常梦魇!”   他猛地看向年世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有怜,更有一种决绝的审视:“兰儿……你……”他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一个三岁的孩子,如何能让他们做如此清晰一致的噩梦?   年世兰知道,此刻她必须有所回应。她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惊惧和茫然,仿佛真的被父兄的反应吓坏了,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她心中盘旋了千百遍的话:   “兰儿……兰儿不要嫁给那个……那个坏人……四阿哥……他害兰儿……害哥哥……害爹爹……”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年羹尧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哥……不要……兰儿怕……”   这句带着孩童直觉的、泣血般的控诉,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年遐龄心中残存的、对皇权的敬畏与幻想。   他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斩钉截铁的决断:   “不嫁!谁也不嫁!我年遐龄的女儿,便是终身不嫁,老死家中,也绝不入那吃人的皇家半步!”   年希尧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但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父亲所言极是。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家,必须早做打算。”   年羹尧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咬着牙,手中的剑终于缓缓垂下,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的恨意与杀意并未消退,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他盯着虚空,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血誓:   “胤禛……你最好祈祷,这辈子,别再撞到我年羹尧手里!否则……”   年羹尧那一声饱含杀意的怒吼,以及父亲与兄长骤变的脸色,似乎终于耗尽了年世兰强撑着的全部心力。   那紧绷的、属于三岁孩童的脆弱神经,在释放出最关键的信息后,骤然松弛。   她小小的身子在年遐龄怀里软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盖住了那双曾盛满前世悲怆与今生决绝的眼眸,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竟在这剑拔弩张、人人色变的时刻,沉沉睡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沉睡,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年羹尧胸腔中那足以燎原的怒火。   他赤红的眼睛猛地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妹妹那张恬静得近乎不真实的睡颜上。   所有的狂怒、恨意,都在瞬间化为了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担忧与心痛。   “兰儿?”年羹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妹妹,确认她是否安好。   年遐龄也从巨大的悲愤与后怕中回过神来,感受到怀中女儿全然信赖的依偎和平稳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老迈却依旧清明的眼中,锐光一闪而过。   他抱着年世兰的手臂稳了稳,对年羹尧和年希尧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事,绝不可再提!亮工,收起你的剑!希尧,守住门!”   年希尧立刻领会,快步走到书房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确认无人靠近。   年羹尧也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将那柄折射着他内心狂澜的佩剑,“锵”地一声归入鞘中,只是那紧握剑柄的手,指节依旧惨白。   年遐龄低头,看着女儿沉睡中犹带泪痕的小脸,心中痛如刀绞。   他小心翼翼地将年世兰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用眼神示意年羹尧。   年羹尧立刻上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将妹妹从父亲怀中接了过来。   “先送兰儿回房休息,让丫鬟好生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年遐龄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年羹尧点了点头,抱着轻飘飘的妹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   穿过回廊,来到年世兰那间布置得温馨精致的闺房,他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拉过锦被,仔细掖好被角。   他站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妹妹的睡颜,那双紧闭的眼睛,隔绝了所有惊涛骇浪,只剩下孩童的纯真。 第287章 年世兰(3)   可他知道,这纯真之下,隐藏着怎样一段血泪斑斑的过往。   他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一种混合着滔天恨意与誓死保护的决心,在他年轻的胸膛里疯狂滋长。   “睡吧,兰儿。”他低声呢喃,如同立下誓言,“这一世,二哥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   安置好妹妹,年羹尧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柔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属于未来大将军的果决。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返回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年遐龄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仿佛在与巨大的命运搏斗。   年希尧则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僵直。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父亲,大哥。”年羹尧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暗流,“兰儿睡熟了。”   年遐龄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肃:“坐。”   年羹尧在下首坐了,腰背挺得笔直。   “今日之事……”年遐龄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然,梦境清晰,细节历历,更有兰儿……那绝非孩童能言。由不得我们不信。”   年希尧转过身,接口道,语气沉重:“若梦境为真,那我年家未来,实是步步杀机,如履薄冰。四阿哥……不,那位未来的……皇上,”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深深的忌惮,“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我等想象。倚重是假,忌惮是真,飞鸟尽良弓藏……我年家,不过是他掌中棋子,用后即弃。”   “所以,绝不能让兰儿再入火坑!”年羹尧斩钉截铁,眼中寒光凛冽,“不仅不能入火坑,还要离那个冷心冷肺的伪君子越远越好!父亲,大哥,我们必须早做筹谋!”   “这是自然。”年遐龄点头,“兰儿的婚事,日后需慎之又慎。待风头过去,我便是拼着这顶戴花翎不要,也要想法子为她求个恩典,免了选秀!”   “光是避开还不够!”年羹尧的思维飞速运转,前世的教训让他深知权力的重要,“我们必须让年家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便没有从龙之功,即便不与皇家联姻,也能屹立不倒!让任何人,包括……包括那未来的帝王,都不敢轻易动我年家分毫!”   年希尧沉吟道:“二弟所言极是。然则,权势过盛,岂非又蹈梦中覆辙?需得有功于国,却又不能功高震主,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一时间,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如何在保全家族、保护世兰的前提下,既能提升家族地位,又能避开帝王的猜忌,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年羹尧的脑中,如同黑夜中划过一道闪电,猛地响起了妹妹沉睡前提到的、那两个在当时情境下显得极其突兀,却此刻想来石破天惊的词语——   “牛痘……天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父亲!大哥!你们可还记得,兰儿睡去之前,说了什么?”   年遐龄和年希尧都是一怔,努力回忆。当时他们心神激荡,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骇人的梦境和年世兰的状态上,对于她那句含糊的呓语,并未深想。   “似乎……是提到了‘牛痘’和……‘天花’?”年希尧不确定地重复。   “对!就是牛痘和天花!”年羹尧激动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语速飞快,“天花!乃是朝廷心腹大患,亦是民间谈之色变的绝症!一旦爆发,十室九空,便是皇宫大内,亦闻之色变!若谁能解决此患,必是泼天的大功!”   年遐龄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亮工,你的意思是……?”   “兰儿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两个词!”年羹尧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父兄,“她是在提醒我们!牛痘……或许与防治天花有关!我依稀记得,似乎有民间传闻,说是挤奶女工若是出过牛痘,便不会再染上天花……只是此事虚无缥缈,从未有人深究,更无人敢轻易尝试!”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年希尧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迅速在脑中分析着利弊:“若……若此事为真,牛痘当真能预防天花,且风险远小于传统的人痘接种法……那此功,足以荫及子孙,福泽万民!其意义,远超开疆拓土!”   “更重要的是,”年羹尧接口,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此功,乃是为国为民的‘仁功’、‘德政’!并非拥立从龙之功,也非战场杀伐之功!这样的功劳,根基在于‘德’与‘仁’,在于普惠万民,即便是帝王,也无法轻易抹杀,更难以因此生出鸟尽弓藏之心!我们年家若立此功,便是立于不败之地!届时,以此为凭,为兰儿求一个免选恩典,顺理成章!谁敢置喙?”   思路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   年遐龄猛地一拍桌子,虽未发出太大响声,但决断之意已明:“好!此事,无论真假,必须立刻着手查证!希尧,你官身在外,人脉较广,立刻动用所有关系,秘密寻访,查证这牛痘与天花之间的关联,尤其是那些牧场、牛群聚集之地,务必找到确凿的证据或知情人!”   “是,父亲!”年希尧肃然领命。   “亮工!”年遐龄又看向次子,“你在京中,结交广泛,三教九流皆有接触。你负责从另一条线查起,寻访那些老医师,特别是接触过牲畜疾病的,或者那些世代挤奶的人家,旁敲侧击,务必谨慎,绝不可走漏风声,引人怀疑!”   “儿子明白!”年羹尧抱拳,眼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这不仅仅是一个可能带来巨大功劳的机会,更是保护妹妹、扭转家族命运的钥匙!   “记住,”年遐龄最后沉声叮嘱,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此事关乎我年家未来气运,更关乎兰儿一生幸福!在未有十足把握前,绝不可轻举妄动,亦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中女眷!”   “是!”年希尧与年羹尧齐声应道。   商议既定,三人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名为“希望”的光。   然而,对年世兰状态的担忧,依旧萦绕在心头。   她那突如其来的沉睡,以及沉睡前提到的惊人信息,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这一夜,年府三位顶梁柱,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年世兰精致的雕花大床上。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守了一夜的丫鬟见她醒来,连忙上前伺候,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年世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茫然。   她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又看了看丫鬟,歪着头,软软地问道:“我……我昨天是不是在爹爹书房睡着了?”   丫鬟见她神色如常,稍稍松了口气,笑着回道:“是呀小姐,二爷抱您回来的呢。您睡得可沉了。”   年世兰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小声嘟囔着:“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二哥好像在跟我玩,后来……后来就睡着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一副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这时,得到消息的年遐龄、年希尧和年羹尧几乎同时赶了过来。   三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兰儿,感觉如何?头还晕吗?”年遐龄坐到床边,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年世兰乖巧地摇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父兄,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爹爹,大哥,二哥,兰儿昨天是不是不乖,睡着了?你们说的什么……兰儿好像都忘了……”   她的眼神纯净,带着孩童特有的、对昨日之事浑噩不清的真实感。   年羹尧紧紧盯着妹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全然的纯真与一丝因“遗忘”而生的赧然。   他心中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庆幸,也是更深的心疼。   庆幸的是,妹妹不必再背负那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前世记忆,不必再时刻咀嚼那蚀骨的恨意与绝望。   她可以真正像一个三岁孩童那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心疼的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惊心动魄,从此都将由他们父子三人来背负。   他们将为她撑起一片干净的天空,扫清前路所有荆棘,让她这一世,只识欢喜,不识离愁。   年遐龄和年希尧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如释重负与决意。   “无妨,无妨。”年遐龄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将年世兰搂进怀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忘了好,忘了就好……我们兰儿,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年希尧也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神色,点了点头。   年羹尧更是挤出一个大大的、与平日无异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伸手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小懒猪,就知道睡!忘了正好,二哥今天带你去街上买新到的江南糕团,好不好?”   “好!”年世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拍着小手,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真的从未在她纯净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看着女儿/妹妹纯真无邪的笑脸,书房中那沉重而秘密的决议,变得更加坚定不可动摇。   一条充满希望却也布满未知风险的道路,已经在年家父子面前铺开。   而年世兰,这个看似遗忘了一切的关键之人,将在他们用爱与谋略筑起的堡垒中,安然成长。   风暴尚在远方,但守护的盾牌,已然举起。 第288章 年世兰(4)   年府的书房再次灯火通明,但与一月前那晚的凝重、悲愤与无措截然不同,此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着的、蓄势待发的激动。   窗外月色皎洁,一如他们此刻逐渐明朗的心境。   年遐龄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一份由年希尧亲自整理、誊写的厚厚卷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年希尧立于书案一侧,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笃定。   年羹尧则显得有些焦躁,他无法安坐,在书房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年轻的脸庞上,锐气与沉稳奇异地交织着,那双总是闪烁着桀骜或宠溺妹妹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猎鹰般的专注。   “一个月……”年遐龄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漫长跋涉终于望见绿洲的沙哑,“希尧,亮工,你们确认,此事……十拿九稳了?”   年希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肯定:“父亲,儿子动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明察暗访,甚至亲自去了京郊几处大牧场。确凿无疑!那些常年与奶牛接触的挤奶工,尤其是出过‘牛痘’——即牛身上一种类似天花的轻微病症——的人,几乎从未有过感染天花的记录。儿子甚至找到了几个祖辈都是挤奶工的人家,他们口中流传着‘出过牛痘,不怕天花’的老话,只是从未被官府和医家正式采信、整理。”   年羹尧停下脚步,接口道,语速快而有力:“我这边也一样。通过些江湖朋友、三教九流的门路,寻访了几位专治牲畜疫病的老兽医,还有几个从关外来的,知道些偏方的游医。说法都指向一点:牛痘在人身上发作轻微,通常只是手臂上起些疱疹,伴有几日低热,但过后,便能终身不染天花!风险远比‘人痘法’要小得多!人痘法一个不慎,便是真的引发天花,十死一生!”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年希尧整理的那份卷宗上:“大哥整理的这些案例,虽非朝廷认可的正式医案,但线索清晰,脉络一致,相互印证,足以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我们现在缺的,或许只是最后那一步——在可控之下,用牛痘接种于人,并成功观察其预防天花的效力。但根据目前所有线索推断,此事成功的把握,至少有八成!”   “八成……”年遐龄喃喃重复,眼中精光闪烁,“面对天花这等绝症,有八成把握,已是惊世之功!足以赌上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你们可知,此功若成,于我年家,于朝廷,于天下万民,意味着什么?”   年希尧沉声道:“于国,可解千百年来之心腹大患,保人口繁盛,社稷安稳。于民,可活无数生灵,免十室九空之惨剧。于君上,乃是彰显仁德,泽被苍生的不世功业。而于我年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正如二弟那晚所言,此乃‘仁功’、‘德政’,根基稳固,无人可轻易动摇。凭借此功,我年家可立于此番功劳,为兰儿求取免选恩典,顺理成章,无人敢阻。”   年羹尧重重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份功劳打底,我们年家便不必再去汲汲营营,争那从龙之功!不必再将家族的命运,寄托在任何一个皇子,尤其是那个冷血之徒的身上!我们可以走一条更稳妥、更光明的路!”   书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是充满力量感的,是暴风雨前凝聚力量的宁静。   年遐龄最终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以及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仿佛在向冥冥中的什么祈求庇佑。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   “好!既然时机已至,便不容错失。”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希尧,将卷宗再次完善,务求逻辑严密,证据链清晰。亮工,你负责准备好应对皇上可能提出的任何质询,尤其是关于牛痘接种的具体细节、风险控制,你要心中有数。”   “是,父亲!”两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年府表面平静,内里却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精密而紧张地运行着。年遐龄告了病假,闭门谢客,实则是在家中反复推敲呈递奏章时的措辞与姿态。   年希尧与年羹尧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将所有能找到的佐证都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而这一切的紧张与筹谋,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那座小小的、开满鲜花的院落之外。   年世兰依旧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她穿着漂亮的衣裙,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缠着二哥带她上街买糖人,听大哥讲些有趣的典故,在父亲膝下承欢。   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总是洋溢着纯真快乐的笑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照出的是一片毫无阴霾的蓝天。   她偶尔会好奇父兄为何似乎比以往更忙,但很快就会被新奇的玩具或点心吸引走注意力。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年家父子三人心中那份保护的决心便愈发坚定。   所有的暗流汹涌,所有的殚精竭虑,都是为了守护这片纯净的笑容。   年世兰并不是不知他们的动作,她知道她有爱她的家人,所以她这辈子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在他们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时机,终于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日子到来。   这一日,正值康熙万寿节前的某次大朝会,宫中传来消息,言及近日直隶一带天花又有小范围发生,龙心忧虑,在朝堂上询问群臣可有良策。往年此时,群臣多是说些加强隔离、注意防范的老生常谈,并无真正有效的办法。   年遐龄知道,机会来了。 第289章 年世兰(5)   他身着朝服,手捧那份凝聚了年家未来希望与心血的奏章,立于乾清宫外等候传召。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但他掌心却微微沁着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后,年希尧和年羹尧虽无资格上朝,却也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消息。   “宣——湖广巡抚年遐龄觐见!”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传来,年遐龄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金銮宝殿。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康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宇间带着一丝因国事操劳而生的倦色,以及听到天花疫情后的凝重。   群臣分列两旁,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年遐龄身上。   年遐龄行至御前,大礼参拜:“臣年遐龄,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爱卿平身。”康熙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朕听闻爱卿近日告病,今日上朝,可是有本要奏?”   “回皇上,”年遐龄起身,双手将奏章高高举起,“臣确有一本,关乎社稷民生,关乎我大清千秋万代之安稳!臣要奏的,乃是防治天花之良策!”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防治天花?千百年来无人能真正解决的难题,年遐龄竟敢在金殿之上,口出此言?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有怀疑,有不屑,也有几分期待。   康熙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身体微微前倾:“哦?防治天花之良策?年爱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天花乃朕之心头大患,亦是天下万民之灾劫,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臣不敢!”年遐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策并非臣之臆测,而是臣与犬子经过数月明察暗访,汇集大量民间实证,反复推敲考证所得!虽尚未经朝廷最后验证,但已有八成把握!此策若能成功,天花之患,可解矣!”   他将手中的奏章再次举起:“所有查证过程、案例证据、推演结论,皆在此奏章之中,恳请皇上御览!”   康熙帝示意内侍将奏章取上。他接过那厚厚的奏章,起初只是带着审视的目光快速浏览,但越看,他的神色越是专注,越是凝重。   奏章中逻辑严密,案例详实,从挤奶女工的普遍免疫现象,到牛痘与人痘的症状、风险对比,再到具体如何取痘、接种的推测方法,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康熙帝的脸上,试图从皇帝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康熙帝终于放下了奏章,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年遐龄:“年遐龄,你奏章中所言‘牛痘’之法,依据何在?果真能如你所言,风险远小于人痘?”   年遐龄早已做好准备,他不慌不忙,将年希尧、年羹尧查访到的关键案例,以及老兽医、挤奶工的口述传承,择其要点,清晰禀明。   他语气沉稳,措辞精准,既不过分夸大,又充分展现了此法的巨大潜力和可靠性。   康熙帝听着,眼中的疑虑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   他是雄才大略的君主,深知若此法为真,将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解决一个瘟疫的问题,更是稳固国本、收拢民心、彰显皇朝德政的千载难逢之机!   “好!好!好!”康熙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振奋之色,“年爱卿,若此法果真有效,你年家便是为大清立下了不世之功!福泽万民,功在千秋!”   他猛地站起身,朗声道:“传朕旨意!即刻由太医院院使牵头,汇同钦天监(此处可根据历史调整具体部门)及刑部(可提供死囚或自愿者进行试验),成立专案,依据年爱卿所呈之法,立即着手进行‘牛痘’接种试验!务必要快,要稳,要确凿无误!”   “臣,领旨谢恩!”年遐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跪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紫禁城。   年府上下,在接到宫中传来的确切消息后,一片欢腾!   下人们虽然不知具体细节,但都知道老爷立了大功,得了皇上金口玉言的褒奖!府中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年希尧和年羹尧在书房中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昂扬的斗志。第一步,他们成功了!   而后续的发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顺利。   在康熙帝的亲自督促下,太医院的试验进展极快。   他们先是谨慎地在动物身上试验,确认牛痘病毒的性状,随后在少量自愿的死囚和家奴身上进行了接种。   结果令人振奋!接种者几乎都只出现了轻微的局部症状和低热,很快便康复。   更重要的是,当他们后续尝试让这些接种者接触天花病毒时,无一感染!   数据一次次被确认,结果一次次被验证。   当最终那份盖着太医院和大理寺官印的、确认“牛痘接种法”安全有效的正式奏报呈递到康熙帝的御案上时,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康熙帝龙颜大悦,在早朝之上,当众宣布:“湖广巡抚年遐龄,及其子年希尧、年羹尧,献防治天花之良策‘牛痘法’,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此乃上天佑我大清,赐此仁术!年遐龄教子有方,忠心可嘉,擢升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年希尧勤勉王事,晋……年羹尧……(这个没有写清楚,是因为虽然此时官职提升不大,但圣眷已浓)!另,赐年遐龄双眼花翎,黄金千两,以示嘉奖!”   圣旨一下,年家真正意义上的一步登天!   这份功劳,不同于军功的杀伐,不同于政绩的考核,它带着“仁德”的光环,普惠万民,根基扎实无比。   正如年家父子所期望的那样,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这份功劳的价值,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动摇年家因此而获得的地位。   在年世兰四岁生辰过后不久的一个晴朗日子里,康熙帝因牛痘法推广初见成效,心情大悦,于御花园赐宴有功之臣。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年遐龄作为首功之臣,备受瞩目。   酒过三巡,康熙帝面带笑容,看向年遐龄:“年爱卿,你年家此次立此大功,可谓福泽深厚。朕记得,你有一幼女,聪慧伶俐,深得你心?”   年遐龄心中一动,知道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他立刻离席,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比的诚恳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回皇上!臣确有一小女,名唤世兰,年方四岁,乃是臣与贱妾心头至宝,顽劣不堪,实难登大雅之堂。臣……臣斗胆,恳求皇上天恩!”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已久的话:“臣别无他求,只愿小女能承欢膝下,平安喜乐度过一生。恳请皇上,念在臣父子微末之功,特赐恩典,准臣女年世兰,免于将来八旗选秀!臣,感激涕零,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一时间,御花园内安静了下来。免选秀恩典,这并非小事,尤其对于有功之臣的家眷,有时也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年遐龄此举,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爱女心切,不愿女儿卷入宫廷纷争。   康熙帝微微挑眉,看着跪伏在地、情真意切的年遐龄,又想到年家所立的确实是不世之功,这份功劳足以荫及子孙,一个免选秀的恩典,与之相比,并不算过分。   更何况,一个四岁稚童,免选与否,于皇家并无实质损失,反而能彰显皇恩浩荡,体恤功臣。   他沉吟片刻,朗声笑道:“爱卿爱女之心,朕心甚慰。你年家立此大功,活人无数,福泽绵长。区区一个免选恩典,朕准了!”   “内侍监记下,特旨: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年世兰,聪慧淑敏,念其年幼,特赐恩典,免于将来八旗选秀,以示嘉奖!”   “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年遐龄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这一次,是真正的、卸下千斤重担的激动与喜悦。   成功了!他们终于,为兰儿,劈开了命运的第一道枷锁!   消息传回年府,年希尧与年羹尧皆是狂喜。   年羹尧更是直接冲进妹妹的院子,将正在玩布娃娃的年世兰高高举起,转着圈,哈哈大笑:“好兰儿!太好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去那见鬼的地方了!”   年世兰被转得头晕,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襟,咯咯直笑,她装作不明白“那见鬼的地方”是哪里,但二哥开心,她就开心。   看着妹妹全然不知自己命运已被彻底扭转的无邪笑脸,年羹尧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紧紧抱住妹妹,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小小肩膀上,心中默念:“兰儿,这一世,二哥说到做到。这,只是第一步。”   他每次想到前世发生的事情,他都心疼,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妹妹他不能不在意…… 第290章 年世兰(6)   紫禁城的晨钟撞破黎明,金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璀璨的光河。乾清宫内,大朝会的氛围庄严肃穆,但隐隐流动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暗涌。   昨日御花园赐宴,皇上金口玉言准了年遐龄为其幼女求取的免选恩典,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众人皆感叹年家圣眷正浓,一步登天之势已然明朗。   年遐龄身着簇新的朝服,立于勋贵行列之中,虽竭力保持沉稳,但眉宇间那抹历经风波终见月明的舒展,以及眼底深藏的激动,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心中盘桓着昨日的恩典,为兰儿挣脱命运枷锁而倍感欣慰,只觉得肩头重担卸去大半,未来一片光明。   龙椅之上,康熙帝目光沉静地扫过满殿朱紫,最终落在了年遐龄身上。   昨日准了年家免选之请,他回宫后深思良久。   牛痘之法,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其意义远超乎一场战役的胜利,亦非寻常政绩可比。   这不仅是医术的突破,更是彰显帝王仁德、泽被苍生的祥瑞之功。   区区一个免选秀女的恩典,对于立下如此“仁功”的年家而言,似乎……仍显单薄,不足以完全匹配这泼天的功劳,亦不足以彰显他这位天子赏罚分明、皇恩浩荡。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年家的旗籍归属上。年家原属汉军镶白旗,而镶白旗……如今正归皇四子胤禛管辖。   想到胤禛,康熙帝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深邃了几分。   这个儿子,能力是有的,办事也勤勉,是他为太子胤礽精心挑选的辅佐之臣。   然而,帝王心术,重在平衡。   年家立此大功,若仍留在胤禛旗下,势必使得胤禛势力大涨,此消彼长,恐非太子之福。   他虽对太子近来言行偶有不满,但那更多是源于权力被分润的微妙警惕,内心深处,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嫡子胤礽,仍保有最多的期待与维护。   “不能让老四借此机会坐大。”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康熙脑中形成。   赏赐要厚,但要赏在他的掌控之下,而非增强任何可能威胁太子的皇子势力。   思绪既定,康熙帝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昨日,朕准了年遐龄为其女求免选秀之恩典。然,朕思虑再三,年家所献‘牛痘’之法,活人无数,福泽万民,此乃不世之功,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区区免选之恩,尚不足以酬其功,表朕之心。”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众臣皆屏息凝神,心中惊疑不定,不知皇上还要给予年家何等惊人的赏赐。   年遐龄更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只见康熙帝目光灼灼,朗声宣谕:“年遐龄及其子年希尧、年羹尧,忠心体国,献此仁术,功德无量。朕心甚慰!为酬此旷世之功,彰显皇恩,特旨:年家一族,自即日起,抬入满洲正黄旗!”   “抬旗”二字如同惊雷,猛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刹那间,朝堂上仿佛炸开了锅,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   原本安静的大殿里,瞬间被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所填满。   众臣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一双双眼睛里交织着嫉妒、羡慕与审视,齐刷刷地聚焦在年遐龄身上。   从汉军旗的镶白旗直接抬为满洲上三旗的正黄旗,这等跨越简直是鲤鱼跃龙门般的质变,谁能不眼红?   这还没完,康熙帝的声音继续回荡,带着一种施予无上荣光的意味:“并赐姓‘年佳氏’,以示恩宠!”   赐姓!抬入满洲正黄旗!   这接连两道恩旨,如同滔天巨浪,将整个朝堂彻底淹没。   如果说之前的升官晋爵和免选恩典是圣眷优渥,那么这抬旗赐姓,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一步登天!   年家从此不再是汉军旗人,而是堂堂正正的满洲勋贵,还是天子亲领的上三旗!这是多少满洲世家大族子弟奋斗终身都难以企及的荣耀!   年遐龄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他原本只求女儿平安,最多指望凭借功劳稳固家族地位,何曾敢奢望这等泼天的荣耀?   他浑身颤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哽咽,带着哭腔高呼:“奴才……奴才年遐龄……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从“臣”到“奴才”的自称转变,清晰地表明了他已然接受并融入了这新的身份。   这份恩宠,太重了!重到他唯有以全族的忠诚和性命来报答。   康熙帝满意地看着年遐龄感激涕零的反应,微微颔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年家直接抬入自己亲领的正黄旗,这份功劳和荣耀的最终归属,便牢牢系于他一人之身,与任何皇子无关。   年家感念天恩,将来自然是他,以及他属意的继承人的忠实臣仆。   然而,在这满殿的震惊与年遐龄的狂喜之中,有一人,尽管极力克制,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和脸上飞快闪过的一丝失落与阴霾,却未能完全逃过康熙帝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正是皇四子胤禛。   胤禛垂首立于皇子队列之中,宽大的朝袖下,拳头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年家!原本是他镶白旗旗下的人!   年羹尧更是他早已留意,认为可堪造就的年轻才俊。   他本已盘算着如何借此功劳,将年家彻底收归己用,成为自己未来的一大助力。   尤其是那献上牛痘之策的年羹尧,看似桀骜,实则能力出众,若好好打磨,必是一把利刃。   可如今……皇阿玛一道旨意,直接将年家连根拔起,抬入了正黄旗!这意味着年家从此与他再无直接的旗属关系! 第291章 年世兰(7)   这份眼看就要到手的强大助力和不容忽视的政治资本,竟在咫尺之遥,被他的皇阿玛轻描淡写地夺走了!   他心中的失望与挫败,如同毒蔓般悄然滋生。   他自认心思藏得极深,多年来谨言慎行,韬光养晦,从不轻易表露对权势的渴望,一心扮演着忠君办事、友爱兄弟的角色。   方才那瞬间的失落,在他看来已是极快的掩饰,却万万没想到,还是被御座之上那洞察秋毫的父皇捕捉到了。   康熙帝的目光在胤禛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心中却已是一片清明,甚至掠过一丝冷意。   “老四……他果然存了心思。”康熙帝心中暗忖。   他原本对胤禛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为太子的臂助,稳固国本。   可如今看来,这个儿子,并非如表面那般安分。   他对年家被抬旗的失落,恰恰暴露了他对权力的渴望,以及……或许对那储君之位,也并非毫无念想。   “看来,朕以往还是小觑了他的城府。”康熙帝的眼神深处,多了一分审视与警惕。   太子胤礽是他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尽管近来父子间渐生龃龉,但他绝不容许任何皇子,包括胤禛,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也罢,”康熙帝心中已有决断,“日后对老四,需得多留几分心了。重用可以,但绝不能让其势大,凌驾于太子之上。”   这道抬旗的旨意,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彻底改变了年家的命运轨迹,更在不经意间,提前拨动了九龙夺嫡那根敏感而残酷的琴弦。   胤禛因为一时不慎流露的情绪,就此在康熙心中埋下了一根刺,这对他未来的道路,产生了深远而复杂的影响。   胤禛退朝回到府邸,满心懊恼。他深知自己这一疏忽,怕是让皇阿玛起了戒心。他在书房来回踱步,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必须更加谨慎,重新规划自己的策略,不能再露出丝毫破绽。   而此时,太子胤礽听闻此事,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在他看来,胤禛不过是个小角色,翻不起什么大浪,年家被抬旗,对他的太子之位毫无威胁。   八阿哥胤禩得知后,心中暗自幸灾乐祸。他一直视胤禛为潜在对手,如今胤禛在皇阿玛面前失了宠,他自然开心。   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暗自警惕着胤禛接下来的动作,毕竟胤禛能隐忍多年,也绝非泛泛之辈。   胤禛站在窗前,望着夜色,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场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尽快调整状态,重新布局,为自己的未来拼出一条血路。   圣旨下达,迅疾如风。   当“年家抬入满洲正黄旗,赐姓年佳氏”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引起的轰动远比昨日更甚。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旷世恩典。   年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的宾客踏破,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昔日或许还有些许交往界限的满洲勋贵,如今也纷纷递上帖子,言语间多了几分真正的亲近与拉拢。   年府之内,张灯结彩,仆从们行走间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年遐龄捧着那明黄耀眼的圣旨,老泪纵横。   年希尧亦是心潮澎湃,他比父亲想得更深一层,抬旗赐姓,固然是无上荣光,但也将年家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未来的每一步,更需如履薄冰。   年羹尧在最初的狂喜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胤禛那双深沉难测、冷酷无情的眼睛。如今,年家脱离了胤禛的旗籍,等于斩断了他与胤禛之间一道重要的天然纽带!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好!太好了!”年羹尧在自己院中,忍不住抚掌低笑,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性的光芒,“胤禛,看来连老天爷都不帮你!这一世,我年佳氏(他开始适应新姓氏)与你,再无瓜葛!你想再如前世那般利用我年家,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心中对康熙的这道旨意,充满了感激。   这不仅给了年家更高的起点,更无形中为他们避开前世的灾祸,扫清了一大障碍。   而在年府最宁静的那个小院里,即将改名为年佳·世兰的小女孩,为家族这天翻地覆的变化感到开心。   此时的她正拿着二哥新给她买的泥人,在丫鬟的看护下,于阳光下嬉笑玩闹,笑声清脆如银铃,纯真的眼眸里,映照着蔚蓝的天空。   也是因为年世兰的心态影响到她了,她此时就如同真正的小孩子一般……   风暴的旋涡似乎正在远方加速形成,但那道由父兄用功劳与谋略、借帝王之手筑起的守护高墙,已然巍然矗立。   被牢牢护在墙内的年世兰,她的命运轨迹,从免选秀女到抬旗赐姓,已被彻底扭转,驶向了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年家的棋局,因这意外而至关重要的“抬旗”一手,局面豁然开朗。   然而,皇权之下,恩威难测,未来的路,依旧漫长且需步步为营。但至少此刻,希望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自年家抬旗赐姓,一跃成为天子亲领的满洲正黄旗年佳氏后,整个家族的气象为之一新。   府邸虽未扩建,但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贵,无形中透出一种新贵家族的煊赫与生机。   然而,在这煊赫之下,年家父子三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谨慎。   书房密议,烛火摇曳。   年遐龄,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兼太子太保,官威日重,但眉宇间更多了一份深沉的思量。   他环视两个儿子,沉声道:“皇恩浩荡,赐我年佳氏如此殊荣。此恩源于牛痘之功,根基在于‘忠君体国’四字。如今我们既入天子亲领正黄旗,便更需谨记本分。”   年希尧接口,他如今在官场也更加如鱼得水,但行事愈发稳健:“父亲所言极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年家能有今日,全赖皇上信重。日后朝堂之上,无论风向如何,我年家只应秉持一条——忠君,只听皇上一人之令。”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至于各位阿哥……尤其是曾经隶属的镶白旗旧主,更需保持距离,不可再有任何牵扯。”   年羹尧(如今已是年佳·羹尧)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父亲、大哥放心。经过那场‘梦境’,我比谁都清楚,唯有紧靠皇权,才是家族立身之本。那些龙子凤孙,心思深沉,与他们牵扯过深,无异于与虎谋皮。前世……哼,今生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我们只做皇上的纯臣,保皇党!如此,既能安享富贵,又能最大程度护佑兰儿周全。”他提到妹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无比的坚定。   “好!”年遐龄重重一拍大腿,“我年佳氏,自此便是皇上手中最忠诚的刀,最稳固的盾!不结党,不营私,唯皇命是从!”   这项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的重大决策,在年家核心层悄然落定。   而他们在朝堂上的表现,也迅速印证了这一点。   无论是太子一系示好,还是其他皇子,如逐渐崭露头角的八阿哥胤禩等人有意无意的拉拢,年家父子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恭敬却疏离,始终将康熙的意志摆在首位,办事勤勉,不偏不倚。   这种变化,自然逃不过康熙帝的眼睛。   御书房内,康熙批阅着奏章,偶尔会看到年遐龄或年希尧呈上的条陈,皆是就事论事,毫无攀附结党之迹。   李德全有时也会禀报,哪位阿哥又试图邀年家子弟过府饮宴,被年家以各种理由婉拒。   康熙放下朱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侍立一旁的李德全似随意言道:“年佳氏一门,倒是识趣知进退。”   李德全何等机灵,立刻躬身赔笑:“皇上圣明。年佳大人一家,感念天恩,自是赤胆忠心,只知有皇上。”   康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他需要能干事的臣子,更需要绝对忠诚的臣子。   年家此举,无疑是向他表明了最彻底的依附,这让他非常受用。   看来,那抬旗的恩典,没有白给。   一个有能力、懂感恩且只忠于自己的新贵家族,正是他目前所需要的,可以用来平衡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因着这份满意,在一次宫中举办的节庆盛宴上,康熙特意在吩咐邀请名单时,加了一句:“年佳遐龄的幼女,名唤世兰的,也让她一起来吧。朕倒要看看,让他年家舍得用那般大功换取自由的小丫头,是个什么模样。”   圣意传出,年府又是一阵忙而不乱的准备。   年夫人几乎是喜极而泣,老来得女,她将年世兰视若眼珠子,如今女儿不仅能免于选秀,更能得蒙圣眷,被皇上亲口点名参加宫宴,这是何等的荣耀!   她亲自督促,将年仅五岁的年世兰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玉女娃娃。 第292章 年世兰(8)   穿着簇新的、用江南进贡的软烟罗裁制的粉色小旗袍,襟口和袖边缀着细小的珍珠,头上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系着与衣服同色的丝带,还别出心裁地簪了两朵小巧精致的宫花。   年世兰本就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灵动,经过这般精心打扮,更是粉雕玉琢,明媚得如同初春最娇嫩的那朵海棠花,虽年纪尚小,已难掩其夺目光彩。   宫宴那日,太和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命妇女眷按品级落座。   年夫人带着年世兰,坐在属于年佳氏的位置上,颇为引人注目。   尤其是年世兰,她年纪小,却不怯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满座珠光宝气的贵人,小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举止落落大方,在一众或拘谨或刻意端庄的贵女中,显得格外清新可爱。   康熙帝高踞御座,目光扫过全场,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格外醒目的粉妆小娃娃。   他见那年世兰不仅不怕生,反而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毫无杂质、纯粹又甜美的笑容,甚至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子。   这一笑,让康熙不由得愣住了。   他身为帝王,威严日重,莫说宫外的孩子,就是他自己的公主、皇孙女们,见到他大多也是规规矩矩,带着几分畏惧,何曾见过如此不怕他,还主动对他笑得这般灿烂无邪的孩子?   那笑容如同冬日暖阳,瞬间穿透了帝王身份的隔阂,直抵内心最柔软处。   康熙冷硬的心肠,竟因这五岁稚童的一个笑容,泛起了一丝难得的暖意和愉悦。   “倒是个胆大灵秀的孩子。”康熙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对年世兰的印象极好。   而这一幕,也被坐在妃嫔席位上、一向以明艳爽朗著称的宜妃郭络罗氏看在眼里。   宜妃性子活泼,最喜热闹,也格外喜欢漂亮孩子。她自己连生了三个皇子(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十一阿哥胤禌),个个都是皮实的小子,内心深处一直渴望能有个娇娇软软的女儿承欢膝下,却始终未能如愿。   此刻见到年世兰,宜妃只觉得眼前一亮。   小姑娘不仅模样生得极好,难得的是那份大方不怯场的劲儿,还有那灿烂的笑容,简直就像她梦中闺女该有的样子!   她越看越喜欢,眼神几乎黏在了年世兰身上,恨不得立刻抱过来亲香亲香。   宫宴结束后,各府家眷依序告退。   宜妃回到自己宫中,仍是心心念念想着那个叫年世兰的小姑娘,只觉得心里痒痒的。   她是个行动派,既然喜欢,便毫不吝啬地表达。   当即吩咐宫人,开自己的私库,拣选了许多适合小姑娘用的东西——有内务府新进贡的、用料考究的江南绸缎,适合小女孩裁衣;有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的璎珞项圈,小巧精致;有几对成色极好的玉镯;还有一些宫外难得一见的西洋进贡的玩偶和精巧玩意儿。   林林总总,装了满满几个大礼盒,派人浩浩荡荡地送到了年佳府上,指明是宜妃娘娘赏给年世兰小姐的。   这一举动,自然迅速传遍了后宫,也第一时间报到了康熙那里。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向康熙禀报:“皇上,宜妃娘娘今日似乎格外喜欢年佳大人的幼女,赏赐了不少珍玩衣物。”   康熙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挑了挑眉,随即了然一笑。   他对自己这个爱妃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宜妃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抱怨,说自己生了三个“讨债的混世魔王”,就想要个贴心小棉袄,还曾半真半假地央求他,若后宫哪位妹妹生了公主,让她抱去养几天。   不过真让她抱养了,她也没同意,当初恪靖远嫁后,她就歇了这份心思。   “她啊,这是看人家小姑娘合眼缘,过干瘾呢。”康熙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调侃,“年佳氏那小丫头,确实招人喜欢。宜妃眼光倒是不错,与朕一般。”   他并未将此事与拉拢朝臣联系起来,因为他清楚宜妃的喜欢纯粹是出于对小女孩的疼爱,并无政治目的。   而且,年家如今是他的正黄旗奴才,宜妃的兄长们也在朝为官,这点分寸,她和他都懂。   皇帝的这种态度,无疑更助长了宜妃对年世兰的喜爱。   此后,逢年过节,或是宫中有什么新鲜有趣的贡品,宜妃总会惦记着给年世兰送一份去。   年世兰小小年纪,便时常蒙受宫妃赏赐,其名声在京中贵族圈中愈发响亮。   众人都知,年佳氏这位千金,不仅圣眷在身,还得宜妃娘娘如此青睐有加,当真是福泽深厚。   自那日宫宴康熙帝默许甚至略带调侃地认可了宜妃对年世兰的喜爱后,宜妃郭络罗氏心中那点因帝王威严而残存的最后一丝顾忌也烟消云散了。   她本就是爽利明快的性子,既然皇上都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她还有什么理由不遵从自己的心意呢?   于是,一道恩旨便从翊坤宫传出,宣年佳氏之女年世兰入宫觐见。   消息传到年府,年遐龄与年夫人自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宜妃娘娘对兰儿的青睐竟如此之深;喜的是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宠,意味着年家在宫中又多了一份善缘。   年夫人更是精心为女儿打扮,再三叮嘱宫中礼仪,虽知女儿聪慧,仍不免忧心。   唯有年羹尧,在得知消息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世,妹妹便是困于那九重宫阙,香消玉殒。今生虽已免选,但频繁出入宫廷,是否会再沾染上是非?   但转念一想,如今年家已是正黄旗,与皇家关系亲近乃属正常,且宜妃娘娘是出了名的性子好,又与任何阿哥的势力无甚紧密牵扯,兰儿能得她喜爱,或许并非坏事,至少能在康熙面前多几分眼缘。   他压下心底一丝莫名的不安,只反复交代妹妹身边跟去的嬷嬷和丫鬟,务必寸步不离,仔细照料。 第293章 年世兰(9)   五岁的年世兰,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锦缎小旗袍,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用同色丝带系着,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粉嫩,宛如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被嬷嬷牵着,迈过一道道高高的宫门槛,走进了翊坤宫。   翊坤宫内布置得华丽而不失温馨,处处彰显着主人受宠的地位和明媚的个性。   宜妃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年世兰进来,眼睛顿时一亮,不等她行全礼,便亲自上前将她拉了起来,搂在怀里,笑着打量:“好孩子,快让本宫好好瞧瞧!几日不见,我们世兰越发水灵了!”   年世兰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抬头看到宜妃娘娘那张笑意盈盈、毫无架子的明媚脸庞,感受到她怀抱的温暖和善意,那点紧张便很快消散了。   她仰着小脸,甜甜地唤了一声:“宜妃娘娘安好。”   声音软糯,眼神清澈,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真与信赖。   宜妃的心简直要被融化了,她拉着年世兰坐在自己身边,吩咐宫人端上各色精致的点心蜜饯,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新奇玩意儿——有会唱歌的西洋八音盒,有栩栩如生的琉璃小动物,还有内务府巧匠用绒布做的憨态可掬的布老虎。   年世兰到底是孩子心性,见到这些有趣的玩意儿,立刻被吸引,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   她也不怯生,宜妃问她什么,她便大大方方地回答,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偶尔还会冒出几句童言稚语,逗得宜妃开怀大笑。   一大一小,相处得极其融洽。   翊坤宫内时常传出宜妃爽朗的笑声和年世兰银铃般的笑语,连宫人们都觉得,自从小年小姐常来之后,翊坤宫的氛围都变得更加轻松快活了。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穿着皇子常服的小男孩,被乳母牵着,有些怯生生地从内殿探出头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同龄孩子显得瘦弱一些,正是宜妃所出的十一阿哥胤禌。   “禌儿,快过来。”宜妃见到儿子,连忙招手,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和担忧,“来看看世兰姐姐。”   胤禌自幼体弱多病,是宜妃的一块心病。   他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在殿内静养,很少与外人接触,性子也有些内向。   此刻,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坐在母妃身边、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的小姐姐。   年世兰也看到了这个瘦弱的小弟弟。她想起入宫前,母亲隐约提过,宜妃娘娘有位小阿哥,身子骨不大好。   她站起身,走到胤禌面前,从桌上拿起那个最可爱的布老虎,递到他面前,露出一个极其友好的笑容:“十一阿哥,这个给你玩,好不好?”   她的笑容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声音软软的,充满了善意。   胤禌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布老虎,苍白的小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伸出小手,接过了布老虎,小声地说:“谢谢……姐姐。”   宜妃看到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像年世兰一样健康活泼,无忧无虑啊!   自此以后,年世兰每次入宫,便多了一项任务——陪十一阿哥胤禌玩耍。   起初,胤禌只是安静地跟在年世兰身边,看着她玩。   年世兰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玩得开心,或是摆弄花草,或是追逐蝴蝶,银铃般的笑声洒满翊坤宫的庭院。   渐渐地,胤禌被她的快乐感染,也开始尝试着加入。   年世兰便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在院子里慢慢走,玩一些不那么剧烈的游戏,比如丢布包,或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有一次,年世兰带着胤禌来到花园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棵古老的桂花树。年世兰兴奋地说:“胤禌弟弟,我们一起捡桂花做香囊好不好?”   胤禌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年世兰拉着他的手,蹲下来仔细地在地上挑选又大又香的桂花。   她耐心地教胤禌怎么分辨桂花的好坏,还给他讲桂花做成香囊后能驱蚊又好闻。胤禌听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也认真地跟着捡起来。   两人捡了满满一小兜桂花,年世兰带着胤禌回到翊坤宫,找嬷嬷要了针线和香囊布。   年世兰穿针引线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她很专注,一边缝还一边给胤禌讲着自己在家学女红的趣事。   胤禌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年世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香囊缝好,年世兰把桂花装进去,递给胤禌说:“弟弟,这个给你,以后带着它,就像姐姐陪着你一样。”胤禌紧紧地把香囊抱在怀里,脸上洋溢着开朗的笑容。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当年世兰与胤禌单独相处,或是递水给他喝的时候,她会将灵泉水混入胤禌的茶水或点心中。   她如今见到宜妃待她真心,小胤禌又如此可怜,她便萌生了帮助他的念头。   一滴,两滴,三滴……   随着年世兰一次次入宫,一次次悄无声息地将灵泉水混入胤禌的饮食,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胤禌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有了一丝红润。原本恹恹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不再是整日昏昏欲睡。   他跟着年世兰在院子里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偶尔还会学着年世兰的样子,小跑几步,虽然还是会气喘,但比起之前动辄就病倒,已是天壤之别。   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会主动拉着年世兰的衣角,含糊地叫着“姐姐”,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欢喜。   这一切变化,落在宜妃眼中,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她起初以为是太医新开的方子起了作用,但仔细询问太医,太医也只说是阿哥年纪渐长,自身元气有所恢复,方子只是辅助。   宜妃又将目光投向了经常带着胤禌活动的年世兰。   是了!定然是如此!   在宜妃看来,定是年世兰这孩子天生带着福气,她活泼开朗的性子感染了禌儿,带着他动起来,跑起来,这身子骨才一天天见好!   以前禌儿总是闷在屋里,不见阳光,不活动,怎么能强壮起来?如今有世兰带着,他心情愉悦,愿意活动,这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好孩子!真是宜额娘的小福星!”宜妃激动地搂过年世兰,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眼中的喜爱和感激几乎要溢出来,“以后你可要常来,多带着你胤禌弟弟玩,让他也跟你一样,健健康康的!”   年世兰被宜妃搂在怀里,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喜悦,心里也甜滋滋的。   她不能说出灵泉的秘密,但看到小胤禌一天天好起来,宜妃娘娘如此开心,她也觉得自己做了很有意义的事情。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清脆:“嗯!宜妃娘娘放心,世兰喜欢和十一阿哥玩,一定会带他多动动的!”   自此,宜妃对年世兰更是疼到了骨子里。不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年府,更是真心实意地将她当成了半个女儿看待。   她甚至开始认真地规划起来,以后更要鼓励胤禌多跟世兰姐姐一起活动,跑跑跳跳,说不定……说不定她的禌儿,真的能摆脱病弱的纠缠,平安健康地长大成人!   紫禁城的规矩,皇子年满六岁便需迁入阿哥所居住,正式开蒙读书,学习文治武功,非奉召不得随意踏入后宫,以示避嫌与历练。   宜妃所出的九阿哥胤禟,如今刚满七岁,正是猫嫌狗厌、精力过剩又对规矩似懂非懂的年纪。   阿哥所的拘束生活,如何比得上在翊坤宫母亲膝下承欢自在?于是,逃学溜号,偷偷潜回翊坤宫寻找慰藉和点心,便成了小胤禟偶尔为之的“冒险”。   这一日,恰逢上书房的师傅讲授《大学》,之乎者也听得胤禟昏昏欲睡,眼见师傅转身板书,他瞅准机会,像只灵活的小泥鳅,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的侍卫,一溜烟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跑去。   他心中盘算着,这个时辰,额娘宫里定有点心,说不定还能缠着额娘撒会儿娇,躲过下午的骑射课。   想到此,他胖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然而,刚蹑手蹑脚地踏进翊坤宫的院门,胤禟却猛地刹住了脚步,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只见庭院那棵繁茂的海棠树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穿着粉蓝色锦缎小旗袍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拨弄着几朵落花,侧脸线条柔和,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   刹那间,胤禟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怎样精致灵动的脸庞!   乌黑莹润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挺翘的小鼻子下,花瓣般粉嫩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丝好奇看向他这个不速之客。   她整个人就像年画里走下来的玉女,又像是御花园中最娇嫩的那朵芙蓉花,清新明媚,瞬间照亮了胤禟因逃学而有些忐忑的心。   胤禟呆立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竟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 第294章 年世兰(10)   年世兰也看到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胖子。   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皇子的常服,袍角似乎还沾了点灰尘,脸蛋圆嘟嘟的,五官却能看出与宜妃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一双上挑的凤眼,灵动狡黠,只是此刻被婴儿肥掩盖了部分锋芒,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她立刻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宜妃娘娘提过的、那个在阿哥所读书、性子活泼的九阿哥胤禟。   前世,她久闻九阿哥胤禟容貌昳丽,是众皇子中相貌最出众者,可如今亲眼见到……嗯,美貌暂时是没看出来,这小胖墩的身材倒是颇为扎实。   她想起听闻中他与十阿哥胤䄉形影不离,是宫里出了名的“难兄难弟”,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九阿哥?”年世兰站起身,拍了拍小手,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声音软糯清脆,“世兰给九阿哥请安。”   她的镇定自若和那声悦耳的“世兰”,让胤禟回过神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努力想摆出兄长的架子,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好奇:“你……你就是年世兰?额娘常提起的那个世兰妹妹?”   “正是。”年世兰微微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一笑,更是让胤禟觉得眼前仿佛有花儿绽放。   他平日里在阿哥所,见的不是严肃的师傅就是同样皮糙肉厚的兄弟,何曾见过如此玉雪可爱、笑容甜美的小姑娘?   瞬间,什么点心,什么撒娇,都被他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新认识的“世兰妹妹”。   他立刻凑上前,开始喋喋不休:“世兰妹妹,你怎么在这儿?是额娘宣你进宫的?你喜欢吃什么点心?翊坤宫小厨房做的奶饽饽可好吃了!还有……”   他正说得起劲,宜妃闻声从殿内走了出来,见到本应在阿哥所读书的儿子出现在这里,柳眉立刻竖了起来:“胤禟!你又逃学!”   胤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公鸡,声音戛然而止,胖胖的身子一僵,讪讪地转过身:“额娘……我,我就是……回来看看您……”   “看看我?我看你是又想躲懒!”宜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拧住他的耳朵,“还不快给我回去上学!小心你皇阿玛知道了,罚你抄书!”   胤禟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眼睛却还不住地往年世兰那边瞟,嘴里嚷嚷着:“额娘轻点!轻点!我这就回去!世兰妹妹,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我带你去看我养的蝈蝈!”   最终,小胤禟还是被宜妃“押送”回了阿哥所,并且因为逃学,被闻讯而来的康熙罚抄了十遍《孝经》。   可即便趴在桌子上抄得手腕发酸,胤禟心里却还是美滋滋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年世兰站在海棠树下的模样,只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收集的所有珍玩宝贝都要好看,都要让他喜欢。   他的喜欢,纯粹而直接,就像他喜欢一切美丽耀眼的事物一样。   而年世兰,无疑是他见过最美丽耀眼的存在。   自此以后,翊坤宫对胤禟(以及他的小尾巴十阿哥胤䄉)的吸引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如今的上书房放学时分,总会看到这样一幕:九阿哥胤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学堂,拉着同样圆滚滚、性子憨直的十阿哥胤䄉,目标明确,直奔翊坤宫。   “九哥,等等我!跑那么快干嘛?”胤䄉喘着气跟在后面,一脸不解。   “快点!去晚了世兰妹妹该走了!”胤禟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胤䄉对那个年家的小姑娘没什么特别概念,但他习惯了跟着胤禟,胤禟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胤禟想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   于是,两个小胖子一前一后,成了翊坤宫的常客。   他们到的时候,常常能看到年世兰正陪着身体渐好的十一阿哥胤禌在院子里玩。   有时是安静地一起看绘本,有时是玩些简单的游戏,年世兰清脆的笑声和胤禌细弱的、却带着欢快语调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胤禟的加入,总会让场面变得更加热闹。   他会献宝似的拿出自己新得的玩意——可能是造型奇特的鲁班锁,可能是叫声响亮的蝈蝈笼,也可能是色彩斑斓的西洋画片,迫不及待地跟年世兰分享。   年世兰虽然心理年龄远超他们,但也乐于配合,表现出适当的好奇和赞叹,这让胤禟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胤䄉则通常是坐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翊坤宫的点心,看着九哥围着年家妹妹转,偶尔插几句话,或是被胤禟拉着一块玩。   他性子直率,没什么心机,觉得年世兰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不像其他格格那样扭捏,便也很快接受了她,一口一个“世兰妹妹”叫得亲热。   这天,胤禟又带着胤䄉来找年世兰,还兴奋地拿着一个复杂的鲁班锁。   “世兰妹妹,你看这个,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胤禟晃着鲁班锁,满脸得意。   年世兰来了兴致,接过鲁班锁仔细端详。   她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没一会儿就将鲁班锁解开了。   胤禟和胤䄉目瞪口呆,半晌,胤禟才反应过来,惊叹道:“世兰妹妹,你好厉害!”胤䄉也跟着连连点头。   之后,胤䄉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年世兰:“世兰妹妹,这是我让人做的,可好吃了。”   年世兰微笑着接过,轻声道谢。   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绣着粉色小花的小香囊,回赠给胤䄉:“谢谢你的点心,这个小香囊送你。”胤䄉开心地接过,把香囊紧紧握在手里。   他们又一起在院子里嬉笑玩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和谐美好的景象。   而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之外,并非没有人注意到这股逐渐凝聚的、围绕在翊坤宫周围的小小力量。   在阿哥所的另一处,年仅八岁却已初显沉稳、心思深沉的八阿哥胤禩,正默默地观察着。 第295章 年世兰(11)   他也曾试图接近九弟和十弟,用温和的态度和分享文具等方式拉近关系,为未来积蓄力量。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从那个年家的小女孩出现后,九弟和十弟放学后的心思,几乎全被翊坤宫勾走了。   他们谈论的话题,也多了许多“世兰妹妹”如何如何。   胤禩那双清澈却过早蕴藏了风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年家……那个新近抬旗、圣眷正浓的年佳氏?他暂时按捺下了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年世兰”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对于这一切暗流,年仅五岁的年世兰自然无从知晓。   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与几位小阿哥的友谊。   宜妃娘娘的疼爱,胤禟毫不掩饰的喜欢,胤䄉憨厚的陪伴,以及胤禌日渐依赖的目光,都让她在深宫之中,感受到了一份难得的、不掺杂质的温暖。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圈禁了无数金丝雀般的生命,却似乎圈不住年世兰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飒爽与勃勃生机。   当别的满洲贵女在闺房中学习针黹女红、吟风弄月时,年世兰却更向往广阔的天地和纵马驰骋的自由。   这份喜好,在她频繁出入宫廷,与几位小阿哥熟稔之后,愈发藏不住了。   翊坤宫的庭院里,时常能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景象。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再只是摆弄花花草草或是精致的玩偶,而是拿着一根特意为她打造的小巧马鞭,有模有样地练习着鞭法。   鞭梢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啪”响,虽力道不足,但架势、角度已然透出几分未来的凌厉。   那是她的二哥年羹尧,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悄悄教给她的“防身术”。   年羹尧深知妹妹貌美,未来难免引人注目,有些自保能力总是好的,更何况,他私心里也觉得,妹妹挥鞭时的英姿,远比那些弱质纤纤的闺秀更令人心折。   这一日,胤禟和胤䄉刚放学回来,就看到年世兰在院子里练鞭。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鞭影翻飞间,她的小脸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专注而明亮,整个人仿佛一颗燃烧的小太阳,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胤禟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只觉得世兰妹妹这样,比宫里任何格格都要好看,都要神气!   他凑上前去,满脸崇拜:“世兰妹妹!你还会耍鞭子?真厉害!”   年世兰收起鞭子,微微喘息,笑道:“是二哥教我的,只是些花架子罢了。”   “那也厉害!”胤禟毫不犹豫地捧场,然后眼珠一转,“世兰妹妹,你是不是喜欢骑马?我知道南苑有处小马场,养着好些温顺的小马驹!改天我带你去!”   一直跟在旁边,对读书兴趣缺缺,却天生对武事感兴趣的十阿哥胤䄉,也立刻来了精神,瓮声瓮气地附和:“对对!骑马好玩!比念书好玩多了!”   年世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确实喜欢骑马,在年府时,二哥就曾偷偷带她骑过几次,那种风掠过耳畔的感觉,让她无比着迷。   于是,在胤禟的积极怂恿和胤䄉的热烈响应下,去南苑骑马成了他们新的娱乐项目。   宜妃起初还有些担心,但看到年世兰年纪虽小,骑术却颇为稳健,显然是有底子的,加上胤禟、胤䄉拍着胸脯保证会保护好妹妹,更重要的是,她看到自己那体弱的小儿子胤禌,竟然也眼巴巴地望着哥哥姐姐们,小脸上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宜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一直盼着胤禌能强健起来,如今有年世兰这个“榜样”在,又能和哥哥们一起活动,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她立刻点头应允,并吩咐奴才们务必小心看护。   就这样,南苑的马场上,经常出现这样一道独特的风景:一身火红色骑装、神采飞扬的年世兰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努力策马追赶、胖乎乎却一脸兴奋的九阿哥胤禟,以及骑术同样不错、大呼小叫的十阿哥胤䄉。   而在场地边缘,则由精奇嬷嬷和侍卫小心护着,骑着最温顺小马的十一阿哥胤禌。   他虽然还不能纵情奔跑,但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阳光和微风,看着哥哥姐姐们欢快的身影,苍白的小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容。   这一日,他们又来到了南苑马场。年世兰一到,便轻盈地跃上马背,轻轻一抖缰绳,小马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她身姿挺拔,驾驭着小马轻松地绕过一个个障碍,宛如灵动的飞燕。   胤禟赶忙跟上,可他的动作略显笨拙,马速也时快时慢,但他眼睛紧紧盯着年世兰的背影,努力追赶着,脸上满是坚定,甘之如饴。   胤䄉不甘示弱,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炫耀:“看我这骑术,定能超过你们!”说着还故意做出几个高难度动作。   场边的胤禌扯着嗓子为他们加油鼓劲:“九哥、十哥、世兰姐姐,加油!”声音清脆响亮。   突然,年世兰勒住缰绳,小马乖巧地停了下来。   她笑着看向后面的胤禟和胤䄉,喊道:“你们也别光比啦,咱们一起慢慢溜达欣赏风景。”大家听了,都放慢速度,围绕在一起,欢声笑语回荡在马场之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康熙耳中。   他起初也有些讶异,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竟如此热衷骑射?   一日,他心血来潮,微服行至南苑,恰好看到年世兰在练习鞭法。   只见她手腕翻转,鞭子如同灵蛇出洞,时而缠绕,时而击打,虽然力量稚嫩,但节奏分明,姿态优美,隐隐已具大家风范。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赞赏。他见过无数勇士挥鞭,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幼的女孩身上看到这般灵动的气势。   他不禁想起了年羹尧,那个在武课上表现突出、锋芒渐露的年轻人,果然是虎兄无犬妹。   “这年家的小丫头,倒是有趣。”康熙对身边的李德全笑道,“颇有我满洲姑奶奶当年的风范。”   看到年世兰与胤禟、胤䄉甚至胤禌相处得如此融洽,一起骑马、嬉戏,不仅没出什么乱子,反而让一向有些骄纵的胤禟收敛了不少,让憨直的胤䄉找到了玩伴,更让体弱的胤禌愿意走出宫殿,接触阳光,康熙心中那点因年世兰是汉军旗抬旗(虽已抬旗,但潜意识可能仍有区分)而残存的细微隔阂,也彻底消散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健康、活泼、大方,并能给他儿子们带来积极影响的可爱孩子。   一个念头在康熙脑中形成。他回到乾清宫,思索良久。大清的公主,自太祖太宗起,便多有抚蒙之责。   远嫁草原,环境艰苦,若身体羸弱,往往难以适应,英年早逝者不乏其人。   若他的公主们,也能像年世兰这般,自幼习武,强健体魄,磨砺意志,将来即便远嫁,是否也能多几分在草原上立足的资本,多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这关乎国策,也关乎父女亲情。   很快,一道旨意从上书房传出,震惊了后宫:自即日起,所有适龄的公主、郡主,除文学、女红等课程外,增设武课一门,由专门的谙达(教练)教导骑射基础及简单防身术,以期强身健体,磨砺心志。   这道旨意,无疑是在相对保守的后宫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但康熙乾纲独断,理由又如此冠冕堂皇——为了公主们的健康和未来的责任,无人敢明面反对。   而这道旨意的另一个直接效果,就是让年世兰出现在练武场,变得名正言顺,不再突兀。   她不再是唯一一个混在皇子堆里习武的小姑娘,而是成了公主武课的一员,虽然她的“同学”们,可能年纪比她大,进度远不如她。   于是,紫禁城的演武场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一边是皇子们挥汗如雨,练习布库(摔跤)、射箭;另一边,则是一群穿着利落骑装的皇家贵女,在谙达的指导下,略显笨拙地拉动着小巧的弓箭,或是在铺了厚厚垫子的场地上学习最基本的格挡动作。   而在这些公主格格之中,年纪最小、身手却最矫健、眼神最明亮的年世兰,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她甚至常常能得到皇子谙达们偶尔的指点,与胤禟、胤䄉等人一同练习,也无人觉得不妥。   胤禟更是找到了新的乐趣,他恨不得把自己会的所有“本事”都教给世兰妹妹,虽然往往年世兰学得比他更快更好。   胤䄉则找到了武艺上的“知音”,觉得世兰妹妹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姐姐妹妹强多了。   胤禌虽然还不能进行剧烈运动,但也会在场边专注地看着,眼中充满了对姐姐和哥哥们的羡慕与向往。   康熙偶尔会亲临演武场查看皇子们的功课,目光扫过公主们那边时,总会在那抹红色的、灵动的小小身影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赞赏,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自己决策可能改变女儿们命运而生的期盼。 第296章 年世兰(12)   紫禁城的风,从来就不只是吹拂殿角铜铃的温柔之物,它更裹挟着恩怨、利益与无声的刀光剑影。   翊坤宫与永和宫的不和,在宫中并非秘密。   宜妃郭络罗氏明媚张扬,恩宠不衰;德妃乌雅氏看似温婉沉静,实则内里刚强,心思缜密。   两人性格迥异,早年因种种琐事积怨,多年来明里暗里的较劲从未停歇。   宜妃越是宠爱年世兰,将其视若半女,德妃冷眼瞧着,心中那点不喜便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   她素来崇尚女子贞静贤淑,以女红、诗书为要,认为那才是后宫女子、大家闺秀应有的本分。   而年世兰,一个汉军旗抬旗的丫头,仗着几分功劳和宜妃的青睐,整日里抛头露面,混迹于皇子之中,骑马耍鞭,不成体统!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带坏了宫中的风气,连累得她的温宪也不得不跟着去上那劳什子的武课,真是荒谬!   这股不满,在一次宫中举办的赏花宴上,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宴席设在御花园,百花争艳,命妇女眷云集。   年夫人带着年世兰出席,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依旧灵动可爱,因着时常运动,眉宇间比寻常闺秀更多了几分英气与健康的光彩。   她跟在母亲身边,礼仪周全,并无差错。   然而,当德妃的目光扫过年世兰时,那温婉的眉眼间却掠过一丝清晰的冷意。   席间言笑晏晏,不知怎的话头引到了公主们的学业上,德妃便放下茶盏,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清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女子嘛,终究当以贞静贤德为本。整日里舞刀弄枪,混迹于男子之中,终究是落了下乘,失了大家闺秀的风范。虽说皇上开了恩典,让公主们习武强身,但若因此便以为可以不顾规矩,失了女子应有的柔顺谦卑,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她虽未直接点名,但那意有所指的目光,以及宫中谁不知宜妃宫里的年世兰是“武课”的常客?   这番话,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年世兰一个无声却响亮的耳光。   年世兰感受到那不善的目光和隐含的贬斥,小脸微微发白,抿紧了嘴唇,垂下了头。   好一个德妃,她还未对她出手,现在居然敢嫌弃她。   年夫人更是气得手微微发抖,却碍于德妃身份,不敢直言反驳。   这一幕,恰好被同样在场、时刻关注着妹妹的年羹尧看在眼里。   一股暴戾的怒气瞬间冲上年羹尧的头顶,几乎要将他这段时间在兄长年希尧压制下好不容易收敛几分的性子彻底点燃!   德妃!乌雅氏!   前世妹妹悲惨命运的碎片在他脑中疯狂闪现——那令人断子绝孙的“欢宜香”,最初不就是这位“温婉贤德”的德妃,以关心皇子子嗣、怕侧福晋年轻不懂事为由,“好意”提醒胤禛赏下的吗?还有妹妹那未能出世的孩子……虽最终动手的是齐月宾,可若没有德妃在背后的默许甚至暗示,齐月宾安敢如此!   他还没去找她算前世的账,她竟敢今生再来欺辱他的妹妹!   一个包衣奴才出身的妃子,靠着生育皇子爬了上来,就真当自己是什么高贵人物了?也配来嫌弃他年佳氏的掌上明珠?!   年羹尧眼底猩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怒火压了下去。   大哥说得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授人以柄。   他铁青着脸,提前离席,径直回了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胸中浊气翻涌,难以平复。他需要发泄,需要让那个乌雅氏付出代价!   他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博古架上摆放的一些奇巧玩意儿,其中不乏一些之前与京中纨绔子弟交往时,那些内务府包衣出身的子弟为了巴结他,或是炫耀,送来的一些连他都觉得稀罕的宝物。   有些东西,甚至超出了他的见识,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常理估量。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包衣!内务府包衣!   他之前就隐约察觉,这些皇帝的家奴,手里经过的银钱物料,猫腻极大。   他曾好奇打听过几样宫内流出之物的市价与内务府账面上的“价格”,那差距简直是天渊之别!   他原本懒得管这闲事,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不同了!德妃乌雅氏,不就是包衣出身吗?   乌雅一族如今在內务府的势力盘根错节,德妃在宫中能有今日,除了自身手段,也离不开娘家人在这“钱袋子”里的经营。   “好……好得很!”年羹尧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狰狞的笑容,“一个包衣奴才,贪了主家金山银山,倒有脸来嫌弃我妹妹?我倒要看看,把你乌雅家,把这群蛀虫的老底掀出来,你还能不能高高在上地摆你那德妃的架子!”   然而,年羹尧虽怒,却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他知道自己擅长冲锋陷阵,于这等需要精细谋划、引而不发的事情上,并无所长。   而且,此事牵连太广,内务府包衣世家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由年家直接出面揭破,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引来包衣势力的疯狂反扑,得不偿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去找大哥年希尧。   年希尧听完年羹尧压抑着怒气的叙述,面色凝重起来。   他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二弟,你的想法,方向是对的。打蛇打七寸。德妃倚仗的,除了皇子,便是其包衣出身家族在內务府的势力。若能削弱甚至剪除其羽翼,她在宫中的地位必然受损,四阿哥亦会受到牵连。”年希尧冷静地分析着,“但是,此事绝不能由我年佳氏来做这个出头鸟。” 第297章 年世兰(13)   他看向年羹尧,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内务府包衣贪污,乃是积年沉疴,皇上未必不知,只是碍于牵连太广,且需依赖他们办事,故而未曾大力整顿。如今,若要动,就必须一击必中,且要由足够分量、又与包衣无甚利害关系的人来揭开这个盖子。”   “大哥的意思是?”年羹尧急切地问。   “裕亲王福全。”年希尧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裕亲王是皇上兄长,身份尊贵,且一向低调,不涉党争,由他出面,最为合适。而且,裕亲王世子昌全,年轻气盛,也好交际……”   一个计划在年希尧脑中迅速成型。他低声对年羹尧吩咐起来。   他们不需要伪造证据,只需要巧妙地“引导”,让裕亲王世子昌全,“偶然”地发现一些内务府采办中的巨大价格差异,或是“意外”地见识到某些包衣子弟奢靡无度、远超其俸禄所能支撑的生活。   年轻人血气方刚,又心怀正义(或是不满),很容易因此事而愤慨,进而禀报其父裕亲王。   以裕亲王福全的辈分、身份以及对皇室的忠诚,得知此事后,绝不可能坐视不管,定会秘密禀报康熙。   年羹尧听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称是。   年希尧又道:“我会安排一场宴会,邀请昌全参加。宴会上,我会让几个包衣子弟故意坐在他附近,炫耀他们新购置的奢华物件,吹嘘内务府采办的轻松获利。”   年羹尧嘴角上扬,“此计甚妙,定能引起昌全的注意。”   年希尧接着说:“同时,我会通过第三方,将一些内务府采购的账目副本送到昌全能看到的地方,让他能清晰对比出价格的巨大差异。”   到了宴会那日,昌全果然被那些包衣子弟的炫耀所吸引,心中满是疑惑与愤慨。   随后,他又“意外”看到了那些账目。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年希尧所料。   裕亲王世子昌全在几次“偶然”的见识后,对內务府包衣的贪腐行为深感震惊与愤怒,回去后便一五一十地禀告了父亲裕亲王福全。   福全初时不信,细查之下,却发现儿子所言非虚,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深知此事关乎内帑,关乎皇权尊严,不敢怠慢,立刻秘密求见康熙。   乾清宫内,康熙听着裕亲王的禀报,脸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阴沉,最终化为雷霆震怒!   他虽知内务府或有贪墨,却万万没想到,这群他爱新觉罗家的“世仆”,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所贪污的数额之巨,据裕亲王初步查证,几个主要的包衣世家,如乌雅氏、高佳氏、曹家(关联)等,其家产富可敌国,聚敛的财富,几乎堪比他的内帑私库!   尤其是乌雅氏!德妃的母家!靠着女儿在宫中的地位,更是肆无忌惮,捞得盆满钵满!   “好!好一群蛀虫!好一群硕鼠!”康熙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中的念珠摔在地上,“朕竟养了一群吸血蠹虫在身边!”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康熙当即密令裕亲王福全,联合心腹大臣,暗中收集确凿证据,务求一击必中,将这些蠹虫连根拔起!   紫禁城的天空,在看似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下,暗流已化作雷霆,蓄势待发。   裕亲王福全与几位康熙绝对心腹大臣,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查证,将内务府包衣,尤其是以乌雅氏为首的几大世家,其贪腐罪证整理成厚厚一叠奏报,呈递御前。   那奏报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巧立名目,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克扣贡品……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抄没的初步估算,仅乌雅一族隐匿的家产,便已远超一个亲王的多年俸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堆积如山,其奢靡程度,连见惯世面的裕亲王都为之咋舌。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蛀空皇家根基的硕鼠!   康熙帝看着那累累罪证,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的愤怒化为一声压抑着风暴的冷笑:“好,好得很!朕的奴才,比朕这个主子还要阔气!”   帝王之怒,伏尸千里。   他不再犹豫,趁着包衣世家尚未察觉,防备松懈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彻底的清洗。   一夜之间,京城内外,兵马司、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倾巢而出,按照名单,将几个主要的包衣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抄家、锁拿、封库……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哭喊声、求饶声打破了京城的宁静,昔日里倚仗着内务府差事富得流油、甚至有些骄横的包衣世家,顷刻间大厦倾覆。   乌雅家作为重点清查对象,更是遭到了最彻底的抄没。   从其府中、别院、秘密钱庄中起出的财物,需用车马日夜不停地运送至内务府库房,其数量之巨,品类之珍,令人瞠目结舌。   甚至有前朝宫廷流失的宝物,竟也出现在乌雅家的私库之中。   康熙闻报,震怒已极。   他摔碎了手边的茶盏,厉声道:“乌雅氏!朕待他们不满,德妃在宫中也算体面,他们便是如此回报朕的信任?!若非看在胤禛和胤禵的份上,朕连永和宫那个一并废了!”   这话已是极重,显示出康熙对德妃已迁怒至深。   最终,审判迅速而严厉。   乌雅氏主要成员,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家产悉数抄没,女眷没入辛者库为奴。其他涉案的包衣世家,也根据罪责轻重,或杀或流,无一宽宥。   一场席卷内务府的风暴,以无数人头落地和家族湮灭为代价,暂时画上了血色的句号。   永和宫内,德妃听闻母家噩耗,如遭五雷轰顶。   她顾不得妃嫔体统,跌跌撞撞赶往乾清宫,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地跪在殿外,为家人求情。   “皇上!皇上开恩啊!奴才阿玛兄长他们只是一时糊涂……求皇上看在奴才伺候多年,看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份上,饶他们性命吧!”她哭声凄厉,以往温婉的形象荡然无存。   然而,殿门紧闭,康熙帝并未见她。李德全出来,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口谕:“娘娘请回吧。皇上说了,乌雅氏罪证确凿,法不容情。皇上念及两位阿哥,已是对娘娘格外开恩,娘娘莫要再求了。”   德妃瘫软在地,心如死灰。   她知道,乌雅家,完了。   而她,虽然保住了妃位,但在皇上心中,已然失宠,甚至……可能已被厌弃。   为了填补内务府的空缺,并防止再次出现包衣世家尾大不掉的局面,康熙大力提拔了一批出身下三旗(正红、镶红、镶蓝)、此前不受重视的包衣。   这些人骤然得蒙圣恩,感激涕零,办事格外卖力小心,一心想要做出成绩,巩固地位。   然而,就在这些新上任的下三旗包衣接手宫廷事务,清理旧档,整顿宫闱时,一个惊天秘闻,在偶然间,浮出了水面。   他们在整理永和宫及关联人员旧物、核查往来记录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指向德妃乌雅氏与时任一等侍卫、后来兼任銮仪使的隆科多,关系非同寻常。   有老太监隐晦提及,曾在德妃生育十四阿哥前某段时间,多次见到隆科多秘密出入永和宫附近,且时间蹊跷。   更有甚者,他们查到隆科多府中有一名极为得宠的小妾,名唤李四儿,其容貌神态,竟与德妃乌雅氏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这发现让负责清查的官员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他们不敢隐瞒,立刻将此事密报上司,最终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康熙帝初闻此讯,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滔天震怒!   比得知包衣贪污时更盛!贪污是蠹国,此事则是直接践踏了他作为男人和帝王的尊严!   “乌雅氏!隆科多!好!好一对狗男女!”康熙暴怒之下,几乎要立刻下令将两人凌迟处死。   但他强行压下杀意,命粘杆处暗中彻查,务求证据确凿。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虽无直接捉奸在床的铁证,但两人过往甚密,在李四儿入隆科多府之前,隆科多与德妃确有多次可疑的私下接触。   而十四阿哥胤禵的受孕时间,与其中一次私会时间,高度吻合!   康熙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立刻下旨,将德妃与尚在襁褓中的十四阿哥胤禵带到偏殿。   德妃心中已预感大祸临头,见到康熙那冰寒刺骨的眼神,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康熙厉声质问,德妃跪地痛哭,矢口否认,只说是隆科多曾经纠缠,她绝无越轨之举。   “是否越轨,一验便知!”康熙冷笑,不顾德妃的哭求,直接命人取来清水,要进行滴血验亲。   殿内气氛凝固得令人窒息。当十四阿哥的小指血滴与康熙的血滴落入碗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   万幸(或者说,在德妃此刻看来是万幸),两滴血缓缓相融了。   康熙盯着那相融的血滴,紧绷的脸色稍缓,但眼中的疑虑和厌恶却丝毫未减。   血融了,或许能证明是他的孩子,但德妃与隆科多的私情,以及那酷似德妃的李四儿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个孩子的血脉,在他心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擦去的污点。 第298章 年世兰(14)   哼,”康熙拂袖转身,不再看那对母子,“即便血脉无虞,其母不德,此子亦受其累。朕看着心烦!”   最终,康熙做出了决定。   他以德妃“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为由,对外宣布其暴毙身亡,并未给予任何死后哀荣,丧仪草草,几乎等同于庶人。   而尚在襁褓的十四阿哥胤禵,康熙以其“体弱,需静养”为名,直接下旨,将其过继给了早已去世、且无子嗣的纯亲王,从此剥夺其皇子身份,养在宫外,几乎等同于放逐。   至于隆科多,康熙暂时未动他,但其仕途已然注定黯淡,被明升暗降,调离了核心职位,严加看管起来。   不过是等一段时间后暴毙而已,他不想让其牵扯到德妃的事上。   经此包衣贪腐与德妃秽乱宫闱两件大案,康熙心有余悸,对包衣出身妃嫔的信任降至冰点。   他随后颁布谕旨,明确规定:此后凡包衣佐领、管领下女子,参加选秀入宫,位份最高不得超过贵人,永不得晋封至嫔及以上主位。   年府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年羹尧眉宇间那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听着手下心腹汇报着宫中传出的最新消息——德妃乌雅氏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丧仪从简;十四阿哥胤禵因“体弱”被过继给早已薨逝的纯亲王为嗣,迁出宫外抚养。   饶是年羹尧胆大妄为,心思缜密,也被这急转直下的结局震住了。   他最初的目的,不过是借包衣贪腐之事敲打德妃,削其羽翼,让她没精力也没资本再给妹妹脸色看,最好能让她失宠,在宫中举步维艰。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如此连锁反应,最终导致德妃“暴毙”,十四阿哥被逐出皇室核心!   这背后……定然发生了比包衣贪腐更触怒龙颜的事情!   年羹尧不是傻子,他几乎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些关于德妃与隆科多之间不清不楚的传闻。难道……皇上查出了什么宫闱丑闻?   一想到此,年羹尧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虽恨德妃,却也深知这等秽乱宫闱的秘事,乃是帝王最大的逆鳞,谁沾上谁死!   他年家在其中扮演的“引导”角色,虽然隐秘,但若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或是康熙帝盛怒之下无差别彻查,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够了!”年羹尧猛地打断心腹的汇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探听、议论宫中之事,尤其是永和宫和乌雅家相关!违令者,家法处置!”   他必须立刻斩断所有可能与这件事的关联,将自己和年家彻底摘出来。   德妃是死是活,十四阿哥是何下场,都已与他无关,他现在只求年家平安。   而与年羹尧的惊悸后怕不同,身处年府深闺的年世兰,此刻正托着腮,意识沉入脑海中的那个系统界面。   她用积分,兑换了关于德妃事件的“真相”。   当那隐藏在宫闱深处的、关于私情、李四儿、滴血验亲以及康熙最终决断的信息涌入脑海时,年世兰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没想到,二哥为了替自己出气,掀开了包衣贪腐的盖子,竟然会牵扯出如此惊心动魄的秘闻,最终让德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隆科多……李四儿……十四弟……”她低声喃喃,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种命运无常的唏嘘。   前世,德妃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胤禵是备受宠爱的抚远大将军王,隆科多是手握重兵的顾命大臣……而今生,却因为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开端,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真是……报应不爽。”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关闭了系统界面。   既然仇人已得报应,此事便该翻篇了。她不会再去刻意关注,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分毫。   她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四贝勒府内,一片压抑。   几日前,额娘德妃因为乌雅氏的事情前往乾清宫跪求,回来后脸色灰败,魂不守舍。   他去请安时,额娘只反复叮嘱他要谨慎,却语焉不详。   他心中不安,却也无从问起。   皇阿玛那边,对他依旧是不冷不热,并未因额娘之事斥责他,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忐忑。   然而,仅仅过了几日,永和宫竟传出额娘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幼弟胤禵被毫无征兆地过继出去,彻底失去了皇子身份!   这一连串的打击,如同冰水浇头,让胤禛从头凉到脚。   他几乎立刻就确定了那个他最不愿相信的猜测——额娘与隆科多之事,东窗事发了!   他早年便曾隐约察觉额娘与隆科多之间有些过于亲近,只是当时年幼,未曾深想,后来更是刻意忽略。   如今想来,只怕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而胤禵……他想起胤禵的容貌,似乎确实与隆科多有那么一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难道……   胤禛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巨大的怨愤和恐慌攫住了他的心。   他怨额娘不守妇道,行事不密,不仅自身名节性命不保,更连累了他!   若胤禵果真血脉存疑,那他这个与胤禵一母所出的兄长,在皇阿玛心中又会是何等形象?   御碟尚未更改,他名义上仍是德妃之子,这污点将如同烙印,伴随他一生!   “额娘……你真是……害苦了儿子!”胤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一片冰寒。   他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忍,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如同暗夜中的猎手,等待时机。   他立刻下令,府中一切用度从简,闭门谢客,称病不出。   所有可能与乌雅家、隆科多有过密的往来痕迹,必须彻底清除。   他要在皇阿玛面前,表现得如同一个因母亲骤然离世而悲痛欲绝、同时又因母亲失德而惶恐不安的孝子、忠臣。   他必须让皇阿玛看到,他与德妃的罪行,毫无瓜葛! 第299章 年世兰(15)   四贝勒府的后院,福晋乌拉那拉·宜修,此刻更是方寸大乱,如坐针毡。   德妃暴毙!十四阿哥被过继!   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乌雅氏与她的母族乌拉那拉氏连宗,关系匪浅。   虽然此次清算并未直接波及乌拉那拉氏,但她在宫中最大的倚仗,她的姑母兼婆婆德妃,就这么突然没了!   而且死得如此不体面,连带着十四阿哥的前程也彻底毁了。   宜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能坐上这四福晋之位,固然有乌拉那拉家的门第因素,但德妃在其中的推动至关重要。   入府以来,胤禛对她冷淡疏离,她全仗着德妃的扶持和时不时在胤禛面前为她说话,才能勉强维持住福晋的体面和权力。   如今德妃一去,谁还能在胤禛面前为她撑腰?   而且,她深知自己私下里借着德妃的势,以及掌管府务之便,也做过一些排除异己、巩固地位的事情。   以往有德妃在宫中周旋,即便有些风声,也能压下去。   可现在……德妃不在了,那些曾经被她打压过的侍妾格格,会不会趁机反扑?胤禛若深究起来,还有谁能替她扫尾?   “不行……绝不能乱……”宜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掐得掌心刺痛。   她立刻唤来剪秋,厉声吩咐:“传话下去,府中所有下人,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以往永和宫赏赐下来的东西,凡是过于扎眼的,全部登记造册,寻个由头入库封存!还有,以前借着娘娘名头行过方便的,所有首尾必须处理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她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更加恭顺,牢牢抓住府中中馈大权,同时绝不能再让胤禛抓住任何错处。   失去了德妃这座最大的靠山,她未来的路,将步履维艰。一股深切的危机感,笼罩了宜修。   紫禁城的宫阙深深,能在这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屹立多年且恩宠不衰的,绝无真正的蠢人。   宜妃郭络罗氏,以其明媚爽朗的性子著称,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缺乏洞察世事的智慧与审时度势的敏锐。   前朝后宫那场针对内务府包衣的雷霆清洗,以及紧随其后的德妃乌雅氏“暴毙”、十四阿哥被过继,这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变故,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宫廷。   宜妃身处风暴边缘,冷眼旁观,心中自是警铃大作。   她与德妃不睦已久,德妃倒台,于她而言,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快意。但这快意之后,是更深的凛然。   她太了解康熙的性子了,包衣贪腐固然可恨,但绝不至于让皇帝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处置一位育有两位成年皇子的妃嫔,尤其是用“暴毙”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草草收场,甚至连死后哀荣都剥夺殆尽。   这背后,定然隐藏着比贪腐更触目惊心、更让帝王无法容忍的隐秘。或许是牵扯前朝,或许是……宫闱丑闻。   宜妃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多年前模糊的传闻,关于德妃与那位隆科多……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宜妃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玉镯,对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宫女低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永和宫的事,从今日起,翊坤宫上下,不许打听,不许议论,全当不知。约束好底下的人,谁若多嘴多舌,直接打发去慎刑司!”   她果断地斩断了所有对这件事的好奇心。她深知,那真相的重量,绝非她一个妃嫔能够承担得起的。   明哲保身,不闻不问,才是身处旋涡之外最明智的选择。   好在,她郭络罗家是正经的满洲贵胄,并非包衣出身,这次的风暴并未波及到她和她身后的家族,这让她在惊悸之余,也深感庆幸。   经此一事,宜妃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在这深宫之中,恩宠固然重要,但平安康健地活下去,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才是根本。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抚养三个儿子身上。   时间荏苒,宜妃看向窗外,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庭院里,已经十一岁的胤禌,正拿着一把小木剑,像模像样地比划着,虽然动作还有些绵软,但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再也不是那个终日缠绵病榻、让人忧心忡忡的药罐子了。   太医都说,十一阿哥能平安度过这关键的岁数,简直是奇迹,都道是宜妃娘娘精心照料,皇子自身福泽深厚。   只有宜妃自己心里清楚,这“奇迹”的转折点,正是在年世兰那孩子时常入宫,带着胤禌玩耍、活动之后才开始的。   在她看来,是年世兰身上那股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如同一个小太阳,驱散了胤禌身边的病气,感染着他,带动着他,让他愿意走出阴郁的宫殿,去呼吸新鲜空气,去活动筋骨。   年世兰,就是她小儿子的福星!   这份感激,与日俱增,早已深深融入了宜妃对年世兰的喜爱之中。   这么多年下来,她是真心实意地将年世兰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女儿来疼爱。   赏赐络绎不绝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那份发自内心的关怀与维护。   年世兰在宫中的言行举止,偶有出格(比如热爱骑射),宜妃也多是纵容甚至回护,在她看来,女孩子健康活泼、神采飞扬,比一味地拘束在规矩里强得多。   而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另一个心思,也在宜妃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她那个从小就跟皮猴似的、眼光挑剔得不得了的九儿子胤禟,对年世兰的心思,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小时候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巴巴地送去给“世兰妹妹”,如今稍微大了些,那份喜欢非但没有随着年岁增长而淡化,反而愈发清晰炽热。   他看年世兰的眼神,是宜妃从未在他看其他任何格格时见到过的专注与明亮。   宜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   一方面,她是乐见其成的。   年世兰是她看着长大的,品貌才情(虽然她的“才”更多体现在骑射上)皆是上乘,家世如今更是没得挑,满洲正黄旗年佳氏,圣眷正浓。   若真能成了她的儿媳,亲上加亲,她是一百个愿意。   而且……宜妃忍不住嘴角微扬,她可是个彻头彻尾的颜控!   胤禟继承了她的好样貌,年世兰更是美人胚子,这两人若是在一起,生出来的小孙儿小孙女,该是何等玉雪可爱、精致漂亮?光是想想,都让她心花怒放。   但另一方面,宜妃的理智又时刻提醒着她。   年家,是用了泼天的大功,为年世兰换来了免选秀的恩典!   这道恩典,既是荣耀,也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意味着年世兰的婚事,皇家不能强行指配,年家有着极大的自主权。   若是世兰那孩子自己对胤禟无意,那她这个做额娘的,绝不能仗着身份和往日情分,去勉强,甚至施压。   她疼爱年世兰,这份疼爱是纯粹的,不希望掺杂任何算计和逼迫。   “孩子们的事,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宜妃时常这样对自己说,“若世兰有心,我必定风风光光迎她进门,待她比亲女儿还亲。若她无意……”   她叹了口气,眼神却坚定起来,“那便是禟儿没这个福分,我这个做额娘的,也得劝他放手,不能因此生了嫌隙,伤了我们母女般的情分。”   因此,宜妃从未在年世兰面前表露过任何想要撮合她与胤禟的意思,也从未在康熙面前吹过什么耳边风。   她只是依旧如常地疼爱年世兰,创造机会让年轻人自然相处,静观其变。   她给予的,是一份尊重与守护,而非算计与掌控。   这份通透、豁达而又充满真诚的疼爱,年世兰自然感受得到。   在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宜妃的翊坤宫,始终是她可以放松身心、感受到家庭般温暖的地方。   至于未来情归何处,她并未深思,但宜妃娘娘这份无论她如何选择都予以尊重和支持的心意,已然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温暖的种子。   紫禁城的夏末,空气里依旧浮动着燠热,但偶有微风穿过重重宫阙,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凉。   翊坤宫的庭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散发着残余的甜香,与殿内冰鉴逸出的丝丝寒气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深宫的静谧。   十一阿哥胤禌在庭院里练着布库,动作虽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一招一式已有板有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是健康的红晕。   宜妃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目光柔和地追随着小儿子的身影,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   看着胤禌如今的模样,她心底那份因德妃之事而引发的凛然寒意,似乎也被这充满生命力的景象驱散了几分。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年世兰,那个如同小太阳般照亮了胤禌灰白病榻的女孩,心底的感激与疼爱便又深一层。 第300章 年世兰(16)   正是这份日益深厚的疼爱,让她在面对另一个儿子——九阿哥胤禟的恳求时,做出了出乎许多人意料,却又在她自己情理之中的决定。   那是不久前,胤禟年岁渐长,按宫中规矩,宜妃作为额娘,开始循例给他安排晓事宫女,赏赐侍妾,以教导他人事,也为延绵子嗣做准备。   然而,胤禟却在第一次被引导着接触那些陌生女子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排斥与清醒。   那些女子容颜姣好,温顺柔媚,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张明艳张扬、顾盼神飞的脸庞——年世兰。   是她在马背上回眸一笑的粲然,是她挽弓射箭时的专注,是她与自己斗嘴时不服输的娇嗔,是她偶尔流露出的、不设防的依赖。   那些被赏赐来的女子,与她相比,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变得苍白而乏味。   那一刻,胤禟如同被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自己长久以来懵懂的心意。   他不是不懂风月,而是他的风月,早已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悉数系于一人之身。   他几乎是立刻就去求见了宜妃,屏退了左右,直挺挺地跪在额娘面前。   “额娘,”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儿子不愿。”   宜妃初时一怔,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和眼底的执拗,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和:“不愿?禟儿,这是宫中的规矩,皇子阿哥们都是这般过来的。你可是觉得额娘挑的人不合心意?”   “不是她们不好,”胤禟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宜妃,“是儿子心里,早已有了人。儿子……儿子不想碰触世兰妹妹以外的任何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翊坤宫内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蝉鸣。   宜妃凝视着自己这个素来跳脱、眼高于顶的儿子,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恳切。   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惊讶,有了然,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她并未如寻常母亲那般斥责他荒唐或不识大体,反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额娘……知道了。”   她抬手,示意胤禟起身。   “世兰那孩子,是额娘看着长大的,说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她的品性、家世,额娘都清楚。你能有这份心,额娘……不反对。”   胤禟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他急切地道:“额娘!您……您同意了?”   “别急,”宜妃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转为严肃,“额娘同意,是有前提的。你可知道,年家为何能得免选秀的恩典?”   胤禟点头:“年家立下大功,皇阿玛特旨恩赏。”   “不错,”宜妃目光深邃,“这道恩典,既是荣耀,也是一道护身符。意味着世兰的婚事,皇家不能强行指婚,年家有极大的自主权。换句话说,最终能否成就姻缘,关键不在你,不在额娘,甚至不在你皇阿玛,而在世兰她自己愿不愿意!”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若世兰对你有意,那额娘必定风风光光,竭尽全力为你求娶她,待她比亲女儿还亲。可若她无意……”   宜妃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那你便不许纠缠,更不能因此心生怨怼,伤了额娘与她这些年的情分!你可能做到?”   胤禟毫不犹豫,再次跪下:“额娘!儿子明白!若世兰妹妹不愿,儿子绝不强求!但儿子恳请额娘,给儿子一个机会,让儿子去争一争,去求一个她愿意!”   他看着宜妃,眼神炽热而坚定,仿佛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继续道:“而且,额娘,若……若世兰妹妹真的愿意下嫁儿子,儿子在此立誓,此生绝不纳妾,只与她一人相守!”   此言一出,连见惯风浪的宜妃都微微动容。皇子阿哥,尤其是像胤禟这样出身尊贵、圣眷不错的,将来开府建府,妻妾成群几乎是默认的规则。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在这紫禁城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奢望。   她怔怔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内心。那份感情,竟已深重至此了吗?   恍惚间,宜妃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梦。哪个怀春少女不曾向往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她郭络罗家的女儿,自出生起便背负着家族的期望,她的婚姻是维系家族荣耀的纽带,入宫伺候君王是她的宿命。一生一世一双人?于她而言,不过是深宫寂寂时,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罢了。   如今,她的儿子,竟如此郑重地许下这样的诺言。而对象,是她真心疼爱的年世兰。   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欣慰、感慨甚至是一丝羡慕的情绪,在宜妃心头蔓延开来。她沉默良久,最终,在胤禟紧张而期盼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好。”宜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若你真有这个心,若世兰也愿意,额娘……支持你。”   她看着胤禟,眼神柔和而坚定:“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世兰那孩子,看似刚强,内里却重情。额娘疼她,不比你少几分。若能让她得一心人,免受妻妾争宠之苦,额娘自然是愿意的。至于皇上那里……”   宜妃微微蹙眉,随即舒展开来,“额娘会尽量为你们周旋。总归有年家的免选恩典在前,操作起来,也并非全无可能。但是,禟儿,一切的前提,都是世兰的心意。你,切记。”   “儿子谨记额娘教诲!”胤禟重重磕下头去,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填满。   有了额娘的理解和支持,他追求世兰的道路,仿佛瞬间明亮了许多。   得到了额娘的默许甚至支持,胤禟如同被注入了无穷的勇气和动力。   他不再压抑自己满腔的爱慕,开始更加积极、也更加笨拙地,试图靠近那个早已占据他心房的少女。 第301章 年世兰(17)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曾经的“两小无猜”终究要面对“男女大防”的现实。   他们不再能像幼时那样,可以凑在一起分享一块点心,可以为了争一个毽子而笑闹扭打。   宫规森严,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之间的接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限制。   胤禟明显感觉到,世兰虽然见了他依旧会笑,会叫他“九哥”,但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和距离。   她身边开始有嬷嬷和宫女亦步亦趋地提醒着规矩,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   这种因礼教而产生的疏离感,让胤禟感到焦灼。   他迫切地想要打破这层无形的隔膜,想要让她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和她斗气玩闹的“九阿哥”,而是一个倾慕她、想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子。   于是,胤禟开始“创造”机会。   他打听到世兰何时会去骑马,便会“恰好”出现在校场,牵着自己精挑细选的骏马,状似无意地邀她赛一场;他知道世兰喜欢新奇玩意儿,便会搜罗宫外有趣的机巧玩具、话本小说,或是精美的首饰,寻了由头送到年府,或是托额娘转交;他甚至在御膳房下了功夫,记得她爱吃的点心口味,时不时让翊坤宫的小厨房做了,以宜妃赏赐的名义送过去。   他的追求,直接、热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真诚,几乎毫不掩饰。   年世兰并非铁石心肠,更非懵懂无知。胤禟的心意,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明晃晃地照过来,她怎会感受不到?   平心而论,她对这位自幼相识的九哥,并无恶感,甚至可以说是有好感的。他相貌俊美,身份尊贵,对自己更是体贴入微,百般迁就。   与他在一起,她总能感到轻松和快乐,那份自幼积累的情谊,并非作假。   面对胤禟日益明显的追求,她心中是有些许欢喜,也有些许迷茫的。   嫁入皇家?她从没仔细想过。她有免选秀的恩典,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的婚事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不必困于这四方宫墙。但若那个人是胤禟……似乎,也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然而,这份刚刚萌芽的、带着些许甜蜜的暧昧与纠结,却被另一人冷眼看得分明,并毫不犹豫地采取了坚决的反对态度——年世兰的二哥,年羹尧。   年羹尧是何等人物?年纪轻轻已屡立战功,心思缜密,眼光毒辣,尤其关乎他唯一的妹妹,更是警惕性十足。   他早就察觉九阿哥胤禟看妹妹的眼神不对,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占有欲,让他极为不喜。   自从经历了那场恍若隔世、清晰得让他夜半惊醒的“梦境”,知晓了妹妹在前世遭遇的凄惨下场,年羹尧对一切可能将妹妹与皇室、与那些心思深沉的皇子们牵连在一起的可能,都抱有极高的戒备和排斥。   在他看来,天家富贵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的倾轧算计、身不由己,足以将一个鲜活明亮的生命吞噬殆尽。   他年家如今圣眷正浓,不需要靠嫁女来巩固地位;他年羹尧有能力建功立业,为妹妹撑起一片天,让她一世无忧,何必让她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受苦?   尤其是这个九阿哥胤禟,母妃是宠妃,自身也颇得圣心,性子跳脱,心思活络,这样的皇子,将来卷入夺嫡之争的可能性极大!妹妹若跟了他,岂不是要被卷入那滔天巨浪之中?他绝不允许!   因为他们只知道前世胤禛登基了,知道妹妹和年家的下场,并不清楚胤禟的下场,但是成王败寇,想来争权夺利的其他阿哥自然没好下场。   因此,年羹尧对胤禟,可谓是横看竖看不顺眼。   只要发现胤禟试图接近年世兰,他总能“适时”地出现。   胤禟约世兰去跑马?年羹尧必定以“指导妹妹骑射”为由同行,全程黑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胤禟,时不时挑刺几句“九阿哥骑术还需精进”、“此地危险,妹妹离远些”,生生将一场可能充满旖旎风光的并肩驰骋,变成了严肃紧张的军事训练。   胤禟费心寻来的新奇玩意儿送到年府?年羹尧会先一步拦下,板着脸训斥下人“来历不明之物也敢往小姐房里送?”,或是直接对年世兰说“玩物丧志,妹妹当以闺秀修养为重”,弄得年世兰哭笑不得。   胤禟想借宜妃之名请年世兰入宫小聚?年羹尧也能找出各种理由,“妹妹近日感染风寒不宜出门”、“额娘吩咐了要在家学习女红”、“府中有事需妹妹协助打理”,总之,能推则推。   他甚至会在康熙面前,借着讨论兵事或政务的机会,看似无意地提及皇子们应勤勉政务、少涉玩乐,隐隐将矛头指向素来给人“惫懒”、“重利”印象的胤禟。   年羹尧的阻挠,直接、强硬,毫不掩饰其不喜的态度。   他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牢牢地护在年世兰身前,将胤禟所有试图靠近的努力,都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这让胤禟倍感挫败,又无可奈何。他可以对其他追求者不屑一顾,可以想办法讨世兰欢心,甚至可以争取额娘的支持,但面对年羹尧这个手握实权、深得皇阿玛信任、并且是世兰亲哥哥的“拦路虎”,他那些小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总不能去跟未来可能的二舅哥硬碰硬,那只会让世兰为难,让情况更糟。   于是,紫禁城与年府之间,一场围绕着年世兰的、无声的“攻防战”悄然展开。   一方是锲而不舍、热情似火的九阿哥,   一方是严防死守、冷若冰霜的年大将军。   紫禁城的秋意渐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宫道的青石板,飒爽的秋风卷带着收获的气息,也吹拂着少年躁动不安的心事。   胤禟立在翊坤宫院中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看着片片金蝶般的落叶旋舞而下,眉头却紧紧锁着,全无赏景的闲情逸致。   距离他向额娘剖白心迹已过去数月,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去接近年世兰,那份炽热的心意几乎昭然若揭。   然而,横亘在他与世兰之间的,并非宫规礼教,亦非世兰本人的疏离,而是那座如同冰山般难以逾越的屏障——年羹尧。   这位年家的二公子,如今的朝廷新贵,对他这位九阿哥的敌意,简直是摆在明面上的。   每一次他精心策划的“偶遇”,每一次他借由额娘名义送去的关怀,甚至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与世兰寥寥数语的交谈,年羹尧总能像幽灵般适时出现,用那张冷峻的面孔和滴水不漏的理由,将他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胤禟并非蠢人,他仔细思量过年羹尧如此针对他的缘由。   无外乎几点:其一,年家是坚定的保皇党,只忠于皇阿玛,不愿与任何皇子过分亲近,以免卷入未来的纷争;其二,年羹尧此人,心高气傲,或许看不上自己这个素有“贪财”、“惫懒”名声的皇子,觉得妹妹值得更好、更“正经”的归宿;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年羹尧是真心实意地疼爱世兰这个妹妹,生怕她受半点委屈,而皇家的媳妇,表面风光,内里的辛酸不足为外人道。   想通了这些关节,胤禟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他知道,一味的迂回、讨好,在年羹尧这块硬骨头面前是行不通的。   他必须直面这座大山,拿出足够的诚意,解开他心中所有的芥蒂。   这一日,他探听得年羹尧下朝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兵部衙门处理公务。胤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决定不再等待,主动出击。   他没有摆皇子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哈哈珠子,径直往兵部衙门去了。   年羹尧正在值房里翻阅西北送来的军报,听闻九阿哥来访,眉头下意识地一蹙。这位爷,平日里与兵部并无公务往来,此时前来,所为何事,他心知肚明。   他本想借口公务繁忙推脱不见,但转念一想,避而不见终究不是办法,倒要看看这位九阿哥能玩出什么花样。他沉声道:“请九阿哥进来。”   胤禟踏入值房,摒退了左右。   值房内陈设简单,充满了墨香与卷宗特有的陈旧气息,与年羹尧身上那股杀伐决断的凛冽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年大人。”胤禟率先开口,语气是难得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年羹尧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年羹尧,参见九阿哥。不知九阿哥驾临,有何指教?”语气疏离而客套。   胤禟没有绕圈子,他目光直视年羹尧,开门见山:“年大人,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世兰妹妹。”   年羹尧眼神骤然锐利,如同鹰隼般锁定在胤禟脸上,并未接话,静待他的下文。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胤禟顶着那迫人的目光,继续道:“我知道,年大人不喜我接近世兰妹妹。我也知道,年大人心中顾虑良多。今日前来,便是想与年大人开诚布公,将我的心意和打算,尽数告知,以求年大人明鉴。” 第302章 年世兰(18)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清晰而坚定:“首先,我知年家是保皇党,只效忠皇阿玛一人。我胤禟在此可以向年大人保证,我对那个位置,绝无半分兴趣!”   此言一出,年羹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皇子们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即便嘴上不说,心中多少都有些念想,如此直白地宣称毫无兴趣,实属罕见。   胤禟自嘲地笑了笑:“不瞒年大人,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摆弄些金银黄白之物,觉得经商挣钱,其乐无穷。皇位之争,波谲云诡,非我所愿,亦非我所长。所以,请年大人放心,即便日后……即便我真有幸能与世兰妹妹结为连理,我也绝不会利用年家的势力,去参与任何不该参与的事情。年家对皇阿玛的忠诚,不会因我而有丝毫改变。”   这是解年羹尧的第一个心结——政治立场。   接着,胤禟的神色变得更加肃穆,他甚至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其次,也是我最想向年大人保证的一点。若世兰妹妹愿意下嫁于我,我爱新觉罗·胤禟,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纳妾,不置侧室,不收通房!唯愿与世兰妹妹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值房内。   年羹尧纵然是见惯了风浪,此刻也不由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皇子。   他是男子,更是这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   他的后院有明媒正娶的夫人,也有皇恩赏赐、同僚赠送的妾室。   他疼爱妹妹,希望她夫妻和睦,丈夫专一,但也从未敢奢望过,一位皇子,尤其是一位颇得圣心的皇子,能给出“绝不纳妾”的承诺!   这简直是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在这三妻四妾视为寻常的世道里,这样的承诺,需要何等的决心与勇气?   胤禟看到了年羹尧眼中的震惊,他知道,自己击中了最关键的地方。   他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年大人,我知道这听起来或许惊世骇俗。但我的心意,天地可鉴。我自幼与世兰妹妹一同长大,她的喜怒哀乐,早已深深刻在我心里。我看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更无法想象她将来要与别的女子分享丈夫,在妻妾争斗中耗费心神。我只想护着她,让她永远像现在这样,明媚、快乐、无忧无虑。我所有的财富、所有的真心,都只愿捧给她一人。”   他甚至还补充道,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实在:“若真有那一天,我府中所有的钱财进项,都交由世兰掌管。她想怎么花用就怎么花用,我绝无二话!当然……”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十弟那边,我得分润一些。您知道的,温僖贵妃去得早,他自小就跟在我身后,我总不能不管他。”   这番话说得既深情,又带着点烟火气的真诚,不仅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宏愿,连婚后的“财政大权”都主动上交,甚至还惦记着兄弟情分。   年羹尧听着,心中的震撼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他沉默着,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胤禟。   他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少年人情热一时的冲动,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郑重承诺?   他从胤禟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恋,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也看到了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未被权力完全侵蚀的纯净。   他想起妹妹提起“九哥”时,那偶尔闪躲却又带着笑意的眼神。他知道,妹妹对这位九阿哥,并非无情。   良久,年羹尧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阻拦,是为了妹妹的幸福。   而如今,有一个身份尊贵的少年,愿意许下这世间男子几乎不可能许下的诺言,愿意用最大的诚意,为妹妹构筑一个远离纷争、一心一意的未来。他还有什么理由,去强行斩断这份或许是天注定的缘分?   “九阿哥,”年羹尧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之前的冷硬已消散大半,“您今日这番话,臣……听到了。”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同意”,但这一句“听到了”,已然是态度的巨大转变。他看着胤禟,眼神复杂,“臣只有这一个妹妹,只望她一生顺遂,喜乐平安。若她……若她自己也愿意,臣……不敢再阻拦。”   这几乎等同于默许了!   胤禟心中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但他强行按捺住,对着年羹尧,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年大人!胤禟必不负今日之言,亦不负世兰妹妹!”   攻克了年羹尧这座最坚固的堡垒,胤禟追求年世兰的道路,瞬间变得畅通无阻。   不再有冷着脸的兄长突然出现打断,不再有各种“合理”的借口阻挠见面。   胤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正式”追求。   他依旧会去找年世兰跑马,但这次,年羹尧或许会在场,却不再横加干涉,甚至会在一旁抱着手臂,看似挑剔,实则默许地看着他们并肩驰骋。   胤禟的骑术是康熙亲自夸赞过的,他耐心地指导世兰一些更精妙的控马技巧,两人在秋日辽阔的草场上纵情奔驰,笑声随风传得很远。   他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终于能毫无阻碍地送到年世兰手中。   有时是一盏巧夺天工的走马灯,有时是来自异域的琉璃珠子,有时是新出的、带着墨香的话本。   年世兰收到这些礼物时,眼角眉梢漾开的笑意,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明媚。   他还知道年世兰虽不爱红妆爱武装,但对美食却颇有喜好。   他便时常从宫外带各种精致的点心小吃,或是借宜妃小厨房的手,做些她爱吃的菜品,邀她品尝。   两人坐在翊坤宫暖阁里,或是年府的后花园中,分享着食物,聊着宫内外的新鲜趣事,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 第303章 年世兰(19)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外界的阻力,两人之间那份自幼培养的默契和情谊,如同被春雨滋润的藤蔓,迅速滋长、缠绕。   年世兰能清晰地感受到胤禟对待她,与对待其他人是截然不同的。   那份专注的温柔,小心翼翼的呵护,以及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慕,让她一颗少女心,如同被投入温水的蜜糖,渐渐融化。   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会因为他一句逗趣的话而开怀大笑,也会在他偶尔因为公务短暂离开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她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起玩闹的“九哥”,而是一个能够牵动她心绪的、独特的男子。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碧瓦。   胤禟约年世兰去北海看雪景。琼华岛上,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纯净。   胤禟小心翼翼地护在年世兰身边,防止她滑倒。   看着她在雪地里雀跃的身影,脸颊冻得通红,却笑得比雪光还灿烂,胤禟只觉得心中被填得满满的,无比满足。   “世兰,”他轻声唤她,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年世兰回过头,晶莹的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宛如蝶翼。   胤禟看着她,鼓足了勇气,认真道:“我知道,我有许多缺点,不如二哥稳重,不如八哥儒雅,就爱钻营些俗物……但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想永远这样陪着你,看春花,看秋月,看冬雪……你……你可愿意?”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年世兰望着他紧张而期待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精明的凤眸,此刻清澈得如同眼前的太液池水,倒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想起二哥前几日与她的一次长谈,二哥没有明说,只道:“九阿哥……此人,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待你,确是真心。妹妹,你的终身大事,终究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如何选择,年家,哥哥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此刻,看着雪中身姿挺拔、眼神专注的胤禟,年世兰心中最后一丝迷茫也烟消云散。她微微垂下眼睑,脸颊飞起两抹比红梅还要娇艳的红晕,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极轻的一个字,却如同世间最动听的乐章,在胤禟心头轰然奏响。   他狂喜地几乎要落下泪来,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又恐唐突了她,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   紫禁城的冬日,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乾清宫的琉璃窗棂。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康熙眉宇间那一抹深沉的思量。   他搁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御案前那个执拗跪着的身影上——是他的九阿哥,胤禟。   这已是连续第七日,胤禟在下朝后,雷打不动地来到乾清宫外求见,只为同一件事——求娶年家女,年佳世兰。   “皇阿玛,”胤禟的声音因连日来的恳求带着一丝沙哑,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儿臣与世兰妹妹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儿臣心悦她,只想娶她为福晋,求皇阿玛成全!”   康熙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胤禟年轻而急切的脸庞,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皇子们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更是朝堂博弈、势力平衡的延伸。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不久前,八阿哥胤禩的婚事刚刚定下,是安亲王府的外孙女,郭络罗氏。   康熙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惠妃为胤禩精心谋划的结果。   安亲王岳乐虽已故去,但其在宗室中的余荫和影响力仍在,其家族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大阿哥胤禔对此早已眼热,如今却被胤禩得了去,这其中惠妃与胤禩下了多少功夫,不言而喻。   想起胤禩,康熙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这个儿子,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在朝臣中素有“贤”的美誉。   他并非不欣赏胤禩的才干,但那份过于刻意的仁德与背后隐隐凝聚的势力,总让他这个皇帝心生警惕。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既希望儿子们成器,又不愿看到任何一人羽翼过早丰满,威胁到皇权的平衡。   胤禟与胤禩年纪相仿,幼时也曾一同读书玩耍。   康熙还记得,早些时候,胤禩似乎也有意无意地拉拢过这个素来机灵、母家势力也不弱的九弟。   但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是胤禟、胤䄉那两个皮猴儿,连同翊坤宫病弱的胤禌,以及那个被他们带着到处跑的年家丫头混在一起之后,胤禟便渐渐与胤禩那边疏远了。   康熙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他这个九儿子,性子跳脱,不喜束缚,对金银经济之事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偏偏对权术政斗兴致缺缺。   胤禩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拉拢,恐怕早已让胤禟感到不耐甚至排斥。   尤其是如今,胤禟一颗心都系在了年世兰身上,更是恨不得离所有可能沾染是非的旋涡远远的,又怎会再与有意争夺储位的胤禩过多牵扯?   这份“疏离”,康熙看在眼里,并未点破,甚至隐隐有一丝默认。   皇子们若真能一团和气,反倒不正常,保持适当的距离,于国于家,未必是坏事。   然而,胤禟此刻的请求,却触碰到了康熙另一根敏感的神经——年家。   年家,汉军镶黄旗,如今已抬至满洲正黄旗。   自年遐龄起,便忠心耿耿。   尤其是近年,牛痘之功,活人无数,功在社稷,让他对年家更是刮目相看。   年希尧沉稳干练,年羹尧骁勇善战,一文一武,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年家,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用以平衡朝中其他老牌勋贵势力的重要棋子,是纯粹的“保皇党”。   他之所以破格给予年家“免选秀”的恩典,一方面固然是酬功,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他不希望年家这柄利刃,过早地与任何一位皇子捆绑在一起,从而失了锐气,甚至卷入夺嫡的腥风血雨。   可现在,他最不看重权术、一心扑在银钱上的九儿子,却执意要娶年世兰。   “胤禟,”康熙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年家有功于社稷,朕特旨免选,其婚配自主。你当知道,朕不欲年家与皇子牵连过深。”   这话已是明确的拒绝,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胤禟心头一紧,但他早有准备。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清晰的声响:“皇阿玛明鉴!儿臣知道年家是皇阿玛的纯臣,儿臣也绝无半分利用年家之心!儿臣求娶世兰,仅仅是因为儿臣喜欢她,与她的家世无关!”   他抬起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赤诚:“皇阿玛,儿臣是什么性子,您最清楚。儿臣不爱读书,不耐政事,就喜欢琢磨些生意经,挣些银钱。儿臣对那个位置,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儿臣可以向您保证,若得娶世兰,年家依旧是皇阿玛的年家,儿臣绝不会借姻亲之名,要求年希尧、年羹尧为儿臣做任何事!他们该忠于皇阿玛,依旧忠于皇阿玛,该为朝廷效力,依旧为朝廷效力!儿臣……儿臣只想和世兰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惊世骇俗。一个皇子,如此直白地宣称自己对皇位无意,只爱金银,只想和心爱的女子过小日子。   若在平时,康熙或许会斥责他没出息。但此刻,看着儿子那双酷似宜妃的凤眸中毫无掩饰的急切与真诚,康熙沉默了。   他了解胤禟。这孩子或许惫懒,或许贪财,但有一点,他从不屑于在他这个皇阿玛面前说谎。   他说的,恐怕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你可知,皇子福晋,关乎天家颜面,并非儿戏。”康熙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没有松口,“年氏虽好,但其不在秀女之列,朕若强行指婚,岂非出尔反尔?再者,朕已命内务府开始为你与胤䄉遴选福晋,名单之上,皆是满洲名门淑女。”   “皇阿玛!”胤禟急了,他膝行两步,几乎要扑到御案前,“儿臣不要什么名门淑女!儿臣只要年世兰!名单上的格格再好,不是她,对儿臣而言便毫无意义!皇阿玛,求您成全儿臣吧!儿臣此生,非她不娶!”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那是愿望可能无法达成的恐惧,是满腔情意无处安放的委屈。   康熙凝视着他,心中权衡利弊。胤禟的保证,他信了七八分。   一个对皇位无意的皇子,与年家结亲,或许……并非完全不可行?   至少,比年家被胤禩、胤禔那些人拉拢过去要强得多。胤禟这般性情,与年家结亲后,反而可能让年家更安心地做他的纯臣。   但君无戏言。免选秀的恩典已↓,如今又强行指婚,确实于理不合。   而且,他也需要时间,再观察,再思量。 第304章 年世兰(20)   “此事,容朕再想想。”康熙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再次断然拒绝,他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连日叨扰,成何体统。”   这已是一线希望!胤禟眼中瞬间燃起亮光,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皇阿玛肯“想想”,便是巨大的进步。他连忙磕头:“谢皇阿玛!儿臣……儿臣告退!”   看着胤禟退出去的背影,那脚步虽尽力维持稳重,却仍透出几分轻快,康熙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像极了他额娘当年的那股执拗劲儿。   从那天起,胤禟便将对康熙的“水滴石穿”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每日都去乾清宫外跪求,那样显得太过逼迫,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他换了策略。   他会精心准备康熙可能感兴趣的商事议题,比如如何增加海关税收,如何平抑京城物价,在康熙闲暇时,以请教的名义觐见,在谈完“正事”后,状似无意地、可怜巴巴地提一句:“皇阿玛,儿臣与世兰的事……”   他会在康熙去翊坤宫看望宜妃时,“恰好”也在,陪着说笑解闷,展现“父慈子孝”的同时,用那种混合着期盼和委屈的眼神,时不时地瞄向康熙。   他甚至发动了“外援”。宜妃自然是最坚定的支持者,她在康熙面前,从不直接为胤禟求情,只是时常感慨:“世兰那孩子,真是越发出挑了,性子也好,臣妾是打心眼里喜欢。可惜啊,咱们禟儿没这个福分……” 言语间的惋惜,听得康熙心中也难免有所触动。   连一向憨直的胤䄉,也在胤禟的“教导”下,偶尔在康熙问起他功课(虽然通常答不好)后,笨拙地补充一句:“皇阿玛,九哥是真的喜欢世兰姐姐,吃不下睡不着的,您就答应他吧!”   康熙被胤禟这“软磨硬泡”的架势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底那份坚冰,也确实在一点点融化。   他派人仔细查探了年世兰的品性,回报皆是赞誉之词,言其虽不循规蹈矩,但心地纯善,明艳大方。   他也暗中观察年家的态度,年遐龄谨慎,年希尧沉默,年羹尧……在得到胤禟的保证后,似乎也不再强烈反对。   更重要的是,胤禟那句“绝不会动用年家关系”的保证,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一个没有政治野心,只想经商和与妻子相守的皇子,或许,正是年家这门婚事最合适的归宿?   既能安抚年家,酬谢其功,又能避免年家卷入核心的夺嫡之争,还能成全儿子的一片痴心。   乾清宫的烛火,常常亮至深夜。康熙坐在御案后,权衡着父子之情、君臣之分、朝局平衡。   他知道,胤禟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凿开他心中那堵名为“帝王权衡”的高墙。   而墙的那边,是儿子期盼已久的幸福,也是一个或许能维持微妙平衡的新局面。   紫禁城的春天,似乎总是来得格外矜持。   残雪尚未完全消融,御花园的角落还能瞥见些许顽固的白色,但拂过柳梢的风已然带上了暖意,几株性急的迎春已悄然探出灿金的花苞。   乾清宫内,鎏金兽首香炉吐着淡薄的龙涎香,气息沉静而威仪。   康熙端坐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肃穆,目光如炬,落在殿中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年世兰依礼叩拜,姿态从容,并无寻常闺秀面对天威时的惶恐与瑟缩。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领口和袖边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既不逾制,又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   康熙看着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确实出落得越发标致,眉宇间那股子英气与明媚,与宫中那些循规蹈矩的格格们截然不同。   “起来回话。”康熙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皇上。”年世兰站起身,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康熙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也是朝堂上一些清流御史时常拿来非议他那个九儿子的把柄:“年氏,朕听闻,你与胤禟相熟。你如何看待……他偏爱经商,热衷金银之事?”   这个问题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想知道,这个被胤禟视若珍宝、口口声声非卿不娶的女子,究竟是如何看待胤禟这份“不入流”的喜好。   是如同外人般鄙薄,还是……   年世兰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她略一思忖,随即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地迎向康熙的视线。   这个动作有些大胆,但她做来却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在与一位熟悉的长辈探讨一个寻常的问题。   “回皇上,”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脆嫩,却又逻辑分明,“臣女以为,人生在世,喜好各不相同,本是常理。有人追求权柄,有人醉心诗书,自然也会有人觉得经营之道、金石之物别有趣味。九阿哥喜欢金银,正如有人爱画,有人爱马,不过是心之所向,并无高下之分。”   她顿了顿,见康熙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据理力争的意味:“或许有大臣认为,皇子经商是与民争利。但臣女所知,九阿哥名下铺子,无论是货源、用工还是交易,皆遵循法度,价格公道,并未仗势欺人,扰乱市集。这……似乎也算不得争利。再者……”   她微微偏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恕臣女直言,满朝文武,家中皆有田庄、铺面,仅靠俸禄,恐怕也难以维系门户开销。便是世家嫁女,丰厚嫁妆亦是常态,可若举家只指望夫人嫁妆度日,怕也非长久之计吧?如此看来,九阿哥凭自身才智经营,自食其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不仅将胤禟的“爱好”合理化,更隐隐点出了朝臣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最后竟还升华到了“自食其力”的高度。 第305章 年世兰(21)   康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动。   他自然知道朝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背后有多少产业,年世兰这话,可谓是戳破了一层窗户纸。   更难得的是,她话语里对胤禟那份毫不犹豫的维护之意。   身为父亲,他自己可以训斥儿子“不务正业”,却未必乐意听到外人,尤其是未来的儿媳,对自己儿子的选择指手画脚乃至鄙夷。   年世兰这番见解,虽略显稚嫩,但其坦荡和维护,却恰恰挠到了康熙心中的痒处。   他看着年世兰,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丫头,胆子大,有主见,脑子也清楚,难怪能把老九和老十那几个皮猴儿收拾得服服帖帖,连病弱的胤禌都因她而开朗起来。   沉默了片刻,康熙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核心的问题:“胤禟向朕恳求,欲娶你为福晋。你,对此事如何看?”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加直接,关乎女子名节和心意。   寻常格格听到此问,怕是早已面红耳赤,羞怯难言。   但年世兰只是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如同白玉染上胭脂,却并未躲闪康熙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是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声音清晰而坚定:“回皇上,九阿哥待臣女之心,臣女知晓。臣女……臣女与九阿哥,确是两情相悦。”   没有扭捏作态,没有含蓄委婉,她就这般大方地承认了。   这些年她时常出入翊坤宫,在宫苑之间,御花园内,没少“偶遇”康熙。   有时是康熙考教阿哥们功课,她在一旁听着;有时是康熙兴致来了,问他们几个小辈在玩什么。   久而久之,她对这位威严的帝王少了几分惧怕,多了几分基于了解的从容。她深知,在康熙面前,真诚远比矫饰更能打动他。   果然,康熙看着她坦然承认心意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喜欢这份坦荡。   天家富贵,阴谋算计已经太多,能见到如此清澈直接的情感流露,于他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尤其是,这份心意是向着他那个常常被非议的儿子的。   “好一个两情相悦。”康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扬声道,“胤禟,你还要在屏风后躲到几时?”   话音未落,只见那道紫檀木嵌玉石屏风后,瞬间闪出一个人影,不是胤禟又是谁?他显然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激动,眼睛亮得惊人,几乎是蹦跳着来到殿中。   他先是胡乱给康熙行了个礼:“儿臣谢皇阿玛!”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转向年世兰,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完全忘了身在何处,眼前还有谁,“世兰妹妹!你……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你……你也心悦我?”   年世兰看着他这副欢喜得忘乎所以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羞窘,悄悄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注意场合。   可胤禟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她那句“两情相悦”,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是看着她嘿嘿直笑,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照亮整个乾清宫。   康熙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全然没了平日的机灵劲儿;一个虽故作镇定,但眼角眉梢的羞喜却掩藏不住。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俊朗跳脱,一个明艳大方,竟是说不出的登对。他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似乎有些……多余。   这种被忽略的感觉颇为新奇,康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却泛起一丝久违的、属于寻常父亲的温和。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将胤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行了,”康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你们二人心意相通,年氏亦深明事理,朕……便准了。”   “皇阿玛!”胤禟几乎要跳起来,拉着年世兰就要再次跪下谢恩。   “且慢,”康熙抬手止住他们,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婚姻乃大事,朕还需同你父亲年遐龄商议。你且先退下,年氏也回去吧。”   “是!儿臣(臣女)告退!”胤禟声音洪亮,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年世兰,高高兴兴地退出了乾清宫。   一出殿门,胤禟更是忍不住,若不是在乾清宫外,他几乎要欢呼出声。   康熙看着他们相偕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却又带着释然。   他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顿了顿。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康熙特意召见了已致仕在家的年遐龄。   年遐龄虽无官职在身,但沉稳依旧,对于天家垂青,他表现得感激却又谨慎,只道:“小女顽劣,蒙九阿哥不弃,皇上恩典,老臣感激不尽。唯望九阿哥能善待小女,年家必当恪守臣节,忠心王事。”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也再次划清了界限——年家是皇帝的臣子,并非皇子附庸。康熙对此十分满意。   于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很快便颁了下来,将年世兰指婚给九阿哥胤禟为福晋。   几乎是在胤禟婚事定下的同时,康熙也为十阿哥胤䄉指了婚,福晋是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来自蒙古草原的格格。   这桩婚事带着明显的政治联姻色彩,旨在巩固满蒙关系。   胤䄉性子憨直,对此倒也无甚异议,只私下对胤禟嘟囔:“九哥,你倒好,娶了世兰姐姐。我那个福晋,听说骑射厉害得很,以后可别揍我。” 惹得胤禟哈哈大笑。   两桩皇子的婚事接连公布,前后脚筹备,顿时成了京城最引人注目的话题。九阿哥求娶功勋年家之女,十阿哥联姻蒙古贵女,朝野上下都在揣测着皇帝此举背后的深意。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胤禟,却全然不顾外界议论,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只盼着佳期早至,能将那个他守护了多年、如今终于名正言顺属于他的明媚少女,迎娶回府。   紫禁城的春意,终于在这两桩喜事的催化下,变得浓郁而生动起来。   九阿哥胤禟与年家千金年世兰被皇帝赐婚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上下,更在几位成年阿哥的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桩婚事,远非简单的郎情妾意所能概括,其背后牵扯的势力与未来的可能性,让某些人心思浮动,甚或暗生嫉恨。   其中,尤以八阿哥胤禩与四阿哥胤禛的反应最为复杂。   翊坤宫与永和宫的不睦早已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事实,连带着宜妃所出的胤禟、温僖贵妃所出的胤䄉,与德妃所出的胤禛、胤祯关系也仅是表面客气。   虽然德妃早已倒台,但是他们的关系早已形成了。   而八阿哥胤禩,因养母惠妃与宜妃分属不同阵营,自幼便习得了一套圆滑周旋的本事。   他曾试图拉拢这个机敏且母家势大的九弟,许以兄弟情深,允以未来共享富贵的愿景。   然而,胤禟的性子,爱憎分明,对厌恶权术争斗的他而言,八哥那套过于精密的算计与拉拢,只会让他觉得虚伪和束缚。   尤其是在他整颗心都系在年世兰身上后,更是有意无意地疏远了这位兄长,更倾向于和志趣相投的十弟、需要他照顾的十一弟,以及年世兰待在一起。   胤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早已存了芥蒂。他自认才华不输任何兄弟,待人接物更是无可挑剔,赢得了“八贤王”的美誉,为何偏偏这个九弟,还有那个跟着九弟跑的十弟,总与他隔着一层?   更让他意难平的,是年家。   胤禩比年世兰年长四岁,正是适婚的年纪。   他早已留意到年家这颗迅速崛起的朝堂新星。   年希尧沉稳干练,在文官体系中稳步晋升;年羹尧更是了得,在西北战事中崭露头角,军功赫赫,深得皇阿玛赏识。   若能得年家之力,无论是财力还是军中的影响力,都将是他争夺大位的巨大助力。   他也曾放下身段,试图接触年家。或是借着讨论政务的机会与年希尧攀谈,或是在年羹尧回京叙职时示以关怀。   然而,年家父子应对得滴水不漏,恭敬中带着疏离,绝不与他有半分逾越君臣之分的亲近。   他明白,年家是铁杆的“保皇党”,只忠于皇阿玛一人。   这原本无可厚非,保皇党又不止年家一门。   可偏偏,就是这个口口声声忠于皇阿玛、不结党营私的年家,竟然应允了胤禟的求亲!   在胤禩看来,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胤禩,贤名在外,母族虽不显赫,但养母惠妃出身纳兰明珠一族,妻族更是安亲王一脉,何等显贵?   年家拒绝他,却选择了那个只知道钻营金银、被清流斥为“与民争利”的胤禟!   一种被轻视、被羞辱的感觉,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固有的敏感与自卑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定是因为他的生母良妃卫氏出身辛者库,位份低微,所以年家看不起他!   他们宁愿将女儿嫁给宜妃那个“铜臭”儿子,也不愿与他这个“贤王”有所牵连! 第306章 年世兰(22)   “好一个年家……好一个九弟……”胤禩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将这份嫉恨深埋心底,却已然记下了一笔。他日若有机会,定要让那些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付出代价。   与胤禩的愤懑不同,四阿哥胤禛得知消息后,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失落。   他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在书房独坐时,紧蹙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并非对年世兰本人有多么深厚的男女之情,毕竟接触不多。   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年世兰,或者说年家,本该是属于他的助力。   这种念头毫无来由,却又根深蒂固。仿佛冥冥中既定的轨迹被强行扭转,让他产生了一种失控感。   他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年家那样煊赫的势力,年羹尧那样锋锐的利刃,理应为他所用,助他在通往权力顶峰的荆棘路上披荆斩棘。   他也曾动过年家的心思。   无奈,他开府时受封贝勒,分属镶白旗。   而年家,早在牛痘之功后,便被皇阿玛抬入了满洲正黄旗,已非他所能直接管辖。   更何况,他早已娶了乌拉那拉·宜修为嫡福晋,年家的身份地位,绝无可能让嫡女做侧福晋。   理智上,他清楚这桩婚事难成。但情感上,那种“本应属于我却被他人夺走”的憋闷感,却挥之不去。   尤其夺走这一切的,还是那个他素来看不惯的、轻浮跳脱的九弟胤禟!   胤禛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德妃倒台后,他在宫中的倚仗已失,乌拉那拉氏也受到影响,正是需要培植自身势力的时候。   失去年家,无疑是一个重大损失。他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尚未意识到其全部价值时,就已悄然滑落,再也抓不住了。   与外界的暗流汹涌和兄长们的心思各异相比,处于风暴中心的胤禟,却全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忙碌之中。   皇阿玛的赐婚圣旨如同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现在满心想的,就是如何风风光光、妥妥帖帖地将他的世兰妹妹迎进府,并为她打造一个完美无瑕的家。   既然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他的贝勒府,自然就不能像其他兄弟的府邸那样,留有众多院落以备姬妾。   他亲自拿着工部送来的府邸图纸,大手一挥,直接将规划中那些留给侧福晋、庶福晋甚至格格的院落区域全部重新设计。   “这里,还有这里,全部打通,并入后花园,多种些世兰喜欢的木兰和石榴花。   那边靠近围墙的空地,不要建房子了,给爷平整出来,用最好的沙土夯实,围上栅栏,建成一个练武场!”胤禟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工部的官员,“对,练武场边上再建几间敞轩,方便歇息和存放兵器马具。”   工部官员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九阿哥,这……这不合规制啊,皇子府邸按例应有……”   “什么规制不规制!”胤禟不耐烦地打断,“爷的府邸爷自己做主!皇阿玛都准了爷的婚事,难道还会在意爷府里少几个院子?赶紧的,按爷说的改!正院给爷用最好的材料,布置得精致舒适,世兰喜欢明亮宽敞,窗户要开得大些……”   他不仅要求高,还催得急。几乎天天往正在修建的府邸跑,亲自监督进度,挑剔材料,甚至挽起袖子跟工匠们讨论细节。   他那股认真劲儿,比他打理自己最赚钱的铺面还要投入百倍。   因为他现在身上只有一个贝勒的爵位,并无实职,无需日日上朝点卯,正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筑巢”大业中。   他还拉上了同样被指了婚,但府邸修建进度稍慢的十弟胤䄉。   “十弟,你看我这练武场怎么样?到时候世兰可以在这里跑马、射箭,就不用大老远跑城外去了。”胤禟得意地向胤䄉展示他的“杰作”。   胤䄉看着那偌大的场地,挠了挠头:“九哥,你这府邸都快成跑马场了……不过也好,到时候我福晋过来,也能跟九嫂一起玩,省得她闷得慌。”他对自己那位蒙古福晋的骑射本事,可是既期待又有点发怵。   兄弟俩一个为了心爱之人精心规划,一个懵懂地跟着忙碌,倒也冲淡了胤䄉对未知婚姻的些许不安。   工部和内务府的人被这两位爷催得脚不沾地,却也不敢有丝毫怨言,谁不知道九阿哥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胤禟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看着日渐成型的、独一无二的贝勒府,想象着年世兰在此生活、欢笑、策马奔腾的情景,心中便被巨大的满足感和期待填满。   那些来自兄弟的嫉恨、朝臣的非议,在他为心爱之人构筑的这座爱巢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的世界,此刻唯有即将过门的福晋,和承载他们未来生活的这座府邸。   时光在期盼与筹备中悄然流逝,胤禟的贝勒府终于彻底落成。   那精心规划的练武场、宽敞明亮的正院、匠心独运的园林景致,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对未来女主人的极致用心。   府邸虽按制建造,却因少了那些预留给他人的院落,反而更显开阔雅致,处处透着独一无二的气息。   府邸建好了,胤禟的心便如同离弦的箭,日夜盼望着那场属于他与世兰的婚礼。然而,皇家礼法森严,长幼有序,八阿哥胤禩的婚事尚在内务府的筹办日程之上,他再心急,也只能按捺住满腔的激动,眼巴巴地等着。   这段等待的日子,对胤禟而言,简直是甜蜜的煎熬。   他几乎隔三差五就要跑去年府附近转悠,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世兰院落的方向,或是偶遇年家的下人,打听一句“世兰妹妹近日可好?”   年羹尧撞见过几次,起初还横眉冷对,后来见这小子确实痴心,又念及他那些掷地有声的保证,态度倒也缓和了些,只是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觉得他这般行径,实在有失皇子体统。 第307章 年世兰(23)   好不容易,前头八阿哥胤禩与郭络罗氏的大婚尘埃落定,终于轮到了九阿哥胤禟大婚。   婚礼前夜,胤禟躺在贝勒府崭新的、特意为婚宴铺设的千工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竟是激动得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勾勒着世兰凤冠霞帔的模样,想象着明日将她迎娶回府的情景,嘴角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直到天色微明,伺候的太监轻声提醒该起身准备了,他才一个骨碌爬起来,精神抖擞,毫无倦意。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从贝勒府出发,直奔年府。   胤禟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俊朗的面容因喜悦而熠熠生辉,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赞叹不已。   然而,想顺利迎娶走年家的掌上明珠,绝非易事。   年府大门紧闭,第一道关卡,便是文考。   年希尧一身儒雅长衫,面带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领着几位年家交好的文人清客守在门前,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存心要考校这位“不学无术”的九阿哥。   好在胤禟早有准备!他深知自己在这方面的“短板”,特意重金礼聘了数位翰林院的学士、甚至还有两位以才学闻名的宗室子弟藏在迎亲队伍里。   此刻,这些“智囊”便派上了用场,纷纷上前,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与年希尧等人辩得难分难解。   胤禟在一旁看得心焦,却也插不上话,只能不停给自家“援兵”使眼色,催促他们快点。   好不容易,文关在激烈的“学术交流”中勉强通过。   年希尧见难不住对方,这才含笑让开道路。   可刚进二门,更严峻的考验来了。   只见年羹尧一身利落的短打,抱着双臂,如同门神般挡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前,他身后还站着几位同样身形矫健、一看便是军中好手的年家亲兵。   年羹尧下巴微扬,眼神锐利:“九阿哥,想接走我妹妹,光会耍嘴皮子可不行,还得看看手上的功夫!”   说罢,也不等胤禟反应,便示意手下人摆开了架势。这分明是要武斗!   胤禟心中叫苦,就知道这二舅哥没那么好打发!他虽也习武,骑射功夫甚至得了康熙的夸奖,但跟年羹尧这种在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悍将相比,那简直是花拳绣腿。他赶紧朝身后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他带来的哈哈珠子、府中护卫里也不乏好手,此刻一拥而上,与年家亲兵“战”在一处。一时间,呼喝声、笑闹声响成一片,场面好不热闹。   胤禟则瞅准空子,想从旁边溜过去,却被年羹尧眼疾手快地拦住。   “二舅哥,你就行行好,让让我吧!”胤禟哭笑不得地求饶。   年羹尧冷哼一声:“想过去?先过我这一关!”说着便摆出了切磋的架势。   胤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   年羹尧自然是手下留情,但胤禟也应付得颇为狼狈,吉服都被扯得有些凌乱。   最后,还是胤禟带来的一个护卫头领机灵,假装失手,将一个锦盒(里面是准备打赏用的金瓜子)“不小心”扔到了年羹尧脚边,盒盖摔开,金灿灿的瓜子撒了一地。   年羹尧一愣神的功夫,胤禟如同泥鳅般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嘴里还喊着:“二舅哥对不住,回头赔你更好的!”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过五关斩六将,胤禟总算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年世兰的闺阁前。   当他看到身着大红嫁衣,头盖龙凤呈祥盖头,端坐在床沿的年世兰时,一路的辛苦和狼狈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激动与柔情。   他按照礼仪,完成了各项程序,最后,在众人的簇拥和欢笑中,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年世兰打横抱起。   少女轻盈的身躯依偎在他怀中,隔着繁复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胤禟抱着她,步履稳健地走出年府,亲自将她送上了装饰华丽的迎亲马车(按规矩,皇子福晋可乘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护在车旁,一路吹吹打打,返回贝勒府。   年世兰的嫁妆足足有一百二十八台,由训练有素的仆役抬着,绵延不绝,引得京城百姓啧啧称奇。   更让人惊叹的是,每一台嫁妆都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可见年家对女儿的疼爱和倾其所有的准备。   虽然数量上比八福晋郭络罗氏当初的一百三十台少了两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年家这份嫁妆的“实在”程度,远非前者可比。   更何况,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些压箱底的银票、田产地契,根本未曾晒出来。   八福晋郭络罗氏自然也听说了年世兰的嫁妆规制,起初见数量不及自己,还颇有些自得。   但随后便得知那些嫁妆台台扎实,价值恐怕远超自己当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自幼受安亲王宠爱,嫁妆已是极尽丰厚,可如今安亲王已逝,府中情况不同往日,她那份嫁妆虽数量占优,内里却未必有年家这般殷实。   这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让她对年世兰更添了几分不喜。加之她隐约听闻胤禩曾对年家有所意图,虽知年世兰并未回应,但这嫉妒与迁怒的种子,已然深种。   好在年世兰根本不在意这位八嫂如何想,这一世的胤禟与胤禩本就牵连不深,日后自然无需常打交道,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贝勒府内,婚礼仪式庄重而喜庆。拜天地,拜皇帝(牌位),夫妻对拜。   待到礼成,送入洞房,胤禟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年世兰的盖头。   烛光下,盛装打扮的年世兰美得令人窒息,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平日里那份英气被柔化,添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妩媚。   胤禟看得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与年世兰共饮了合卺酒,象征着二人从此合二为一,甘苦与共。   外间还有想要闹洞房的宗室子弟,却被早有准备的胤䄉带着人连哄带劝,半推半就地拉走去前厅喝酒了。   胤䄉拍着胸脯对胤禟保证:“九哥放心,保证不让人打扰你和九嫂!” 这份体贴,让胤禟感激不已。   红烛高燃,帐暖春宵。   这一夜,是属于他们的美好时光,所有的期盼、爱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的归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新婚夫妇便起身梳洗,按制入宫谢恩。   首先自然是去乾清宫叩谢康熙。康熙看着殿下并肩跪着的儿子儿媳,一个神采飞扬,一个明艳照人,确是佳偶天成。   他心中欣慰,说了几句勉励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话,便给了丰厚的赏赐。   随后,二人前往太后居住的宁寿宫。   年世兰因常年出入宫廷,与太后本就相熟,她又精通蒙语,能与太后自如交谈,深得太后喜爱。   此刻,太后拉着她的手,用蒙语慈祥地说了许多体己话,赏赐了蒙古带来的珍贵皮草和香料,丝毫未曾为难。   接着,他们又去了如今掌管后宫事务的小佟佳贵妃(孝懿仁皇后之妹)处行礼。   贵妃性子温和,也笑着给了赏,说了几句吉祥话。   最重要的,自然是去翊坤宫拜见宜妃。宜妃早已望眼欲穿,见到儿子领着儿媳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她亲自扶起行礼的年世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宜妃早就备下了精致的饭食,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早膳。   宜妃更是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并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给了年世兰,寓意深厚。   按照规矩,妃位及以上的母妃都需拜见。   从翊坤宫出来,他们又依次去了惠妃和荣妃宫中。   惠妃态度客气而疏离,荣妃则显得温和许多。至于妃位以下的嫔妃,因胤禟生母是妃位,便无需再去拜见。   完成这一系列的礼仪后,胤禟才带着年世兰,乘坐马车离开了紫禁城。   阳光正好,洒在朱红的宫墙上,也洒在这对新人未来的道路上。   胤禟紧紧握着年世兰的手,相视一笑,宫中繁琐的礼节已成过去,属于他们的崭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九阿哥胤禟的婚后生活,可谓是蜜里调油,惬意非凡。   他因暂无实职,无需上朝点卯,便乐得清闲,整日里与年世兰形影不离。新婚燕尔,贝勒府中处处洋溢着新婚的甜蜜。   两人或是在练武场切磋骑射,胤禟甘当陪练兼指导,看着世兰策马扬鞭的飒爽英姿,满眼都是欣赏与爱恋;或是在书房一个看账本琢磨生意经,一个翻阅兵书杂记,偶尔抬头相视一笑,静谧而温馨;又或是在花园亭中对弈品茗,胤禟常常故意输上几子,只为博夫人一笑。   这般如胶似漆、朝夕相对的日子,让胤禟只觉得神仙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般“不思进取”、“沉溺闺房之乐”的景象,终究是落入了乾清宫那位的眼中。   康熙虽乐见儿子家庭和睦,但更希望皇子们能有所作为,至少不能如此“荒废光阴”。   尤其是这个九儿子,脑子灵光,在经济事务上颇有天赋,总窝在府里算怎么回事? 第308章 年世兰(24)   于是,一道口谕下来,着九阿哥胤禟即日起参加朝会,聆听政务,磨砺心性。   圣意难违,胤禟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从温柔乡中爬起来,每日顶着星星早起,苦哈哈地赶去上朝。   离府前,总要拉着年世兰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一番,那模样,看得府中下人都暗自偷笑。   年世兰又是好笑又是暖心,总会替他整理好朝服冠带,送他到府门,目送他骑马离去。   这日,大阿哥胤禔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在府中举办赏花宴,遍请京中宗室勋贵女眷,年世兰自然在受邀之列。   大福晋此举,明为赏花联谊,暗里也不无替大阿哥拉拢人心、彰显地位之意。   京城顶级的贵妇圈交际,年世兰作为新晋的九福晋,于情于理都需出席。   赏花宴设在胤禔府邸的花园,时值初夏,园中奇花异卉争妍斗艳,蝶舞蜂喧,倒也热闹。   诸位福晋、格格们衣香鬓影,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看似一派和谐。   年世兰因身份尊贵,又是新妇,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缠枝莲纹旗装,妆容清淡,却难掩其明艳本色,举止大方得体,与相熟的几位福晋交谈,倒也从容。   然而,这和谐之下,暗流早已涌动。八福晋郭络罗氏自年世兰出现,那目光便如同淬了毒的针,时不时地刺向她。   郭络罗氏与八阿哥胤禩新婚不久,亦是感情甚笃,在外人面前堪称一对璧人。   但府中并非只有她一人,胤禩虽敬重她,却也按制纳了侍妾格格。   偏生昨夜,胤禩歇在了一位容貌姣好的格格房中,这让心高气傲、独占欲强的郭络罗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此刻,看着年世兰那张明媚得过分的脸,再想到听闻九贝勒府中竟无一侍妾,连宜妃娘娘都未曾赐人,胤禟更是将年世兰如珠如宝地捧着;又想到自己那看似风光实则内里已显虚浮的嫁妆,以及隐约听闻胤禩曾对年家、对年世兰有过心思……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郭络罗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寻了个由头,便朝着年世兰发难了。   她端着酒杯,袅袅娜娜地走到年世兰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九弟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怪不得九弟成婚后就似变了个人,连朝政都顾不上了,日日守在府中。只是,这男子汉大丈夫,终究要以事业为重,弟妹还需多劝劝九弟才是,莫要让人说了闲话,以为我们爱新觉罗家的阿哥,都沉溺于儿女情长了。”   这话夹枪带棒,既暗指年世兰狐媚惑主,拖累胤禟,又隐隐抬高了自己“贤惠大度”的地位。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都聚焦过来。   年世兰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与郭络罗氏并无交集,更无冤仇,实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所为何来。   她性子虽爽利,却非莽撞之人,今日是大福晋做东,她不愿在主人家宴上生事,便不欲理会,只淡淡回了句:“八嫂说笑了,爷们的事,自有皇阿玛和爷们自己主张,我们妇道人家,做好分内之事便好。”   说罢,便想借故走开。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见状,心中暗骂郭络罗氏不懂事,忙笑着上前打圆场:“八弟妹真是关心弟弟们。今日春光正好,花儿开得艳,咱们还是赏花要紧。九弟妹,那边有几株绿牡丹开得极好,一起去瞧瞧?” 她试图将两人分开,平息事端。   年世兰见大福晋出面,便顺势点了点头,准备随她离开。   岂料郭络罗氏见年世兰如此“轻描淡写”,更是怒火中烧,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分外憋闷。   她见年世兰转身欲走,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猛地拉了年世兰的手臂一下,声音也拔高了些:“哎,九弟妹别急着走啊,嫂子话还没说完呢!”   她这一拉,力道不轻。年世兰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一个趔趄。   也不知是这几日身子本就有些懒怠贪睡,还是骤然被这蛮力拉扯、加之心中气恼的缘故,年世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那恶心感直冲喉咙,竟连站也站不稳,身子一软,直直地朝旁边倒了下去!   “九福晋!”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大福晋离得最近,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托住年世兰的部分重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赏花宴,此刻已是人心惶惶。   大福晋又急又气,今日这宴是她办的,若九福晋在她府上出了什么事,她如何跟九阿哥、跟宜妃娘娘、甚至跟皇上交代?!她一边连声唤人,一边厉声道:“快!快请太医!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最好的太医来!”   恰在此时,前朝散朝,诸位阿哥或是骑马或是乘轿,陆续前来接各自的福晋回府。   刚到大阿哥府门前,便觉气氛不对,下人神色慌张,进进出出。   又见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被引进去,众阿哥皆是一愣。   胤禟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随手抓住一个往外跑的下人,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下人见是九阿哥,吓得扑通跪下:“回……回九爷,是……是九福晋,在园子里突然晕倒了!”   “什么?!”胤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推开那下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府内,正好撞见引着太医往内院赶的大阿哥府管事。   他二话不说,直接拽住太医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太医!快!快随我去看福晋!”   他几乎是拖着太医一路狂奔到后花园。只见众人围成一圈,年世兰面色苍白地靠在大福晋怀里,双目紧闭。   胤禟心胆俱裂,扑到跟前,连声呼唤:“世兰!世兰!你怎么样?别吓我!” 第309章 年世兰(25)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请胤禟稍安勿躁,屏息凝神地为年世兰诊脉。   花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医身上。郭络罗氏此刻也慌了神,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片刻之后,太医脸上露出笑容,收回手,对着焦急万分的胤禟躬身一揖,朗声道:“恭喜九阿哥,贺喜九阿哥!九福晋这是喜脉!已然有一个月的身孕了!方才应是情绪激动,加之孕期反应,才一时晕厥,并无大碍,好生静养即可。”   喜脉?!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砸得胤禟晕头转向。   他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成婚才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月余,世兰竟然……竟然就有喜了?!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方才的恐惧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喜。   “真……真的?太医,福晋她……她真的没事?”胤禟的声音带着颤抖,紧紧抓住太医的胳膊确认。   “千真万确,九福晋脉象滑利,是很好的喜脉。只是孕期初初,需要保持心境平和,不宜动气受惊。”太医笑着再次确认。   这时,大福晋连忙上前,满脸歉意地解释方才发生的事情,虽未明指郭络罗氏,但意思已然明了。   胤禟此刻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中,又得知世兰无恙,心情大好,加上也知不关大嫂的事,便摆了摆手:“大嫂不必自责,意外而已。”   一旁的胤禩见状,眉头微皱,正想上前代郭络罗氏说几句道歉的话,缓和一下气氛。   恰在此时,年世兰悠悠转醒,恰好听到了太医说她有孕的话,她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迸发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看向胤禟。   胤禟见她醒来,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年世兰打横抱起,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他对众人,尤其是对大福晋道:“大嫂,今日多谢照料。世兰需要静养,我先带她回府了。” 又对太医道,“有劳太医,稍后还请过府再为福晋详细诊视。”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尤其是脸色青白交加的郭络罗氏和欲言又止的胤禩,胤禟抱着年世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此刻,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怀中为他孕育着子嗣的爱妻,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年世兰脸上,她靠在胤禟怀中,听着他沉稳而稍快的心跳,感受着腹中那悄然孕育的小生命,只觉得无比安心与幸福。   而胤禟,则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世兰靠得更舒服些,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期待。   九贝勒府内,红烛高照,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与压抑不住的喜悦。   年世兰被胤禟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软缎的榻上,背后垫着好几个引枕,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人儿。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恶心吗?”胤禟半跪在榻前,紧紧握着年世兰的手,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底的担忧尚未完全褪去,又被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使得他俊朗的面容表情都有些管理不及。   年世兰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好笑,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了,就是刚才那一阵有点晕,现在好多了。”   她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她心中感慨万千,这一世的任务清单上,“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一项,竟如此迅速地、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达成了。   她这具身体经过灵泉水的长期滋养,远比常人健康强壮,加之她隐约记得,前世的年世兰似乎也是入府不久便有孕,想来自己本就是易孕体质。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会来得这样快,这样……恰到好处。   “真的没事?”胤禟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得到年世兰肯定的眼神后,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随即,纯粹的、巨大的欢喜如同烟花般在他心底炸开,让他恨不得跳起来欢呼几声才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两步,搓着手,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嘴角咧到了耳根,“我们有孩子了!世兰,你听见了吗?太医说,已经一个月了!我要当阿玛了!”   看着他这般毫不掩饰的狂喜,年世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底那点因突然怀孕而产生的茫然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与眼前这个男人血脉相连的归属感和期待。   尽管太医说了无碍,胤禟仍是放心不下,又命人拿着他的名帖,火速去太医院请了另一位以妇科闻名的老太医过府。   再次得到“福晋脉象稳健,胎气稳固,只需安心静养,保持心境舒畅即可”的结论后,胤禟才彻底安心,只剩下满腔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激动。   他立刻吩咐管家:“快!准备笔墨!爷要亲自写折子向皇阿玛报喜!还有,赶紧往宫里翊坤宫递消息,告诉额娘这个好消息!” 他恨不得立刻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爱新觉罗·胤禟要有嫡子(女)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京城。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宫里。   翊坤宫宜妃接到消息,喜得当场就念了声佛!她盼孙子盼了多久!尤其是老九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又是与她当女儿疼的年世兰有了孩子,这简直是喜上加喜!   她立刻开库房,如同不要钱般挑拣起来:上好的血燕、珍贵的阿胶、柔软的江南云锦、长命百岁的金锁玉牌……赏赐如同流水般抬出了翊坤宫,直奔九贝勒府。   宜妃更是恨不得亲自出宫去看看,被贴身嬷嬷好说歹说才劝住,只反复叮嘱送赏的太监,务必把她的关怀和注意事项一字不落地告诉九福晋。   其他皇子府邸,无论心里作何想,面上功夫总是要做足的,贺礼也陆续送到了九贝勒府。   其中,八贝勒府送来的贺礼尤为厚重,除了常规的贺喜之礼,明显还添了一份价值不菲的赔罪之礼。   胤禩此举,既是无奈,也是试图挽回一些局面。   后宫之中没有秘密,赏花宴上八福晋郭络罗氏言语挑衅、动手拉扯导致九福晋年世兰晕厥进而诊出喜脉的事情,早已在妃嫔间传得沸沸扬扬。   宜妃得知事情原委后,气得当场摔碎了一个茶盏!好个郭络罗氏!竟敢如此欺辱她的儿媳,惊吓她的孙儿!   她郭络罗氏仗着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就如此目中无人吗?宜妃明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明着出手惩治皇子福晋,容易授人以柄,说她仗势欺人,但她有的是法子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八福晋吃个闷亏!   当夜,康熙驾临翊坤宫,宜妃侍寝时,便依偎在康熙身边,看似无意地提起了此事。   她并未直接告状,只是红着眼圈,语气带着后怕和委屈:“皇上,您是没看见,今儿个臣妾听说世兰那孩子在老大府上晕倒了,吓得魂儿都没了!还好太医说是喜脉,只是动了胎气……你说这老八媳妇,年纪轻不懂事也就罢了,怎的出手也没个轻重?这万一……万一咱们的孙儿有个什么闪失,可叫臣妾怎么活……” 她声音哽咽,楚楚可怜,字字句句都在点明郭络罗氏的鲁莽和年世兰(及皇孙)所受的委屈。   康熙听着,眉头微蹙。   白日里他已听闻此事,心中对郭络罗氏的不喜又添了几分。   如今听爱妃这般哭诉,更是觉得老八这福晋确实欠些管教。   另一边,延禧宫的惠妃也是头疼不已。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如此不省心,竟在公开场合闹出这等事端,不仅得罪了风头正盛的九阿哥和年家,更让胤禩也跟着没脸。   她连忙备下厚礼,以自己和八阿哥的双重名义送去九贝勒府赔罪,又火速将郭络罗氏召进宫来。   惠妃沉着脸,将八福晋狠狠训斥了一顿:“……身为皇子福晋,当以贤德为要,宽容大度!岂能因些许小事便当众失仪,甚至动手拉扯?九福晋如今怀着皇家子嗣,若有闪失,你担待得起吗?你让老八的脸往哪儿搁?!”   郭络罗氏自知理亏,又惊又怕,只得跪在地上听训,心中虽对年世兰愈发嫉恨,却也不敢反驳。   惠妃见她如此,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为胤禩的体面和未来考虑。她命人唤来两名早已准备好的、容貌清丽的宫女,对郭络罗氏道:“既然你性子还需磨砺,府中也不能无人伺候八阿哥。这两名格格,你带回去,好好安置。记住,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不可善妒,失了皇子福晋的本分!”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和惩罚了。郭络罗氏看着那两名低眉顺眼的格格,心中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却也只能咬牙应下,捏着鼻子将人带回了八贝勒府。   这一下,可谓是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讨到好处,反而给自家后院添了堵。 第310章 年世兰(26)   康熙见惠妃已出手管教,便没有再额外下旨斥责郭络罗氏,但心中对其印象已是大打折扣。   然而,宜妃的枕边风终究是起了作用。   几日后的朝会上,康熙以“治家不严,纵容福晋生事,有失皇子体统”为由,罚了八阿哥胤禩禁足一月,闭门读书思过。   这道旨意,看似不重,却无疑是在胤禩脸上打了一巴掌,让他颜面受损。   胤禩心中憋闷,却也只能叩头领旨。他深知,这次是自己被郭络罗氏牵连了,却也无可奈何。   经此一事,胤禟心中对胤禩本就不多的那点兄弟情分更是消耗殆尽。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已打定主意,日后定要远着这位八哥,免得再被他们夫妇牵连。至于这次的账,他暂且记下,来日方长。   明面上,康熙和惠妃已经处理了,他不好再抓着不放。   但暗地里,胤禟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动用了自己的商业网络,开始对八福晋郭络罗氏名下的所有铺子进行精准打击。或是截断其货源,或是低价倾销同类商品,或是挖走其得力掌柜伙计……不过月余,八福晋那些原本盈利颇丰的铺子,生意便一落千丈,亏损严重。   郭络罗氏气得跳脚,却查不到明确证据指向胤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与此同时,年家也悄然出手了。年羹尧在军中势力日盛,结交的也都是血性汉子。   他并未动用官方力量,只是私下里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安亲王府旗下的一些庄子、铺面,便频频遭遇“意外”,不是运货的车队被不明身份的人“借道”损坏了货物,就是看家护院的豪奴晚上走夜路时莫名其妙摔断了腿……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却也足够让安亲王府烦心一阵子,算是年家对郭络罗氏背后势力的一次警告。   九贝勒府内,却是一片祥和。   胤禟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日日早早回府陪着年世兰,变着法儿地给她寻摸好吃的、好玩的,务求让她心情愉悦。   年世兰的身体底子好,孕吐反应并不严重,在胤禟的精心呵护下,气色反而愈发红润动人。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自赏花宴风波后,九贝勒府便如同一个被严密守护的堡垒,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算计,只余下满满的温馨与期待。年世兰的孕期,过得竟是出乎意料的舒坦。   许是灵泉水彻底改造了体质的缘故,她并未像寻常孕妇那般经历剧烈的孕吐、乏力等折磨。   除了口味变得有些挑剔,嗜睡了些,她依旧精神奕奕,面色红润,甚至因着孕期的滋养,更添了几分珠圆玉润的丰腴之美,看得胤禟时常移不开眼。   然而,有趣的是,年世兰这边风平浪静,胤禟那边却闹起了“动静”。   不知是心理作用太过强大,还是冥冥中与福晋腹中骨肉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应,自年世兰诊出喜脉后不过半月,胤禟竟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害喜症状!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看到油腻之物便心生烦恶。   没过几日,竟发展到闻见某些特定气味,甚至只是想到某些食物,便会胃里翻江倒海,冲到一旁干呕不止。   他怕年世兰知晓了担心,也觉此事颇为丢脸,便极力掩饰,用过早膳或处理完外面的事务后,尽量避着年世兰,独自在书房或外院“缓一缓”。   可府邸就那么大,年世兰又是个心细如发的,如何能察觉不到他的异样?   见他日渐消瘦,眼下泛着青黑,用膳时也总是心不在焉、浅尝辄止,便起了疑心。   一日,她故意让厨房做了胤禟平日最爱的糟溜鱼片,结果菜刚端上桌,胤禟闻到那味道,脸色瞬间一变,捂着嘴就冲了出去。   年世兰这下确定了,连忙跟出去,只见胤禟扶着一棵梅树,吐得昏天暗地,眼泪都逼了出来,好不狼狈。   “爷!你这是……”年世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递上清水漱口。   胤禟吐得浑身无力,靠在年世兰身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嗫嚅道:“没……没事,可能就是……吃坏了东西……”   “还骗我?”年世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这般模样了,还想瞒着我?是不是……跟我这身子有关?”她指了指自己微隆的小腹。   胤禟见瞒不过,只得苦着脸承认:“也不知怎的,自你有了身子,我这肠胃就跟造反似的……见不得油腥,闻不得怪味……太医来看过了,说是……说是‘移情’,并无大碍,就是……就是爷们家得这个,实在有些丢人……”他说着,愈发觉得难为情。   年世兰看着他这副委屈又尴尬的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觉得好笑,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扶着他回到房中,让他靠在榻上休息,自己亲自去小厨房,按照太医和嬷嬷的建议,熬了些清淡爽口的粥和小菜。   “快尝尝,我亲手做的,定然不会让你难受。”年世兰将粥碗递到他面前,目光温柔。   胤禟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试着吃了几口,果然那烦恶之感减轻了许多。   他握着年世兰的手,感慨道:“原该是我照顾你,如今反倒要你为我操心。”   “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年世兰笑着摇头,“只是苦了你了,要替我受这份罪。”   自此,年世兰便格外留意胤禟的饮食起居,亲自为他调配菜单,督促他按时用些清淡滋补的汤水。   胤禟这奇特的“孕吐”症状,断断续续,时好时坏,竟一直持续到年世兰身怀五个月,胎象彻底稳固之后,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经此一遭,夫妻二人的感情愈发深厚,真正到了心意相通、甘苦与共的境界。 第311章 年世兰(27)   年家那边,自然也时常派人前来探望。年遐龄虽已致仕,但对这唯一的女儿和外孙(女)极为挂心,时常让年希尧夫人或是年羹尧夫人过府陪伴说话,送来各种补品和婴孩用物。   年羹尧自己也来过几次,亲眼见到胤禟是如何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呵护着妹妹,甚至听闻了他那番“英勇”的孕吐事迹,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妹夫,虽身份尊贵,却对妹妹是真心实意的好,他这个做哥哥的,总算可以彻底放心了。   宫里的宜妃更是隔三差五便赏下东西来,从名贵的安胎药材到柔软的婴儿襁褓,从精致的点心到时新的衣料,无所不包,关怀备至。   整个九贝勒府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悦与忙碌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世兰的腹部如同吹气般高高隆起,行动也渐渐不便。   临近产期,府中早已备好了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和奶娘,太医也随时待命,一切都准备就绪。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等待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悄然降临。   这日晚间,年世兰洗漱完毕,正靠在榻上由着胤禟笨拙地替她按摩有些浮肿的小腿,忽然,她脑海中久未动静的系统“小八”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和……谄媚?   【宿主!宿主!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年世兰微微一愣,在脑海中回应:“小八?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什么好消息?”   【嘿嘿,宿主,是这样的。】小八的声音雀跃不已,【有一位重量级的大佬,看中了您这一胎,想要……插个队,提前投胎过来!】   “插队?”年世兰愕然,“投胎还能插队?是谁?”   【说出来吓死你!】小八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崇敬,【是秦始皇!嬴政!千古一帝啊!】   “什么?!嬴政?!”年世兰心中剧震,几乎要惊呼出声,幸好及时忍住,只是放在腹部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可是孩子踢你了?”胤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紧张地问道。   “没……没有,”年世兰连忙稳住心神,对胤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突然觉得,这孩子……将来定然不凡。”   胤禟不疑有他,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我胤禟和世兰的孩子,定然是顶顶出色的!”   年世兰重新在脑海中与小八交流,强压着激动:“你确定是秦始皇嬴政?他……他怎么会想投胎到我这里?”   【宿主您有所不知,】小八解释道,【像嬴政陛下这样的千古一帝,灵魂能量极其强大,在时空轮回中拥有一定的特权。他观测了许多世界线,对您所处的这个时代和……嗯,您这位未来的孩子阿玛积累的财富很感兴趣。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起点。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若投生到您这一胎,本系统可以获得的能量和积分将直接翻倍!对您后续的任务和兑换物品也大有裨益!】   积分翻倍!年世兰心跳加速。这诱惑不可谓不大。但更让她心潮澎湃的,是“秦始皇嬴政”这五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千古一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筑万里长城!那是何等的气魄与功业!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按照她所知的历史轨迹(尽管已因她的到来有所改变),太子胤礽最终会被废黜,结局凄惨;八阿哥胤禩与他们已生嫌隙,若他上位,自己和胤禟绝无好下场;而四阿哥胤禛……那个心思深沉、刻薄寡恩的未来雍正帝,更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她绝不愿自己和胤禟,还有年家,重蹈覆辙!   可如果……如果她的孩子,身体里住着的是秦始皇嬴政的灵魂呢?   年世兰的思绪瞬间飞远了。   嬴政是何等人物?他会甘心屈居人下吗?就算……就算最终大清皇位与他无缘,以他的雄才大略,加上胤禟如今积累的庞大财富和人脉,还有她大哥年希尧的治世之才、二哥年羹尧的军事才能……他们完全可以有另一条路走!   海外!如今海外尚有广袤的天地未被完全开发!凭借胤禟的商船和资金,年羹尧的军事能力,再加上一个拥有千古一帝灵魂的儿子……何愁不能打下一片新天地,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燎原,让她激动得几乎颤抖。原本对未来的那点隐忧和不确定,在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雄心与期待。   “小八!”年世兰在脑海中斩钉截铁地回应,“我同意!请务必让嬴政陛下……不,是请务必让我的孩儿,顺利降临!”   【太好了!宿主英明!】小八欢快地应道,【能量对接开始……请宿主安心待产,一切包在我身上!】   与系统的交流结束后,年世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强有力的胎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看向正小心翼翼替她盖好薄被的胤禟,眼中充满了柔情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共同拥有了一个惊天秘密的兴奋。   “九哥,”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我忽然觉得,咱们的孩子,说不定真能给我们带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胤禟只当她是孕期多思,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宠溺地笑道:“那是自然。无论男孩女孩,都是咱们的宝贝。只要你们母子平安,便是我的全世界。”   与系统那番石破天惊的交流之后,年世兰的心湖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久久无法平静。她靠在榻上,掌心之下是孕育着新生命的、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仿佛不再仅仅是她与胤禟爱情的结晶,更是一个即将点燃的、足以照亮乃至改变未来轨迹的煌煌火种。   嬴政!千古一帝!这个名号在她心中反复回荡,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波澜。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未来的图景——那个在史书中挥斥方遒、统一六合、奠定后世两千年格局的霸主,将要以她年世兰之子的身份,重新降临于世。   这不再是模糊的、依靠历史先知而进行的谨慎布局,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携带着磅礴力量的确定性。   她想到了九龙夺嫡的险恶,想到了胤礽的颓然倒台,想到了胤禩的虚伪与胤禛的深沉难测,那些曾经压在心头的阴霾,在此刻竟显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她的孩儿,若真是那位帝星降世,这大清的囚笼,又如何困得住他?   海外广袤的天地,胤禟积累的如山财富,大哥年希尧的经世之才,二哥年羹尧的赫赫兵锋……这一切,仿佛都在为某个更宏大的未来做着铺垫。   一个全新的世界,或许真的不再只是梦中的奢望。   想到这里,年世兰抚摸着腹部的动作愈发轻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里混杂着母亲的温柔、野心的光芒以及一种与爱人共享秘密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抬眸,望向正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为她按摩小腿时那份专注与笨拙的胤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柔情与一种奇异的“共谋”感。   “九哥,”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我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咱们这个孩子,怕是真的非同一般。他或许……会给我们,给这整个府邸,甚至给这天下,带来一个……全新的世界呢。”   她刻意将语调放得轻柔,仿佛只是孕期妇人的异想天开,但那双明媚的凤眸中闪烁的光芒,却异常明亮而坚定。   胤禟闻言,只当她是被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填满了心怀,加之孕期多思,才会说出这般带着些许“傻气”却无比动人的话语。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无比珍视的一吻,指尖爱怜地拂过她略显疲惫的脸颊,宠溺地笑道:“我的世兰说什么便是什么。无论男孩女孩,都是咱们盼了许久的宝贝,是咱们血脉的延续。只要你们母子二人能平平安安的,对我来说,便是拥有了全世界。至于其他的,有爷在,定会为你们撑起一片天。”   他话语中的笃定与深情,驱散了年世兰因那惊天秘密而产生的一丝恍惚,让她真切地沉浸在此刻的安稳与幸福之中。   日子在期盼与些许紧张的等待中悄然滑过,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刻。   产期来临的征兆发作在一个清晨。府中早已准备多时的接生嬷嬷、奶娘以及太医立刻各就各位,整个九贝勒府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瞬间高效地运转起来。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真正的阵痛来袭时,年世兰还是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幸而她早有准备,意念微动,便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早已兑换好的“顺产丹”与“止痛丹”,悄无声息地服下。 第312章 年世兰(28)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力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极大地缓解了宫缩带来的剧烈痛楚,同时一股蓬勃的生机之力滋养着她的身体,确保生产过程的顺利。   因此,在产房外焦急等候的人听来,室内传来的声音远不如寻常妇人生产时那般凄厉痛苦,更多的是年世兰为了逼真而刻意发出的、压抑着的闷哼与喘息。   然而,这相对“平和”的过程,落在产房外的胤禟耳中,却依旧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今日特意推掉了所有事务守在府中,恰逢休沐的年羹尧也前来探望妹妹,没想到正赶上年世兰发动。   两个男人,一个是即将为人父的丈夫,一个是关切妹妹的兄长,一同被那扇紧闭的房门隔绝在外,心都悬在了半空。   胤禟更是坐立难安,平日里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间长袖善舞的九阿哥,此刻全然失了方寸。   他像一头被困的雄狮,在产房外的廊下来回踱步,频率越来越快,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每一次听到室内传来年世兰哪怕一丝轻微的抽气声,他的脚步便是一顿,心脏也随之狠狠一揪。   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想要穿透厚厚的门板,亲眼确认里面心爱之人的安危。   “怎么还没消息?这都进去多久了!”他忍不住低声咆哮,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与焦灼,“若是……若是世兰有何不妥……”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种可能失去她的恐惧,比面对任何商业对手或政敌都要强烈千百倍。   年羹尧虽也担心妹妹,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沙场磨砺的将军,心性更为沉稳些。   他见胤禟如此失态,心中却是倍感欣慰。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胤禟紧绷的肩膀,沉声安慰道:“贝勒爷稍安勿躁,女子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但妹妹吉人天相,府上又准备万全,定会平安无事的。您这般转悠,也无济于事,反而让自己累着了。”   他看着胤禟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恐惧,对自己这个妹夫更是满意了几分。   妹妹能得夫君如此真心相待,实在是莫大的福气。   时间在胤禟的度日如年中缓慢流逝。   他觉得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与年世兰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的笑靥,她的娇嗔,她依偎在他怀中的温暖……他发誓,只要世兰能平安度过此劫,他今后定要将她护得更紧,再不让她受这般苦楚。   他甚至暗暗下定决心,无论这胎是男是女,以后都不再生了!他已有嫡出子女传承香火,实在不愿再见世兰经历这般风险。   就在胤禟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时刻,一声嘹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骤然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那哭声洪亮非常,充满了生命的活力,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院内的所有紧张与不安。   “生了!生了!”接生嬷嬷喜悦的报喜声紧接着传来。   胤禟只觉得浑身一软,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差点瘫软下去。   幸好身旁的年羹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踉跄的身形。   “恭喜九阿哥!贺喜九阿哥!福晋为您诞下了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接生嬷嬷抱着裹在精致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正要向胤禟道喜。   然而,此时的胤禟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刚刚出生的、据说是个儿子的“小功臣”?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刚刚经历完生死考验的年世兰身上。   他甚至没有看清嬷嬷怀中孩子的模样,只在听到“母子平安”四字时,心头巨石轰然落地,随即,一种想要立刻见到世兰的迫切冲动,驱使着他一把推开虚掩的产房门,毫不犹豫地径直冲了进去!   “诶!贝勒爷!使不得!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啊!”接生嬷嬷吓了一跳,慌忙想要阻拦。   按规矩,妇人产后血污未净,被视为不洁,男子是绝对不能踏入的,即便是民间百姓也多有忌讳,更何况是尊贵的皇阿哥?   可胤禟哪里会理会这些迂腐的规矩?在他心中,什么忌讳、什么污秽,都比不上亲眼确认世兰安好来得重要。   他脚步不停,直接掀帘闯入了内室。   此时,内室刚刚收拾妥当,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无法完全散去的血腥气,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生命博弈。   年世兰的母亲年夫人正守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女儿额角的汗珠,见胤禟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便流露出理解和欣慰的神色。   她是个开明的母亲,深知女婿对女儿的一片痴心,便悄悄起身,对着胤禟微微颔首,无声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重逢的夫妻。   胤禟几步便跨到床前,目光贪婪地落在年世兰脸上。   只见她平日里艳光四射、红润健康的容颜,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呼吸微弱而平稳,显然是力竭后陷入了沉睡。   汗水浸湿了她鬓边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看得胤禟心口一阵阵揪痛。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年世兰露在锦被外、同样冰凉的手,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哽咽着低语:“世兰……辛苦了……我的世兰……”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反复的、充满疼惜的呢喃。   他决定,就守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定要等着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而被胤禟“遗忘”在产房外的那个新生的孩儿,此刻正被他的舅舅年羹尧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第313章 年世兰(29)   年羹尧见胤禟直接冲进了产房,先是愕然,随即便是深深的动容与感慨。   他心细如发,立刻意识到此事若传扬出去,虽于年家无碍,但在注重规矩的皇家,难免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对妹妹的名声恐有妨碍。   他当即眼神锐利地扫过院中的接生嬷嬷、侍女等人,沉声吩咐道:“今日之事,九贝勒爷忧心福晋,情急之下闯入产房,乃是夫妻情深,人之常情。   若让我在外头听到半句闲言碎语,休怪年某军法无情!” 他久经沙场,自带一股杀伐威严之气,众人皆被震慑,连忙低头称是,不敢多言。   年羹尧这才满意,又拿出早已备好的厚重赏银分发下去,算是恩威并施,将此事彻底压了下去。   处理完这些,年羹尧这才有心思低头仔细端详怀中的小外甥。   这一看,不由啧啧称奇。寻常刚出生的婴孩,多半皮肤皱红,像个小猴子一般,需要长开些才见模样。   可襁褓中的这个小家伙却大不相同。他的小脸虽然也因为用力哭喊而泛着红晕,但皮肤却异常光滑饱满,几乎看不到新生儿常见的褶皱。   眉眼虽还未完全长开,但那饱满的额头、挺秀的鼻梁雏形,已隐隐透出一股不凡的英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的气度?   他此刻不再啼哭,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全然不似一般婴孩那般要么酣睡要么不安。   “好小子!真会挑着爹娘的好处长!这才刚落地,就这般精神体面!将来还了得?”年羹尧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用粗粝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心中充满了为人舅舅的骄傲与喜悦,“真不愧是世兰的孩子!”   而此刻,沉浸在沉睡中的年世兰,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   她的意识深处,系统小八正欢快地汇报着:【叮——!恭喜宿主!千古一帝嬴政陛下灵魂已成功绑定并融合!能量接收完毕!系统积分翻倍奖励已到账!宿主后续可兑换物品列表已更新,解锁更多高级选项!请宿主安心休养,开启全新征程!】   产房内,是胤禟寸步不离的守候与无声的誓言;产房外,是年羹尧对新生外甥的惊艳与维护。   而这个刚刚降临人世,身体里承载着一位千古一帝灵魂的小生命,正安静地躺在舅舅坚实的臂弯里,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属于他的、注定波澜壮阔的全新人生。   胤禟一颗心全然系在昏睡的年世兰身上,对外界诸事皆充耳不闻。什么报喜、接旨、酬客,此刻都比不上世兰微微颤动的睫毛更能牵动他的心弦。   年羹尧见状,自是当仁不让地将府中一应庶务揽了过来。   他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又有章法,一边稳着府内因添丁而愈发忙碌的下人,一边便遣了得力心腹,快马加鞭往宫里递送喜讯。   消息最先递到了翊坤宫。   宜妃正拈着块新进贡的蜜瓜,听闻九贝勒府来人报喜,福晋平安诞下嫡子,当即喜得将那蜜瓜撂下,连声道:“好!好!好!世兰这孩子是个有福的!”   她不是那等只看重孙子的浅薄之人,实在是为儿子儿媳由衷地高兴。   她深知儿子对世兰的一片痴心,如今有了嫡子,府邸根基更稳,世兰的地位也愈发无人能撼动。   更重要的是,她这个做额娘的,总算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去挡掉那些明里暗里想往老九府里塞人的心思,就连皇上那边,她也好劝说了——嫡子已生,福晋有功,总不好在此时给功臣添堵,伤了老九夫妻的情分。   她当即吩咐宫人:“快去,将本宫库房里那对羊脂白玉的送子观音、还有前儿得的那匣子东珠、以及内务府新进上来的柔软云锦,都找出来,再加上些上好的补血益气的药材,一并给九贝勒府送去!告诉世兰,好生将养,一切有本宫呢!”   几乎是同时,乾清宫的康熙也收到了消息。李德全揣摩着圣意,满脸堆笑地禀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九贝勒府上刚传来喜讯,福晋年氏平安诞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均安!”   康熙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锋一顿,朱砂在折子上点了个小小的红点。   他抬起头,威严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哦?老九也得嫡子了?还是嫡长子?好,甚好!”   康熙自己子嗣众多,但对嫡庶之别却看得颇重,元后赫舍里氏所出的胤礽便是一出生即被立为太子。   如今见素来“不务正业”、专营商贾的九儿子也得了嫡长子,心中自是欣慰,觉得这个儿子总算在“正途”上又迈进了一步。   他沉吟片刻,对李德全道:“老九这孩子,平日里跳脱,没想到成家立业后,倒沉稳了不少。年氏也是个好的。你亲自去朕的私库挑些贺礼,不拘金银玉器,挑些实在吉祥的送去。另外……”   他略一思忖,“朕给这个孙儿赐个名字,就叫……弘政吧。愿他将来能明事理,晓政务,光耀我爱新觉罗氏门楣。”   “嗻!皇上圣明!弘政阿哥得了皇上亲赐佳名,真是天大的福气!” 李德全连忙躬身领命,心中暗叹九贝勒这圣眷是越发浓了。   当李德全捧着圣旨和赏赐到达九贝勒府时,胤禟才不得不从年世兰床边起身接旨。   听到“弘政”这个名字,他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是规矩地叩谢皇恩。此刻在他心里,便是皇帝老子赐下金山银山,也比不上世兰醒来对他展颜一笑。   接了旨,打赏了李德全,他便又立刻返回内室,依旧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年世兰脸上。   直到华灯初上,内室点起了柔和的灯烛,年世兰长长的睫毛才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生产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即便有丹药辅助,此刻依旧觉得浑身乏力。   视线初时有些模糊,随即,便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深情的眸子。   “九哥……” 她声音微哑,刚唤了一声,便被胤禟紧紧握住了手。   “世兰,你醒了!” 胤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着年世兰的额,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彻底落回实处,“辛苦了,我的世兰……谢谢你,谢谢你平安无事,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孩子……”   他语无伦次,红着眼圈,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精明倨傲的九阿哥模样,全然只是一个心疼妻子、初为人父的普通男子。   年世兰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又酸又软,反手握住他的大掌,柔声道:“爷守了多久?瞧这眼睛红的……我没事,孩子呢?可好?”   “好,都好!是个小子,皇阿玛还赐了名,叫弘政。” 胤禟忙道,“乳母抱着呢,你且安心休养,想看随时让抱过来。”   他绝口不提自己是如何失态闯产房,又如何如同石雕般守了几个时辰,只细细问她可饿了,可还有哪里不适,体贴入微。   有了嫡长子弘政,九贝勒府可谓是双喜临门。   无论是洗三还是满月宴,都办得极尽盛大风光。   洗三礼时,宫里的赏赐、各府皇亲国戚、勋贵大臣的贺礼便如流水般涌入府库。   年世兰月子坐得极好,加之系统出品的滋养药物,满月时已是恢复得七七八八,容颜更胜往昔,眉宇间还添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那个秘密而滋生的笃定与从容。   弘政的满月宴,可谓是宾客盈门,喧闹非凡。年世兰作为主角的母亲,盛装出席,抱着被裹在大红遍地金襁褓里的弘政,接受众人的道贺。   小家伙果然非同凡响,不过满月,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已显得格外有神,不像寻常婴孩那般懵懂,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观察力,偶尔咂咂嘴,或是挥动一下小拳头,都引得围观的福晋命妇们啧啧称奇,夸赞不已,都说九福晋好福气,生了这般一个俊俏灵慧的阿哥。   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中,却总有那么几道目光,显得格格不入。   八阿哥胤禩携着八福晋郭络罗氏坐在席间,脸上虽也挂着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自上次八福晋意图算计年世兰反被将了一军后,他与胤禟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兄弟情深”的窗户纸便被彻底捅破。   即便他后来放下身段道歉,试图弥补裂痕,但胤禟待他,已是客气疏远多于往日的“亲近”。   胤禟甚至私下对年世兰直言,他与胤禩何曾有过真情分?不过是因为利益而维持的表面功夫罢了,如今既已看清对方真面目,连这表面功夫也懒得再做十足。   他今世没有对皇位任何的打算,所以他要彻底远离他们,别说他还看出了八哥对皇位的在意。   他今世一点浑水都不想趟。 第314章 年世兰(30)   胤禩何等敏锐之人,岂会感觉不到这种变化?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容光焕发的年世兰,看着她怀中那个被皇阿玛亲赐名字、寓意深远的嫡长子,再想到自己府邸至今无所出,心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涩意与不甘。   老九何德何能,竟能得此佳妇,又得此麟儿?那庞大的财富,如今又添了嫡长子这重保障,还有那权势滔天的年家,日后……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而他身旁的八福晋,目光更是如同淬了毒一般,死死黏在年世兰和她怀中的弘政身上。   看着年世兰那恢复得窈窕有致的身段,那眉梢眼角的幸福与满足,再听听周围人对弘政不绝于耳的夸赞,她只觉得心口像被无数根针扎似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凭什么?凭什么年世兰这个她瞧不上的、武将家出来的女儿,能过得如此顺遂如意?夫君疼爱,儿子健康,圣眷优渥……而她,出身尊贵,却至今膝下空虚,连带着胤禩也因无子而颇受诟病,在争夺那个位置的路上,平白多了许多阻碍。   她越想越恨,全然忘了,造成今日局面的,恰恰是她自己与胤禩的“深谋远虑”。   他们一心想要嫡长子,以确保血统的“纯粹”和未来地位的稳固,不仅自己努力,更是严防死守,暗中给府中所有侍妾、格格都用了避子药物,绝不允许任何庶出子女抢在嫡子之前出生。   然而,天不遂人愿,嫡子迟迟不来,这避子药却是一日未曾断过。   如此作为,莫说孩子,便是连个怀孕的消息都是奢望。这苦果,终究是他们自己种下,却偏要怨天尤人,将嫉恨的目光投向那些幸福之人。   满月宴的喧嚣与喜庆,映衬着某些人晦暗不明的心绪,愈发显得九贝勒府如今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而这一切的中心——被命名为弘政的婴孩,只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偶尔睁开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扫视一下这个于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仿佛一位帝王,在冷静地审视着自己即将挥毫泼墨的崭新画卷。   属于弘政,或者说,属于他灵魂深处那个名字的时代,正伴随着这场盛大的满月宴,悄然揭开序幕的一角。   自那日系统小八宣告了嬴政陛下“插队”成功的消息后,年世兰心中便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她知晓怀中这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是她怀胎十月、历经艰辛诞下的亲生骨肉,血脉相连的母爱天性让她本能地想要亲近、疼惜。   然而,每当她对上弘政那双乌黑澄澈、却似乎总带着一丝超越婴儿的沉静与审视的眼眸时,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秦始皇嬴政”——便会不由自主地跳入脑海,带来一阵心悸般的敬畏与……疏离。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国宝。   哄睡时,她哼唱的摇篮曲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心中既有“此乃我儿”的柔软,又有“此为帝星”的惶恐。   这份混杂着母性、敬意与隐隐担忧的复杂心态,让她在面对弘政时,不似寻常母亲那般全然放松、亲密无间,反而带着一种过分的谨慎与刻意的周全,无形中筑起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这份微妙的不自然,如何能瞒过灵魂阅历无比丰富的嬴政?   他虽困于婴孩稚嫩的躯壳,大部分时间被生理需求(饥饿、困倦)所支配,但清醒时,那属于千古一帝的敏锐感知仍在。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名义上的母亲——年世兰,在对他付出关怀的同时,那份潜藏在深处的、近乎对待“上位者”的恭敬与疏远。   又一次,在年世兰为他换尿布,动作轻柔却略显僵硬,目光与他相接时快速闪避后,弘政(嬴政)在心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带着些许自嘲的了然。‘看来,纵是换了天地,改了皮囊,这孤家寡人的命数,终究是难改。   前世生于赵国,为质于异乡,与母亲赵姬亦是聚少离多,后更因嫪毐、成蟜之乱,母子情分荡然无存,终至决裂。   这一世……也罢,既知如此,倒也清净。’他闭上眼,不再去捕捉年世兰那复杂难辨的目光,只专注于汲取这具身体成长所需的养分与睡眠,如同蛰伏的龙,静待腾飞之时。   年世兰这异于常态的疏离,同样落入了密切关注着她的胤禟眼中。   他起初不明所以,只以为是生产时留下的阴影尚未完全消散,让世兰对这孩子产生了一种下意识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回避心理。   他心疼不已,一方面,将对弘政的疼爱付诸行动,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下朝回府,只要得空,必定先去瞧瞧儿子,笨拙却耐心地亲自给他换尿布、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对着这个还不会回应的小人儿絮絮叨叨说着朝堂趣事或生意经,仿佛要将双倍的父爱灌注给他,弥补那份来自母亲的、若有若无的隔阂。   另一方面,他更是将大部分温柔与耐心都倾注在了开解年世兰上。   夜深人静,弘政被乳母抱去后,他会拥着年世兰,温声细语:“世兰,你看咱们弘政多乖巧,很少哭闹,定是知道额娘生他辛苦,格外体贴你呢。”   或是,“我知你生产时受了罪,心中或许还有些怕。但你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你和弘政都平平安安的,这便是最大的福气。他是咱们的骨血,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你且放宽心,试着多亲近他,便会发现,养育孩儿虽辛苦,却也是天底下最甜蜜的负担。”   就在年世兰沉浸于这种敬畏与母爱拉扯的煎熬中时,脑海中的系统小八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跳出来发声。 第315章 年世兰(31)   【宿主!我的好宿主哟!您能不能别这么纠结了!】   小八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您以为嬴政陛下是随随便便就挑中您的吗?诸天万界,时空轮回,有多少气运深厚的母亲可供选择?他老人家之所以看重您这一胎,正是观测到您与九阿哥之间真挚不渝的感情,您背后年家可用的势力,以及九阿哥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潜力!这些都是他未来可能用得上的‘资源’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他认可了您作为‘母亲’的这个身份!这是一种无形的契约与羁绊!您若一直这般敬而远之,岂不是辜负了这份认可,也浪费了这得天独厚的缘分?】   小八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年世兰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嬴政选择她,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肯定。   她何必执着于他前世的身份而束手束脚?这一世,她是年世兰,是胤禟的福晋,更是他弘政名正言顺、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拥有疼爱她的丈夫,稳固的家庭,以及系统这个金手指。   她完全有能力,也有资格,以一个母亲的方式去爱这个孩子,而不是将他供奉在神坛上。   胤禟温情脉脉的开解,与小八直击要害的点拨,如同阳光驱散了迷雾。   年世兰心中那块因敬畏而冻结的坚冰,终于开始缓缓融化。   她再次看向弘政时,目光渐渐变得不同。   那层小心翼翼的疏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汹涌的母爱洪流。   她开始真正像一个普通母亲那样,会因为弘政无意识的咿呀声而欣喜若狂,会因为他抓住自己的手指而感觉心都要化了,会毫不嫌弃地亲吻他柔嫩的脸颊,哼唱的歌谣也充满了真挚的爱意与温柔。   这份毫无保留的、炽热的母爱,如同温暖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耀在弘政(嬴政)的心田。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掺杂质的疼爱与亲近。   起初他还有些许不适应,那属于帝王的、习惯于孤独的心防坚冰,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情攻势下,竟也开始悄然消融。   他开始会在年世兰靠近时,挥舞着小手,露出类似“愉悦”的表情;会在她离开视线时,用目光追寻;甚至在她温柔的抚触下,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羁绊”的暖流,开始在他古老而强大的灵魂与这崭新的、属于“弘政”的生命之间流淌。   然而,年世兰这“迟来”的、且一旦释放便无比热烈的母爱,很快便让另一个人感受到了“危机”。   胤禟起初乐见其成,为世兰终于打开心结、与儿子亲密无间而感到高兴。   但渐渐地,他发现情况有些“失控”了。世兰几乎将所有的心神和时间都倾注在了弘政身上。   白日里抱着、哄着、陪着玩自不必说,便是晚上,也常常要看着弘政睡熟了才肯回房,有时甚至直接歇在弘政旁边的暖榻上。   胤禟下朝回来,想与爱妻温存片刻,说些体己话,却总发现世兰不是在给弘政做小衣裳,就是在逗弄儿子,目光牢牢黏在那个小人儿身上,连个完整的眼神都吝于分给他。   晚上想与她亲近,也常因她惦记着隔壁的儿子而兴致缺缺,或者刚进行到一半,就被乳母禀报“小阿哥醒了找额娘”而打断。   九阿哥郁闷了,非常郁闷。他感觉自己失宠了!而且竞争对手还是自己亲生的、话都不会说的臭小子!这口气如何能忍?   于是,在一个精心准备、氛围恰到好处的夜晚,当乳母又一次在门外犹豫着禀报小阿哥似乎有些不安时,胤禟终于忍无可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扬声对外面道:“第二日就抱去翊坤宫,让额娘帮忙照看一一下!就说是福晋思念额娘,让弘政去陪陪郭罗玛嬷(外婆)!”   门外安静了。   年世兰愕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胤禟一把揽入怀中,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容置疑的霸道:“那臭小子有乳母、有嬷嬷、现在还有额娘疼!你夫君我,只有你!”   自此,小弘政便开启了他丰富多彩的“被爹娘轮流‘抛弃’”的生涯。   今日被阿玛以“郭罗玛嬷想外孙了”为由,打包送去年府;明日被额娘(在阿玛的暗示下)以“皇玛法想孙儿了”为名,送进翊坤宫陪伴宜妃;后日或许又被阿玛直接抱去乾清宫,美其名曰“让皇阿玛享受天伦之乐”。   神奇的是,小弘政对此似乎并无太大意见。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早已看穿了自家阿玛那点“争宠”的小心思。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阿玛和额娘对他毫无保留的疼爱,阿玛虽然总是“嫌弃”他霸占额娘,但私下里对他的宠爱与纵容,丝毫不逊于额娘。   而额娘,在放下心结后,给予他的母爱更是浓烈而纯粹。   对于这种被亲爹“四处遣送”的游戏,弘政(嬴政)内心只觉得有些好笑,又带着一丝新奇。   他乐得配合,权当是体验不同环境,观察这个时代的各色人等。   在年府,他能感受到外祖父年遐龄虽已致仕但依旧清明的智慧,以及舅舅年羹尧那股锐利的武将气息;在翊坤宫,宜妃郭络罗氏的慈爱与宫中的人情冷暖尽收眼底;即便是在乾清宫,面对那位威严的皇玛法康熙,他也能泰然自若,偶尔展露的“不凡”姿态,反而更引得康熙怜爱。   他知道,这不过是阿玛为了独占额娘使的小性子,无伤大雅,反而为这平淡的婴孩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他安然享受着双份的、甚至多份的宠爱,在阿玛和额娘这场“争夺”与“被争夺”的游戏中,扮演着一个心知肚明、乐在其中的核心角色。   毕竟,无论是千古一帝,还是稚龄幼童,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感觉,总是令人愉悦的。而这看似“无聊”的游戏,也正是他融入这个时代、感受这崭新亲情的最自然的方式。   时光荏苒,被寄予厚望的弘政阿哥,在九贝勒府与皇宫的双重宠爱下,如同汲取了充足阳光雨露的树苗,茁壮成长。   他本就非同寻常,灵魂深处不仅承载着千古一帝嬴政的雄才大略与完整记忆,更因那玄妙的轮回之旅,得以窥见后世的近代风云乃至现代科技文明的璀璨光华。   这使得他看待这个时代的眼光,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超然与洞彻。   因此,当他被胤禟或年世兰带入紫禁城,面对那位威加海内、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皇玛法——康熙皇帝时,那份属于寻常皇孙乃至皇子们的敬畏与惶恐,在弘政身上几乎寻不见踪迹。   他并非无礼,该有的规矩礼数一丝不苟,小大人般行礼问安,口称“皇玛法”,声音清亮,姿态从容。   但那双过于沉静明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更多是一种对血脉长辈的天然亲近与恰到好处的恭敬,而非对至高皇权的恐惧与战栗。   仿佛在他眼中,康熙首先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祖父,其次才是一位帝王。   这份异于常人的镇定,自然引起了康熙的注意。起初,他只觉这孙儿胆色过人,颇有天家气度,加之是爱子胤禟的嫡长子,又聪慧异常,便多了几分偏爱,时常召入宫中考校学问,逗弄为乐。   然而,随着弘政年岁渐长,这份“不寻常”愈发凸显。   不过五六岁的稚龄,当康熙偶尔兴起,与他谈及一些简单的朝政事务或是地方民情时,弘政往往能语出惊人。   他提出的见解,角度刁钻,思路清晰,有时甚至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些积弊的核心,其解决思路之老辣、眼光之长远,完全不像一个蒙童,倒像是浸淫政务多年的能臣干吏,甚至……比他那被精心培养多年、却时常显得焦躁或拘泥的太子胤礽,在某些方面都显得更为通透、切中要害。   更兼之,这小家伙在武学一道上也展现了非凡的天赋。   拉弓习射,架势一板一眼,隐隐已见章法;跟着舅舅年羹尧学些基础拳脚,更是虎虎生风,悟性极高。   文韬武略,竟似在他身上看到了完美的萌芽。   康熙越是观察,心中惊异越甚。他自诩英明,教养出的儿子们个个文武双全,孙辈中亦不乏聪慧者,可如弘政这般,小小年纪便展现出近乎“宿慧”与“全才”潜质的,实属罕见。   他不禁有时会对着李德全感叹:“朕这些儿子、孙子,若论天资灵性,怕是少有及得上小九家这个弘政的。” 话语间,难免带上了几分对太子及其他皇子皇孙“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个让他屡屡惊叹的孙儿,何止是“宿慧”,根本就是带着满级经验和上帝视角重练账号。   嬴政前世统御六国,什么样的军政难题未曾面对?加之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与更先进的文明理念,看待此时大清的问题,自然有种高屋建瓴的透彻。   至于武力,有年羹尧这等名将亲自启蒙,加上他自身意志坚定,进步神速也不足为奇。 第316章 年世兰(32)   就在弘政六岁这年,一件“小事”彻底引发了康熙对九贝勒府后院的关注。   某次家宴,儿女绕膝,康熙目光扫过一众儿子及其家眷,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事实——老九胤禟,似乎除了福晋年世兰,后院再无所出,而子嗣,竟然也只有弘政这一个嫡子!   这在大清皇族中,简直是异类。即便是注重嫡出的他,也有众多庶出子女。   康熙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悦与疑虑。宴会散后,他独独留下了胤禟。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康熙屏退左右,目光锐利地看向跪在下方的胤禟,沉声问道:“老九,朕今日观你府上,似乎……过于清净了些。你膝下唯有弘政一子,后院亦只有年氏一人。这是何故?可是年氏善妒,不容他人?或是你身子有何不适?”   胤禟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皇阿玛竟会突然问及此事。他与世兰一心一意,府中清净和美,早已习惯,却忘了在皇阿玛眼中,这或许是“不正常”的。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问起,索性坦诚相告。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并无丝毫闪躲:   “回皇阿玛,儿臣身子无恙。福晋世兰也并非善妒之人,是儿臣……儿臣自己不愿。”   “不愿?”康熙眉头紧锁,更加不解,“这是何道理?开枝散叶,乃皇家本分。多子多福,亦是常伦。你难道不知?”   胤禟叩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知道。但儿臣更知道,人心只有一颗,真心亦只有一份。儿臣此生,能得世兰为妻,已是上天厚赐。儿臣曾在她生产之时立誓,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不愿她因后院纷争、子嗣之事而劳心伤神。弘政聪慧健康,足慰我心。儿臣……儿臣对那个位置(皇位)并无奢求,只愿做个富贵闲人,与世兰守着弘政,平安喜乐地过完此生。求皇阿玛成全!” 他将埋藏心底多年的想法和盘托出,姿态卑微,语气却异常坚决。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康熙勃然变色!他一生雄才大略,后宫妃嫔众多,虽对元后赫舍里氏有深情,但亦觉雨露均沾、繁衍子嗣是帝王责任,更是平衡朝堂的手段。   他完全无法理解胤禟这种“为一女子而弃整片森林”、甚至直言不争皇位、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荒谬!糊涂!”康熙猛地一拍御案,龙颜震怒,“爱新觉罗氏怎会有你这等痴儿!为个女人,竟如此胸无大志,自断臂膀!给朕滚到外面跪着!好好清醒清醒!”   胤禟知道辩解无用,默默叩头,起身退到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初夏的夜晚,地面仍带着白日的余温,但夜风已带凉意。   胤禟面不改色,心中却无半分悔意。为了世兰,跪一跪又何妨?   这一跪,便是数个时辰。消息虽被康熙下令封锁,但如何瞒得过时刻关注夫君的年世兰?   她心急如焚,却知胤禟倔强,既选择坦诚,便不会轻易妥协,且他定然不愿自己为此事担忧。   她强压下立刻冲进宫去的冲动,转而迅速与系统小八沟通,兑换了效果极佳、无色无味的活血化瘀、强健筋骨的伤药。   而另一边,在翊坤宫暂住的弘政,也很快从宫人窃窃私语中得知了阿玛被罚跪的消息。   他眸光微闪,立刻明白了缘由。对于阿玛的选择,他内心并无波澜,甚至觉得这份“痴情”在皇家难能可贵。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迈着小短腿,径直去了乾清宫。   他也不哭闹,只是走到康熙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用那双酷似年世兰的明媚凤眸,清澈地看着康熙,声音稚嫩却沉稳:“皇玛法,孙儿听闻阿玛惹您生气了。阿玛性子直,若有不当之言,定是无心之失。他平日最是孝顺皇玛法,也常教导孙儿要敬爱君父。如今夜色已深,地上寒凉,求皇玛法看在孙儿和阿玛一片孝心的份上,饶恕阿玛这一次吧。” 他话语恳切,又不失皇孙气度,更绝口不提具体缘由,给足了康熙台阶。   康熙看着眼前这个最是聪慧讨喜的孙儿,再想到里面那个为了媳妇“冥顽不灵”的儿子,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老九既然明言无心大位,或许……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他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弘政又如此出色……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康熙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对李德全道:“让他滚回去!好好闭门思过!”   胤禟终于得以回府。   年世兰早已准备好热水和伤药,见他回来,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柔声说准备了安神汤。   夜里,待胤禟熟睡(或因膝盖疼痛而浅眠)时,年世兰才悄悄起身,就着朦胧的月光,将兑换来的灵药仔细地涂抹在他红肿淤青的膝盖上。   那药膏清凉,见效极快,胤禟在睡梦中只觉得膝上舒适了许多,第二日醒来,竟觉得膝盖好了大半,只余些许酸软。   他还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家底子好,多年习武筋骨强健,这才恢复得快,   全然不知是爱妻深夜默默付出的功劳。而经此一事,康熙似乎也默认了九贝勒府这“独特”的局面,不再提及纳妾之事。   岁月如梭,当年的小弘政已长成挺拔俊朗的少年,眉宇间既有其母年世兰的明艳风华,又沉淀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深沉与威仪。   而随着他的成长,端坐于紫禁城之巅的康熙皇帝,年岁亦渐高,鬓边华发丛生,对那九五至尊之位的掌控欲与疑心病,也如同秋日荒草,愈发滋长蔓延。 第317章 年世兰(33)   弘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亲眼见证着皇玛法如何运用精妙的帝王权术,将他的儿子们——自己的那些叔叔们——如同养蛊一般置于同一瓮中,时而抬举,时而打压,精心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太子胤礽两立两废,大阿哥胤禔因魇镇之事被终身圈禁,八阿哥胤禩声名鹊起却又被无情斥责……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弘政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皇玛法驾驭群臣、平衡朝局手段的些微认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惋惜。   “皇玛法确是雄主,御极数十载,文治武功皆有建树。抚养教导儿子们,亦算尽心,诸位叔叔,无论心胸如何,能力才具皆是不凡。”   弘政曾私下对年世兰和胤禟如此评价,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史书人物,“可惜,龙椅只有一把,而猛虎却圈于一笼。   若他们生于不同时代,或能各自成就一番霸业,如今却要在这囚笼中互相撕咬,消磨心力与才华,实乃爱新觉罗氏之憾,亦是大清之损。”   这份清醒的认知,促使他更积极地经营自己的力量。   凭借其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手腕,加上年家(年希尧的治世之才与年羹尧的军中势力)的鼎力支持,以及胤禟、年世兰毫无保留的、几乎倾尽九贝勒府庞大财富的资助,弘政悄然构建起一个盘根错节、渗透朝野内外的庞大网络。   他亲自甄选、培养人手,不拘一格降人才,或安插于关键职位,或派遣至海外历练,其势力触角甚至延伸至江南织造、沿海贸易乃至部分绿营兵勇之中。   起初,他并非没有想过最“轻松”的道路——凭借手中力量,携父母远遁海外,凭借胤禟的商船舰队、年羹尧的军事才能以及他自己的雄才大略,在广阔的天地间另立新朝,重现甚至超越他前世的大秦帝国。   然而,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凝视着这片承载了无数华夏文明记忆的土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属于“嬴政”和“弘政”双重身份的责任感便油然而生。   这片土地,是根,是源,他无法割舍,也不忍见其在内耗中沉沦,或在未来的巨变中风雨飘摇。   转机,出现在康熙晚年,太子胤礽再次被废,大阿哥胤禔亦被严加圈禁之后。   这两位曾经最显赫的皇子,一个精神濒临崩溃,一个满腔愤懑不甘,皆处于人生最灰暗的谷底。   就在这个微妙时刻,弘政行动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动用了埋藏极深的力量,以李代桃僵之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被严密看守的胤礽和胤禔从囚禁之地带出,登上了早已准备多时的、装备精良的快船,扬帆远航,驶向了波澜壮阔的大洋彼岸。   这次航行,是弘政精心策划的“启蒙之旅”。他带着两位身心俱疲的叔叔,亲眼去见识正在西方世界如火如荼进行的工业革命。   他们看到了轰鸣的蒸汽机如何驱动着庞大的机械,取代了无数人力;看到了铁轨上奔驰的火车,如何缩短了世界的距离;看到了港口中停泊的、装备着犀利炮火的巨大铁甲舰雏形;也看到了不同于大清官僚体系的、充满活力与扩张欲望的殖民政府与商业公司。   巨大的冲击,如同洪流般冲刷着胤礽和胤禔固有的世界观。他们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后来的沉默、深思。   他们意识到,大清引以为傲的“天朝上国”地位,正在被一种全新的、依靠科技与工业驱动的力量所挑战。   闭门内斗,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与可悲。   数月后,弘政又悄然将二人带回。得益于他缜密的安排和留在京中势力的掩护,这次短暂的“失踪”竟未掀起任何波澜,仿佛只是两位失势皇子在囚禁地度过了又一段灰暗时光。   然而,心灵的震撼已然种下。为进一步巩固成果,弘政恳请年世兰动兑换了两枚“入梦丹”。   当夜,服下丹药的胤礽和胤禔,在沉睡中经历了一场无比真实、惨痛无比的“梦境”。   他们“看到”了康雍乾盛世之后的固步自封,看到了鸦片战争的烽火与屈辱条约的签订,看到了圆明园冲天的烈焰,看到了神州大地一步步陷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那割地、赔款、民不聊生的惨状,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们作为爱新觉罗子孙的骄傲与灵魂。   从这场噩梦中惊醒,胤礽和胤禔皆是汗透重衣,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痛楚与一种决绝。他们几乎是立刻秘密联系了弘政。   畅春园的一处隐秘水榭中,三位身份特殊的爱新觉罗子孙再次会面。气氛凝重而肃穆。   “弘政,” 废太子胤礽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那个梦……是真的吗?大清……将来会变成那般模样?” 他虽被两度废黜,但内心深处,仍存着对爱新觉罗江山社稷的责任。   弘政目光沉静,缓缓点头:“二叔,梦由心生,亦由时势所铸。若按如今轨迹,闭关锁国,内斗不休,技不如人,那梦境……并非虚妄。”   一旁的大阿哥胤禔,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虎目含泪,低吼道:“岂能如此!我爱新觉罗的天下,岂能任人宰割!皇阿玛他……他只知道平衡,只知道他那把椅子!他可曾想过子孙后代的基业!”   长期的囚禁与最近的见闻,早已磨平了胤禔对皇位的觊觎,却激发了一种更为原始和强烈的、守护家族基业的血性。   胤礽深吸一口气,看向弘政,眼神复杂无比,有惊叹,有释然,最终化为一种认同:“弘政,你带我们去看,让我们去梦,想必已有了打算。我们……老了,也废了。但这江山,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他顿了顿,与胤禔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你有见识,有手段,更有我们不曾有的魄力与……超越时代的眼光。这大清的担子,或许,真的该换一种方式来扛了。”   胤禔重重哼了一声,接口道:“不错!老子宁愿把这江山交给一个能带着它走向强盛的后辈,也不想看着它将来被洋人的炮火轰成碎片!弘政,你小子有这个种!我们……帮你!”   于是,一场由前太子、前大阿哥与最特殊的皇孙共同策划的、“以下克上”的变革,在暗流涌动中悄然布局。   他们三人手中掌握的潜在力量——胤礽残余的太子党势力、胤禔在军中的旧部、以及弘政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庞大网络——在共同的目标下迅速整合、调动。   当一切准备就绪,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宫廷劝进”在畅春园上演。并非血腥的厮杀,而是一种以势压人的“和平政变”。   当康熙皇帝在畅春园中,面对着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废而复立的太子,以及那个他既欣赏又隐隐感到不安的孙儿弘政,还有他们身后所代表的、远超他想象的联合势力时,他震惊、愤怒,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这才意识到,在自己专注于平衡儿子们的时候,这个孙儿已经成长为了何等可怕的庞然大物。   而胤礽和胤禔的态度更是让他心寒又心惊,他们竟心甘情愿地将弘政推至台前!   “皇阿玛,时代变了。大清需要新的掌舵人,带领它避开暗礁,走向强盛。” 胤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儿臣等,恳请皇阿玛为江山社稷计,禅位于皇孙弘政!”胤禔声若洪钟,态度坚决。   康熙看着眼前这一幕,气血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他一生英明,晚年却栽在了自己孙子手中,而且是被自己另外两个儿子“联手出卖”!他剧烈地咳嗽着,脸色铁青,最终,万般无奈与愤懑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滚!都给朕滚出去!” 他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殿外。   自此,康熙皇帝被迫开始了在畅春园的“颐养天年”,实则是在无尽的郁闷与对新朝的担忧中,度过了他的余生。   而爱新觉罗·弘政,这位身负千古一帝灵魂的穿越者,终于在两位特殊“推手”的助力下,以一种相对平和却又石破天惊的方式,踏上了属于他的、注定将改写历史的帝王之路。   弘政以一种近乎“和平演变”的方式登临大宝,并未在朝堂之上引起太大的血腥震荡,但其后续掀起的改革风暴,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具颠覆性。他深知时间紧迫,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他的到来而停滞太久,必须争分夺秒,抢在那场“百年屈辱”到来之前,为这片古老的土地铸就坚不可摧的甲胄与锋芒毕露的利刃。   登基之后,他颁布的第一道重要诏令,便是以雷霆万钧之势,解除实施了百余年的“闭关锁国”政策。他力排众议,指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固步自封只会让大清沦为井底之蛙,唯有打开国门,互通有无,师夷长技,方能自强不息。他在沿海设立通商口岸,鼓励对外贸易,同时派遣使团与留学生,远赴欧罗巴诸国,学习其先进的科学技术、军事制度与思想文化。 第318章 年世兰(34)   与此同时,一项更为隐秘而关键的任命落在了已被赦免并恢复爵位的大阿哥胤禔肩上。   弘政深知这位大伯在军事上的才能与未被磨灭的血性,更知他经历了海外之行与入梦之后,对强大武力的渴望已远超对个人权位的迷恋。   “大伯,”弘政在御书房召见胤禔,目光锐利,“水师乃国之重器,未来开拓海疆、御敌于国门之外,皆赖于此。朕将筹建新式水师之重任交予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给朕练出一支能征善战、不逊于西洋舰队的海上雄师!”   胤禔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的意义,抱拳跪地,声音洪亮:“臣,胤禔,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他心中燃烧着一团火,那梦境中列强舰炮轰鸣的场景犹在眼前,他绝不允许那一切成为现实。   弘政随即铺开一幅粗略的世界地图,手指点向东方那片蜿蜒的岛链,眼神冰冷如铁:“水师初成,首要目标,便是这里。”   他指尖所落之处,正是那个在后世犯下罄竹难书罪行的岛国。“此地,金银矿藏丰富,可为我变革之初始资本。且,”他语气森然,带着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预知与决绝,“此族类,狼子野心,若不趁其尚未完全崛起之际根除,他日必成我华夏心腹大患!朕要尔等,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为了凝聚爱新觉罗家族内部的力量,避免不必要的内耗,弘政同样没有放过其他几位有能力、有影响力的叔伯。   他通过年世兰,再次兑换了“入梦丹”,让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等,乃至内心最为复杂的四阿哥胤禛,都亲身体验了那场更为惨痛、几乎将中华民族推向深渊的浩劫——从鸦片战争的烽火到八国联军的烧杀抢掠,再到那场持续十四年、惨绝人寰的侵略战争……梦境中的生灵涂炭、山河破碎、民族屈辱,如同最残酷的刑罚,折磨着每一位皇子阿哥的神经。   当众人从噩梦中惊醒,无不冷汗涔涔,心胆俱裂。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胤礽和胤禔为何会选择支持弘政,也看清了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个人对皇位的那点念想是何等渺小与可笑。   尤其是八阿哥胤禩,在梦境中,他不仅看到了未来的国难,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出身辛者库、一生卑微隐忍的母亲良妃卫氏,为了不拖累他争夺皇位,竟拒绝服药,郁郁早逝……醒来后,他泪流满面,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后怕。   他立刻跪求弘政,恳请接母亲出宫奉养。   弘政对此感同身受,他深知宫中妃嫔的不易,当即与仍在畅春园闷气的康熙商议,以“彰显孝道、成全天伦”为由,下旨允许所有成年皇子,迎养其生母于府中颐养天年。   康熙对此无可无不可,毕竟这些老妃嫔早已不再侍寝,便点头应允。   此举不仅安抚了胤禩,让他死心塌地为新朝效力,也赢得了其他皇子及其母族的一致感激。   然而,众人之中,心境最为复杂、煎熬的,莫过于四阿哥胤禛。   在梦境中,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成为了大清入关后的第五位皇帝,雍正帝!   他看到了自己如何励精图治,改革积弊,却也看到了自己如何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看到了兄弟阋墙的惨剧,更看到了即便他如此勤政,也未能扭转大清逐渐滑向深渊的命运……而现在,坐上龙椅的却是他的侄儿弘政。   一种极度的不甘与一种避免重蹈覆辙的庆幸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既知自己本是“天命所归”,又如何能甘心屈居人下?可那梦境的警示又如此真实可怖……这种撕裂感让他异常沉默,行事愈发谨慎。   弘政将胤禛的矛盾看在眼里,却无暇过多安抚。眼下千头万绪,改革刚启,他需要的是能臣干吏,而非潜在的隐患。   他只将一些重要的、但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政务交由胤禛处理,既用其才,亦观其行。   在弘政不惜国力的大力支持下,胤禔以惊人的效率和铁血手腕,迅速组建并操练新式水师。   而年世兰则通过系统,兑换了大量超越时代的舰船设计图纸、火炮铸造工艺乃至基础的蒸汽机原理图,由胤禟名下最顶尖的工匠和招募来的西洋技师共同研究、仿制、改进。   短短数月,一支虽然规模尚小,但装备精良、战术新颖的舰队已初具雏形。   时机成熟,胤禔亲率这支新生舰队,扬帆东征。凭借代差的装备优势、周密的计划以及雷霆万钧的打击,战争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大清舰队以最小的代价,迅速攻占了那几个主要的岛屿。   弘政的旨意毫不留情——对岛上负隅顽抗的武装力量及有组织的抵抗阶层,施行坚决的清除,只留下部分青壮劳力,戴上镣铐,充作开采金银矿藏的奴工。   他要的不仅是资源,更是从根本上,将那个在未来可能滋生的毒瘤,扼杀在摇篮之中。   消息传回,朝野虽有零星“仁德”的非议,但在弘政展示出的巨大黄金白银收入以及强调“防患于未然”的坚定态度下,很快便被淹没。   初战告捷,巨大的财富如同血液般源源不断输入大清体内,为宏大的改革计划注入了强劲动力。   弘政借此东风,大刀阔斧地推行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新政:   大力发展科技:设立皇家科学院,重金招募中外人才,鼓励发明创造,并将最新科技成果优先应用于军事和工业生产。   鼓励生育与移民:颁布法令,奖励多生多育,以快速增加人口。同时,鼓励内地百姓向新占领的岛屿、东北、西北乃至海外移民,给予土地、农具、免税等优惠政策,以实边拓疆。   年世兰更是利用系统,兑换了高产抗病的土豆、玉米、红薯等良种,由朝廷统一推广,极大地缓解了粮食压力,使人口增长成为可能。   解放生产力,提升女子地位:弘政深知,在争分夺秒的崛起之路上,浪费一半人口的生产力是巨大的损失。   他力排众议,下令允许民间建立“女户”,赋予女子财产继承权和独立立户的权利;开办女学,允许女子读书识字,甚至参加科举考试,择优录取入朝为官,从事教育、医疗、文书、管理等诸多领域工作。   此举虽引发守旧势力的强烈反对,但在弘政的强力推行和年世兰身体力行(她本人便是女子能力的绝佳证明)的影响下,逐渐打开局面,无数被禁锢的才华得以释放。   商业振兴:胤禟为了支持儿子,更是将他的商业天赋和庞大网络发挥到极致。他不仅全力配合朝廷的海外贸易计划,更利用其商业触角,为朝廷搜集情报、引进技术、招募人才。   在他的带动下,大清商业活力迸发,资本迅速积累,为各项改革提供了坚实的财政后盾。   整个国家,如同一台被注入了全新灵魂和强劲燃料的庞大机器,在弘政的驾驭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着驶向一个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方向。   旧时代的桎梏正在被打破,一个融合了古老智慧与新生力量的帝国,正试图挣脱历史的引力,冲向全新的轨道。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畅春园的春日,依旧花木扶疏,景致怡人,但最初被困于此的康熙皇帝,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满是郁结与不甘。   被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联手“劝”下皇位,无论过程如何“平和”,于他而言都是难以释怀的奇耻大辱。他终日里或对着残棋发呆,或临摹古帖却心浮气躁,对宫中传来的任何关于新皇弘政的消息,起初都是嗤之以鼻,甚至带着几分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然而,时间的流逝与铁一般的事实,逐渐消磨着他固执的怨气。   最初,是内务府呈报上来的,因海外金银大量输入而变得异常充盈,甚至远超他鼎盛时期的国库清单;接着,是胤禔麾下那支规模不断扩大、舰船样式越发新奇犀利的水师舰队,在沿海巡弋、护航商船,甚至剿灭海盗的赫赫威名;然后,是各地督抚密折(虽然他已无权批阅,但多年心腹仍会悄悄递送消息)中提及的,新式学堂的建立、工坊里传出的机器轰鸣、以及那名为“报纸”的新奇物事上刊载的、鼓励工商、提倡实学的种种政策。   他虽在园中,却也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向上的生气,正从这片古老土地的四面八方升腾而起。   这与他晚年时感受到的那种虽表面太平、内里却已渐显僵化沉暮的气息截然不同。   当他得知弘政甚至力排众议,允许女子读书科考,并真的选拔了几位才女入朝担任文书、译官等职时,在最初的震怒过后,竟也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孙子的胆魄和手段,确实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第319章 年世兰(完)   真正让他心结渐消的,是一次微服出园,在京城近郊的见闻。   他看到新修的水泥官道上车马如龙,看到路旁新建的蒙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其中竟隐约有女童的声音),看到田埂间老农摩挲着沉甸甸的、据说是“皇庄”新推广的稻穗,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听到酒肆茶楼间,人们议论的不再仅仅是家长里短,还有海外奇闻、朝廷新政,甚至对那“女子为官”之事,虽仍有争议,却也多了几分见怪不怪的讨论。   “或许……朕真的老了。”康熙站在熙攘的街头,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他追求了一生的“盛世”,似乎在这个他曾经恼怒的孙子手中,正以一种他未曾想象过的姿态和速度成为现实。   江山社稷的稳固与强盛,终究压倒了个人的荣辱得失。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在这一刻,终于长长地吁了出来,随着春风消散无形。   心结既解,康熙的关注点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皇家最传统的“大事”之一。看着弘政已届二十虚岁(按此时算法),却后宫空悬,连个伺候的妃嫔都没有,终日里不是埋首奏章,就是巡视工坊、军校,他这个做玛法的(虽然是被迫下岗的),不由得又操起了心。   这一日,他难得主动传召弘政至畅春园。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眉宇间已尽显帝王威仪的孙子,康熙心中最后一丝别扭也化为了复杂的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祖父的架势:“皇帝,国事虽重,但皇室子嗣亦是国本。你如今已年届二十,后宫空悬,非国家之福。这选立皇后、充实后宫之事,该提上日程了。”   弘政对此倒并不排斥。他深知联姻是巩固统治、平衡朝堂的有效手段之一,而且,身为帝王,传承子嗣亦是责任。   他前世亦有后宫,虽无真正挚爱,但也习以为常。于是他恭敬回道:“皇玛法所言甚是。此事,孙儿亦有考虑。只是如今新政初行,百事待兴,选秀之事,恐怕要劳烦皇玛法和……额娘多费心了。” 他特意提及年世兰,深知母亲如今地位超然,且思想开明,由她把关,更能符合新时代的基调。   康熙见他答应,脸色更是缓和,捋须点头:“合该如此。你额娘心细,如今又……不同往日,由她主持,甚好。”   消息传出,由太上皇首肯、皇帝同意、皇太后年世兰亲自主持的选秀,正式拉开了帷幕。   鉴于如今女子地位提高,朝廷明确诏告天下,此次选秀遵循自愿原则,凡符合条件的八旗及汉官适龄女子,家族若愿意,皆可报名参选,绝不强征。   此令一出,虽仍有守旧之家观望,但更多的家族,尤其是那些嗅觉敏锐、早已看出新皇行事不同凡响的满汉大臣们,纷纷踊跃报名。   这不仅是为家族荣耀,更是看到了后宫与新兴皇权紧密联结的巨大机遇。   更让汉臣们激动不已的是,选秀诏书中明确提到了“汉官女子亦可参选”。这一打破满汉不通婚(至少在高层次婚姻中)祖制的举措,无疑是对“满汉一家”最有力的践行。   许多原本还对弘政某些激进政策心存疑虑的汉臣,此刻彻底归心,深感遇上了明主,更加卖力地为新朝效力。   选秀当日,皇宫内苑一时姹紫嫣红,环肥燕瘦,汇聚了满汉众多佳丽。   年世兰端坐其上,看着这些鲜活明媚的少女,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她如今身份尊贵,心态早已不同往日,只为儿子挑选合适的贤内助与政治盟友。   然而,当几个熟悉的名字和身影映入眼帘时,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内侍唱名:“正白旗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五!”“汉军旗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六!”“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四!”   甄嬛?沈眉庄?安陵容?年世兰的目光依次扫过那几张或清丽脱俗、或端庄温婉、或娇怯动人的年轻脸庞,心中波澜起伏。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三人。   此时的甄嬛,尚未经历风雨,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灵动与聪慧;沈眉庄仪态万方,确有名门闺秀的风范;安陵容则低眉顺眼,带着小家碧玉的谨慎与不安。   若是按照“原本”的轨迹,这几人,尤其是那甄嬛,恐怕会与她在这深宫之中,上演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吧?   年世兰心中冷笑一声,随即又觉得无比荒谬与释然。如今的她,是弘政的母亲,是大清的皇太后,早已跳出了那个狭隘的生死局。   她看着台下这些女子,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自然不会将这几个“熟人”留在儿子身边,平添变数(即便弘政有能力掌控,她也觉得膈应)。   但如此“人才”,若是白白放归,似乎也有些“浪费”。她目光流转,忽然想起了那位至今心思复杂、在府中深居简出的雍亲王——胤禛。   据她所知,胤禛对已故的嫡福晋一直念念不忘。   而眼前这位甄嬛,容貌气质,竟隐隐有几分纯元当年的影子;那安陵容,嗓音清亮柔美,似乎也……年世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选秀结果公布,几位家世、品貌出众的满汉女子被选入宫中,位份不等,其中皇后之位,弘政最终选定了一位出身满洲大族但思想开明、精通数算之学的格格,旨在传递重视实务的信号。   而令人意外的是,皇太后亲自开口,将甄嬛、沈眉庄、安陵容三人,皆指给了雍亲王胤禛为格格。   旨意传到雍亲王府,胤禛接到旨意时,先是愕然,待看到甄嬛那与纯元酷似的容颜,听到安陵容那与纯元有几分神似的嗓音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潮。   有对皇上和皇太后此举用意的揣测,有对往事追忆的怅惘,更有一种……被精准拿捏住软肋的微妙不适。   然而,圣意(和太后意)难违,他只能谢恩领旨。   果然,甄嬛等人入府后,胤禛对拥有“纯元脸”的甄嬛和“纯元音”的安陵容颇为青睐,难免多宠幸了几分。   这瞬间打破了雍亲王府后院维持了许久的平静。新一轮的明争暗斗、争风吃醋,在这位以“冷面”著称的亲王后宅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胤禛忙于政务(弘政并未完全闲置他)之余,也不得不分心处理这些后宅纷争,倒是让他那份因知晓“原本命运”而产生的纠结与不甘,被分散了不少精力。   而大清帝国,在弘政的引领下,并未因一场选秀而停下发展的脚步。   铁路开始在内陆延伸,电报线连通了主要行省,新式陆军与水师持续壮大,海外殖民与贸易据点不断拓展。   那个曾经在梦中任人宰割的东方古国,如今正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崛起,其展现出的力量与潜力,使得周遭邻国乃至远西的列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庞然大物,心生忌惮,再不敢轻易招惹。   一个属于弘政,或者说,属于嬴政与这个时代共同谱写的、全新的强盛篇章,正在历史的画卷上,泼墨挥毫,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年世兰去世时,国家已经成为了世界上的强国,幅裕辽阔…… 第320章 度假世界:池佳丽(1)   这个故事女主篇幅不多,主要是围绕池骋和吴所谓写的,这个故事刚播的时候兴趣不大,现在越来越感兴趣了,所以我打算自己写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   女主可能就是个工具人,其中情节也有不少自己的设定,如果对这篇不满意的话可以跳过去。   柒柒在年世兰的任务中完成后,便回到了地府中。   柒柒每次的任务都完成不错,而且柒柒也完成了不少任务,所以柒柒可以挑选一个任务世界去度假。   这个世界任务者执念不深,且很是简单。   柒柒一眼就看到了池佳丽这个名字,地府也有网,她最近真的很是沉迷池骋和吴所谓,所以柒柒直接选择了池佳丽这个任务。   柒柒点开任务,一个女子便凸显出来,这次并没有真人,只不过一段录像。   池佳丽:我的这一生都过得很是幸福,父母疼爱,弟弟池骋对她也是很疼爱,丈夫对她也是十分宠爱,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   我的一生真的很是圆满,但唯一的遗憾就是弟弟池骋去世毕竟早,当初兜兜出车祸,吴所谓为了救他,将兜兜推开,自己却被车撞了,当时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我当时看到池骋时,就知道如果吴所谓这次没有度过去的话,池骋一定会随着吴所谓一块走的,果不其然,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是吴所谓的身体还是受到了影响,不到60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去世当天,池骋也跟着他一块走了。   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了,当初池骋遇见吴所谓时,他当时受到汪硕的伤害很是大,我也怕他再次被骗,后来池骋出事时,我还推了一波,就想看看无所谓会怎么做,好在池骋的选择是对的,后来他还救了兜兜,我是彻底将吴所谓当做自己的家人了。   所以这一世,我希望两人可以恩爱到白头。   柒柒接了这个任务,这个世界本就算是度假世界,任务也就是附带,因为有任务,所以也有积分,不过不多,200积分。   柒柒也不嫌弃积分的多少,她本就是来磕cp的。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成为了池佳丽,她比池骋大6岁,池骋今年也才18岁。   私设:池骋和汪硕大学的时候才谈的恋爱,汪硕比池骋小一岁,但因为汪硕跳了一级,所以两人一年上的大学。   所以此时池骋和汪硕还不认识,池佳丽很是开心,她当时看剧的时候就对汪硕这个角色很不喜欢。   池佳丽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红木桌面。   她刚刚处理完家族企业的一桩事务,闲暇时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她注定要关注的人——吴所谓。   “比池骋小五岁,池骋现在十八……那么,吴所谓现在,才十三岁啊。”池佳丽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属于初中二年级少年的青涩身影。   那应该是个刚刚开始抽条,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和倔强的年纪,或许正被繁重的课业和初萌的烦恼所困扰。   而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那段已知的未来——在吴所谓与池骋最终走到一起时,他的母亲,那位含辛茹苦的妇人,会因病去世。   这成了那场圆满爱情开场时,一道无法忽视的、沉痛的阴影。   “时间还早……”池佳丽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如果能救下他母亲,或许能改变很多事,至少,能让那孩子未来的痛苦减轻一些。”   她向来是行动派,既然有了想法,便立刻付诸实施。   她唤来了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吩咐下去,仔细调查吴所谓家的情况,特别是他母亲的健康状况,务必弄清楚病因、病程,寻找一切可能提前干预的机会。   她希望能在悲剧的苗头刚刚显露时,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几天后,助手带回的消息却让她感到意外。   “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去调查了。吴所谓家的情况基本摸清了,他母亲目前身体尚可,但似乎有些操劳过度的迹象。不过……”助手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困惑,“我们发现,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暗中关注着吴所谓和他家。”   “另一批人?”池佳丽秀眉微蹙,“是谁?”   “我们的人设法接触并侧面打听了一下,领头的人,好像叫……刚子。”   “刚子?”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池佳丽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对这个人太熟悉了——刚子,池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能力出众,忠心耿耿,在她所知晓的“剧情”里),为池骋处理过许多棘手的事情,包括与吴所谓相关的诸多事宜。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此时的池骋,刚刚年满十八,按常理,他根本就不应该认识那个远在初中校园里的吴所谓!   一个张扬不羁、眼里只有赛车和哥们义气的十八岁少年,怎么会无缘无故派人去盯着一个毫无交集的十三岁男孩和他的家庭?   逻辑的链条在这里断裂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猜想,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劈入了池佳丽的脑海。   难道……池骋也重生了?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迅速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回想起最近几次见到池骋时的细微不同。   那个原本应该咋咋呼呼、眼神里充满了“天老大我老二”的中二霸气的弟弟,似乎变得沉默了许多,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了然。   她原本只当是男孩子长大了,开始变得稳重,并未深究。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普通的成长?那分明是经历过世事沧桑、背负过沉重情感后的沉淀!   是了,一定是这样。池佳丽几乎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完美地串联起所有不合常理之处。为什么刚子会出现在吴所谓家附近?   因为重生的池骋,带着对未来的记忆,提前开始了对吴所谓的关注和保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吴所谓即将面临的困境,也比任何人都急切地想要避免曾经的遗憾。   “呵……”池佳丽忽然低笑出声,身体向后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眼神中充满了玩味和一丝……轻松?“不愧是一个度假世界呀,剧情走向还真是出人意料。”她低声感叹。   她这一世的任务明确而简单:希望池骋和吴所谓能够恩爱到白头,弥补前世(或原剧情)中或许存在的缺憾。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长期规划、暗中布局、甚至必要时强势介入的准备。   可现在,如果池骋真的重生了,那么一切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那个深爱着吴所谓的池骋,带着满心的悔恨与爱意归来,他必然会将守护吴所谓视为自己重生后最重要的使命。   吴所谓母亲的健康,他肯定会千方百计地去维护;吴所谓成长道路上可能遇到的荆棘,他必然会提前清扫。   有这样一个“先知”且用情至深的恋人在前方冲锋陷阵,她这个做姐姐的,压力顿时骤减。   “很好,非常好。”池佳丽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安心地在后面查漏补缺,偶尔推波助澜一下就行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两人甜蜜互动的场景,内心一种名为“磕CP”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可以如她所愿,成为一个一边享受生活,一边愉快“嗑糖”的度假胜地。   周末,池骋例行回家。   池家老宅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气氛却因池佳丽有心的观察而显得有些不同。   餐桌上,父母关切地问着池骋在学校的情况。   若是从前,那个十八岁的池骋必定会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又参加了什么活动,赛车技术如何精进,或者和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起了冲突,言语间充满了少年人的张扬与躁动。   然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池骋,回答得却是有条不紊,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跃跃欲试、仿佛随时要挑战全世界的中二光芒,而是沉静如水,偶尔掠过一丝锐利,却很快又收敛下去,变成符合他“年龄”的、略显青涩的沉稳。   他偶尔会走神,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遥远而重要的事情。   池佳丽状似无意地提起:“小骋,听说你最近挺忙?都没怎么见你出去跟那群朋友野了。”   池骋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嗯,高三了,收收心。”   高三收心?这话从任何一个高三学生嘴里说出来都正常,唯独从曾经的池骋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诡异。   池佳丽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了——眼前这个少年躯壳里居住的,绝对是一个经历过失去、痛苦,并最终获得成长与救赎的、来自未来的灵魂。 第321章 池佳丽(2)   她不再试探,心中已然有数。   既然主力队友已经就位,并且是带着“满级记忆和决心”回归的,她这个“辅助”确实可以调整策略了。   不过,安心“磕CP”不代表完全放任自流。   池佳丽深知,在任何一段感情里,都难免会出现一些搅局者或是潜在的危险因素。   为了她弟弟和未来“弟媳”能够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地恩爱到白头,有些碍眼的人或事,还是需要提前清理一下的。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汪硕。   这个在原本轨迹中,曾给池骋和吴所谓之间带来过不少麻烦的少年。   根据她前世的记忆,池骋曾偶然提过,汪硕此人聪明是真聪明,成绩极好,若非高三时沉迷于饲养各种爬宠,特别是蛇,分散了大量精力,导致成绩下滑,他本有实力冲击国内最顶尖的学府。   而池骋所在的大学虽好,却并非清北之流。   一个念头在池佳丽心中成形。   她并非要扼杀汪硕的爱好,也无意让他人生灰暗。   只是,如果他能去往更广阔的平台,拥有更顺遂的人生轨迹,是否也就意味着,他会远离原本可能干扰到池骋和吴所谓生活的那条线?   这无论对汪硕本人,还是对池骋和吴所谓,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池佳丽再次动用了她的资源,方式却更加迂回和隐蔽。   她派人以“热心教育人士”或“关切邻居”的身份,在汪硕的养父母身边,以一种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方式,传递着一些信息。   “哎呀,看到老汪家那孩子,真是聪明相啊!”   “可不是嘛,听说成绩一直顶呱呱,是块上好大学的料子。”   “就是听说最近迷上养什么……蛇?哎哟,这玩意儿听着就吓人。”   “是啊,高三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一分心,可能就差出去老远呢!多少孩子就是最后一年没绷住,可惜了……”   “要我说啊,就得管管。不是不让他有兴趣爱好,但这关键时刻,得分清主次。咬咬牙,拼过这一年,考上了好大学,那以后海阔天空,想研究点什么不行?”   “对对对,就这一年,严格点,都是为了孩子好……”   类似的对话,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悄然传入汪硕养父母的耳中。   汪硕的养父母是朴实而明事理的人,他们对汪硕视如己出,真心疼爱。   他们知道汪硕喜欢那些冷血动物,起初也觉得孩子有个爱好无伤大雅,甚至某种程度上还能锻炼胆量和责任心。   但接连听到这些议论,再结合他们自己观察到的——汪硕最近花在照料宠物上的时间确实多了,成绩单上原本稳居前列的名次似乎也有了轻微滑落的趋势——不由得重视起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和家庭会议,他们决定采取行动。   他们没有粗暴地指责或强行剥夺,而是找汪硕进行了一次坦诚的沟通。   “小硕,我们知道你喜欢那些小动物,我们尊重你的爱好。”汪父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现在正处在人生最关键的高三阶段。这一年,就像马拉松的最后冲刺,丝毫松懈不得。我们希望你未来能有更多的选择,能站上更高的起点。”   汪母接过话,语气温和却坚定:“爸爸妈妈商量了一下,你的那些蛇,我们先替你保管起来。我们跟你约定,只要你能专心学习,成绩稳定不再下滑,甚至能有进步,我们每个月可以让你和它们相处一天,作为奖励和放松。但是,如果成绩出现明显下降,这个福利就要暂时取消。你看怎么样?”   汪硕看着父母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期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他明白父母是为他好,也清楚高三的重要性。那份对爬宠的热爱固然难以割舍,但理智告诉他,父母的建议是正确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从此,汪硕收起了那些心爱的“宠物”,将绝大部分精力重新投入到了学业之中。   失去了最大的干扰项,他那颗聪明的脑袋再次在题海中发挥了巨大的效能。   他的成绩很快止住了下滑的势头,并且稳步提升,逐渐恢复到了原本足以冲击顶尖学府的优秀水平。   他的人生轨迹,在池佳丽这只“幕后之手”无声的推动下,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驶向了另一条或许更光明的轨道。   而这一切,远在初中校园的吴所谓一无所知,刚刚重生归来、正暗中布局守护挚爱的池骋也未曾察觉。   只有池佳丽,在得知汪硕近况后,满意地端起手边的红茶,轻轻呷了一口。   “障碍清除了一部分。”她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情愈发舒畅,“接下来,就等着看戏,顺便……适时地递上一把伞,或者搬开一块偶尔出现的小石头吧。”   她的“度假”生活,以及愉快的“磕CP”之旅,正式开始了。   可汪硕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汪硕确实信守了对父母的承诺。   书桌上的台灯常常亮至深夜,课本、试卷、参考书被翻得起毛,成绩单上的名次稳稳停留在年级前列。   他像个技艺精湛的走钢丝者,在父母期望的钢丝上维持着完美的平衡。   然而,当夜深人静,房门被悄悄反锁,他便卸下白日里“乖学生”的伪装,潜入另一个只属于他和他的“宝贝们”的世界。   书房最隐蔽的角落,经过精心伪装的恒温箱里,新的“住客”悄然入驻。   那可能是一条色泽艳丽、鳞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玉米蛇,也可能是一条更为稀有、行动悄无声息的王蛇。   它们蜿蜒的身躯在加热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信子轻吐,探寻着空气中熟悉的气味。   汪硕会小心翼翼地打开箱门,伸出手,让那冰凉的、带着鳞片独特触感的身体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腕。   那一刻,他脸上会浮现出一种在教室里绝不会出现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对着它们低语,观察它们每一次蜕皮的细微变化,投喂精心准备的食物。   这份隐秘的快乐,是他高压学业下唯一的喘息和精神寄托。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将这份“副业”经营得滴水不漏。 第322章 池佳丽(3)   然而,百密一疏。   某个周末,汪朕临时起意回家看望父母,却无意中撞破了这个秘密。   他推开汪硕虚掩的房门,正看见汪硕背对着门口,全神贯注地清理着一个恒温箱,箱子里那条通体雪白的白化蛇王格外扎眼。空气瞬间凝固。   汪朕的脸色沉了下来,额角青筋微跳,那股被“欺骗”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接下来,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单方面的“教训”。拳头落在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汪硕没有过多反抗,只是死死护住怀里的恒温箱。   “你答应过爸妈什么?啊?!”汪朕的低吼在房间里回荡。   “我的成绩掉了吗?”汪硕抬起青肿的眼角,声音却异常平静,“我做到了我承诺的。养它们,不影响任何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汪朕愤怒的气球。他喘着粗气,看着弟弟倔强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书桌上那份最新的、成绩优异的月考成绩单。   最终,他松开了揪着汪硕衣领的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事实摆在眼前,汪硕的确没有因为这份“爱好”而耽误学业。   汪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别让我再发现,否则……”后面的话没说,但威胁意味十足。   然而,兄弟二人都明白,这顿揍之后,汪朕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份在底线边缘游走的爱好继续存在。   只要成绩不掉,一切似乎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池佳丽将目光转向弟弟池骋。   池骋,这个曾经桀骜不驯、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在经历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重生”后,内心早已沧海桑田。   前世记忆如同沉重的烙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其中最为鲜明、也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关于一个叫吴所谓的人。   重活一次,池骋拥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但他深知,时机未到。现在的吴所谓,还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过早的、过于强烈的介入,可能会适得其反。   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   于是,他像一個小心翼翼的影子,一个守护着秘密宝藏的孤独骑士,开始了他漫长而隐忍的守望。   他会选择在放学的时间,将车停在距离校门口很远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透过深色的车窗,远远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时的吴所谓,确实是“瘦瘦小小的一個”。背着一个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书包,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但他的眼睛,却大得惊人,像两汪清澈见底的山泉,又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子,纯净、懵懂,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光芒,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就是这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对他池骋的深情、依赖。   每一次,当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池骋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遭的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瞬间褪去,所有的光线和焦点,都汇聚在那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而又充盈。   他的大宝,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此刻就在眼前,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间洪流。   他的眼里,再也看不见他人,无论是嬉笑打闹的同学,还是匆匆接送的家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满足于这种遥远的守望,同时也承受着蚀骨的思念。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怕自己控制不住汹涌的情感。   他只是看着,一遍遍地确认,他的大宝,此刻是平安的,是快乐的。这就够了。   然而,理智筑起的堤坝,终究难以完全抵挡情感洪水的冲击。   日复一日的遥望,非但没有减弱思念,反而像不断添加的柴薪,让渴望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终于有一天,池骋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距离感逼疯了。   他需要一个更近的坐标,一个能更真切感受到吴所谓存在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驱车来到了吴所谓家所在的巷子口。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斑驳的痕迹,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将车停在更隐蔽的地方,步行潜入巷子,像一个心怀不轨却又情有可原的窥探者。   院子里晾晒着衣物,其中有一件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让池骋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软。那一定是大宝的衣服。   他躲在巷子转角的一棵大树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仅仅是站在离大宝如此之近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感受着这里独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阳光味道的气息,就让他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可能是吴所谓母亲张丽雅的说话声,温柔而清晰。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睡眠不足,或许是因为早上空腹喝下的那杯黑咖啡作祟,一阵尖锐的、绞拧般的疼痛猛地从胃部窜起,迅速蔓延至整个腹部。   池骋瞬间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弯腰,用手死死抵住胃部,试图缓解那难以忍受的痉挛。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鸣声嗡嗡作响,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提着菜篮准备外出的张丽雅,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的异常。   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如纸,满头满脸的冷汗,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善良的本能让她立刻丢开了手中的事,快步跑了过去。   “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了?”张丽雅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关切,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池骋,“哪里不舒服?是肚子疼吗?”   池骋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温和而慈祥的脸。   是……大宝的妈妈!心脏猛地一缩,混杂着剧痛、窘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胃……疼……”   张丽雅看他这副样子,当机立断:“哎呦,这看起来是急性肠胃炎啊!疼成这样可不行!走走走,先到家里歇会儿,缓一缓再说!”   她丝毫没有怀疑这个陌生年轻人的来历,也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出于一种最朴素的同情和助人之心。   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张丽雅将高大的池骋搀进了院子,走进了那扇对于池骋而言,如同通往圣殿的大门。   池骋被安置在了一张铺着干净格子床单的小床上。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温馨。   书桌上摆着几本童话书和作业本,墙上贴着几张稚嫩的画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池骋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气息。   那是阳光充分曝晒后留下的、温暖干燥的芬芳,是洗衣皂淡淡的清香,而更浓郁、更清晰地萦绕在鼻尖的,是一种他刻骨铭心的、独属于吴所谓的味道——大宝SOD蜜 那朴实无华却又无比亲切的雪花膏香气。   前世,他无数次在拥抱吴所谓时,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地呼吸这份让他安心、让他迷恋的气息。   这是他的大宝的味道,是他整个世界的气息。   此刻,他竟然躺在了大宝的床上!这个认知让池骋浑身僵硬,甚至暂时压过了胃部的剧痛。   他贪婪地、近乎窒息地呼吸着这空气中的每一丝味道,仿佛要将它们永远镌刻在自己的肺腑里。   床单柔软的触感,枕头凹陷的弧度,一切都提醒着他,这是大宝日夜安眠的地方。   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幸福感混合着身体的痛苦,将他紧紧包裹。   张丽雅匆匆拿来胃药和温水,看着他服下,又体贴地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你先好好躺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缓过来。要是还不行,阿姨陪你去医院看看,啊?”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池骋虚弱地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模糊的“谢谢”。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为了更专注地感受这一切。   身体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变得迟钝,而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和满足感却汹涌澎湃。   鼻尖萦绕的,是阳光和大宝的味道;耳边回响的,是张丽雅在门外轻柔的走动声和隐约的说话声,那声音里,或许就夹杂着年幼的吴所谓的询问?他不敢确定,只是屏息凝神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重叠。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这张床上安然入睡,在书桌前埋头写字,在房间里嬉笑玩闹……   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一种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相认的酸楚,一种被善意温暖了的感激,还有身体尚未完全消退的不适……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拍打着池骋的意识。   在这极致的情感波动和身体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在那无比安心的气息包裹中,他竟然真的抵抗不住沉重的眼皮,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短暂的、黑甜的睡梦中。   睡梦中,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大宝离世的影子,而是可以真真切切地,将他的大宝,拥入怀中。   而房间外,现实的时间依旧在流淌。   张丽雅或许正在准备晚餐,或许在轻声叮嘱放学归来的吴所谓不要吵闹,家里有位不舒服的哥哥在休息。   谁也不知道,这个偶然被带回家的、肠胃不适的年轻人,内心承载着怎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跨越了时空的爱与执念。 第323章 池佳丽(4)   前世纷扰的记忆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梦境边缘起伏,却未能侵入这片被阳光和“大宝”气息包裹的宁静港湾。   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失去后的锥心之痛,更没有病床前那令人窒息的无能为力。   只有一片暖融融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襁褓。   然而,意识终究像缓缓浮出水面的鱼,一点点苏醒。   胃部的痉挛早已平息,只剩下些许空泛的隐痛提醒着他之前的狼狈。   他首先感知到的,依旧是那萦绕不散的、独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阳光的暖香混合着那刻入灵魂的、朴实的大宝SOD蜜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他重生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缓缓睁开眼,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和邻家的灯火,勾勒出房间模糊的轮廓。天已经黑了。   他竟然在这里睡了这么久?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与不舍。   这个短暂的、偷来的栖息之地,终究不是他能够久留的。   他轻轻坐起身,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房间里残留的梦。   床单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令他安心的味道深深压入肺腑,然后,下定决心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物,朝着房门外走去。   厅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比卧室亮堂许多。   池骋的脚步在卧室门口顿住,他的目光在触及客厅景象的一刹那,便被牢牢钉在了原地,呼吸也为之停滞。   就在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旧餐桌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伏案书写。   台灯的光芒在他周围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是吴所谓!是活生生的、年幼的、正在为作业发愁的吴所谓!   池骋的视野自动屏蔽了周围的一切——那略显陈旧的家具,墙上挂着的日历,厨房门口隐约的身影——他的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灯下那个小小的、散发着蓬勃生命力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麻胀痛,却又充盈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喜悦。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病床上,吴所谓日渐消瘦的脸庞,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变得黯淡,带着对生命的眷恋和对他的担忧,最终无力地闭上……不到六十岁便溘然长逝,留给池骋的是无尽的悔恨与荒凉。   上一世,他拥有财富与权势,却护不住最爱的人健康周全。   那种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在他重生的每一个日夜啃噬着他。   “这一世,不一样了。” 池骋在心底无声地宣誓,每一个字都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的身体,你的健康,你的一切,都由我来守护。我不会再让任何意外将你从我身边带走。你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目光描绘着那稚嫩的轮廓,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守护的誓言刻进对方的生命轨迹。   “呀,你醒啦?” 张文雅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的池骋,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的神色,“感觉怎么样?胃还难受吗?我看你睡得沉,没敢叫醒你。”   池骋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吴所谓身上移开,转向张文雅。   他迅速收敛起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换上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歉意:“阿姨,我没事了,真的太好了。非常感谢您!”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我叫池骋,是……附近的学生。最近高考压力有点大,今天空腹喝了咖啡,没想到就……”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一个因学业繁重而导致身体不适的高中生形象演绎得自然而得体。   张文雅听他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高三了啊,那是得注意身体。你们这个年纪,正是拼的时候,但也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她说着,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白瓷碗,“我给你熬了点小米粥,一直温着呢,快趁热喝点,暖暖胃。空着肚子可不行。”   那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散发着朴素的谷物香气。   池骋双手接过,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毫无保留的善意,因为对方是吴所谓的母亲,而显得格外珍贵,让他喉头有些发紧。“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就在这时,被作业困扰的吴所谓,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抬起了头。   台灯的光线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小脸。果然如池骋记忆中那般,瘦瘦的,皮肤白皙,那双大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乌黑明亮,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充满了孩童的纯净与好奇。   他的目光落在池骋身上,先是打量,随即,那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惊叹。   “哇——大哥哥,你真的好高呀!” 清脆的童音里充满了止不住的羡慕,甚至带着点仰望。   “……”   池骋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重生后的吴所谓第一次对话的场景,或许是街头偶遇的茫然,或许是在某个场合的正式介绍,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充满了孩子气的、关于身高的感慨。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和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大宝,现在还是一个会因为身高而羡慕别人的小豆丁啊。   前世,吴所谓的身高最终长到了一米八几,挺拔俊朗,只是后来……池骋压下心头的晦暗,目光落在吴所谓那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变得无比柔软。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吴所谓柔软的发顶。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极致的珍惜和小心翼翼。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第324章 池佳丽(5)   “你以后也会这么高的。” 池骋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低,很柔,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说不定比哥哥还要高呢。”   他的触碰让吴所谓微微缩了缩脖子,但那双大眼睛里的羡慕并未消退,反而因为池骋的话,闪烁起期待的光芒。   小小的插曲过后,吴所谓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拉回了令他头疼的作业上。   他低下头,对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又开始抓耳挠腮,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笔杆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池骋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小米粥。   粥煮得软糯香甜,妥帖地安抚着他刚刚经历不适的胃袋。   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依旧停留在那个灯下的小小身影上。   没过一会儿,吴所谓似乎彻底被难题困住了,他放下笔,苦恼地叹了口气。   目光在客厅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喝粥的池骋身上。   这个大哥哥刚才说自己高三了!高三的学生,肯定很厉害吧?初二这点题目,对他来说一定很简单!   一种孩子气的、带着点依赖的勇气涌了上来。   吴所谓拿起练习册,蹭到池骋身边,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恳求:“大哥哥……你,你能不能教教我这道题?我想了好久都不会……”   池骋的心,因为这句软软的请求,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大宝,在向他求助。   他立刻放下碗,接过那本还带着孩子掌心温度的练习册,目光扫过题目。   果然,是初二的几何题,对于经历过商海沉浮、心智成熟的池骋来说,简单得如同“1+1=2”。但他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拿起旁边的草稿纸和笔,用清晰易懂的思路,一步一步地引导着吴所谓,耐心地讲解着辅助线该如何添加,定理该如何运用。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吴所谓一开始还有些迷茫,但随着池骋的讲解,他眼睛里的迷雾渐渐散去,亮起了恍然大悟的光芒。“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他兴奋地拿起笔,自己在本子上演算起来,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解决难题的喜悦,加上对“知识渊博”者的天然崇拜,让吴所谓再次抬起头看向池骋时,那双大眼睛里仿佛落满了星星,亮得惊人。“大哥哥,你好厉害呀!谢谢你!”   那纯粹而热烈的崇拜眼神,像一束阳光,直直地照进池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前世,吴所谓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在那些他为他解决工作难题、展现能力的时候。   久违的、被需要、被仰慕的感觉,让池骋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温暖而胀痛。   碗里的小米粥已经见底,胃里一片暖融。   墙上的挂钟指针,无声地指向了一个不早的时间。   池骋知道,他必须离开了。第一次的“意外”靠近,能够获得如此善意和珍贵的相处,已经是命运莫大的恩赐,他不能得寸进尺,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他站起身,将碗筷拿到厨房水槽,认真地对张文雅再次道谢:“阿姨,粥很好喝,我的胃舒服多了。真的太感谢您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张文雅看他气色确实恢复了不少,又想到高三学业繁重,便也没有多留,只是慈爱地叮嘱道:“没事就好。快回去好好休息,学习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嗯,我记住了,谢谢阿姨。”池骋点头应下。   他又看向吴所谓。小家伙还沉浸在解决难题的兴奋和對“厉害大哥哥”的崇拜中,见池骋要走,也乖巧地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大哥哥再见!”   “再见。”池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其复杂,里面糅合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有无尽的眷恋,有坚定的守护誓言,有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必须暂时离开的不舍。   他贪婪地将此刻灯下吴所谓那鲜活、健康、充满朝气的小小身影,牢牢地刻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强迫自己转身,推开那扇绿色的铁门,步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是温暖的灯光,是关切的话语,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身前,是清凉的夜风,是未知的前路,是他必须为之奋斗、扫清一切障碍的未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片温暖的光晕。   池骋站在巷子的黑暗中,没有立刻离开。   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胸腔里却依旧燃烧着那碗小米粥带来的暖意,和那双崇拜眼神点燃的星火。   这一次意外的“入侵”,不仅没有引起怀疑,反而为他打开了一扇微小却至关重要的门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他的大宝,不再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命运的轨迹,已经因为一次肠胃的不适和一颗善良的心,而悄然偏转。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眼神坚定如磐石。   “大宝,这一世,换我来追着你,守着你。”   “我们,来日方长。”   夜色渐深,年轻人的身影融入黑暗,步伐沉稳而坚定,走向他必须去往的、那个能让他拥有足够力量去守护的未来。   那扇略显陈旧的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屋内温暖的灯光、关切的话语以及那令他灵魂战栗的“大宝”气息隔绝开来。   池骋站在初春微凉的夜色中,巷子里的穿堂风掠过他略显单薄的校服,却吹不散他胸腔里那团灼热的、名为“失而复得”的火焰。   胃里的小米粥依旧散发着妥帖的暖意,那朴素的谷物香甜仿佛还萦绕在齿颊之间。但比这更滚烫的,是指尖残留的、揉过吴所谓发顶的触感,是耳边回响的、那声清脆的“大哥哥再见”,是灯下那双映满了崇拜与惊叹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池骋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试图平复那激荡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   前世纷扰的记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冰冷而尖锐——病床上日渐消瘦的容颜,那双最终无力阖上、带着无尽眷恋与担忧的眼眸,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二十载形单影只的荒芜与悔恨。   那些画面曾是他每一个夜晚不敢触碰的禁区,是附骨之疽般的疼痛。   但此刻,它们依然存在,却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名为“希望”的光晕所覆盖。   他的大宝,那个最终被病魔夺走、年仅五十七岁的吴所谓,此刻正鲜活地、健康地、会为作业发愁、会因解决难题而雀跃地,生活在那扇门后。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定格在苍白病榻上的影像,而是一个拥有无限未来、生命蓬勃如初生朝阳的少年。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强心针,注入了池骋重生的灵魂。   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色中,他那双继承了前世凌厉轮廓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决心。   第一次的“意外”闯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命运的涟漪。池骋深知,他不能任由这涟漪轻易平息。   那个被阳光和“大宝”气息包裹的简陋小屋,是他重活一世唯一的精神锚点,是他必须牢牢抓住的救赎。   于是,“感恩”成了最顺理成章、也最无法被拒绝的借口。   下一个周末,池骋提着一袋精心挑选的、既不过分贵重又显得真诚实用的水果,再次敲响了那扇墨绿色的铁门。   开门的是张文雅,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是池骋啊,快进来快进来!你说你这孩子,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上次多亏您照顾,一点心意,您别嫌弃。”池骋微微躬身,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   他的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越过张文雅的肩膀,精准地投向了餐桌旁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吴所谓正趴在桌上,对着作业本冥思苦想,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池骋,眼睛倏地一亮,那声“大哥哥”几乎要脱口而出,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母亲的教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表达着欢迎。   池骋的心,在那目光中瞬间软化。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水果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吴所谓的练习册上:“遇到难题了?”   “嗯!”吴所谓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把本子推过来,“这道几何题,好难啊,辅助线我怎么也画不对。”   池骋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笔。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加耐心,讲解得也更为细致。   他不再仅仅是给出答案,而是试图引导吴所谓理解背后的逻辑,甚至穿插一些有趣的数学小故事,让枯燥的解题过程变得生动起来。   吴所谓听得入了迷,时而蹙眉,时而恍然,看向池骋的眼神里,那崇拜的光芒愈发炽烈。   这一幕,落在正在厨房忙碌的张文雅眼中,只觉得欣慰。   她看得出,这个叫池骋的高个子少年,沉稳、有礼,而且似乎格外喜欢自家这个有些内向的儿子。   自家小子也因为他的到来,变得像之前开朗一般,对学习似乎也没那么排斥了。   她家大宝之前也是开朗的,可自从孩子父亲去世以后,他就有点内向了……   可现在她乐见其成,每次池骋来,都会热情地留他吃饭,把他当成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第325章 池佳丽(6)   就这样,池骋以“感恩”和“辅导功课”为名,成功地、一步步地融入了吴所谓一家平淡却温馨的生活。   他固定在周末前来,时间或长或短,有时是辅导功课,有时只是坐下来喝一碗张文雅熬的汤,听她絮叨一些家常里短。   每一次,他都像一个最谨慎的考古学家,贪婪却又小心翼翼地汲取着关于吴所谓的一切——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科目,最近有什么烦恼,又因为什么小事而开心……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于他而言,都是填补前世遗憾的珍宝,是构筑他今生守护壁垒的基石。   然而,随着吴所谓的课业逐渐加深,尤其是进入初二下学期后,题目难度陡然提升,池骋开始感到了力不从心。   一次,吴所谓拿着一道复杂的物理电学题来问他。   池骋看着那些熟悉的符号和电路图,大脑却有一瞬间的空白。   前世的他,高中毕业后便早早投身商海,那些数理化知识早已在多年的觥筹交错、尔虞我诈中遗忘殆尽。   重生回来,他虽然带着成熟的思维和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但高中的知识体系,并非仅凭阅历就能瞬间弥补。   他只能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残存的逻辑,艰难地尝试解题,过程磕磕绊绊,甚至中间还出现了一个概念性的错误,被吴所谓指着课本小心翼翼地纠正了过来。   那一刻,吴所谓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虽然很快被“大哥哥可能只是一时疏忽”的体贴所取代,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池骋的心脏。   他不能失去这层“学霸”的光环。   这不仅仅关乎他在吴所谓心中“无所不能”的形象,更关乎他能否持续地、名正言顺地留在吴所谓身边,扮演那个“引导者”和“守护者”的角色。   如果连功课都无法辅导,他频繁来访的借口,是否会显得苍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周一回到自己那个与吴家截然不同的、宽敞却冷清的家中,池骋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动用了自己积攒的零用钱,通过父亲池远端的关系,悄无声息地请来了全市最好的、针对高三学生的金牌家教团队。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所有主要科目,全面覆盖。   从那天起,池骋的生活节奏变成了高速旋转的陀螺。   周一到周五,除了学校正常的课程,所有课余时间都被家教课程和自习填满。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海水。   夜深人静时,他房间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桌面上堆满了厚厚的习题集和草稿纸。   那些对于其他高三学生来说可能枯燥无比的公式定理,在他眼中却成了通往“守护”之路的阶梯。每攻克一个难点,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吴所谓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和那句软软的“大哥哥,你好厉害呀!”   池骋这种近乎自虐的拼命状态,很快引起了父母池远端和钟文玉的注意。   池远端,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男人,看着儿子眼底的红血丝和日渐消瘦的脸颊,又是心疼又是困惑。   他印象中的儿子,虽然不算顽劣,但也绝谈不上如此刻苦。   怎么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私下里对妻子钟文玉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高三压力再大,也不能这么熬啊,身体垮了怎么办?”   温柔娴雅的钟文玉更是心疼得不行。她变着法子给池骋炖各种补品,鸡汤、鱼汤、人参茶……时常在池骋学习到深夜时,端着温热的牛奶敲门进去,柔声劝道:“小骋,快休息吧,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周末多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别总闷在家里。”   面对父母的担忧和劝慰,池骋心中涌起暖流,却无法说出真相。   他只能含糊地应着:“爸,妈,我知道的,我心里有数。就是觉得以前落下的有点多,现在想抓紧补上来。”   他甚至还以“需要安静”为由,减少了不必要的家庭应酬,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学习中。   池骋的异常努力,也引起了常来池家串门的发小郭城宇的警觉。   郭城宇和池骋从小一起长大,家境相当,性格却更为跳脱不羁。   他原本以为高三就像平常一般,他们的学习并没有太差,考个好大学也不是难事,只不过不是最顶尖的罢了,没想到最好的兄弟却突然“叛变革命”,一头扎进了学海,而且看样子是准备游到对岸不回头了。   第一次看到池骋书桌上那堆成小山的参考书时,郭城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我靠!骋子,你来真的啊?这玩意儿看着都头晕,你怎么看得进去?”   池骋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只淡淡回了一句:“再不学,就真成废物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郭城宇心头。   他了解池骋,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池骋突然如此拼命,背后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且肯定是关乎未来的重大理由。   一种“不能被甩下太远”的危机感油然而生。郭城宇家境优渥,看似玩世不恭,内心却也有着不容小觑的骄傲和好胜心。   “行,你小子够狠!”郭城宇咂咂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想当学霸,哥们儿我能差到哪儿去?等着!”   于是,一场由池骋无意中引发的“内卷”风暴,在两位少年之间悄然掀起。   郭城宇回家后,破天荒地主动要求家里也给请了家教,收起了游戏机,减少了外出鬼混的时间,开始效仿池骋,过上了“卷生卷死”的高三生活。   两人偶尔通话或在学校碰面,话题也从过去的游戏、赛车,变成了互相交流难题、比较模拟考成绩。   这种良性的竞争,如同两块燧石相互撞击,迸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第326章 池佳丽(7)   几个月后的模拟考试,池骋和郭城宇的成绩都有了大幅度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提高。   池骋从原本的中上游水平,一跃进入了年级前列,尤其是理科成绩,几乎科科接近满分。郭城宇虽然起步稍晚,但也进步神速,让老师和家长都刮目相看。   池远端和钟文玉看到成绩单,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虽然依旧心疼儿子的辛苦,但更多的是欣慰与骄傲。他们不再过多劝阻,只是默默地在后勤保障上做得更加周到。   而对池骋而言,这一切努力的价值,在每一个周末,在吴所谓家里,得到了最甜蜜的兑现。   当他再次面对吴所谓拿出的、哪怕是难度更高的题目时,他已然能够从容不迫、条分缕析地给出最清晰的解答。   他甚至开始超前学习一些高中才涉及的思想方法,用更广阔的视角来启发吴所谓。吴所谓在他的引导下,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难题,思维也得到了拓展,对学习的兴趣愈发浓厚。   “大哥哥,你真的太神了!我们老师今天讲的这个方法,你上星期就跟我提过!”吴所谓兴奋地小脸发红,看着池骋的眼神,已然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   张文雅看着儿子成绩单上稳步提升的排名,以及脸上越来越多自信的笑容,对池骋更是感激不尽,待他愈发亲厚。那个小小的家,因为池骋的定期到来,而充满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池骋坐在餐桌旁,看着灯下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眉飞色舞的吴所谓,看着他健康红润的脸颊,听着他清脆欢快的声音,内心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疼痛的幸福感所填满。   碗里是张文雅刚给他盛的热汤,胃里是温暖妥帖的食物,身边是他失而复得的、正在茁壮成长的珍宝。   窗外夜色渐浓,而他前方的道路,却因为他的奋力拼搏,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宽广。   他知道,知识的堡垒、未来的资本、守护的力量,正通过他每一个挑灯夜战的夜晚,一点点被构筑起来。   他与他的大宝,不再是两条短暂的相交线,而是由“感恩”、“辅导”、“陪伴”这些看似平常的纽带,牢牢地系在了一起,正向着一个他誓死捍卫的、充满光明的未来,并肩前行。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放手。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筹谋,都是为了那句无声的誓言——   “你的平安顺遂,长命百岁,由我来守护。”   当京华大学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被送到池家时,引起的震动远不止是欣喜那么简单。   池远端拿着那张分量不轻的纸张,反复看了好几遍,锐利的眼眸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难以掩饰的激赏。   他用力拍了拍儿子越发宽阔结实的肩膀,声音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骄傲:“好!好小子!真给你爸长脸!京华金融,这可是顶尖的!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我儿子有这份静气和韧劲儿!”   他心中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儿子能凭自己本事考进这样的学府、这样的专业,远比靠家里打点铺路要硬气得多,未来接手家族企业,这份学历便是第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温柔的母亲钟文玉则是红了眼眶,一边抹着喜悦的泪花,一边喃喃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就是这半年太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圈。去了大学可不能再这么拼,得好好照顾自己。”   她看着儿子沉静而愈发深邃的眼眸,既心疼又欣慰,只觉得儿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人的跳脱,变得沉稳如山,让人安心,也让人隐约感到一丝陌生。   发小郭城宇同样如愿以偿,与池骋一同被京华大学金融系录取。   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即将在更高的平台上继续他们的“并肩作战”。   郭家父母亦是喜出望外,对池骋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更是赞不绝口,直说是池骋带动了自家那个皮猴子。   只有池骋自己知道,这张录取通知书,不仅仅是一纸学历,更是他通往权力和力量阶梯的第一块坚实基石。   他需要的,不是家族的荫蔽,而是能够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足以撼动未来、为那个人遮风挡雨的独立王国。   金融,是资本的游戏,而资本,是现代社会最强大的武器之一。   喜悦之余,一份来自姐姐池佳丽的“贺礼”,让池骋在短暂的诧异后,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池佳丽直接给池骋的账户划入了一笔堪称巨款的奖金。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关切:“小骋,恭喜。这是姐姐奖励你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池骋握着电话,一时沉默。这笔钱的数额,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升学奖励。   他敏锐地察觉到,姐姐此举,别有深意。前世,他记得姐姐并不是女强人,可这世怎么……   系统很快纠正回来,池骋这才不多想了。   一切为了剧情服务,所以这世池佳丽是个女强人,就是个度假的世界,女主可以很轻松的玩。   池骋低声回道:“姐,这……太多了。”   “多什么?”池佳丽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是我弟弟,考得这么好,该得的。再说了,你这小子,心里憋着股劲儿,当我看不出来?这钱放在你手里,比放在我这里更有用武之地。”   一句话,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照亮了池骋心中的迷雾。姐姐知道了什么?或者说,她预感到了什么?她似乎笃定他不会将这笔钱用于寻常的挥霍,而是会将其作为“启动资金”。   池骋没有追问,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远比挑明了更来得稳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谢谢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好好干。”池佳丽顿了顿,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做你想做的事,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池骋的心上。   他几乎可以肯定,姐姐知道些什么,或许不是重生的秘密,但一定感知到了他内心那股强烈的、想要变强、想要守护某样东西的执念。   挂断电话,池骋看着账户里那一长串数字,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这份来自至亲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是他计划之外的力量,弥足珍贵。   他知道,互联网的浪潮即将以席卷一切之势袭来,无数未来的巨头正处在萌芽的前夜。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借助前世的记忆和这笔宝贵的启动资金,提前布局,插上一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只有拥有足够的财力和势力,他才能在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雨面前,将他的大宝牢牢护在身后,为他撑起一片永远晴朗的天空。   池佳丽知道这里虽然是个度假世界,但她还是有任务的,是确保池骋能恩爱到白头。   而要实现这一点,家庭的理解与接纳是至关重要的第一道关卡。   父亲池远端那边,思想传统,看重能力更胜过其他,只要吴所谓未来足够优秀,能够成为池骋的助力,问题或许不大。   但母亲钟文玉这边,性情温婉,心思细腻,对子女的幸福有着最朴素的期待,需要更温和、更潜移默化的引导。   时机恰到好处。   正值暑假,一部制作精良、情感刻画细腻的“兄弟情”题材电视剧火爆荧屏,成为了现象级的文化热点。   池佳丽计上心来。   她回到家里,拉着母亲钟文玉一起追剧,美其名曰:“妈,我们公司那些年轻小姑娘都在疯狂讨论这个,说拍得特别好,感情特别真挚。您也看看,赶赶潮流嘛,不然我跟您都有代沟了。”   钟文玉起初还有些诧异,女儿向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追剧了?但出于对女儿的陪伴和一点点好奇,她还是坐了下来。   这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   电视剧摒弃了狗血与浮夸,专注于刻画两个男性主角之间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深厚情谊,那种超越友情、近乎灵魂共鸣的羁绊,细腻而动人。   钟文玉从一开始的“看个新鲜”,逐渐被剧中人物的命运和情感所牵动。   池佳丽在一旁,不时以“旁观者清”的角度点评几句:“妈,您看,他们这种感情,其实比很多男女之情更纯粹、更坚固呢。”“是啊,”   钟文玉感慨地点点头,“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她开始为剧中人的隐忍和付出而心疼,为他们每一次的靠近与守护而心动。   剧集追完,钟文玉竟觉得意犹未尽。池佳丽顺势而为,又“无意间”推荐了几本口碑极佳的双男主小说给母亲。   钟文玉欣然接受,沉浸在那一个个关于勇气、陪伴与笃定的故事里,内心的某些观念,正在悄然松动。   观念的转变,需要分享与共鸣。钟文玉很自然地找到了最好的“同好”——世交郭家的夫人,郭城宇的母亲。 第327章 池佳丽(8)   两位母亲聚在一起,话题从以往的家长里短、珠宝护肤,逐渐变成了对剧中人物和小说情节的热烈讨论。   “文玉你看这段,哎呀,这孩子太傻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就是就是,不过另一个更心疼他,你看后面……”   “这种默默守护的感情,真是戳人心窝子。”   聊到兴头上,看着两家孩子一起从外面回来,身材挺拔,相貌出众,又是从小一起长大,默契十足。   钟文玉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笑着对郭母低语:“诶,你看我们家小骋和你们家城宇,从小形影不离的,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不也是一对……”   郭母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并肩走来的两个俊朗少年,越看越觉得养眼,玩笑道:“你还别说,真有点那个意思!他俩要是真能成,我们俩家倒是亲上加亲了!”   这当然是长辈间的玩笑话,带着几分对流行文化的戏谑和对自己孩子的偏爱。但某种接纳的种子,已经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被悄然种下。   假期里,池骋和郭城宇同进同出,处理着一些关于未来投资的初步构想,也一起锻炼放松。   他们之间那种因共同目标而形成的紧密联系和无需言说的默契,落在正“上头”的钟文玉眼中,便自动被赋予了别样的色彩。   池骋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目光的变化。那不再是单纯的慈爱,反而带着一种……兴奋和期待?甚至有时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亮得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他私下询问姐姐,池佳丽忍着笑,将母亲近期的“精神食粮”和与郭母一起“磕CP”的趣事简单说了一遍。   池骋听完,先是愕然,随即,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需要一个契机,来试探母亲对于他未来性向的真实态度。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天晚上,只有他和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气氛温馨融洽。   池骋状似无意地换着台,正好看到一个相关的娱乐新闻。   他放下遥控器,仿佛随口一问,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妈,我看您现在也挺爱看这些的。那……如果我以后,也找个男媳妇,您觉得行吗?”   问完,他端起水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纵然他重生一世,心智坚韧,但在至亲面前出柜,哪怕只是试探,也依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等待着母亲的反应,是震惊?是反对?还是……   钟文玉显然没料到儿子会问得如此直接,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池骋的心,也随着那声音缓缓下沉。   然而,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并没有来临。   片刻后,钟文玉抬起头,目光温和而认真地看向儿子,语气平静得出奇:“只要是你喜欢的,对你是真心的,能好好跟你过日子,是男是女……妈觉得,没那么重要。”   她顿了顿,像是彻底想通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咱们家啊,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你姐姐事业有成,你呢,现在也这么争气。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姐弟俩能过得开心、幸福。其他的,随缘吧。”   “……”   池骋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中那块关于母亲认同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激起的是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做好了长期抗争的准备,却唯独没想到,接纳会来得如此平静,如此迅速。   是那部剧、那些小说的影响?还是母亲本就拥有如此开明而深沉的愛?   他放下水杯,掩饰性地垂下眼眸,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妈。”   声音有些沙哑,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力量。   母亲这关,比他预想中更顺利地通过了。   至于父亲那边……池骋抬起眼,目光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父亲大概还在处理公务。他眼中没有丝毫担忧,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   父亲是商人,最看重价值与能力。只要他足够强大,只要吴所谓足够优秀,足以成为他的“贤内助”乃至“左膀右臂”,父亲那边的阻碍,他有绝对的信心将其化解。   前路依旧漫长,商业帝国的蓝图才刚刚起笔,他的大宝也还未长大。   但此刻,家庭的理解与支持,如同为他注入了最强劲的燃料,让他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去搏击长空,去铸就那座名为“守护”的城池。   夜色深沉,年轻人的心中,却已亮如白昼   大学的生活,对于池骋而言,是一张被精确到每分钟的时间表。   京华大学的课程本就繁重,金融系更是精英荟萃、竞争激烈之地。   然而,池骋肩头所承载的,远不止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他与郭城宇合创的科技公司,正处在最关键的萌芽爬坡期,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决定生死。   白天,他是穿梭于教室、图书馆之间,汲取着理论知识的学生;夜晚和周末,他则是与郭城宇挤在租来的狭小办公室里,对着商业计划书、代码架构和市场数据鏖战到天明的创业者。   灯光常常亮至深夜,泡面盒堆积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年轻荷尔蒙混合的、焦灼而蓬勃的气息。   郭城宇有时会累得瘫在椅子上,哀嚎道:“池子,咱这是图啥啊?放着家里的舒坦日子不过,跑来受这罪?”他虽是抱怨,眼神却同样闪烁着不服输的火焰。   池骋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声音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图个自在。图以后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能护住想护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灯下伏案书写的小小身影。那是他所有疲惫和坚持的终极意义。 第328章 池佳丽(9)   无论学业和事业如何忙碌,池骋从未忘记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承载着他灵魂归处的简陋小家。   他固定在周末的某个下午前往,如同虔诚的信徒奔赴圣地。   他去的时候,总会带上些“恰到好处”的东西——有时是托人从外地带回的、品质上乘的滋补品,包装朴素却内涵珍贵;有时是几箱应季的、口感极佳的水果,说是朋友果园直送,吃不完;有时甚至只是一些实用的家居小物,改善着吴家清贫却整洁的生活。   “阿姨,您最近气色真好。这是我姐公司发的福利,她一个人吃不完,您帮忙消耗点。”他总是能找到最妥帖的理由,不让这份过度的关心显得突兀,维护着张文雅那份朴素的尊严。   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吴所谓身上。   少年正在抽条,像一株迎着阳光疯长的小白杨,褪去了些许孩童的圆润,轮廓逐渐清晰。   池骋依旧辅导他的功课,内容早已从初中数学延伸到高中物理甚至更广阔的思维层面。   他看着吴所谓眼中因为领悟而迸发的光彩,听着他雀跃地分享学校趣事,内心那份空寂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然而,比功课更让池骋挂心的,是张文雅的身体。   前世的悲剧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吴母因病早逝,那时他正与吴所谓陷入冰冷的僵局,未能在那段最黑暗的时光给予陪伴,这成了吴所谓心中难以愈合的伤,也成了池骋永恒的悔恨。   这一世,他绝不允许重演。   他自己时刻留意着。   池佳丽通过好友的关系网络,悄然运作,将张文雅从原来那个需要三班倒、耗神费力的岗位,调到了一个清闲稳定、环境也更舒适的部门,薪资不降反升。   更重要的是,公司每年的体检套餐里,悄无声息地增加了几个针对性的、深入的检查项目,如同织起一张细密的安全网。   每次到访,池骋都会状似无意地问起:“阿姨,最近单位体检了吗?结果怎么样?现在工作压力大,可得定期检查身体。”   张文雅总是笑着,带着满足和感激:“查了查了,都好着呢!说起来也怪,我们单位今年体检特别仔细,连以前不查的项目都查了。领导还特意关照我们老员工要注意身体。真是遇到好单位了。”她浑然不觉,这份“好运”背后,是两双默默守护的眼睛。   池骋听着,心中稍安,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健康的隐患往往潜藏极深。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公司步入正轨,是在大二那年的秋天。他们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风口,推出的首款产品在市场上获得了不错的反响,拿到了第一笔像样的融资。   公司的生存危机暂时解除,前景豁然开朗。   庆功宴上,郭城宇兴奋地举杯,嚷嚷着要好好放松一下。   池骋与他碰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喜悦是真实的,但他的思绪,却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到了郭城宇,想到了姜小帅。   前世,郭城宇与姜小帅那份历经坎坷却始终不渝的感情,他是见证者。   姜小帅,那个医术精湛、外表清冷内心炽热的医生,不仅是吴所谓的师傅,传授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是郭城宇生命中的光。   在吴所谓病重、他池骋痛不欲生的那段日子里,是郭城宇和姜小帅一直守在身边,支撑着彼此,也支撑着他。   这份情谊,他铭记于心。   这一世,他不仅要圆满自己和吴所谓,也要尽力让身边的挚友获得应有的幸福。   他记得,姜小帅比他们小一岁,今年应该刚刚考入本市的医科大学。   而郭城宇对姜小帅,则是一见钟情。   命运的齿轮,该转动了。   “郭子,”池骋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提议,“最近绷得太紧了。听说医科大学那边新开了家不错的咖啡馆,环境清静,去坐坐?”   郭城宇正觉得天天对着代码和报表快憋疯了,闻言立刻点头:“去!必须去!换换脑子,说不定还能邂逅个白衣天使呢!”他挤眉弄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羁和期待。   医科大学的校园,与京华大学氛围迥异。少了些商科的锐利与浮躁,多了份沉淀与宁静。   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秋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书香混合的气息。   池骋和郭城宇走在校园里,两个身高腿长、气质出众的年轻男人,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不少目光。   郭城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评价道:“啧,不愧是医学院,妹子们都带着一股知性美。”   池骋的心思却不在此。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扫过图书馆、教学楼、林荫小径……他在寻找那个记忆中清瘦挺拔的身影。   缘分,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中心草坪,准备前往那家传说中的咖啡馆时,一个身影从图书馆的台阶上快步走下。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书籍。   他身形清瘦,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澈而专注,带着一种沉浸在知识海洋后的纯粹与宁静。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着微光。   是姜小帅!比记忆中更年轻,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却已然有了那份独特的、遗世独立的气质。   郭城宇的脚步,在那一刻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如同被最强烈的磁石吸引,牢牢地锁在了那个白衣少年身上。   周围喧嚣的人潮、秋日的蝉鸣,仿佛都在瞬间褪色、消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抱着书、从阳光下走来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失序,狂跳起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惊艳、悸动和莫名渴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见过太多美女帅哥,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地击中灵魂。   姜小帅似乎察觉到了这束过于专注的目光,他抬起头,视线与郭城宇撞个正着。   他微微一怔,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个气质非凡的“外来者”。   他的目光在池骋和郭城宇身上快速掠过,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仿佛在说:“哦,两个很帅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未停留,抱着书,步履匆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向另一栋教学楼。   那惊鸿一瞥,却已在郭城宇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喂,看傻了?”池骋用手肘碰了碰呆若木鸡的郭城宇,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一切,正如他所预料,甚至比预料中来得更加猛烈。   郭城宇猛地回神,一把抓住池骋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池子!刚才那个……那个学生!你看到没有?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池骋故作不知,“医科大的学生吧。怎么,一见钟情了?”   “对!就是一见钟情!”郭城宇毫不掩饰,目光依旧追随着姜小帅消失的方向,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我必须认识他!池子,以后咱得多来医科大逛逛!”   看着好友那副彻底沦陷、势在必得的模样,池骋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丝恍然。   命运的线头,终于再次被准确地牵起。   他知道,以郭城宇的性格,一旦认定,便会发起最直接最热烈的追求。   而姜小帅此刻还未遇到那个给他带来伤害的孟韬,一切都还来得及。   “行啊,”池骋拍了拍郭城宇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以后周末,陪你过来。”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个心中笃定,谋划着更远的未来;一个心潮澎湃,开启了命中注定的追逐。   池骋知道,他织就的这张守护之网,正在一步步扩大,将他在乎的所有人,都牢牢地护在中央。他的商业帝国,他的挚爱,他的挚友……这一世,他都要牢牢守住。   郭城宇的大学生活,因为姜小帅的出现,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依旧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的学业和与池骋共同经营、日益壮大的公司;另一半,则全部填满了那个穿着白大褂也难掩清俊身影的医科少年。   他往医科大学跑得极勤,频率之高,连池骋都忍不住调侃:“我看医科大的保安都快把你当本校学生了,刷脸就能进。”   郭城宇不以为意,甚至颇为自得。他享受这种奔波,每一次踏入那座弥漫着消毒水与书香混合气息的校园,都像是一场朝圣。   最初的“邂逅”地点早已被他摸透,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解剖楼旁那条安静的林荫道、甚至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受姜小帅青睐……他都了如指掌。 第329章 池佳丽(10)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他的不懈“偶遇”和刻意接近下,两人总算从陌生人变成了能打招呼、能一起吃饭、能聊上几句的……朋友。   是的,朋友。这个认知让郭城宇在窃喜之余,又有些焦躁。   姜小帅对他的态度,友好、自然,带着年轻人交往的坦荡。   他会接受郭城宇带来的、声称是“朋友开店送来尝鲜”的昂贵甜品,会在他讲起校园或公司里那些经过艺术加工的“八卦”时,眼睛亮晶晶地听得入神,甚至会被逗得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郭城宇沉溺于他那瞬间鲜活起来的面容,觉得比谈成几百万的合同更有成就感。   他知道姜小帅喜欢美食,便搜罗全城有特色的馆子,以各种名目带他去品尝。   从需要提前数月预料的私房菜,到藏在深巷里、烟火气十足的苍蝇小馆,他看着姜小帅品尝美食时满足眯起眼的样子,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搔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姜小帅对八卦感兴趣(至少对他讲的八卦感兴趣),便绞尽脑汁,把池骋公司里那些无伤大雅的趣事、甚至自己家里一些能外传的琐事,都包装成有趣的故事讲给他听。   每当看到姜小帅因为好奇而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那双充满了“然后呢?”期待眼神的眸子,郭城宇就觉得,自己可以去兼职说书先生了。   他们聊天的范围越来越广,从医学知识到流行音乐,从人生理想到日常琐碎。郭城宇几乎以为自己快要触摸到那层界限了。   他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地护在姜小帅身侧,会在起风时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会记住他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下次就“正好多买了一本”送给他。   姜小帅接受了他的好意,对他展露笑颜,与他分享生活碎片,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朋友范畴内的距离。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欣赏,有信任,有依赖,却独独没有郭城宇渴望看到的、属于恋人的那种悸动和缠绵。   郭城宇试探过,玩笑般地问他:“小帅,你们学校那么多漂亮女生,就没一个看上的?或者……帅气的男生?”他问得小心翼翼,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姜小帅正埋头对付一块提拉米苏,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可可粉,神情自然无比:“谈恋爱?多麻烦啊。有那时间不如多看几页书,或者跟你出来吃好吃的。”他说得坦荡,仿佛真心觉得知识和美食比情爱更有吸引力。   郭城宇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看得出来,姜小帅并非刻意回避或吊着他,他是真的……还没开窍?或者说,还没把他纳入可发展的对象范畴。   这种“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胶着状态,从大二持续到了大三。   郭城宇一边处理着随着公司规模扩大而日益繁杂的事务,一边继续着他的“温水煮青蛙”策略,耐心几乎快要耗尽,却又舍不得逼得太紧,怕吓跑了这个纯净得像医用蒸馏水一样的人儿。   打破这僵局的,是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危机。   池骋远在南方沿海城市洽谈一个至关重要的合作项目,公司内部一个由核心团队负责的项目却突然出了致命的纰漏,技术漏洞导致大量用户数据面临泄露风险,舆论已经开始发酵,形势危在旦夕。   那天下午,郭城宇原本和姜小帅约好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   他连晚上吃饭的餐厅都订好了,是一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以浪漫氛围著称的西餐厅,他甚至偷偷准备了一条精致的锁骨链,打算在气氛最好的时候送出去。   一个从公司打来的紧急电话,粉碎了他所有的计划。   “郭总!出大事了!服务器……”电话那头,技术总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郭城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听着对方的汇报,眼神越来越冷,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挂断电话,他甚至来不及多做思考,只飞快地给姜小帅发了条微信:「小帅,公司有极其紧急突发状况,电影去不了了,万分抱歉!等我处理完联系你!」   信息发出,他甚至没时间等待对方的回复,便抓起车钥匙,一边打电话召集核心团队,一边冲向车库。   一行人连夜驱车,直奔出问题的数据中心所在地。   路上,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应对媒体、安抚用户、指挥技术团队抢修……忙得脚不沾地。   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抵达目的地,匆忙下车赶往机房时,口袋里的手机滑落出来,屏幕朝下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黑屏,再也无法开机。备用机?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暇他顾。   姜小帅收到那条没头没尾的微信时,刚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他盯着屏幕,愣了一下。郭城宇虽然忙,但每次临时有事,都会解释得清清楚楚,甚至会带着点撒娇意味地抱怨一番,从未像这次这样,只有干巴巴的一句“紧急状况”。   他回了句:「怎么了?严重吗?你注意安全。」   没有回复。   等了半个小时,电影开场时间都过了,对话框依旧安静。他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姜小帅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感,悄然爬上心头。   郭城宇那个家伙,手机几乎是长在手上的,怎么会关机?公司到底出了多严重的事,能让他急到连手机都关了?   接下来的几天,姜小帅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照常上课、自习、去图书馆,但总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一亮他就会立刻拿起来看,但每次都不是那个熟悉的头像。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一个星期,郭城宇音讯全无。   那种等待的滋味,从最初的担忧,逐渐发酵成了焦虑、失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发现自己习惯了郭城宇见缝插针的信息轰炸,习惯了他每周雷打不动的邀约,习惯了他带着各种美食和八卦出现在自己面前,笑嘻嘻地搅乱他规律的生活。 第330章 池佳丽(11)   现在,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郭城宇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生活中占据了如此大的比重。   那些被他认为是“朋友”的陪伴和关怀,此刻回想起来,似乎都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他坐不住了。   第七天,他第一次主动前往京华大学。站在陌生的校园里,他凭着记忆找到郭城宇所在的学院,鼓起勇气向人打听。得到的消息却是:“郭城宇?他请假了,好像家里公司出了急事,具体不清楚。”   公司急事……请假……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方向:郭城宇确实遇到了麻烦,而且是不小的麻烦。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就算手机丢了,不能借别人的手机发个消息吗?还是说……在他心里,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连告知一声都不需要的“朋友”?   这个念头让姜小帅心里一阵发酸。他犹豫再三,再次点开那个沉寂了一周的头像,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郭城宇,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公里外的郭城宇,在经过一周不眠不休的鏖战后,终于和技术团队一起力挽狂澜,堵住了漏洞,平息了舆论,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事情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几乎虚脱。   直到这时,郭城宇才在助理递来的新手机上,重新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一瞬间,信息提示音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忽略掉那些工作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手指有些颤抖地直接点开了与姜小帅的对话框。   从上到下,从一开始的「怎么了?严重吗?」,到几天后的「郭城宇,你还在忙吗?」,再到昨天那条「郭城宇,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短短几行字,郭城宇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很担心你”,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熨帖了他一周来的疲惫、焦灼和因为失联而产生的愧疚。   他的小帅,在担心他。不是出于普通朋友的礼貌,而是真真切切的牵挂。   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冲垮了疲惫,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复消息,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笑容。   他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想象着姜小帅看到他突然出现时,那张清俊脸上可能出现的惊愕、喜悦,或许还有一点点被他隐瞒而生出的薄怒……无论哪种表情,都让他无比期待。   “立刻订最早的回程机票。”他对助理吩咐道,眼神明亮得惊人,“还有,帮我准备一束花,要白色的百合,配尤加利叶。”他记得姜小帅说过,喜欢百合那种清雅的香气。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身边,亲口告诉他这一周发生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这次“失联”带来的情感发酵,彻底捅破那层该死的、隔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   飞机冲破云层,向着那座有姜小帅的城市疾驰。   郭城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明天见面时的场景。   他不知道的是,他精心策划的“惊喜”,在姜小帅那里,已经混合了太多等待的煎熬和不安的猜测。   而这失联的七日,如同一个催化剂,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等待,是一种能将细微情绪无限放大的催化剂。   距离姜小帅发出那条带着担忧与试探的消息,又过去了两天。   郭城宇的对话框依旧死寂,仿佛石沉大海。   最初的担忧,在时间的发酵下,逐渐变成了焦躁、委屈,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他什么意思?   手机丢了七天,难道还没买新的?还是说……看到了消息,却觉得没有必要回复?   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心,在对方看来,是不是显得很多余?   姜小帅心烦意乱地合上手中的《系统解剖学》,厚重的书本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旁边自习的同学侧目。   他抱歉地笑了笑,收拾好东西,决定出去透透气。初秋的午后,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医学院的林荫道上落叶缤纷,但他却无心欣赏。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通往图书馆的小径上时,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姜小帅同学,好巧。”   姜小帅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打扮颇费了些心思的男生,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   他认得这人,是隔壁医学技术学院的孟韬,在学校里有些名气,据说家境不错,也很会玩,风评褒贬不一。   孟韬已经“偶遇”过他几次,每次都会找些话题搭讪,眼神里的打量让姜小帅不太舒服。   “不巧,”姜小帅语气平淡,带着疏离,“有事吗?”他此刻心情正糟,实在没精力应付这种无聊的搭讪。   孟韬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上前一步,靠得有些近,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扑面而来,让姜小帅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没什么事,就是看到你一个人,想来陪你说说话。”孟韬笑得自信,“听说你喜欢吃城西那家法餐?周末我订了位置,赏个脸?”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笃定,仿佛被他邀请是天大的荣幸。   若是平时,姜小帅或许还会维持基本的礼貌,委婉拒绝。   但此刻,他心头正堵着一股无名火,孟韬这自以为是的态度和油腻的言辞,就像火星子溅到了油桶上。   “没空。”他冷硬地吐出两个字,绕开对方就想离开。   孟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姜小帅会这么不给面子,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看着姜小帅那张清冷俊秀的侧脸,一股被拂了面子的恼羞成怒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姜小帅的手腕。   “别急着走啊,”孟韬用力握着,不让姜小帅挣脱,“交个朋友而已,不用这么冷淡吧?”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皮肤相触的黏腻感让姜小帅一阵反胃,他用力想甩开:“放手!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啧,性子还挺烈……”孟韬非但没放,反而得寸进尺地想将人拉近些。两人正在拉扯间,一道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身后炸响——   “放开他!”   声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经袭来,猛地攥住了孟韬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捏得孟韬痛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姜小帅的手。   姜小帅只觉得腕上一松,随即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往后一拉,他踉跄一步,后背撞进一个坚实而熟悉的胸膛。   一股淡淡的、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雪松味包裹了他,是郭城宇!   他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郭城宇线条紧绷的侧脸。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孟韬,眼神阴鸷冰冷,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种平日里在姜小帅面前收敛得极好的、属于上位者的凌厉和压迫感,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你谁啊?多管闲事!”孟韬揉着发痛的手腕,色厉内荏地吼道。   但触及郭城宇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心底一颤,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我是他男人。”郭城宇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孟韬耳边,也砸在姜小帅心上,“再让我看到你碰他一根手指头,我废了你这条胳膊。滚!”   孟韬被那眼神骇得脊背发凉,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一句狠话也不敢多说,悻悻地瞪了他们一眼,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搅局者消失,小径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郭城宇这才转过身,双手扶住姜小帅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后怕:“小帅,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弄伤你?”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手腕,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戾气。   姜小帅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一周的担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惊喜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猛地挥开郭城宇的手,强迫自己冷下脸,扭过头不去看他:“我没事。不劳郭大少爷关心。”   那声“郭大少爷”带着明显的赌气和疏远。   郭城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姜小帅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小家伙是真生气了。   “小帅,你听我解释……”他急忙开口,“公司那边出了非常严重的突发状况,我必须立刻赶过去处理,手机在路上不小心摔坏了,一直忙得连轴转,今天刚处理完就立刻飞回来找你……”他语速很快,带着急于求得谅解的仓促。   “所以呢?”姜小帅转过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里面盛满了指控,“手机坏了,不能借别人的用一下?发条消息报个平安的时间都没有?郭城宇,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那么无关紧要,连让你费心说一声‘我还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第331章 池佳丽(12)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微微泛红。   这一周,他是真的害怕了,怕他出事,也怕……自己对他而言,真的无足轻重。   郭城宇看着他这难得外露的、带着脆弱和委屈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疼。   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惊喜”,是多么的自以为是和混蛋。他让他的宝贝,在不安和等待中煎熬了这么久。   而刚才孟韬纠缠姜小帅的那一幕,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耐心和所谓的“循序渐进”。   他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他忍受不了任何人对姜小帅的觊觎,更忍受不了姜小帅因为他的失误而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难过。   郭城宇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捧住姜小帅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灼热,里面翻滚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小帅,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混蛋,让你担心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歉意,“但我可以用一切发誓,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事情、任何人都重要。”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喜欢你,姜小帅。不是想和你做普通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谈恋爱,想把你捧在手心里,想天天看着你、守着你的那种喜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并不是姜小帅以为的戒指,而是一条设计极其简洁精致的铂金锁骨链,坠子是一颗打磨光滑的、小小的、如同星辰般的钻石。   “这个……我本来准备得更充分一点再给你的。”郭城宇耳根有些发红,平日里能言善道的他,此刻竟有些笨拙,“我知道可能有点突然,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可以等,等你慢慢考虑,多久都行。只是……别再让我看到别人碰你,我会疯的。”   他将盒子塞进姜小帅手里,然后像是怕听到拒绝般,微微松开了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卑微的期待。   姜小帅完全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项链,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高大英俊、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大男孩一样的男人。   一周的失联,孟韬的纠缠,突如其来的告白……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的思维有瞬间的空白。   郭城宇……喜欢他?不是朋友,是恋人?   所以,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搜罗美食的用心,那些绞尽脑汁的“八卦”,都不是出于友谊,而是……追求?   他看着郭城宇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生怕错过一丝表情变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和忐忑。   原本堵在心口的那些委屈和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酥麻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迟迟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郭城宇眼中的光芒,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也一点点沉向谷底。   果然……还是太急了吗?他是不是……要被拒绝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心灰意冷席卷了他,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没……没关系,你慢慢……”   “考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眼前的身影突然动了。   姜小帅猛地踮起脚尖,仰起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冲动,温软的嘴唇快速地、轻轻地贴上了郭城宇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   一触即分。   如同蝴蝶掠过花瓣,短暂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姜小帅迅速退开,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大片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垂着眼眸,不敢看郭城宇,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钻入对方耳中:   “这……就是我的答案。”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唇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郭城宇所有的神经末梢。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姜小帅那句“这就是我的答案”在耳边嗡嗡作响。   几秒钟后,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忐忑和失落!   “小帅!”他狂喜地低吼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脸红得快要冒烟的人儿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太好了!小帅,我的小帅……”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下巴轻轻磨蹭着姜小帅柔软的发顶,胸腔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感受着怀里真实温热的躯体,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郭城宇觉得,这一周所有的疲惫和焦灼,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千百倍的回报。   姜小帅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他将发烫的脸颊埋在郭城宇宽阔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和自己一样失序狂跳的心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甜蜜感,慢慢地将它包裹。   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的感觉。   当郭城宇压抑不住兴奋,第一时间将这个“重大捷报”分享给远在外地的池骋时,电话那头的池骋,在短暂的惊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恭喜。”池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如释重负,“好好对人家,姜小帅是个好的。”   挂了电话,池骋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城宇和小帅,这一世,总算没有错过。他们走到了一起,那么,他和大宝的未来,也一定会如同这窗外的灯火般,璀璨而长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被他设置为特别关注的、备注为“大宝”的号码,发去了一条日常的问候。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但他的信念,从未如此刻般坚定。 第332章 池佳丽(13)   秋日午后的那场告白,如同在郭城宇和姜小帅之间点燃了一簇无法熄灭的火焰,迅速而热烈地蔓延开来,将两人的关系从“朋友”正式升格为“恋人”。   初涉爱河的甜蜜几乎要将郭城宇淹没,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姜小帅身边,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因为自己而染上笑意,听着他用带着点医学生严谨的语调吐槽实验室的趣事,都觉得是世间最大的享受。   然而,沉浸在幸福中的郭城宇,并没有忘记告白前那令人不悦的一幕。   那个穿着油腻、眼神闪烁、竟敢伸手拉扯姜小帅的家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他的宝贝,岂是这种阿猫阿狗能随意觊觎和唐突的?   “李旺,”某天在公司,郭城宇处理完手头文件,状似无意地提起,“去查个人,医科大医学技术学院的,叫孟韬。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李旺是郭城宇和池骋创业初期就招揽的得力助手,办事利落,嘴风严实。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应了声“明白”,便退了出去。   不过两三天功夫,一份关于孟韬的详细资料就摆在了郭城宇的办公桌上。   郭城宇翻开,越看眼神越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个孟韬,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家境普通甚至有些拮据,却靠着那张还算能看的脸和精心编织的谎言,在几所高校之间流窜作案。   他同时周旋在好几个女生和个别涉世未深的男生之间,扮演着深情多金的完美情人角色,用从A那里骗来的钱,去给B买礼物,再用从B那里获得的虚荣和资源,去吸引C。   手段不算高明,但利用了一些人爱慕虚荣又缺乏社会经验的心理,竟也让他得手了好几次,受害者名单列出来长长一串。   “脚踩这么多条船,也不怕掉水里淹死。”郭城宇冷哼一声,将资料丢在桌上。   这种社会渣滓,竟然也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小帅头上,简直是嫌命太长。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去教训孟韬,那会脏了他的手。   对付这种靠虚假人设和感情诈骗牟利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撕开他那层光鲜的画皮,让他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把这份‘丰功伟绩’,”郭城宇点了点那份资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不经意’地,让名单上那些‘鱼儿’们都看到。记住,要确保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消息。”   李旺心领神会:“郭哥放心,保证办得妥帖。”   一场无声的风暴,在郭城宇的授意下,悄然酝酿。   几天后,一场堪称年度大戏的闹剧在医科大和邻近几所高校接连上演。   几乎是在同一天,多位被孟韬“深情以待”的女生(以及一位男生),通过各种渠道,收到了关于孟韬真实面目和其庞大“鱼塘”的详细证据。   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不同对象收到的同一套说辞……铁证如山。   愤怒的受害者们迅速集结,互通有无,确认了自己并非唯一的“幸运儿”后,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   她们堵在孟韬的宿舍楼下、教室门口,声泪俱下地控诉,要求他给个说法。场面一度失控,引来无数围观。   “孟韬是个骗子!他同时跟好几个人谈恋爱!”   “还我钱!那是我省吃俭用的生活费!”   “人渣!败类!”   孟韬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众人一致的指控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脸色惨白,试图逃离,却被愤怒的人群围住,推搡之间,狼狈不堪。   昔日精心维持的“高富帅”形象彻底崩塌,碎了一地。   这件事迅速在高校圈内发酵,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引来了本地八卦自媒体的小范围报道。“时间管理大师”、“高校海王”、“情感诈骗犯”等标签牢牢贴在了孟韬身上。   学校方面面对如此恶劣的影响和确凿的证据,迅速介入调查。   最终,孟韬因品行不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被给予了严厉的处分,并且这份处分决定将如实记录进他的个人档案。   一个带着如此污点档案的人,未来的前途可想而知。   没有正规单位会愿意接收,考研、考公更是基本无望。   孟韬彻底身败名裂,在学校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再也无颜出现在人前,很快就悄无声息地办理了退学手续,不知所踪。   郭城宇在办公室里听着李旺的汇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思绪早已飘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上。   障碍已经扫清,他的小帅,只需要安心待在纯净的象牙塔里,做他喜欢的事情就好。   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在忙碌与期盼中悄然滑过。   几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池骋和郭城宇合伙创立的“驰宇科技”,抓住了互联网经济的几波风口,从最初那个挤在狭小办公室、靠泡面度日的初创团队,迅速发展成为在业内小有名气、估值数亿的明星企业。   作为创始人和核心管理者,两人也早已褪去了大学生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份运筹帷幄的沉稳与锐利。   大学毕业的关口如期而至。池骋和郭城宇都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考研。   对他们而言,商场就是最好的战场和课堂,公司的快速发展也不允许他们再有校园里那般悠闲的时光。   他们需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场波澜壮阔的商业征途中,去攫取更多的资本和力量。   而姜小帅,则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医学之路,道阻且长。   他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对医学的热爱,顺利进入了本硕博八年连读的顶尖培养计划。   这意味着他未来几年的生活重心,依然将在实验室、图书馆和医院病房之间循环。   郭城宇虽然有时会抱怨两人相处时间被压缩,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   他欣赏姜小帅在专业领域那份专注和执着的光芒,那与他商海搏杀时的状态,本质上是相通的。   最让池骋牵挂和欣慰的,是吴所谓的成长。   这几年来,无论公司事务多么繁忙,池骋从未间断过对吴所谓的关注和引导。   周末的辅导雷打不动,内容早已超越了课本知识,更多的是思维方式的启发、眼界视野的开拓,以及潜移默化中灌输的坚韧品性。   他带来的也不再仅仅是零食和水果,而是各类设计相关的书籍、展览门票,甚至有机会还会带他去参观一些设计工作室,早早在他心中埋下梦想的种子。   吴所谓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那个曾经会因为数学题而抓耳挠腮的瘦小男孩,如同汲取了充足阳光雨露的树苗,茁壮成长。   他褪去了少年的稚嫩,身形拔高,变得清俊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   在池骋有计划的培养和他自身天赋与努力的共同作用下,他在高中阶段就在一些设计比赛中崭露头角,文化课成绩也始终保持在顶尖水平。   高考放榜那天,池骋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商业会谈,亲自陪在吴所谓身边。   电脑屏幕上,分数赫然在目——远超京华大学设计学院的录取线!   “池骋哥!我考上了!”吴所谓猛地转过身,激动得脸颊泛红,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几乎要跳起来。   池骋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狂喜,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成就感、欣慰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冲击着他的胸腔。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病榻上苍白无力的身影与眼前这个鲜活、朝气、拥有无限未来的青年缓缓重叠,又最终被后者彻底取代。   他的大宝,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稳稳地,走向了他为他预设的、也是他本该拥有的光明未来。   “嗯,”池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吴所谓柔软的发顶,动作珍重而温柔,“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补充道:“恭喜你,大宝。欢迎来到京华。”——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虽然,我即将暂时以另一种身份,在外围为你构筑更坚固的堡垒。   吴所谓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并未察觉池骋话中更深层的含义,只是用力地点着头,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夏的阳光。   新的篇章,即将开启。池骋大学毕业,踏入更广阔的商业战场;吴所谓高中毕业,即将开启憧憬已久的大学生活。   他们的轨迹,一个向外扩张,一个向内深耕,但命运的纽带,早已将他们紧紧相连。   池骋知道,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珍宝,终于要正式地、完全地,进入他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了。   而他和他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第333章 池佳丽(14)   京华市的夏夜,空气里漂浮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和都市特有的喧嚣。霓虹灯将街道渲染得流光溢彩,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河。   位于市中心一处相对安静角落的“时光缝隙”清吧,门脸并不张扬,暖黄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门后透出,带着几分朦胧与惬意。   池骋将车稳稳停在街角,侧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青年。   吴所谓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夏日清晨的第一缕风。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这家格调雅致的清吧,大眼睛里闪烁着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对未知环境的新奇。   几个月的高考压力骤然卸去,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喜悦还未完全沉淀,今晚又被池骋哥带来见他的“重要朋友”,这让刚满十八岁、人生轨迹几乎局限于家庭和校园的吴所谓,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到了。”池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解开安全带,目光在吴所谓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微微抿起的嘴唇,语气放得更缓,“别紧张,就是两个很随和的人,郭城宇你听我提过,另一个是他男朋友,姜小帅,是医科大的高材生。”   “嗯。”吴所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池骋下了车。   池骋哥的朋友,一定都是很厉害的人吧?他并没有注意到池骋所说的男朋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可见褶皱的衣角。   推开清吧厚重的木门,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吧台后穿着马甲的酒保安静地擦拭着杯子,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几桌客人低声交谈,气氛松弛。   池骋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径直带着吴所谓走向最里面一个私密性很好的包间。   包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里面原本慵懒靠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郭城宇穿着一件骚包的印花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俊朗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先是落在池骋身上,带着“你总算来了”的调侃,随即,便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毫不掩饰好奇地投向了池骋身后的吴所谓。   而坐在他旁边的姜小帅,则是一身简单的浅灰色棉质衬衫,气质干净清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清亮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审视和浓浓的好奇。   就是这孩子?   让池骋这棵铁树开了花,宝贝得像眼珠子似的,藏了这么多年,连打听都不让打听,直到今天才肯带出来“见光”?   吴所谓被这两道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往池骋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身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他认得郭城宇,池骋哥提过,是和他一起开公司的发小,很厉害。   另一个应该就是姜医生了,果然和池骋哥说的一样,看起来很斯文,很有学问的样子。   “啧,藏得可真严实啊,池骋。”郭城宇率先开口,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他站起身,身高与池骋相仿,带着一股压迫性的气场,却在对上吴所谓那双小鹿般清澈又带着点警惕的眼睛时,刻意收敛了几分痞气,努力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小朋友,别怕,哥哥不是坏人。”   池骋警告性地瞥了郭城宇一眼,侧身将吴所谓完全让出来,手很自然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介绍道:“大宝,这就是郭城宇,旁边是他爱人,姜小帅。”然后转向那两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吴所谓。”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盖棺定论,明确了眼前这个少年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   “你……你们好。”吴所谓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他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   那声“大宝”让他耳根有点热,这是池骋哥私下里叫的小名,没想到在朋友面前也这么叫。   “你好,吴所谓。”姜小帅也站了起来,他的笑容比郭城宇真诚温和得多,声音清润,“常听池骋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他说话时,目光专注地看着吴所谓,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一般,毫无缘由地就想靠近。   几人落座,池骋很自然地坐在吴所谓身边,替他挡去了大部分来自郭城宇那边探究的视线。   服务生送来饮品,给吴所谓的是一杯特调的无酒精莫吉托,薄荷叶翠绿,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郭城宇是个闲不住的话痨,再加上好奇心旺盛,开始还能端着点架子,没几分钟就原形毕露,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吴所谓的事情,从高考成绩问到兴趣爱好,活像个查户口的。   池骋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郭城宇问题过于“深入”时,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便会讪讪地摸摸鼻子,暂时收敛。   而令池骋和郭城宇都有些意外的是,姜小帅和吴所谓之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磁场契合。   或许是姜小帅身上那种属于医学生的沉静和书卷气让人放松,也或许是吴所谓本身就对这种温和睿智的类型抱有天然的好感,当姜小帅将话题引向设计、艺术或者一些有趣的医学冷知识时,吴所谓眼睛里的紧张和拘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兴趣。   “小帅哥,你们学医的是不是都要背很多很多东西?”吴所谓好奇地问,在他看来,那些厚厚的医学典籍如同天书。   姜小帅笑了笑,耐心地解释:“是啊,不过就像你们学设计要懂色彩构成、立体结构一样,基础打牢了,后面就会顺畅很多。而且,人体本身就是一个最精妙的设计。”   “精妙的设计……”吴所谓喃喃重复,觉得这个比喻新奇又贴切。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达芬奇既是艺术家也是解剖学家,聊到现代医疗设备中的工业设计,再到某个建筑设计中蕴含的人体工学原理……姜小帅知识面广,表达清晰有趣;吴所谓思维活跃,偶尔冒出的奇思妙想也让姜小帅颇感惊喜。 第334章 池佳丽(15)   没一会儿,两人便仿佛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坐在一侧的沙发上聊得热火朝天,甚至忽略了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郭城宇看着自家男朋友和那个“小朋友”相谈甚欢的样子,酸溜溜地凑到池骋耳边,压低声音:“嘿,我说,你家这小家伙魅力不小啊,这么快就把我们家小帅拐跑了?”   池骋没理他的醋意,目光始终落在吴所谓身上,看着他和姜小帅交谈时,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因为找到共鸣而格外明亮的光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样鲜活、开朗、能与他人自然交流的大宝,正是他期望看到的。   聊到兴头上,郭城宇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姜小帅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熟练而亲昵。   姜小帅似乎早已习惯,只是顺势靠了一下,目光依旧带着笑意看着吴所谓,继续刚才的话题。   然而,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吴所谓瞬间愣住了。   他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自然相拥的郭城宇和姜小帅,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姿态放松但目光始终关注着自己的池骋,大脑似乎有些处理不过来这明显超出他以往认知范畴的信息。   两个男人……也可以这样吗?   而且,池骋哥刚才介绍的时候,说的是“爱人”……   所以,郭城宇哥和姜小帅哥,是……是那种关系?   吴所谓生活在相对单纯的环境里,虽然隐约知道世界上存在不同的性向,但如此直观地、近距离地看到一对同性情侣如此坦荡自然的互动,还是第一次。   他脸上写满了懵懂和惊讶,像一只误入新世界的小动物,表情纯粹得有些可爱。   郭城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他冲着池骋挤眉弄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看吧,你家这个纯得跟张白纸似的,你小子任重道远啊!   池骋接收到了郭城宇的调侃,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冰球在杯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当然知道吴所谓此刻的震惊,但这正是他带他来的目的之一。   他需要让他的大宝,一点点接触和了解他未来将要置身的世界,包括他身边人的状态,包括……他们之间那“天定的姻缘”。   他并不急于一时,他有的是耐心,等待他的宝贝慢慢长大,慢慢懂得。   他看着吴所谓那副呆呆愣愣、仿佛世界观受到一点点冲击但又努力消化理解的模样,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一种混合着宠溺、好笑和无限期待的情绪弥漫开来。他的大宝,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怎么了,小朋友?”郭城宇坏心地故意问道,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吴所谓猛地回神,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他慌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   他搜肠刮肚,才想出这么一句自以为得体的话,说完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仿佛那杯莫吉托里能开出花来。   姜小帅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温和地解围:“别理他,他就喜欢逗人。”说着,轻轻拍开了郭城宇揽着他的手。   池骋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吴所谓说:“不用理他们,他们俩就这样。”   包间里灯光柔和,音乐舒缓,气氛在经历了短暂的微妙后,重新回归了轻松。   郭城宇和姜小帅的坦荡,无形中消解了吴所谓最初的震惊和尴尬,只剩下满满的新奇和一点点模糊的、对另一种情感模式的认知。   池骋看着身旁逐渐放松下来,又开始偷偷用好奇目光打量郭城宇和姜小帅互动的吴所谓,心中一片宁静与笃定。   这只是开始。   他的大宝,正在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而他,早已为此准备了整整一生。   夏末秋初,京华大学迎来了新一年的开学季。   梧桐叶尚未完全泛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熙攘的校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们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初来乍到的青涩,热闹的人潮中,吴所谓的身影并不算起眼。   他拒绝了池骋要开车送他到宿舍楼下的提议,自己背着双肩包,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按照指示牌找到了设计学院的报到点。   手续办理得很快,当他拿到那张属于自己的校园卡时,指尖微微有些发烫。这里,将是他未来四年生活和学习的地方。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到得不算早,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和家人们一起热火朝天地整理着。   相互打了招呼,都是性格看起来不错的同龄人。吴所谓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默默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洗得颜色都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T恤和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一双有些开胶但刷得雪白的运动鞋,几本专业相关的入门书籍,还有一些基础的画具。   与其他室友那堆满崭新电子产品、潮流服饰和各式零食的桌面相比,他的角落显得格外“清贫”。   一个室友的妈妈热情地递过来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同学,尝尝这个,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要互相照顾啊。”   吴所谓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阿姨,不用了,我……我不太吃甜的。”   “哎呀,别客气嘛!”阿姨很热情。   吴所谓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小声道谢。   等阿姨转身去忙别的,他看着那盒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他想着,等下次回家带给妈妈尝尝,或者……等和池骋见面的时候,可以一起分着吃。   这种近乎本能的、对物质的节俭,或者说“抠门”,似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尽管池骋哥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帮衬,加上母亲调岗后稳定且不错的收入,家里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捉襟见肘,但他依然保留着这些习惯。   衣服穿到领口松垮、颜色泛白也觉得舒服;能走路绝不坐车(除非池骋强行来接);食堂吃饭必定光盘,偶尔和池骋出去下馆子,看到没动多少的菜也总会想着打包。   池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更不会流露出任何嫌弃或不满。   相反,他觉得这样精打细算、带着点小市民智慧的大宝,真实得可爱。   那是一种历经贫寒生活打磨后形成的、对资源本能的爱惜,与品格高下无关,只是属于吴所谓的一部分。   当然,理解归理解,池骋也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的大宝一直穿着那些洗得透光的旧衣服在大学里“招摇过市”。他有他的办法。   一个周末,池骋来接吴所谓出去吃饭,借口是庆祝他正式开启大学生活。   车却并未开往餐厅,而是径直驶入了市中心一家会员制的高端商场。   “池骋哥,我们来这里干嘛?”吴所谓看着橱窗里那些灯光下质感极佳、却连标价牌都找不到的衣物,脚步有些迟疑。   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带着金钱的味道。   “给你添几件行头。”池骋说得云淡风轻,手臂自然地揽过吴所谓的肩膀,带着他走进一家以舒适和质感著称的奢侈品牌店。店员显然认识池骋,态度恭敬而热情。   吴所谓一听就要摇头:“不用不用,我衣服够穿,而且这里的……”   “听话,”池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大学生了,总要有几件撑场面的衣服。看看喜欢哪些,试试。”   吴所谓还想挣扎,却被池骋和店员半推半就地送进了试衣间。池骋挑选的衣服,看似款式简单,但用料和剪裁都极为考究,上身效果极佳。   吴所谓看着镜子里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自己,也有些愣神。   “挺好的,就这些吧。”池骋对店员示意,直接刷卡买单,速度快得吴所谓根本来不及阻止。   看着那长长的账单,吴所谓心疼得直抽气。   回去的路上,他抱着那几个精致的购物袋,像是抱着几个烫手山芋,小声嘟囔:“太贵了……这够我半年生活费了……”   池骋单手握着方向盘,闻言轻笑:“我的钱,不就是给你花的?”   之后,池骋更是“变本加厉”。他时不时就以“品牌方送的”、“买多了不合适”等各种理由,给吴所谓塞新衣服、新鞋、新背包。   从贴身的纯棉内衣、柔软的羊绒毛衣,到防风保暖的羽绒服、轻便舒适的运动鞋,几乎涵盖了所有品类,而且尺码、风格都精准得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吴所谓推拒不过,只好收下。但他那个小小的宿舍衣柜,显然容纳不下这突然激增的“物资”。   于是,池骋便顺理成章地提出:“放不下就先放我那边,你需要穿的时候过来拿,或者我给你带过来。”   吴所谓不疑有他,欣然同意。 第335章 池佳丽(16)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每次从池骋公寓的衣柜里,拿出那些“需要”穿的衣服时,池骋都会趁他不注意,或者在他返校后,将他宿舍里那些过于陈旧的衣物,悄无声息地“清理”掉几件。   今天是一件领口变形的T恤,明天是一条膝盖磨薄的牛仔裤……过程缓慢而隐蔽,如同温水煮青蛙。   等吴所谓某天突然想找那件他穿了好几年、觉得特别舒服的旧格子衬衫时,翻遍了衣柜却怎么也找不到。   “咦?我那件蓝格子衬衫呢?”他有些纳闷地嘀咕。   池骋正在旁边用笔记本处理邮件,头也不抬,语气自然无比:“是不是上次带回家忘拿回来了?或者不小心混在旧衣服里捐掉了?找不到就穿新的,那件领子都磨坏了。”   吴所谓想了想,也觉得有可能,虽然有点可惜那件衣服的舒适度,但很快就被池骋用别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   久而久之,他宿舍衣柜里的内容,在池骋持之以恒的“偷梁换柱”下,已然焕然一新。   虽然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先挑相对“旧”一点的穿,但至少,这些“旧”衣服,也只是相对新衣服而言,品质和款式都完全在线。   池骋用这种近乎“强权”的温柔,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将更好的物质生活渗透进吴所谓的日常,润物细无声。   吴所谓的大学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他的活动轨迹清晰地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教室、宿舍、以及……有池骋在的地方。   设计学院的课程并不轻松,大量的理论需要消化,无数的草图和实践作业需要完成。吴所谓是个认真的学生,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教室或者图书馆,埋头于他的素描本和设计软件。   而一旦他离开学习状态,池骋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   下午没课的时候,池骋的车会等在教学楼下,接他去公司附近的健身房,美其名曰“劳逸结合,保持体能”。   实际上,是池骋手把手教他各种器械的使用,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沁出细汗的鼻尖,觉得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有趣。   傍晚,两人会一起吃饭。   有时是在学校食堂,池骋这个早已毕业的“社会人士”混在一群学生中间,毫无违和感地陪他排队打饭,听他絮叨一天的趣闻;更多的时候,是池骋带他去各种精心挑选的餐厅,口味从清淡到浓郁,菜系从中到西,变着花样地给他补充营养,顺带开阔他的味蕾。   吴所谓从一开始的拘谨、心疼钱,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会主动点一些池骋喜欢吃的菜。   周末,活动就更丰富了。   可能是去看一场最新上映的电影,可能是去美术馆看展览,也可能是简单地窝在池骋的公寓里,一个处理工作,一个画图,互不打扰,却又气息交融。   池骋甚至会抽时间,去篮球场陪他打一会儿球,看着他在阳光下奔跑跳跃,笑容灿烂毫无阴霾的样子,池骋觉得,重生以来所有的筹谋和辛苦,都值了。   吴所谓的生活,几乎被池骋一手包办了。   从一日三餐到穿衣出行,从休闲娱乐到身体健康,池骋介入得自然而然,细致入微。   而吴所谓,似乎也完全习惯了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陪伴。   他习惯了池骋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安排,甚至依赖上这种被全方位守护的感觉。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池骋知道,吴所谓心里埋着一颗种子——建立属于自己的艺术装置公司。   那是他前世的梦想,也是他今生在专业学习中眼神最为闪亮时提及的方向。   池骋从未主动去点破,他只是默默地,为这个梦想的实现,铺垫好了一切。   在他公司投资的项目里,有一个不起眼但却技术顶尖的3D打印和数字建模工作室;他通过层层关系,与几位国内外颇负盛名的公共艺术大师建立了良好的私交;他甚至早已在京城市中心一个极具艺术氛围的创意园区,物色好了一处位置极佳、空间开阔的 loft,只是以公司的名义长期租了下来,暂时闲置。   所有的一切,硬件、软件、人脉、场地……他都准备好了。   像是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待他的小兽,自己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靠近,最终发现,原来通往梦想之门的钥匙,早已被放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守护,继续等待。等待他的大宝,在大学这座象牙塔里充分汲取养分,羽翼渐丰;等待他更加成熟,更加坚定;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份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云淡风轻地送到他面前,然后看着他惊喜、雀跃,眼中迸发出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   池骋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他的大宝,此刻或许正在宿舍的台灯下,为了一个设计草图绞尽脑汁。   他知道,那条他亲手铺就的、通往光辉未来的路,他的大宝,正在稳稳地、一步步地,向上走着。   而他,会始终在身边,如同最坚实的影子,也是最明亮的灯塔。   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晚上十一点,写字楼林立的CBD区域依旧不乏灯火通明的窗口,如同点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其中就包括“驰宇科技”总裁办公室的那一盏。   池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推到一边。   电脑屏幕上,股票K线图和数据报表散发着幽蓝的光。   公司早已步入正轨,甚至在几轮融资和精准的战略布局后,成为了业界不容小觑的黑马。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繁重的事务和无法完全避免的应酬。   今晚就是一个不得不去的场合,与几位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的晚宴。   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酒香、雪茄的氤氲以及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权衡。   池骋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得体的微笑,精准的措辞,恰到好处的举杯,展现着一个年轻企业家应有的沉稳与锋芒。   但他心底深处,却始终游离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空气中黏着的虚伪和算计。   他更想念的,是几个小时前,在大学城那家小小的糖水店里,坐在他对面的吴所谓,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芒果西米露时,那满足又乖巧的样子。   灯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跟他分享今天专业课上有趣的发现。   那才是能真正洗涤他疲惫的东西。 第336章 池佳丽(17)   “池总,到了。”刚子沉稳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打断了池骋的思绪。   车已经停在了他公寓楼下专属车库的电梯口。   池骋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酒后的血丝,但神智依旧清明。“嗯,你回去吧,明天早上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去公司。”他声音有些沙哑。   刚子有些犹豫:“池总,我送您上楼吧?”   “不用。”池骋摆摆手,推开车门,“我想自己走走,醒醒酒。”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些许车厢内的沉闷和酒气。   池骋没有立刻进入电梯,而是信步在地下车库里慢悠悠地踱着。   空旷的车库只有他单调的脚步声回荡,顶灯投下冷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需要这点独处的时间,让被酒精和应酬麻木的感官重新苏醒,也让那份对某个人强烈的思念,在寂静中慢慢沉淀,而不是贸然带着一身酒气去打扰可能已经休息的他。   乘电梯直达顶层公寓,智能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解锁。池骋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晕。   他习惯性地弯腰想去换鞋,动作却猛地顿住。   客厅里,有光。   不是他出门前设定的那种昏暗的夜灯,而是沙发旁那盏落地阅读灯散发出的、温暖而明亮的橙黄色光芒。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手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好像是设计理论方面的书?脑袋却一点一点地,显然是等着等着,不小心睡着了。   是……吴所谓?   池骋站在原地,有些恍惚。酒精的后劲混合着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他日思夜想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他今天因为应酬,只是早上送他去学校时匆匆见了一面,一整天都没来得及联系。小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步走近。   灯光勾勒着吴所谓安静的睡颜。   他洗过澡,穿着池骋给他准备的、明显大了几号的纯棉家居服,柔软的黑发乖顺地垂在额前,脸颊因为熟睡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毫无防备,柔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池骋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鼓噪得如同雷鸣。   他缓缓在沙发前蹲下身,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指尖动了动,极轻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碰触了一下吴所谓放在毯子外的手背。   温热的。   真实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酒精制造的迷障。   不是梦!   巨大的喜悦和着酒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沙发上的人连同毯子一起,紧紧地、整个儿地拥进了怀里。   “大宝……”他把脸埋进吴所谓带着清新洗发水香气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他周身所有的酒气和疲惫。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思念,“我好想你……”   吴所谓在睡梦中被惊醒,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纳入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熟悉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和酒气的味道将他包裹。   他先是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但在听到那声熟悉的“大宝”和感受到池骋身上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热度与依恋时,他又放松了下来。   是池骋。   他回来了。好像……喝多了?   他还没完全清醒,大脑晕乎乎的,只觉得抱着自己的人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把他揉碎一般,那声带着委屈和浓烈思念的“好想你”,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今天一天没见到池骋,也有点想他,尤其是知道他晚上要去喝酒应酬,心里一直隐隐担心着。   于是,几乎是出于本能,吴所谓抬起还有些无力的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池骋,小手在他宽阔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迷糊:“池骋……你回来啦?喝了很多酒吗?难不难受?”   这轻柔的回应,这真实的触感,这带着关切的话语,对于醉意和思念交织、认定自己是在美梦中的池骋来说,无疑是最后一根稻草,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所有渴望。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吴所谓还有些茫然的小脸。   灯光下,少年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纯净又无辜。   “大宝……”池骋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旋涡,里面翻滚着炽热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他低喃着,不等吴所谓反应,便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他微张的、柔软的双唇。   “唔——!”   吴所谓彻底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池骋哥……在干什么?   他在……亲他?   唇上传来温热、湿润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浓烈的酒香和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吴所谓完全懵了,身体像是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而池骋,在接触到那朝思暮想的柔软唇瓣后,理智彻底宣告崩盘。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易地撬开了吴所谓因为惊愕而微松的齿关,长驱直入,更深地探索、纠缠。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浓烈情感的、真正的吻。   带着酒的灼热,带着思念的焦渴,带着前世今生的眷恋,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吴所谓这艘毫无准备的小船卷入惊涛骇浪之中。   吴所谓被这深吻弄得呼吸困难,大脑缺氧,一片混沌。   他下意识地想推拒,手抵在池骋坚实的胸膛上,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陌生的情潮伴随着心悸般的酥麻感,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像要融化了一般,身体深处有一种陌生的、让他害怕又隐隐期待的悸动在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吴所谓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池骋终于放开了他。   然而,还没等吴所谓从那令人眩晕的亲吻中回过神来,池骋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无力地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   吴所谓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怀里是沉沉睡去的池骋,唇上还残留着被激烈亲吻后的灼热和酥麻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池骋哥喝醉了,亲了他?还……还把舌头……   那不是普通的亲近,那是……情人之间的吻。   这个认知让吴所谓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和羞赧席卷了他。   他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睡颜安静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池骋,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得把他弄到床上去。   吴所谓费力地将池骋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几乎是半背半拖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弄进了主卧室。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宽阔的大床上,替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微微气喘。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离开时,一只滚烫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吴所谓身体一僵。   床上的人并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他的手,眉头微蹙,像是在不安地寻找着什么依靠。他薄唇翕动,发出模糊而深情的呓语:   “大宝……别走……”   “我好……爱你……”   “……”   吴所谓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爱……?   池骋哥说……爱他?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疼爱,而是……那种爱?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池骋哥只是喝醉了”的侥幸彻底击碎。   联想到之前郭城宇和姜小帅的关系,联想到池骋哥这些年对他超乎寻常的照顾与占有欲……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拼图般,一片片清晰地浮现,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真相。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因为心慌意乱而显得有些粗鲁。   好在池骋睡得极沉,并没有被惊醒,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吴所谓站在床边,看着黑暗中池骋模糊的轮廓,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他不敢再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主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温暖的灯光依旧,沙发上还残留着他们方才纠缠的痕迹和气息。   吴所谓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有些红肿发烫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烙印着池骋方才炽热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爱……   池骋爱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十八年单纯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醒来的池骋。 第337章 池佳丽(18)   心乱如麻。   他最终没有留下,拿起自己的书包和外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池骋气息的公寓。   夜已深沉,城市依旧喧嚣。   但对于离去的吴所谓,和那个在沉睡中无意识告白后酣眠的池骋而言,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一个在震惊与混乱中辗转反侧,一个在醉梦深处,紧紧拥抱着那份终于宣之于口的爱意。   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池骋是在一阵宿醉后的轻微头痛和一种奇异的、身心餍足的舒畅感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吊顶,有几秒钟的恍惚。   记忆如同断了片的胶片,最后清晰的画面停留在车库独自踱步,之后便是光怪陆离、却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境。   梦里……他好像见到了大宝,就在这间公寓里。   他抱住了他,那怀抱温暖而真实。他还……吻了他。   唇瓣柔软的触感,生涩却甘甜的气息,那笨拙的、令人心悸的回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池骋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虚幻的温热与柔软。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真是个……美梦。如果可能,他宁愿长醉不醒。   在床上赖了几分钟,回味着那个过于逼真的梦境,池骋才慵懒地起身。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他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只是那个梦带来的悸动,依旧在胸腔里隐隐回荡。   他趿拉着拖鞋,准备去厨房弄杯咖啡。然而,脚步刚迈出卧室门,踏入客厅,他的目光便被沙发旁落地灯下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抽象几何图案的书,《现代艺术装置的空间叙事》。   池骋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微蹙。   这本书……?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出门应酬前,他亲自收拾过客厅。   所有的书籍、文件都归类放回了书房,茶几和沙发周围干净整洁,绝不可能有这样一本书遗落。   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跳动。   一个荒谬又令人狂喜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思绪。   难道……昨晚的不是梦?   大宝真的来过?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书页间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吴所谓的、那种混合着素描铅笔屑和清爽皂角的干净气息。   他翻开封皮,扉页上,果然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吴所谓”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可爱的卡通火箭。   是真的!   池骋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   不是梦!他真的吻了他的大宝!在昨晚,在这间客厅里,在温暖的灯光下!   他努力回忆着更多的细节。   拥抱的触感,亲吻时大宝那瞬间瞪大的、充满惊愕的眸子,以及后来……那生涩而轻微的、几乎让他失控的回应……   所以,大宝没有推开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接受了那个吻。   这个认知让池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起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满足。   多年的守护,小心翼翼的靠近,压抑的情感,终于在昨夜,借着酒意,冲破了那层脆弱的壁垒。   巨大的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大宝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后悔?   池骋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他看了一眼时间,估算着吴所谓上午的课程应该结束了,便拿起车钥匙,径直驱车前往京华大学。   他在设计学院教学楼下的老地方等着。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下课铃响过,学生们鱼贯而出。   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背着双肩包,正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又柔和。   池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按下车窗,唤了一声:“大宝。”   吴所谓闻声转头看了过来。   然而,在与池骋目光接触的一刹那,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   他有些慌乱地对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低着头,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整个过程,他都没敢再看池骋一眼。   “池骋……”他系安全带的动作都有些笨拙,声音细若蚊蚋。   池骋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烟消云散。   不是梦。   他的大宝记得昨晚的一切,而且,正在为那一切而感到害羞和无所适从。   这种躲闪,非但没有让池骋失望,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更深的怜爱和笃定。   他的大宝,就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动物,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情感转变。   池骋没有提起昨晚任何一个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神色如常地发动车子,语气轻松地问道:“中午想吃什么?听说你们食堂新开了个川菜窗口,要不要去试试?”   吴所谓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都行。”   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   池骋依旧像往常一样,自然地给吴所谓夹他喜欢的菜,问他课程难不难,作业多不多。   吴所谓则一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回答得简短而敷衍,耳根的红晕始终没有褪去。   池骋并不在意。   他知道,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需要给对方适应的时间。他不能逼得太紧,他的大宝,值得最耐心的等待。   吃完饭,池骋将吴所谓送回宿舍楼下。   “下午有课吗?”池骋看着他,目光温和。   “嗯……有。”吴所谓依旧不敢与他对视,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子。   “好,那快去休息吧。”池骋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吴所谓却像是受惊般,猛地缩了一下脖子,避开了他的触碰。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池骋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很自然地收回,插进裤兜里,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快上去吧。” 第338章 池佳丽(19)   吴所谓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脸更红了,含糊地说了声“池骋再见”,便转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宿舍楼。   池骋看着他那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深邃而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坚定。   他的大宝,跑不掉的。   吴所谓一口气跑回宿舍,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脸颊滚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以前和池骋相处那么自然,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的照顾和亲近。   可现在,只要一看到他,一听到他的声音,甚至只是想到他,昨晚那个激烈而缠绵的吻就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令人心悸的酥麻感,让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驱散那些画面,却徒劳无功。   一闭眼,黑暗中浮现的依然是池骋靠近的俊脸,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滚的、他当时看不懂,现在却隐隐明白的炽热情感。   甚至……在昨晚混乱的梦境里,池骋依旧在吻他,而梦里的自己,似乎……并没有抗拒。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慌乱。   他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不然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混乱的情绪逼疯了。   找谁呢?同学不行,妈妈更不行。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手机通讯录,停留在了“姜小帅”的名字上。   郭城宇和姜小帅……他们也是那样的关系。   或许……姜小帅能明白?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大畏?”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姜小帅清润温和的声音。   “小帅……”吴所谓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烦躁,“我……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嗯?你说。”姜小帅似乎正在实验室,背景有些轻微的仪器声。   吴所谓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漏洞百出的“我有一个朋友”系列:“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一个……嗯,关系很好的哥哥,一直很照顾他。他们感情特别好。但是……但是昨天晚上,那个哥哥……好像喝多了,然后……就亲了他。”   他说得磕磕巴巴,脸颊烧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姜小帅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声音传来:“哦?然后呢?你……你那个朋友,他反感吗?”   “反感?”吴所谓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昨晚的感受,除了震惊、慌乱、无措……似乎真的没有厌恶或者恶心的感觉。他老实地回答:“好像……没有。”   “那他对那个吻,是什么感觉呢?”姜小帅引导着他,语气像个耐心的心理医生。   感觉?吴所谓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小了:“就……心跳很快,脸很热,有点……喘不过气……但是……好像……也不讨厌……”甚至,在回忆时,心底还会泛起一丝隐秘的、陌生的悸动和甜意。   姜小帅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不反感,甚至不讨厌,还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那你觉得,你那个朋友,对他那个哥哥,是不是其实也抱有超越兄弟的感情呢?只是他自己以前没有发现?”   “超越……兄弟的感情?”吴所谓喃喃重复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喜欢?   他……喜欢池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滋生。   他习惯了池骋无处不在的陪伴,依赖着他带来的安心与温暖,会因为他偶尔的忙碌而失落,会不自觉地收集所有与他有关的信息……看到他和别人走得近,心里会有点闷闷的;看到他疲惫,会忍不住心疼;看到他开心,自己也会跟着高兴。   这难道……就是喜欢吗?   不是对兄长的依赖和敬爱,而是……想要独占的,带着悸动和羞涩的,那种喜欢?   “我……我不知道……”吴所谓的声音带着迷茫和一丝慌乱。   姜小帅没有再多说,只是温和地提醒:“感情的事情,需要自己想清楚。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不用太有压力。”   挂了电话,吴所谓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   姜小帅的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他不再纠结于“朋友”的幌子,开始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不讨厌那个吻。   他心跳加速。   他离不开池骋的陪伴。   他会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想念。   他……   吴所谓猛地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心里,对那个人的称呼,早已从依赖的“池骋哥”,悄然变成了更直接、更平等的——“池骋”。   这个发现,让他本就混乱的心湖,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吴所谓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悬在了半空。那通打给姜小帅的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名为“自我认知”的门。   门后的风景旖旎却陌生,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他隐约看到了那条通往池骋身边的、名为“爱情”的小径,却踟蹰着不敢迈步。   内心的答案,其实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已然清晰。   他不反感那个吻,心跳如鼓擂是真实的,面红耳赤是真实的,甚至那隐秘的、回想时泛起的丝丝甜意也是真实的。   他依赖池骋,眷恋池骋的温暖,看不到他会想念,看到他与他人亲近会莫名酸涩……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早已超越了兄弟的界限。   他喜欢池骋,是那种想要独占的、带着悸动与羞涩的喜欢。   然而,认知是一回事,坦然接受并宣之于口又是另一回事。   巨大的羞赧和一种对未知关系的本能惶恐,让他像只受惊的蜗牛,刚刚探出触角,感受到外界的不同,又猛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巨大的转变,需要一点点勇气来面对那个强势占据了他整个心扉的男人。   于是,当池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校园里,吴所谓的第一反应是躲闪。   他编造着各种笨拙的借口——“我、我晚上有小组讨论。”“那个,导师临时找我有事。”“我有点不舒服,想早点休息。”——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为自己争取一点理清思绪的空间。   他不敢看池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在那深邃的目光下,自己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备和犹豫都会土崩瓦解,露出内里最真实也最柔软的渴望。   可他不知道,他这鸵鸟般的行径,落在本就心思深沉、且对“失去”有着刻骨铭心恐惧的池骋眼里,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推拒和冷却。   池骋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几天下来,吴所谓的刻意回避,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池骋的心上。   烦躁感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热,积压在他胸腔,无处排遣。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吴所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尽管这一世,他早早地将吴所谓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确保了他的生活轨迹几乎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为他挡去了前世的风雨坎坷。   他以为步步为营,精心编织的网足以牢牢套住他的大宝。   可当吴所谓开始闪躲,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和患得患失,便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   他害怕。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竭尽全力的守护依旧换不回想要的结局,害怕他的大宝,那颗心终究不会为他而停留。   “他的大宝,跑不掉的。”这个念头曾是他势在必得的信念,此刻却带上了一丝自我安慰般的执拗。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吴所谓每多躲他一天,他内心的焦灼就炽盛一分。   他需要一個答案,需要一个确切的、能将这个人永远钉在自己身边的承诺。   机会在一个没有晚自习的傍晚降临。池骋提前得知了吴所谓的课程安排,直接将车停在了他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鱼贯而出,池骋锐利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低着头,似乎想混在人群里快速溜走的身影。   “吴所谓。”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吴所谓身体一僵,脚步顿住,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找个借口开溜。   “我、我……”他转过身,眼神飘忽,不敢与池骋对视,“我约了同学去图书馆……”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池骋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今天哪儿也不准去。”池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表面下压抑的情绪。   他不再给吴所谓任何拒绝的机会,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人走向停在一旁的车。 第339章 池佳丽(20)   “池骋!你干什么?有人看着呢!”吴所谓挣扎了一下,脸颊因为羞窘和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而迅速泛红。   池骋却置若罔闻,径直打开副驾驶的门,将人塞了进去,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关上车门,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校园。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吴所谓紧靠着车窗,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跳却快得如同擂鼓。   他能感觉到身侧池骋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混合着烦躁、不悦和某种他无法精准描述的……受伤?   这个认知让吴所谓心里微微一刺。   他是不是……让池骋难过了?   车子最终驶入了池骋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直到电梯上行,抵达熟悉的楼层,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门“咔哒”一声打开,又被池骋反手关上。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人之间微妙而紧张的距离。   再次踏入这个空间,吴所谓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天晚上暧昧的气息,那个激烈缠绵的吻的记忆,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的影像,瞬间清晰地回放在脑海。   灼热的温度,令人心悸的酥麻感,池骋靠近的俊脸,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滚的、他如今已然明白的炽热情感……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往客厅里缩,想离那个“案发现场”远一点。   池骋却不容他逃避。   他一把拉住吴所谓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又让他无法挣脱,直接将人带到了客厅,按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随即,池骋自身侧的单人沙发挪坐到吴所谓旁边的位置,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将吴所谓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吴所谓下意识地往后靠,眼神躲闪着,就是不敢看近在咫尺的池骋。   他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像两片受惊的蝶翼。   这副模样,落在池骋眼里,却被解读成了抗拒和疏离。   一股尖锐的疼痛混合着巨大的失落,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这些天的等待和焦灼,难道真的只是一厢情愿?他的大宝,终究还是无法接受他吗?   难过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能接受失去,无论如何都不能。   “大宝。”池骋开口,声音因为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吴所谓浑身一颤,终于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   那一眼,足以让池骋看到他眼中的慌乱、羞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并非全然排斥的情绪。   这细微的发现,像一点星火,暂时稳住了池骋濒临失控的心神,却也更加坚定了他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吴所谓,不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大宝,我喜欢你。”   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这还不够,他又加重了语气,补充了那句更沉重、更滚烫的告白:   “我爱你。”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疼爱,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带着占有欲和情欲的爱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吴所谓的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池骋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或慵懒,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坦诚,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紧张。   一直悬在空中的那颗心,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咚”的一声,稳稳地落回了胸腔。   甚至泛起了一种酸酸软软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些天,他所有的纠结、犹豫、自我怀疑,不就是在等这一句明确的告白吗?   他早已在心里接受了池骋,接受了这份超越兄弟的感情,只是羞于启齿,只是需要池骋来点燃这最后的导火索。   现在,池骋说了。   那么清晰,那么郑重。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说出那句同样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遍的“我也喜欢你”。   然而,就在吴所谓嘴唇微动,准备回应的时候,池骋看着他怔愣不语的样子,那颗刚刚因为告白而稍微安定些许的心,再次被患得患失的恐慌攫住。   他怕了。   他怕从吴所谓口中听到拒绝的话语,怕看到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厌恶或为难的神色。前世今生的执念,让他无法承受哪怕一丝一毫失去的可能。   于是,在吴所谓开口之前,池骋猛地伸出手臂,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力道,将眼前的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吴所谓的颈窝,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和霸道,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不准拒绝!大宝,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接不接受我,你都只能是我的!我不会放你走,永远都不会!”   这强势到近乎蛮横的宣言,却奇异地没有让吴所谓感到害怕或被冒犯。   相反,他从池骋那收紧的手臂,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那紧贴着他耳畔的、带着不安的呼吸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深藏于强势外表下的,那份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脆弱而执拗的爱意。   原来,强大如池骋,也会因为害怕失去他而如此不安。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吴所谓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羞赧。他之前所有的忐忑和彷徨,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伸出手,没有挣扎,而是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回抱住了池骋紧绷的脊背。   这个回应般的动作,让池骋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吴所谓抬起头,从他的怀抱里微微退开一点距离,足以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池骋的眼睛。   他的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不再躲闪,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望着那双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深邃眼眸,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开口:   “池骋。”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池骋哥”,而是平等的、属于恋人之间的呼唤。   “我也喜欢你。” 第340章 池佳丽(21)   六个字,清晰落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池骋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他紧紧盯着吴所谓,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勉强的痕迹,然而没有。   那双他爱了两辈子的眼睛里,只有坦诚的羞涩和确认心意后的坦然,以及……对他毫不掩饰的眷恋。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的大宝,说喜欢他。   他的大宝,再一次,属于他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池骋猛地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那两片他朝思暮想的、刚刚吐露了动人情话的唇瓣。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上次带着酒意的试探和强势,也不同于梦中那般虚幻。   它是滚烫的、急切的、带着确认意味的,如同干涸已久的旅人终于寻到了甘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的舌强势地撬开吴所谓的牙关,深入其中,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纠缠着他羞涩闪躲的软舌,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怀中的人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刻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吴所谓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有些懵,身体微微后仰,但池骋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不容他退却。   渐渐地,那最初的羞涩和不知所措,在池骋炽热而深情的吻中融化、消散。   他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不再闪躲,不再抗拒。   生涩地、却带着同样真诚的回应,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回应这个吻。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了池骋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入对方的怀抱。   感受到他的回应,池骋的吻变得更加深入而缠绵,带着无尽的怜爱和珍视。   仿佛要将前世错过的,今生等待的,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爱意,都通过这个吻,尽数传递给他怀中的珍宝。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声响和逐渐升温的旖旎气息。   灯光柔和地洒在相拥亲吻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交叠投射在墙壁上,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   这个吻,漫长而醉人,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池骋的额头抵着吴所谓的,呼吸依旧粗重灼热,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的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和满足。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吴所谓被他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大宝,再说一次。”   吴所谓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初尝情事的迷离和羞涩,他看着池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心中充满了甜蜜的胀痛感。   他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再次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宣告:   “池骋,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便被狂喜的池骋再次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身体。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闪烁,编织着夜的梦幻。   而屋内,两颗彼此试探、彼此渴望的心,终于冲破了一切阻碍,紧紧贴在了一起,共振出此生最动听的旋律。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却比不上沙发上相拥的两人周身萦绕的暖意。   自那晚心意相通后,吴所谓和池骋之间的关系,如同被春雨滋润过的藤蔓,迅速而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带着未尽的缠绵,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仿佛能激起细微的电流。   池骋几乎是食髓知味,恨不得将吴所谓时时刻刻拴在身边。   他的大宝,褪去了那层犹豫和羞怯的外壳后,露出的是内里更加鲜活、也更为依赖他的本性。   这让池骋那颗曾被不安啃噬的心,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占有欲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暧昧与亲昵,自然没能逃过郭城宇那双精明的眼睛。更不用说,还有对情感关系尤为敏锐的姜小帅。   于是,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傍晚,郭城宇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和了然的笃定:“池大少,听说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怎么,不带着你家那位出来亮亮相?老地方清吧,我跟小帅给你们庆祝庆祝。”   池骋接着电话,目光却始终焦着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啃苹果一边专注看着科普纪录片的吴所谓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应道:“好,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他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伸手将吴所谓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郭子和小帅叫我们出去,说给我们庆祝。”   “庆祝?”吴所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晕,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喜悦,“他们……都知道啦?”   “嗯,”池骋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他们看出来了。   也好,反正迟早都要知道。”他顿了顿,看着吴所谓微红的脸颊,故意逗他,“怎么,大宝害羞了?”   吴所谓嘴硬,梗着脖子:“谁、谁害羞了!”但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和更加红润的耳垂却出卖了他。   池骋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愉悦的共鸣。   他的大宝,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依旧是那家他们常去的清吧,灯光昏黄迷离,爵士乐慵懒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淡淡的雪茄味。   池骋搂着吴所谓的腰走进去时,郭城宇和姜小帅已经坐在了老位置。   郭城宇抬眼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池骋那只几乎长在吴所谓腰上的手,以及吴所谓那虽然努力装作自然,却依旧透着不同以往气息的模样,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待两人走近坐下,郭城宇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哟,瞧瞧这是谁来了?我说这几天怎么约都约不出来,原来是池大少忙着‘深入交流’,没空搭理我们这些孤家寡人了?”   他特意加重了“深入交流”四个字,眼神在池骋和吴所谓之间暧昧地扫视。   吴所谓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番茄。   他下意识地想往池骋身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池骋的衣角。   这种被好友直接点破亲密关系的羞窘,比面对池骋一个人时要强烈得多。   池骋感受到他的不自在,手臂收紧了些,将他更密实地护在自己身侧,挑眉看向郭城宇,眼神里带着警告,但唇角却是上扬的:“郭子,不会说话就闭嘴,点你的酒。”   若是以前,被郭城宇这样调侃,吴所谓大概会红着脸低下头,或者结结巴巴地反驳。   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确立关系带来的底气,或许是池骋无言的维护给了他勇气,又或许是他骨子里那份被池骋小心翼翼呵护、重新滋养出来的开朗本性在作祟,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池骋怀里坐直身体,在郭城宇看好戏的目光和姜小帅温和带笑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侧过身,双手捧住池骋的脸,在池骋略带惊讶但随即化为纵容和愉悦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结结实实地对着那双薄唇亲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带着宣告意味的、响亮的“啵”的一声。   亲完,他松开手,转回头看向目瞪口呆(至少是装出来的目瞪口呆)的郭城宇,下巴微扬,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小兽般的得意和坦荡,声音清脆地说道:   “对,就是我的!怎么了?”   一瞬间,卡座周围仿佛安静了几秒。   郭城宇确实是愣住了,他没想到以前在这方面脸皮薄得很的吴所谓,居然会这么直接、这么……霸气地宣示主权。   随即,他爆发出更大声的笑,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哈哈哈哈!好!好!吴所谓,可以啊!长本事了!”   姜小帅也忍不住笑弯了眼睛,看向吴所谓的目光充满了温和的赞许。   他知道,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说明吴所谓是真正从心底接受了这份感情,并且为之感到骄傲和幸福。   而被突然“袭击”的池骋,在最初的微愕之后,胸腔里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和满足感充斥。   他看着身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的吴所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落满了星辰,璀璨得惊人。   他的大宝……他的大宝真可爱啊!   可爱到让他心尖发颤,恨不得立刻将人揉进怀里,狠狠亲吻,拆吃入腹。   池骋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遇到吴所谓时的场景。   那时的大宝,因为父亲的离世,原本阳光开朗的性子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有些沉默和内向,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茫然和脆弱。 第341章 池佳丽(22)   是他,一步步耐心地靠近,用笨拙却真诚的方式给予关怀,为他挡去风雨,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看着他慢慢从丧父的悲痛中走出来,看着他重新展露笑颜,看着他逐渐恢复曾经的开朗和鲜活,甚至在他有意的纵容和宠溺下,比以往更加大胆、更加无所顾忌。   他的大宝,就应该这样。   无拘无束,坦荡明亮,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亲他的时候,就这般理直气壮地亲上来。   这种感觉真好。   比他掌控了任何商业项目,赢得了任何竞争,都要好上千百倍。   这是他两辈子,唯一且最重要的成就。   池骋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弥漫上来的、带着极致满足和宠溺的笑意。   他伸出手,无比自然地揽住吴所谓的肩膀,将人重新带回自己怀里,然后抬头,迎上郭城宇戏谑的目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骄傲,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的宝贝。”   吴所谓被池骋搂着,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勇气慢慢平息,转化为一种踏实而甜蜜的归属感。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池骋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那明显上扬的嘴角,自己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这时,姜小帅笑着开口,打破了这腻歪的气氛:“好了好了,知道是你们的了,没人跟你们抢。大畏,过来这边坐,让他们两个自己腻歪去。”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吴所谓过去。   吴所谓看了看池骋,池骋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松开了手,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下,低声道:“去吧,跟小帅说说话。”   吴所谓点点头,起身坐到了姜小帅旁边。两个同样心思细腻柔软的人凑在一起,立刻就有了共同话题。   姜小帅小声地问着吴所谓什么,吴所谓也红着脸,低声地回答,两人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气氛融洽而温馨。   另一边,郭城宇端起酒杯,和池骋碰了一下,收起了方才的调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恭喜了,池子。”   池骋看着他,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却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郭城宇作为和池骋一起长大的发小,太了解池骋对吴所谓的感情了。   那不仅仅是从小到大的照顾,更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执念和占有欲。   他见过池骋为吴所谓铺路时的处心积虑,见过他看向吴所谓时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眼神,也见过在吴所谓尚未开窍、懵懂无知时,池骋偶尔流露出的压抑和焦躁。   现在,看到好友终于得偿所愿,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只属于一个人的、毫不掩饰的快乐和满足,郭城宇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总算是不用再看你那副欲求不满的怨夫样了。”郭城宇又恢复了调侃的语气,但眼神里的笑意是真实的。   池骋难得没有回怼,他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正和姜小帅相谈甚欢的吴所谓身上。   青年侧着脸,眉眼弯弯,笑容干净而明亮,正比划着说什么,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爱浸润着的幸福光泽。   “嗯。”池骋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慵懒和满足,“总算。”   他的目光又扫过对面温柔含笑的姜小帅,以及身边虽然嘴欠但眼神关切的郭城宇。   他的大宝,回到了他的身边,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挚友在侧,知己相伴。   重活一世,他曾经失去的、渴望的、誓要守护的,此刻都真真切切地握在手中。   灯光摇曳,音乐舒缓,挚友闲谈,爱人在侧。   池骋靠在柔软的卡座里,感受着身边吴所谓传来的温热体温,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圆满。   这一刻,时光静好,现世安稳。   他们四个人,两对恋人,命运以不同的方式将他们紧密相连,此刻坐在这里,仿佛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和谐的世界。   真的,很好。   清吧里柔和的光线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带着不同心事的面庞。   吴所谓和姜小帅凑在一起,远离了另一边低声交谈的池骋和郭城宇,自成一方小小的、充满私密话语的空间。   起初,只是些寻常的闲聊,关于最近的学业,生活中的趣事。   但很快,吴所谓的心思就有些飘忽,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池骋,又迅速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小帅何等敏锐,他放下手中的果汁杯,温和地看着吴所谓,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大畏,是有什么心事吗?跟池骋有关?”   吴所谓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干,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就是说不出口。这让他怎么问?难道要直接问“小帅,两个男人到底怎么做”吗?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飘忽,词汇破碎:“就是……那个……池骋他……我们……有时候亲着亲着就……”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到了,但语言组织得一塌糊涂。   他不好意思说池骋是个“亲亲怪”,只要两人独处,那家伙就总喜欢把他圈在怀里,从额头亲到嘴角,从耳垂吻到脖颈,缠绵又霸道,轻易就能点燃一簇簇小火苗。   更不好意思说,好几次在池骋公寓的沙发上或者床上,气氛升温,衣衫半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池骋身体的变化,那灼热的温度和紧绷的肌肉都传递着明确不过的信号。   然而,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当他身体因为未知而本能地僵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措和惶然时,池骋总会停下来。   那双被情欲浸染得愈发深邃的眼眸会紧紧盯着他,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然后深吸一口气,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沙哑得不行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别怕,大宝,不急。”   池骋看出来了。   看出了他隐藏在顺从回应下的,那一丝对于彻底结合的恐惧。 第342章 池佳丽(23)   吴所谓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他并非天生喜欢男性,他只是喜欢池骋,恰好池骋是个男人。   这份爱意纯粹而炽热,他并不抗拒与池骋亲近,甚至迷恋那些亲密接触带来的悸动和酥麻。   可一想到传闻中、或者潜意识里认知的,同性之间那种更为深入、更为私密的性事,他就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和害怕。   那是一种对未知领域本能的恐惧,对可能伴随的疼痛和不适的担忧。   这种隐秘的焦虑无法对池骋言说,他怕看到池骋失望的眼神,也怕自己的犹豫会伤了池骋的心。   他身边能请教的人寥寥无几,唯一可能理解他处境,又能给予他指导的,似乎只有同处于一段同性关系中的姜小帅。   姜小帅安静地听着吴所谓语无伦次、漏洞百出的描述,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或嘲笑的神色。   他清润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种了然和……感同身受。   等到吴所谓词穷,只能用一双写满了“你懂我意思吧?”的焦灼眼神望着他时,姜小帅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吴所谓紧绷的手臂。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大畏。”姜小帅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对……最后那一步,感到有点害怕,是吗?”   吴所谓猛地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委屈:“嗯……池骋他……他每次都很忍的样子……我看着也……但是我就是……”   “这很正常。”姜小帅打断了他的自我谴责,语气肯定,“别说你了,当初我和城宇……”   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某些并不那么轻松的记忆,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压低声音,“第一次的时候,我也遭了老大罪了,后面在床上直接躺了好几天,差点没缓过来。”   “啊?”吴所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看起来和郭城宇相处得如此和谐自然的姜小帅,竟然也有过如此“惨痛”的经历。   “所以,你的担心和害怕,一点都不奇怪。”姜小帅肯定了他的情绪,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但是呢,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关键在于……准备要充分,沟通要顺畅,而且……”   他凑近吴所谓,两个脑袋几乎靠在了一起,声音压得更低,开始了他的“传授”。   “理论知识很重要。我这边……嗯,可以先给你发几个……教学小视频看看?”姜小帅说这话时,耳根也有些泛红,但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你先了解一下流程和……注意事项。”   吴所谓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还有,”姜小帅继续传授经验,“氛围也很重要。可以试试用点香薰,放松心情,别太紧张。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让池骋知道你的感受,不舒服或者害怕的时候,一定要说出来,让他慢一点,温柔一点……”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   吴所谓只觉得姜小帅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那些模糊的恐惧似乎被具体化,也找到了一些应对的方法。   他看向姜小帅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求助,逐渐变成了满满的敬佩和依赖。   “小帅,”吴所谓抓住姜小帅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无比诚恳,“你懂得真多!我……我能拜你为师吗?”   姜小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拜师”弄得一愣,随即失笑,看着吴所谓那副认真的模样,也起了玩心,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点点头:“看在你如此诚心好学的份上,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师傅!”吴所谓立刻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兴奋的笑容。   时间在两人的窃窃私语中过得飞快。直到郭城宇和池骋那边商量着该走了,过来叫人时,这对刚刚确立师徒关系的“盟友”还显得依依不舍。   “师傅,我回去就看……那个……资料!”吴所谓拉着姜小帅的手,语气里充满了对“学业”的渴望。   “嗯,徒弟乖,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微信问我。”姜小帅也反握住吴所谓的手,一副谆谆教诲、放心不下的模样。   这场景,看得旁边的池骋和郭城宇眉头直跳。   尤其是池骋,他看着吴所谓那双几乎粘在姜小帅身上的手,听着那一声声清脆的“师傅”,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一世,姜小帅居然又以这种奇特的方式,成了他家大宝的“师傅”。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但是,师徒情深也不能这么拉拉扯扯、恋恋不舍吧?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郭城宇也是同样的感觉,他搂住姜小帅的肩膀,试图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语气酸溜溜的:“行了行了,小帅师傅,课就上到这里吧?天黑了,该回家了。”   池骋也上前一步,强势却不失温柔地将吴所谓的手从姜小帅手里抽出来,紧紧握在自己掌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大宝,我们该走了。”   “可是我还没跟师傅说完……”吴所谓有些不情愿,眼巴巴地看着姜小帅。   “来日方长。”池骋言简意赅,直接揽着人就要往外走。   姜小帅也被郭城宇半抱着带走,他还不忘回头叮嘱:“徒弟,记住师傅的话啊!”   “放心吧师傅!我一定好好学习!”吴所谓被池骋带着走,也扭着头回应。   池骋和郭城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好笑。他们俩,一个霸道强势,一个玩世不恭,此刻却像是成了拆散“苦命鸳鸯”(?)的恶人。   两个高大的男人,各自揽着自己的心上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坐进车里,池骋看着身边还在回味刚才“师徒交流”、脸颊红扑扑的吴所谓,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带着点探究和醋意:“跟小帅聊什么了?这么投入?还拜上师傅了?”   吴所谓回过神来,看着池骋近在咫尺的俊脸,想到刚才和姜小帅讨论的内容,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含糊道:“没……没什么,就是……请教一点……问题。”   池骋是多精明的人,结合吴所谓近日来在亲密接触时的细微反应,以及刚才姜小帅那“遭了老大罪”的言论隐约飘进耳朵的只言片语,他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他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他的大宝,原来是在为了这个偷偷烦恼和准备吗?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俯过身,在吴所谓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低声道:“别担心,大宝,一切都有我。我们慢慢来,嗯?”   吴所谓抬起头,对上池骋那双盛满了理解、宠溺和无限耐心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消散。   他主动靠进池骋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夜景流光溢彩,车内的两人相拥着,心贴得极近。对于未来,对于彼此之间更深入的探索,吴所谓虽然依旧有些羞涩和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有了“师傅”指导、有了爱人陪伴的安心和期待。   而另一辆车上,郭城宇也在“审问”姜小帅:“跟你那宝贝徒弟传授什么独门秘籍呢?嗯?”   姜小帅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这是我们的师徒秘密,概不外传。”   郭城宇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啊,都开始有秘密了。看来我得找个时间,跟我那‘弟妹’好好交流交流感情了。”   夜色渐深,两对恋人,各自驶向归途,也驶向属于他们自己的、充满温情与爱意的未来。   而吴所谓那关于“深入学习”的计划,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晚清吧“拜师”之后,姜小帅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好师傅。   回去后的第二天,吴所谓的手机就收到了几条来自姜小帅的加密文件传输,附言简洁而富有深意:「徒弟 基础理论资料,请查收。务必独自、安静时观摩学习。另有实践辅助工具,稍后奉上。」   吴所谓当时正在课间,看到消息提示,心脏猛地一跳,做贼似的飞快将手机屏幕扣在腿上,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他强作镇定地熬完了剩下的课程,几乎是踩着下课铃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一路心跳如鼓地跑回了池骋那套离京大极近的公寓。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从包里拿出手机,盯着那个加密文件包,指尖都有些发颤。   既好奇,又羞窘 还有一种即将揭开某种神秘面纱的紧张感。   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   里面是几个经过精心筛选的视频,封面并不露骨,甚至带着点唯美的色调,但标题已然昭示了内容。   吴所谓手忙脚乱地找出耳机插上,做贼一样环顾四周,才点开了其中一个。 第343章 池佳丽(24)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吴所谓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脸上的表情如同调色盘般变幻莫测一一时而因震惊而瞪大双眼,时而因理解了什么而若有所思地点头,时而又被画面中过于直白的细节冲击得面红耳赤,猛地暂停视频,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尖叫,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好奇心,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学习”。   他看得太过投入,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混合着羞耻、好奇和知识汲取的复杂情绪中,连公寓门被打开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另一边,姜小帅在发完“理论资料”后,便开始了“实践辅助工具”的寻觅。   他翻找着自己常用的购物网站,对比着各种香薰的精油成分、香调和助眠放松的功效,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安神效果好像不错……这个味道太浓了可能不适合.…..嗯,这个檀香混合雪松的,应该能让人放松下来.……”   郭城宇端着杯水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自家媳妇儿对着电脑屏幕一脸认真地研究香薰,那专注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他觉得好笑又心痒。   联想到昨晚清吧里那俩人头碰头的窃窃私语,以及“师徒”相称的腻歪劲儿,他瞬间就明白了姜小帅在忙活什么。   他放下水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姜小帅清瘦的肩窝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畔,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帅哥哥,忙什么呢?给咱那宝贝徒弟准备‘嫁妆’呢?”   姜小帅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放松下来,侧头白了他一眼:“什么嫁妆,这是教学工具!严肃点!”   郭城宇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姜小帅的颈侧,语气暧昧不清:“教学工具啊......那,帅哥哥,不如咱俩今晚先替他们试试效果?看看这香薰是不是真能……助兴?”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姜小帅耳根一热,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却没什么力道,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你少来……我这正事儿呢....…”   “这也是正事儿。”郭城宇不由分说地将他从电脑前抱起来,直接往卧室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姜老师,咱们得严谨。”   最终,那晚姜小帅精心挑选的香薰是否真的起到了预期效果不得而知,但郭城宇和姜小帅确实度过了一个异常和谐而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神清气爽的郭城宇路过某高端香氛店时,想起昨晚的“实践”,心思一动,进去按照姜小帅看中的那款,直接买了一套。   他拎着包装精美的袋子来到了公司。   熟门熟路地走进池骋的办公室,郭城宇将手里的袋子往他那宽大的办公桌上一放,笑得一脸促狭:“喏,我家那位‘好师傅’让我转交的,给他宝贝徒弟的‘教学辅助工具’。”   池骋从文件里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印着知名香薰品牌logo的袋子,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也瞬间明白了郭城宇这笑容里的含义。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用不上,拿回去你们自己用吧。”   郭城宇挑眉:“哟,这么有信心?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池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无奈:“不是信心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只是没忍心而已。”   他想起吴所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紧张和懵懂,想起他在自己怀里那带着依赖又有些无措的模样。   他的大宝,虽然在他有意的呵护下恢复了开朗,但在情事上,依旧是一张有待细细描绘的白纸。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急切,在这张白纸上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记。   “大宝还要上课。”池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郭城宇,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打算等他放暑假再说。时间充裕,不用着急。”   郭城宇了然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袋子,耸耸肩:“行吧,你们有计划就行。那这东西,我就笑纳了,回头跟我家帅哥哥再‘深入研究’一下。”他笑得意味深长,挥挥手离开了办公室。   池骋看着关上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郭城宇和姜小帅……还真是热心。   不过,他的大宝,他自己会照顾好。   傍晚时分,池骋结束工作回到公寓。打开门,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客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换了鞋,放轻脚步往里走,然后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头柔软的身影。   吴所谓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对着门口,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耳机严严实实地戴在头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得无比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池骋走近了几步,能清晰地看到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以及吴所谓那随着视频内容不断变化的侧脸表情-时而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时而困惑地皱起鼻子,时而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关键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紧接着又被后续更直白的演示冲击得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像个煮熟了的虾子,嘴里还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含混的惊叹声。   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池骋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他想起郭城宇白天送来的那个香薰,再看看眼前这个正进行“理论知识恶补”的大宝,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吴所谓身后,然后俯下身,张开双臂,从后面将人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   “啊!”吴所谓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池骋,脸上的血色“轰”地一下爆开,手忙脚乱地就要去合上电脑,嘴里结结巴巴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344章 池佳丽(25)   他太过慌乱,手指在触摸板上乱按,非但没顺利关机,反而一不小心碰到了音量键。   霎时间,原本只有他耳机里能听到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声响,透过笔记本电脑的外放喇叭,清晰地、由小变大地流淌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嗯...….啊......”   吴所谓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将他淹没。   他手忙脚乱地终于找到了关机键,用力按了下去,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本不敢看池骋的表情。   池骋看着怀里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和那副恨不得缩成一团的鸵鸟模样,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的胸膛因为笑声而震动,贴在吴所谓的背上,带来一阵酥麻。   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吴所谓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宠溺:“大宝,你想学这些,可以直接跟我说。”   他的嘴唇贴近吴所谓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我可以亲自教你,保证比视频里教得更仔细、更……贴心。”   吴所谓被他这话撩拨得浑身一颤,耳朵更是敏感得不行,连带着声音都带了点哭腔:“谁、谁要你教了!”   池骋低笑,不再逗他,而是将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看着吴所谓那双氤氲着水汽、写满了羞愤和不知所措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吴所谓滚烫的脸颊,语气变得认真而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道:“好了,不闹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宝,我们不着急。这段时间,我们先这样,挺好的。”   他轻轻吻了吻吴所谓的额头,继续道:“等我宝贝放暑假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现在……”   他意有所指地捏了捏吴所谓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纵容的弧度,“我怕你理论知识学得太投入,实践起来.…....身体吃不消,到时候上不了学,还要专门请假,那多不好,嗯?”   吴所谓原本就瞪大的双眼,此刻更是睁得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猫咪。   他消化着池骋话里的含义一暑假、慢慢来、身体吃不消、上不了学….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池骋,脸颊绯红,嘴唇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池骋看着他这副模样,爱怜地又亲了亲他的鼻尖,然后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客厅里光线渐暗,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吴所谓靠在池骋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那颗因为“学习”和尴尬而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妥善安放的安心感。   暑假吗.…..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害怕了。甚至,在心底隐秘的角落,还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时间如同指间沙,在充实(对吴所谓而言是“理论知识”的充实)与甜蜜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梧桐树从嫩绿变为深碧,蝉鸣一声响过一声,宣告着盛夏的来临。   吴所谓终于在一种既期待又紧张、既羞涩又隐隐兴奋的复杂心情中,迎来了他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暑假。   暑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公寓里弥漫着一种慵懒而闲适的气息。   不用早起的吴所谓睡到自然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时,就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令人食欲大动的香气。   池骋系着那条吴所谓买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连那平日里显得冷硬的下颌线条,在此刻都柔和了许多。   吴所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乎乎的,充满了踏实感。   这段时间,池骋完美践行了他“慢慢来”的承诺,亲昵依旧,甚至更加缠绵,但在最后一步的边界上,始终克制地停驻,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适应和调整。   这种被充分尊重和珍视的感觉,让吴所谓对池骋的依赖和爱意与日俱增。   同时,那些在姜小帅“理论指导”下自行“钻研”的知识,也像一颗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池骋承诺的“暑假时光”,除了本能的羞怯外,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和探索欲。   他正在脑海里进行一些不可告人的“知识复盘”,脸颊微微发烫时,门铃突然“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池骋,门铃响了!”吴所谓扬声喊道。   “我手上都是油,大宝,你去开一下。”池骋头也没回,专注着锅里的煎蛋。   “哦,好。”吴所谓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皱的居家T恤和短裤,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   他以为是物业或者送快递的,也没多想,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身材高挑,妆容精致,五官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一股洒脱又干练的气场。   她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手提包,正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的、饶有兴味的目光打量着开门的吴所谓。   吴所谓愣住了,下意识地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池佳丽看着眼前这个打开门的年轻人。个子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蓬松凌乱,看起来刚起床不久。   一张脸干净帅气,眼神清澈,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和面对陌生人时的天然警惕,像只未经世事的小狼狗,透着股纯粹的少年气。   这就是让她那个眼高于顶、心思深沉的弟弟池骋栽了跟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吴所谓?   她虽然一直关注着两人,但是这却是她第一次见到吴所谓。   池佳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笑意。确实是个干净剔透的孩子,和他弟弟那种在商场和家族倾轧中浸淫出来的深沉复杂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也难怪池骋会如此宝贝。   “我找池骋。”池佳丽红唇微勾,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自然,仿佛熟稔已久。   就在这时,池骋端着两盘刚刚煎好的培根和太阳蛋从厨房走出来,准备叫吴所谓吃饭,却发现客厅空无一人,只有门口传来对话声。   他放下盘子,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朝门口走去。   “大宝,谁啊?”他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越过吴所谓的肩膀,看到了门外站着的池佳丽。   池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恢复了常态:“姐?你怎么来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住还有些发懵的吴所谓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这个细微的动作,丝毫没有逃过池佳丽的眼睛。   她心中暗笑,看来她这个弟弟,是真的陷进去了。   “怎么?不欢迎我?”池佳丽挑眉,故意说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池骋和吴所谓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几乎是同时侧身让开了通道。   “姐,快请进。”池骋说道。   吴所谓也连忙跟着说:“请、请进。”   池佳丽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迈步走了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公寓。   装修是池骋一贯喜欢的冷色调简约风,但沙发上随意丢着的卡通抱枕,茶几上吃了一半的薯片,以及玄关处并排放着的两双不同尺寸的男士拖鞋,都无声地昭示着这里已经有了另一位主人长期生活的痕迹,并且被纵容地留下了鲜明的个人印记。   吴所谓看着这位气场强大的不速之客,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是池骋的姐姐?他第一次见到池骋的家人!而且,他和池骋现在是那种关系……池骋的家人会怎么看他?会同意吗?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甩给他一张支票让他离开池骋?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挤满了他的大脑,让他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下意识地往池骋身边靠了靠,寻求着熟悉的安全感。   池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揽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他看向池佳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直接开口介绍道:“姐,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吴所谓,我男朋友。”   他没有用任何模糊的词汇,直接用了“男朋友”这三个字,清晰、明确,如同一个郑重的宣告。   吴所谓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向池骋的侧脸。   虽然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但这样直接被池骋以“男朋友”的身份介绍给他的家人,还是第一次。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涩和难以言喻的喜悦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冲散了些许紧张。 第345章 池佳丽(26)   池佳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将吴所谓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依旧藏不住的忐忑尽收眼底。   这孩子,心思真是单纯得可爱,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感慨。她这个弟弟,从小到大主意就正,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他既然选择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且如此郑重地介绍,那便是认定了此生。   作为姐姐,她了解池骋,也尊重他的选择。更何况,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本就是一次特殊的“度假”,更何况她这世的任务是希望二人恩爱到白头。   于是,在吴所谓那颗心又因为等待“审判”而提起来的时候,池佳丽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媚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吴所谓身上,语气轻松又带着点调侃,开口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我这弟弟怎么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来是金屋藏娇了。”   她顿了顿,在吴所谓因为“金屋藏娇”这个词而再次脸红时,笑着继续道,声音清晰:   “原来是弟妹呀。”   “轰——!”   吴所谓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脸颊、耳朵、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温度高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弟……弟妹?!   这个称呼……这个称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着一双因为过度震惊和羞窘而显得水汪汪的眼睛,看看池佳丽,又求助般地看向池骋,完全不知所措。   池骋也被自家姐姐这石破天惊的称呼给噎了一下,看着吴所谓那副快要熟透了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是既好笑又心疼。   他警告性地瞥了池佳丽一眼,手上却将吴所谓搂得更紧,低声对怀里的人说:“别听我姐瞎叫。”   池佳丽看着弟弟那护犊子的样子,以及吴所谓那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反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情大好。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她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姿态优雅闲适,“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是跟你们说一声,我过段时间就准备出国了。”   她的话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池骋微微蹙眉:“出国?怎么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了?”池佳丽端起茶几上吴所谓刚才没喝完的半杯水,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你姐我在国外也是有‘真爱’的好吗?之前是放心不下你,现在看你有人管着了,我也该去追求我自己的幸福了。”   毕竟前世的池佳丽在国外遇到了她的真爱,两人很是幸福。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池骋和依旧红着脸的吴所谓之间扫了扫。   池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自己决定就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他知道池佳丽自有主张,无需他过多操心。   吴所谓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的紧张感慢慢消退,但“弟妹”那个称呼带来的冲击余波仍在,让他不敢直视池佳丽。   池佳丽看着吴所谓那副样子,越看越觉得有趣。   她这个“弟妹”,还真是个活宝。她放下水杯,站起身:“行了,看也看过了,通知也通知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我走了。”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池骋和吴所谓将她送到门口。   临走前,池佳丽又回头,对着吴所谓眨了眨眼,笑道:“‘弟妹’,我弟弟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吴所谓的脸“唰”地又红了一个度,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佳丽心满意足地笑着离开了。   门一关上,吴所谓立刻转身,扑进池骋怀里,把滚烫的脸埋在他胸口,发出闷闷的、带着羞愤的哀嚎:“啊——!池骋!你姐姐她……她怎么叫我‘弟妹’啊!”   池骋搂着他,感受着怀里人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他轻轻抚摸着吴所谓的后颈和发丝,语气里满是纵容和宠溺:“她逗你玩的,别在意。”   “可是……可是……”吴所谓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我是男的啊!”   “嗯,我知道。”池骋低头,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眼神深邃,“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大宝,独一无二,不分什么弟妹不弟妹。”   他顿了顿,看着吴所谓依旧有些耿耿于怀的样子,故意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在他耳边说:   “如果你不喜欢‘弟妹’这个称呼……”   他的唇几乎贴着吴所谓的耳廓,热气喷洒,   “那叫‘老公’也可以。”   吴所谓浑身一僵,刚刚有所消退的红潮以更汹涌的态势席卷回来,他猛地推开池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无伦次:“你、你胡说什么!谁要叫那种……那种……”   他看着池骋戏谑又深情的目光,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再次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无声的抗议。   池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大好,朗声笑了起来。   阳光洒满客厅,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姐姐的到访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带着调侃和祝福,为他们的关系盖上了一层来自家人的、略显另类却充满善意的认可。   而漫长的暑假,才刚刚开始。属于他们的、真正意义上的“慢慢来”,也即将在这悠长夏日里,缓缓拉开序幕。   池佳丽的离开如同她来时一般,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只是在登机前,她吩咐助理给吴所谓寄去了一份“见面礼”。   几天后,一个同城快递送到了池骋的公寓。   吴所谓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设计简约大气的银行卡,附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池佳丽龙飞凤舞的字迹:「弟妹,零花钱,随便花。— 姐」   吴所谓原本没多想,只觉得是池骋姐姐的一点心意。   但当他顺手用手机银行查询了一下余额,看到屏幕上那一长串零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颤抖着数了好几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五百万?! 第346章 池佳丽(27)   “池……池骋!”吴所谓的声音都变了调,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找到正在处理文件的池骋,“你……你姐姐……她……她给了我一张卡……”   池骋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到吴所谓那副惊慌失措、活像见了鬼的模样,挑了挑眉:“嗯,然后呢?”   “里面……里面有五百万!”吴所谓把卡递到池骋眼前,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物品。   池骋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接过那张卡,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哦,她给你就收着。”   “五百万啊!这怎么能随便收着!”吴所谓急得抓住池骋的胳膊,“这太多了!零花钱哪有给这么多的?”   池骋看着他家大宝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轻笑出声,捏了捏他的脸蛋:“放心,我姐不缺这点钱。她自己的公司经营得不错,这点钱对她来说,可能真的就只是零花钱。”   他顿了顿,看着吴所谓依旧不安的眼神,补充道:“她给你,是认可你,喜欢你。安心收下就好,不用有压力。想买什么就买,不想动就存着。”   在池骋的再三安抚下,吴所谓总算勉强接受了这笔“巨款”的存在。但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这钱他不能动。   他将卡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抽屉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珍藏的纪念品,而非可以随意支取的财富。   他想,或许以后有什么紧急情况,或者池佳丽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这份心意他领了,但钱,他不能随便花。   另一边,池佳丽已经抵达了国外。   她雷厉风行地处理完积压的工作事务,将公司业务重新梳理顺畅后,便将日常管理交给了得力助手,开始了她计划中的环球旅行。   她穿梭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之间,欣赏着异域风光,体验着别样文化。她去了浪漫的巴黎,在塞纳河畔喝咖啡;去了热情的西班牙,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弗拉明戈;去了古老的埃及,在金字塔下感受历史的厚重……   旅行固然新奇,但池佳丽的心境却始终带着一丝抽离感。   她对所谓的“真爱”并没有抱太大的执念。   那毕竟是属于“前世”池佳丽的幸福轨迹,对她这个知晓世界本质的“度假者”而言,并非必须遵循的剧本。   能遇到,并且对方合乎她的眼缘和标准,她不介意发展一段关系;如果遇不到,或者不合心意,她亦觉得无所谓,一个人逍遥自在也挺好。   然而,或许是命运的巧妙安排,在她旅程的某一站,在地中海沿岸一个以白色建筑和蓝色海岸线闻名的小镇上,她遇到了那个人。   那是在一个傍晚,夕阳将天空渲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   池佳丽刚在一家露天餐厅用完晚餐,正悠闲地喝着餐后酒,欣赏着落日美景。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男人,身材极高,目测超过一米九,比例完美得如同古希腊雕塑。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却掩不住那喷薄而出的荷尔蒙。   他的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并非纯黑,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五官立体深邃,眼眶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却意外的柔和。他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正沿着海岸线慢跑,汗水浸湿了衬衫,勾勒出胸膛和手臂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与美感。   池佳丽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   她见过太多俊男美女,但眼前这一个,无论是身材、样貌,还是那奔跑时散发出的野性与自由交织的气质,都精准地、毫无偏差地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或者说,直接戳中了她的“心巴”。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坐直,毫不避讳地、带着欣赏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她正盘算着是直接上前搭讪,还是制造个“偶遇”机会,没想到,那个男人却先一步注意到了她。   Harrison(哈里森)今天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常。   他是一名模特,常年穿梭在各大秀场和摄影棚,见过无数美丽的面孔和身体,早已对所谓的“美”产生了相当的免疫力。   他来这里是为了在繁忙的时装周间隙放松自己,却没想到,在这个平凡的傍晚,会看到一幅让他瞬间屏住呼吸的画面。   露天餐厅的角落,一个东方女人独自坐着。   她穿着一条丝质的吊带长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外面随意搭着一件薄款针织开衫。   她的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独立和疏离的气场,与周围度假的悠闲氛围有些微妙的区别,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让她看起来既神秘又耀眼。   Harrison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能激发他所有灵感和热情的缪斯女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心动感击中了他。   他停下慢跑的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池佳丽的方向走去。   他性格直接,在感情上也是如此,认定了便不会犹豫。   “晚上好,女士。”Harrison在池佳丽的桌旁站定,用带着一点口音但十分流利的英语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鸣奏,“抱歉打扰您,但我必须说,您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风景。我叫Harrison,是一名模特,正在这里旅行。不知是否有荣幸认识您?”   池佳丽有些意外,随即眼底浮现出一丝兴味。   她抬起头,迎上Harrison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此刻写满了真诚和毫不掩饰的惊艳,没有轻浮,只有纯粹的欣赏和一点点紧张。   很好,主动,直接,不令人讨厌。池佳丽在心里给他加了分。   “池佳丽。”她红唇微勾,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不卑不亢,“来自中国,同样是旅行者。”   简单的交谈就此展开。Harrison得知池佳丽也是独自旅行后,显得更加开心。他顺势提出是否可以一起喝一杯,池佳丽没有拒绝。   两人从旅行见闻聊到各自的工作,Harrison虽然从事时尚行业,但谈吐不俗,见识广博,并且对女性表现出极大的尊重。   他坦诚自己的私生活很干净,因为对感情有洁癖,无法接受随意的关系。这番话让池佳丽对他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   Harrison是个极其体贴的旅伴,他会提前查好路线,安排好行程,却又充分尊重池佳丽的意见;他会细心地记得池佳丽喜欢的食物和饮品;在海边起风时,会默默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拍照时,总能找到最好的角度,将池佳丽拍得光彩照人。   他热情开朗,却又懂得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池佳丽感到被冒犯。他的尊重和体贴是发自内心的,而非刻意讨好。   池佳丽享受着这段旅程,也对Harrison的好感与日俱增。   他不仅外形完美地契合了她的审美,内在的性格和品行也让她十分满意。和他在一起,她感到轻松、愉快,还有一种久违的心动感。   在一场绚丽的烟花表演下,漫天华彩如同碎钻般洒落夜空,映照在彼此的眼眸中。   Harrison转过身,面对池佳丽,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深情和郑重。   “Jiali,”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我知道这或许有些快,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人。这段旅程因为有你,变得无比完美。我想请求你,允许我正式成为你的男朋友,让我有机会继续陪伴你,照顾你,爱你。你愿意吗?”   海风吹拂着池佳丽的发丝,烟花在她身后绽放。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眼神真挚的男人,心中没有任何犹豫。她追求的是合乎心意的感情,而Harrison,无疑完美地符合了她所有的期待。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烟花的映衬下,明媚不可方物,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Harrison的手,清晰而肯定地回答:   “好啊,我同意。”   Harrison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喜悦,他一把将池佳丽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海风中。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然后低头,温柔而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夜空中的烟花依旧绚烂,为这对刚刚确立关系的情侣,献上最华丽的祝福。池佳丽想,或许这趟“度假”,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得多。这个长在她心巴上的男人,或许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意外收获的最美妙的礼物。 第347章 池佳丽(28)   夏日的热浪逐渐达到顶峰,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如同少年人躁动不安的心。   在池骋极富耐心的陪伴和那些“理论知识”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吴所谓心中对于最后一步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羞涩、好奇与隐隐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一个周末,池骋陪着吴所谓回了一趟家,看望吴妈妈。   饭桌上,吴妈妈不停地给池骋夹菜,眼神里是满满的感激和慈爱。   她知道儿子多亏了池骋的照顾,才能从丧父的阴影中走出来,变得如今这般开朗阳光。   看着池骋对吴所谓自然而然的体贴,以及儿子望向池骋时那不自觉依赖和信任的眼神,吴妈妈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但终究化为了对两个孩子幸福的祝福。   回程的车上,吴所谓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情很好。   夕阳的余晖将他侧脸的绒毛染成金色,嘴角还带着一丝回家的轻松笑意。   池骋用余光看着他家大宝这副毫无防备、温顺柔软的模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眸色渐深。时机,似乎成熟了。   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公寓里备好了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包括据说能缓解紧张的糖果,以及……他特意挑选的一条柔软的真丝领带,或许可以派上些意想不到的用场。   当晚,月色如水,透过轻薄的窗帘洒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紧绷而甜腻的气息。   吴所谓洗完澡出来,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就看到池骋靠坐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条熟悉的黑色领带——是池骋常戴的那条。   “池骋?”吴所谓有些疑惑地走近。   池骋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指尖拂过他微湿的发梢,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宝,今晚……我们试试,好不好?”   吴所谓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他当然明白池骋指的是什么。   他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没有立刻回答,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池骋怀里靠了靠。   池骋感受到他的默许,心中涌起一阵怜爱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包装精致的水果糖,剥开一颗,递到吴所谓唇边:“听说吃点甜的,能放松。”   吴所谓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心脏狂跳带来的悸动。   然而,接下来的步骤却让他始料未及。池骋拿起了黑色领带,蒙上了他的眼睛。   “池骋?”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吴所谓有些不安地抓住了池骋的衣襟。   “别怕,大宝。”池骋的吻落在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相信我,交给我。”   视觉被剥夺,世界只剩下池骋的声音。   吴所谓紧张得脚趾都蜷缩起来了,身体微微发抖,但是糖的甜蜜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包裹其中,奇异地抚平了一些恐慌。   池骋的准备确实充分而细致……   我写了,只是审核大大没通过,求放过   这次的经验,对于吴所谓而言,记忆中最深刻的,并非是那些理论中描述的那般,而是实实在在的疼痛。   ……   最难熬的是上厕所。无论是小便还是大便,只要稍一用力,每次都让他疼出一身冷汗,眼眶发红,过程漫长而痛苦。   池骋心疼坏了,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帮他上药,喂他吃饭,抱他去洗手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吴所谓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天,才能勉强自己缓慢移动。   之后的好几天,他也只能在家里慢慢活动,走路姿势还有些不自然。   直到一个星期后,那些痛感才基本消失,他才算真正“好了”。   期间,姜小帅还兴冲冲地打电话来约吴所谓出去打球。   “大畏,出来打球啊!好久没动了!”   吴所谓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对着电话哼哼:“……去不了……”   “怎么了?生病了?”姜小帅关切地问。   吴所谓脸一红,支支吾吾:“差、差不多吧……就、就身体不太舒服……”   姜小帅是何等人物,结合之前传授的“理论知识”,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然的低笑声:“哦——明白了明白了。那你好好‘休息’,徒弟,保重身体啊!”   吴所谓羞愤地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没脸见人了。 第348章 池佳丽(29)   终于,在吴所谓彻底恢复活蹦乱跳之后,四人组再次约在了那家熟悉的清吧。   一进门,吴所谓和姜小帅就极其自然地凑到了一起,仿佛磁石的两极,迅速占据了角落的卡座,把池骋和郭城宇晾在了一边。   “徒弟!怎么样怎么样?实践成果如何?”姜小帅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和好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开始“验收教学成果”。   吴所谓的脸“唰”地就红了,但面对自己的“师傅”,他还是忍着羞耻,小声地、磕磕巴巴地分享了起来。   “就……第一次……真的好疼啊……”他苦着脸,“躺了两天才能动,上厕所简直是酷刑……”   姜小帅感同身受地猛点头:“是吧是吧!我跟你说,我第一次也……”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开始了关于“第一次”的血泪史交流,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彼此是同病相怜的知己。   说到某些关键处,比如池骋蒙眼睛、喂糖的细节(吴所谓省略了领带,只说了蒙眼),以及后来上药时池骋那心疼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吴所谓虽然嘴上抱怨着疼,但眼神里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被珍视的甜蜜。   姜小帅听得津津有味,拍着吴所谓的肩膀,一副“吾徒甚得为师真传”的欣慰表情,同时也对池骋的“准备工作”表示了高度“肯定”。   说到兴奋处,或许是情绪上头,或许是觉得找到了唯一的“知音”,两人竟然激动地抱在了一起,姜小帅还拍着吴所谓的背安慰道:“没事没事,徒弟,第一次都这样,下次就好了!你看我后来不是……”   这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终于彻底点燃了旁边两位“家属”的醋意和不满。   池骋和郭城宇几乎是同时黑了脸,交换了一个眼神。   池骋站起身,长腿一迈,走到吴所谓身边,不由分说地将人从姜小帅怀里捞了出来,紧紧箍在自己身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时间不早了,大宝,我们该回去了。”   另一边,郭城宇也动作利落地把姜小帅揽进自己怀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池骋:“是啊,看来某些人‘恢复’得不错,都有精力跟别人搂搂抱抱、彻夜长谈了。我们也该回家,‘深入’讨论一下问题了。”   吴所谓和姜小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懵了,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各自的男人强势地带着往清吧外走。   “哎,师傅!我还没说完呢!”吴所谓挣扎着回头。   “徒弟!保重!微信联系!”姜小帅也被郭城宇搂得紧紧的,只能伸着手徒劳地喊道。   池骋和郭城宇几乎是同时冷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夜色中,两对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池骋搂着还在小声嘟囔的吴所谓,郭城宇半抱着试图讲道理的姜小帅。   清吧的门关上,将内里的喧嚣与暧昧隔绝。   而对于吴所谓和池骋而言,真正的“实践”课程,在经历了初次略显坎坷的磨合后,才刚刚步入正轨。   下一次,或许真的会如姜小帅所说,变得……不一样。   至少,吴所谓在三天后就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便是一个极好的证明。   商场的冷气开得很足,与外界的炎炎夏日形成鲜明对比。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璀璨的灯光,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在精致的橱窗里,营造出一种消费主义的梦幻氛围。   池骋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吴所谓。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家男装店的橱窗,心中快速筛选着适合他家大宝的款式和品牌。   换季了,他家大宝那点“抠门”的小性子又上来了,衣柜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旧T恤和牛仔裤,指望他自己主动添置新衣,简直比登天还难。   所以,吴所谓的衣食住行,大到电子产品,小到内衣袜子,几乎都被池骋一手包办,且品质极高。   “池骋,我觉得我衣服够穿了……”吴所谓看着池骋径直走向一家以价格昂贵闻名的设计师品牌店,忍不住小声嘀咕,试图往回拽了拽手,“不用买那么多。”   池骋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看着他,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该买,就该买。”   他伸手,理了理吴所谓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语气放缓,“我的大宝,值得最好的。”   吴所谓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还倔强:“浪费钱……”   “给你花,不算浪费。”池骋捏了捏他的掌心,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对他而言,将吴所谓照顾得无微不至,将他打扮得清爽帅气,是某种根植于内心的满足感和占有欲的体现。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那家精品店时,一个略带惊讶、却又十分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小骋?”   池骋脚步一顿,这个声音……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珠宝专柜旁,站着一位气质雍容、衣着典雅的中年女士。   她手里拿着一个丝绒首饰盒,正含笑看着他们,目光在池骋和被他牵着的吴所谓身上转了转,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   正是池骋的母亲,钟文玉女士。   吴所谓也看到了钟文玉,他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心脏“咯噔”一下,然后开始疯狂擂鼓,速度快得让他感觉有些缺氧。   握着池骋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池骋更用力地握紧。   池骋心里也是微微一紧。   虽然他早已向母亲透露过自己的性向,母亲当时也表示了开明的态度,说过“只要你幸福就好”这样的话,但真正带着吴所谓,以恋人的身份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母亲面前,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紧张。   他怕母亲只是一时安抚他,并非真心接受;更怕吴所谓会受到任何一点委屈或审视。   “妈。”池骋稳住心神,牵着僵硬的吴所谓走上前,语气尽量自然地介绍,“您也来逛街?这是吴所谓,我……男朋友。”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坚定。   吴所谓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脸颊爆红,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阿、阿姨好……”   钟文玉将两个年轻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自家儿子那看似镇定实则紧绷的身体,以及身边这个年轻男孩那几乎要缩到地缝里的羞窘和不安。   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不得不承认,抛开性别不谈,单看外形,自家高大沉稳的儿子和这个清秀干净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与般配。   “别傻站着了,”钟文玉笑了笑,语气温和,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气氛,“正好我也逛累了,前面有家咖啡店不错,一起去坐坐?”   咖啡店里飘散着浓郁的香气,舒缓的轻音乐流淌。   坐在安静的卡座里,吴所谓感觉自己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都泛了白,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对面的钟文玉。   这和上次见池骋姐姐池佳丽完全不同,池佳丽是同辈,性格又洒脱,调侃多于审视。   可眼前这位是池骋的母亲,是长辈,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池骋虽然表面平静,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钟文玉看着眼前这两个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年轻人,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着洞察一切的慈和:“行了,都别绷着了,放松点。”   她看向池骋,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忆和感慨:“没想到,你这孩子,还真给我带了个男媳妇回家呀。”   “妈……”池骋难得地流露出一点类似撒娇的语气,带着点恳求,希望母亲不要再给吴所谓增加压力。   钟文玉摆摆手,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从小就有主见,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看他如今对这男孩紧张维护的样子,便知道是动了真格。   她又将目光转向依旧低着头的吴所谓,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叫吴所谓,是吧?别害怕,阿姨不吃人。”   吴所谓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钟文玉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小小的:“嗯……阿姨,我、我叫吴所谓。”   “好孩子,”钟文玉看着他年轻甚至还有些稚气的脸庞,心里明白,在这段关系里,占据主导地位和更多责任的,肯定是自家那个心思深沉的儿子。   她温声关心了几句两人的生活和工作,叮嘱他们注意身体,别太劳累,语气寻常得就像是关心任何一对普通的小辈。   感受到钟文玉语气中并无厌恶或反对,反而带着真切的关怀,池骋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吴所谓虽然依旧紧张,但那股仿佛要窒息的压迫感也减轻了不少。   聊了一会儿家常,钟文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佳丽那边来消息了,说打算结婚了。”   “结婚?”池骋是真的惊讶了,眉头微挑,“她前段时间只说在国外遇到了……真爱,这么快?” 第349章 池佳丽(30)   “是啊,”钟文玉笑着摇摇头,对于女儿的风风火火似乎早已习惯,“说是在旅行认识的,是个模特,混血儿,叫Harrison。看着照片倒是挺精神一小伙子。佳丽说他性格很好,对她也体贴,两人相处得很愉快,觉得是时候定下来了。”   听到姐姐真的要结婚的消息,池骋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一方面为姐姐找到幸福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一种自家宝贝了多年的姐姐突然要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臭男人”抢走的不爽感,难以抑制地滋生出来。   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夫Harrison,瞬间有了一丝隐隐的挑剔和敌意。   钟文玉看着儿子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了然一笑,没有点破。   又坐了一会儿,钟文玉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还特意对吴所谓说:“所谓,有空让池骋带你回家吃饭,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又如同最温暖的认可。吴所谓激动得眼睛都亮了几分,连忙点头:“谢谢阿姨!一定去!”   送走钟文玉,吴所谓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放松中,他抓住池骋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池骋!阿姨她……她好像不反对我们!”   池骋看着他家大宝那副如释重负、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被满满的柔情取代。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吻了吻,声音低沉而愉悦:“嗯,我早就说过,我妈只要我幸福就好。”   而另一边,坐进车里的钟文玉,已经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越洋电话。   “喂,妈?”电话那头传来池佳丽慵懒的声音。   “佳丽呀,”钟文玉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笑意,“我刚才在商场碰到小骋和他那个小朋友了!”   “哦?碰上了?”池佳丽似乎并不意外,“怎么样?我家‘弟妹’是不是特可爱?”   “什么弟妹!”钟文玉嗔怪了一句,但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不过说真的,两人站在一起,还真是挺般配的。小骋那孩子,看人家的眼神,啧,跟我当年看你爸似的,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那孩子叫吴所谓是吧?看着年纪小,挺单纯的,有点紧张,不过模样是真周正,和小骋在一起,一个沉稳一个鲜活,互补!”   池佳丽在电话那头听得直乐:“妈,您这就开始磕上CP了?行啊,与时俱进。”   “去你的!”钟文玉笑骂,“我就是觉得,只要孩子们自己觉得幸福,比什么都强。你弟弟有人管着,疼着,我也就放心了。对了,你那边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家里帮忙吗……”   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洒在相拥的池骋和吴所谓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来自母亲(丈母娘)的认可,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稳稳地安放在了他们感情的地基上。   前路或许仍有未知,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和彼此贴近的心,足以抵御一切。   而对于池骋而言,姐姐即将嫁人的那点小郁闷,在怀中人的笑容里,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机场的国际到达厅总是充斥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喧嚣的特殊氛围。   当池佳丽挽着Harrison的手臂,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等候在接机口的池家人立刻注意到了他们。   池佳丽依旧是一副神采飞扬、明艳照人的模样,长途飞行的疲惫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而她身边的Harrison,则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近看之下,他的混血特征更加明显。肤色是光滑的蜜糖色,五官深邃立体如同精心雕琢过,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明亮的机场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迷人。   他身材极高,接近一米九五,肩宽腿长,即使穿着简单的休闲装,也掩盖不住那份属于顶级模特的卓越气质和强大气场。   他脸上带着略显紧张却又真诚的笑容,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身边的池佳丽身上,充满了爱意与依赖。   “爸,妈!小骋!”池佳丽笑着挥手,拉着Harrison快步走了过来。   Harrison立刻上前,用他那极其别扭、带着浓重口音,却努力咬字清晰的中文问候道:“叔、叔叔吼!阿、阿姨吼!还、还……”他卡壳了,求助般地看向池佳丽。   池佳丽忍着笑,小声提醒:“还有弟弟。”   “还、还有弟弟吼!”Harrison赶紧补充,说完还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灿烂笑容。   这一口磕磕绊绊的中文,是他认识池佳丽后,知道她来自中国,便下定决心硬啃的。天知道这门语言有多难,那些四声调、同音字、复杂的语法简直让他抓狂,但他从未想过放弃,只为了能和她家人有最基本的沟通,表达他的诚意。   池远端和钟文玉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态度诚恳的年轻人,第一印象都相当不错。   尤其是钟文玉,看着Harrison那努力说中文的笨拙样子,觉得既好笑又有些感动。   “你好,Harrison,欢迎你来中国。”钟文玉用英语温和地说道。   “谢、谢谢阿姨!”Harrison立刻切换回英语,流畅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放松,“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见到你们。”他的英语带着一点优雅的英伦腔,听起来十分悦耳。   池骋站在父母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即将抢走他姐姐的“黑老外”。   不得不承认,这外形条件,确实没得挑,比他T台上看到的那些精修图还要出色几分。   但是!一想到就是这个人,要把他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总是互相调侃但感情深厚的姐姐娶走,池骋心里那股无名火就“噌噌”往上冒,怎么看Harrison怎么觉得不顺眼。   哼,长得也就那样吧,比起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一行人回到池家那座雅致宽敞的别墅。落座后,Harrison显然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他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池远端和钟文玉,再次切换回他那磕磕绊绊、却异常郑重的中文模式:   “叔、叔叔,阿、阿姨。我,Harrison,艾、艾……”他又卡住了,急得额头有点冒汗。   “爱。”池佳丽在一旁小声提示。   “对!爱!我爱Jiali!”他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眼神真挚得灼人,“我、我保证!一定,对她好!非常、非常好!让她,幸福!请、请你们,放心!” 第350章 池佳丽(31)   他努力组织着词汇,语法混乱,发音古怪,但那份想要表达的决心和诚意,却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池远端严肃的脸上微微松动,钟文玉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池骋坐在池佳丽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Harrison那副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样子,心里的不爽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这家伙,还挺会装乖卖巧博取好感的!   他凑近池佳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和挑剔:“姐,你就真认准他了?不再多看看?这世界上的好男人多了去了。”   池佳丽侧头瞥了他一眼,对自己弟弟这点小心思门儿清。   她红唇微勾,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嗯,就他了。”   池骋的脸瞬间更黑了。   池佳丽觉得好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别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只是结婚,又不是定居国外不回来了。我的事业重心大部分还在国内呢。严格来说,是你姐夫……‘嫁’过来比较多。”   听到这话,池骋心里的郁结之气瞬间散了大半。   原来不是姐姐要远走,而是这个“黑老外”要入赘(在他看来差不多)?这个认知让他舒服了很多,再看Harrison,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不过,该有的“交流”还是不能少,他得替姐姐把把关,看看这家伙到底有几斤几两。   等到Harrison磕磕绊绊却又无比真诚地向池父池母表完决心,气氛逐渐融洽起来时,池骋站起身,走到Harrison面前,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池骋在接近两米的Harrison面前,气场却丝毫不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Harrison是吧?跟我出来一下,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Harrison愣了一下,看向池佳丽,眼神带着询问。   池佳丽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池骋又看向父母:“爸,妈,我跟我未来‘姐夫’单独聊几句。”   钟文玉看着儿子那副架势,有点担心,想要开口阻止,却被池佳丽轻轻拉住了手臂。   “妈,放心。”池佳丽语气轻松,“小骋有分寸的,就是男人之间的一点‘交流’,不会把您未来女婿怎么样的。”她了解池骋,也相信Harrison能应付。   钟文玉看了看女儿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清明的儿子,这才稍稍安心。   池骋带着Harrison来到了别墅后院相对安静的草坪上。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会说中文,应该也能听懂不少。”池骋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盯着Harrison,“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我只问你,你是真心对我姐?不是玩玩?”   Harrison虽然中文说得磕巴,但听力经过池佳丽的恶补,已经好了很多。   他听懂了池骋话里的质疑和保护欲,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认真地回答,这次他用了英语,以确保表达准确:“池骋,我以我的人格和生命起誓,我对Jiali是百分之百认真的。她是我见过最特别、最迷人的女性,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我尊重她,爱她,胜过一切。”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坦诚而坚定。   池骋盯着他看了几秒,继续冷声道:“我姐她看着强势,其实有时候也很任性,脾气上来了不好哄。你能一直让着她、哄着她?”   Harrison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里漾起温柔:“在我看来,那不是任性,那是她的真性情,是她魅力的一部分。我愿意永远哄着她,宠着她,只要她开心。”   “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让她受了一点委屈,”池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不管你在世界哪个角落,我都会找到你。”   Harrison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不会有机会的。因为我会把她保护得很好,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冷峻,一个真诚热情,在暮色中进行着一场关于守护与承诺的无形交锋。空气中有瞬间的凝滞。   过了一会儿,池骋周身那冰冷的气场渐渐收敛。他看得出来,这个Harrison,眼神干净,态度真诚,对姐姐的感情不似作伪。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初步认可。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屋内走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Harrison看着池骋的背影,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个小舅子,气场真是太强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   Harrison几乎是立刻小跑着坐到池佳丽身边,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了靠,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只寻求主人安慰的大型犬。   他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偷偷瞪了池骋一眼,然后又转头对着池佳丽,用气声小声地用英语抱怨:“Jiali,你弟弟……他吓唬我……”   池佳丽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又可爱,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Harrison得寸进尺,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撒娇:“我需要一个吻才能好……”   池佳丽无奈,余光瞥见父母和弟弟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别处,便飞快地侧过头,在Harrison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Harrison脸上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傻乎乎、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   池骋虽然看似在跟父母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傻大个”,但原本那最后一丝不爽,也在这个有点幼稚又无比真实的互动中,悄然消散了。   也许,这个“黑老外”姐夫,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讨厌。只要姐姐幸福,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池家别墅近来洋溢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池佳丽最终决定,婚礼举办两场——一场在中国,主要宴请自家的亲朋好友、商业伙伴;另一场则在Harrison的家乡,招待他的家人和朋友。这个决定得到了双方家庭的支持。   池远端对女儿的婚礼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重视。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挑剔的完美主义者,事无巨细地亲自过问。   从婚礼场地的选择(最终定在了一家临湖的奢华度假酒店),到菜单上每一道菜的甄选(既要彰显中式底蕴,又要兼顾国际友人的口味),再到现场花卉的布置(池佳丽喜欢白绿色系,要求清新雅致),他甚至对请柬的纸质和烫金工艺都提出了具体要求。那份专注和严谨,让婚庆公司的人都暗自咋舌,又不得不佩服这位父亲的用心。   Harrison在见过准岳父岳母,并经历了与小舅子池骋的“友好交流”后,便先行飞回国外,去筹备他们那边的婚礼事宜。   离开前,他抱着池佳丽,用那口蹩脚的中文夹杂着英语,再三保证一定会给她一个梦幻的婚礼,眼神里的不舍和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池佳丽送走Harrison,回头看着父母为她婚礼忙前忙后、乐在其中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   不过,她自己也闲不下来。   之前在国外旅行兼恋爱,公司事务积压了不少,虽然有心腹打理,但许多重大决策仍需她亲自定夺。   于是,她一边处理着繁忙的公事,一边抽空敲定婚礼的细节,忙得脚不沾地,却甘之如饴。   在制作国内婚礼的宾客名单时,池佳丽特意亲自写了一封请柬,让人送到了池骋的公寓,收件人明确写着“吴所谓先生”。   池骋本就打算带着吴所谓一同出席姐姐的婚礼,将他正式引入自己的社交圈和家族视野。   看到姐姐单独给大宝发的请柬,他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姐姐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对吴所谓的认可和欢迎。   他将请柬递给吴所谓时,吴所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我、我也有?”   “当然。”池骋揉揉他的头发,“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姐姐的婚礼,你当然要在。”   与此同时,郭城宇也收到了请柬。他拿着请柬,看向正在一旁看医学期刊的姜小帅,心思活络起来。   池佳丽的婚礼,名流云集,关注度自然极高,但同时,因为主角是池佳丽和Harrison,他们这些“配角”若是在这种场合稍微表露些什么,受到的审视和压力反而会小很多。   就算事后有人想“秋后算账”,但既然已经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木已成舟,阻力自然会小很多。 第351章 池佳丽(32)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郭城宇和池骋通过气,两人一拍即合,都打算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另一半正式推到台前。   当池骋和郭城宇分别向吴所谓和姜小帅提出这个想法时,两个年轻人的反应如出一辙——紧张,极度紧张。   吴所谓虽然已经见过池骋的母亲和姐姐,并且得到了她们温和的接纳,但一想到要面对池骋那位看起来就十分威严、在商界赫赫有名的父亲,以及那么多陌生的、非富即贵的宾客,他就感到头皮发麻。   他害怕自己会出错,会给池骋丢脸,更害怕看到池父不认可甚至厌恶的眼神。   姜小帅则更甚。   他连郭城宇的父母都还没见过!   虽然郭城宇一再保证他家老头子的态度比较开明,但这样直接出现在如此重大的公开场合,以郭城宇“伴侣”的身份,这跨度实在太大了。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探究、好奇,甚至可能是不善的目光。   “我……我能不去吗?”吴所谓小声嘟囔,眼神闪烁。   “我有点……晕人。”姜小帅扶额,感觉已经开始生理性不适了。   池骋和郭城宇的态度却异常坚定。   “不行,必须去。”池骋握住吴所谓的手,目光深沉而肯定,“大宝,早晚都要走这一步。有我在,别怕。”   郭城宇也搂住姜小帅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帅哥哥,相信我,也相信我们的感情。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对吧?”   看着爱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隐含的期待,吴所谓和姜小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忐忑,以及一丝为爱勇敢的孤注一掷。   他们是真的想和身边的人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最终,两人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头。   “好,我去!”   婚礼当天,临湖的度假酒店被装点得如同仙境。   白色的纱幔、翠绿的藤蔓、怒放的白色玫瑰与百合,处处彰显着高雅与浪漫。宾客如云,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当池骋带着吴所谓,郭城宇带着姜小帅,两对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男士并肩出现在婚礼现场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池骋高大沉稳,一身定制黑色西装,气场强大;他身边的吴所谓,穿着池骋特意为他挑选的浅灰色修身西装,清秀帅气,眼神带着些许紧张,却更显得干净纯粹。   郭城宇则是一身宝蓝色西装,风流倜傥,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他身旁的姜小帅穿着米白色西装,气质温润,书卷气十足,略微有些不自在,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四人同行,意思不言而喻。   许多知道池骋和郭城宇家世的宾客,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玩味或深思的表情。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池远端正忙着招待几位重要客人,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锐利的目光在池骋和吴所谓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郭城宇和姜小帅,脸色沉了下来。他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但在女儿的大喜之日,他不能发作,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和疑虑,打算等婚礼结束后再找这两个小子(尤其是自家那个)好好“算账”!   池骋感受到了父亲投来的视线,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将吴所谓的手握得更紧,带着他坦然自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郭城宇亦是如此,甚至还对着几个看向他们的熟人举杯示意,笑容依旧潇洒。   婚礼仪式庄重而温馨。当Harrison用他那依旧磕绊却无比真挚的中文说着“我愿意”,并小心翼翼地为池佳丽戴上戒指时,不少宾客都露出了动容的微笑。   池佳丽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不可方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到了抛手捧花的环节。   未婚的年轻男女们嬉笑着聚集到宴会厅前方,吴所谓本来不好意思上前,却被池骋轻轻推了过去,站在了人群稍微靠后的位置。   池佳丽背对着众人,她拿着那束精心设计的白色铃兰手捧花,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精准地定位到了吴所谓所在的方向。   她红唇微勾,手臂一扬,那束象征着幸福传递的手捧花,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前面好几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入了有些措手不及的吴所谓怀里。   吴所谓下意识地接住花束,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怀里的铃兰,又抬头看向台上一脸笑意的池佳丽。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池佳丽拿起司仪递过来的话筒,笑容明媚而大方,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这束捧花,我希望能将我的幸福,传递给我的弟弟池骋,还有他身边那位可爱的吴所谓先生。”她的目光在池骋和吴所谓之间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祝福和力挺,“希望他们俩,能够长长久久,永远幸福!”   此话一出,满场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笑声。池佳丽这番话,几乎等同于池家官方认证了吴所谓的身份!众人顿时明白了池家对于池骋这段关系的态度——至少,池母和池家大小姐是明确支持的。   只有主桌旁的池远端,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来,全家真的只有他被蒙在鼓里!他看着台上笑靥如花的女儿,又看了看台下那个接着捧花、一脸懵懂的年轻男孩,以及自家儿子那副毫不意外、甚至带着得意和感激的表情,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吴所谓抱着那束仿佛带着温度的捧花,听着池佳丽那清晰无比的祝福,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喜悦冲击着他,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第352章 池佳丽(33)   池骋走上前,伸出臂膀,半环住还有些发懵的吴所谓,将他和他怀里的捧花一起拥入怀中。   他抬起头,望向台上笑容灿烂的姐姐,用口型清晰地说道:“谢谢姐。”   聚光灯下,新娘子光彩照人,幸福满溢;而台下,那一对相拥的恋人,也在众人瞩目和家族核心成员的公开祝福下,迎来了他们感情关系中一个全新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   至于池远端那点“秋后算账”的心思,在池骋看来,已然不足为惧。   毕竟,最大的“障碍”已经由姐姐亲手为他们扫清了。   池远端心中那股“秋后算账”的念头,如同湖底暗涌,在婚礼温馨祥和的表象下固执地盘旋。   然而,现实并未给他立刻发作的机会。池佳丽这场婚事,办得盛大而周全,国内仪式只是第一乐章,紧随其后的,是在国外举行的另一场更为西式、更具Harrison家族特色的婚礼庆典。   作为女方的至亲,池远端和钟文玉肩负着主人的责任,国内婚礼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他们就不得不即刻投入到跨国行程的筹备和应酬之中,忙得脚不沾地。   国内的婚礼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去,度假酒店渐渐恢复平日的宁静。   但池家内部的氛围却并未完全松弛。池远端几次想寻个由头叫住池骋,哪怕先敲打几句,都被各种琐事打断。   不是重要的远亲需要他亲自送别,就是酒店结算、后续安排需要他拿主意,再加上钟文玉沉浸在女儿出嫁的复杂情绪里,时而欢喜时而感伤,也需要他分神安抚。   他只能看着池骋带着吴所谓,与郭城宇、姜小帅那对,神态自若地安排着他们自己的行程,那口闷气在胸腔里堵得更加结实。   池佳丽显然是有意为之,她不仅邀请了父母,更正式邀请了池骋和吴所谓一同前往国外参加她的第二场婚礼。   她拉着吴所谓的手,笑语嫣然:“大宝,一定得来啊,那边风景特别好,让池骋带你好好玩玩,就当度个假。”   她眼神瞥向自己弟弟,带着只有姐弟俩才懂的暗示。   池骋自然是心领神会,他本就计划着要带吴所谓出去散心,彻底放松一下国内这段时间积压的紧张情绪,姐姐的邀请正中下怀。   “去吧,大宝。”池骋低头看着吴所谓,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辩的期待,“就当是陪我,也当是给我们自己放个假。那边环境轻松,没那么多规矩。”   吴所谓看着池骋,又看看池佳丽真诚的笑脸,再想到那束砸中自己的、沉甸甸承载着祝福的捧花,心中柔软而感激。   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被公开认可的巨大幸福,以及面对池父那尚未明确态度的隐隐不安。   换个环境,或许能让他喘口气。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池骋眼中闪过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确实还有一个想法,一个更进一步的、带有象征意义的计划,在心底悄然成型。   不过,他并不急于在此时对吴所谓和盘托出,时机尚未成熟。   他只是私下里又和池佳丽沟通了一次,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国外婚礼的那束手捧花。   “姐,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池骋语气轻松,但眼神认真。   池佳丽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怎么,国内那束还不够?非得再来一次,昭告天下?”   “意义不同。”池骋唇角微勾,“国内是家里人的认可,国外……算是我们自己的一个仪式感。而且,那边环境更自由,更适合做点浪漫的事。”   池佳丽了然,爽快应承:“行,知道了。保证精准投递到你怀里。”   于是,两代人,怀着各自的心思,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   国外的婚礼场地,选在了一处临海的古堡庄园。   与国内湖畔的仙气朦胧不同,这里充满了历史的厚重与热带风情的奔放。   巨大的白色穹顶,古老的石墙爬满了盛放的三角梅,远处是蔚蓝无际的大海,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   Harrison为了这场婚礼,可谓倾尽心思,将家族的热情与对池佳丽的爱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仪式在面朝大海的草坪上举行,没有繁琐的流程,却充满了真挚动人的细节。   当地特色的乐手演奏着欢快又悠扬的旋律,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海风的清新气息。   池父池母穿着正式的礼服,坐在家属席的最前方。   看着女儿穿着不同于国内那套、却同样美丽圣洁的婚纱,挽着Harrison的手臂,踏着铺满花瓣的草地,一步步走向花环拱门下等待的新郎时,钟文玉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而池远端,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女儿脸上那种全然放松、沉浸在幸福中的光彩,看着Harrison那双蓝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和紧张,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关于门第、关于传统的弦,似乎也被这异国的阳光和海风,微微吹动了一下。   在国内,他更多感受到的是嫁女的圆满和家族颜面的维系。   而在这里,剥离了那些熟悉的环境和人际网络,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女儿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这个本质。   那种跨越文化、源于纯粹情感的联结,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外国小子,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的女儿,并且竭尽全力想要给她最好的。   这种认知,让池远端惯常严厉的面部线条,在无人注意时,柔和了那么一瞬。   仪式后的宴会更是别开生面。   没有固定的圆桌,而是长长的自助餐台,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美食与美酒,宾客们可以自由走动、交谈。   乐队演奏着节奏感更强的音乐,很快就有年轻人涌入中央的舞池,随着音乐摇摆身体,气氛热烈而自由。   这与国内那种规整的、注重礼节和座次的婚宴截然不同。   池骋一直紧紧牵着吴所谓的手,带他品尝当地特色美食,低声给他介绍各种新奇的事物。   郭城宇和姜小帅也很快融入其中,郭城宇甚至拉着还有些放不开的姜小帅跳起了简单的舞步,引得姜小帅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吴所谓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周围欢乐的氛围、池骋始终如一的陪伴,以及池佳丽不时投来的鼓励眼神,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他甚至跟着池骋,学着别人的样子,在舞池边缘轻轻晃动身体,脸上露出了腼腆却真实的笑容。   池远端和钟文玉被安排在主位,不断有Harrison家族的亲友前来敬酒、交谈。   虽然语言不通,需要靠Harrison或池佳丽翻译,但那些真诚的笑容和祝福是共通的。   钟文玉很快就被这种热情感染,试着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和手势与对方交流,笑得开怀。   池远端虽然话不多,但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目光时不时会掠过舞池那边,看到自己儿子和那个清秀男孩亲密无间的样子,眉头还是会几不可察地蹙起。   只是,在这种氛围下,那“秋后算账”的决心,似乎也不像最初那般斩钉截铁了。   终于,到了抛手捧花的环节。司仪用欢快的语调邀请所有未婚的友人到场中央。国内的场景似乎将要重演。   池骋低头在吴所谓耳边说了句什么,轻轻推了他的后背一下。   吴所谓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泛了上来,他有些犹豫,但在池骋鼓励的目光和周围欢快气氛的推动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依旧选择了站在人群稍微靠后的位置。   池佳丽站在前方,背对着众人。   她手中那束捧花与国内的铃兰不同,是由热烈的红玫瑰、灿烂的向日葵和清新的白色小雏菊组成,充满了阳光与活力。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找到了弟弟池骋所在的方向,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手臂扬起,用力向后一抛——   那束色彩斑斓的捧花,再次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越过无数伸出的、期待的手臂,目标明确地,直直飞向池骋!   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和善意的哄笑。   池骋似乎早有准备,他稳稳地接住了那束象征着幸福与祝福的捧花。   他没有像吴所谓上次那样愣住,而是低头看了看怀中怒放的鲜花,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欢呼声的举动。   他没有将花递给身旁的吴所谓,而是手持捧花,面向吴所谓,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海风吹拂着他的发梢,古堡与大海成为背景,灿烂的阳光为他和他面前那个瞬间呆住的男孩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第353章 池佳丽(34)   吴所谓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池骋仰头望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见的温柔、认真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池骋举起那束刚刚承接了姐姐幸福传递的捧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和海风,敲击在吴所谓的心上,也回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   “吴所谓。”   他叫了他的全名,庄重而深情。   “这束花,是我姐和Harrison的幸福见证,现在,我接住了它。”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吴所谓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知道,我们之间可能不需要这些世俗的形式。但我想给你,也给我们。”   “我不问你愿不愿意,因为我知道答案。”   他的语气带着池骋式的霸道和笃定,却又蕴含着无尽的缱绻。   “我只要你记住今天,记住这一刻。记住在这里,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在我姐和Harrison的幸福加持下,我池骋,把我自己,和我未来的全部幸福和承诺,都交到你手里。”   “吴所谓,从今往后,你的未来,归我负责。我的未来,也交给你保管。”   “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求婚,没有戒指,没有“嫁给我”的问句。   但这番话,比任何正式的求婚词都更加池骋,更加贴合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彼此的交付与承担,是强势的守护,也是毫无保留的托付。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意外而深情的一幕震撼了。   吴所谓看着跪在面前的池骋,看着他手中那束在阳光下娇艳欲滴的捧花,听着那番直接闯入灵魂最深处的誓言,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是太过汹涌的幸福和感动冲垮了堤坝。   他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接那束花。   池骋却就着他伸手的动作,站起身,连花带人,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吴所谓的颈窝,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听着他压抑的抽泣声,心中被一种无比充盈的、名为“圆满”的情绪填满。   “乖,大宝,不哭。”他低声哄着,声音是罕见的温柔。   下一刻,热烈的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相拥的两人淹没。池佳丽在远处看着,眼眶微红,脸上却露出了无比欣慰和骄傲的笑容。   Harrison搂着她的腰,在她脸颊印下一吻,轻声说:“They are so perfect.”(他们太完美了。)   钟文玉也感动得直抹眼泪,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丈夫。   池远端站在那里,脸色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愕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以及那顽固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他万万没想到,池骋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方式,来了这么一出!这简直是……简直是把他这个父亲最后一点“秋后算账”的空间都给堵死了!   婚礼在最高潮的氛围中缓缓落下帷幕。Harrison还准备了烟花表演,夜空中绽放的绚烂花朵,如同为这两对,不,是为今天所有得到祝福的人,献上的最华美礼赞。   宴会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开,或是去往安排好的客房,或是继续在庄园里享受夜晚的宁静。   池远端看着不远处,池骋正细心地帮吴所谓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吴所谓脸上带着泪,却笑得分外好看。   池远端脚步一动,正要上前,手臂却被钟文玉牢牢挽住。   “文玉,你……”池远端皱眉。   “老池!”钟文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还有一丝恳求,“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佳丽那么开心,骋骋和大宝也……你看他们多好!有什么事,不能等回国再说?非要在这个时候,扫大家的兴,让女儿难做吗?”   池远端看着妻子眼中隐隐的泪光,又看向远处正和Harrison相拥笑谈的女儿,再看向那对在夜色和未散烟花映照下,仿佛自成一体、再也无法分开的年轻恋人,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海风和花香的空气,那口堵了许久的闷气,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语气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妥协:“行了,我知道了。不急在这一时。”   反正,总要回国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经过今晚这一幕,那“算账”的力度和方式,恐怕不得不重新评估了。   他看着池骋和吴所谓相携离去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儿子选择的这条路,以及路上的那个人,似乎已经以一种无可逆转的姿态,深深地嵌入了他们池家的未来图景之中。   而这一切,显然得到了家中至少一半成员(妻子和女儿)的鼎力支持。   古堡的灯火渐次熄灭,海涛声温柔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吟唱着一首关于爱与勇气的、永恒的歌谣。   这个异国的婚礼之夜,对于池骋和吴所谓而言,是幸福的加冕,是关系的升华;对于池远端而言,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迫使他必须开始认真审视和面对,这个既成事实的家庭新格局。   未来的路或许还有波澜,但今夜,爱与勇气,无疑是最大的赢家。   璀璨的烟花在异国的夜空中次第绽放,如同打翻的珠宝匣,将深蓝的天幕点缀得流光溢彩。   古堡庄园里,欢呼声、掌声与海浪声交织,共同谱写着今夜最华美的终章。   人群中央,池骋紧紧拥抱着怀里的吴所谓,那束承载着双重祝福的捧花隔在两人之间,却丝毫无法阻隔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与坚定。   吴所谓把脸埋在池骋坚实的胸膛,泪水浸湿了昂贵的西装面料,那是喜悦至极的宣泄,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心。 第354章 池佳丽(35)   姜小帅站在不远处,和所有宾客一样,用力地鼓着掌,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   他是真的为池骋和吴所谓高兴。   看着好友历经忐忑,最终在这样浪漫的场合,得到了如此震撼人心的公开承诺,那种冲破一切阻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动容。   池骋的那句“你的未来,归我负责”,霸道又温柔,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在姜小帅心里也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笑容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如同悄无声息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间。   这盛大而直接的幸福,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映照出他心底潜藏的不安与彷徨。   他的目光从相拥的池骋和吴所谓身上移开,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边的郭城宇。   郭城宇正勾着嘴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是为兄弟感到的欣慰,他甚至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惹得旁边几个外国友人友善地大笑。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喜悦里。   姜小帅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是啊,池骋和吴所谓是幸福的,他们突破了内心的恐惧,得到了池佳丽公开的、强有力的支持,甚至池骋还用这样一种近乎仪式的方式,将彼此的未来牢牢绑定。他们前方的路,似乎因为今晚的烟花和誓言,而被照亮得清晰而温暖。   可他和郭城宇呢?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不久之前,池佳丽国内婚礼结束后的那个下午。   空气中的喜庆氛围尚未完全散去,但对他们而言,却迎来了另一场更为直接和私密的“考验”。   不同于池骋家还需要池佳丽“曲线救国”、池远端暂时无暇他顾的状况,郭城宇的父母,尤其是那位在商海沉浮多年、心思并不比池远端简单的郭父,是绝不会允许这种“先斩后奏”的情况含糊过去的。   就在婚礼第二天,郭城宇就带着姜小帅,回了郭家那座同样气派,却风格更为现代简约的宅邸。   去之前,郭城宇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搂着姜小帅的肩膀安慰:“帅哥哥,别怕,我家老头子和老太太,我心里有数。大不了就是挨顿骂,跪一会儿,死不了人。”   他说得轻松,但姜小帅怎么可能不紧张?他连郭城宇的父母都还没正式见过,第一次登门,就是以“伴侣”的身份,还是在那样盛大的公开场合亮相之后。   这简直像是考试还没复习,就直接被推上了高考的考场,而且还是全国直播。   果然,郭家的气氛,与池家那种略带传统威严的感觉不同,更显出一种精明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郭母倒是如郭城宇所预料的那般,态度温和许多。   她保养得宜,穿着优雅的套装,眉眼间能看出与郭城宇相似的风流韵致,但眼神更显柔和。   或许是因为与池骋的母亲钟文玉是多年好友,两人的性情确有相似之处,都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希望孩子快乐的本能。   她看着姜小帅,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但并没有明显的恶意。   她能看得出来,自己那个向来玩世不恭、心思难测的儿子,看着这个叫姜小帅的年轻人时,眼神是不同的,那里面有着难得的认真和占有欲。   而且,私下里,她和钟文玉一样,早些年甚至还半开玩笑地磕过自己儿子和池骋的“CP”,觉得两个同样出色的年轻人站在一起颇为养眼,虽然后来知道那纯粹是姐妹间的玩笑,但也侧面说明她并非古板之人。   如今看到真人,姜小帅瘦瘦高高,皮肤白皙,气质干净温润,站在高大俊朗的郭城宇身边,确实非常登对养眼。   这简直比娱乐圈那些真假难辨、最后常常BE(Bad Ending)的CP好磕多了!活生生的、甜滋滋的爱情就在眼前,郭母心里那点“磕CP”的魂,隐隐有些燃烧起来。   于是,在郭城宇被他父亲一个眼神钉在书房罚跪之后,郭母便起身,亲切地拉着姜小帅的手,将他带到客厅宽敞柔软的沙发上,就坐在自己身边。   “小帅是吧?别紧张,来,跟阿姨聊聊天。”郭母的声音很温柔,试图缓解姜小帅的僵硬,“城宇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惯坏了,做事没个分寸,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前跟我们通个气,让你受委屈了。”   姜小帅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干涩:“阿姨,不、不委屈。是我们……是我们考虑不周。”   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和郭母的谈话上。   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书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知道,郭城宇就在里面跪着。几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父会怎么对他?骂他?打他?郭城宇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郭母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别担心他。他爸爸的脾气我了解,不是在气你们在一起,是在气城宇这混小子先斩后奏,想让他受点教训,收收性子。没事的,跪不坏。”   话虽如此,可姜小帅哪里放得下心。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郭城宇跪在地上的样子,那该有多难受?膝盖会不会很疼?郭父会不会说很难听的话?这种担忧和心疼,远远超过了他自己面对郭母时的紧张。   期间,书房门短暂地开过一次,郭城宇出来倒水,看到沙发上如坐针毡的姜小帅,还趁着父母不注意,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乖。”   可他越是这样故作轻松,姜小帅心里就越是揪得紧。   他看到郭城宇走路的姿势似乎都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凝滞。   他想开口为郭城宇求情,想说“叔叔,都是我的错,您别罚他了”,或者至少问一句“他膝盖疼不疼”,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郭母适时地用别的话题打断。   “小帅,听城宇说你是学医的?学医累不累呀?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郭母的问题温和而家常,却像一层温柔的纱布,包裹住了姜小帅焦灼的心,既给了他安抚,也阻隔了他想要冲进去的冲动。   他明白,这是郭家父母处理问题的方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或者说,这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确立权威,而母亲则在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体面。   他们在郭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郭城宇就在书房里跪了几乎同样长的时间。   直到窗外夕阳西沉,郭母才终于起身,对书房方向说道:“行了,老郭,时间不早了,让孩子们回去吧。”   书房门打开,郭城宇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除了膝盖处的裤子有些细微的褶皱,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甚至还能笑着对郭父说:“爸,那我们先走了。”   郭父坐在书桌后,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姜小帅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子选择的评估,最终挥了挥手。   离开郭家,坐进车里,郭城宇才长长舒了口气,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习惯性地想去搂姜小帅:“看吧,我就说没事。老头子就是摆个姿态,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毕竟我给他找了个这么好看的儿媳妇。”   姜小帅躲开了他的手,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和后怕:“跪了那么久……膝盖疼不疼?你爸……到底怎么说?”   “真没事儿,”郭城宇满不在乎地笑笑,“我爸那人你还不知道?面子大过天。我这么先斩后奏,他要不摆点架子,那才奇怪。他心里门儿清,只要我喜欢,他拦不住,也懒得拦。我妈就更不用说了,我看她挺喜欢你的,估计以后我得跟你争宠了。”   尽管郭城宇解释得轻松,尽管他似乎笃定父母最终不会反对,但那个下午漫长的等待,那扇紧闭的门,以及想象中郭城宇独自跪着的画面,已经在姜小帅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是一种不确定感,一种仿佛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伴侣的“受罚”之上的负罪感,还有一种对郭父真正态度的疑虑——表面的不反对,是否等于内心的真正接纳?   所以,这次郭城宇特意带他出国参加婚礼,固然是为了见证好友的幸福,更多的,也是想借此机会带他散散心,冲淡那份在郭家宅邸里沾染上的沉闷与不安。   郭城宇希望用异国的阳光、浪漫的婚礼、好友的圆满,来告诉他:你看,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   他原本以为,这趟旅行会是一次有效的治愈。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池骋会来这么一出直接而轰动的“非典型求婚”。   这束跨越重洋、再次精准投递的捧花,这郑重其事的单膝跪地,这霸道又深情的誓言……这一切,像一颗甜蜜的炸弹,在为池骋和吴所谓欢呼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引爆了姜小帅内心深处那份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羡慕,以及那份因郭家经历而愈发清晰的、关于自身关系不确定性的落寞。 第355章 池佳丽(36)   烟花散尽,夜空重归沉寂,只有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宾客们开始说笑着散去,池骋搂着依旧眼含泪光却笑容灿烂的吴所谓,正向池佳丽和Harrison走去,显然还有说不完的激动和感谢。   郭城宇收回望向他们的目光,正准备揽过姜小帅,调侃几句兄弟的“肉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身边人那一瞬间的失神。   姜小帅脸上祝福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总是温润澄澈的眼睛里,却清晰地闪过了一丝他极为熟悉的、类似于在郭家书房外等待时的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那抹羡慕很淡,像夜风里一缕很快散去的烟,但郭城宇看见了。   他心头微微一紧。   他带他来,是来散心的,是想看他无忧无虑笑起来的样子的,不是来加深他这种情绪的。   郭城宇脸上的玩世不恭慢慢收敛起来,他深深地看着姜小帅的侧脸,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帅哥哥,终究还是因为家里的事,以及眼前这过于完美的对比,而感到不安了。   他知道,有些心结,不是靠插科打诨和逃避就能解开的。   他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夜空中的烟花盛宴渐渐落幕,如同繁星点点隐入深蓝的天鹅绒幕布,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息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欢愉。   古堡庄园的喧嚣逐渐沉淀,宾客们带着满足的笑容三三两两离去,或是回到客房,或是沿着月光下的海滩散步,继续享受这浪漫的异国之夜。   池骋拥着吴所谓,正与池佳丽和Harrison站在一丛怒放的白色百合旁交谈。   吴所谓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束意义非凡的捧花,眼角还残留着激动的红晕,但脸上的笑容却像被月光洗过一般,清澈而明亮。   池骋的手始终揽着他的腰,姿态是全然占有的保护,也是无声的宣告。   姜小帅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等待着。他为吴所谓感到由衷的高兴,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也短暂地感染了他。   然而,当热烈的气氛慢慢冷却,心底那丝因为对比而产生的落寞,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变得更加清晰和硌人。   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感。   他和郭城宇的未来,会像眼前这对接受了双重祝福的恋人一样,清晰而坚定吗?郭家书房外那漫长的几个小时,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看见郭城宇与池骋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快步走向了正准备去休息的池佳丽和Harrison。   郭城宇的脸上收起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神色。姜小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   郭城宇对池佳丽和Harrison说道:“姐,Harrison,有件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独自伫立的姜小帅,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看向池佳丽,“借你们宝地一用,再借我点东西。”   池佳丽何等聪明,看着郭城宇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愁的姜小帅,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也算是看着郭城宇长大的,这个看似风流不羁的弟弟,实则心思缜密,重情重义。   他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刚才池骋跪下前的那种笃定与深情。她心中了然,微笑着点了点头:“需要什么,尽管说。Harrison,你让人配合城宇。”   Harrison虽然中文不算流利,但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立刻明白了这是另一桩重要的“家庭事务”,他碧蓝的眼睛里洋溢着热情和支持,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没问题!郭,需要什么?场地,音乐,鲜花?我们都有!” 他立刻招手唤来庄园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郭城宇快速而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是什么特别复杂奢华的布置,却每一样都透着用心。   池佳丽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暖。她确实是把郭城宇当做自己另一个弟弟看待的。   小时候,郭城宇和池骋这两个皮猴子,没少跟在她屁股后面闯祸,她也没少替他们打掩护。   时光荏苒,当年那两个无法无天的小子,如今都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并且都愿意为了这份感情,去努力,去争取,甚至放下身段,制造浪漫。她感到一种由衷的欣慰。   “去吧,城宇。”池佳丽柔声道,“小帅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他。”   郭城宇郑重地点了点头:“姐,你放心。”   准备工作在Harrison手下高效率的团队运作下,迅速而安静地完成。   郭城宇没有邀请太多人,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婚礼之后,太过喧宾夺主不合适。   他只请了池佳丽和Harrison这对新人主人,以及池骋和吴所谓这对刚刚被“认证”的伴侣。   至于池父池母,他想还是不必惊动两位长辈了,尤其是池远端,那张脸此刻出现,恐怕会破坏气氛。   其他人,与他们并不相熟,这种私密而珍贵的时刻,有最亲近的几个人见证,便已足够。   郭城宇走向等待的姜小帅,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跳动着不同寻常的火焰。   “帅哥哥,发什么呆呢?”他自然地牵起姜小帅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姐和Harrison说还有个特别的小节目,算是送给我们的礼物。”   姜小帅有些茫然,但还是顺从地被他牵着走。“节目?婚礼不是结束了吗?”   “惊喜嘛,总要留到最后。”郭城宇握紧了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356章 池佳丽(37)   他们穿过点缀着星星灯的花园小径,绕过主城堡,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海湾。   这里有一片小巧的白色沙滩,几棵高大的椰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与刚才宴会主场地热闹辉煌不同,这里只有柔和的月光和几盏巧妙地隐藏在礁石与树丛中的地灯,将环境渲染得静谧而浪漫。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沙滩,发出舒缓的沙沙声,像是最自然的背景音乐。   姜小帅注意到,沙滩中央,用金色的蜡烛围成了一个心形,烛光在微咸的海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细软的沙粒,仿佛洒落了一地碎金。   心形的中央,铺着一块柔软的深蓝色绒毯,上面放着一瓶冰镇着的香槟和几只晶莹的酒杯。   池佳丽、Harrison、池骋和吴所谓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脸上都带着温暖而期待的笑容,尤其是吴所谓,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比他自己被求婚时还要激动。   “这是……”姜小帅的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却又不敢确信。   郭城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牵着他,一步步走向那片被烛光环绕的温暖之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姜小帅。   月光和烛光交织,勾勒出郭城宇英俊的侧脸轮廓,他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精明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情,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空与大海。   他松开了姜小帅的手,但在姜小帅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失落之前,他做出了一个让姜小帅瞬间屏住呼吸的动作——   郭城宇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帅哥哥。”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海浪声,直抵姜小帅的心底。   姜小帅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郭城宇。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跪着的男人,和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我知道,我这个人,可能没那么靠谱,以前挺混蛋的,心眼也多。”郭城宇开口,语气是难得的自省和坦诚,他没有回避自己的过去,“我知道,前段时间在我家,让你受委屈了,也让你担心了。”   他仰头看着姜小帅,目光灼灼:“我爸妈那边,你完全不用有任何压力。老头子就是摆个谱,他心里早就认了。我妈就更不用说了,她喜欢你,比喜欢我这个亲儿子还多。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郭城宇,在这里,在你面前。”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当他打开盒盖的瞬间,一旁看着的吴所谓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盒子里面,并排躺着两枚设计简洁却极为精致的铂金戒指,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璀璨的光芒。   它们的款式明显是一对,低调而充满力量感,正如郭城宇此刻的态度。   “我比不上池骋那小子会说话,搞不出他那么文艺的誓言。”郭城宇的语气恢复了几分他特有的调调,但眼神里的真诚却丝毫不减,“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郭城宇,是真心喜爱你姜小帅的。不是玩玩,不是一时兴起,是想要长长久久、长相厮守的那种喜爱。”   他拿起其中一枚尺寸稍小的戒指,举到姜小帅面前,声音坚定而沉稳:   “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麻烦事,可能我爸还会找茬,可能外面还会有风言风语。但是,姜小帅,我认定你了。以后,你的麻烦,我帮你扛;你的不安,我来驱散;你的所有,都归我管。而我郭城宇,从今往后,也交给你了。”   他凝视着姜小帅已经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姜小帅,嫁给我。我们结婚吧。”   不是询问“好不好”,而是直接而热烈的“嫁给我”。这是属于郭城宇的方式,霸道,直接,却带着将整颗心都捧出来的赤诚。   姜小帅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不是悲伤,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和感动。   这段时间所有的忐忑、不安、委屈,在这一刻,都被郭城宇这番毫不花哨却字字千金的誓言彻底击碎、融化。   他觉得自己的心,那颗一直悬着、漂浮着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彻底地安定下来。   他看着跪在沙地上,举着戒指,眼中带着罕见紧张和期待的郭城宇,用力地、拼命地点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好……我……我愿意……”   郭城宇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象征着承诺与束缚的戒指,戴在了姜小帅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恰到好处。   然后,他站起身,将另一枚戒指塞到姜小帅手里,伸出自己的手,嘴角扬起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该你了,帅哥哥,给我戴上。套牢了,这辈子可就别想跑了。”   姜小帅流着泪,笑着,颤抖着手,接过那枚戒指,同样郑重地,为郭城宇戴上。   当戒指稳稳套入郭城宇无名指的瞬间,郭城宇一把将姜小帅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带着笑意和无比的满足:“盖章生效,概不退换。”   周围,池佳丽和Harrison相视而笑,用力鼓掌。池骋搂着吴所谓,嘴角勾起一个真心为兄弟高兴的弧度。   吴所谓更是激动得眼圈又红了,看着自己的师傅终于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承诺,他比自己得到幸福还要开心。   月光,烛光,海浪,椰林,还有挚友的见证。这个夜晚,在这片异国的海滩上,两对恋人,都以他们各自的方式,收获了属于他们独一无二的、坚定的幸福。   姜小帅靠在郭城宇怀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和胸膛的温度,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闪耀的戒指,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安定而灿烂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郭城宇,也将携手走向那个名为“长相厮守”的未来。   暮色深沉,海边的波涛轻柔地拍打着私人沙滩,仿佛在为这场刚刚落幕的盛大婚礼吟唱着温柔的余韵。   古堡庄园的灯火渐次熄灭,宾客的欢声笑语融入海风,飘向远方。   然而,属于这个紧密小圈子的浪漫与悸动,却并未随着烟花的消散而终结,反而在静谧的月光下,酝酿出了另一场更为私密、也更为坚定的承诺。   郭城宇在那片特意清场的小海湾,单膝跪地,用一枚精心挑选的铂金戒指和一番掷地有声的誓言,彻底驱散了姜小帅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与不安。   当两枚戒指分别套上彼此的无名指,当“盖章生效,概不退换”的霸道情话伴随着炽热的拥抱将两人紧密相连,不仅池骋和吴所谓,连作为主人的池佳丽与Harrison,都为他们送上了最热烈、最真挚的祝福。   那一刻,海风是甜的,月光是暖的,两颗曾经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最坚实的锚点。   婚礼后的行程原本计划是悠闲的地中海巡航,但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在两对情侣心中疯狂滋长。   尤其是在郭城宇求婚成功后,那种想要将关系以某种形式“定格”下来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某天傍晚,在甲板上吹风时,池骋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拉斯维加斯吧。”   郭城宇闻言,立刻心领神会,桃花眼里闪过兴奋的光:“好主意!那地方,最适合干点‘疯狂’的小事。”   吴所谓和姜小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茫然,以及一丝被点燃的期待。   拉斯维加斯,那座沙漠中不夜城,以其“结婚之都”的名号闻名于世。他们瞬间明白了爱人的意图。   “可是……那里的婚姻,国内并不承认。”姜小帅习惯性地考虑现实,轻声提醒,但语气里并无反对,只有一丝顾虑。   郭城宇揽住他的肩膀,笑得张扬:“谁在乎它承不承认?重要的是我们做了。帅哥哥,这是一种仪式感,懂吗?是老子就是要跟你绑在一起的仪式感!”   池骋也看向吴所谓,目光深沉而温柔:“不需要谁承认。这是我们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于是,行程临时改变。私人飞机载着他们,从浪漫古典的私人海边,直飞向光怪陆离、充斥着现代欲望与梦幻的拉斯维加斯。   踏入那座城市,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璀璨炫目的霓虹灯撕裂了夜晚,豪华酒店与赌场争奇斗艳,街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表演和形形色色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自由、放纵与无限可能的气息。   他们没有选择那些闻名遐迩的大型结婚礼堂,而是在池佳丽的推荐下,找到了一家颇具格调、需要预约的私人公证处。   这里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环境优雅而私密,更像一个高级会所。 第357章 池佳丽(38)   过程比想象中更为简洁,却也足够庄重。在一位笑容可掬、身着得体西装的老公证人面前,他们交换了早已准备好的、简单却真诚的誓言。没有盛大的宾客,只有彼此,以及作为见证人的池佳丽和Harrison。   “I do.”(我愿意。)   两句同样的话,由两个不同的人,用中文坚定地说出,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当那份印着内华达州州徽的结婚证书被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时,四个人相视而笑,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幸福和某种“我们做到了”的叛逆快感,在胸中激荡。   那薄薄的一张纸,在法律意义上或许无法跨越太平洋,但在他们彼此的心中,其分量却重若千钧。   它是爱琴海誓言的延续,是拉斯维加斯午夜的一场浪漫“密谋”,是他们对抗不确定未来的一份勇敢的宣言。   狂喜与冲动之后,回归现实是必然。   在回国的长途飞机上,池骋和郭城宇这两位早已在商海沉浮中练就深谋远虑的男人,开始了更为务实的探讨。   “拉斯维加斯的证书,是个美好的纪念。”池骋摩挲着手中的文件袋,眼神锐利而清醒,“但在国内,我们需要一些实际的东西来保障。”   郭城宇点头,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他看向身旁靠着自己肩膀小憩的姜小帅,眼神柔软,语气却同样冷静:“嗯,尤其是医疗签字、财产关联这些,光靠感情和口头承诺不行。”   经过咨询随行的法律顾问,一个在国内对于他们这种情况相对可行的方案被提了出来——意定监护协议。   “意定监护”,顾名思义,就是成年人按照自己的意愿,以协议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   监护人在您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履行监护职责。这对于无法缔结法定婚姻的同性伴侣而言,无疑是一道重要的法律保障。   回国后,顾不上倒时差的疲惫,两对人便在律师楼里,郑重地签署了这份意定监护协议。   文件条款细致,明确了在一方出现意外、疾病无法自主决策时,另一方拥有绝对的探视权、知情同意权以及相关事务的代理权。   签署完毕,吴所谓看着手中一式两份的协议,轻声对姜小帅说:“师傅,感觉这个比结婚证还实在。”   姜小帅笑了笑,目光扫过旁边正在和律师低声交流的郭城宇,心中一片安定:“是啊,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   虽然它无法替代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所带来的广泛社会认同,但在他们彼此之间,这份协议的意义非凡,它确如吴所谓所说,是“最好的礼物”,是超越形式的、坚实的依靠。   短暂的假期结束,生活迅速回归了原有的轨道。   吴所谓和姜小帅重新回到了学校。   而另一边的池骋和郭城宇,则迅速投入了堆积如山的工作之中。   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取代了旅途的纪念品,视频会议和商业谈判成为了日常主旋律。   池骋的风格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他深知父亲池远端绝不会轻易接受他与吴所谓的关系,短暂的平静之下必然暗流涌动。   因此,他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吴所谓身边的安保。   他派去的人都是信得过的精锐,要求他们务必低调,确保吴所谓在校期间绝对的安全,同时留意任何可能来自池家方向的干扰。   这是一种密不透风的保护,带着池骋式的霸道与缜密。   郭城宇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有立刻带着姜小帅高调回家,而是决定先独自面对父母,解决掉“家里”这个最大的不确定性。   他知道,上次书房外漫长的等待,以及家庭无形中施加的压力,是姜小帅心结的主要来源。   他想要给他的帅哥哥一个毫无阴霾、被全然接纳的未来。   选择一个周末,郭城宇回到了那座他曾觉得压抑、如今却必须攻克的“堡垒”。   家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郭父坐在红木沙发上看着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到他进门的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依旧冷淡。   郭母则显得热情许多,忙前忙后地张罗茶水点心,眼神里带着关切,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晚餐桌上,郭城宇没有绕圈子,他放下筷子,神情是罕见的严肃和正式:“爸,妈,我今天回来,是想郑重地跟你们谈谈我和小帅的事。”   郭父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夹菜。   郭母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柔声道:“城宇啊,我们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是……”   “没有但是,妈。”郭城宇打断母亲,目光直视着父亲,“我知道,我之前先斩后奏,带他回家又没提前跟你们通气,是我不对,方式欠考虑,让您二老心里不痛快了,我道歉。”   他这番主动认错的态度,让郭父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   郭城宇继续道:“但我要说的是,姜小帅,我认定他了。不是在玩,是认真的,想要过一辈子的那种认真。”   他拿出手机,调出了在爱琴海求婚、在拉斯维加斯公证的照片,还有那份意定监护协议的封面,推到父母面前。   “你看,这像什么样子!”郭父瞥了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斥责,但声音并不大,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维持权威。   郭母却仔细地看着照片,尤其是郭城宇单膝跪地,为姜小帅戴上戒指的那一张,照片里姜小帅泪光闪烁,笑容却无比灿烂。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柔软下来:“这孩子……看着是真好。”   郭城宇抓住机会,语气诚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爸,妈,小帅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上次也见过了。他善良,踏实,有才华,对我是真心实意。我跟他在一起,觉得很踏实,很快乐,也想变得更好。这不就是你们希望我找到的吗?”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这次回来,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意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的决定——我郭城宇,非他不可。我希望,你们能真正地接纳他,把他当成一家人。我打算过两天,正式带他回家吃饭。” 第358章 池佳丽(39)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尊重,也亮明了底线。   他将自己的决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父母面前。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郭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深处的坚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他何尝不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主意极正,一旦认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之前的气恼,更多是源于儿子“失控”带来的权威受损,以及对于传统观念的固守。   但看到儿子如此郑重其事,看到照片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幸福,他内心并非毫无触动。   郭母在一旁打着圆场:“好了好了,孩子既然这么认真,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一直拦着。小帅那孩子,我瞧着是真心不错。改天带回来吃饭,好好聊聊。”   郭父最终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但这对于郭城宇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父亲的这声“嗯”,意味着态度的松动,意味着他可以为姜小帅,敲开家这道最厚重的大门。   离开家时,郭城宇脚步轻快。夜空中有稀疏的星子闪烁,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拨云见日,充满希望。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姜小帅这个好消息,想要看到他如释重负的、全然放松的笑脸。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温柔:   “帅哥哥,下课了吗?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明天,跟我回家吃饭吧,这次,咱们正大光明地回去。”   电话那头,姜小帅握着手机,听着郭城宇话语里蕴含的笃定与喜悦,感受着无名指上戒指冰凉的触感,一股暖流自心底汹涌而出,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   他望着窗外校园里熙攘的人群,阳光正好,未来可期。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自拉斯维加斯那场带着叛逆与仪式感的公证归来,已是数月。   两对恋人的生活,仿佛驶入了两条看似平行却内里波涛暗涌的轨道。   郭城宇那边,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那日他独自回家,与父母进行的那场软硬兼施的“谈判”,成功地撬开了家庭接纳的第一道缝隙。   当他正式带着姜小帅回家那天,郭家别墅的氛围虽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但郭母的热情周到和郭父虽不苟言笑却并未刁难的态度,都像温暖的涓流,细细抚平了姜小帅心底最后那点忐忑。   餐桌上,郭母不断给姜小帅夹菜,询问着他学业上的事情,眼神里的喜爱不似作伪。   郭父虽话不多,但在郭城宇提及姜小帅在医学上的专注和潜力时,也会微微颔首,偶尔问上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正常关切,并无轻视。   甚至在他离席接个重要电话的空档,郭父还破天荒地主动对姜小帅说了一句:“城宇性子跳脱,你……多担待。” 这话听着像是挑剔自己儿子,实则是一种隐晦的认可与托付。   姜小帅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他知道,这道最难跨越的关卡,在郭城宇的努力和他自身“润物细无声”的温和下,算是平稳度过了。   走出郭家大门时,他紧紧回握住郭城宇的手,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亮。   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来自家庭内部的压力,已然消散大半。   反观池骋和吴所谓这边,气氛则要微妙和紧张得多。   池骋像一头高度警惕的豹子,自回国第一天起,就进入了全面戒备状态   。他深知自己父亲的秉性——池远端绝不是那种会轻易妥协的人。   之前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或者是他在观察,在等待最佳的发难时机。   池骋几乎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吴所谓学校周围布下了一张无形的防护网。   保镖们化装成各种身份,二十四小时轮班,确保吴所谓始终在保护圈内。   他甚至亲自检查吴所谓的课程表,推算他每天可能经过的路线,将各种意外情况都做了预案。   他由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甚至生出一种诡异的期待——那悬在头顶的“闸刀”要落就快点落下来,这种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等待,最是磨人。   他宁愿面对父亲雷霆万钧的正面交锋,也不愿忍受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精神煎熬。   然而,与他这种高度紧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事人吴所谓的态度。   吴所谓由最初得知池远端可能干预时的紧张,到后来发现生活一切如常,便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变得有些“随意”了。   他并非不重视,而是他的思维模式更简单直接:他和池骋彼此相爱,经历了那么多才在一起,连拉斯维加斯的证书和意定监护协议都签了,关系坚不可摧。   至于池父的态度,他当然希望得到祝福,但如果得不到,那也不是他和池骋之间的问题。   他相信池骋有能力处理好,而他自己,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完成学业,还有他的设计。   他有时甚至会反过来安慰池骋:“你别太紧张了,我看叔叔……也许没那么反对了呢?佳丽姐不也站在我们这边吗?”   池骋看着他家小混蛋这副没心没肺、全然信赖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将更多的担忧压在心底,把保护网织得更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历一页页翻过。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从嫩绿到浓荫,再到渐渐泛黄。   几个月过去了,池远端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吴所谓的学业按部就班,甚至因为表现优异,还参与了一个大的设计活动。   生活平静得仿佛一潭深水,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久而久之,连池骋这般意志坚定的人,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父亲真的默认了?或许是姐姐池佳丽在其中斡旋起了作用?或许是父亲年纪大了,心态有所转变?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他开始减少明面上的保镖,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几个人手,行动也更加隐蔽。   他告诉自己,也许是时候,尝试着过一种更接近“正常”的生活了。   这天,是吴所谓一门重要专业课程的期末考试。   池骋早早处理完公司事务,亲自开车等在学校门口。   他看着手机上吴所谓之前发来的信息:“考完了!感觉还不错。你别着急过来,我先把一些参考书放回宿舍,太重了。等你差不多下班点再来接我就好,我等你。”   字里行间透着考完试的轻松和对他的体贴。   池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回复道:“好,我就在附近,你弄好了告诉我。” 他想着,等小混蛋出来,要带他去那家他念叨了很久的私房菜馆,好好庆祝一下考试结束。然后休息几天,就按照原计划,带他回去看望吴妈。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他坐在车里,听着舒缓的音乐,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耐心等待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距离吴所谓说回宿舍放书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就算宿舍离得远,也该回来了。   池骋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他再次拨通吴所谓的电话,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池骋的瞳孔骤然收缩。   吴所谓的手机很少关机,尤其是在知道他会来接的情况下。   那股被平静生活暂时压抑下去的危机感,如同休眠的火山,瞬间喷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他立刻联系了安排在校园内的保镖,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找人!立刻!去他宿舍,去他常去的自习室、图书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池骋而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是父亲终于动手了?还是遇到了别的意外?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复:“池哥,宿舍没人,书散在桌上,好像刚回来过。”   “自习室和图书馆都找过了,没有。”   “监控……宿舍楼道的监控有一段短暂的故障……”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吴所谓,在他的保护圈刚刚出现一丝缝隙的时候,失踪了。   池骋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他眼底翻涌着狂暴的怒意和深深的自责。   放松警惕?他怎么能放松警惕?!他早该知道,那悬着的闸刀,不是不会落下,只是在等待他最松懈的瞬间。   ……   而此刻的吴所谓,正处于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记得自己考完试,心情轻松地背着沉重的医学书往宿舍走。   边走边想着晚上和池骋吃什么,嘴角还带着笑。   就在距离宿舍楼不远的那条林荫小径上,两个穿着看似普通、但动作极其利落的男人拦住了他。 第359章 池佳丽(40)   “吴所谓先生吗?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坐坐。” 语气还算客气,但姿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吴所谓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摸手机,却被其中一人巧妙地隔开。“抱歉,暂时需要您配合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感觉颈后微微一麻,视线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树影和迅速暗下来的天空。   再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装修极为考究、充满中式古典韵味的书房里。紫檀木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各类摆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他躺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头,坐起身,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端坐在巨大红木书桌后,正慢条斯理品着茶,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他的男人。   池远端。   吴所谓在池佳丽的两次婚礼上都见过他,虽然从未近距离交谈,但对这张与池骋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具威严和压迫感的面孔,印象极为深刻。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惧并没有完全占据心神。   他看着池远端,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哦,闸刀终于落下来了。落下来了也好,省得池骋整天提心吊胆。   池远端放下茶杯,看着这个被自己“请”来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服,因为刚醒,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点学生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在最初的茫然过后,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好奇?打量着自己。   池远端刻意板起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威严甚至带着点凶狠,试图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对方:“醒了?知道我是谁吗?”   他预想了各种可能——惊慌失措、强作镇定、愤怒质问,甚至是哭泣哀求。   然而,吴所谓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剧本。   只见吴所谓眨了眨眼睛,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个有点憨,又带着点试探性的笑容,脱口而出:“老……老丈人?”   “……” 池远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老丈人?!这什么跟什么?!按规矩,他明明是公公才对!呸呸呸!都被这混小子带偏了!他赶紧把这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定了定神,强行维持着威严,却发现吴所谓不仅没被他的“恶狠狠”吓住,反而一直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探究多于恐惧。   池远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沉声问:“你在看什么?”   吴所谓闻言,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纯粹得毫无杂质,他语气真诚,甚至带着点赞叹地说:“嘿嘿,老丈人,您和池骋好像呀!”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象未来的画面,补充道,“以后池骋老了以后,一定跟您一样帅。”   这话如同一声轻轻的咒语,瞬间击中了池远端内心深处某个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角落。   他一生强势,居于人上,听过无数奉承阿谀,早已免疫。   但这句话,来自这个被他视为“麻烦”、用非常手段“请”来的年轻人,话语里不掺杂任何功利,只有最直观的感受和最朴素的联想——儿子像父亲,是天经地义;儿子老了像父亲一样帅,是对父亲基因和魅力的最高赞美。   池远端紧绷的面部线条,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弧度,柔和了一瞬。   那刻意营造的凶狠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笑容,一闪而逝。   他迅速收敛了神色,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找回主导权。   但书房里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因吴所谓这声不合时宜的“老丈人”和那句直白真诚的“像您一样帅”,而悄然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变。   池远端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设定的“状况”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事情的发展,可能不会完全按照他预设的轨道前进了。   而吴所谓,看着池远端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他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权谋和算计,但他能感觉到,这位看起来凶巴巴的“老丈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翁婿“交锋”,就在这略显诡异的开场中,拉开了序幕。   而另一边,池骋的世界,开始了翻天覆地的找人大计。   池骋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频率快得有些紊乱。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沉的焦虑。   自从发现吴所谓失联,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线暗线交织成网,洒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信息不断汇集,又不断被否定,吴所谓就像一滴水珠,蒸发在了午后的树荫下,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痕迹。   这种干净利落的消失手法,让池骋的眉头越锁越深。   他不担心父亲池远端。那是他爱的人,父亲手段再强硬,目的也绝非伤害,至多是威慑与“谈判”。   他怕的是其他人,那些被公司迅猛发展势头触动了利益根基的对手,那些在暗处窥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豺狼。   大宝身份特殊,若被那些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各种血腥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让他几乎窒息。必须确认,立刻,马上。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性能优越的黑色跑车发出一声低吼,朝着城西那座戒备森严、却让他倍感复杂的宅邸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精心修剪的草坪边缘,停在主楼前。   池骋几乎是撞开车门下去的,步履生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   佣人恭敬地向他问好,他恍若未闻,径直穿过挑高宽敞、装饰着巨大水晶吊灯的门厅,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360章 池佳丽(41)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弧形楼梯,推开一扇扇房门——客厅、偏厅、小书房、甚至是他父亲从不让人轻易进入的茶室……空的,全是空的。   属于吴所谓的那种带着点随意和温暖的气息,在这里丝毫也感受不到。   正当他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理智时,楼下传来了引擎声。   他快步走到窗边,恰好看到父亲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座驾稳稳停在门前。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池远端姿态从容地迈步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是惯常的、不露喜怒的威严。   时间点卡得如此之巧?   池骋眼神一凛,心中疑窦丛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下楼。   池远端刚踏入玄关,便对上了儿子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一切伪装,直刺内核。   池远端心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怎么突然回来了?公司没事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压迫感,听不出任何破绽。   池骋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找到一丝涟漪:“爸,你刚才去哪儿了?”   “见了个老朋友,喝了杯茶。”池远端答得滴水不漏,一边脱下外套递给佣人,一边自然地走向客厅,“怎么,我现在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了?”他甚至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佣人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池骋的心沉了下去。父亲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近乎完美。   没有一丝惊讶,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吴所谓的失踪与他毫无干系。   他试图从父亲的眼神、动作的细微末节里找到蛛丝马迹,但池远端纵横商场数十年,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此刻更是将情绪掩藏得极好。   “大宝不见了。”池骋直接抛出重磅炸弹,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池远端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眉毛微挑,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不见了?什么意思?吵架了?还是他自己出去散心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看似合理的揣测和关心。   “不可能!他绝不会不告而别!”池骋斩钉截铁,目光依旧锁在父亲脸上,“我担心是生意场上那些人动的手。”   池远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凝重之色:“有线索吗?需要我这边派人……”   “不用。”池骋打断他,声音冷硬,“我已经在找了。”他顿了顿,再次强调,“我只是来确认一下,您这里,真的没有他的消息?”   池远端迎视着儿子的目光,眼神坦然而严肃:“没有。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闹点脾气也正常,你别太着急,兴许明天就自己回来了。”   这番应对,堪称无懈可击。   池骋看着父亲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具岁月沉淀出的威严和深沉的面孔,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他找不到任何破绽。或许,真的不是父亲?或许,自己猜错了方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另一种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如果不是父亲,那大宝此刻的处境……   他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知道了。”池骋最终只是生硬地吐出三个字,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宅邸。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听着那代表儿子离开的声浪彻底消失,池远端一直紧绷的后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直到确认池骋的车确实已经驶离监控范围,才缓缓起身,对候在一旁的心腹管家沉声道:“把人带进来吧,小心点,从侧门。”   几分钟后,吴所谓被两名穿着便装、但动作精干的男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不起眼的侧门走了进来。   他左脚踝肿得老高,脸上因为疼痛和些许尴尬而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原来,池远端原本确实打算将吴所谓安置在公司附近一套更为隐蔽的公寓里。   那里守卫森严,本是万全之策。奈何他低估了吴所谓那看似温顺外表下的执拗和……行动力。   就在看守稍微松懈的片刻,吴所谓试图借助床单从二楼窗户溜走,结果估算错误距离,落地时一脚踩空,结结实实地崴了脚,当场痛得动弹不得。   这一意外彻底打乱了池远端的计划。   无奈之下,他只能临时改变路线,将人带回主宅。   也正因为这个插曲,他们的车队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才恰好与回家寻人的池骋前后脚到达,上演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池远端看着吴所谓肿起的脚踝,眉头紧锁,那里面蕴含的情绪,远比面对儿子质问时要真实复杂得多。他立刻吩咐:“叫陈医生马上过来一趟,快点!”   家庭医生陈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认只是普通的韧带扭伤,并未伤及骨头。   他熟练地进行了冷敷、用药包扎,并嘱咐了近期需要静养、避免承重等注意事项。   听到“无大碍”三个字,池远端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挥挥手让陈医生和佣人都退下,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坐在沙发上、脚被包扎得像个粽子的吴所谓。   吴所谓低着头,不敢看池远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逃跑未遂还伤了脚,这让他之前的“壮举”显得格外狼狈和可笑。   池远端负手而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良久,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怒是叹:“跑?嗯?就你这点本事,还想往哪儿跑?”   吴所谓嗫嚅了一下,没敢吭声。   池远端的目光扫过他被包扎好的脚,又落在他低垂的脑袋上,眼神变幻。   儿子去而复返的担忧,吴所谓受伤带来的意外,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那句“老丈人”和“像您一样帅”而泛起的细微波澜,此刻交织在一起。   不能再出差错了。公司附近的公寓显然已经不够安全——并非指物理上的安全,而是指容易被池骋找到。   而主宅……虽然池骋刚刚来过一次,短期内大概率不会再来,但以那小子的精明和多疑,未必不会杀个回马枪。普通的客房,目标太明显。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通往顶层的那段相对隐蔽的楼梯上。   阁楼。   那里很少有人上去,堆放的大多是些换季的物品、旧家具和一些有年头的杂物,平时除了定期打扫的佣人,几乎无人涉足。   位置在别墅的最高处,窗户为了美观和防水,设计得并不大,而且距离地面的高度……池远端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除非吴所谓真想不开,否则绝无可能再从窗户逃脱。   一个绝佳的、临时的“安置”点。   “收拾一下阁楼。”池远端对管家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把他用的东西都搬上去。准备些舒适的垫子和靠枕,灯光调亮些,别太暗沉。再搬个单人沙发上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动作轻点,尽快安排好。”   管家领命,立刻带着佣人去准备了。   池远端重新看向吴所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在你好利索之前,就安心在阁楼上待着。那里清静,适合养伤。”他特意加重了“养伤”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脚踝,“也省得你……再有什么不必要的‘活动’。”   吴所谓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池远端那深邃难测的目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认命地点了点头。   很快,阁楼被简单却精心地布置了一番。积尘被拂去,杂物被归拢到角落,中央区域铺上了厚厚的地毯,摆放了柔软的躺椅和靠垫,旁边甚至添了一张小茶几和一盏光线温暖的阅读灯。   一扇小巧的天窗透下淡淡的月光,为这个原本略显沉闷的空间增添了几分静谧。   吴所谓被搀扶着,一步一步,有些艰难地踏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每上一级,都仿佛离下面的世界远了一分。   当他最终踏入这个临时居所时,看着窗外被切割成方块的、遥远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而楼下,池远端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摩挲着紫檀木窗棂冰凉的质感。   儿子焦急离去的背影,吴所谓被扶上阁楼时那略显单薄和落寞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阁楼里异常安静。   时间仿佛被这方狭小的空间拉伸、凝滞,变得粘稠而缓慢。吴所谓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斜上方那扇小小的天窗。   窗外,是一片被窗框规整切割开的、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飞鸟的影子极快地掠过,像一声来不及捕捉的叹息。 第391章 池佳丽(42)   脚踝处传来隐隐的、沉闷的胀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失败且狼狈的逃亡尝试。   不动的时候,痛感并不尖锐,只是一种顽固的存在,如同他此刻的处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手机不在身边,这切断了他与外界、尤其是与池骋唯一的直接联系通道。   池骋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池骋一定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焦躁、暴戾,动用一切力量掘地三尺地寻找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或深情的眼睛里,此刻必然烧灼着冰冷的火焰和深切的担忧。   想到池骋会因为他的失踪而承受怎样的煎熬,吴所谓的心就一阵阵发紧,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懊恼和一丝隐秘的、被如此珍视的酸涩暖意。   他叹了口气,试图挪动一下身体,换了个姿势,但脚踝的束缚感让他动作笨拙。   无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聊,伴随着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在这个被精心“收藏”起来的空间里,他除了思考和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发呆解决不了问题,也驱散不了无聊。吴所谓深吸一口气,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他环顾这个刚刚被打扫过的阁楼。虽然杂物被归拢,添置了家具,但依旧保留着储藏室的气质,角落里堆叠着蒙尘的箱子,一些用防尘布盖着的物件轮廓模糊。   寻宝。   这个孩子气的念头忽然闪现。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探索一下这个池家大宅被遗忘的角落,或许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打发这难熬的时光。   他单脚着力,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扶着墙壁,慢慢地向那些堆积的角落挪去。灰尘的气息混合着檀香的余韵,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他掀开第一个箱子的防尘布,里面是一些过季的衣物,质地精良,但款式显然属于多年前。第二个箱子里则是些旧书刊,纸张泛黄,带着霉味。他耐心地,或者说,无聊地继续翻找。   第三个箱子显得有些沉重。打开后,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里面是玩具。不是现在孩子玩的那种电子化、智能化的玩具,而是带着明显年代感的铁皮玩具车、木质飞机模型,还有一些造型朴拙的积木。   它们被保存得很好,虽然有些漆面已经磨损,但看得出主人的爱惜,或者至少是佣人定期打扫的功劳。   吴所谓拿起一辆红色的铁皮消防车,用手擦了擦车顶的灰,车轮居然还能灵活转动。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面容冷峻的男孩,抿着嘴唇,在地板上沉默地推着这辆小车的情景。   那一定是小时候的池骋。想到那个总是气场强大、掌控一切的池骋,也曾有过这样稚嫩的童年,吴所谓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继续翻找,他又发现了一个老式的胶片相机,还有一个更早些的、砖头块似的便携式摄像机。相机已经打不开了,电池仓有些锈蚀。摄像机更是沉甸甸的,插电也无反应。   若是以前,吴所谓大概会感叹一句“坏了啊”,然后就将它们放回原处。但此刻,他有的是时间,而且,一种久违的、想要动手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   可别小瞧他。   池骋总笑他抠门,一个衣服穿到破也愿意穿着。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池骋那样出身的人很难真正理解,这种“抠门”是生活磨砺出的本能。   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他,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看着母亲疲惫的身影,吴所谓从小就明白,能省则省,东西坏了,第一反应不是扔,而是试着修。   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老旧的电视机……他不知道拆装过多少回,对着图书馆借来的维修手册一点点琢磨,用攒下的零花钱买最便宜的零件更换。   那双如今被池骋养得细嫩了些的手,曾经也沾满油污,熟练地挥舞着螺丝刀和电烙铁。   遇到池骋之后,他的生活天翻地覆,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这些技能也渐渐被束之高阁。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手艺,并没有遗忘。   他目光扫过阁楼角落的一个工具箱——之前打扫时佣人可能觉得有用,没有搬走。这简直是天意。   吴所谓挪过去,打开工具箱,里面螺丝刀、钳子、万用表等工具一应俱全,虽然有些旧,但保养得不错。   他先拿起那个胶片相机,小心地拆开外壳。内部结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但基本的电路原理相通。   他用万用表一点点测试,发现是电池漏液导致内部线路板的一个触点腐蚀断路了。他找到一小段替换的电线,用烙铁小心翼翼地焊接上,清理掉锈迹。   接着是那个摄像机。这个更麻烦些,电源部分似乎有问题。   他耐着性子,对照着依稀还记得的电路知识,一点点排查。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脚踝的疼痛似乎也被暂时忘却。当他终于找到那个烧毁的电容,并从一台废弃的旧收音机主板(同样在杂物堆里找到的)上找到一个参数相近的替换上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接上了电源。   摄像机侧面的一个小指示灯,幽幽地亮起了绿色的光。   成功了!   一股久违的、带着成就感的喜悦涌上心头,冲淡了被囚禁的郁闷和无助。   他找到配套的充电器(幸好也在一旁),给摄像机充上电。等待充电的间隙,他心情颇好地摆弄着那个修好的胶片相机,虽然里面没有胶卷,但听着快门“咔嚓”的清脆声响,也感到一种满足。   过了一会儿,估计电充得差不多了,他按下摄像机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出有些模糊、带着噪点的画面。居然是好的!   他好奇地按动播放键。存储卡里居然还有内容。 第392章 池佳丽(43)   画面跳动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穿着黑色小西装、打着红色领结的男孩,站在一个巨大的、装饰着鲜花的蛋糕前。   男孩绷着一张极其漂亮却毫无表情的脸,眼神酷酷地看着镜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不耐烦。   是池骋!小小的池骋!   吴所谓的心瞬间被击中了。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画面里的小池骋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如同洋娃娃,但那股子天生的冷峻和疏离感已经初具雏形。   他似乎在参加一个生日派对,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但他只是安静地(或者说是不情愿地)站在那里,像个小冰山。   接下来的片段更是让吴所谓差点笑出声。   画面一转,似乎是在某个花园里,年纪稍大一些的、大概七八岁的池骋,正和一个穿着……粉色蕾丝边花裙子、头上还戴着个夸张蝴蝶结发卡的男孩扭打在一起!   那个穿着裙子的男孩,虽然面容稚嫩,但吴所谓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郭城宇!   天啊!郭城宇还有这种黑历史!吴所谓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画面里,小池骋显然占据了上风,一脸嫌弃地想把小郭城宇推开,而穿着裙子的郭城宇则气鼓鼓地,试图去揪池骋的头发。   这画面太美,他一定要存下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给“师傅”看看!这绝对是能嘲笑郭城宇一辈子的宝贵素材!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些珍贵的影像资料,里面记录了不少池骋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片段。   有他面无表情地弹钢琴的,有他在运动场上奔跑跳跃的,有他捧着奖状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酷样……每一个片段,都让吴所谓对池骋的过去有了更鲜活的认知,也让他心里那片名为“池骋”的土壤,更加柔软和充盈。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从小帅到大的酷哥,脸上的笑容傻乎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和骄傲。   正当他沉浸在这些意外发现的“宝藏”中,对着屏幕上穿着背带裤、一脸严肃的小池骋发笑时,阁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池远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和两碗米饭,香气瞬间弥漫在阁楼略显沉闷的空气里。   他原本是打算让佣人送饭上来的。   吴所谓脚不方便,尽量少移动为好。但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他亲自端了上来。或许是因为下午那声“老丈人”和那句“像您一样帅”还在他心里泛着微澜;或许是因为吴所谓崴脚后那强忍疼痛、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生出了一丝长辈式的怜惜;又或许,只是他一个人在那张巨大的餐桌前吃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无聊。   然而,他推开门看到的,并不是预想中年轻人因被囚禁而沮丧、颓唐或戒备的画面。   相反,吴所谓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受伤的脚小心地搁在一旁),手里捧着那个他很多年没见、以为早就坏了的老式摄像机,对着屏幕,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纯粹、明亮,甚至带着点傻气,在暖黄色的阅读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温暖。   听到开门声,吴所谓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他看到池远端,显然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想藏起手里的摄像机,像个偷吃糖果被抓住的孩子。   池远端的目光扫过他手里正在工作的摄像机,又落在他那明显刚进行过“维修工作”、还沾着一点灰尘的手指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清澈的、带着些许慌乱和残留笑意的眼睛上。   空气中,饭菜的香气与旧物的尘埃气息混合,一种微妙而奇异的氛围,在安静的阁楼里,缓缓流淌开来。   阁楼里那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将两人对峙——或者说,一方试图沟通,一方坚定守卫的无声疆场,晕染出了一层看似温和的假象。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饭菜的暖香,与旧物特有的尘埃气息、檀香的余韵交织,形成一种停滞而微妙的氛围。   池远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吴所谓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受伤的脚踝被小心地安置在软垫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微风却也绝不弯折的青竹。   那双大眼睛里,方才翻阅旧影像时的璀璨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见底的、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坚定如此纯粹,反而让池远端那些在商界无往不利的权衡与说服技巧,显得有些无处着力,甚至……略显苍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非不近人情,也并非对眼前这孩子全无好感。   恰恰相反,正是那一点不自觉滋生出的、带着些许怜惜与欣赏的好感,让他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缓,试图抹去所有属于上位者和长辈的压迫感,只留下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劝导。   “吴所谓,”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平和,“你现在还小,刚进入大学没多久?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人生最好的光景,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白纸,未来有无限的可能,等着你去描绘。”   他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试图拉近距离的姿态。“这个世界很大,也很精彩。你应该趁着年轻,多去走走,多去看看,多去尝试不同的生活,接触不同的人。感情的事情,尤其如此。有时候,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或者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就会误以为眼前的一方天地就是全世界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吴所谓的反应。年轻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嘴唇微微抿着,那双会发光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水,映着灯光,却不见波澜。   池远端继续道,语气更加语重心长:“人生的路很长,会遇到很多风景,很多人。有些风景只是路过,有些人只是过客。不要把所有的希望和情感,都过早地、孤注一掷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风险太大了。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变数谁也说不好,何必现在就急着把自己‘绑’住呢?多尝试,多经历,你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最适合你的。”   他话语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池骋并非他唯一的、最好的选择,他不该在这棵树上吊死。   吴所谓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犹豫,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他只是等池远端的话音完全落下,阁楼重归寂静之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池远端,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敲打在空气里:   “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谢谢您……为我考虑。”他先表达了礼貌,但接下来的话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但是,您说的‘多尝试’,对我没有意义。我不是喜欢一片森林,我只是认准了一棵树。我不是需要去经历很多人才能确定心意,我从很早就知道,我只喜欢池骋一个人。只有他。”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缺乏华丽的辞藻,却像最坚硬的磐石,稳稳地矗立在那里,任你海浪如何拍打,岿然不动。   那里面蕴含的情感太过纯粹和炽热,反而让一切功利性的、权衡利弊的劝说都显得黯淡无光。   池远端一时语塞。   他预想过吴所谓会反驳,会争辩,甚至会用他和池骋之间的感情来试图打动他,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绝对姿态来宣告。   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比如分析现实压力、家族责任等等,都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微微蹙眉,试图换个角度,切入一个他认为是核心,也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再喜欢……”他加重了这三个字的语气,“你们终究是两个男生。这……毕竟不是主流。现在或许觉得感情能战胜一切,可以不管不顾,但等到年纪再大些呢?社会舆论、家庭压力,还有……传承的问题。我们这样的家庭,终究是需要后继有人的。两个男生在一起,没有法律的保障,没有血脉的延续,这种关系太脆弱,能走多远?最终,你们各自还是要回归‘正常’的轨道,结婚,生子,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这是他,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传统观念,认为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生物学上的差异,社会结构的约定俗成,像一道天堑,横亘在眼前。   然而,吴所谓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池远端预期中的迷茫、挣扎或是痛苦。   他的眼神反而更加清亮,仿佛池远端提出的不是一个难题,而是恰好印证了他某个再清晰不过的认知。   他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耐心的解释意味:   “叔叔,您弄错了一件事。”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对方清晰地接收,“我并不是喜欢男生。” 第393章 池佳丽(44)   池远端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之前说的都是假话?   紧接着,吴所谓的话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穿透了所有迷雾,直抵核心:   “我是喜欢池骋。”他说道,目光坦然,毫无躲闪,“只是池骋,他恰好是个男生而已。”   “……”   一瞬间,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灯光光束中缓缓飘落的细微声响。   池远端彻底被噎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说教、劝诫、甚至带着些许威胁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吴所谓,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天空是蓝色的”一样简单的表情,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辩论逻辑。   这不是在争论同性恋的合理性与社会接纳度,这不是在探讨传宗接代的必要性,这甚至不是在宣扬爱情至上。   吴所谓的话,完全跳脱了所有这些框架。   他将池骋这个人,从“男性”这个性别标签里剥离了出来,或者说,在他这里,“池骋”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远远凌驾于其性别属性之上。   他不是被男性的特质所吸引,他只是被池骋的灵魂所吸引。   而池骋的灵魂,恰好寄居在一个男性的身体里。如此而已。   这是一种何等纯粹、又何等霸道的认定!它无视一切世俗的规则和界限,只忠于内心最原始、最真实的情感指向。   池远端张了张嘴,想说“这有什么区别?结果不都是一样?”,想说“你这是诡辩”,想说“现实不会因为你的认定而改变”……但看着吴所谓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迷茫、妥协或者投机取巧,只有一片坦荡的、炽热的赤诚。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基于现实、利益、传统的论据,在这样一种近乎“唯心”的、纯粹情感层面的宣告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庸俗。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词穷了。   眼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棘手。   他不是靠伶牙俐齿反驳,也不是靠激烈情绪对抗,他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守护着他内心那座名为“池骋”的城池,并且明确表示,这座城池的建立,与城牆是由什么材料砌成的无关,只与城里住着谁有关。   这种坚定,超出了池远端的经验范畴。他习惯了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的筹码交换,习惯了人际交往中的虚与委蛇和利益权衡,却很少遇到这样毫无技巧、全凭本心的“硬碰硬”。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池远端才有些疲惫地、近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今晚的谈话,无法再进行下去了。至少,沿着他预设的这条路径,已经走不通了。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依旧坐得笔直的吴所谓。   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年轻人身上,那里面有审视,有不解,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羡慕这种年轻时才可能拥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和纯粹?   “你……”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再好好想一想吧。不只是想池骋,也想一想你自己,想一想你的家人,想一想……未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力感。这番话,与其说是劝导,不如说是一种暂时休战的宣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显得有些沉闷。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阁楼里,重新只剩下吴所谓一个人。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挺直脊背的坐姿,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受伤的脚踝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又传来了隐隐的胀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却因刚才的维修工作而沾了些许灰尘的手指,然后目光转向那个已经被他修好的、静静躺在角落的摄像机。屏幕上,似乎还残留着小池骋那张酷酷的小脸。   池远端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确实激起了一圈涟漪。   但湖水深处,那份认定,却如同沉底的礁石,纹丝不动。   多想一想?他早就想过了。从意识到自己对池骋的感情超越界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反复地想。   想他们的身份差距,想可能面临的阻力和非议,想未来的不确定性……他想过所有池远端可能会提到的问题,甚至想得更多。   可是,每一次深想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些问题很重要,很现实,但和“失去池骋”这个选项比起来,它们都变得可以面对,可以克服,或者,至少可以尝试着去一起承担。   他不是天真地以为前路一帆风顺,他只是清楚地知道,没有池骋的那条路,哪怕再“正常”、再“顺利”,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我不是喜欢男生,我只是喜欢池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极浅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的反驳,而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灯光柔和,尘埃落定。   阁楼再次被寂静包裹,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无聊和空虚不同,它里面蕴含了一种经过交锋后更加明晰的坚定,以及一种孤独却并不孤单的等待。   他知道,池骋一定会来。而在那之前,他要守住的,就是自己的这颗心。   而门外,走下楼梯的池远端,脚步缓慢,眉头微锁。   吴所谓最后那句话,依旧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只是池骋恰好是个男生……”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这孩子,远比他以为的要执拗得多。也……特别得多。 第394章 池佳丽(45)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着城市。   池家大宅的阁楼里,却难得地流淌着一种异样的安宁。   吴所谓躺在临时铺设却足够柔软舒适的床铺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白日里从旧箱笼中翻出的、混合着檀香与尘埃的,属于池骋过去时光的气息。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那辆红色铁皮消防车的光滑漆面,以及摄像机屏幕上那小小白皙、表情酷酷的脸庞的触感。   与以往身处陌生环境,尤其是被半强制地带到这里的紧张不安不同,这一夜,他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个阁楼,不再仅仅是一个拘禁他的华丽牢笼,更像是一个时间的胶囊,一个藏着池骋成长密码的秘密基地。   他在这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触摸到了爱人遥远的童年,窥见了他不曾参与的过往。   那些模糊的影像,那个穿着小西装一脸不耐、那个与穿裙子的郭城宇扭打、那个在运动场上奔跑的稚嫩身影……都化作了最温柔的安抚,驱散了被囚禁的阴霾与对未知的焦虑。   他想着池骋发现他不见后,会是如何的焦灼暴怒,如何动用一切力量疯狂寻找。   想到那双总是盛着戏谑或深情的眼眸此刻必然烧灼着冰冷的火焰与深切的担忧,他的心依旧会发紧,带着无能为力的懊恼。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被这些“宝藏”滋养出的信念油然而生——池骋绝不会放弃他。   他们之间,隔着再远的距离,有着再多的阻碍,那个男人也一定会披荆斩棘地来到他身边。   在这种混杂着心疼、思念与坚定信念的复杂情绪中,白日修复相机的专注消耗了精力,对池骋童年影像的反复回味熨帖了心灵,吴所谓竟没有像前几夜那样辗转反侧。   阁楼的老式窗户透进稀疏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在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中,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然而,城市的另一端,有人却彻夜未眠。   池骋站在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人间星河。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掉。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线条紧绷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焦躁、暴戾,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消息也零星传回一些,但关于吴所谓的具体下落,依旧石沉大海。   每多过去一分钟,他脑海中最坏的猜想就清晰一分。各种可能性都被他反复推演、排查,心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最终,一个他之前不愿深想,此刻却几乎成为唯一希冀的念头浮了上来——是被父亲带走了吗?   如果是竞争对手、仇家……他不敢想象吴所谓会遭遇什么。   但如果是父亲池远端……至少,大宝的生命安全是无虞的。   那个老狐狸,手段或许强硬,目的或许不纯,但绝不会真正伤害吴所谓的人身安全。这成了这片黑暗焦虑中,唯一能让他稍微喘息的微弱光亮。   他宁愿吴所谓此刻就在老宅里,被限制了自由,也好过流落在外,遭遇不可测的危险。   这种“情愿”,带着多少无奈与自我安慰,只有他自己清楚。   天光微熹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脚下的烟蒂已经堆了少许。   一夜未眠,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冷峻阴沉,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阁楼窗户的格子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所谓醒来,脚踝处的胀痛依旧存在,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他被佣人小心地搀扶下楼,来到餐厅。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景象让他微微咋舌。   琳琅满目的早餐几乎铺满了半张桌子。   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大的小笼包、金黄酥脆的油条、热气腾腾的豆浆、熬得浓稠软糯的各色米粥、精致的广式点心、还有一旁单独摆放的西式餐区: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黄油、果酱、煎蛋、培根、香肠、甚至还有一小盘蔬菜沙拉。   这简直像是在招待一个庞大的考察团。   池远端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面前的餐具旁,摆放的食物却极其简单:一碗清浆,一根油条,一枚白水煮蛋。   与满桌的丰盛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到吴所谓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餐桌旁,目光在那一片“饕餮盛宴”上逡巡,便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地开口:“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让他们准备了些。挑你喜欢的吃就行,不用拘束。”   吴所谓讷讷地应了一声,在佣人的帮助下坐下,看着眼前的中西美食,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这种过于周到的招待,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客人”(或者说“人质”)的身份。他最终只夹了一个小笼包,舀了一小碗白粥,默默地吃了起来。   池远端吃着简单的油条豆浆,偶尔抬眼瞥一下对面安静进食的年轻人。   吴所谓吃东西很专心,速度不快不慢,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大眼睛,显得格外乖巧。   池远端心里那点因为“绑架”而残存的微妙愧疚感,似乎又被勾起来一点点。这孩子,确实不像是有太多心机和贪欲的样子。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气氛有种诡异的平和。   然而,这份平和很快就被打破了。   玄关处传来一阵响动,伴随着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以及一道温柔却带着疑惑的女声:“远端?你今天没去公司?怎么准备了这么多早餐,有客人吗?”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池母钟文玉,她穿着一身质地优良的藕色旗袍,外搭一件薄针织开衫,气质温婉。   她脸上带着刚回家门的松弛,目光落在长桌丰盛的早餐上,随即自然地转向餐桌旁的人。   当她的视线触及到安静坐在那里,正抬着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吴所谓时,钟文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错愕。   “吴……吴所谓?”她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另一个必然应该出现的身影,“你怎么会在这里?池骋呢?”   没有看到儿子的身影,她的目光立刻锐利地转向了主位上的丈夫。   池远端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身体就有瞬间的僵硬,此刻接收到妻子质询的目光,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动作略显仓促,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知夫莫若妻。   钟文玉瞬间就明白了。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邀请或偶遇。   是她这个专横的丈夫!肯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把人家孩子给“请”(或者说绑)到家里来了!   跟在钟文玉身后进来的,是池佳丽。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裤装,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和看热闹的神情。   她自然是早就通过自己的“系统”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正是因此,才“恰好”带着母亲回了老宅。   此刻,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幕即将上演的家庭剧。   钟文玉没好气地瞪了池远端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不满、责备和“待会儿再跟你算账”的意味。   但她终究是涵养极好的大家闺秀,没有立刻在吴所谓面前发作。她转向吴所谓,努力缓和了语气,带着关切问道:“所谓,你……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到家里来了?”   吴所谓见到池母和池佳丽,连忙放下筷子,想要站起身问好。   他一时情急,忘了自己脚踝的伤势,右脚刚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一旁歪去!   “啊!”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沉重的实木餐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地。   但桌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桌上的碗碟也跟着晃了晃,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池远端几乎是瞬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吴所谓那副狼狈样,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混合着担忧和不耐烦的语气,脱口而出:“你小子!脚上有伤自己不知道?毛毛躁躁的,还不小心点!”   这话听起来是责备,但里面蕴含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让熟悉他性格的钟文玉和池佳丽都微微挑眉。   吴所谓扶着桌子,站稳了身体,脚踝处传来一阵阵更加清晰的痛感,让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脸色微微发白,对着池母连忙道:“阿姨,我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没站稳。”   钟文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担忧地扶住他的胳膊,连声问:“怎么了这是?脚怎么了?受伤了?严不严重?看医生了没有?”她一边问,一边目光再次扫向池远端,眼神里的质问意味更浓了——不仅把人绑来,还让人受伤了?   池远端被妻子看得更加不自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是因为他绑架了吴所谓,吴所谓在试图逃跑的过程中,从墙上跳下来不小心崴到的?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第395章 池佳丽(46)   就在池远端语塞,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吴所谓抢先开口了,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对钟文玉说道:“阿姨,您别担心,真的不严重。就是……就是我自己昨天不小心,走路没注意,崴了一下。已经看过医生了,说休息几天就好。”   他轻描淡写地将受伤的原因揽到了自己身上,绝口不提与池远端有关的任何一个字。   这番话一出,池远端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吴所谓。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主动替他(或者说替这整件不光彩的事)遮掩。   钟文玉也是微微一怔,看了看吴所谓真诚(至少看起来足够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表情复杂的丈夫,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追问下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钟文玉拍着吴所谓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快坐下快坐下,脚受伤了可不能乱动。”她扶着吴所谓重新坐回椅子上,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脚踝处。   一场小小的风波,因吴所谓的一句话暂时平息。   早餐桌旁,人数增加了,气氛却变得更加微妙复杂起来。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进餐厅,照亮了满桌的佳肴,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心思各异的表情。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将一室暖融与满桌精致早餐氤氲得更加诱人。然而,这其乐融融的表象之下,暗流方才稍歇。   吴所谓因脚伤险些摔倒的小插曲,被他一句“自己不小心”轻描淡写地带过,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了不同的涟漪。   池远端因吴所谓的“识趣”遮掩,心中那点微妙的愧疚与尴尬交织,让他暂时保持了沉默,只是默不作声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豆浆。   钟文玉心疼地扶着吴所谓坐下,仔细查看了他敷着药、略显肿胀的脚踝,确认似乎真的无大碍后,才稍稍放下心来,但看向丈夫的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消散的责备——无论如何,孩子是在他这里受的伤,他脱不了干系。   池佳丽则悠然自得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她目光在父亲略显不自在的脸和吴所谓强装镇定却依旧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微笑。这池家大宅,可是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妈,刚下飞机,一起再用点吧。”池佳丽主动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她指了指满桌的早餐,“正好,今天准备得多,看来爸也是有心了。”她这话意有所指,池远端听得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钟文玉也确实饿了。飞机上的餐食不合胃口,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人疲惫,此刻闻到熟悉的家常饭菜香气,食欲也被勾了起来。   她点点头,在吴所谓旁边的位置坐下,佣人立刻添上了两副干净的碗筷。   “是啊,飞机上的东西,总是差些意思。”钟文玉叹了口气,夹起一个晶莹的虾饺,又关切地看向池佳丽,“佳丽,你感觉怎么样?还想吐吗?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让厨房再给你做。”   池佳丽摆摆手,夹起一块煎得金黄的煎饺,满足地咬了一口:“唔……回到国内,呼吸到这片土地的空气,感觉什么都好了!吃嘛嘛香!还是家里的饭对胃口。”她说着,又舀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吃得津津有味。   池远端看着女儿胃口大开的样子,这才从刚才的复杂情绪中稍稍抽离,想起了关键问题。   他放下筷子,看向妻子和女儿,语气带着真实的疑惑:“对了,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也没听你们说具体行程,不是说还要在欧洲多待一段时间吗?”   提起这个,钟文玉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明亮而喜悦的光彩,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属于准外婆的欣喜。   她放下筷子,握住身边池佳丽的手,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远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们急着回来,就是因为佳丽——她怀孕了!”   “怀孕了?!”池远端闻言,先是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一种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脸庞,连平日里惯常的严肃刻板都被冲淡了不少。   他猛地看向池佳丽,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求证,“真的?佳丽?什么时候的事?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早点说!”   他连珠炮似地发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目光急切地在女儿脸上和尚未显怀的腹部扫过,那份即将升级做外公的喜悦,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烦心事。   “在国外查出来的,时间还不长。”钟文玉笑着替女儿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就是因为刚怀上,反应有点大,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在国外看着那些西餐就更没胃口了。我想着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回国养着最好,家里的饭菜总归更合口味,环境也熟悉,就赶紧带着她回来了。”   池远端一听,眉头立刻关切地皱起,连忙追问池佳丽:“现在还难受吗?还有没有想吐的感觉?要不要请宋医生过来看看?他是老中医,调理身体最拿手……”那份紧张和关切,与平日里商界大佬的形象判若两人。   池佳丽看着父母为自己忙碌紧张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有点好笑。   她怀孕是真,但所谓的“孕吐严重”不过是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提前回国,顺便搅和一下老爹“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个男娇)这摊子事罢了。   她轻松地笑了笑,又咬了一口吐司,语气随意:   “爸,妈,你们别太紧张了。我真没事儿了。你看我这不是吃得挺好的吗?”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食物,“可能就是水土不服,一回到国内,闻到这油条豆浆的香味儿,什么恶心反胃的感觉都没了!我现在感觉好得很。” 第396章 池佳丽( 47)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粥,宣布了另一个决定:“而且,我打算就在国内生孩子,坐月子。所以啊,未来这大半年,我可就要在家里赖着不走了,你们可别嫌我烦。”   “这说的什么话!”池远端立刻板起脸,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家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安心养胎,需要什么就跟爸爸说!”他此刻完全是一个沉浸在喜悦中的普通父亲,商场上的杀伐果断消失无踪。   “恭喜佳丽姐!”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真诚的祝福响起。是一直安静旁听的吴所谓。他听到这个好消息,也由衷地为池佳丽感到高兴,脸上露出了干净的笑容,那双大眼睛弯弯的,显得格外真诚。   池佳丽对他笑了笑,算是接受了祝福。餐厅里的气氛因为怀孕的喜讯而变得真正热络和温馨起来,仿佛之前的微妙与尴尬都被暂时搁置了。   早餐在一种奇异的混合氛围中结束了——有怀孕的喜悦,有脚伤的插曲,有池远端的心虚,有钟文玉的责备与关切,也有吴所谓努力维持的平静。   佣人撤去餐具,奉上清茶。池佳丽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在父母和吴所谓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拿出了手机。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然后直接按下了拨号键,并且顺手点了免提。   “嘟……嘟……”   规律的等待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地回荡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只手机上。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极其低沉、沙哑,甚至带着浓浓疲惫和不耐烦的男声,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姐,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   正是池骋的声音。   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吴所谓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几乎能透过这简短的一句话,看到电话那头池骋焦灼、阴郁,如同困兽般的状态。   池佳丽仿佛没听出弟弟语气里的糟糕情绪,语气轻松自如,带着一丝家常的随意:“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跟妈回国了,现在在老宅呢。你过来一趟吧,爸妈都想你了,一起吃个午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是更加烦躁,甚至带着一丝压抑怒火的声音:“我现在没空!过不去!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他口中的“很重要的事”,在座除了刚刚回国的钟文玉,其他人心知肚明——就是寻找莫名失踪的吴所谓。   池佳丽挑了挑眉,一点也不意外会被拒绝。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然后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却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听清楚的语调,继续说道:   “哦,那就算了。既然你不想和弟妹见面就算了,那我……”   她的尾音故意拖长,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   “弟妹”这两个字,如同具有魔力一般。   几乎就在她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手机被猛地砸在桌子上,或者是车门被狠狠甩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到几乎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引擎被粗暴启动的轰鸣声!   “……” 池佳丽听着电话里传来的这一连串兵荒马乱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个预料之中、带着点戏谑和满意的笑容。   她甚至没再说话,只是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   电话那头,只剩下汽车引擎咆哮着绝尘而去的背景音,以及……或许是池骋因为过于急切而粗重异常的呼吸声?电话并没有被挂断,但显然,它的主人已经顾不上它了。   餐厅里一片寂静。   钟文玉有些茫然地看着女儿,又看看表情各异的丈夫和吴所谓,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这电光火石间发生了什么。   池远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这混世魔王回来了,这家,是别想消停了。   而吴所谓,则低垂着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色,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   池佳丽那声“弟妹”,以及电话那头池骋瞬间失控的反应,像一股强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来了。   他一定,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这里,飞驰而来。   池骋的到来,像一阵裹挟着焦灼与风暴的疾风,瞬间打破了池家老宅早餐后那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涌动的微妙平衡。   几乎是在池佳丽挂断电话后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就传来了刺耳到近乎撕裂的刹车声——那不是平稳的停驻,而是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急迫,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清晰地传递着来人心中的狂澜。   紧接着,是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餐厅里的众人神色各异。   钟文玉带着些许茫然和期待;池佳丽好整以暇,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微笑;池远端面色复杂,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而吴所谓,则在听到刹车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是期盼,是委屈,是近乡情怯的慌乱,还是连日来压抑后的骤然松懈?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砰!”   餐厅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推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池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从外面裹挟进来的、尚未平息的躁动气息。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却又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危险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几乎是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那个坐在母亲钟文玉身旁、低着头的清瘦身影。   那一刻,他眼中翻涌的所有焦灼、愤怒、担忧、后怕……种种激烈情绪,都化为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与确认。   “大宝!”他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他几个大步跨上前,完全无视了在场的其他人,伸手就想去抓吴所谓的手臂,想要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以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让他心力交瘁的幻影。   “阿骋!”钟文玉见状,连忙出声制止,带着一丝嗔怪和提醒,“你小心点儿!小所谓的脚受伤了,刚崴到,你别毛手毛脚的再碰着他!”   池骋伸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这才注意到,吴所谓坐着的姿势有些别扭,一只脚微微踮着,脚踝处虽然被裤脚遮掩,但仔细看,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轮廓。   他眉头瞬间拧紧,蹲下身,视线与吴所谓齐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切:“脚怎么了?什么时候伤的?严不严重?”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吴所谓,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吴所谓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更红了,他下意识地想将脚往后缩一缩,却被池骋虚虚地按住。   他抬起眼,对上池骋满是血丝却写满担忧的眼睛,心头一软,先前那些独自面对池远端时的忐忑、被“软禁”于此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眼中消散了大半。   他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重复着对钟文玉说过的那套说辞:“没事,就是……就是我自己昨天不小心,走路没注意,崴了一下。真的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语气轻松,努力让这件事听起来无足轻重。   然而,就在吴所谓话音落下的瞬间,池骋敏锐地捕捉到,坐在主位上的父亲池远端,脸上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不自然,甚至可以说是心虚的表情。   那表情虽然稍纵即逝,但却没能逃过池骋的眼睛。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若非与他有关,他绝不会露出这种神色。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池骋脑中闪过——大宝的伤,恐怕没那么简单,很可能与父亲的“请人”方式有关。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的小所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受了伤!还是在他池家,在他父亲的手上!   怒火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池远端,那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压抑的愤怒。   池远端被儿子这毫不掩饰的锐利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端起桌上的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第397章 池佳丽(48)   餐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刚刚因为池骋到来而稍显活络的气氛,再次跌至冰点。   父子之间无声的对峙,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然而,池骋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诘问压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问,不是不愤怒,而是此刻,有比追究父亲责任更重要的事——确认吴所谓安然无恙,以及……他环顾四周,发现家人脸上除了因他闯入带来的紧张外,似乎还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喜气?   尤其是母亲钟文玉,看向他的眼神里虽然带着对刚才他鲁莽行为的责备,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是掩藏不住的。   姐姐池佳丽更是优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坐等好戏开场的模样。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如果他没记错,母亲和姐姐应该还在欧洲度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宅?而且,家里的气氛,除了他与父亲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紧张,以及小所谓受伤带来的插曲外,似乎还有一种……洋溢着快乐的底调?   他蹙紧眉头,暂时将关于脚伤的疑问和怒火按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问道:“妈,姐,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有……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他的目光在母亲和姐姐脸上逡巡,带着明显的困惑。   提到这个,钟文玉脸上瞬间阴转晴,不,是瞬间阳光灿烂!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喜悦的出口,立刻站起身,走到池佳丽身边,珍而重之地拉起女儿的手,仿佛展示一件绝世珍宝般,对着池骋,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难以抑制的兴奋:“阿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们急着回来,就是因为佳丽——她怀孕了!你要当舅舅了!”   “怀孕了?!”池骋闻言,猛地一怔,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将他心中原本翻腾的怒火、焦灼和担忧都砸了下去,激起了巨大的惊喜浪花。   他下意识地看向池佳丽,求证般地重复道:“姐?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他那副难以置信、又惊又喜的样子,取悦了钟文玉和池佳丽。   钟文玉笑着替女儿回答:“在国外查出来的,时间还不长。就是因为刚怀上,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我想着在国外这样不行,还是回国养着最好,就赶紧带她回来了。”   池骋消化着这个巨大的喜讯,目光落在池佳丽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一种奇妙的、混合着喜悦和不可思议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要当舅舅了!前世的一些记忆碎片也随之涌入脑海——他想起了姐姐那一对活宝儿子,兜兜和圈圈。尤其是那个古灵精怪、皮肤黝黑得像颗小煤球似的兜兜。   他记得,兜兜虽然是混血,但不知怎的,偏偏遗传了他那位黑人姐夫哈里森 (Harrison) 更显著的肤色特征,成了个十足十的“小黑鬼”。   前世,有一次池佳丽和哈里森有事,把兜兜丢给他和吴所谓照看。那小鬼头人不大,心眼不少,不知怎么躲进了卧室的衣柜里。   当时他和吴所谓久别重逢,干柴烈火,正情到浓时准备做些亲密之事,衣柜里却突然传来了兜兜稚嫩又带着点好奇的声音:“舅舅,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呀?兜兜也要玩!”   那一嗓子,差点没把他和吴所谓吓得魂飞魄散,从此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当时尴尬得要命,但那份属于家人的、闹哄哄的温暖和乐趣,却让此刻的池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切而怀念的笑意。   兜兜那孩子,虽然皮了点,黑了点,但确实招人疼。   他从回忆中抽离,目光柔和地看着池佳丽,真诚地说道:“恭喜你了,姐。” 这份喜悦是发自内心的。然而,恭喜之后,一个疑问随之浮上心头。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家人和吴所谓,并没有看到那个理应出现在这里的高大黑人身影。   “对了,姐,”池骋带着些许疑惑开口,“哈里森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这么大的事,他……”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池佳丽和钟文玉母女俩同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某种……类似于“糟糕,忘了通知”的尴尬表情。   池佳丽摸了摸鼻子,难得地显出一丝心虚,语气也变得有些含糊:“呃……这个嘛……当时查出来怀孕,我孕吐得厉害,看到那些西餐就反胃,妈当机立断就说回国。我们光顾着收拾行李赶飞机了,一下忘了跟哈里森细说……就,就发了条信息说我跟妈先回国了,好像……没提怀孕的事?”   钟文玉也在一旁补充,带着点懊恼:“是啊是啊,光顾着高兴和担心佳丽的身体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人也晕乎乎的,下了飞机又碰到小所谓脚伤的事……这一打岔,就把哈里森给落下了。”   池骋听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看着姐姐和母亲那副“我们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忘了”的样子,心里竟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对比之后的“优越感”。   嗯,比起他那远在海外、可能还在为妻子的突然离去而摸不着头脑,甚至最后一个才知道自己即将当爹的黑人姐夫哈里森,他池骋虽然也被父亲摆了一道,弄得焦头烂额,但至少……他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局外人”。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因为父亲和吴所谓受伤而带来的憋闷,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一点点。   当然,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哈里森恐怕正经历着怎样的困惑和焦急。   可以想象,当那位憨厚(至少表面如此)的姐夫搞清楚状况后,会是如何的手忙脚乱,以及……或许会有一点点小小的怨念? 第398章 池佳丽(49)   随着池佳丽怀孕的消息被正式宣布并得到确认,她在池家的地位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真正成为了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珍宝,重点保护对象。   钟文玉几乎是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女儿身上,嘘寒问暖,安排饮食,紧张得不得了。   池远端也因为即将升级做外公的喜悦,暂时将那些关于儿子和吴所谓的“糟心事”抛到了脑后,对女儿百依百顺,脸上也多了不少真切的笑容。   而池骋,在经历了最初的狂喜、对吴所谓伤势的揪心、以及对父亲行为的愤怒之后,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紧紧挨着吴所谓坐下,一只手始终看似不经意地搭在吴所谓的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另一只手则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吴所谓微凉的手,用力地攥了攥,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力量和安心。   吴所谓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池骋掌心的温热和力度,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微微侧头,对上池骋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未散尽的余悸,以及一种“一切有我”的坚定。吴所谓的心头一暖,悄悄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这一切,都被池远端看在眼里。   他看着儿子对吴所谓那毫不掩饰的在意和维护,看着吴所谓在儿子到来后明显安定下来的神态,再想到吴所谓之前受伤时,不仅没有借机告状,反而主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识大体”(尽管这“识大体”让他更加心虚),以及早餐时那份不卑不亢的平静……   他心中对吴所谓的那层顽固的偏见,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这个年轻人,或许……并没有他最初想象的那么不堪,那么别有用心?   他看得出,吴所谓对池骋,是真心实意的。   而池骋对吴所谓,更是用情至深,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强行分开他们,恐怕只会激起儿子更激烈的反抗,将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   如今女儿怀孕,家里即将添丁进口,正是需要祥和气氛的时候……   池远端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虽然依旧看不上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觉得这有违常伦,难登大雅之堂,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持着坚决反对、势必要将其拆散的态度了。   一种无奈的、眼不见为净的默许,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滋生。只要他们不闹得太过分,不影响到池家的声誉和稳定……他就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自从上次在老宅经历了那场风波,虽然最终因池佳丽怀孕的喜讯和池骋的及时赶到而暂时平息,但吴所谓内心深处那点关于“独立”与“自我价值”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清楚地知道,他和池骋之间的关系,始终存在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家世、背景、财富、社会地位……这些外在的东西,像一道道无形的壁垒。   池骋可以毫不在意,但他吴所谓不行。他不想永远活在池骋的羽翼之下,做一个依附者,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的存在。   他渴望拥有自己的事业,一份能够让他挺直腰杆,与池骋并肩而立的底气。   创业的想法,如同埋在心底的一颗种子,早已破土而出,悄然生长。   他梦想着成立一家属于自己的艺术装置公司,将他那些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想法,变成实实在在、能够打动人心的作品。   那是一个融合了他的热爱、才华与野心的蓝图。   然而,现实最残酷的一环,就是启动资金。   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年轻人,家境普通,哪里来的一大笔钱去支撑一个公司的初期运营?   向池骋开口?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瞬,就被他坚决地否定了。如果依靠池骋的资金,那和他现在这种被“圈养”的状态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想要的,是靠自己真本事挣来的第一桶金,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外界因素的、属于“吴所谓”自己的资本。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开始在网络的海洋里搜寻一切“来钱快”的可能。   兼职、零工、短期项目……他浏览了无数信息,直到一则关于特种养殖——养蛇的信息,跳入了他的眼帘。   介绍里说,某些特定品种的蛇,市场需求稳定,养殖周期相对较短,利润可观。风险与机遇并存。   吴所谓的心跳漏了一拍。   养蛇?光是想到那种冰冷滑腻、吐着信子的生物,他就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从小就对这种爬行动物敬而远之。可是,“利润可观”、“来钱快”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不断诱惑着他。   或许……这是目前唯一一条能让他快速积累创业资金,又不必依赖任何人的路径?   挣扎和犹豫是必然的。   那几天,他吃饭、睡觉,甚至和池骋短暂通话时,脑子里都在反复权衡。   最终,对独立的渴望,对证明自我的执着,压倒了对蛇类的恐惧。他决定,试一试。   也许是老天爷也在帮他。恰逢那段时间,池骋公司的几个重大项目同时进入关键期,需要他亲自奔波处理,加上好兄弟郭城宇的协同,出差变得频繁起来。   这给了吴所谓一个绝佳的时间窗口。他谎称自己找到了一份需要短期培训和实践的兼职,利用池骋不在北京的日子,开始了他的“养蛇学徒”生涯。   学习的地点在北京郊区一个不大不小的养殖场。   第一次走进那弥漫着特殊气味的养殖间,看到一个个叠放的饲养箱里,那些盘踞着、蠕动着、或冷漠或警惕的蛇类时,吴所谓的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是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隔着玻璃观察是一回事,近距离接触甚至是亲手操作,完全是另一回事。   养殖场的老板是个皮肤黝黑、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初学者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怕就别干,这行当,胆子小干不了。”   吴所谓咬了咬牙,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强迫自己靠近。第一步是学习配料投喂,看着那些血淋淋的肉块或是冷冻的小白鼠,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挑战,是清理蛇的粪便。那种混合着尿酸、带着强烈刺鼻气味的粘稠物,第一次清理时,吴所谓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还是没能忍住,冲到外面的水龙头边吐得天昏地暗。   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他扶着墙,感觉自己快要虚脱。那一刻,放弃的念头无比强烈。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这种罪?安安分分地待在池骋身边不好吗?   可一想到那个关于艺术装置的梦想,想到那份渴望独立的执念,他用力抹了一把嘴,用冷水冲了把脸,再次走进了养殖间。老板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一次,两次,三次……吴所谓强迫自己去适应。   他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恶心干呕,到后来能够面不改色地完成清理、投喂、观察蛇类状态等一系列工作。   他甚至开始查阅相关资料,了解不同蛇种的习性、常见病害。   他知道,光是会干脏活累活还不够,必须真正懂得,才能降低风险,提高成功率。   大约半个月后,在一次投喂时,一条性情温顺的王锦蛇从食槽边滑过,蹭到了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像最初那样惊跳开去。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缓缓地伸出手,尝试着,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条蛇的背部。   鳞片光滑而坚韧,带着生命的凉意。   成功了!他没有被攻击,也没有失控。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甚至冲淡了长久以来的恐惧。   他开始尝试上手,从最温顺的品种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拿起、托住。   熟能生巧,他的动作越来越沉稳,心态也越来越平和。他甚至能从蛇类的行为举止中,大致判断出它们的健康状况和情绪状态。   养殖场老板将他的一切努力和进步都看在眼里。   这个看起来清秀甚至有些单薄的年轻人,身上有种不服输的韧劲和超出常人的学习能力。   当吴所谓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基本的养殖技术和管理要点,鼓起勇气向老板提出,想从他这里引进一批蛇苗自己试养,等养成出售后,希望能用这笔钱作为创业启动资金时,老板沉默地抽了支烟,最终点了点头。   “你小子,是块料。行,我帮你。”   吴所谓心中狂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笔象征着独立与希望的创业资金在向他招手。   他真诚地向老板道谢,觉得自已遇到了贵人,这家老板不仅传授技术,还愿意提供种苗,真是守信用,不是那种只收学费糊弄人的骗子。 第399章 池佳丽(50)   然而,吴所谓并不知道,从他第一次踏进这家养殖场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另一双眼睛。   自从上次老宅事件后,池骋心有余悸。他再也不敢完全放任吴所谓独自一人。   即使出差在外,他也安排了信得过的人, 关注着吴所谓的动向,确保他的安全,并及时将情况汇报给他。   所以,吴所谓所谓的“秘密行动”,从一开始,就在池骋的掌控之中。   当池骋第一次收到汇报,说吴所谓去了郊区一家养蛇场学习时,他正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主持会议。   听到消息的瞬间,他差点捏碎了手中的钢笔。   养蛇?那个连看到壁虎都会下意识躲一下的吴所谓,跑去养蛇?! 震惊、心疼、怒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立刻就想订机票飞回北京,把人揪回来好好“教育”一顿。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了解吴所谓,了解他那颗敏感又极其骄傲的心。   他知道吴所谓为什么这么做——为了那该死的、不想依赖他的“创业资金”。   如果他此刻强行阻止,只会伤了吴所谓的自尊,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对抗。   郭城宇在一旁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骋子,有时候,你得让他自己去撞一撞南墙。”   池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明白郭城宇的意思。他不能插手,至少不能明着插手。   他得让吴所谓去“努力”,去“靠自己”,哪怕这个过程让他看得心惊肉跳,心疼不已。   他只是反复叮嘱盯着的人,务必确保吴所谓的人身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于是,在那些吴所谓以为独自奋斗的日子里,池骋在忙碌的出差间隙,通过一条条信息、一张张偶尔偷拍的照片(确保吴所谓没有处于危险中),“陪伴”着他度过了最初恐惧呕吐的阶段,见证了他第一次战战兢兢触碰蛇身,看到了他清理粪便时虽然依旧皱眉却已能忍耐的侧脸……池骋的心情复杂难言。   他气吴所谓的倔强和不顾自身,却又无法不被他的坚持和勇气所触动。他的大宝,为了梦想,真的可以拼尽全力。   当得知吴所谓已经“出师”,并打算从养殖场老板那里引进第一批蛇苗自己饲养时,池骋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太清楚这行的水有多深,一个毫无背景的新手,很容易被坑得血本无归。他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他动用了关系,仔细调查了那个养殖场老板的底细。   果然,那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朴实厚道,背地里做些以次充好、甚至用手段蒙骗新手养殖户的勾当是常事。   池骋甚至查到,他打算卖给吴所谓的,根本不是什么健康的优质蛇苗,而是一批已经被取过蛇胆、体质孱弱、很难养活的“废蛇”!   一旦吴所谓接手,不仅投入的资金会打水漂,前期所有的心血也会付诸东流,这对他的信心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池骋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可以允许吴所谓去经历挫折,但绝不允许有人如此欺骗、践踏他的努力。   在老板即将与吴所谓完成交易的前夜,池骋的人“拜访”了那位老板。   没有威胁,没有暴力,只是“友好”地亮明了一些关于他经营上不太合规的证据,以及池家的背景。   老板是个聪明人,瞬间冷汗就下来了。他这才明白,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背后站着怎样一尊他惹不起的大佛。   于是,交易照常进行。只是,那批注定养不活的“废蛇”,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一批品种优良、健康活泼的顶级蛇苗。   价格?自然是按“废蛇”的价格算的,甚至更低。老板还得赔着笑脸,对前来提货的吴所谓表示“鼓励和支持”,夸他有眼光,这批蛇苗品相极好,好好养肯定能赚大钱。   吴所谓看着饲养箱里那些精神抖擞、鳞片光泽的小蛇,心中对老板的“守信”和“厚道”感激不尽。   他小心翼翼地运送着这批承载着他希望的“宝贝”,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他计算着,等这批蛇顺利养大出售,他的艺术装置公司的启动资金,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池骋为他挡掉了一个足以让他创业梦碎的巨大陷阱。   池骋站在远处,看着吴所谓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眼神复杂。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他知道吴所谓的心思,所以,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帮助”他。他没有直接给钱,没有剥夺吴所谓“努力”的过程,他甚至让吴所谓经历了学习的艰辛和恐惧。   他所做的,只是在他走向目标的路上,悄悄为他铲平了那些不该由他承受的、来自外界的恶意和欺骗,让他付出的汗水,能够获得应有的回报。   他只是,想让他的大宝,能以最快的方式,最稳妥地,靠着他自己的“努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加速了这个过程,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吴所谓那脆弱而珍贵的“自尊心”。   烟雾缭绕中,池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带着宠溺的弧度。   他的大宝啊,想飞,他就为他清扫天空的障碍;想跑,他就为他铺平道路的坎坷。至于这背后的一切,不必让他知道。他只需要,看着他开心地、充满干劲儿地,朝着他的梦想前进,就好。   吴所谓依旧在为了他的养蛇事业和未来的艺术装置公司而努力奔波,满心以为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自己。   而池骋,在处理好出差事务后,也回到了北京,如同往常一样,仿佛对吴所谓的“小秘密”一无所知,只是在他偶尔因为劳累而揉手腕时,状似无意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在他兴致勃勃地分享“养殖心得”时(当然,隐去了具体内容),耐心地听着,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第400章 池佳丽(51)   吴所谓在大三的这一年,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他的生活被严格地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校园里按部就班的课堂,汲取着理论知识;另一部分,则是远离城市喧嚣的郊区养殖场,在那里,他进行着一场艰苦而隐秘的“实战”。   这种高强度的奔波,不可避免地挤压了他的社交时间。   最明显的,就是他和姜小帅的见面次数锐减。   从前时不时就能凑在一起吃顿饭、插科打诨的时光,如今变得弥足珍贵。   几次约饭未果后,姜小帅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里抱怨:“我说吴大忙人,您现在这谱儿是越来越大了啊?想见您一面比见国家元首还难!你这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到底在忙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电话这头,吴所谓正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养殖场返回市区的公交车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农田和灰蒙蒙的天空。   他听着好友半真半假的埋怨,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坚持。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对这位最好的朋友坦白。   他压低声音,简略地把自己为了筹集创业资金,跑去学习养蛇并打算自己养殖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姜小帅在电话那头听得目瞪口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啥?!养……养蛇?!”   他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说吴所谓你是不是疯了?你忘了咱俩以前在生物实验室看到那条小白鼠……不,是看到标本都心里发毛的时候了?你居然去碰那玩意儿?!”   吴所谓急忙叮嘱,语气带着恳求,“小帅,你知道我的。我不想什么都靠他。我想……靠自己做成一件事。”   姜小帅沉默了。作为吴所谓最好的朋友,他太了解吴所谓和池骋之间那看似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差距,也太了解吴所谓那颗敏感又好强的心。   他自己何尝不是有着类似的坚持?他学医,家里条件尚可,父母早已为他规划好毕业进入一家好医院,安稳度日。   但他内心真正渴望的,是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充满个人风格的诊所,连名字他都早想好了,叫“181s”,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酷劲儿。   他的家庭能够支持他实现这个梦想,但这份理解和支持,让他更能体会吴所谓此刻选择这条艰难道路的心情。   那种渴望证明自己价值、想要掌控自己人生的迫切,是相通的。   半晌,姜小帅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抱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担忧:“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这家伙……真是够拼的。那你小心点!听说那玩意儿有的有毒,你可别逞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虽然……虽然我对那东西也发怵,帮不上啥忙,但精神上绝对支持你!”   听到好友的话,吴所谓心里一暖,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谢谢,师傅。等我这边稳定了,请你吃大餐。”   “得了吧,等你真成了‘蛇王’再说吧!赶紧忙你的去,注意安全!”姜小帅挂了电话,从此再也没因见面少而抱怨过一句。他深知,吴所谓正在一条孤独而艰难的路上奔跑,他能做的,就是在一旁默默加油鼓劲。   朋友的这份理解,成了吴所谓艰辛奋斗路上的一抹亮色。而这一年的努力,也确实没有白费。   虽然过程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挑战——从最初生理性的恐惧呕吐,到后来面不改色地清理粪便、投喂食物;从面对蛇类时的手足无措,到能够沉稳地观察其习性、判断健康状况——他硬是靠着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坚持了下来。   更让他感到庆幸的是,他的“创业计划”似乎异常顺利。   第一批引进的蛇苗生命力旺盛,长得很好,几乎没遇到什么大的病害。   市场行情也仿佛格外眷顾他,等到这批蛇养大出售时,卖了个相当不错的价钱。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资金的雪球就这样一点点滚了起来。   当他盘算着银行卡里逐渐累积的数字,确认已经足够支撑一个小规模的艺术装置公司启动时,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   这笔钱不多,或许只够租一间小小的工作室,购置一些基础设备和材料,但它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浸透着他的汗水,是他靠自己的双手和勇气挣来的。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迈向独立的基石,是他未来能够与池骋并肩而立的底气。   当然,吴所谓不是傻子。   如此顺利的过程,背后若说完全没有池骋的影子,他是不信的。   尤其是那次引进蛇苗,养殖场老板前后态度的微妙变化,以及那批蛇苗超乎预期的优良品相,都让他心生疑虑。池骋从未提及,他也默契地从不追问。   他明白,这是池骋爱他的方式,用一种不动声色的守护,小心翼翼地绕开他敏感的自尊,成全他“靠自己”的执念。   这份深沉的理解与包容,让吴所谓在感激之余,也更加坚定了要做出成绩的决心。他不能辜负池骋的这番苦心,更不能辜负自己的汗水。   就在吴所谓为了他的“蛇类事业”和未来蓝图奋力拼搏的这一年里,池家也迎来了另一桩天大的喜事——池佳丽顺利生产了。   医院产房外,当护士抱着两个襁褓出来,宣布“是对双胞胎,母子平安”时,等候已久的家人瞬间沸腾了。   池远端和钟文玉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凑上前去看他们的外孙。   池骋也立刻站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   是一对龙凤胎,哥哥先出生,取名兜兜,妹妹叫圈圈。   两个小家伙继承了父母优秀的基因,虽然是新生儿,却已经能看出五官的精致轮廓,混血宝宝特有的漂亮模样让人心生怜爱。   尤其是兜兜,肤色果然如Harrison之前所“担忧”的那样,是个非常健康的黑色皮肤,甚至比他那本身就是黑人的父亲Harrison小时候还要再深上几个度,活脱脱一个可爱的“小黑孩”。   但这丝毫掩盖不了他的漂亮,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池骋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两个小外甥。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护士手中接过兜兜,那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身体偎依在他怀里,一种奇妙的、带着血脉相连的亲切感和保护欲油然而生。   更让人惊奇的是,兜兜似乎也格外亲近这个舅舅,只要池骋一来,小家伙就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张开小胳膊要他抱,一旦到了池骋怀里,就安稳得不像话,任凭谁想接过去都不乐意,引得池佳丽都忍不住酸溜溜地说:“这小子,从小就知道跟他舅亲,真是白疼他了!”   池骋抱着兜兜,看着他纯净无邪的眼睛,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心中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越发清晰坚定起来。   他和吴所谓都是男人,注定不会有属于他们自己血缘的孩子。   以前他对子嗣之事并无太多感觉,但兜兜和圈圈的出现,尤其是兜兜对他这份独特的亲近,仿佛填补了他生命中某个未曾察觉的空白。   他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想到他和大宝的未来,一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如果,能把兜兜过继到他们名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地滋长。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其事地和吴所谓商量。   那天晚上,两人窝在公寓的沙发里,池骋状似随意地提起:“大宝,你看兜兜,是不是特别可爱?”   吴所谓正靠在他肩膀上放松因连日劳累而酸软的肌肉,闻言立刻点头,眼里带着真诚的喜爱:“嗯,特别可爱,圈圈也是。每次看到他们,感觉心都要化了。” 他是真的喜欢那两个孩子,他们的纯真笑容能洗去他所有的疲惫。   池骋搂紧了他,继续用沉稳的语调说:“我在想……我们以后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你看,兜兜跟我那么投缘,圈圈也很乖……如果我们能把兜兜,过继到我们名下,让他以后跟着我们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吴所谓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池骋认真的目光。他没想到池骋会突然提出这个想法。   过继?这意味着他们将共同承担起抚养一个孩子的责任,他们将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更完整的家庭。   他仔细回味着这个提议,脑海中浮现出兜兜那小黑脸上灿烂的笑容,以及池骋抱着孩子时,那难得一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慈爱”的神情。   一股暖流划过心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认同和一丝期待:“我觉得……很好啊。我也很喜欢兜兜,还有圈圈。如果我们能参与他的成长,那一定是很棒的事情。” 第401章 池佳丽(52)   得到吴所谓的肯定,池骋心中一定,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的大宝,总是能和他心意相通。   既然内部意见统一,接下来就是征得其他家人的同意了。   这需要策略和时机。池骋没有选择在饭桌上贸然提出,而是先单独找了他姐池佳丽。   他选在池佳丽产后恢复良好、心情愉悦的一天,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去看望她和孩子们。   逗弄了一会儿紧紧扒着他不放的兜兜后,池骋抱着孩子,坐在池佳丽床边,用闲聊般的口吻,但眼神无比认真地说:“姐,跟你商量个事。”   “嗯?什么事这么严肃?”池佳丽看着弟弟难得郑重的样子,有些好奇。   “是关于兜兜的。”池骋低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兜兜柔嫩的小脸蛋,“我和小唯……我们的情况你也知道,以后不会有孩子。我是真的特别喜欢兜兜,这小子也跟我亲。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把兜兜过继到我和大宝名下?以后由我们来抚养他。当然,他还是叫你妈妈,我们只是希望他能成为我们法律上和实际上的孩子,多一对爱他的父亲。”   池佳丽听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弟弟,又看看他怀里对自己露出无齿笑容的儿子,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需要消化这个信息。过继,这可不是小事。但仔细一想,弟弟和吴所谓的关系稳定,感情深厚,绝对能给兜兜提供优越的成长环境和最好的教育。   而且,正如池骋所说,他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对兜兜的爱必然会更加专注和完整。再看自己儿子,对池骋那股亲热劲儿,简直像是天生就该是他儿子一样。   Harrison那边,他向来尊重自己的决定,而且多两个如此疼爱兜兜的家人,对孩子的成长只有好处。   想到这里,池佳丽心中的那点不舍(毕竟孩子还这么小)很快被一种“这样似乎也不错”的想法取代,她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而且池佳丽还想到了前世吴所谓为了救兜兜出车祸的事情。   她沉吟片刻,终于笑着点了点头:“你呀……真是会挑!行吧,我看兜兜这小子,八成上辈子就是你儿子!只要你们是认真的,能好好待他,我没什么意见。不过,这事还得爸妈同意,还有Harrison那边,我去跟他说。”   搞定了最关键的一环,池骋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Harrison那边果然如池佳丽所料,在听了妻子的解释后,表示完全尊重和支持她的决定,只要对孩子好,怎么样都行。   最难的关卡,自然是池远端和钟文玉。   池骋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他选择了在一个周末,家里气氛其乐融融,钟文玉正抱着圈圈,池远端也难得悠闲地逗着池佳丽怀里的兜兜时,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将这个想法提了出来。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池骋开口,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是关于兜兜的。我和吴所谓……我们打算以后就两个人过,不会要孩子了。但我们都很喜欢兜兜,兜兜也跟我特别亲。所以,我们想……能不能把兜兜过继到我们名下,以后由我们来抚养他?他会多一份疼爱,也能经常回来看你们,姐和Harrison也同意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钟文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舍(毕竟是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外孙),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明晰的理解和……一丝欣慰?   作为母亲,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儿女们都能幸福圆满。   儿子和吴所谓的关系,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如今总算稳定下来,也得到了丈夫默许。   但他们之间,确实缺少一个孩子作为家庭的纽带和情感的延续。如果兜兜能过继给他们,既能满足儿子想做父亲的心愿,让他的家庭更完整,又能让这个外孙在双倍的关爱下成长,似乎……确实是件好事。   而且,兜兜那么黏池骋,仿佛冥冥中自有缘分。她看了看怀里乖巧的圈圈,又看了看女婿Harrison和女儿佳丽平静甚至带着点支持的表情,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和一丝确认:“阿骋,你们……是认真的?真的想好了?抚养一个孩子可不是小事,需要极大的责任心和耐心。”   “妈,我们想好了。”池骋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坚定地看向吴所谓,吴所谓也立刻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决心,“我们会对他好的,把他当成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钟文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池远端。   池远端自听到这个提议起,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过继外孙?这在他的观念里,同样是有些超出常规的。   但这一年多来,他冷眼旁观,看着儿子和吴所谓之间的关系愈发稳固,看着吴所谓那孩子不声不响地努力、拼搏(虽然他并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向上的劲儿),看着家里因为双胞胎的降临而充满欢声笑语,他心中那堵曾经坚不可摧的偏见之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风化、松动。   他反对的理由是什么?是觉得两个男人组成的家庭不正常?可事实证明,他们彼此扶持,感情稳定。   是担心他们无法给孩子良好的教育?池骋的能力和财力毋庸置疑,吴所谓那孩子,看着也是个踏实肯干的。   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可如今女儿家庭幸福,儿子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家里添丁进口,一派和睦,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尤其是,提出这个要求的是他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看着池骋那双像极了自己的、此刻却带着罕见恳求意味的眼睛,再想到兜兜在池骋怀里那安心满足的小模样,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无奈,是感慨,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第402章 池佳丽(53)   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句话,他如今体会得越来越深。   强行将自己的观念加诸于他们身上,只会换来疏远和反抗。   既然拦不住,拆不散,那么,让他们以这种方式获得一份世俗意义上的“圆满”,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这个家是完整的,是充满爱和希望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充满期待的池骋和吴所谓,又看了看女儿女婿,最后落在妻子怀中熟睡的圈圈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罢了……你们既然都想好了,佳丽和Harrison也没意见,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瞬间让客厅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   池骋和吴所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激动。   钟文玉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池佳丽也松了口气,笑着捏了捏兜兜的小手。   池远端看着眼前这一幕——儿女和睦,孙辈绕膝(尽管关系即将变得有些复杂),那个他曾经极力排斥的吴所谓,也正用感激的目光看过来,眼神干净而真诚——他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似乎也随着这一声“罢了”而烟消云散了。   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平和与温暖,充盈在他的胸间。   时光的齿轮悄然转动,吴所谓迈入了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年头——大四。   当身边的同学纷纷开始为求职简历奔忙,或陷入考研深造的焦虑时,吴所谓的人生航向,却因为过去一年那常人难以想象的“养蛇”经历所积累下的第一桶金,以及内心深处早已绘制清晰的蓝图,而变得格外明确与坚定。   那颗名为“独立”与“自我证明”的种子,在经历了汗水和勇气的浇灌,甚至夹杂着些许不为人知的恐惧与坚持后,终于破土而出,迎来了它真正舒展枝叶的时刻——他创立了自己的艺术装置公司。   公司的启动资金,带着养殖场里特有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凛冽的气息,每一分都沉甸甸的,承载着他过往的挣扎与拼搏。   他为之取名“破茧”,寓意不言自明。这并非一个规模宏大的起点,只是在城市艺术园区租下的一间不算宽敞的Loft工作室,但这里光线充足,空间开阔,足以容纳他那些曾经只能存在于草图本和脑海中的、天马行空的构想。   这一次,面对池骋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那些精心筛选过的、潜在的人脉资源和可能合作的契机——吴所谓没有像过去那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高将其推开。他学会了更成熟地看待“借助”与“依附”之间的区别。   他清楚地知道,池骋提供的是一条或许能让他少走弯路的捷径,但踏上这条路之后,能走多远、走多稳,最终依靠的,依然是他吴所谓自己的创意、技术和汗水。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渴望摆脱庇护、证明自己“能行”的倔强少年,他开始明白,真正的强大,在于有能力识别并善用身边的资源,同时始终保持自我核心的独立与创造者的尊严。   池骋将吴所谓的这种转变看在眼里,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赞赏。   他的大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池骋所做的,也绝非简单地将吴所谓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为他遮挡所有风雨。   相反,他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引路人,或是一位严格而富有远见的导师。   他会将一些合适的项目引荐给吴所谓,但在关键的商务谈判桌上,他会让吴所谓自己主导,只在必要时,用沉稳的目光或简短的话语给予支持;当吴所谓遇到难以决断的专业问题或是团队管理的困惑时,池骋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去分析利弊,思考不同的解决方案,教会他如何权衡与决策。   他带着吴所谓,一步一步地,从最初面对客户时的些许青涩,到后来能够从容不迫地阐述自己的艺术理念;从对公司运营、成本控制的一知半解,到逐渐建立起清晰的规划和财务意识。   池骋在做的,是亲手为吴所谓打造一副能够翱翔的翅膀,并教会他如何驾驭气流,而不是永远将他背负在身上飞行。   这种“授人以渔”的方式,虽然过程可能比直接庇护更为曲折,却真正让吴所谓在实战中积累了经验,褪去了学生的稚气,眉宇间逐渐增添了属于创业者的沉稳与自信。   然而,创业之路,从来不会因为有了些许助力就变得一帆风顺。   “破茧”工作室成立后的前两年,是吴所谓记忆中最为忙碌和艰辛的一段岁月。   艺术装置行业竞争激烈,客户的审美挑剔多变,项目周期长,投入心血巨大。   他常常为了一个创意构思彻夜不眠,在工作室里对着模型反复修改;也曾为了赶制工期,和团队成员一起加班加点,满身粉尘,疲惫不堪;更经历过方案被否定、投标失败后的挫败与自我怀疑。   那些深夜里,当他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公寓,有时甚至身上还带着金属、木材或油漆的味道,池骋总会无声地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或是为他放好洗澡水。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因为心疼而直接劝说“别那么拼”,因为他知道,这是吴所谓自己选择的路,是他必须经历的淬炼。   他只是在吴所谓累得说不出话时,给他一个无声而坚实的拥抱;在他偶尔流露出迷茫时,用冷静而客观的分析帮他理清思路;在他取得哪怕一点点微小的进展时,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和赞扬。   这些默默的支持,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成为了吴所谓在创业惊涛骇浪中最重要的精神锚地。   尽管事业占据了他们绝大部分的精力,但吴所谓和池骋从未忘记那个承载着他们更多情感寄托的小生命——兜兜和圈圈。   自从过继事宜得到全家人的认可后,这两个小家伙在他们生命中的分量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兜兜,那个名字写在池骋户口本上的小男孩,更是他们心中一份甜蜜而特殊的责任。   然而,法律的归属和情感的纽带,并不能简单地替代日常的陪伴与成长的轨迹。   池骋和吴所谓都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对于年幼的兜兜和圈圈而言,母亲池佳丽的怀抱是无法替代的。   为了孩子们能够在一个拥有最自然、最亲密的母婴关系的环境中健康成长,他们做出了一个理性而充满爱意的决定:兜兜和圈圈的日常生活重心,仍然放在池佳丽身边。   但这并不意味着疏离。他们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和谐的抚养模式。   池骋和吴所谓会定期,尤其是在周末或是项目间隙,将兜兜和圈圈接到他们的公寓小住几天。   那间原本充满成人气息的公寓里,因此逐渐添置了儿童爬行垫、五彩斑斓的玩具、可爱的小拖鞋和奶瓶消毒器。   当兜兜用他那吐字还不甚清晰的小奶音喊着“池爸爸”、“吴爸爸”时,当圈圈挥舞着小手要抱抱时,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温馨而圆满的气息。   池骋身上那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冷硬,在孩子们面前会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可以耐心地陪着兜兜圈圈坐在地上一遍遍搭积木,也会笨拙而小心地给兜兜和圈圈喂饭。   吴所谓则会用他艺术家的巧手,给孩子们画生动有趣的卡通画,或者用废弃的材料制作别出心裁的小玩具。   这些短暂而密集的亲子时光,质量极高,充满了爱与陪伴,极大地弥补了不能日夜相守的遗憾。   当然,孩子们的世界里,对亲生父母的依恋是天然且强烈的。   每次将兜兜和圈圈送回池佳丽那里时,都少不了一番“难舍难分”。   小家伙们会搂着池骋或吴所谓的脖子不肯松手,眼泪汪汪地问“池爸爸吴爸爸什么时候再来接我们?”。   而池佳丽和Harrison,也同样会想念孩子们。   这种循环,成为了他们家庭生活中常态的一部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护着这份平衡,一切都以孩子们的情感需求和健康成长为最高准则。   Harrison的事业根基主要在国外,他同样深爱着自己的孩子。   因此,池佳丽经常会带着兜兜和圈圈飞往国外,与Harrison团聚,同时也让两个孩子有机会与他们的外国爷爷奶奶相处,感受不同的文化氛围和家庭温暖。   小小的兜兜和圈圈,就这样习惯了在不同城市、不同国家、甚至不同文化背景的亲人们之间穿梭。   他们时而在北京外婆家的老宅院里听京剧咿呀,时而在国外爷爷家的花园里奔跑,时而又在池骋和吴所谓充满现代艺术气息的公寓里玩耍。 第403章 池佳丽(完)   令人惊叹的是,这种看似“流动”的成长环境,并未削弱孩子们与任何一方亲人之间的感情。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每一位家人——池佳丽和Harrison的宽容与理解,池骋和吴所谓的真诚付出与尊重,以及池远端、钟文玉作为外公外婆所营造的稳定大家庭氛围——都给予了孩子们毫无保留且纯粹的爱,使得兜兜和圈圈在多元的爱意灌溉下,成长得格外阳光、开朗且富有安全感。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有爱他的妈妈爸爸,有关心他的池爸爸吴爸爸,还有疼他的外公外婆和国外的爷爷奶奶。   这种由爱编织成的、广阔而稳固的网络,成为了他们童年最坚实的底色。   因此,在大四及毕业后创业最初那两年,吴所谓的生活就像一部多线并行的交响乐。主旋律是“破茧”工作室里日夜不熄的灯火,是无数次构思、打磨、呈现的循环,是创业维艰的汗水与偶尔绽放的喜悦。   而另一条温暖而明亮的副歌,则是与池骋共同构建的、充满烟火气的小家生活,以及那两个如同天使般降临的孩子所带来的欢声笑语。   这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有忙碌的疲惫,有责任的沉重,但更多的是成长的充实、爱情的笃定和亲情的慰藉。   时光的长河静静流淌,带走了青春的躁动与成长的阵痛,沉淀下的是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温润与安然。   对于池佳丽而言,这一世的生活,真的是度假生活,基本上不用她操心的。   现在就只剩兜兜未来遭遇的车祸了,所以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为身边所有的至亲之人——父母池远端和钟文玉、弟弟池骋、吴所谓、她的丈夫Harrison,以及她视若生命的兜兜和圈圈——都兑换了一份平安符。   那并非什么金光闪闪的实物,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祝福与链接,悄然萦绕在每个人的气运之中。   无独有偶,那份关于前世悲剧的阴影,并非只困扰着池佳丽一人。   池骋的脑海中,同样残留着一些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碎片。   虽然前世都平安度过了,但是大宝的身体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所以他即使在这一世生活顺遂之时,也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   于是,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池骋动用了自己的力量,在他所有在乎的人身边,都做下了周密而隐蔽的安排。   吴所谓上下班的路线,父母常去的活动场所,姐姐一家出行的动态,甚至包括姜小帅的诊所附近,都有他安排的人,如同最忠诚的保镖,悄无声息地守护着,确保任何潜在的危险都能被及时察觉并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是一种深沉到近乎霸道的方式,他将所有他在意的人,都纳入了自己绝对保护的领地。   然而,幸运的是,在这个时空里,那些潜藏的危机似乎真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化解了。   池骋那些严阵以待的安排,最终竟一次也未曾真正派上用场。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不再仅仅是一句美好的祝愿,而是变成了他们生活的真实写照。   没有突如其来的车祸,没有防不胜防的意外。   城市的街道车水马龙,却始终秩序井然,他们每个人的出行都一路坦途。   更让人欣慰的是,连疾病的阴霾似乎也远离了这个家庭。   吴所谓的母亲,那位朴实而善良的妇人,前世曾因一场重病早早离世,留给吴所谓无尽的遗憾与伤痛。   而这一世,她的身体一直健健康康,硬朗得很,甚至还能在周末兴致勃勃地研究新菜谱,等着儿子和“女婿”回家吃饭。   看到母亲脸上舒展的笑容,吴所谓心中那份关于“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隐痛,终于被彻底抚平。   这种全方位的平安,营造出一种极其珍贵的安定感,成为了他们所有人奋力追求各自事业与幸福的坚实基石。   姜小帅顺利完成了漫长的医学本硕博八年连读。   毕业那天,他穿着博士服,拿着学位证书,在阳光下笑得格外灿烂。   他没有选择进入喧嚣的大型医院,而是坚定不移地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梦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诊所。   诊所的名字,就用了当年他早已想好的那个带着点戏谑与不羁的“181s”。   诊所规模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而专业,很快因其独特的风格和姜小帅精湛的医术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让人放松的亲和力,在附近社区积累了极佳的口碑。   而郭城宇,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从学业上的支持,到诊所筹备时的奔波,再到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郭城宇用他那份或许不那么细腻,却绝对专注和长情的爱,稳稳地接住了姜小帅的一切。   他们的生活,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戏剧性,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默契相伴,是深夜归家时永远亮着的一盏灯,是彼此调侃却又眼神交汇时的会心一笑。   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却又恩爱不移地,携手走过了一辈子,成为了朋友圈中公认的“神仙眷侣”。   而池骋和吴所谓,他们的故事则更像是一首波澜壮阔后又归于宁静祥和的史诗。   年轻时经历过的所有风雨——家庭的阻挠、外界的压力、各自的挣扎与成长——最终都化为了滋养感情的深厚土壤。   池骋的事业早已稳如磐石,但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陪伴家人和享受生活上。   吴所谓的“破茧”艺术装置公司,在他的精心经营和池骋恰到好处的支持下,早已摆脱了初创期的窘迫,在业内声名鹊起,成为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品牌。   吴所谓真正实现了当年那个“与池骋并肩而立”的梦想,他用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他们的感情,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平淡,反而如同陈年佳酿,愈发醇厚。   他们依然会因为一个艺术观点争论得面红耳赤,转眼却又能在厨房里默契地合作一顿晚餐;他们会在纪念日精心为对方准备礼物,可能是一幅吴所谓亲手画的池骋的肖像,也可能是池骋费心搜罗来的、某位艺术大师的早期手稿;他们共同抚养(尽管是轮流接回)的兜兜,更是成为了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之一。   看着兜兜和圈圈一天天长大,从稚嫩的孩童成长为挺拔的少年,那种参与一个生命成长的喜悦与成就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他们恩爱了一辈子,将年轻时那份炽热如火的爱恋,沉淀为了相濡以沫、深入骨髓的亲情与默契。   对于池佳丽来说,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恩与满足。   这个度假世界,她拥有了疼爱自己、尊重自己的丈夫Harrison,有兜兜和圈圈这一对可爱懂事、平安长大的儿女,家庭和睦,生活优渥。   但最让她感到幸福的,并非仅仅是个人的圆满,而是她所有的亲人,都得以平安到老。   她看到父母池远端和钟文玉,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晚年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最后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无病无痛。   她看到曾经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弟弟池骋,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与枷锁,与深爱的吴所谓相互扶持,走过了完整而幸福的一生,脸上始终带着她年少时都未曾见过的平和与满足。   她看到吴所谓,用他的坚韧、才华和真诚,不仅赢得了事业的成功,更赢得了弟弟全部的爱,以及他们全家发自内心的接纳与喜爱。   当生命的旅程渐近终点,池佳丽回顾这一生,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宁和。   她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一切:亲人安在,家园和睦,爱有所终。   这是一个没有巨大缺憾的圆满结局。   她合上眼,嘴角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仿佛只是沉浸入了一个温暖而漫长的美梦之中。在这个梦里,所有人都好,一切都刚刚好。 第404章 樊胜美(1)   柒柒的度假世界很快过去了,很快她又开始接起了任务,毕竟小世界的女配太多了。   这次的任务者是樊胜美。   柒柒对樊胜美很是熟悉,毕竟之前也去过欢乐颂的世界。   “你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吗?”柒柒问道。   “我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她漂泊半生,拎不清,对自己的父母真的是言听计从,到了三十岁还蜗居在一个租来的小单间。   她是真的很羡慕22楼的姐妹,莹莹家虽然贫困,但是家里父母也是爱她的,关关家更是疼爱女儿,小曲虽然家里有些重视儿子,但是父母也是爱她的,安迪虽然有着魏国强那样的父亲,可她拎得清,不像自己……   樊胜美觉得自己的一生很是悲哀,前半生为了父母,没了金钱,在奔跑,遇到的根本没有良人,好不容易自己安定下来了,可自己……终究还是没有那个好命吧。   她经历过父母的事,王柏川的事,好不容易遇到了林老师,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家,可林铭的女儿却因为她的亲生母亲对她的影响,视她为仇人,最后还是离婚了。   前世漂泊半生,还是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所以她现在真的只想拥有自己的家,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   想到前世22号楼小姐妹对自己的帮助,她这世也希望自己的小姐妹们可以平安顺遂,前世她有事的时候她们都会为她出头,莹莹,关关,安迪,还有小曲,虽然说小曲口口声声说自己捞女,但是有事的时候她也是真上。   她很感激能遇到这么好的姐妹们。   “我希望22楼姐妹们可以平安顺遂。”   柒柒应下了:“还有别的愿望吗?”   柒柒的话音刚落,樊胜美脑海里浮现出父母和樊胜英的模样,她好恨,可她还是割裂不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樊胜美有些犹犹豫豫:“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樊胜英的家庭地位换一下,我想让他感受一下我前世的遭遇,至于我的父母,您随缘吧。”   “好的,我应下了。”柒柒答应了。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成为了樊胜美,不过这个时候的樊胜美还是一个胎儿,还没出生呢。   不过她这个时候已经发育完全了,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了。   成为樊胜美,不,现在她还是一个蜷缩在温暖羊水中的胎儿,一个已经有了清晰意识,并能“听”清外界动静的奇特胎儿——柒柒的意识清晰地感知着一切。   外界的声音隔着腹壁和羊水,有些沉闷,但字句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尚未完全成形,却已然承载了过往一世悲凉与不甘的灵魂上。   是樊父和樊母在说话。   “……唉,检查了,真是个丫头片子。”这是樊父的声音,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失望和烦躁,“月份都这么大了,想拿也拿不掉,真是麻烦!”   “丫头就丫头吧,”樊母的声音接上,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凉薄,“养大了也一样。咱们不是早说好了?以后得多给她念叨,她是闺女,得懂事,得多帮衬家里,尤其是她哥哥胜英。咱们老樊家,终究是要靠儿子传宗接代的。女儿嘛,嫁出去前,挣的钱都得贴补家里,以后嫁人了,也得牢牢扒着,让她多帮衬她哥。”   樊父似乎点了点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深谋远虑”:“没错。得从小教,让她知道,哥哥才是她的依靠,家里的一切都是哥哥的,她得学会奉献。等我们老了,也得指望她一起照顾她哥哥。”   胎儿猛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无意识的胎动,是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尖锐愤怒和冰冷寒意。   原来如此!原来从根源上,从她还未睁眼看这个世界开始,算计和压榨就已经如同命运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前世三十年的漂泊、委屈、榨干自己供养那个无底洞般的家、一次次在亲情绑架中失去自我、最终依旧孤身一人无处容身的悲哀……一切痛苦的源头,竟然在她还是胎儿时,就已经被这样轻描淡写又残忍地规划好了!   “言听计从”?“拎不清”?不!那根本不是天生的愚蠢,而是从生命最初就被刻意引导、扭曲塑造的结果!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反抗欲在她小小的身体里冲撞。   她不要重蹈覆辙!绝不!   樊胜美残留的情绪影响着她。   她打开了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的商品闪烁着各异的光芒,标注着不同的积分。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快速过滤着那些毁天灭地或者一步登天的昂贵选项。   她需要的是精准、有效,且能让她在这场开局就极度不公平的家庭博弈中,彻底扭转局面的东西。   很快,她的意识锁定在了一枚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灰扑扑的丹药上。   【名称】:认知行为反向丹(体验版)   【效果】:服用者将保持自身认知、记忆完全清醒,但具体行为表现将与内心真实意图(尤其是针对特定目标的剥削、压榨意图)发生根本性逆转。内心越想压榨A,行为上越会宠爱/扶持A;内心越想宠爱B,行为上却会不自觉地苛待/忽视B。效果持续时间:视世界规则及个体精神力强度而定,初步预估可持续至目标人物成年或产生强烈抗药性为止。   【备注】:清醒地看着自己“背叛”自己,是另一种层面的惩罚。适用于惩戒心怀不轨、意图进行长期精神控制者。   【价格】:50积分。   五十积分,对于经历过不少世界、习惯靠自身破局而很少动用积分的柒柒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也绝非承担不起。   尤其是,用在眼下这个节点,性价比极高!   “就是它了!”胎儿形态的樊胜美没有丝毫犹豫,意识一动,确认兑换。   两颗灰扑扑、米粒大小的丹药虚影出现在系统空间。   接下来是投放。这对于拥有系统权限的柒柒来说轻而易举。   她锁定外界樊父樊母的气息,意念微动,那两粒丹药无形无质,仿佛只是两缕微不可察的气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正在交谈的樊父樊母的眉心。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突然有点冷?”樊母搓了搓胳膊。   “窗户关紧点。”樊父没太在意,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之,丫头片子的事就这么定了,以后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樊母突然皱起眉头,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语气打断了他:“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丫头片子?那是我闺女!咱们的贴心小棉袄!我看啊,以后家里好的都得紧着闺女!儿子嘛,皮实,糙养就行了!”   樊父眼睛一瞪,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嘴巴张开,吐出来的话却是:“老婆你说得对!闺女就是宝贝!我得赶紧去多买点核桃、 DHA,还有孕妇吃的燕窝!听说吃了孩子聪明皮肤好!胜英那小子以前可没这待遇,他那时候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两人说完,同时愣住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我刚才说了什么?/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们不是商量好了要穷养女儿富养儿吗?!脑子里明明是这个念头啊!怎么话说出来、事做出来,全反了?!   然而,恐怖的失控感攫住了他们。樊父发现自己的脚不受控制地就往门外走,真要去买那些死贵死贵的补品。   樊母则感觉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开始收拾樊胜英乱扔的玩具,嘴里还念叨:“这臭小子,房间乱成这样!以后得让他自己收拾!可不能累着我宝贝闺女!”   樊父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内心崩溃大喊:“停住!我的腿停住!那燕窝多贵啊!我们不是商量好要省下钱给英子将来买婚房吗?!”可他的脚步迈得又快又稳。   樊母一边嫌弃地把樊胜英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一边在脑海里泪流满面:“死丫头凭什么吃燕窝?我的钱是留给英子买婚房的!我为什么控制不住我自己?!”   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且霸道无比。   从这一天起,樊家的天,彻底变了。   樊胜英,那个原本被寄予厚望、在家里作威作福的小皇帝,首先感受到了冰火两重天。   以前,他是家里的中心,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他的,妹妹(虽然还没出生)的东西以后自然也是他的。可现在……   “胜英!都几点了还睡?起来扫地!”樊母叉着腰站在床边,声音洪亮。她心里想的明明是“我的乖儿子多睡会儿,地板妈妈来拖”,可嘴里的话和脸上的表情却凶神恶煞。   樊胜英揉着惺忪睡眼,懵了:“妈……我困。”   “困什么困!小孩子就要勤劳!你看你妹妹还没出生就知道在妈妈肚子里乖乖的,不闹腾!快去!扫不干净没早饭吃!”樊母嘴里吼着,心里却在滴血,“我的儿啊,妈妈不是故意的啊!” 第405章 樊胜美(2)   樊父下班回来,手里拎着昂贵的进口水果和孕妇营养品,看都没看眼巴巴凑过来的儿子,直接递给樊母:“给,给我闺女补充维生素的。”   他内心在咆哮:“这草莓一百多一斤啊!我是疯了才买!应该给胜英买他最爱吃的炸鸡腿啊!”   可他的动作温柔又坚定,把水果放好,还特意洗了一盘放在樊母面前,叮嘱她多吃,对胎儿好。   樊胜英看着那红艳艳的草莓,口水直流:“爸爸,我也想吃。”   樊父眼皮一翻,脱口而出:“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是给你妹妹的!你一个男孩子,吃点馒头咸菜就行了!营养够用!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不准吃饭!”   樊胜英:“……” 他感觉爸爸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这还不算完。家里的家务活,莫名其妙就落到了樊胜英头上。   洗碗、擦桌子、倒垃圾……美其名曰“锻炼独立生活能力”。   而樊母的肚子,则成了全家重点保护对象。   樊父每天变着花样买补品,樊母虽然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这死丫头片子浪费钱,手却不受控制地把那些燕窝、阿胶炖得妥妥帖帖,全吃进了自己肚子里(间接补给胎儿)。   最让樊父樊母崩溃的是,他们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有多么“离经叛道”,多么“背叛”了他们老樊家的“根本利益”(儿子),可他们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想对儿子好一点,比如偷偷塞给他一点零花钱,话到嘴边就会变成:“胜英啊,你也不小了,该学会攒钱了,以后妹妹出生了,你这当哥哥的得给妹妹买礼物啊!” 然后顺手把准备给儿子的钱塞进一个写着“宝贝女儿成长基金”的存钱罐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把原本规划给儿子买学区房的首付钱,挪去预订了高端私立妇产医院的VIP产房和月子中心。   看着自己把给儿子买新球鞋的计划,换成了给未出生女儿买金锁金镯子。   樊父一边在金店刷卡,一边在心里痛哭流涕:“我的钱!我的血汗钱!那是给英子攒的老婆本啊!我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啊!”   樊母一边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慈爱的微笑,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呐喊:“我不要笑!我不想笑!这是个赔钱货!是个将来要贴补别人的丫头片子!我的英子啊!妈妈对不起你!”   这种认知与行为的彻底割裂,无疑是一种酷刑。   他们像是被塞进了两具陌生的躯壳,眼睁睁看着这躯壳做着与他们意愿完全相反的事情,却无力阻止。   短短几个月,两人都憔悴了不少,精神濒临崩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胎儿樊胜美,则在母体中安然汲取着那些昂贵的营养,感受着外界那扭曲却对她极为有利的环境变化。   她心中一片冷然。这只是开始。她要的,不是一个被宠坏的童年,而是一个彻底摆脱吸血家庭、完全属于自己的、坚实的人生根基。   终于,瓜熟蒂落。   产房外,樊父坐立不安。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希望是个儿子,之前一定是搞错了,这样我们就能恢复正常了”,可嘴里却不停地对护士念叨:“护士,一定要保大人!我老婆辛苦了!女儿也好,女儿是福气!”   产房里,樊母在阵痛的间隙,脑子里诅咒着:“这讨债鬼,疼死我了!赶紧生出来,是个丫头就赶紧按原计划洗脑!”   可当她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护士把清理干净的婴儿抱到她眼前时,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用一种她自己都恶心的温柔语气说:“我的宝贝闺女哟,让妈妈看看,真漂亮,像妈妈……”   樊胜美,出生了。   她被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睁着清澈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她知道,外面的鸡飞狗跳,才刚刚开始。   果然,家里多了个新生儿,混乱升级。   樊胜美作为“全家瞩目的中心”,需要人照顾。樊母“心甘情愿”地承担起哺乳和主要照看任务,而更多的杂事,则落在了樊父和……樊胜英头上。   此刻,年仅几岁的樊胜英,正站在卫生间里,对着一个盆子,盆子里泡着几块散发着异味儿的尿布。他个子还没洗手池高,挽着袖子,小手冻得通红,笨拙地模仿着大人搓洗的动作。   这已经是他今天洗的第三盆尿布了。之前还拖了地,倒了垃圾,甚至被樊父逼着学了怎么给奶瓶消毒。   委屈、愤怒、不解……种种情绪在这个小男孩心里堆积。   他看着自己原本白嫩现在却有些发红破皮的小手,再想起爸爸妈妈最近那些诡异的、完全偏向那个只会哭和睡的“妹妹”的行为,一股邪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猛地将手里的尿布摔进盆里,脏水溅了他一脸。   他也顾不上擦,冲出卫生间,对着正在客厅里小心翼翼抱着樊胜美哼歌的樊父樊母,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嘶吼出声:   “不对!全都不对!”   “我才是你们的儿子!我才是!!!”   吼声在客厅里回荡,带着孩童式的绝望和崩溃。   樊父樊母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樊父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樊胜美抱得更紧,皱眉呵斥:“胡说八道什么!吵到你妹妹睡觉了!”   樊母心里一揪,想说“我的儿你受委屈了”,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胜英,你发什么疯?赶紧把尿布洗完!洗完再去把晚饭的碗刷了!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樊胜英看着父母那“铁石心肠”、“冥顽不灵”的样子,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哇”地一声,彻底大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撒泼打滚。   “我不干!我不洗尿布!我不刷碗!我是儿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樊父樊母看着儿子撒泼,内心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坚定”——坚定地认为,儿子就该磨练,女儿就该娇养。   而被樊父紧紧抱在怀里的樊胜美,听着耳边这场闹剧,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才只是,第一场戏。   她的家,她会亲手,一点一点,从这扭曲的源头,重新构筑。 第406章 樊胜美(3)   樊胜美的降生,如同在樊家这个原本按照“重男轻女”剧本运行的机器里,投入了一颗逆转向心的齿轮。   丹药的力量霸道而持久,它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反而更深地融入了樊父樊母的日常行为逻辑中,形成了一种外人看来是“宠女狂魔”,内里却是两人清醒挣扎的诡异常态。   自从小美(樊父樊母不受控制地叫出的昵称)从医院回到那个不大的家,她就占据了家里采光最好、最安静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原本是规划给樊胜英未来做书房的,如今被粉刷成了柔和的淡粉色,窗边挂着缀有蕾丝花边的窗帘,小小的婴儿床上堆满了各种柔软的玩偶。   与之相比,樊胜英的房间则被挤到了阴面的小隔间,冬冷夏热,堆放着他日益减少的“家当”。   樊胜美的吃喝用度,无一不是樊父樊母能力范围内的“顶配”。   奶粉要进口的,说是营养好不上火;尿不湿要最透气的,生怕捂红了宝贝闺女娇嫩的小屁股;小衣服、小袜子更是成打地买,全是纯棉A类品质,款式新颖可爱。   即便她现在还是个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睁眼看看世界的奶娃娃,衣柜里挂满的小裙子、小套装却比樊胜英过去几年穿的新衣服加起来还多。   樊母的行为最为割裂。   她内心无比清晰地记得自己的“使命”——要把女儿培养成儿子的扶梯,要让她从小懂得“奉献”。   可每当她抱起那个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身子,看到女儿那双酷似自己、却又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时,她的手就不受控制地变得无比轻柔,嘴里哼出的也是她自己都嫌肉麻的温柔小调。   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被鬼迷了心窍”,一边细致地给女儿拍嗝、换尿布、做抚触,严格按照育儿书上说的来做,生怕有一丝疏忽。   “哎呀,我们小美今天真乖,吃了就睡,不像有些臭小子,小时候闹腾得人仰马翻。”樊母对着婴儿床喃喃自语,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她明明想说的是“丫头片子就是省心,好养活”,可出口的话却充满了对女儿的怜爱和对儿子的对比性嫌弃。   樊父亦然。下班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换衣服,然后去抱女儿。以前他最喜欢逗弄儿子,现在却觉得儿子身上有汗味,怕熏着女儿。   他给女儿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会唱歌的旋转床铃、促进感官发育的彩色爬爬垫、各种咬胶玩具……这些东西,樊胜英小时候连见都没见过。   樊父一边刷卡付钱,一边在内心哀嚎:“又花了这么多!这够给胜英买多少奥特曼和赛车了!我这手怎么就不听使唤啊!” 可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傻爸爸”笑容。   亲朋好友来访,更是成了樊父樊母“炫女”的固定舞台。他们抱着粉雕玉琢的樊胜美,话里话外全是骄傲:   “看看我们小美,这眼睛多亮,随我!”   “可不是,瞧这皮肤白的,跟她妈一样。”   “这孩子特别省心,不爱哭闹,聪明着呢!”   至于坐在角落阴影里,默默摆弄着旧玩具的樊胜英,仿佛成了透明的。   偶尔有亲戚问起:“胜英好像长高了些?”樊父会不在意地摆摆手:“小子嘛,糙养就行,饿不着冻不着就成。” 樊母则会立刻把话题拉回女儿身上:“快看我们小美,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而比樊胜美大八岁的樊胜英,则在这天翻地覆的家庭地位转换中,经历了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全过程。   起初,他是愤怒的、不解的、委屈的。他试图用过去屡试不爽的方法来夺回父母的关注——哭闹。   有一次,樊胜美在午睡,樊胜英因为被指派去擦地板,心里憋着火,故意把凳子拖得刺啦响。   樊母立刻从厨房冲出来,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作死啊!轻点声!吵醒妹妹看我不揍你!”   樊胜英积压的委屈瞬间爆发,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出声!她睡觉就那么金贵!”   他的哭声果然惊醒了樊胜美,小婴儿被吓得瘪瘪嘴,也哭了起来。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樊父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女儿哭得小脸通红,心疼得不行,再看坐在地上嚎啕的儿子,怒火中烧,想也没想,上前就照着樊胜英的屁股狠狠揍了两巴掌:“让你吵!让你不懂事!这么大了一点都不让着妹妹!”   巴掌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樊胜英的心。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以前他再怎么调皮,父亲最多骂几句,从未真正动过手。而现在,仅仅因为吵醒了那个“妹妹”……   哭闹无效,反而招来责打,樊胜英换了策略——离家出走。   他偷偷攒了几天的早饭钱(自从妹妹出生后,他的零花钱就彻底消失了),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揣着那几块钱,愤然离开了家。   他想着,爸爸妈妈发现他不见了,一定会着急,会后悔,会意识到他的重要性。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买冰淇淋,买玩具,心里又酸又涩。   饿了,就用那点钱买了个最便宜的面包。   渴了,就去公共厕所喝自来水。   天色渐晚,街灯亮起,他又冷又饿,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害怕得想哭。   最终,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恐惧也达到顶点时,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自己走回了家。   推开家门,想象中的父母焦急扑来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樊父正在逗弄婴儿车里的樊胜美,樊母在厨房忙碌。   看到他回来,樊父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还知道回来?饭在锅里,自己盛。下次再乱跑,就别回来了。”   樊母端菜出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快去洗手吃饭,一身脏兮兮的,别靠近妹妹。”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懒得再多说。   那种彻底的忽视,比打骂更让樊胜英感到绝望。   他默默地吃完饭,洗了碗,回到自己那个冰冷的小房间。   那一夜,这个早熟的男孩,在黑暗中流干了眼泪。   他好像明白了。   哭闹,换来的是巴掌。出走,换来的是无视。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儿子”,而是成了一个多余的、需要干活、不能打扰妹妹的“佣人”。   求生本能让他开始“学乖”。他不再抱怨,不再反抗。   樊父让他扫地,他就去扫;樊母让他洗碗,他就去洗;甚至当樊父开始教他如何用电饭煲煮饭,如何炒最简单的青菜时,他也默默地学,尽管经常被热油溅到,或者把饭煮糊,换来父母更严厉的数落:“这么点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独立?你看你妹妹将来……”   衣服?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他的衣柜里,塞满了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旧衣服,有的不合身,有的甚至带着补丁。   而妹妹那边,新衣服还在不断添加,很多甚至没来得及穿就小了。   他看着父母兴高采烈地给妹妹换上又一套新裙子,心里已经麻木,不再有波澜。   他学会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量不出现在父母的视线里,尤其是在他们围着妹妹转的时候。   他按时上学、放学、做家务、完成作业(父母对他的学业要求倒是没放松,理由是“好歹要读个大学,将来才能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别想靠我们”),像个沉默的影子,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家里穿梭。   曾经的娇纵、任性,在一次次现实的锤打下,被迫收敛、磨平。   他认命了,或者说,他选择了一种最不受伤的生存方式——顺从。   他知道,哭闹和反抗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自己更惨。   唯有按照父母(那诡异的)要求去做,才能在这个家里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才能有饭吃,有学上。   樊家的日子,就在这种极度扭曲却又表面平静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   樊胜美在“万千宠爱”中悄然成长,樊胜英在“糙养磨砺”中被迫早熟。   樊父樊母则继续着他们清醒着“背叛”自己的日常,内心的煎熬与日俱增,却无力改变分毫。   时光如流水,在樊家那种扭曲而稳定的氛围中悄然逝去。   小小的樊胜美如同吸收了最优渥的养分,迅速成长。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开始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樊母正抱着刚学会站稳的樊胜美在客厅里逗弄,樊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女儿),樊胜英则刚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准备溜回自己房间。   就在这时,樊胜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试图隐形的身影。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樊胜英,粉嫩的小嘴一张,发出了两个清晰而稚嫩的音节:   “哥……哥!”   这一声“哥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樊家客厅里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第407章 樊胜美(4)   樊父樊母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樊母激动地抱着女儿亲了又亲:“哎呦!我的宝贝闺女会叫哥哥了!真聪明!”   樊父也放下报纸,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是啊是啊,我们小美就是厉害,学说话都比别人早!”   然而,被呼唤的对象——樊胜英,脚步只是顿了一下,连头都没有回,反而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客厅。   他讨厌这个妹妹,发自内心地讨厌。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父母的关注、宠爱、资源,甚至在这个家里的立足之地。   这一声“哥哥”,在他听来不是亲昵,而是胜利者的炫耀,是扎向他心口的又一根软刺。   樊胜美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她也不恼,只是继续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哥哥消失在房门后。   但樊父樊母不乐意了。   樊父脸色一沉,豁然起身,声音带着怒气:“樊胜英!你耳朵聋了?妹妹叫你你没听见?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给我过来!”   樊母也皱着眉帮腔:“就是!胜英,你怎么回事?妹妹跟你亲,你这是什么态度?”   樊胜英躲在门后,听着父母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拳头紧紧攥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只要涉及到妹妹,错的永远是他!   眼看樊父就要大步走过去执行“家法”,一场针对樊胜英的责骂甚至体罚即将上演。   就在这时,被樊母抱在怀里的樊胜美,突然挣扎着要下地。   樊母不明所以,刚把她放在地上,小小的她竟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朝着樊胜英房间的方向跑了两步,然后张开短短的手臂,挡在了樊父和房门之间。   她仰起小脸,因为急切,小脸蛋涨得通红,用还不太连贯的词语努力表达:   “不……不打!不打哥哥!”   她重复着,小小的身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樊父举起的巴掌僵在半空,樊母也愣住了。他们看着女儿那护犊子般的小模样,内心复杂无比。   脑子里想的明明是“这臭小子不识抬举就该教训”,可身体和嘴巴却因为女儿的行动和话语而产生了奇异的停滞。丹药的力量在此时体现为一种对“女儿意愿”的绝对服从倾向。   樊父放下手,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小美乖,哥哥不懂事,爸爸教育他一下。”   “不教育!”樊胜美用力摇头,小手抓住樊父的裤腿,大眼睛里甚至开始蒙上水汽,“哥哥……好!不打!”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樊父樊母的心(行为上)立刻软得一塌糊涂。   樊母赶紧上前抱起女儿,哄道:“好好好,不打不打,宝贝说不打就不打。” 樊父也悻悻地收回了气势,瞪了房门一眼,算是暂时放过了樊胜英。   躲在门后的樊胜英,将门外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心里充满了悲愤和自怜。   可预料中的风暴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他无比讨厌的妹妹,用她那稚嫩而坚定的声音,挡在了他和父母的怒火之间。   “不打哥哥……”   “哥哥好……”   这几个简单的词语,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他心中厚厚的冰层。   他愣住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诧异,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习惯了被忽视、被斥责、被要求。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任何形式的“维护”了。   而这次,唯一一次站出来保护他的,竟然是他视为“罪魁祸首”的妹妹?   这太荒谬了!他用力甩头,想把这种荒谬的感觉甩出去。可那颗名为“疑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这次事件,仿佛为樊胜美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她敏锐地意识到,父母越是扮演压迫者的角色,她越是能利用这种对立,在樊胜英心中塑造一个截然不同的“妹妹”形象。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樊家出现了一种固定的行为模式:   “白脸”永远是樊父樊母。   当樊胜英不小心碰倒了妹妹的玩具时,樊父会立刻厉声呵斥:“毛手毛脚的!弄坏了妹妹的玩具你赔得起吗?”樊母则会心疼地捡起玩具,对着儿子横眉冷对:“就知道添乱!离妹妹的东西远点!”   当樊胜英考试成绩不理想时,樊父会冷嘲热讽:“就你这成绩,以后怎么考大学?怎么找工作?难道还想赖在家里不成?”樊母则会补充:“你看看你妹妹,虽然还小,但一看就是个聪明胚子,将来肯定比你强!”   而“红脸”,则永远是樊胜美。   在父母斥责哥哥碰倒玩具时,她会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不是先看玩具,而是拉住哥哥的衣角,软软地说:“爸爸不凶,哥哥不是故意的。”然后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哥哥一块,“哥哥吃。”   在父母嘲讽哥哥成绩时,她会眨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说:“哥哥厉害!哥哥教我!”虽然她根本还什么都不懂,但那全然的信任和维护姿态,却一次次冲击着樊胜英的心防。   类似的事情不断上演。   樊胜英被指派去楼下小卖部买东西,因为钱算错了一点,被樊父骂“蠢”。是樊胜美把自己存钱罐里的硬币捧出来,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的钱给你。”   樊胜英感冒发烧,樊父樊母只是淡淡说了句“多喝热水,别传染给妹妹”,是樊胜美偷偷把自己的小毯子拖过来,盖在哥哥身上,还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小手摸他的额头,虽然动作笨拙。   每一次,父母的苛责与冷漠,都与妹妹天真稚拙的维护与关心,形成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樊胜英内心的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   他依然记得父母曾经的偏心和对自己的伤害,但他无法忽视妹妹一次次递过来的糖果、挡在他身前的小小身影、以及那双清澈眼睛里毫无杂质的维护。   他开始困惑,开始动摇。   难道……妹妹和爸爸妈妈是不一样的?爸爸妈妈讨厌他,可妹妹……好像并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他?   这个认知,对他封闭已久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第408章 樊胜美(5)   与此同时,樊父樊母那不受控制的“炫女”和“贬儿”行为,也在持续不断地对樊胜英进行着另一种层面的“洗脑”。   “胜英,你是哥哥,以后要保护妹妹,知道吗?家里什么都得先紧着妹妹。”   “我们以后老了,就指望你妹妹了,你可别给她拖后腿。”   “你看你妹妹多可爱,多懂事,你要是有她一半省心就好了。”   “以后你赚了钱,也得记得给你妹妹花,她是你唯一的妹妹。”   这些话语,日复一日,如同魔音灌耳。它们与樊胜美表现出来的“依赖”和“维护”奇妙地结合在一起,逐渐在樊胜英被迫早熟的心灵中,构建起一种新的认知逻辑:   爸妈是靠不住的,他们只爱妹妹。(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但妹妹是“好”的,妹妹是“维护”我的。(这是多次验证的“事实”)   爸妈说我要保护妹妹,要对妹妹好。(这是外部强加的要求)   妹妹也“需要”我的保护,对我“好”。(这是他内心开始萌生的情感需求和对妹妹行为的解读)   当这四条逻辑链在他的潜意识里打通,一种扭曲却牢固的情感便开始滋生——他需要通过对妹妹好,来获得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一点温暖和存在价值;同时,保护妹妹、对妹妹好,也成了父母强加于他,却意外与他内心需求吻合的“使命”。   他开始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妹妹的好意,而是开始主动回应。   樊胜美再叫他“哥哥”时,他会低低地“嗯”一声,虽然还是不热情,但不再无视。   他会把自己在学校手工课上做得最好看的一朵小红花,偷偷塞给妹妹。   在外面看到别的小孩欺负更小的孩子,他会想起妹妹,然后冲上去阻止,心里有一种“如果我妹妹被欺负,我也要这样保护她”的念头。   当父母再次因为小事责骂他时,他看到妹妹试图维护他,心里会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责任感:“我不能让妹妹失望。”   樊父樊母看着儿子对女儿的态度逐渐软化,甚至开始流露出维护之意,他们内心是崩溃且无法理解的。   “这臭小子怎么突然转性了?”“他应该恨他妹妹才对啊!” 可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言语,却依旧在坚定不移地执行着“捧女贬儿”和“要求儿子保护妹妹”的指令,无形中成了促成樊胜英“妹控”养成的最强催化剂。   就这样,在樊胜美有意的“红脸”策略引导下,在樊父樊母无意的“白脸”压迫和“洗脑”灌输下,樊胜英,这个曾经怨恨妹妹夺走一切的少年,一步步地,在扭曲的家庭环境中,将自己重塑成了一个坚定的“妹控”。   他将对亲情的渴望,对认可的追求,以及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寻找,全都投射到了这个唯一会对他露出甜甜笑容、会笨拙地维护他的妹妹身上。   他并不完全理解这种情感的复杂性,他只是本能地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并决心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它。   樊胜美那双酷似水晶琉璃的清澈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褶皱。   几次三番的“白脸”与“红脸”戏码上演后,一个清晰而有效的模式在她心中逐渐成形,并被她无意识地、却又精准地加以运用:让樊父樊母去扮演那个施压者、贬低者,而当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樊胜英的沉默如同即将绷断的弦时,再由她,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施施然登场,递上那一份看似纯粹无瑕的“温暖”。   她像是发现了某种新奇玩具的操作法则,并且乐此不疲。   樊父樊母的内心一直有着对儿子的歉疚,或者对女儿这种“操作”的茫然,但“丹药”的力量霸道无比,它直接钳制了他们的行为中枢。   于是,在樊家,一种诡异而稳定的循环开始固化和升级。   “胜英!你看你那双鞋!鞋底都快掉了,像什么样子!走出去别说是我樊家的儿子,丢人现眼!”   樊父皱着眉,看着儿子脚上那双从亲戚家淘换来的、已经严重磨损开裂的旧运动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鞋子不仅破旧,尺寸也有些不合脚,显得樊胜英的脚踝格外突出,带着一种寒酸的局促。   樊母在一旁一边给樊胜美剥着进口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一边附和:“就是,一点不注意形象。哪像我们小美,穿什么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她将剥好的巧克力递到女儿嘴边,樊胜美张开小嘴乖巧地含住,甜腻的滋味在口腔化开,而她那双眼睛,却无声地瞟向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哥哥。   樊胜英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旧的鞋尖,鞋头已经开胶,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   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无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不是没想过开口要一双新鞋。   学校里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体育课上因为鞋子不合脚而差点摔倒的狼狈,都像细小的针,不断刺穿着他少年人敏感的自尊。   可他更知道,开口的结果大概率是又一轮的斥责——“就知道乱花钱!”“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条件你不知道吗?”“有旧鞋子穿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辩驳。   他选择了沉默,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用坚硬的、冰冷的沉默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外界的伤害,也隔绝内心翻涌的波涛。   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在家里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以避免引燃父母那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针对他的不满。   樊父樊母看着儿子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内心和所做完全相反,嘴巴却不受控制地继续输出:“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整天耷拉着个脑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就在这时,樊胜美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樊胜英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哥哥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然后伸出小手,拉住了他因紧握拳头而青筋微显的手。   樊胜英下意识地想甩开,那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柔软。   樊胜美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往自己的小房间带。   樊父樊母看着女儿的行动,斥责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和儿子的背影,一种无力感混杂着对女儿行为的无条件认可,让他们选择了沉默。   进了房间,樊胜美松开手,跑到自己的小猪造型的存钱罐面前。   那存钱罐沉甸甸的,色彩鲜艳,与她哥哥那双破旧的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费力地抱起存钱罐,走到樊胜英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高高举起,再猛地向下摔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陶瓷小猪四分五裂,里面滚出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纸币和硬币。   那是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零花钱,甚至包括过年时收到的压岁钱里属于她的那一部分。   面额不等,但厚厚的一叠,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樊胜英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地上散落的钱币,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妹妹。   樊胜美蹲下身,用那双白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钱币,连同那些碎瓷片旁的,都一一捡拾起来,然后双手捧着,高高地举到樊胜英面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哥哥,”她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买新鞋。”   三个字,像三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樊胜英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看着那捧钱,看着妹妹因为蹲着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看着她眼中毫无杂质的、纯粹的维护,一直紧绷的、坚硬的内心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之前那些维护,那些糖果,那些话语,虽然让他触动,但总隔着一层猜疑的薄膜。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或许是巧合,是妹妹一时兴起,甚至是父母教唆的另一种形式。   但这一次,这捧摔碎的存钱罐和里面所有的积蓄,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最后的怀疑。   父母连一双新鞋都不愿给他买,甚至还要借此贬低他。   而妹妹,却愿意将她所拥有的、她作为“公主”特权象征之一的零花钱,全部给他,只是为了让他不受嘲笑,让他能拥有一双合脚的、体面的鞋。   这种对比,太过强烈,太过残酷,也太过有效。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樊胜英的眼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猛地别过头去,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喉咙的哽咽。   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捧还带着妹妹手心温度的钱币。   纸币和硬币混杂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上,更压在他的心上。 第409章 樊胜美(6)   “……谢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樊胜美看着他接过钱,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满足的笑容,仿佛做成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情。“哥哥穿新鞋,好看!”她拍着手,快乐地说。   这一刻,樊胜英对樊胜美彻底打开了心房。   之前埋下的那颗名为“疑惑”的种子,在经历了无数次“风雨”(父母的打压)和“阳光”(妹妹的维护)的交替洗礼后,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变成了一棵名为“守护”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对樊父樊母,已经彻底转变为一种敌视和疏离的心态。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他得不到应有的关爱和尊重,父母的目光永远只聚焦在妹妹身上。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长大,考上大学,远走高飞,彻底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家。   然而,这个坚定的念头,却总会在某个瞬间被动摇。   而动摇它的,正是樊胜美,以及他那对行为不受控制的父母。   樊胜美在家里,确实如同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她想学钢琴,即使家里空间狭小,樊父樊母也会立刻想办法挪出地方,买了一架崭新的、光可鉴人的钢琴回来,还请了专门的老师上门授课。   她想学舞蹈,昂贵的舞蹈服、舞蹈鞋和培训费,樊父樊母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掏了出来,尽管他们内心可能在嘶吼着“浪费”、“没必要”,但脸上堆着的却永远是宠溺的笑容,行动上更是迅捷如风。   所以,樊胜美从小到大,几乎是顺着她的心意,学习了各种才艺。   钢琴、舞蹈、绘画、书法……她像个被精心灌溉的花朵,在父母那扭曲却充沛的“爱意”滋养下,绽放得越发多才多艺,光彩照人。   而这一切,都看在樊胜英的眼里。他一方面为妹妹的优秀感到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这种骄傲感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另一方面,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父母那令人心寒的偏心。   他与妹妹相差八岁。   当樊胜美还在小学里,因为出色的才艺和甜美的外表成为老师同学眼中的小明星时,樊胜英已经进入了紧张的高中阶段,即将面临决定命运的高考。   也许是这辈子长期处于被贬低、被忽视的境地,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几乎是拼了命地在读书。   成绩,成了他唯一能够证明自己价值、并有可能借此逃离这个家的途径。   他幻想考上远方一所知名的大学,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家,开始属于自己的、不受压抑的新生活。   可是,樊胜美怎么能让他如愿呢?   她本身就有明确的恶意,所以怎么允许樊胜英逃离呢?   于是,每当她察觉到樊胜英因为学业压力巨大而流露出一丝疲惫,或者是在填报志愿的讨论中提及某个遥远城市的大学时,她就会启动她那无往不利的“武器”。   她会跑到父母身边,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看似无意地提起:“爸爸妈妈,哥哥是不是要考大学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吗?那小美是不是很久都见不到哥哥了?” 说着,那双大眼睛里就会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小嘴微微瘪起,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简直是触动了樊父樊母那被“丹药”控制的最核心指令!   几乎不需要任何缓冲,樊父就会立刻找到樊胜英,语气强硬地“告诫”:“樊胜英!我告诉你,你考大学归考大学,别想着跑太远!你妹妹还小,离不开你!你当哥哥的,要有责任感!”   樊母也会紧接着“补充”,话语如同经过排练:“就是!我们以后老了,还指望你照顾妹妹呢!你跑远了,妹妹怎么办?她可是你唯一的妹妹!你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妹妹还小,需要你。”   “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   “妹妹离不开你。”   ……   这些话语,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地在樊胜英耳边回响。   它们与他内心深处对妹妹萌生的、那份扭曲却真实的牵挂产生了共鸣。   当他深夜在题海中奋战,妹妹会偷偷端来一杯热牛奶,小声说:“哥哥,加油。”   当他因为模拟考试失利而沮丧时,妹妹会把她得的那些小红花、小奖状分给他一张,说:“哥哥最棒。”   当他想象着远离后自由的生活时,眼前却总会浮现出妹妹那双带着依赖和期盼的眼睛。   “我走了,妹妹怎么办?”   “爸妈那样……他们真的能照顾好妹妹吗?”   “如果妹妹被欺负了,谁去保护她?”   “妹妹……她会想我的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渴望远飞的翅膀。   他对父母是敌对的,是想逃离的,但只要一想起家里还有这个会维护他、依赖他、给他冰冷生活带来唯一温暖的妹妹,他那颗迫切想要远离的心,就像被拴上了沉重的铅块,无论如何也飞不高,飞不远。   樊胜美,这个他曾经视为掠夺者的妹妹,如今却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羁绊。   在樊父樊母持续不断的“贬低”和“要求”的洗脑下,在他自己亲身感受到的、来自妹妹的“温暖”和“依赖”中,樊胜英完成了一种认知上的重构:父母是不可靠的,但妹妹是好的,是值得保护的;保护妹妹,不仅是父母强加的责任,更是他内心自发的情感需求,是他在这个扭曲家庭里存在的唯一价值和情感寄托。   所以,当填报高考志愿的最终时刻来临时,他看着那些遥远城市的、心仪已久的大学名字,脑海中挣扎了许久,最终,笔尖还是落在了本省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上。距离家不算太远,几个小时车程就能回来。   他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些许憧憬,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放下的释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优雅地弹着钢琴的妹妹,樊胜美恰好弹完一个段落,回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美而依赖的笑容。   那一刻,樊胜英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远离的挣扎也消失了。   他想,就这样吧。至少,在这个冰冷的家里,还有妹妹需要他。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这唯一的光亮。至于逃离……也许,等妹妹再大一点吧。 第410章 樊胜美(7)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来的那个夏天,樊家的气氛呈现出一种割裂的诡异。   樊父樊母拿着那张印着知名大学校徽的纸张,脸上堆起的笑容里,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层次的、被“丹药”力量驱动的算计。   “胜英啊,考上大学了,就是大人了。”樊父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位开明的、谆谆教诲的父亲,但话语里的核心却冰冷坚硬,“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妹妹还小,学钢琴、学舞蹈,哪一样不要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樊母在一旁,一边给刚练完芭蕾、额角还带着细汗的樊胜美递上温水和毛巾,一边顺势接话,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坦然:“是啊,胜英。爸爸妈妈供你到高中毕业,已经尽到责任了。你是哥哥,要懂事,要自立。大学里的花销,学费、生活费,你得自己想办法了。”   没有预想中的骄傲与支持,没有为儿子前程似锦而感到的欣慰,只有轻飘飘的“你是大人了”、“要懂事”、“自己想办法”。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樊胜英因为考上大学而刚刚燃起的一丝对家庭温暖的残存幻想。   他沉默地听着,心中那片因妹妹而稍微回暖的角落,再次被对父母的寒意侵蚀。他并不意外,真的,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小口喝着水,眼睛却悄悄望着他的樊胜美。   女孩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   就是这一眼,让樊胜英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与悲愤,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那双用她所有零花钱换来的新鞋,想起了无数次挡在他身前的瘦小身影,想起了那声软软的“哥哥好”。   父母是靠不住的,他知道。   但妹妹……妹妹是不同的。   他不能让她为难,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和父母彻底决裂的场面。他需要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和平,至少,是为了妹妹。   “我知道了。”樊胜英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了一片沉寂的顺从。他没有争吵,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   那个漫长的暑假,当别的准大学生们在享受毕业旅行、与同学聚会时,樊胜英的身影穿梭在烈日下的各个角落。   他同时打着三份工:清晨去早餐店帮忙打包外卖,白天在烈日炎炎的工地上做零工,搬砖、和水泥,晚上则去一家烧烤摊做服务生,穿梭在烟火气与嘈杂声中,直到深夜。   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T恤,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层层叠叠的水泡和厚茧。工地的重活让他肌肉酸痛,烧烤摊的油烟熏得他喉咙发干。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躺在宿舍硬板床上(他为了省钱,早早申请了住宿),他会望着天花板,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荒谬。   他的父母,此刻大概正陪着妹妹在空调房里,听着她弹奏优美的钢琴曲吧?   然而,每当他身心俱疲,几乎要被现实压垮时,樊胜美总会“适时”地出现。   有时,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女孩软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哥哥,你累不累呀?我今天学了首新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然后,电话那头会响起虽然稚嫩却已初见章法的钢琴声。那旋律或许简单,但在樊胜英听来,却像沙漠中的甘泉,瞬间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   有时,是樊胜美跟着父母“偶然”来到他打工的附近。   她会挣脱父母的手,跑到烧烤摊前,趁着客人不多的间隙,塞给他一瓶冰镇的饮料,或者一小盒她自己舍不得吃、偷偷留下来的点心。   “哥哥,给你吃。”她仰着小脸,在夜市迷离的灯光下,眼睛亮得像星星,“哥哥最厉害了!”   这些细微的、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如同精准投放的补给,一次次加固着樊胜英内心的认知壁垒:父母是冰冷残酷的现实,而妹妹,是这残酷现实中唯一温暖的光源和希望。   他所有的辛苦和忍耐,不仅仅是为了自己逃离,更是为了……守护这份唯一的光亮。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扭曲的自豪感——看,没有靠父母,我一样能行,我还能……保护妹妹。   大学生活,对樊胜英而言,是另一个形态的战场。   学业压力、生存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他申请了助学贷款覆盖大部分学费,其余的部分,以及所有的生活费,全靠他自己没日没夜地兼职赚取。   他做家教、发传单、去餐厅端盘子、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所有能挤出时间、换来报酬的工作,他几乎都尝试过。   他住在学校最便宜的六人间宿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吃着食堂最便宜的窗口的饭菜。   他的生活拮据到了极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而同龄人中流行的智能手机、品牌运动鞋、聚餐旅游,与他彻底无缘。   他的世界,被学习和工作填满,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敢有片刻停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樊胜美在家里的“公主”生活。   她的才艺班有增无减,从钢琴、舞蹈、绘画,又增加了声乐和围棋。   她的衣服永远是班里最时髦、质地最好的,她的玩具和课外书堆满了房间。   樊父樊母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那种倾尽所有的供养姿态,与对樊胜英的冷漠撒手,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这些信息,樊胜英大多是从父母偶尔打来的、目的明确的电话中得知的。   那些电话,开场白永远是“胜英啊,最近怎么样?”,但话题总会迅速且生硬地转到樊胜美身上。   “你妹妹下个月要去参加市里的钢琴比赛了,那架旧钢琴音色总感觉差了点意思,要是能租一台好一点的三角钢琴练习几天就好了……”   “小美跳舞的老师说她天赋特别好,建议我们送她去参加一个北京的舞蹈大师班,就是费用有点高……”   “胜美她们学校组织去国外艺术交流,机会难得,就是报名费加上行程开销……”   起初,樊父樊母还会稍微铺垫一下,后来,或许是“丹药”的力量让他们愈发直接,又或许是看出了樊胜英的软肋,他们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   “你妹妹要买参加比赛穿的礼服,钱不够,你那边有多少?打一点回来。”   “胜美看中了一套原版的绘画工具,说是对提升技巧有帮助,你想想办法。”   如果是樊父樊母自己用,哪怕是他们声称生病需要钱,樊胜英或许都会冷硬地拒绝,或者最多只给一点点。   他对父母的感情,早已在年复一年的贬低和索取中消耗殆尽,只剩下责任和法律框架下的冰冷义务。   但是,一听到是“胜美”要用,是“妹妹”需要,樊胜英那颗被生活磨砺得有些冷硬的心,瞬间就会软化下来。   他的脑海里,会立刻浮现出妹妹依赖信任的眼神,想起她小时候捧着自己存钱罐的决绝,想起她一次次笨拙却真诚的维护。“妹妹需要我。”这个念头,像一把万能钥匙,轻易地打开了他紧紧捂住的钱包,也打开了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心防。   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兼职,压缩自己本已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和开销。   他戒掉了偶尔喝一瓶可乐的“奢侈”,早餐从两个包子缩减成一个,晚上在图书馆兼职到闭馆,就为了多赚那几十块的夜班补贴。   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极其苛刻的预算——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确保自己饿不死、能完成学业即可。   而所有超出这个预算的收入,他都默默地攒起来,等待着父母下一次为妹妹而来的“征集令”。   汇款,成了他与那个让他窒息的家最主要的联系纽带。   每一次汇款,他都会在备注里写上简单的几个字:“给胜美买衣服”、“胜美学费用”。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能确认这笔钱的最终去向,能让自己艰辛换来的汗水,浇灌在他认为唯一值得的花朵上。   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是一种持续的自我剥削。   他像一只辛勤的工蜂,不断采集,却几乎无法享受自己酿造的蜜糖,所有的成果都被输送回了那个象征性的“蜂巢”——那个以妹妹为中心的家。   他偶尔也会在深夜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和疲惫,质疑自己这样做的意义。   但第二天,当太阳升起,当他又一次投入到忙碌的打工和学习中,当想到妹妹可能因为他的付出而离梦想更近一步时,那种质疑又会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责任感压下。   大学四年,他就是在这种近乎自虐的付出与对妹妹的精神依赖中,挣扎着度过的。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性格里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将自己放在次要位置。 第411章 樊胜美(8)   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租来的学士服,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太多喜悦。   他顺利找到了一份工作,薪水在这个城市算是不错。他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可以开始为自己活一活了。   然而,他低估了“丹药”作用下父母的“执着”,也低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已被完全驯化的“妹控”本能。   从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开始,樊父樊母的电话就如同精准的闹钟,响得更加频繁,索要的金额也水涨船高。   “胜英啊,工作了就好!你妹妹马上要考级了,老师建议换一架更好的钢琴,你看……”   “小美要去参加一个国际性的艺术夏令营,机会太难得了,就是费用……”   “胜美说同学都用那个牌子的数位板画画,她也想要……”   所有的理由,都冠冕堂皇地围绕着樊胜美的“前途”和“需求”。   樊胜英也曾试图挣扎过,当他提出自己也需要攒钱为未来打算时,电话那头的父母便会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   “胜英!你怎么这么自私?就想着自己!你妹妹的前途不重要吗?”   “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妹妹!”   “你是她唯一的哥哥,你不帮她谁帮她?”   而这些话语之后,往往会有樊胜美“恰好”打来的电话。   她不会直接要钱,只会分享她的进步和喜悦,偶尔夹杂着一丝对昂贵器材或机会的向往,最后总会以“哥哥,你工作辛苦啦,要照顾好自己哦”作为结尾。   这套“组合拳”屡试不爽。   父母的道德绑架与妹妹的温柔关怀,像两把无形的钳子,牢牢锁住了樊胜英。   他对父母的斥责感到愤怒,但那份愤怒,又迅速被妹妹的“需要”和“依赖”所化解。   于是,樊胜英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循环。   他努力工作,认真规划着自己的收支表。表格的一边,是他微薄的基本生活开销:房租(与人合租的最小隔间)、伙食费(自己做饭为主)、交通通讯费。而表格的另一边,那个名为“胜美”的支出项目,数额却远远超过了其他所有项目的总和。   他的钱,只留够了让自己像一颗螺丝钉一样,在这个城市维持最基本运转的额度。   而剩余的所有,那些他熬夜加班换来的奖金,他放弃娱乐休闲节省下的积蓄,都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流向了那个遥远的家,流向了樊胜美的钢琴、舞蹈、画具、礼服、以及各种名目的培训和比赛。   他穿着廉价的西装,用着卡顿的旧手机,却能为妹妹一次远途比赛的头等舱机票毫不犹豫地转账。   他吃着便利店打折的饭团,却能为妹妹购买一台专业级别的数位板而眼睛都不眨。   他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却愿意出资让妹妹去体验欧洲的艺术氛围。   在这种极致的奉献中,他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心理平衡和价值认同。   看,我是被需要的,我是有用的,我能为妹妹撑起一片天。   父母靠不住,但还有我。   至于他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未来……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最终,彻底湮灭在名为“樊胜美”的温柔旋涡里。   他成了妹妹锦绣前程下,那个默默无闻、透支着自己一切,却甘之如饴的奠基石。   从小学到高中,樊胜美的名字始终与“优秀”紧密相连。   她不仅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优点,出落得亭亭玉立,更在才艺方面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禀赋。   钢琴过了十级,舞蹈在省级比赛中屡获大奖,绘画作品被选送参加全国青少年画展……这些光环,如同繁星,点缀在她青春的夜空。   而这一切璀璨的背后,是樊父樊母那不受控制的、倾尽所有的投入,以及樊胜英在遥远城市里,如同工蚁般默默搬运、持续不断的资金和情感输血。   然而,最让樊父樊母在邻里亲朋间挺直腰杆、声音洪亮的,并非那些锦上添花的才艺,而是樊胜美那稳定得可怕的学习成绩。   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高效地汲取知识,如何在那套选拔体系下游刃有余。   从重点小学到重点初中,再到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她始终稳居年级前列。她的名字,常年出现在学校光荣榜最显眼的位置,是老师口中交口称赞的典范,是同学眼中遥不可及的“学神”。   这一切,樊胜英都通过不同的渠道知晓着。   父母打来的、核心目的为要钱的电话里,总会夹杂着对樊胜美最新成绩和获奖情况的炫耀式通报,仿佛这是索取资源的必要佐证和底气来源。   而樊胜美本人,也会时不时地与他分享学习的进展,或是倾诉一些小烦恼,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和亲近。   每一次,樊胜英都会在电话这头,静静地听着,疲惫的脸上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欣慰的、甚至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贫瘠土地上,耗费了所有心血与汗水,终于培育出一株绝世名花的园丁。   花朵的每一次抽枝发芽,每一次含苞待放,都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艰辛与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种扭曲的成就感和价值感,支撑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枯燥日夜。   高考,这场对于无数家庭而言如同战役的考验,对樊家而言,却更像是一场早已预知胜利的加冕礼。   当成绩公布的那一天,那个惊人的数字通过查分热线清晰地传来时——全省文科状元——整个樊家,不,是整个他们所在的圈子,都为之震动。   樊父樊母在那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最高浓度的兴奋剂。   樊母当场喜极而泣,抱着女儿又亲又叫,语无伦次;樊父则激动得满脸红光,用力拍打着沙发扶手,仿佛这样才能宣泄内心澎湃的狂喜。   他们第一时间不是安抚女儿,也不是规划未来,而是立刻抓起了电话,开始了他们筹备已久的、规模空前的“报喜”行动。   “喂!他二姨!你知道吗?我们家小美!高考成绩出来了!对!就是那个分数!省文科状元!哎呀,真是没想到,这孩子就是争气!”   “老王啊!哈哈哈,同喜同喜!是我家闺女,对,樊胜美,考了省第一!北大?那肯定是随便挑啦!”   “哎呦,张老师,多谢您当年的栽培啊!我们家胜美啊,考了省状元!对对对,就是您教过的那个……” 第412章 樊胜美(9)   电话一个接一个,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极度膨胀的骄傲和满足,仿佛这个状元是他们亲手考出来的。   在他们的口中,樊胜美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是上天赐予他们最大的荣耀。   他们不厌其烦地描述着樊胜美从小到大的“聪慧过人”、“懂事乖巧”、“多才多艺”,将一切功劳都归于自己的“精心培养”和“正确引导”。   然而,在整个狂欢的叙述中,有一个名字被彻底、干净地遗忘了。   那就是樊胜英。   没有一个电话里,他们会提到,“家里还有个儿子,也工作了”;没有一句感慨中,他们会带上,“孩子们都还算争气”。樊胜英这个名字,在他们极度兴奋的状态下,仿佛从未在这个家庭存在过。   他就像一块被利用殆尽的踏脚石,在主角登临顶峰的时刻,被随意地踢开、遗忘在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亲朋好友们的恭维和赞叹,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们夫妻和樊胜美,更加深了这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假象。   樊胜英的付出,他那些年汇回来的、支撑着樊胜美部分教育和生活开销的钱,他那些默默承受的委屈和不公,在这一片喧嚣的赞美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值一提。   而在这一片喧闹的背景下,樊胜美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微笑着接受父母的拥抱和亲友的祝贺,举止得体,落落大方。但在人群稍歇的间隙,她拿着手机,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阳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同于面对父母时的、更真切、也更柔软的依赖:“哥哥。”   电话那头的樊胜英,刚刚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正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里,周身疲惫。   听到妹妹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劳累:“小美?怎么了?” 他其实已经从父母那里知道了成绩,但此刻,他更想听妹妹亲口说。   “哥,”樊胜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花苞,“成绩出来了。我是省状元。”她没有炫耀,更像是一种迫不及待的分享,一种渴望得到最重要的人认可的期盼。   尽管早已知道结果,但亲耳从妹妹口中听到“省状元”三个字,樊胜英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冲刷掉了他所有的疲惫和麻木。   地铁的噪音、拥挤的人潮、工作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电话那头妹妹清亮的声音,和这个足以让任何家人感到无上荣光的消息。   “真的?!太好了!小美!你太棒了!哥哥……哥哥真为你高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呕心沥血的工匠,终于看到了自己作品震惊世人的那一刻;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指引方向的灯塔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他所有的付出,   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终极的回报和升华。这朵他倾尽所有、用心血浇灌的花朵,终于绽放出了举世瞩目的光华!   “哥,谢谢你。”樊胜美轻声说,语气真诚而柔软,“我知道,没有你,我不可能这么顺利。”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催化剂,彻底点燃了樊胜英内心的满足感和责任感。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真的,一切都值了。   接下来的日子,樊胜美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国内顶尖学府——北京大学的文学院。这个消息,再次让樊父樊母的炫耀之旅达到了新的高潮。   他们开始筹备盛大的谢师宴,宴请所有的亲朋好友,要在所有人的羡慕和恭维中,将这份荣耀推向极致。   而与此同时,新一轮的“需求”也接踵而至。   “胜英啊,”樊母的电话再次如期而至,这次的语气更加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种“投资成功”后的理所当然,“小美这要去北京上学了,那可是首都,消费水平高!咱们不能让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得给她多准备点生活费,买几身像样的衣服,还有电脑、手机,都得换好的!不然在同学面前多没面子?”   “是啊,”樊父在一旁帮腔,声音洪亮,“北大啊!那是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必须得好好支持!你工作几年了,也有点积蓄,这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出力?你妹妹以后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哥?”   若是往常,樊胜英或许还会在心里权衡一下自己那可怜的账户余额,或许还会对父母这种毫不掩饰的索取感到一丝刺痛。   但此刻,他的内心完全被妹妹成功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所充斥。   他脑海里回荡着妹妹那声“谢谢哥哥”,浮现着她即将在未名湖畔求学的美好画面。   他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也更光荣了。   妹妹已经走到了这么高的平台,他怎么能成为她的拖累?他必须为她扫清一切物质上的障碍,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去追逐更广阔的天地。   “需要多少?”樊胜英打断父母还在继续的、试图激发他愧疚感和责任感的絮叨,直接问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痛快。   电话那头的樊父樊母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次会如此顺利。   他们迅速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樊胜英掏出他工作以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大半积蓄的数字。   “好,我明天就去转账。”樊胜英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他甚至主动补充道:“以后小美在北京,开销肯定大,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按时打给她。”   挂了电话,樊胜英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憔悴的倒影,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搜索出来的北大校园风光图。   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巨大欣慰和扭曲自豪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因为妹妹的成功而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意义。   他不再是那个被父母忽视、贬低的可怜虫,而是北大才女背后那个默默无闻却至关重要的支撑者。   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这样的索取会越来越多,金额会越来越大。   但他心甘情愿。他愿意继续做那个隐藏在光环背后的影子,用自己的骨骼作为支撑,用自己的血液作为养料,托举着那轮被他视为生命中最重要意义的月亮,让她升得更高,更亮。   至于他自己那被不断掏空的人生,那遥不可及的、属于自己的未来和幸福,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轻如鸿毛,可以为了那轮明月的光华,而被毫不犹豫地牺牲掉。   他彻底沉醉于这种自我奉献的悲壮与满足之中,无法自拔,亦不愿醒来。   樊胜美最终选择了北大中文系。   她穿越了这么多世界,虽然是来帮助樊胜美的,但是她这世却有点迷茫,不知道从事什么?   她如果想要直接变富的话,空间里的瓷器随便拿出来便直接可以有钱,但是她不想,觉得很没有意思。   她现在很难对某个纯粹的精神领域产生不计回报的热爱。   选择文学,更像是一种基于比较优势的路径依赖:从小到大,她的作文一直是范文,文笔清丽,逻辑清晰,在各种比赛中拿过奖,这是她众多光环中相对稳固的一项。   既然没有特别明确、非它不可的专业方向,那么选择这个自己擅长的、听起来也足够体面的领域,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踏入燕园,未名湖的波光,博雅塔的剪影,校园里浓厚的历史底蕴与自由开放的学术氛围,确实让她感受到了与以往任何环境都不同的气息。   北大不愧是中国顶尖的学府,这里汇聚了最聪明的头脑,弥漫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和蓬勃的求知欲。   课堂上,教授们引经据典,思想碰撞出火花;图书馆里,座无虚席,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林荫道上,随处可见激烈讨论着学术问题或社会议题的学生。   这种氛围,让一向习惯了作为“佼佼者”的樊胜美,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及一种被激发起来的、不甘人后的好胜心。   她依然是美丽的,且这种美丽在北大多元化的审美中,更增添了一份知性气质。但她很快意识到,在这里,仅仅依靠外表和过往的才艺荣誉是远远不够的。   身边的同学,或许其貌不扬,但可能早已熟读经典,有着深邃的独立思考能力;或许不善言辞,但可能在某个专业领域有着惊人的天赋和积累。   她引以为傲的“优秀”,在这里被稀释了,她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定位和价值。   这种紧迫感,促使她在大一接触写作课程,并因一个关于新媒体发展的课题研究而深入了解直播行业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413章 樊胜美(10)   接触过新媒体后,她知道新媒体在之后的时间里将会大爆发,她打算分一份羹。   最初的尝试,她选择了看似门槛较低、与女性外表优势结合紧密的美妆领域。   她精心购置了化妆品、打光设备,在宿舍里开始直播。   然而,这个赛道早已红海一片,竞争异常激烈。   她的美妆技术并非出类拔萃,讲解也缺乏独特的个人风格,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始终寥寥,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这次挫败没有让她气馁,反而激发了她性格中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她冷静地分析了失败原因,意识到单纯依靠颜值和泛泛而谈难以突围。   她转而利用自己的专业优势——文学。她开始自己撰写脚本,构思故事情节,将文学作品的意境、经典叙事结构融入短视频创作。   有时是一个反转不断的小剧情,有时是充满诗意的画面配以富有哲理的旁白,有时是对经典文学人物的现代解读和演绎。   她的文笔和构思能力在这里找到了用武之地,视频内容显得别具一格,既有娱乐性,又不乏文学底蕴。   果然,转换赛道后,凭借独特的内容,她的短视频账号慢慢有了起色。   一个个精心打磨的故事引发了观众的共鸣和讨论,粉丝数开始稳步增长,视频的点赞、评论和转发数据也越来越好看。   她逐渐“火”了起来,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知识分享型兼剧情类的博主。   流量带来了最直接的回报——商品推广的邀约纷至沓来。   从最初的文具、书籍,到后来的电子产品、品牌服饰,合作的档次和费用也逐渐提升。   面对这些收入,樊胜美并没有仅仅满足于做一个“网红”。   她看得更远。她意识到,单打独斗模式的天花板很低,要想将这份事业做大,必须走向公司化、专业化运营。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感到自身在商业、管理知识上的匮乏。   于是,极具行动力的她,在大二时果断申请辅修了光华管理学院的金融专业。这一决定,让她的大学时光变得更加异常忙碌。   她的时间被精确到以分钟计算。   白天,穿梭于中文系和光华管理学院的教室之间,沉浸在古典文学的精妙微言与现代金融的复杂模型中;晚上,要么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完成两个专业的作业和论文,要么就在宿舍或租用的临时场地进行视频拍摄、剪辑,与潜在的商业伙伴沟通。   她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娱乐和社交。   除了必要的课程小组合作和与室友的日常交流,她很少参加社团活动,也无意经营更深厚的同学情谊。   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三件事:学业、直播(短视频)、以及规划中的创业蓝图。   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让她显得有些疏离和神秘,但也锻造了她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干练和强大的多任务处理能力。   到了大三,经过前两年在内容创作上的积累、粉丝群体的稳固以及商业合作的初步探索,樊胜美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她决定正式创立自己的工作室,将视频内容制作、商业推广、可能的IP衍生等业务规范化运作。   她撰写了一份详尽的商业计划书,虽然稚嫩,但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当她把创业的想法告知父母时,樊父樊母的内心是复杂且矛盾的。   他们不愿意将自己的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但是这种犹豫仅仅存在于内心一瞬。   他们对小女儿近乎盲目的信心,以及“丹药”作用下将女儿所有决定都合理化为“正确且卓越”的本能,迅速压倒了那点疑虑。   更重要的是,樊胜美过往的“成功”履历(尤其是高考状元这一终极证明),早已在他们心中建立起绝对的权威。   他们行动上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种“我们永远支持女儿伟大事业”的豪情,将多年来省吃俭用(其中大部分来源于樊胜英的输血)、准备用来养老或者应付突发状况的积蓄,悉数取出,郑重地交到了樊胜美手中。   “小美,拿着!爸妈支持你!大胆去干!”樊母拍着女儿的手,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   “需要多少钱,跟爸说!咱们家,就是你的后盾!”樊父挺直了腰板,仿佛女儿要做的不是一次商业冒险,而是另一场志在必得的考试。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如同一道无声的命令,传达到了远在另一个城市、像工蚁般辛勤工作的樊胜英那里。   他刚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项目,身心俱疲,正准备用这个月的剩余工资支付下季度的房租和积欠的一些小额债务。   接到父母电话,听到妹妹要创业的消息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了责任的召唤。   他甚至没有详细询问妹妹创业的具体内容、风险评估、需要多少资金、回报周期如何。   在他的认知里,妹妹樊胜美要做的事,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前景光明的。   她是北大的高材生,是省状元,她的判断怎么可能出错?她需要支持,而自己作为哥哥,提供支持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职责。   他立刻打开手机银行,查看着自己那可怜的账户余额。   里面是他工作数年,在支付了父母和妹妹源源不断的需求后,像燕子衔泥般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用于将来或许可能存在的、属于自己的小家庭,或者应对失业等风险的“安全垫”。   数字并不大,但对于他个人而言,已是全部。   没有太多的挣扎和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奉献冲动。   他计算了一下这个月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房租(与人合租的隔间)、伙食费(便利店饭团和自制面条)、交通费——留下刚好覆盖这些的、微不足道的一小笔钱。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账户里剩余的所有金额,一键转账到了樊胜美的账户。   做完这一切,他给妹妹发了一条信息:“小美,钱转过去了,不多,是哥哥的一点心意。创业艰难,别太辛苦,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需要,随时跟哥说。” 第415章 樊胜美(11)   信息发送成功,他看着瞬间缩水到仅够维持生存的账户余额,内心涌起的不是失落和焦虑,而是一种熟悉的、扭曲的满足感和踏实感。   看,他依然是妹妹需要的那个哥哥。   时光荏苒,四年的燕园光阴如白驹过隙。未名湖畔的垂柳黄了又绿,博雅塔下的学子来了又走。   当又一年的毕业季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淡淡离愁与对未来的憧憬时,樊胜美站在了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   身边的同学,大多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考研深造,奔向国内外各个顶尖学府;或者手握多家名企的录用通知,纠结于选择哪一条看似光鲜亮丽的职业路径。   教授们也曾委婉地表示过,以她的成绩和聪慧,继续在文学或金融领域深造,前景可期。   然而,樊胜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放弃了考研这条道路。   她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校园的围墙,投向了更广阔、也更具挑战性的商业战场。   彼时,她一手创立的工作室,经过近两年的精心运营,已然驶入了发展的快车道。内容的独特性、稳定的粉丝群体、日益成熟的商业化模式,使得工作室的盈利状况十分可观,资金流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充沛。   这艘最初的小舢板,已然成长为一艘配备了基本动力系统、渴望驶向深海的航船。此刻正是公司扩张的关键时刻,任何一个决策、一次机遇的把握,都可能决定未来的天花板。   她无法想象,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抽身离去,回到书斋去攻读一个学位。   对她而言,市场的脉搏远比书本的理论更吸引人,创造的快感远比知识的被动吸收更令人兴奋。   扩张的方向,在她心中也早已有了清晰的蓝图——上海。   此时的上海,虽已初具国际化都市的雏形,但远非后世那般摩天大楼林立、繁华到令人窒息的魔都。   它像一块尚在雕琢的璞玉,处处可见建设的脚手架,空气中弥漫着机遇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浦东的开发号角刚刚吹响,大片大片的土地等待着被唤醒,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野蛮生长的活力。   这里,有她看中的巨大潜在市场,有相对宽松的竞争环境,还有更与国际接轨的商业氛围。   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她的“姐妹们”。   决心已定,行动便雷厉风行。   毕业典礼的余温尚未散尽,樊胜美已将工作室的核心团队召集起来,开了一次决定未来的战略会议。   会议上,她展示了精心准备的PPT,用详实的数据和充满感染力的语言,描绘了将公司总部迁往上海、进行规模化扩张的宏伟愿景。   团队的成员大多是被她的能力和魅力所吸引的年轻人,对这番蓝图心潮澎湃,一致通过了迁址决议。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高速运转。处理北京这边的资产、租赁的办公场地,与上海方面对接,寻找合适的办公地点……在对比了多处选址后,樊胜美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有些大胆,甚至略显超前的决定——在浦东购买一栋写字楼。   此时的浦东,虽被赋予了国家战略层面的重要意义,但具体到每一条街道,仍显空旷和荒凉。   她看中的那栋楼,并非位于日后寸土寸金的陆家嘴核心区或者繁华的南京路旁,而是一条相对偏僻、配套设施尚不完善的新建道路旁。   但也正因如此,价格相对来说还算便宜,对于她这样处于上升期但资金并非无限的公司而言,是一个能够承受且极具潜力的选择。   她看中的,是这片区域未来巨大的增值空间,是拥有一处完全属于自己、可以按照心意打造的永久性总部所带来的稳定感和品牌形象。   尽管工作室这两年的盈利很是充足,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但要全款买下一栋写字楼,即便是位置相对偏僻的,也依然显得不够。   公司的运营需要预留充足的流动资金,团队搬迁、装修、初期市场开拓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账面上的数字与购房款之间,存在着一个清晰的、无法忽视的缺口。   面对这个资金缺口,樊胜美站在自己在北京临时租住的公寓窗前,沉默了许久。   窗外是都市的万家灯火,映照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眸。   她还是动用了空间里的东西,她并没有动那些瓷器,而是几块玉佩首饰。   但这也足够了。   她将空间里的玉石,通过某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渠道将其变现,填补了最后的资金缺口,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这笔交易。   当那栋写字楼的产权证书握在手中时,她感到的不仅是一份资产归属的踏实,更是一种命运自主权被牢牢攥紧的坚定。   办公地点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自身的安身之所。   对于住处,她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选择了欢乐颂小区。   因为再过几年,她的小姐妹们都会齐聚在这里。   然而,由于她将几乎所有的积蓄(包括工作室盈利和玉石的钱)都压在了公司购置物业和初期扩张上,她个人手头的流动资金瞬间变得异常拮据。   原本或许可以考虑更大、更舒适的户型,此刻却不得不精打细算。   最终,她手里的余钱就仅够买下2202这一间。   于是,她暂时只买了这一间,作为自己在上海初期的栖身之所。   虽然只是暂时过渡的公寓,且资金紧张,但2202的装修,樊胜美却丝毫没有含糊。   她亲自参与了设计,风格简约而实用,注重功能性和居住的舒适度。   她有着长远的考量:一方面,她知道以后的2201和2203以后大概率也会装修,为了避免日后受到邻居装修噪音的干扰,也为了避免自己可能产生的动静影响他人(尤其是她偶尔可能会在家里讨论工作或进行线上会议),她特意在墙壁和地板铺设了优质的隔音材料。   这笔投入,在她看来是确保生活和工作品质的必要开支。   另一方面,“这里我毕竟还要暂住几年”,她对自己说。   即便是暂时的居所,也是她在上海奋斗初期的“大本营”,是她疲惫时休憩的港湾。她深知创业维艰,未来的压力可以想见,一个舒适、安静、能让她彻底放松的环境至关重要。   因此,在有限的预算内,她尽可能选择了环保健康的装修材料,配备了品质可靠的家具和家电,在细节处体现着对生活品质的坚持。   历史的浪潮总是眷顾那些能精准踏在节拍上的弄潮儿。   樊胜美选择的时机,无疑踩在了一个无比成熟、喷薄欲出的风口上。   那几年,正是多媒体行业,尤其是短视频与直播领域,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化、产业化运营的黄金时代。   网民数量激增,智能手机普及,流量资费下降,资本大量涌入……所有要素齐备,只待有准备的人登场。   樊胜美,便是那个有准备的人。她携带着北大的学识背景、早期创业积累的实战经验、对内容的敏锐嗅觉,全身心投入了这场时代的盛宴。   她的公司,从浦东那栋并不起眼的写字楼起步,如同海绵吸水般,迅速吸纳着市场的养分和时代的红利。   她知道内容是生命线。   早期,她依然亲自站在幕前,不仅是公司的掌舵人,更是首席内容官和头部IP。   她亲自撰写核心脚本,把控视频质量,甚至在一些关键作品中出镜。   她的形象——知性、美丽、带着北大才女的光环又不失亲和力——成为了公司最初最亮眼的招牌。   她将文学叙事与视觉艺术结合的模式,形成了独特的品牌风格,在众多同质化内容中脱颖而出。   然而,随着公司规模不断扩大,团队日益专业化,樊胜美展现出了超越内容创作者的战略眼光和管理才能。   她清楚地知道,个人IP固然重要,但一个公司若想成长为参天大树,绝不能系于一人之身。   她开始有步骤、有计划地从幕前转向幕后。   她着力培养和打造新的内容团队和网红矩阵,建立标准化的内容生产流程和品控体系,将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从“樊胜美”个人,逐渐转移到“优质内容工业化生产能力”上。   同时,她利用辅修金融的专业知识,主导了几轮成功的融资,引入了战略投资者,为公司注入了强劲的发展动力。   业务范围也从最初的短视频制作和推广,扩展到MCN机构运营、直播电商、IP衍生品开发、甚至投资布局产业链上下游。   她的公司,如同一个精密的齿轮组,在她这位总设计师的操控下,高效、精准地运转着。   经过几年的迅猛发展,她的公司已然慢慢成为了行业内的标杆。   虽然相比那些根深叶茂、横跨多个领域的老牌传媒巨头,在体量和历史积淀上或许还有差距,但它以其创新的模式、蓬勃的活力、精准的赛道选择和亮眼的财务数据,已然成长为一棵枝繁叶茂、不容小觑的“参天大树”。   在行业的会议、财经媒体的报道中,“樊胜美”这个名字,已经从一个“北大才女创业”的噱头,变成了真正值得关注和研究的商业新锐力量。 第416章 樊胜美(12)   商业上的巨大成功,带来了财富的急剧积累。   樊胜美早已实现了财务自由,并且开始了她的资产配置。   她在上海购置了不少房产,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那些具有稀缺性和巨大保值增值潜力的顶级地段。   像声名显赫的“汤臣一品”,那样的顶级豪宅,自然也有她的房产在其列。   那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一种资产的安全垫和社交名片。   然而,但她还是最喜欢欢乐颂了。   这里,是她事业起步期、在上海扎下的第一个根。   2202那个小小的房间,承载了她最初创业时的艰辛、深夜独自思考的孤寂、以及获得第一个重大突破时的喜悦。   那里有她奋斗过的气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初心”情怀。   欢乐颂小区本身,或许不如她后来购置的那些顶级豪宅奢华、私密,但它有一种人间烟火的温暖和踏实感,这是冰冷昂贵的顶级公寓所无法替代的。   更重要的是,她的小姐妹们马上就要齐聚了。   她知道2201和2203未来将会属于安迪和曲筱绡,而2202也将迎来邱莹莹和关雎尔。   她不打算和莹莹关关她们住在一起。享受了多年独立自主的空间后,她无比珍视个人的边界和自由。   “毕竟还是一个人住得舒服。” 这是她最真实也最坚定的想法。   她不需要通过合租来节省开支,也不需要依靠近距离的社交来排遣孤独。   她需要的是一个完全按照自己心意打造、绝对私密、绝对掌控的王国,一个可以让她在商界鏖战后彻底卸下盔甲、回归本真的栖息地。   于是,一个绝佳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形成。   她买下了23层整整一层。   这个决定做得干脆利落,如同她处理任何一桩商业并购。   然后,她请来了顶尖的设计师团队,投入重金,将这一整层全部打通。   这是一个浩大而精细的工程。她亲自参与了整个设计过程,每一个细节都灌注了她的审美与生活理念。   整体风格是现代极简融合了低调的奢华,没有过多繁琐的装饰,线条利落,空间开阔。   巨大的落地窗保证了充足的光线和开阔的视野,白天阳光满室,夜晚可以俯瞰城市的璀璨灯火。   她划分了明确的功能区:宽敞的开放式客厅与餐厅相连,足以举办小型的私人聚会;一个配备了顶级音响和投影设备的影音室;一个藏书丰富的安静书房;一个设施齐全的健身区域;以及拥有超大衣帽间和奢华浴室的主卧套房。   所有的材料都是环保、顶级且舒适的,智能家居系统贯穿始终,灯光、温度、窗帘、安防皆可一键掌控。   当装修完毕,所有的家具、软装都各就各位后,她第一次独自站在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和鲜花的淡淡香气,窗外是流淌的城市光影,室内是静谧而完美的秩序。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平和的满足感,缓缓地包裹了她。   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她凭借自己的能力挣来,完全按照自己意志打造的。这里是她的堡垒,她的港湾,她的国。   她环视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处精心设计的角落。   虽然有像汤臣一品那样地段更好、名声更响、配置更顶级的“更好的房子”,但在她心中,她还是最喜欢这里了。   喜欢这里承载的记忆碎片,喜欢这里那份隐秘的、与未来某些人命运轨迹的平行感,更喜欢这里所代表的——完全由樊胜美自己定义、自己主宰的、独立而完整的人生。   自23层那方完全属于她的天地装修完毕,正式成为她身与心的栖息之所后,樊胜美便着手处理2202的事宜。   那间承载了她最初上海记忆的小公寓,完成了它作为过渡居所的使命,如今,更像是一段岁月的琥珀,凝固着奋斗初期的艰辛与微光。   她并不急于出手,也未曾想过长期空置,让它落满时光的尘埃。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将它出租出去。2202出租出去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对过往某种轨迹的延续与守望。   她将信息委托给了一家信誉良好的中介,便不再过多干预,将精力重新投入到公司日益庞杂的事务中。她相信,该来的人,总会循着某种命运的引力,如期而至。   果不其然,出租信息挂出后没多久,中介便反馈说有一位姓邱的年轻女孩对房子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希望能尽快看房。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末下午,樊胜美接到了中介的电话,说邱小姐已经看完了房,非常满意,希望能当面和房东签合同。   樊胜美驱车回到欢乐颂。   她没有将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而是停在了小区门口,步行而入。   她享受着这种漫步其中的感觉,看着熟悉的景观,呼吸着带着花草清香的空气。走到19号楼楼下时,她看见中介小哥正陪着一个女孩等在门口。   那女孩穿着一身略显稚气的碎花连衣裙,梳着简单的马尾辫,脸上未施粉黛,洋溢着一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眼神里既有对即将可能拥有的新家的期待,又夹杂着一丝面对陌生环境和未来房东的紧张与不安。   她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栋楼的外立面,眼神干净而纯粹。   樊胜美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是她,邱莹莹。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真切地看到这个在“记忆”中鲜活生动的女孩出现在眼前时,一种奇妙的、混合着感慨与怜惜的情绪,还是在樊胜美心中缓缓漾开。   中介小哥眼尖,看到了樊胜美,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樊小姐,您来了!这位就是非常喜欢您房子的邱莹莹小姐。”   邱莹莹闻声转过头,看到迎面走来的樊胜美,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似乎有些愣神。   眼前的房东,与她想象中或是严肃、或是精明的中年形象截然不同。   樊胜美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休闲西装,内搭简单的真丝吊带,下身是合体的西裤,整个人显得高挑、优雅而干练。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气质沉静,眼神温和却自有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任感,却又不敢随意僭越。 第417章 樊胜美(13)   “您……您好!樊小姐。”邱莹莹连忙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好,邱小姐。”樊胜美微笑着回应,声音柔和,有效地缓解了对方的紧张情绪,“我们上去谈吧。”   一行人乘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邱莹莹忍不住偷偷打量樊胜美。   她觉得这位房东姐姐真是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艳丽,而是一种经得起细细品味的、知性又从容的美。   而且,她身上有一种让邱莹莹莫名安心和信服的气场。   走进2202,房间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简约而实用的装修,品质不错的家具家电,维护得如同崭新。   尤其是那特意加强过的隔音,让整个空间有一种隔绝外部喧嚣的宁静感。   “樊小姐,这房子我真的太喜欢了!”邱莹莹忍不住再次表达她的喜悦,语气雀跃,“我看了好多地方的房子,不是太旧,就是太贵,要不就是离公司特别远。这里真的……真的是我看过最符合我心里想的样子的了!交通方便,离我单位也不算远,而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价格也在我的预算之内。”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初入社会的年轻人特有的坦诚和一点点话痨属性。   她说她刚找到工作不久,在一家会计公司做实习生,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出来租房子,家里父母虽然支持,但她还是想尽量靠自己……   樊胜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打断。   她能感受到邱莹莹话语中对独立生活的向往,以及对这方小天地的真心喜爱。   这种纯粹的情感,在她历经商海沉浮之后,显得尤为珍贵。   “你喜欢就好。”待邱莹莹说完,樊胜美才温和地开口,“房子是用来住的,舒心最重要。”   接下来签订合同的过程异常顺利。樊胜美将合同条款解释得清晰明了,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甚至在支付方式上,还主动提出可以接受季付,以减轻邱莹莹的压力。   这种体贴和大气,更是让邱莹莹感激不已。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付了押金和首期租金。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邱莹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梦想成真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她反复摩挲着那串钥匙,仿佛握住了开启上海新生活大门的信物。   “樊姐姐,谢谢您!”她改了口,称呼里带上了亲昵与尊敬,“我一定会好好爱惜房子的!”   “我相信你。”樊胜美微笑着,“以后就是邻居了,我住在楼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房子里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上楼找我。”   这句“邻居”和“随时可以找我”,像一股暖流,涌入了邱莹莹的心田。   独自在大城市打拼的孤独感,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不少。   她对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房东姐姐,好感度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送走了欢天喜地的邱莹莹和中介,樊胜美站在2202的客厅里,环顾这个即将迎来新主人的旧居。   她知道,这间房子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果然,没过多久,2202的另一间卧室也迎来了它的主人。   这次来看房的,是一家三口。   父亲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谨慎;母亲面容和善,衣着得体,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生活环境的细致考量;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女孩,文文静静,戴着黑框眼镜,梳着乖巧的齐肩发,眼神清澈,带着些许学生气的羞涩,正是关雎尔。   樊胜美同样亲自接待了他们。   关家父母显然比邱莹莹要考虑得更加周全细致。   他们仔细检查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厨房卫生间的防水、电路安全,到门窗的密封性、家具的环保等级,都一一询问。关母甚至摸了摸墙壁,感受了一下墙漆的质感。   “樊小姐,不瞒您说,我们囡囡这是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关父语气诚恳,“所以做父母的,总想帮她看得仔细点,找个安全、放心的地方。”   “我非常理解。”樊胜美耐心地陪同,并一一解答他们的疑问。她介绍了当初装修时选用的环保材料,强调了小区的安保措施和物业服务水平,也提到了这栋楼住户的素质普遍较高。   她从容不迫的态度、清晰专业的表述,以及对细节的了如指掌,逐渐打消了关家父母的疑虑。   当他们了解到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尤其出色,并且另一位租客是一位有工作、看起来活泼单纯的年轻女孩时,关母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安静的环境对于需要偶尔加班、渴望好好休息的关雎尔来说,太重要了。   而一个看起来不难相处的合租室友,更是可遇不可求。   关雎尔本人,从进入这个空间开始,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舒适感。   房间的装修风格是她喜欢的简约实用型,采光极好,视野开阔,小区环境清幽。   她偷偷观察樊胜美,觉得这位房东姐姐气质非凡,谈吐优雅,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敢轻视。   她心里已经对这里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囡囡,你觉得怎么样?”关母轻声询问女儿的意见。   关雎尔推了推眼镜,小声但清晰地说:“爸妈,我觉得这里很好。很安静,也很干净。我……我喜欢这里。”   女儿的表态,加上对房子硬件和软环境的综合评估,关家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共识。   “樊小姐,我们决定租了。”关父代表全家做了决定,“您这房子维护得很好,条件我们也都很满意。最重要的是,您让我们觉得很靠谱,很放心把女儿托付在这里。”   就这样,2202的两间卧室,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找到了它们命定的住客。   邱莹莹和关雎尔,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善良可爱的女孩,即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开始她们在上海的合租生活。   而樊胜美,作为房东,也作为她们口中“很有好感”、“气场让人信服”的“樊姐姐”,以一种超然却又紧密的方式,介入了她们的人生轨迹。   邱莹莹和关雎尔私下里交流时,常常会感慨自己的幸运。   “关关,你说咱们是不是运气太好了?”邱莹莹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说,“能找到这么好的房子,还遇到樊姐姐这么好的房东!你看这装修,这家具,比好多精装出租房好太多了!价格还那么公道!”   “是啊,”关雎尔点点头,深有同感,“我爸妈都说,现在像樊小姐这样,不急着涨价,又把房子维护得这么好的房东,很少见了。而且,她人真的很好,感觉特别可靠。”   她们对樊胜美的印象,集中在几个关键词上:优雅、干练、可靠、大气。   她们能感受到樊胜美身上那种与她们截然不同的、属于成功者的气场,但这种气场并不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种包容和温和,让她们心生向往和信任。   樊胜美偶尔在电梯里遇到她们,会微笑着点头致意,关心一下她们是否住得习惯,工作是否顺利。   她的关心恰到好处,保持着邻居和房东应有的距离,却又在细微处流露着善意。   她会记得邱莹莹喜欢吃哪种牌子的巧克力,在节日时顺手送她一盒;也会在得知关雎尔加班晚归时,发条微信提醒她注意安全。   这些细微的举动,如同春风化雨,进一步巩固了她在两个女孩心中“完美房东”和“值得信赖的姐姐”形象。   2202,因为这三位女性的入住,开始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邱莹莹的咋咋呼呼、充满活力的笑声,关雎尔的安静温婉、偶尔流露的小烦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烟火人间的温暖图景。   而樊胜美,在23层那个完全由她掌控的、静谧而奢华的空间里,有时会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她知道,楼下2202的灯光已经亮起,那里面住着她命运轨迹中早已注定要相遇的姐妹。   她依然是那个在商界运筹帷幄、果决凌厉的樊胜美,但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因为这份悄然建立的联结,而变得愈发柔软和充实。   欢乐颂,于她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居所,一个资产配置的选项,它更是一个锚点,系着她对过往的怀念,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在这场漫长人生旅途中,对温暖与陪伴最深刻的认同与守候。   这里更像是她的家了,即将拥有姐妹们的家了,不像是老家里被丹药控制着的樊父樊母的家。   对于家的定义,真正的樊胜美很是满意,她前世拥有的极少,但很幸运的遇到这群姐妹。   2202的满员,是一个开始,预示着一段更加丰富多彩的邻里篇章,即将徐徐展开。 第418章 樊胜美(14)   日子,如同欢乐颂楼下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舒展,染上更浓郁的生机。   樊胜美、邱莹莹和关雎尔,这三个因2202而结缘的女性,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在日常的细水长流中,悄然升温,愈发融洽。   邱莹莹那股子自来熟的热乎劲儿,在确认了樊胜美的友善与可靠后,更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她不再仅仅称呼“樊小姐”,而是甜甜地、带着点依赖地叫着“樊姐姐”。   关雎尔虽然性格内敛,但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拘谨,眼神里的尊敬与亲近与日俱增。   一次偶然的机会,这层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邱莹莹正窝在客厅沙发里刷着手机短视频,被一段情节紧凑、制作精良的悬疑微短剧深深吸引,忍不住大呼小叫:“关关!快来看!这个短剧太好看了!节奏快,演员演技也在线!”   关雎尔闻声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看完了一集,都意犹未尽。   邱莹莹顺手点开了发布者的主页,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作品。   “‘胜景传媒’……这公司名字有点耳熟啊?”她嘀咕着,手指滑动,公司简介里赫然有公司的办公地址和一些活动照片。   其中一张团队庆祝项目成功的合影里,站在中央、气质卓然、举杯微笑的,不是樊胜美又是谁?   “樊……樊姐姐?!”邱莹莹惊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眼睛瞪得溜圆,“关关!你看!这是樊姐姐的公司!‘胜景传媒’!我的天,我们之前还那么喜欢他们拍的那个‘都市夜归人’系列短视频呢!原来那是樊姐姐公司拍的!”   关雎尔也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看:“真的是樊小姐。怪不得……”她想起樊胜美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干练与从容,那分明是久经商场、执掌一方天地才能淬炼出的气场。   原来,她们的房东姐姐,并不仅仅是拥有几处房产的幸运儿,更是在竞争激烈的传媒领域里搏杀出一片天地的创业者、掌舵人。   敬佩之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两人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当她们再次在电梯里遇到樊胜美时,眼神里除了以往的亲近,更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樊姐姐,”邱莹莹按捺不住好奇,带着点小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问道,“我们看了‘胜景传媒’的视频和短剧,拍得真好!原来您这么厉害!”   樊胜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并不刻意张扬,但也无需隐瞒。   她莞尔一笑,语气平和:“谢谢喜欢。公司团队确实很努力,一直在尝试新的方向和内容形式。”   “不仅仅是厉害,是太牛了!”邱莹莹补充道,“现在短剧市场多火啊,樊姐姐你们能这么快切入,而且做得这么好,真的太不容易了!”   关雎尔也轻声附和:“嗯,制作很精良,剧本也很扎实。”   樊胜美看着两个女孩眼中闪烁的真诚光芒,心中熨帖。   她简单分享了一些创业初期的趣事和遇到的挑战,语气轻松,但邱莹莹和关雎尔却能从中感受到那份不易与坚韧。这番交流,无形中拉近了她们的距离。   樊胜美在她们心中的形象,从一个“很好的房东姐姐”,变得更加立体、丰满——一个在事业上取得成功、充满智慧与魄力,却又对她们平和友善的、值得仰望和学习的榜样。   这份日渐深厚的邻里情谊,让邱莹莹和关雎尔对欢乐颂22楼的归属感越来越强。她们真心觉得,能住在这里,是她们沪漂生涯中最为幸运的一件事。   然而,平静的生活很快被一阵装修的喧嚣打破。   先是2201,接着是2203,两个空置已久的单元先后开始了大规模的装修工程。   每天清晨,电钻声、敲打声、搬运材料的嘈杂声便会准时响起。   若是普通的住宅楼,这样的噪音足以让人心烦意乱,甚至无法休息。   但邱莹莹和关雎尔在经历了最初的几天适应后,却愈发感激樊胜美当初在装修2202时的远见和投入。   “关关,你发现没有?”邱莹莹在某天被隐约的敲墙声唤醒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烦躁地蒙上头,反而若有所思地对同样醒来的关雎尔说,“这声音听着好像挺近,但传到我们屋里,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一点都不刺耳。”   关雎尔仔细聆听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是啊,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我记得我爸妈家楼上装修的时候,那个声音感觉就像在头顶直接敲,心脏都跟着颤。樊姐姐当初特意加强的隔音,真的太有用了。”   她们清楚地知道,这得益于樊胜美当初对2202装修时,在隔音材料和技术上的不吝投入。   那加厚的墙体、特殊的隔音窗、以及细节处的密封处理,如同一位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为她们在喧嚣的施工声中,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一片宁静的绿洲。   虽然并非完全隔绝,但经过削弱后的噪音,已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完全不影响她们下班后的休息和周末在家的放松。   这种对比之下,她们对樊胜美的感激之情愈发深切。   这不仅是一处交通便利、价格合理的居所,更是一个真正能让人卸下疲惫、感到安心的“家”。   樊胜美给予她们的,远超过一份租赁合同所约定的内容。   装修的噪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2201和2203先后偃旗息鼓,恢复了宁静。   看着工人和装修材料陆续撤离,邱莹莹和关雎尔也松了口气,好奇着即将入住的会是怎样的邻居。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邱莹莹和关雎尔结伴下班,一边讨论着工作上的琐事,一边走向电梯。   刚走进单元门,就看见大堂里堆着几只明显价值不菲的行李箱,旁边站着一家三口。 第419章 樊胜美(15)   中年男子穿着考究,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挑剔和审视,正环顾着大堂,低声对身边的妇人说着什么:“……这小区看着还是旧了点,绿化也就一般般,跟我们住的地方不能比……”   那妇人衣着华丽,妆容精致,附和道:“是啊,委屈我们筱绡了。要不是她非要急着搬出来独立,说什么体验生活,我们怎么也得给她找个更高档的公寓。”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娇小,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时髦的浅栗色,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某大logo的当季新款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限量款的手包,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被宠溺的骄纵,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邱莹莹和关雎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些微妙的不舒服。欢乐颂小区在她们心中,是她们在上海辛苦打拼后温暖的避风港,这里窗明几净,邻里和谐,物业负责,在她们看来已是极好的所在。   如今听到有人这样评头论足,言语间满是嫌弃,仿佛玷污了她们心中的圣地。   尤其是听到那对父母话里话外对女儿“委屈”的心疼,更让依靠自己努力租房、认真生活的两人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算了,又不认识,别管了。”关雎尔轻轻拉了拉邱莹莹的衣袖,低声道。   邱莹莹点点头,两人默默走到另一部电梯前等候。   然而,世界有时就是这么小。   电梯下来,门打开,那一家三口也拖着行李箱走了过来,一同上了电梯。更让邱莹莹和关雎尔没想到的是,那女孩伸出手,径直按下了22楼的按钮。   “你们也住22楼?”女孩抬起头,目光在邱莹莹和关雎尔身上扫过,带着点审视,声音清脆,语调微微上扬。   “是的。”邱莹莹应道,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当电梯在22楼停下,那家人拖着行李走出电梯,竟然停在了2203的门口,开始掏钥匙。   “原来是新邻居。”关雎尔小声对邱莹莹说。   “嗯。”邱莹莹看着那一家人的背影,尤其是那个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似的女孩,心里对这位新邻居的初印象,已经打上了一个“不太好相处”的标签。   两人正要开门回2202,2203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似乎是提前来确认情况的物业人员。   那位妆容精致的妇人还在对着门内的装修细节指指点点:“……这个门框的线条不够流畅,还有这地砖的缝隙,仔细看还是有点大……唉,临时找的房子,也只能将就了。”   被称为“筱绡”的女孩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好奇地探头往2202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邱莹莹和关雎尔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邱莹莹和关雎尔赶紧收回视线,迅速开门进了屋,关上了门。   “呼……”邱莹莹靠在门背上,拍了拍胸口,“感觉来了个‘小公主’和她挑剔的爸妈。”   关雎尔也表示认同:“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本以为和这位新邻居的初次交集就此为止,没想到,第二天晚上,门铃响了。   邱莹莹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的正是2203的那个短发女孩,曲筱绡。   她打开门,曲筱绡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礼貌和些许居高临下的笑容,手里拿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   “嗨,你们好,我是昨天刚搬来的,住2203,我叫曲筱绡。”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天生的自来熟,但这种熟络里,又隐隐透着点距离感,“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味道还不错,送给你们,就当是见面礼啦。”说着,将巧克力递了过来。   邱莹莹和关雎尔都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你太客气了。”关雎尔礼貌地回应。   “我叫邱莹莹,她叫关雎尔。”邱莹莹也自我介绍道,“欢迎你啊。”   “邱莹莹,关雎尔……”曲筱绡重复了一遍名字,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容依旧,“行,我记住了。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啊!我那边还有点东西没收拾完,先回去了!”   来去如风,送完巧克力,曲筱绡便挥挥手,转身回了2203,留下邱莹莹和关雎尔拿着巧克力,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算正式认识了吗?”邱莹莹看着手里价格不菲的巧克力,有些不确定地问。   “应该算吧。”关雎尔点点头,“虽然她爸妈有点……不过她本人,看起来好像还行?”至少,主动送礼物示好这个举动,是加分的。   邱莹莹拆开巧克力包装,塞了一颗到嘴里,浓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巧克力味道是真不错。不过,这位新邻居,总感觉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关雎尔也表示同意。她们是努力奋斗、精打细算的普通上班族,而曲筱绡,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备受宠爱的富家女。   她们的生活轨迹、消费观念、甚至看待世界的方式,可能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夜色渐深,欢乐颂小区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归于一片属于居民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22楼却被硬生生撕裂。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2203的门缝里钻出来,伴随着一阵阵年轻人的欢呼、尖叫和酒杯碰撞的脆响,仿佛在2203内正上演着一场小型的室内音乐节。   这巨大的噪音,对于忙碌了一天、急需休息的邱莹莹和关雎尔而言,无疑是酷刑。   2202的客厅里,灯光温暖,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烦躁和疲惫。   邱莹莹第N次烦躁地丢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播放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到了最大,却依然掩盖不住隔壁那富有穿透力的鼓点和喧哗。   “关关!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邱莹莹几乎要抓狂,指着墙壁,“这都十一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开例会呢!曲筱绡她怎么回事啊,搬进来第一天就开派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关雎尔也无奈地摘下防噪耳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即便是樊胜美当初精心打造的隔音,在面对这种近乎于贴着墙根发生的、持续性的高分贝噪音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声音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虽然被过滤掉了一些尖锐的部分,但那种沉闷的、持续的震动感,以及隐约可辨的欢呼声,依旧顽固地侵扰着她们的神经。   “是啊,”关雎尔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倦意,“我明天还有个报告要交,现在脑子里一团乱,根本静不下心来。”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干坐着!”邱莹莹猛地站起来,她性格里带着一股冲劲和直接,“得去跟她说说!这也太不像话了!”   关雎尔有些犹豫:“我们才刚认识,这样直接去说,会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邱莹莹打断她,“是她打扰我们在先!邻里之间互相体谅不是应该的吗?再这么吵下去,我们今晚就别想睡了!”   看着邱莹莹义愤填膺的样子,再想想明天确实重要的工作,关雎尔也点了点头。两人互相鼓了鼓劲,走到2203门口。   门铃按响后,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酒精、香水和热烈气氛的热浪扑面而来。   开门的不是曲筱绡,而是一个穿着潮牌、头发抹得锃亮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谁啊?有事?”   门内音乐震天,光影摇曳,能看到不少年轻的身影在里面随着音乐晃动。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但坚定:“你好,我们是隔壁2202的。现在已经很晚了,音乐声有点大,影响到我们休息了,明天我们还要上班,能不能麻烦你们稍微小声一点,或者早点结束?”   那男子,正是曲筱绡的发小姚斌。他挑了挑眉,目光在邱莹莹和关雎尔身上扫过,带着点玩味,似乎觉得她们有些小题大做。   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筱绡!邻居找!”   过了一会儿,曲筱绡才端着酒杯,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来。   她脸上带着派对正酣的兴奋红晕,看到邱莹莹和关雎尔,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带着些许醉意:“哟,是你们啊?怎么了?一起来玩啊?”   “不是的,曲小姐,”关雎尔轻声解释道,“声音太大了,我们没办法休息。”   邱莹莹补充道:“是啊,这都快十一点半了,小区有规定的。”   曲筱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有些扫兴。   姚斌在一旁打圆场,对邱莹莹和关雎尔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们这局也差不多了,一会就结束,保证不影响你们睡觉,好吧?”   他的语气带着敷衍,但总算是个承诺。邱莹莹和关雎尔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没底,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麻烦你们了。”关雎尔礼貌地说完,拉着还有些不忿的邱莹莹回了2202。 第420章 樊胜美(16)   关上门,邱莹莹哼了一声:“我看那个男的就是在敷衍我们!‘一会就结束’,谁知道他们的一会是多久?”   关雎尔叹了口气:“至少我们说过了,希望他们能自觉点吧。”   两人重新坐回沙发,屏息凝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音乐似乎真的调小了一点,但嘈杂的人声和偶尔的爆笑依旧清晰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就要指向午夜十二点,隔壁的喧嚣非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因为可能进入了新的游戏环节,再次掀起了新一轮的高潮。   希望落空,疲惫和愤怒交织在邱莹莹和关雎尔心头。   正当她们犹豫着是不是要再次去敲门,或者想其他办法时——   “咚咚咚!咚咚咚!”   2202的房门被敲响了,声音又急又重,带着明显的不善。   邱莹莹和关雎尔吓了一跳,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邱莹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曲筱绡,此刻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醉意和笑容,只剩下满脸的怒气冲冲,眼神像是要喷火。   邱莹莹打开门,还没开口,曲筱绡的质问就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   “喂!你们两个什么意思啊!”曲筱绡的声音又尖又利,在楼道里回荡,“我们不是已经答应你们一会儿就结束了吗?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吧?转头就报警?!有意思吗!玩不起就别住楼房啊,去住别墅啊!”   她气势汹汹,手指几乎要戳到邱莹莹的鼻子上。   姚斌和其他几个朋友也站在她身后,面色不善地看着她们。   邱莹莹和关雎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   “报警?”邱莹莹愣愣地重复,“我们没有报警啊!”   关雎尔也连忙澄清:“是啊,曲小姐,你误会了。我们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屋里,根本没有报警。”   “骗鬼呢!”曲筱绡根本不信,怒气更盛,“不是你们还能有谁?这层楼就我们三户!装什么无辜!敢做不敢当啊!”   “我们真的没有!”邱莹莹也急了,声音拔高,“我们只是希望你们能小点声,没必要报警!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们!”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难道是自己报的警吗?!”曲筱绡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讽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2201那扇一直紧闭的、光洁如新的房门,缓缓打开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深蓝色丝质睡衣套装,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系的开衫。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利落的脸部线条。   脸上未施粉黛,却眉目清朗,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站姿笔挺,气场强大,瞬间就镇住了整个场面。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对峙的几人,最后落在曲筱绡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理性的冰冷:   “是我报的警。”   一句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曲筱绡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与她平日接触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女人,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那女子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根据《上海市社会生活噪声污染防治办法》规定,夜间(通常指晚二十二点至晨六点)在居民住宅区,环境噪声限值不得超过45分贝。我刚才在室内用专业设备测量过,你们制造的音量平均值长期维持在65分贝以上,峰值超过75分贝,已经严重超标,构成噪声污染。我依法报警,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引用的法规和数据准确无误,带着一种法律条文般的严谨和不容辩驳。   这种基于规则和数据的冷静控诉,比邱莹莹和关雎尔之前的感性诉求,更具力量,也更能戳破曲筱绡那种“我不过是开个派对”的理所当然。   曲筱绡被她这一连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根本无法从道理上辩驳。一种被冒犯、被压制,尤其是被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所激怒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你……你谁啊你!”曲筱绡气急败坏,骄纵的脾气上来,也顾不得对方那慑人的气场了,“我们吵到你了?2201不是一直没人住吗?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再说了,我们在自己家里玩,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多管闲事报警吗?!”   她说着,甚至激动地想上前几步,似乎想和对方理论清楚。   姚斌见状,脸色一变,赶紧一把死死拉住曲筱绡。   他比曲筱绡更懂得察言观色,眼前这个女人,无论是气质、谈吐,还是那种不动声色却压迫感十足的气场,都绝非普通人。   她甚至能随口说出具体法规和分贝数值,这种人,要么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要么就是习惯了用规则和手段解决问题的精英阶层,绝对不是他们这些靠着家里背景吃喝玩乐的年轻人能轻易招惹的。   “筱绡!别闹了!”姚斌低声呵斥,用力把曲筱绡往后拽,同时对2201的女子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有些尴尬的笑容,“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结束,保证不再吵了。”   那女子,安迪,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姚斌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基于必要的事实陈述,而非情绪宣泄。   然后,她径直转身,关上了2201的房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砰”的轻声一响,仿佛给这场闹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第421章 樊胜美(17)   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曲筱绡粗重的喘息声和姚斌小声的劝解。曲筱绡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又气又怒,却又无处发泄。   她狠狠地瞪了同样处于震惊中的邱莹莹和关雎尔一眼,终究是被姚斌和其他朋友半推半拉地劝回了2203。   很快,2203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戛然而止,隐约传来一些收拾东西和不满的嘟囔声,然后也逐渐归于平静。   楼道里,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宁静。   邱莹莹和关雎尔还站在2202的门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   “我的天……”邱莹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着,带着不可思议,“2201……原来住着这么一位……大神?”   关雎尔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她说话的样子,好……好有压迫感。而且,她说的那些法规和数据……”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邱莹莹接口道,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不过,曲筱绡这下可算是踢到铁板了。以她的脾气,肯定记恨上了。”   “嗯,”关雎尔忧心忡忡地看着2203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对面2201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看来,我们22楼,接下来是真的不会安静了。”   原本以为只是来了个热闹的“小公主”,没想到对面还住着一位深藏不露的“规则女王”。   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22楼表面上的和谐。   邱莹莹和关雎尔都预感到,她们在欢乐颂的生活,恐怕从今晚开始,要步入一个充满未知、摩擦与不可预测的新篇章了。   自从那晚的“报警事件”后,22楼的氛围就变得有些微妙。   曲筱绡单方面将2201的安迪视为了头号“假想敌”,每每在楼道里遇见,都会送上一个混合着不屑与挑衅的白眼,可惜安迪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干脆就没注意到她这孩子气的举动。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曲筱绡更加憋闷。   而这天下午,曲筱绡在地下停车场的一次偶然发现,让她如同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   她正走向自己的代步小车,目光却被不远处停着的几辆线条流畅、气场强大的豪车吸引了过去。   宾利、劳斯莱斯幻影……这些价值不菲的座驾,与欢乐颂这个略显老旧的小区停车场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破小区还藏着真龙呢?”曲筱绡挑眉,立刻拿出手机,对着那几辆车“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尤其是车牌号,拍得格外清晰。   她曲大小姐别的本事或许欠缺,但对于识别奢侈品、豪车以及揣测各种“豪门秘辛”有着天生的热情和直觉。   她第一时间把照片发给了姚斌,附上一连串语音:“斌斌!快,帮我查查这几辆车都是谁的!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大神屈尊降贵住我们这‘贫民窟’来了!”   没过多久,姚斌的电话就回了过来,语气带着点打听来的神秘:“筱绡,你猜怎么着?那几辆车里,有两辆是登记在‘胜景传媒’名下的。”   “胜景传媒?”曲筱绡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樊胜美那公司啊!上次咱们查2202房东的时候不是顺带看过吗?”姚斌提醒道。   “哦——是她啊。”曲筱绡恍然大悟,随即兴趣缺缺。一个开传媒公司的女老板,有几辆好车撑门面,在她看来并不算多么稀奇。   “不过,”姚斌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最劲爆的是另一辆,那辆黑色的幻影,登记车主是谭宗明!”   “谭宗明?!”曲筱绡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是那个……晟煊集团的谭宗明?!”   “对,就是他!”姚斌的语气也带着八卦的兴奋,“而且,你猜我还打听到什么?有人看见2201那个女的,上过谭宗明的车!不止一次!”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曲筱绡,她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大戏——年轻貌美的“精英”女,傍上了身家千亿的商业大鳄,被金屋藏娇在这不起眼的小区里,以避人耳目……   “我就知道!”曲筱绡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一种“抓到实锤”的正义感和兴奋感油然而生,“看她那天天冷着张脸、目中无人的样子,原来是靠着这种手段上位的!小三!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了!”   她像是掌握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分享,或者说,想将安迪那“虚伪”的面具公之于众。   机会很快来了。傍晚时分,邱莹莹和关雎尔下班回来,在一楼等电梯时,正好碰到了也从外面回来的曲筱绡。   曲筱绡一见到她们,立刻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种“我要揭露真相”的郑重表情。   “哎,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她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关于2201那个女人的。”   邱莹莹和关雎尔对看一眼,心里都有些抵触。   她们对安迪的印象虽然只有那晚惊鸿一瞥的强势,但直觉告诉她们,那样一个女人,绝非池中之物,不应该在背后如此议论。   况且,曲筱绡这种捕风捉影的八卦,她们也并不感兴趣。   “曲小姐,这样不太好吧……”关雎尔小声试图阻止。   但曲筱绡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自顾自地说道:“你们别看她一副精英范儿,装得跟什么似的,其实啊,”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她是人家的小三!”   “啊?”邱莹莹愣住了,关雎尔也皱起了眉头。   “真的!”曲筱绡见她们不信,立刻拿出“证据”,“我亲眼看见她上了一辆豪车,那车就是谭宗明的!晟煊集团的谭宗明!你们知道吧?人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算什么?不就是靠着那张脸和身子吗?我最讨厌这种小三了,不要脸!”   她的话语尖刻而充满鄙夷,在空旷的电梯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樊胜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似乎是刚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北京大学logo的袋子,脸上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睿智。她刚才清晰地听到了曲筱绡那番充满主观臆断的言论。   “樊姐!”邱莹莹和关雎尔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亲切地喊道,脸上露出放松的神色。   樊胜美出差去母校参加活动离开了一段时间,她们还真有点想念这位沉稳可靠的姐姐。   曲筱绡的目光则瞬间被樊胜美吸引了过去。   眼前的女人,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手拎爱马仕Birkin,妆容精致,气质优雅从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贵”且“我很有品位”的气息。   这身行头,可不是普通白领或者小老板能轻易负担的。   她立刻对樊胜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来这两个小丫头认识的这位“樊姐”,也不是简单人物。   但樊胜美刚才那句话,明显是在反驳她,这让曲筱绡很不高兴。   她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辩解道:“我怎么未知全貌了?我有证据!我亲眼看见她上了谭宗明的车!那车就在他名下!这还不是实锤吗?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   “就是什么?”   一个清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曲筱绡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电梯厅,正站在几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她今天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职业套装,线条利落,更衬得她身形挺拔,气场冷峻。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曲筱绡身上,刚才那些关于“小三”、“不要脸”的议论,显然一字不落地被她听了去。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邱莹莹和关雎尔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抓包,还有比这更社死的场面吗?她们下意识地往樊胜美身边靠了靠。   曲筱绡也没想到正主会突然出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一种“我说的是事实我怕什么”的倔强取代,她昂起下巴,挑衅地看着安迪。   安迪并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径直走向电梯按键区,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与她无关。她按了上行键,然后才转向曲筱绡,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你认识老谭?”   老谭?这个称呼如此自然熟稔,让曲筱绡噎了一下。她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和嘲讽,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我……”曲筱绡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银色的梯门缓缓打开,打破了这诡异尴尬的寂静。   几个人各怀心思,默默地走进电梯。   樊胜美、邱莹莹、关雎尔站在一起,安迪独自站在一侧,曲筱绡则有些气闷地靠在另一边梯壁上,眼神不时瞟向安迪,带着不甘和探究。 第422章 樊胜美(18)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梯运行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突然——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顿挫感,电梯猛地停了下来!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电梯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又被无形的恐惧填满。   那声巨响和紧随其后的停滞,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让惊叫声都变得短促而破碎。   “啊——!”   邱莹莹和关雎尔的尖叫几乎是同时迸发出来的,两个女孩在黑暗中像受惊的小鹿,本能地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关雎尔则是压抑着的、带着绝望的颤抖。   “怎么回事?!电梯怎么了?!”曲筱绡的声音尖锐,失去了平日的张扬,只剩下纯粹的惊慌。   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梯壁上,发出沉闷一响。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金属绳索摩擦的“嘎吱”声若有若无,更添诡异。   心脏擂鼓般狂跳,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混合着恐惧带来的轻微耳鸣,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就在这短暂的、几乎要击垮理智的慌乱中,一个身影动了。   是樊胜美。   她心中同样惊涛骇浪,出差归来的疲惫尚未消解,又遭遇这等变故。   但她记得一些基本的电梯自救常识。在应急灯尚未亮起的漆黑中,她凭借记忆伸出手,精准地摸索到了按钮面板。   “别慌!都别乱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是镇定的、命令式的。   她首先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几乎是立刻,那边传来了物业值班人员有些失真的声音:“喂?喂?电梯里有人吗?什么情况?”   “我们是22楼23楼的住户,电梯突然故障,巨响,停电,现在卡住了!”樊胜美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里面有五个人!请立刻救援!”   “收到收到!我们马上通知维修人员,请保持冷静,不要强行扒门!”对方回应。   结束通话后,樊胜美没有丝毫停顿,她又将面板上从1楼到顶楼的所有按钮依次按亮。   这是为了防止电梯在救援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滑坠,争取在某一层停住的机会。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后背沁出的冷汗已经打湿了内里的衣衫。   几乎在樊胜美行动的同时,另一束稳定的光源亮了起来。   是安迪。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了手机,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点亮手电筒功能。   冷白色的光柱划破黑暗,首先照亮了按钮面板,确认了樊胜美的操作,然后沉稳地扫过电梯轿厢内部,最后定格在紧闭的梯门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邱莹莹、关雎尔的惊恐,也没有曲筱绡的慌乱,更没有樊胜美那种强自镇定的痕迹。   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像是在处理一个司空见惯的技术问题。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枚定海神针,无声地传递出一种秩序感。   “门……门能打开吗?”邱莹莹借着光亮,看到熟悉的同伴和相对稳定的光源,稍微找回了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   安迪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下了开门键。   “嘎吱——哐!”   梯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打开了一条狭窄的、不足十公分的缝隙。希望刚刚升起,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粉碎。   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射出去,外面不是预想中灯火通明的楼道,也不是某个楼层的安全出口,而是一堵冰冷、粗糙、布满灰尘和陈年污渍的水泥墙!   它严严实实地、不容置疑地堵在那里,仿佛隔绝了所有生路,代表着绝对的困境和绝望。   “是墙!外面是墙!”关雎尔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的心理防线似乎在这一刻被击穿,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被邱莹莹死死架住。   黑暗,狭小,被困,以及眼前这堵象征着绝望的墙……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来,比第一次更加沉重,几乎要淹没一切。   方才电梯外所有的尴尬、对峙、猜忌,在这突如其来的、关乎自身安全的危机面前,都显得那么荒谬和微不足道。   她们现在共同的身份,只是一群被困在故障电梯里、命运悬于一线的、亟待救援的人。   寂静再次降临,这次是死寂。只能听到彼此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还有邱莹莹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细微呜咽。   “我们……会不会掉下去?”曲筱绡脸色煞白,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殆尽,声音干涩地问道。这个问题,无疑是此刻所有人最深的恐惧。   “不会。”安迪的声音清冷而肯定,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关掉了手电筒,节省电量,只靠着幽暗的应急灯光照明。“电梯有多重安全装置,曳引机制动、安全钳……除非极端情况,自由落体概率极低。刚才的下坠应该是系统寻址复位,现在既然已经停稳,相对是安全的。”   她的话语带着专业术语,冷静得像是在做项目风险评估。   这种理性的分析,某种程度上驱散了一些非理性的恐惧。   知识,在此刻成了对抗未知恐慌最有力的武器。   就在这时,邱莹莹,这个心思单纯、情绪来得快也希望能去得快的女孩,觉得这沉默和恐惧快要让她爆炸了。   她试图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她吸了吸鼻子,用带着颤音却努力显得轻松的语气开口:   “那个……大家别怕,物业不是说了来救我们了吗?很快的,很快的……说不定我们还能赶上回去看今晚更新的综艺呢!”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樊姐,你出差回来了真好!我们还以为你要明天才到呢!北大怎么样?是不是还那么漂亮?你给我们讲讲呗?”   她说着说着,似乎想用动作来加强语气,下意识地、小幅度的、像平时兴奋时那样跺了跺脚。   就是这轻微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哐当!”   电梯猛地向下一坠!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可能只有十几二十公分,但那失重感清晰无比!伴随着金属扭曲摩擦的刺耳噪音,仿佛整个轿厢随时会解体!   “啊——!”   这次是五个人同时的惊呼,连安迪都下意识地扶住了墙壁,樊胜美一把将邱莹莹和关雎尔搂得更紧。   “别动!谁都别动!”安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严厉的意味,目光锐利地看向邱莹莹,“在故障电梯里,任何跳跃、跑动等大幅度动作都是极度危险的!会增加负荷,可能导致平衡失控!”   邱莹莹吓得面无人色,眼泪终于决堤,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   “好了,莹莹,没事了,别哭了,现在都知道不能动了。”樊胜美拍着她的背安抚,自己也心有余悸。刚才那一下下坠,她的心跳几乎漏停。   经过这惊魂一幕,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一点点动静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安迪深吸一口气,继续用她那冷静的声线指挥,此刻,她的指令成了所有人唯一的依靠:“大家听我说。现在,所有人,把高跟鞋脱掉。”她率先弯腰,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双铁灰色的职业中跟鞋。   没有人质疑。曲筱绡咬着嘴唇,乖乖脱掉了她的名牌高跟鞋;樊胜美也迅速脱下;邱莹莹和关雎尔穿着平底鞋,但也下意识地做了个脱鞋的动作。   “然后,背部、臀部紧贴电梯内壁,膝盖微微弯曲,呈半蹲姿势,就像这样。”安迪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将整个后背紧贴在梯壁上,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轻轻扶住墙壁。“这个姿势可以在电梯发生意外移动时,最大限度地缓冲冲击力,保护脊柱和关节。”   五个人,靠着冰冷的电梯内壁,以同样的姿势紧贴着。幽暗的灯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映照出各自的恐惧、紧张,以及一丝依赖。   身份的差异、之前的龃龉,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她们是一个临时的、命运与共的集体。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电梯内的空气似乎渐渐变得稀薄、浑浊,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邱莹莹极小声音地问,带着绝望。   “不会。”这次回答的是樊胜美,语气坚定,“救援肯定在路上。坚持住。”   关雎尔紧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   曲筱绡看着对面依旧冷静的安迪,眼神复杂。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在楼下那些刻薄的揣测和言语,此刻在生死考验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卑劣。   一种混合着羞愧、后怕和重新审视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第423章 樊胜美(19)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感觉上却像几个世纪——   外面隐约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   “里面的人听得到吗?我们是物业和维修人员!你们还好吗?”一个洪亮的声音透过轿厢壁传来。   如同天籁!   “听得到!我们还好!五个人都在!”樊胜美立刻大声回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太好了!请再坚持一下!我们已经确定你们的位置,在17楼和18楼之间!我们正在手动盘车,将电梯平稳升到18楼平层!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慢,请保持现在的姿势,不要靠近门边!”   希望重新燃起,并且如此真切!   电梯开始极其缓慢地、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转动声,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虽然缓慢,但方向明确,给人无比的安全感。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电梯稳稳地停住了。   接着,是外面工作人员用力扒开梯门的声音。   刺眼的光线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涌入,驱散了轿厢内长久的昏暗,也驱散了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梯门完全打开,18楼楼道明亮温暖的灯光下,站着几名物业经理和维修工人,脸上都带着歉意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让各位受惊了!是我们的疏忽!”   劫后余生的五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放松,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她们依次,有些腿软地、互相搀扶着,从故障的电梯轿厢里爬了出来,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踩在楼道的地砖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物业经理还在不停地道歉,并表示会严肃处理,加强检修。   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追究。邱莹莹还在轻轻抽噎,关雎尔扶着她,轻声安慰。曲筱绡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头发,神情复杂。   樊胜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迪则默默地穿回了鞋子,整理了一下套装。   “先回去吧。”樊胜美对2202的两个女孩说。   五人沉默着,一起走向消防通道,默契地决定步行回22楼。   短短的几层楼梯,走得格外安静。直到站在22楼熟悉的楼道里,看着2201、2202、2203三扇紧闭的房门,以及那部刚刚困住她们、此刻显示停运的电梯,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灯光温暖而宁静。   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   邱莹莹抹了把眼泪,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傻乎乎的笑容。   关雎尔也推了推眼镜,腼腆地笑了笑。   樊胜美看着她们,眼神温柔,然后目光转向安迪和曲筱绡。   曲筱绡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有些不自然,但却是真心实意地,对着安迪的方向,低声说了句:“那个……刚才,谢谢你。”   安迪看向她,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道谢,也像是回应了此刻共同的心境。   樊胜美微笑着,由衷地说:“好了,没事了,大家都安全了就好。”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误解、偏见,仿佛都被那黑暗而危险的几十分钟溶解、冲刷。她们不再是彼此陌生的邻居,不再是潜在的“敌人”或“麻烦”,而是一起经历过困境、依靠彼此的力量(哪怕是无声的)最终化险为夷的“战友”。   一种微妙而坚实的纽带,在五人之间悄然建立。距离,无疑被拉近了。   这种关系的“突飞猛进”,需要一个具体的载体,而曲筱绡,这个永远走在时代潮流前端、深谙人际关系需要“工具”维系的女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载体的缔造者。   就在电梯事件后的第二天,或许是在某个慵懒的午后,或许是在处理完手头紧急工作后的间隙,曲筱绡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动作着。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创建了一个新的微信群。在给群命名的时候,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可能闪过一丝狡黠,手指敲下了“欢乐颂22楼23楼天团”或者类似带着她曲筱绡式幽默和亲昵的名字。   她第一个拉进来的,毫无疑问是安迪。经过电梯里的观察,以及事后她立刻找姚斌打听到的、关于安迪更确切的背景信息(尽管安迪的背景远比她能查到的更深),曲筱绡心中那点因为误会而产生的愧疚,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投资”心态所覆盖。   她清楚地意识到,安迪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可能靠关系上位的海归高管,其展现出的冷静、专业以及那种掌控局面的气场,都指向其不凡的实力。   这样一个人才,一个可能拥有顶级人脉和商业头脑的“宝藏”,就住在自己对门,自己之前竟然还想着去挑衅?这简直是捧着金饭碗要饭——蠢到家了!   曲筱绡或许虚荣、或许势利,但她绝对不傻,尤其是在识别和攀附有价值人脉方面,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和超高的行动力。她不想放过,也绝不能放过和安迪成为“朋友”的机会。   这声“谢谢”和这个群,就是她修复关系、拉近距离的第一步。   紧接着,她把樊胜美也拉了进来。如果说对安迪是出于对“潜力股”和“稀缺人才”的极力争取,那么对樊胜美,则更多是出于一种商业层面的考量与好奇。   曲筱绡家的生意虽然和传媒领域关联不大,但她消息灵通,对于近年来势头强劲、以独特内容和精准营销异军突起的几家传媒公司有所耳闻。   一个如此年轻、漂亮、能力出众的公司老总,居然会选择住在欢乐颂这个相比而言显得有些老旧的社区?   这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和想象空间。在曲筱绡的价值体系里,樊胜美所代表的资源和人脉,是实实在在的、可以预见的“有用”。她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然后,是邱莹莹和关雎尔。对于这两个刚毕业没多久、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职员,   曲筱绡起初或许并没有太多功利性的想法。她们的公司、职位、家庭背景,似乎都和自己以及安迪、樊胜美不在一个层级上。   但是,曲筱绡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笨蛋。   她敏锐地察觉到樊胜美对这两个女孩非同一般的关心和维护,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邻居甚至同事的真挚情感。   樊胜美何等精明强干一个人,能让她如此看重和保护的,这两个女孩身上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或许是潜力,或许是心性,总之,绝不会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经过电梯里那生死与共的几十分钟,曲筱绡内心确实对她们产生了一丝真正的、不掺杂太多利益的亲近感。   邱莹莹的单纯直率、关雎尔的温柔乖巧,在平日里或许会被她嗤之以鼻为“傻白甜”,但在危难时刻,这种毫不掩饰的恐惧和依赖,反而显得真实可爱。   她是真的想和她们做朋友,哪怕这份友谊的起点,夹杂着一些现实的考量。   于是,这个小小的微信群,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它像一个无形的俱乐部,将22楼23楼这五个性格迥异、背景悬殊的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建群之初,群里难免有一段短暂的、略带试探性的沉默。   是邱莹莹,这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心里藏不住话的女孩,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激动][表情包:抱抱][表情包:哭唧唧],然后配上文字:“啊啊啊!我们有自己的群了!太好了!昨天真是吓死我了,现在想想腿还软呢![哭泣] 谢谢筱绡建群!谢谢樊姐和安迪姐昨天那么镇定!还有关关,我们以后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这条充满邱莹莹风格的消息,瞬间活跃了群里的气氛。   关雎尔紧随其后,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写道:“嗯嗯,真的后怕。有这个群真好,感觉安心多了。” 她的话总是那么含蓄而真诚。   樊胜美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很快回复:“是啊,远亲不如近邻,经过昨天的事,咱们这邻居情分可不一般了。以后大家多照应。[微笑]” 她的话既肯定了这份情谊,又给未来持续的互动定下了基调,成熟而周到。   安迪的回应则一如既往的简洁,或许只是一个[OK]的手势,或者一句简短的“收到”。   但对她而言,愿意加入这个群,并且做出回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态度转变。   这意味着她开始尝试打开自己封闭的世界,允许这些“邻居”以某种形式进入她的生活圈。   曲筱绡自然是群里最活跃的那个。   她时而分享一些搞笑的短视频,时而吐槽一下创业中遇到的奇葩客户,时而又会发一些上海最新潮的探店信息或者打折资讯。“姐妹们,这家brunch超赞,周末约起?”“[链接] 这家买手店季末折扣,我看中了好几件,谁陪我去壮壮胆(主要是控制一下我寄几)?” 第424章 樊胜美(20)   她的热情和“不见外”,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尤其是对邱莹莹和关雎尔而言,曲筱绡所展示的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充满了新奇和吸引力。   而曲筱绡也乐于在她们面前扮演“见识广博”、“人脉通天”的筱绡姐角色,这种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让她十分受用。   当然,曲筱绡的小心思并未完全消失。   她会在群里看似不经意地@安迪,请教一些关于国外市场趋势或者某个商业案例的看法;也会私下里给樊胜美发消息,聊一些行业动态,或者请教一些管理上的问题。   她的方式巧妙而自然,既表达了亲近,又达成了获取信息、巩固人脉的目的。   安迪大多会给予简短而精辟的回答,樊胜美则往往能以丰富的实战经验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这种互动,让曲筱绡觉得受益匪浅,更加坚定了要维护好这个“小圈子”的决心。   而对于邱莹莹和关雎尔,曲筱绡也确实投入了更多的真诚。   她会关心邱莹莹的工作顺不顺利,在她遇到烦恼时,用她那种略带夸张和江湖气的方式给予安慰和“支招”;也会在关雎尔加班到深夜时,在群里@她,问她要不要带宵夜,或者只是发个表情包陪她“云加班”。这些细微之处的关怀,渐渐消融了最初因身份差异带来的隔阂。   这个由曲筱绡出于混合动机建立的微信群,在随后的日子里,其意义却逐渐超越了最初那些或真诚或功利的算计。   它成为了22楼的一个数字客厅,一个分享喜怒哀乐、提供支持与慰藉的港湾。   邱莹莹在工作中受了委屈,会在群里大倒苦水,收获的是姐妹们七嘴八舌的安慰、声讨“坏人”以及各种或靠谱或搞笑的建议。   关雎尔面临转正考核压力,焦虑不安时,群里不仅有樊胜美的经验指导和安迪的效率方法论,还有曲筱绡插科打诨式的减压和邱莹莹毫无原则的加油打气。   樊胜美遇到棘手的项目难题,偶尔在群里感叹一句,也可能引发一场小范围的热烈讨论,不同视角的碰撞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   甚至连安迪,这个看似最不需要情感支持的人,也在某次因为身世问题心情低落时,收到过邱莹莹笨拙却真诚的安慰话语,以及关雎尔默默分享的一首宁静的钢琴曲链接,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她有些干涸的情感世界。   她们开始在群里约饭,分享美食;互相推荐好书、好剧;帮忙收取快递;在谁生病时,送上问候和药品。   那部故障电梯所带来的濒死体验,像一种强效的黏合剂,将五个原本平行的生命轨迹,牢牢地粘结在了一起。   她们见证了彼此最脆弱、最狼狈、最恐惧的一面,也看到了彼此在危机中展现出的坚强、冷静与担当。   距离,无疑被拉近了。这种拉近,不仅仅是物理空间上的“邻居”,更是心理上的“自己人”。   曲筱绡或许最初有着清晰的人脉拓展计划,樊胜美或许更看重这份邻里情谊的实用性,安迪或许只是被动地接受这种靠近,邱莹莹和关雎尔或许只是单纯地珍惜这份温暖——但无论如何,一种复杂、真实而充满生命力的女性情谊,已经在欢乐颂22楼23楼生根发芽。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欢乐颂22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略带兴奋的躁动气息。   安迪、樊胜美和曲筱绡,几乎是前后脚地回到了家,手里都拎着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肥美鲜活的阳澄湖大闸蟹。   深秋时节,正是蟹肥膏满之时,这顿螃蟹宴,早已在她们的小群里酝酿了许久,是庆祝劫后余生,也是享受难得的姐妹相聚。   食材是顶级的,但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随着螃蟹被放进安迪家宽敞却略显清冷的厨房水槽里,浮出了水面:谁会做饭?   清蒸螃蟹倒是简单,水开了上锅蒸便是。   可光吃螃蟹未免单调,总得配几个小菜,调个蘸料,甚至煮一锅暖胃的姜茶吧?这几个在各自领域里都能独当一面的女人,面对着琳琅满目的食材和锃光瓦亮的厨具,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安迪自不必说,她的生活被高效的工作和严谨的日程表填满,厨房于她而言,更多是摆设,至多用来加热预制菜或者冲泡咖啡。   她看着那堆待处理的蔬菜和肉类,眉头微蹙,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商业数据,却找不到突破口。   曲筱绡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她的人生信条是“能用钱解决的绝不自己动手”。   她围着料理台转了一圈,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下,嘟囔着:“这玩意儿怎么切啊?要不……咱们点几个外卖凑合一下?我知道有家私房菜还不错……”   樊胜美呢?这一世的她,因为丹药地原因,父母宠爱,从小就被培养着学钢琴、学绘画等东西,唯独没人要求她下厨房。   因此,她对于家务,尤其是烹饪,同样是一窍不通。   她看着水槽里张牙舞爪的螃蟹,有些发怵,又看看其他两人,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们这顿螃蟹大餐,要变成‘原始人聚餐’了,只能动手剥,连个像样的蘸料都未必调得出来。”   最终还是安迪拍了板:“先蒸螃蟹,其他的,边做边看吧。”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在“欢乐颂22楼天团”的群里发了条消息:“螃蟹已就位,厨房已瘫痪。求助:谁会炒个青菜或者拍个黄瓜?”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邱莹莹率先跳了出来,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和[捂脸]表情:“我就知道!安迪姐,樊姐,筱绡,你们三个加起来都快成商业传奇了,结果败给了厨房![狗头保命]”   关雎尔也冒泡了,发了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我只会煮泡面,还是加火腿肠和鸡蛋的那种豪华版……”   就在几个女人在群里互相打趣、自嘲“生活不能自理”时,2202的门铃响了。邱莹莹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最近对她展开热烈追求的公司同事,白主管。   白主管,名叫白牧,人长得斯文白净,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在公司里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说话温和有礼,业务能力也还算扎实。   在邱莹莹看来,他条件不错,对自己这样一个初入职场、家境普通、样貌也算不上惊艳的女孩如此上心,她心里不是没有窃喜和动摇的。   这一世的她,因为有了姐妹们的陪伴和影响,对爱情的焦虑感降低了许多,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来实现在上海安家的梦想。她开始懂得,要先经营好自己。   但少女怀春,面对一个看起来条件不错的异性的持续追求,那份小小的虚荣心和期待感,还是难以避免地滋生着。   “莹莹,没打扰你吧?”白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还提着一袋看起来就很甜美的草莓,“路过水果店,看到草莓很新鲜,就给你带了一些。”   “啊,谢谢白主管。”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你太客气了。”   “不是说了嘛,下班时间叫我白牧就好。”他语气温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邱莹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恰好看到了群里关于“厨房瘫痪”的讨论。   他眼神微微一动,机会似乎来了。他状似无意地、带着几分关切地问道:“莹莹,你们……这是要聚餐?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邱莹莹也没多想,顺口抱怨道:“是啊,安迪姐她们买了大螃蟹,结果我们几个都没人会做饭,正发愁呢,光吃螃蟹也太单调了。”   白牧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和殷勤:“原来是这样。我平时一个人住,倒是经常自己做饭,手艺还过得去。如果……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就当是……感谢你平时在工作上对我的帮助?”他最后一句带上了点玩笑的语气,眼神却期待地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愣住了。让白主管来帮忙做饭?这……合适吗?她心里有些犹豫,毕竟姐妹们都在,而且她和白牧的关系还没确定。   但另一方面,眼下的困境似乎有了解决方案,而且白牧主动提出帮忙,也让她觉得脸上有光,证明自己也是有人关心和重视的。   她迟疑地说:“这……这太麻烦你了吧?而且我姐妹们都在……”   “不麻烦,举手之劳。”白牧笑得愈发温和,“能和你的朋友们认识一下,我也很开心。总不能看着你们对着美食干瞪眼吧?”   邱莹莹心动了。她想了想,对白牧说:“那你稍等一下,我跟她们说一声。”她拿着手机,快速地在群里输入:“那个……白主管,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同事,他刚好来找我,说看到我们不会做饭,他会做,问能不能来帮忙……你们觉得呢?”   这条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第425章 樊胜美(21)   第一个跳出来回复的是曲筱绡,她几乎是秒回,语气兴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来啊!必须来啊!正愁没人拯救我们的胃呢!赶紧的,让小邱同志把人请上来![坏笑][搓手手]” 曲筱绡是真心把邱莹莹当朋友了。   经过电梯事件和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喜欢邱莹莹的单纯和热情,但也深知这姑娘在感情上容易犯迷糊,看男人的眼光更是堪忧。   她早就对邱莹莹口中这个“人很好”、“很照顾她”的白主管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在她曲筱绡的字典里,天上不会掉馅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正愁没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白主管”是何方神圣呢,机会这就送上门来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能让邱莹莹有点动心的男人,到底有几斤几两,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所图。   她同意,是为了“验货”,是为了帮邱莹莹把关。   紧接着,樊胜美也回复了,她的语气显得沉稳而周到:“既然人家主动提出帮忙,也是一片好意,拒绝反而显得我们见外了。莹莹,那就麻烦白主管了,我们一起谢谢他。”   樊胜美同意,她自然知道这人是个渣男,这一世,没想到有了变化,两人现在还没确定恋爱关系。   她知道曲筱绡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就等着看好戏了。   安迪和关雎尔见曲筱绡和樊胜美都同意了,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也没提出反对。安迪回复:“可以,欢迎。” 关雎尔则发了个[OK]的手势。   邱莹莹看到姐妹们都同意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甚至涌起一丝小小的雀跃。她抬头对白牧说:“她们都同意了,那……就麻烦你了。”   白牧脸上笑容加深,语气谦和:“不麻烦,我很乐意。”   于是,几分钟后,安迪家的门被敲响。邱莹莹带着白牧走了进来。   白牧换上了自备的拖鞋,手里还提着那袋草莓,进门后先是礼貌地和屋内的几位女士打招呼,态度不卑不亢,笑容得体。   “安迪小姐,樊小姐,曲小姐,关小姐,你们好,打扰了。我是莹莹的同事,白牧。”他一一对应着邱莹莹之前的介绍,显然做足了功课。   曲筱绡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扫描仪,嘴上却热情洋溢:“哎呀,白主管是吧?太感谢你了!你可真是我们的救星!快请进快请进!”   樊胜美也微笑着点头致意:“白先生,辛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安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那是她评估陌生人的惯常方式。   关雎尔则有些害羞地小声说了句“白先生好”。   寒暄过后,白牧便展现出他“居家好男人”的一面。   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开始检查食材。   他动作麻利,清洗、切配、调味,显得有条不紊,确实像是经常下厨的样子。   “螃蟹可以先蒸上了。我来调个姜醋汁,再去炒两个小菜,很快就好。”他一边忙碌一边说,语气从容自信。   邱莹莹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光,觉得白牧此刻的形象格外高大,心里那点动心又加深了几分。   她积极地帮着打下手,递个盘子拿个碗。   而曲筱绡和樊胜美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曲筱绡凑到樊胜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樊姐,瞧见没?表现欲挺强啊。这架势,演给谁看呢?”   樊胜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低声道:“沉住气,是人是鬼,待会儿饭桌上见分晓。”   其实,从踏入这间公寓开始,白牧内心的算盘就已经拨响了。   在厨房忙碌的间隙,他的目光就未曾停歇。   他看似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食材,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扫描着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细节。   料理台上摆放的德国高端品牌厨具,橱柜里成套的进口骨瓷碗碟,还有那台他只在奢侈品家电杂志上见过的嵌入式咖啡机……这些无声的细节,都在向他诉说着主人的财力与品味。   这绝非普通白领的配置,更非邱莹莹那个层次能够接触到的生活。   当他从厨房转移到餐厅,目光所及之处,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客厅那看似简洁却线条优雅、用料考究的意大利品牌沙发,墙上挂着的抽象派画作(即便他看不懂,也能感受到其装裱和色彩的非凡),以及透过落地窗望出去的、堪称稀缺资源的城市核心景观……这一切都像一块块拼图,在他心中迅速拼凑出一个“高端人脉圈”的轮廓。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热络起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嫉妒。   他原以为邱莹莹只是个涉世未深、容易拿捏的小城姑娘,她的朋友圈顶多是些和她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能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与这样层次的邻居亲密往来。   那个傻乎乎的邱莹莹,何德何能?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如果……如果能通过邱莹莹,搭上她这些邻居的线,哪怕只是混个脸熟,获取一些信息,甚至得到一星半点的提携,那他在上海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岂不是能少走许多弯路?   他那些关于升职、人脉、资源的焦虑,似乎瞬间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宣泄口。   这顿原本只是用来讨好邱莹莹的“帮忙饭”,其意义在他心中陡然升级,变成了一场至关重要的“人脉入场券”争夺战。   于是,在接下来的餐桌上,白牧彻底化身为一只为吸引注意而竭力开屏的孔雀。   肥美的大闸蟹被端上桌,橙红的色泽诱人,香气四溢。   姐妹们纷纷动手,气氛本该是轻松愉快的。   然而,白牧却巧妙地将餐桌变成了他个人表演的舞台。   他不再满足于只是那个“默默奉献的厨师”,而是开始主动引导话题。   他先是就着大闸蟹,引申到阳澄湖的水质养殖、不同月份蟹黄蟹膏的特点,言语间透露出自己对美食的“考究”;   接着,话题又跳跃到最近的股市波动、行业内的并购传闻,他努力引用着一些听起来高大上的专业术语,试图与看起来最像精英的安迪和樊胜美搭上话;   他甚至还不忘恭维曲筱绡,从她随手放在椅背上的限量款包包,谈到某个小众设计师品牌的最新秀场动态,显摆着自己对“上流生活”的了解和向往。   他的表演不能说不卖力,言辞不能说不恳切,姿态也尽量摆得谦逊好学。   然而,那刻意为之的谈吐,那眼神中难以掩饰的、对更高阶层生活方式的渴慕与窥探,以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将这次聚餐视为社交跳板的功利心,都让他的“优秀”显得有几分浮夸和油腻。   尤其明显的是,每当话题涉及到他与邱莹莹的日常,或者邱莹莹试图加入关于他们公司的讨论时,白牧总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或者干脆巧妙地转移话题,将焦点重新引回到安迪、樊胜美或曲筱绡身上。   他似乎急于向这几位他认定的“贵人”证明,他的层次和眼界,远非邱莹莹所能及,他与她们才应该是同一个对话层面的人。   他这些小动作,如何能逃过在场几位“人精”的法眼?   安迪虽然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剥着蟹壳,偶尔就商业问题给出几句一针见血但极其简短的回答,但她那冷静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早已将白牧那点急于表现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她不喜欢这种目的性过强的社交,尤其不喜欢对方似乎将邱莹莹当成了某种踏板。她微微蹙眉,但碍于情面,并未多言。   樊胜美则始终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微笑,适时接上白牧的话头,看似在认真倾听,甚至偶尔还会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引导白牧继续说下去。   但她与曲筱绡交换的那个眼神,已然包含了千言万语。   那眼神里有着了然,有着讥诮,更有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她看着白牧在那里卖力表演,如同看着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而曲筱绡,更是将白牧那点心思尽收眼底。   她心中那股为邱莹莹不平、以及对这种“势利眼”男人的鄙夷之火,烧得更旺了。   好啊,果然没看错,这家伙就是个见缝插针、攀高踩低的主儿。   当着莹莹的面就敢这样,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盘算呢!   她曲筱绡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这种想靠着小聪明和几分姿色上位的男人见得多了。   她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夸赞起白牧来更是毫不吝啬词汇。   “白主管,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姜醋汁调得比五星级酒店的还好!像你这样长得帅、工作能力强、还这么会照顾人的男人,现在可是稀缺资源啊!我们莹莹真是有福气,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同事!”她声音甜腻,眼神却像带着钩子,试图从白牧那看似谦逊的表情下,钩出更多的破绽。 第426章 樊胜美(22)   白牧被曲筱绡这番直白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尤其是“稀缺资源”几个字,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连忙摆手,嘴上说着“曲小姐过奖了,都是些家常便饭,不值一提”,但那微微挺直的腰板和眼角掩饰不住的笑意,都泄露了他的洋洋自得。   他感觉自己正在成功地吸引到“目标观众”的注意。   时机恰到好处。邱莹莹因为觉得蘸料不够,起身去厨房再取一些。   就在邱莹莹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的瞬间,曲筱绡动作快如闪电。   她像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向白牧那边倾斜,纤纤玉指夹着一张设计感十足的名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而隐蔽地塞进了白牧放在腿上的西装外套口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在餐桌的遮挡下,除了近在咫尺的安迪、樊胜美和关雎尔,几乎无人察觉。(这里特指莹莹哈)   “白主管,以后要是有什么好玩的项目,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哦。”曲筱绡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眼神里充满了暗示,“我这个人,最爱交朋友了,尤其是像白主管这样有潜力的朋友。”   白牧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显然没料到曲筱绡会如此直接和大胆。   但仅仅是千分之一秒的迟疑,他立刻恢复了自然,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口袋,只是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对曲筱绡露出了一个更加深刻、仿佛承载了无数默契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张名片,像一块滚烫的炭,落入了他的口袋,也落入了他的心里,点燃了他更炽热的欲望。   他觉得自己赌对了,这条“捷径”,似乎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   这一幕,餐桌上的其他几人都看得分明。   安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得更紧了些。她并不赞同曲筱绡这种过于激进和带着玩弄性质的“试探”。   在她看来,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甚至伤害到邱莹莹。   但她了解曲筱绡的性格,也知道她本质上是想保护莹莹,此刻出声阻止已来不及,她只能保持沉默,用不赞同的目光扫了曲筱绡一眼。   樊胜美则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曲筱绡这招“引蛇出洞”,虽然冒险,却也是最快看清一个人本质的方法。   她乐见其成,甚至期待看到白牧接下来会如何表演。她优雅地抿了一口姜茶,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精彩戏剧。   而关雎尔,这个性格内向却观察入微的女孩,从一开始就对白牧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不喜。   饭桌上,白牧对莹莹那种若有若无的忽视,对安迪姐、樊姐和小曲那种刻意的迎合,都让她感到不适。   她觉得这个白主管的笑容很假,言谈很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真诚的气息。   因此,当她看到曲筱绡将名片塞给白牧,而白牧竟然默许甚至隐含欣喜地接受时,她心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对邱莹莹更深的担忧。   她低下头,默默剥着蟹肉,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提醒一下莹莹。   这顿原本应该充满欢声笑语的螃蟹宴,就在这样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进行着。   美味的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滋味,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算计、审视与担忧。   只有邱莹莹,还浑然不觉,取回蘸料后,看着“相谈甚欢”的众人,尤其是脸上带着笑容的白牧和曲筱绡,她还天真地以为,这是一次成功的、让她的“未来男友”融入她姐妹圈的愉快聚会。   那顿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的螃蟹宴之后,邱莹莹的心,像是被春风鼓满的船帆,轻盈而雀跃地飘扬起来。   白牧在饭桌上的表现,在她眼中,堪称完美。   他手艺精湛,谈吐得体,不仅赢得了美食的赞誉,似乎也与她那些“高不可攀”的姐妹们相谈甚欢。   尤其是曲筱绡,那样一个眼光挑剔的人,都对白牧赞不绝口。   这无形中为白牧镀上了一层金,让邱莹莹觉得自己的眼光得到了认可,虚荣心与好感度双双飙升。   她开始更加留意白牧的一举一动。   上班时,他偶尔投来的一个微笑,茶水间里几句寻常的问候,都能让她心跳加速,回味半天。   她开始在群里更多地说起“白主管”,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与炫耀。   “白主管今天夸我报表做得好快呢!”   “白主管说他老家那边的特产可好吃了,下次给我带点。”   “你们说,白主管他……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啊?”   每当这时,曲筱绡总会第一个跳出来,用她那标志性的、略带夸张的语气附和:“那必须的啊!我们莹莹这么可爱,他要是没意思,那才是眼睛瞎了呢!”   只是,那语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眼旁观。   樊胜美则会给出一些建议:“莹莹啊,感情的事急不得,多观察观察。” 安迪大多沉默,关雎尔则欲言又止。   然而,邱莹莹满腔的热情,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声的、逐渐冰冷的墙。   她敏锐地感觉到,白牧对她,不像之前那么积极了。   微信回复的速度变慢了,从之前的秒回,变成了隔几个小时,甚至半天。   字数也吝啬起来,从大段的关心和分享,变成了“嗯”、“好的”、“知道了”。   以前他总会主动找话题,问她吃饭没,下班没,现在却常常是她发过去好几条,才能换来一个敷衍的表情包。   那种落差感,像细密的针,扎在邱莹莹敏感的心上。   她开始患得患失,捧着手机,反复查看聊天记录,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那种不确定感,让她坐立难安,心里空落落的。   终于,她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像要进行一场重要的战役,主动发出邀约:“白主管,周末……市中心新开了一家据说很好吃的甜品店,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消息发出去后,她度秒如年,心脏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害怕看到回复。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手机终于亮了。白牧的回复简单干脆:“好啊,周末见。”   短短几个字,让邱莹莹瞬间阴转晴,所有的不安和猜测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开心地在床上打滚,开始精心规划周末的行程,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甚至连聊什么话题都打好了腹稿。   那几天,她走路都带着风,眼里闪着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媚可爱起来。   周末终于到了。   邱莹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换上了自己最满意的一条裙子,对镜练习了无数次微笑。   眼看约定时间快到了,她正准备出门,手机却刺耳地响了起来。是白牧。   她满心欢喜地接起,电话那头却传来白牧带着歉意(那歉意在她听来如此真实,如今回想却虚伪透顶)的声音:“莹莹,真对不起,公司这个项目这边突然有个急事,甲方临时抓壮丁,我实在走不开……今天恐怕去不了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补偿你!”   一瞬间,邱莹莹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期待和热情瞬间冻结。   她愣在原地,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涌上巨大的失望和委屈,眼圈立刻就红了。   “哦……没,没关系,工作要紧。”她强忍着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挂了电话,巨大的失落感将她淹没。她瘫坐在床上,看着镜子里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可笑。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她第一次主动约他,就遇到这种事?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白牧给她打电话的同一时间,他的手机也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来自曲筱绡。   曲筱绡那大小姐做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随意:“白主管啊,我这边新弄了个工作室,今天正好搬点东西,乱七八糟的缺人手,想起来你了,有空过来帮个忙呗?完事儿我请你吃大餐!”   白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做出了选择。帮曲筱绡搬家,意味着能再次进入她的圈子,意味着可能有更多接触她那些“非富即贵”朋友的机会。   这远比陪邱莹莹去吃那无聊的甜品要有价值得多。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对邱莹莹撒了谎,转头就屁颠屁颠地赶往曲筱绡的工作室,干得满头大汗也甘之如饴。   曲筱绡是真不知道邱莹莹约了白牧。她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想起一出是一出。   她只是觉得白牧这“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顺便也能再观察观察这人。   如果她知道她一个临时起意的电话,正好截胡了邱莹莹的约会,她非但不会愧疚,恐怕只会拍手称快,觉得自己无形中又帮邱莹莹“挡了一劫”。   这次爽约,像一道清晰的裂痕,出现在邱莹莹对白牧的滤镜上。   之后的日子里,白牧对她的敷衍几乎不再掩饰。他似乎在忙着更重要的事情,对邱莹莹这边,只剩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感。 第427章 樊胜美(23)   他确实在忙。   帮曲筱绡搬完工作室后,曲筱绡依言请他吃饭,作陪的还有曲筱绡的一个女性朋友,林雅。   林雅家境优渥,性格开朗(或者说张扬),一看就是和白牧、邱莹莹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席间,林雅对白牧似乎颇有兴趣,主动和他聊天,问长问短,最后还笑着塞给了他一张名片,暗示保持联系。   这张名片,比曲筱绡之前那张更让白牧心跳加速。   林雅所代表的,是更直接、更诱人的繁华世界。   相比之下,邱莹莹这个“小土妞”就显得更加索然无味,带出去都嫌丢份儿。   他几乎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要转移目标,紧紧抓住林雅这条线。   但内心深处,那点属于渣男的卑劣心思又开始作祟。   邱莹莹他追了也有一段时间,投入了不少“成本”,却连手都没正式牵过。就这么放弃了,总觉得有点亏。   “尝完鲜再抛弃”的龌龊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里。   他开始计划着,找个机会,把邱莹莹约出来,一举拿下,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功成身退”了。   然而,命运的安排,有时比最狗血的电视剧还要巧合。   就在白牧精心策划,准备正式向姚滨表白,巩固这条“通天捷径”的晚上,他选择了一家格调高雅、价格不菲的西餐厅。   他提前到达,紧张地整理着领带,反复练习着表白的话语。   而无巧不成书,曲筱绡为了庆祝自己项目落成,硬拉着邱莹莹和关雎尔出来“见见世面”,选的正是同一家餐厅。   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走进来,在侍者的引导下走向预定的座位。   邱莹莹还在为白牧最近的冷淡而有些蔫蔫的,直到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餐厅靠窗的一个雅座,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精致玫瑰花的男人,不是白牧是谁?   而坐在他对面,巧笑倩兮,举止亲昵地伸手替他整理领带的那个时髦女郎,正是曲筱绡的朋友林雅!   当然除了曲筱绡,她们不知道林雅是曲筱绡的朋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邱莹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那个口口声声说公司有急事的男人,那个对她越来越敷衍的男人,此刻正衣冠楚楚地和另一个女人在高级餐厅约会!委屈、愤怒、被欺骗的羞辱感,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爆发。   “莹莹?”关雎尔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拉她。   但已经晚了。   邱莹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她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曲筱绡那先是错愕,随即变得玩味和冰冷的眼神。   “白牧!”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打破了餐厅的宁静,“你不是说公司有急事吗?这就是你的急事?!”   白牧和林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白牧猛地回头,看到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邱莹莹,以及她身后不远处的曲筱绡和关雎尔,他的脸瞬间也白了,随即涨得通红,是那种被当场拆穿的窘迫和恼怒。   “邱莹莹?你……你怎么在这里?”他慌乱地站起身,试图解释,“你听我说,这是……”   “我不听!”邱莹莹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指着姚滨,声音带着崩溃的哭音,“她是谁?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这些天不理我,就是因为她是吗?”   周围客人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带着好奇、审视与鄙夷。白牧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他苦心经营的形象,他攀附高枝的美梦,在这一刻被邱莹莹彻底撕碎。   极度的尴尬和愤怒让他口不择言,那层伪善的面具彻底脱落,露出了底下最真实、最丑陋的嘴脸。   “对!就是因为她!”白牧猛地甩开邱莹莹试图拉住他的手,语气变得极其刻薄和残忍,他上下打量着邱莹莹,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邱莹莹,你看看你自己!要学历没学历,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土包子,浑身上下哪一点配得上我?我之前对你客气,不过是看你可怜而已!你还真以为我喜欢你?别做白日梦了!像你这样的,给我提鞋都不配!谁会真心喜欢你这种货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邱莹莹的心脏。   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白牧那恶毒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无法将他与之前那个温柔体贴、在厨房为她解围的“白主管”联系起来。   原来……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竟然是如此的不堪?原来那些所谓的关心和好感,都只是虚伪的表演和施舍?   巨大的打击让她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白牧,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仿佛瞬间崩塌。   曲筱绡这时快步上前,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邱莹莹搂在怀里,她看向白牧的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白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莹莹说话?吃软怕硬的废物!”   林雅也站了起来,抱着手臂,脸上是看戏的嘲讽表情,显然对白牧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感到不悦。   关雎尔赶紧也上前扶住邱莹莹的另一边,心疼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邱莹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在曲筱绡的肩头,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心碎、幻灭和被彻底否定的绝望。   她人生中第一次懵懂的情感萌芽,还未曾真正开始,就以如此惨烈和羞辱的方式,宣告终结。   那场餐厅里的当众羞辱,如同一次毁灭性的精神地震,将邱莹莹原本色彩明丽的世界震得粉碎,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的灰败。   她把自己关在2202的房间里,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眼泪仿佛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和一阵阵剜心般的疼痛在反复提醒她那个残酷的夜晚。   白牧那些恶毒的话语,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没学历……没长相……没家世……土包子……提鞋都不配……”每一个字都在凌迟着她残存的自尊。   她没心情做任何事,更别提去公司面对那个让她作呕的身影。只好向公司请了几天病假,理由苍白无力。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22楼的姐妹们成了她唯一的光。   安迪带着她逻辑清晰的冷静来看她,没有过多安慰的言语,只是递给她一本关于情绪管理和职业规划的英文原版书,言简意赅地说:“莹莹,痛苦是真实的,但它不是生活的全部。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一个品行不端的人来定义。看看这个,或许能帮你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安迪的方式像一剂强心针,理性而有力。   关雎尔则默默陪伴,在她身边放上一杯温水,塞给她一个柔软的抱枕,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分享自己刚入职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压力,用那种“我懂你的不容易”的共情,一点点温暖着邱莹莹冰凉的手脚。她的温柔是无声的溪流,细腻绵长。   曲筱绡的风格则激烈得多。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一堆无厘头的搞笑电影光碟冲进来,嘴里骂骂咧咧:“那个姓白的王八蛋,烂人一个!莹莹你为这种垃圾伤心掉价不掉价?等着,姐姐我迟早找人收拾他,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来来来,看部电影,吃点东西,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她的话糙理不糙,带着江湖气的义愤,虽然方式夸张,却也让邱莹莹感觉到自己被坚定地维护着。   而樊胜美,则扮演了那个最知心、最接地气的“过来人”角色。   她坐在邱莹莹床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而充满洞察:“莹莹,樊姐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像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觉得这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坏人怎么就能逍遥法外,对不对?”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刚出社会,心里有杆秤,黑是黑,白是白,这本身没有错。但社会是复杂的,很多时候,是非对错没那么容易分明,冲动行事,往往受伤的是自己。”   樊胜美的眼前,仿佛闪过了前世模糊的碎片——那个同样因为白牧而伤痕累累、不顾一切要去公司举报,最终却反被诬陷、狼狈失去工作的邱莹莹。   这一次,她绝不能看着这个单纯的姑娘重蹈覆辙。   “莹莹,你听樊姐一句劝,”樊胜美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举报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且不说你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有,你想过后果吗?白牧在公司经营多年,上下关系肯定比你熟络。你一个新人去举报他,公司会信谁?就算最后查实了,把他开除了,你呢?你会被贴上‘麻烦制造者’、‘不懂规矩’的标签,以后哪个部门还敢要你?上司会怎么看你?你在这个公司,甚至这个行业,还怎么待下去?” 第428章 樊胜美(24)   邱莹莹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樊胜美,嘴唇翕动:“可是……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他做的那些假账,报销的那些私人物品,都是公司的钱啊!”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樊胜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恶人自有恶人磨,他那种品行,迟早会栽大跟头。但你没必要用自己的前程去给他陪葬。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工作!是赚钱付房租,是在上海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利用业余时间,去考几个硬核的证书。等你有了含金量高的证书,有了更强的专业能力,你就是人才,到哪里都有人抢着要。到那个时候,你才有资本和底气,对白牧那种人,甚至对任何不公平的环境说‘不’!你想跳槽就跳槽,想举报(如果你还觉得有必要)也有足够的底气保护自己。现在去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樊胜美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邱莹莹混乱的思绪。   是啊,她还要付房租,还要在上海生存下去。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考证,提升自己……这似乎是一条更踏实、更光明的路。   她看着樊胜美关切而睿智的眼神,心中的愤懑和冲动渐渐被一种更理性的思考所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樊姐,我听你的。我好好工作,努力考证。”   在姐妹们的轮番安慰和理性分析下,邱莹莹感觉自己破碎的心被一点点缝合起来。虽然伤疤还在,疼痛偶有袭来,但她至少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她开始强迫自己吃饭,起床活动,甚至翻开了安迪给的那本书。   几天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沉溺下去了,必须回到现实世界。   她收拾好心情,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准备回去上班。   然而,理想是理性的规划,现实却是情感的炼狱。   当她重新踏入公司,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   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白牧曾经的“关心”和她自己可笑的期待。   而当她真正在办公室里看到白牧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时,几天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几乎瞬间崩塌。   他居然像没事人一样,依旧和同事谈笑风生,依旧用那种温和有礼的语气布置任务,甚至在走廊与她擦肩而过时,还能投来一个看似寻常、实则充满挑衅和嘲弄的眼神!   仿佛餐厅里那场羞辱从未发生过,仿佛她邱莹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意践踏然后遗忘的小插曲。   怒火,夹杂着委屈和不甘,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奔腾。   樊胜美的谆谆告诫在耳边响起,却又被这强烈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   “努力工作……考证……”这些长远的目标,在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遥远和无力。   她只要一天看到白牧这张脸,一天知道他还在利用职权中饱私囊、逍遥快活,她就一天不得安宁!她心里那杆黑白分明的秤,剧烈地摇晃着,最终倾向了复仇的那一端。   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举报他!必须让他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她亲眼见过他做假账时那熟练而隐秘的动作,也无意中瞥见过他报销单据里夹带的私人购物小票。   这些细节,此刻都成了她手中自以为是的“王牌”。   被愤怒和一种“替天行道”的正义感冲昏头脑的邱莹莹,开始利用工作间隙,偷偷收集、整理她所“认为”的证据。   她记录下自己怀疑的时间点,回忆白牧可能涉及的违规报销项目,甚至冒险从共享盘里拷贝了一些她觉得有问题的账目文件。   她的动作生疏而慌乱,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却唯独缺少了缜密的计划和保护自己的意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22楼的姐妹们。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证据准备得差不多了(在她自己看来),邱莹莹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绕过自己的直属上司(她下意识觉得上司可能和白牧关系好),直接将举报材料发送到了公司公布的廉政举报邮箱,并且实名举报。   风暴,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公司对此类举报高度重视,立刻启动了内部调查。   然而,调查的方向和结果,却完全偏离了邱莹莹的预期。   白牧在公司经营多年,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远比邱莹莹想象的要狡猾和老练。他做的那些手脚,本身就极为隐蔽,且大多有合理的业务由头做掩护。   邱莹莹提供的所谓“证据”,很多都是她的个人推测和片面观察,缺乏直接、有力的实证。   一些账目问题,在专业审计人员看来,存在多种解释的可能性,无法直接认定是白牧的个人舞弊行为。   反而,在调查过程中,白牧及其相关人员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反向操作。他们指责邱莹莹因为追求白牧不成,因爱生恨,恶意诽谤,捏造事实,破坏公司团结,严重影响部门正常工作秩序。   他们甚至“找出”了一些邱莹莹在工作中的小失误、上班时间处理私人情绪(指她前几天请假)等“证据”,来佐证她“工作态度不端、心理状态不稳定”。   一时间,风向彻底逆转。邱莹莹从一个“举报者”,变成了一个“因私怨扰乱公司的麻烦员工”。   人力资源部的谈话室里,气氛冰冷而压抑。HR经理面无表情地宣布了公司的决定:经查,邱莹莹女士的举报内容缺乏充分证据支持,且其行为已对公司内部管理秩序造成不良影响。鉴于其试用期表现(抓住她之前的一些小瑕疵)及近期的不稳定状态,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与她的劳动合同。   “公司感谢你过去的付出,这是解除合同补偿金(按最低标准计算),请你今天之内办理离职手续,交接工作。”   邱莹莹呆呆地听着,仿佛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解除合同?开除?她明明是举报者,为什么被开除的是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呐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绝望将她吞噬。她看着那份冰冷的解除协议,又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白牧正和部门经理谈笑风生地走过,甚至还向她这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带着胜利者怜悯的眼神。   那一刻,邱莹莹才真正明白樊胜美那句话的深意——“鸡蛋碰石头”。她不仅没有撼动白牧分毫,反而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离职手续上签的字,也不知道是怎么收拾好那点可怜的办公用品,在同事们或同情、或鄙夷、或事不关己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司大楼的。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工作,没了。   刚刚燃起的生活希望,再次被残酷的现实碾碎。   她抱着那个装着杂物的小纸箱,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上海这么大,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处?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悔恨和对前路的恐惧。   邱莹莹抱着那个单薄的、只装了几本笔记本和一个水杯的纸箱,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欢乐颂的路上。   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照不进她冰冷一片的心里。   街边橱窗里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个游魂。   公司楼里最后遭遇的那一幕——HR经理毫无感情的通知、白牧那混杂着嘲讽与得意的眼神、同事们形形色色的目光——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在她脑海里反复碾压。   她错了。错得离谱。   樊姐语重心长的叮嘱言犹在耳,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狼狈和愚蠢。“鸡蛋碰石头”……她何止是鸡蛋,她简直就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不仅没能烧掉敌人,反而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后悔,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为什么不听劝?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要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亲手断送?   她害怕回到2202,害怕面对姐妹们关切的目光。她们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鲁莽、愚蠢、烂泥扶不上墙?尤其是樊姐,她一定会失望吧,自己辜负了她那么用心的分析和规划。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邱莹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背,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回来啦!”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雀跃。   客厅里,关雎尔正对着电脑加班,抬头看到她,笑了笑:“莹莹,今天下班挺准时的嘛。”   “啊……嗯,今天没什么事。”邱莹莹含糊地应着,抱着纸箱,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才敢让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彻底瓦解,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纸箱掉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哭出声来。 第429章 樊胜美(25)   从那天起,邱莹莹开始了一段艰难而孤独的“表演”。   她依旧按照平时的上班时间出门,穿着通勤的服装,挤着同样拥挤的地铁。   但目的地不再是那栋熟悉的写字楼,而是市图书馆、便宜的咖啡馆,或者干脆就在公园的长椅上消磨时间。   她疯狂地在各大招聘网站上投递简历,但凡觉得有一丝希望的机会都不放过。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一份被开除的履历,像一道醒目的污渍,让她在求职市场上举步维艰。面试官们对她短短几个月的工作经历充满疑问,刨根问底。   她支支吾吾,无法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结果可想而知。   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在初试就被刷下。   偶尔有一两个觉得她性格还算开朗、表示可以考虑的,提供的岗位和薪资也远不如前,甚至有些明显是坑。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晚上回到2202,她还要强打精神,编造一些“公司趣事”来应付姐妹们的闲聊。   但那种强颜欢笑下的疲惫和焦虑,如何能瞒得过朝夕相处、又心思细腻的姐妹们?   樊胜美最先察觉出不对劲。   邱莹莹描述的工作内容开始前后矛盾,眼神闪烁,提到“同事”和“上司”时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而且,她最近做饭的手艺似乎“提升”了,有了更多时间研究菜式,这绝不是一个忙碌的职场新人该有的状态。   一个周末的下午,樊胜美提前结束了一个外勤项目回家,正好撞见邱莹莹穿着家居服,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屏幕上赫然是某个招聘网站的界面。   四目相对,邱莹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合上电脑,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莹莹,”樊胜美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告诉樊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工作……是不是没了?”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句温柔的询问彻底击溃。邱莹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再也忍不住,抽噎着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从她回到公司后如何被白牧的态度刺激,到如何冲动收集“证据”实名举报,再到如何被反咬一口,最终被公司以莫须有的罪名开除。   “……樊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听你的话,我活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充满了悔恨和自我厌弃。   樊胜美静静地听着,心中叹了口气。前世的担忧,这一世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   但不同的是,这一世的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只能口头安慰、却无力改变现实的樊胜美。   她轻轻搂住邱莹莹颤抖的肩膀,拍着她的背,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心疼和了然:“傻丫头,哭出来就好了。这事不全是你的错,那种人渣,谁遇到都难免意难平。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记住,在任何环境下,保护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时,安迪和曲筱绡也先后回来了。关雎尔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看到哭成泪人的邱莹莹和了然的樊胜美,大家都明白了七八分。在樊胜美简短的说明后,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曲筱绡第一个炸毛:“我靠!那姓白的孙子这么阴险?等着,老娘非得让他好看!”   安迪则冷静地分析:“莹莹,这件事从法律和公司规则层面,你确实处理得太草率,留下了太多把柄。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向前看。一份工作而已,丢了再找。”   关雎尔也小声安慰:“莹莹,你别太难过,我们都在呢。”   姐妹们的包容和支持,像暖流包裹着邱莹莹,让她冰冷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度。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樊胜美看着邱莹莹渐渐止住哭泣,但眼神中依然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她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这一世,她拥有的资源和能力,不正是为了在这种时刻,能拉身边的人一把吗?   她起身回到自己房间,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回到客厅,递到邱莹莹面前。   “莹莹,找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樊姐这里,倒是有个可能不太一样的方向,你想不想听听看?”   邱莹莹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名片,上面印着“胜景传媒”、“美食内容部”、“总监:林薇”。   “我记得,”樊胜美的语气带着回忆的暖意,“每次看你吃饭,都让人觉得特别香,普通的饭菜到你嘴里好像都成了山珍海味,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是能感染人的。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很‘下饭’。”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林薇是负责美食版块的负责人。正好部门正在寻找有潜力、有表现力的美食博主。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对食物的热爱和那种容易让人共鸣的‘烟火气’,这或许是个机会。”   邱莹莹愣住了,指着自己,不敢相信:“我?美食博主?樊姐,我……我能行吗?我什么都不懂啊……”   “没有人天生就会。”樊胜美鼓励道,“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和你之前的专业、工作都不同,某种意义上,大家都站在差不多的起跑线上。你的真诚和感染力,就是你的优势。当然,我只是给你推荐一个机会,不会,也不能给你开后门。最终能不能成,能走到哪一步,全靠你自己去争取和努力。你愿意去试试吗?”   邱莹莹看着樊胜美充满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姐妹们鼓励的目光,心中熄灭的火苗仿佛被重新点燃。   是啊,既然传统的职场道路暂时走不通,为什么不能换一条路试试?她对美食的热爱是真的,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也是真的。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接过那张看似轻薄却重若千钧的名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抓住了新的可能。“樊姐,谢谢你!我去!我一定努力,不会给你丢脸的!”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像换了个人。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海投简历,而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准备这次特殊的“应聘”中。   她研究当下流行的美食短视频和博文,观察别人的拍摄角度、文案风格;她对着镜子练习介绍食物时的表情和语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她甚至用自己有限的积蓄,购置了一些基础的拍摄器材,在2202的小厨房里,尝试着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拍成了粗糙的试讲视频。   准备充分后,她鼓起勇气,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林薇,语气专业而略带审视,但听到是樊总推荐的,肯定是给了她一个面试的机会。   面试那天,邱莹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展示了自己准备的文案和试讲视频,虽然技巧青涩,设备简陋,但镜头里她吃到西红柿炒蛋时那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的瞬间,以及介绍妈妈教的拿手菜时那种带着乡音和回忆的真诚,却打动了经验丰富的林薇。   林薇看到了她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真实动人的潜力。   最终,邱莹莹成功通过了面试,胜景传媒决定与她签约。   而在签约环节,樊胜美看似不经意地给林薇打了个电话,闲聊中提到了邱莹莹的“特殊情况”和潜力,并委婉地表示希望她能“规范合同,给予新人合理的成长空间和支持”。   林薇自然心领神会。   最终,送到邱莹莹面前的,是一份条件优厚、权益保障充分的A级新人合同,远超普通新人的待遇。   当邱莹莹看到合同上清晰的分成比例、资源扶持条款和保底收入时,她的手都在颤抖。   她明白,这背后一定有樊胜美无声的助力。她红着眼圈,看向樊胜美,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句:“樊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樊胜美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拍拍她的头:“傻丫头,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好好干,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这碗饭。”   就这样,邱莹莹的人生轨迹,悄然拐了一个弯,驶向了一条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希望的新路。   她的事业,在跌入谷底后,因为姐妹的情谊、自身的特质和一次关键的机遇,终于慢慢地、一步步地,重新步入了正轨。   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但这一次,她的脚步踏实了许多,眼里也重新有了光。   邱莹莹的事情总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2202的空气里,那股弥漫了许久的沉重与焦虑,随着她签约胜景传媒,开始笨拙而兴奋地研究起拍摄角度和食物摆盘,渐渐被一种充满希望的新鲜气息所取代。   她的小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时常响起,伴随着她试讲菜谱时偶尔卡壳、又自己给自己打气的嘟囔声,虽然琐碎,却充满了生机。 第430章 樊胜美(26)   然而,生活的浪潮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邱莹莹这片小舟刚刚驶入相对平静的水域,曲筱绡那边就迎来了她事业上的关键一役。   曲筱绡风风火火地冲进22楼时,脸上混合着兴奋与显而易见的焦躁。   她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满是英文的文件,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兽,直接扑向了正在客厅里各自忙碌的安迪和樊胜美。   “安迪!樊大姐!救命啊!这次你们一定要救我!”她声音又急又脆,把正在房间里看书的关雎尔也引了出来。   “怎么了筱绡?慢慢说。”安迪放下手中的财经杂志,扶了扶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樊胜美也放下手机,抬眼看向她,带着了然的神情:“又是为了工作上的事?这次是哪路神仙把你难为成这样?”   “还能有谁!就是这堆天书!”曲筱绡把手里的文件“啪”地拍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GI项目的代理权!我好不容易才让我爸松口,答应考虑让我试试,可所有的资料,全、部、都、是、英、文!项目背景、市场分析、竞争对手评估、代理方案细则……我的老天爷啊,这一个个字母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它就不认识我啊!”   她抓了抓精心打理的短发,懊恼地抱怨:“我当初在国外那几年,光顾着玩儿了,哪正经上过几天课?现在好了,书到用时方恨少,我这简直是文盲级别的!”   安迪拿起那叠资料,快速翻阅了几页,眉头微挑:“GI?这个品牌在国际上确实很有名气,代理权竞争一向激烈。资料的专业性很强,涉及不少商业和法务术语。”   “对啊!”曲筱绡哀嚎一声,“别说写了,我就是想看懂都得靠猜!我爸那边还等着看我的项目可行性报告和初步方案呢!我这连门都摸不着,怎么跟曲连杰争?”她提到同父异母的哥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和紧迫感。   樊胜美接过安迪递过来的部分资料,仔细看了看,沉吟道:“内容确实繁杂,但并非无懈可击。关键是要理清逻辑,抓住重点。筱绡,你想争取这个项目,总归有自己的想法和优势吧?”   “想法当然有!”曲筱绡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我觉得GI的产品线虽然高端,但在本地化营销和渠道下沉方面做得还不够,这就是我的机会!我可以利用我妈那边的人脉资源,先从几个高端商圈和会所打开局面……可是,可是我这满脑子的想法,没法用这鸟语变成他们要求的计划书啊!”   她刚燃起的斗志又被现实浇灭了一半,可怜巴巴地看着安迪和樊胜美,“两位姐姐,你们最近……不忙吧?能不能……帮帮我?”   看着她那副难得示弱的模样,安迪和樊胜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和笑意。幸好,这段时间她们的工作都还算规律,下班也准时,倒还真能抽出些时间。   “好吧,”安迪率先点头,“这个项目本身很有价值,帮你梳理一下,对你也是个学习的过程。”   樊胜美也笑了笑:“既然你叫我们一声姐姐,总不能见死不救。不过筱绡,这计划书的核心思路必须是你自己的,我们只能帮你翻译、整理和润色,确保它符合专业规范,逻辑清晰。”   “我知道我知道!”曲筱绡忙不迭地点头,“核心战略我来定!你们就负责帮我把它弄得像模像样,能唬住我爸和我哥就行!”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关雎尔也小声开口:“安迪姐,樊姐,我……我英文还可以,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忙翻译一些基础资料。”她进的是外企,日常工作中接触大量英文邮件和文件,功底相当扎实。   曲筱绡一听,更是喜出望外,冲过去抱住关雎尔:“关关!你真是我的小天使!太好了!人多力量大!”   正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的邱莹莹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出来。   了解到情况后,她看着满桌的英文文件,脸上露出了和当初曲筱绡看天书一样的茫然表情。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筱绡,我也想帮忙,可是……我这英语水平,估计比你还不如,毕业早就还给老师了。”   她看了看大家,立刻挽起袖子:“这样,后勤保障工作交给我!我给大家做好吃的,泡咖啡,绝对不打扰你们工作!”   说干就干。   这里瞬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项目攻坚中心。   安迪、樊胜美和关雎尔围坐在茶几旁,开始分工。   安迪负责整体框架搭建和核心商业逻辑的把握,樊胜美凭借其人情练达和对国内市场的敏锐度,负责市场分析和渠道策略部分的中文思路梳理,并将其转化为英文表述的关键点;关雎尔则承担了大量基础资料的翻译和初步整理工作,她细心严谨,将曲筱绡提供的零散想法和中文资料,一点点转换成流畅准确的英文。   曲筱绡也没闲着,她坐在一旁,不断地阐述自己的想法、资源优势和预期的营销策略,虽然表达得有些跳跃和零散,但其中不乏一些灵光乍现的、非常接地气的点子,为这份计划书增添了不少独特的“曲式风格”。   邱莹莹则化身勤劳的小蜜蜂,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   她给大家泡了提神的咖啡,做了简单的宵夜——是她最近刚研究成功的葱油拌面,香气扑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她看着姐妹们为了筱绡的事情聚在一起,埋头苦干,心里暖融融的,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在新领域努力拼搏的决心。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和纸张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傍晚的橙红变为深蓝,最后彻底被夜幕笼罩,只剩下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映照在几张专注的侧脸上。   资料确实繁杂,GI的品牌历史、全球战略、产品技术参数、代理条款的细枝末节……每一项都需要仔细研读、准确理解并提炼整合。   安迪不时指出一些逻辑上的漏洞,樊胜美则会补充一些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陷阱,关雎尔则一丝不苟地核对每一个专业术语的翻译是否精准。   过程中,樊胜美看着奋笔疾书的关雎尔和凝神思考的安迪,心中不免感慨。   前世,关雎尔为了工作常常加班到深夜,安迪更是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而自己则深陷家庭的泥潭。   这一世,虽然每个人依然有自己的课题要面对,但至少,她们可以这样坐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彼此支撑。   这种紧密的联结,是她前世未曾充分体验过的珍贵财富。   曲筱绡起初还有些坐不住,但看到安迪和樊胜美如此投入,关雎尔也那么认真,她也渐渐沉下心来,努力理解着大家讨论的内容,时不时提出疑问。   她虽然英文不好,但脑子活络,举一反三的能力很强。   终于,在接近凌晨的时候,一份结构完整、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表述专业的全英文项目计划书初具雏形。   安迪做了最后的通读和润色,确保商业论证无懈可击。   “好了,主体部分差不多了。”安迪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长舒一口气。   樊胜美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剩下的就是一些格式调整和细节补充了。”   关雎尔默默地将散落在各处的草稿纸整理好,脸上带着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与满足。   曲筱绡看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的计划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太完美了!姐姐们,你们真是太厉害了!我爱死你们了!”   然而,就在曲筱绡抱着计划书,准备第二天去找父亲“邀功”时,樊胜美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当然,这盆冷水是清醒而必要的。   “筱绡,”樊胜美语气严肃起来,“计划书是做出来了,看起来是像模像样。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爸爸,或者中建的任何一个人,随便就里面的某个细节提问你,比如为什么选择这个市场切入点?预期的投入产出比具体如何计算?与竞争对手相比,你的核心优势如何持续?你能答得上来吗?”   曲筱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光顾着高兴,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如果被问到,她一问三不知,那岂不是立刻露馅?不仅拿不到项目,还会让父亲觉得她弄虚作假,后果更严重。   看到曲筱绡的表情,樊胜美知道她听进去了。她看了一眼安迪,安迪也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安迪接口道,“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我们必须把这份计划书里的核心内容,给你从头到尾、深入浅出地讲解一遍。你不必记住每一个单词,但必须理解里面的每一个逻辑环节,知道每一个数据背后的含义,能够清晰地阐述你的战略思路。” 第431章 樊胜美(27)   曲筱绡恍然大悟,又是感动又是懊恼:“对对对!樊大姐,安迪,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我这猪脑子,光想着蒙混过关了!学!我必须学!”   于是,已经疲惫不堪的四人小组,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主角变成了学生曲筱绡,而安迪、樊胜美甚至关雎尔都成了她的老师。   安迪负责讲解整体的商业逻辑和财务模型,她用最简洁的语言,结合实际的商业案例,让曲筱绡明白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市场定位,预期的增长点在哪里。   樊胜美则负责讲解市场分析和渠道策略部分,她用通俗易懂的比喻,将复杂的市场术语转化为曲筱绡能够理解的“江湖规矩”,告诉她如何利用现有资源,如何规避风险。   关雎尔则在一旁辅助,帮忙解释一些特定的专业术语,或者将复杂的句子用更直白的方式复述出来。   邱莹莹看着客厅里再次亮起的灯,听着里面传来的讲解声和曲筱绡时不时的提问声,她没有再去打扰,只是默默地又给大家热了牛奶,切了水果送进去。   这一个后半夜,比之前撰写计划书更加难熬。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安迪、樊胜美和关雎尔几乎是在靠意志力支撑。   曲筱绡更是听得头晕眼花,但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消化着那些对她来说如同外星知识的内容。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讲解才终于告一段落。   曲筱绡虽然不敢说完全精通,但至少对计划书的整体框架、核心论点和关键数据有了基本的了解,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差不多了,”安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临场发挥了。”   樊胜美也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拍了拍曲筱绡的肩膀,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关雎尔早已靠在沙发上,眼皮都在打架了。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曲筱绡看着三个为了帮她而熬得眼圈发黑、面容憔悴的姐妹,鼻子一酸,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有多么珍贵。   几人再也撑不住,各自回房补觉。幸亏第二天是周末,可以好好休息。   曲筱绡虽然也困,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她洗了把脸,换上战袍,拿着那份凝聚了众人心血和智慧的计划书,直奔曲父的办公室。   曲父看到曲筱绡递交上来的、装帧精美的全英文计划书时,确实大吃了一惊。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起来。   越看,他眼中的惊讶越浓。   这份计划书结构严谨,数据详实,论证充分,完全超出了他对女儿能力的认知。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计划书,抬头看着一脸期待又带着点紧张的曲筱绡,随口提了几个关键问题,比如对本地高端消费市场的理解,初期营销费用的具体分配,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渠道冲突。   曲筱绡心中暗暗庆幸樊胜美的未雨绸缪。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昨晚恶补的知识,结合自己的理解,虽然表述不如计划书那么精炼专业,但思路清晰,要点明确,竟然也回答得头头是道,尤其在她擅长的资源利用和“搞定人”的方面,还提出了几个让曲父眼前一亮的点子。   曲父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他原本确实存了心思,想用这个难度较高的项目来考验一下儿子曲连杰,顺便压一压曲筱绡的风头,平衡一下家庭内部的关系。   但此刻,曲筱绡不仅拿出了像样的计划书,还能对内容对答如流,显然是真的下了功夫。   更何况,曲母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办公室,正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女儿,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和支持。   在妻子的目光注视下,曲父那些偏向儿子的心思,此刻也不好再明显表露。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在计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GI项目的代理权正式交给了曲筱绡。“做得不错,筱绡。这次爸爸对你刮目相看。这个项目,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谢谢爸!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曲筱绡强忍着想要欢呼雀跃的冲动,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授权文件,心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对2202姐妹们的无限感激。   曲筱绡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象征着初步胜利的项目授权文件,几乎是飘着回到欢乐颂的。亢奋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便瞬间将她淹没。   2202和2201静悄悄的,姐妹们的房门都紧闭着,显然还在补觉。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2203,连妆都懒得卸,衣服也没换,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就陷入了黑甜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她被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唤醒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慵懒的橙黄色,斜斜地洒进房间,预示着下午时分已然过半。   她摸过手机一看,果然,都快下午四点了。   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晰,拿下GI代理权的喜悦重新涌上心头,但比这喜悦更强烈的,是对安迪、樊胜美、关雎尔,甚至还有做好后勤的邱莹莹的感激。   没有她们,她曲筱绡这次绝对栽大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比她谈成任何一个大项目都来得珍贵。   “必须好好谢谢她们!”这个念头一起,曲筱绡立刻来了精神。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尽管身体还有些酸软,但精神头十足。她迅速点开手机,在名为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豪气干云的消息:   “姐妹们!醒了吗醒了吗?本大小姐今晚设宴,感谢各位救命之恩!地方随便挑,菜随便点,酒随便喝!谁不来我跟谁急![红包][红包][红包]”   一连串的红包和夸张的表情包瞬间炸醒了沉寂的群。   最先回应的是邱莹莹,她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筱绡你醒啦?恭喜恭喜!必须大吃一顿庆祝!”   关雎尔也冒泡了,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筱绡,恭喜你。吃饭没问题,不过别太破费了。”   安迪言简意赅:“可以。”   樊胜美则是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看来是旗开得胜了,值得庆祝。”   看到姐妹们的回应,曲筱绡心里踏实了,立刻打电话订了她常去的一家高端餐厅的包厢,环境雅致,菜品一流。   华灯初上,夜幕为城市披上流光溢彩的外衣。   餐厅包厢内,灯光柔和,音乐舒缓。五个风格各异的女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醒酒器里暗红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曲筱绡率先举起酒杯,她今天特意打扮过,虽然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熬夜的痕迹,但精神焕发:“来!第一杯,必须敬我亲爱的姐妹们!安迪,樊姐,关关,莹莹,这次要是没有你们,我曲筱绡别说拿下项目了,估计连计划书长什么样都见不着,直接就被我爹和我哥KO出局了!大恩不言谢,都在这酒里了,我干了,你们随意!”说完,她非常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邱莹莹立刻捧场地鼓掌:“筱绡威武!恭喜你!”   关雎尔也笑着抿了一口果汁。   安迪优雅地举杯示意,浅浅喝了一口。   樊胜美笑道:“行了,跟我们你还来这套虚的。能帮上忙,我们也很高兴。看到你拿下项目,比什么都强。”   气氛瞬间热络起来。邱莹莹好奇地追问曲筱绡去见曲父的细节,曲筱绡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怎么递上计划书,她爸怎么惊讶,她怎么对答如流,她妈妈怎么适时出现“镇场子”……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你们是没看见曲连杰后来那脸色,哈哈,估计气得够呛!”曲筱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欢乐的氛围在包厢里流淌。几杯酒下肚,话题渐渐从庆祝转向了更深层的思考。   樊胜美放下筷子,看着曲筱绡,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认真:“筱绡,这次是过去了,靠着我们临时抱佛脚,加上你临场发挥不错,总算是有惊无险。但你想过没有,公司的项目是源源不断的,不可能每一个项目,我们都能像这次一样,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彻夜不眠地帮你。”   安迪赞同地点点头,接口道:“胜美说得对。商业竞争,归根结底是专业和实力的竞争。GI项目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执行、管理、与品牌方的沟通,都需要扎实的专业知识做支撑。你可以依靠团队,但作为负责人,你自己必须懂行,否则很容易被下面的人蒙蔽,或者做出错误的决策。”   曲筱绡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樊胜美和安迪这话是真心为她着想。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次我也算是被逼到墙角了,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日子。”她难得用了这样一个自我批评的词。 第432章 樊胜美(28)   樊胜美见她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是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在商业这条路上走下去,要和曲连杰争,甚至将来要接手部分家业,那么,打铁还需自身硬。与其每次都这样临时抱佛脚,疲于应付,何不趁现在,主动去武装自己,把这些必备的知识,系统地、彻底地学透呢?有了扎实的根基,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项目,你都能心里有底,从容应对。”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说到了曲筱绡的心坎里。   这次赶计划书的狼狈和惊险,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那种知识捉襟见肘、生怕被人问住的心虚感,实在太糟糕了。   她想要的是像安迪那样,无论面对多复杂的局面,都能冷静分析,游刃有余;她也想像樊胜美那样,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给出精准的建议。   她认真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樊胜美见她在认真考虑,便不再多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邱莹莹最近拍美食视频的趣事,包厢里的气氛又重新轻松起来。   但这颗关于“学习”的种子,已经埋在了曲筱绡的心里。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结束后,曲筱绡坚持买了单,大家各自回家。   回到2203,曲筱绡卸了妆,洗去一身的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靠在沙发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樊胜美和安迪的话。   “打铁还需自身硬……”   “系统地、彻底地学透……”   “武装自己……”   是啊,她曲筱绡难道要一直靠着小聪明和姐妹救场混日子吗?一次可以,两次呢?次数多了,别说别人看不看得起,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她想要的是真正的尊重,是凭借自身实力赢来的认可,而不是靠着父亲的关系或者母亲的庇护,更不是每次都要姐妹们为她熬夜操心。   学习的念头一旦变得清晰,就变得无比强烈。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安迪,安迪是哥伦比亚商学院的高材生,见识广博。但她转念一想,安迪是从国外回来的,对国内的教育体系、特别是这种针对企业管理者或者需要补课的人的课程,可能不太了解。   那么,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樊胜美了。樊姐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在国内的人脉广,对这类信息肯定更熟悉,而且樊姐心思细腻,考虑问题周到。   想到这里,曲筱绡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樊胜美的电话。   “樊姐,睡了吗?”曲筱绡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还没,刚收拾完。怎么了筱绡?”樊胜美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打来。   “樊姐,我仔细想了你和安迪晚上说的话,觉得特别对。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系统地学学金融、管理这方面的知识,不然以后还得抓瞎。你……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门路?比如……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培训班或者课程?”曲筱绡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樊胜美沉吟了片刻,显然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她清晰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想学东西,而不是仅仅混个文凭,我建议你不妨考虑去北大经济学院或者光华管理学院的金融班旁听。那里的课程质量高,师资力量强,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理论和实践。虽然压力会比较大,但绝对能让你受益匪浅。”   曲筱绡一听“北大”,心里先是肃然起敬,随即又有点发怵:“北大?我……我能行吗?人家能让旁听吗?”   樊胜美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课程内容确实有难度,但只要你肯下功夫,没什么不行的。至于旁听资格……我正好认识一位以前在学生会共事过、现在留校任教的师兄,可以帮你问问情况,争取一个旁听的机会。不过筱绡,我可提前说好,我只能帮你敲开门,进去之后能学到多少,能不能坚持下来,就全看你自己了。那里的课程可不轻松,绝不是你以前在国外那种混日子的状态能应付的。”   曲筱绡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激。   樊胜美不仅给她指明了方向,甚至连最难的门路问题都愿意帮她解决。   “樊姐!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曲筱绡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这次是认真的!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丢人!门我自己敲不开,你帮我开了,我爬也要爬进去,而且一定要学出个样子来!”   她是真的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搬来了欢乐颂,庆幸遇到了22楼的这群姐妹。   安迪的冷静专业,樊胜美的通透练达与关键时刻的鼎力相助,关雎尔的踏实认真,甚至邱莹莹的乐观善良,都让她在远离父母的这座城市里,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和支持。   这里不仅仅是她的住所,更像是她的福地,她的风水宝地,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她力量和方向。   挂断电话后,曲筱绡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股久违的、想要迎头赶上的斗志。   一条新的、充满挑战却又无比光明的道路,似乎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而这一次,她将要凭借自己的努力,稳稳地走下去。   邱莹莹入职胜景传媒,如同投入一池静水的石子,在2202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新涟漪。   她不再是那个因失业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女孩,生活被崭新的日程填充得满满当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公司为新人量身打造的一系列系统培训。   这些培训远不止于如何架设相机、寻找角度、撰写吸引眼球的文案等基础技能。   胜景传媒深谙新媒体行业的本质是“人”的行业,博主自身即是内容最核心的载体。因此,培训内容极具深度与广度,涵盖了形象管理、妆容技巧、服饰搭配,旨在帮助每位新人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能在镜头前展现最佳状态的个人风格,做到真正的“赏心悦目”。   更有甚者,课程还深入心理建设与情商培养的领域,教导这些即将步入公众视野的年轻人如何建立强大的自信心,如何在复杂的名利场中保持清醒,以及一项至关重要的能力——学会优雅而坚定地拒绝。   公司高层知道,一时的流量或许可以靠运气,但长久的生命力必然建立在博主自身健全的人格与清晰的边界感之上。   邱莹莹作为“樊总”亲自引荐的人,虽未明言特殊照顾,但相关部门自然给予了更多关注。   负责培训的总监林薇更是亲自过问了她的课程安排,确保她能参与到所有核心培训模块中。   于是,莹莹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她常常晚上回来,还抱着一堆色彩搭配的色卡研究,或者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嘴里念念有词,都是培训课上学的“气场提升”口诀。   这一切,都被细心观察的樊胜美看在眼里。她为邱莹莹的蜕变感到欣喜,但她的目光,更多时候却落在了另一个女孩身上——关雎尔。   这天晚上,邱莹莹又在客厅里分享培训趣闻,声音里带着初窥新世界门径的兴奋:“……今天老师讲色彩心理学,原来穿不同颜色真的会影响心情和给人的感觉!还有那个‘拒绝的艺术’课程,天呐,我以前总觉得说不出口,现在才知道,合理的拒绝反而能赢得尊重……”   她说得眉飞色舞,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安静看书的关雎尔,虽然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但翻书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耳朵悄悄竖着,捕捉着每一个新鲜的词汇。   樊胜美端着一杯水,状似无意地走到客厅,在关雎尔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深入。“莹莹,这些培训听起来确实很实用。不光是做博主,在任何行业,得体的形象和良好的沟通能力都是加分项。”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关雎尔,“尤其是自信心的建立和学会设立边界,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终身受用的课题。”   邱莹莹用力点头:“对对对!樊姐你说得太对了!我们老师也说,这些课教的是‘道’,而不仅仅是‘术’。”   樊胜美注意到,关雎尔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总是微微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这是一种心绪被触动的细微信号。   她不动声色,继续用平和舒缓的语调说道:“我记得课程里是不是还有关于公众表达、情绪管理,甚至包括一些基础商务礼仪的内容?这些无论是在外企应对客户、同事,还是在内部会议中清晰表达自己,都至关重要。”   她每说一项,关雎尔的眼神就亮一分,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渴望又有些怯懦的光芒。   樊胜美清晰地看到,关雎尔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那是极度专注和感兴趣的表现。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有些种子,只需要轻轻埋下,过多的言语反而会带来压力。   于是,她适时地停住了话头,端起水杯,若无其事地啜饮着,留给关雎尔消化和思考的空间。 第433章 樊胜美(29)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邱莹莹摆弄新买的口红色卡发出的细微声响。关雎尔的目光却再也无法聚焦在书本上。   她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小小的风暴。那些培训内容,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试图打开她心中一把把沉重的锁——   是了,她在公司里总是那个“小透明”,会议上不敢发言,生怕说错话;面对同事不合理的要求,不懂得如何拒绝,只能自己加班到深夜;穿衣打扮永远是最保险也最不起眼的黑白灰,缺乏属于自己的色彩……她渴望改变,渴望像安迪那样自信从容,渴望能落落大方地表达自己,渴望得到真正的认可,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关关很乖”。   这些培训,不正是在教她如何成为那样的人吗?   她内心挣扎着。这是樊姐公司的内部培训,她一个外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培训费用想必不菲吧?她一个刚转正不久的小职员,负担得起吗?会不会给樊姐添麻烦?   各种顾虑在她脑中盘旋,但那股想要冲破现状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地鼓动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抬起头,脸颊因紧张而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樊姐……那个……莹莹她们这些培训,费用……贵不贵啊?”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樊胜美心中了然,也掠过一丝心疼。关关就是这样,永远先考虑别人,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   她放下水杯,转过身,正对着关雎尔,眼神温和而认真,没有一丝敷衍:“公司对新人的这套系统培训,如果折算成市场价,确实不便宜。因为它包含了顶级的形象顾问、专业的心理讲师和行业资深人士的投入。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舒缓,“对于内部员工,这属于福利范畴。而且,既然是学习,多一个人旁听,并不会增加公司的实际成本,反而能促进交流。”   她看着关雎尔眼中那簇小火苗随着她的话语明明灭灭,知道她内心的天平正在倾斜。   樊胜美不再犹豫,主动发出了邀请,语气自然而亲切:“关关,我看你对这些内容也挺感兴趣的。这些东西,无论是在你现在的外企工作,还是对你未来的个人发展,确实都很有帮助。如果你有时间,想不想和莹莹一块去听听看?就当是多学点东西,开阔下眼界。”   关雎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真的可以吗?樊姐!我……我去的话,会不会打扰到你们培训?会不会让你为难?”她急切地确认着,既渴望又怕带来麻烦。   “怎么会打扰?”樊胜美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多一个认真学习的学员,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放心吧,这事我来安排,你只要安排好你自己的时间就行。”   “我愿意!我有时间的!谢谢樊姐!真的太谢谢你了!”关雎尔激动得连声道谢,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长期被压抑后终于看到出口的释然与喜悦。   看着关雎尔欣喜的模样,樊胜美心中涌起一股欣慰的暖流。   她太了解关雎尔了。这个从小在父母规划好的路线上按部就班成长的“乖乖女”,习惯了听从,习惯了达到期望,却唯独缺少了为自己发声、大胆争取的勇气和自信。   她细腻、努力、善良,拥有极好的潜质,却像一颗被尘埃稍稍掩盖的明珠,需要有人轻轻拂拭,才能绽放出属于她自己的璀璨光芒。   樊胜美希望,胜景传媒的这些培训,不仅仅能教会关雎尔如何穿衣化妆,如何说话办事,更能从根本上,帮助她打破那层自我设限的透明外壳,真正地认识自己、接纳自己、并勇敢地展现自己。   她相信,关雎尔值得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自信的人生。   而这把钥匙,她愿意亲手递到关关手中。   这不仅是姐妹间的关照,更是一种源于自身前世遗憾的弥补,一种希望看到身边每个女孩都能活得更加璀璨的深切期盼。   胜景传媒的新人培训,对关雎尔而言,不啻于一场心灵的春雨,悄无声息却深刻地浸润着她原本按部就班的世界。   那些关于形象管理、沟通艺术与心理建设的课程,像一把把精巧的钥匙,逐一开启了她内心深处那些被“乖巧”、“听话”标签长久封锁的门扉。   改变,并非一蹴而就的改头换面,而是在点滴积累中,悄然重塑着她的认知与行为。   培训中关于“设立边界与优雅拒绝”的模块,给关雎尔的冲击最大。   讲师反复强调:“‘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无需过多解释。你的时间、精力和感受都值得被尊重。合理的拒绝并非冷漠,而是对自己和他人负责。”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敲击在关雎尔的心上。   她回想起在公司里,自己常常因为不善于拒绝,承担了过多本不属于自己的工作,加班到深夜成了家常便饭,内心的委屈和疲惫却无人知晓。   改变的契机很快到来。   同组的一位同事,又一次习惯性地将一份繁琐的数据核对工作推给她,理由是“关关你最细心了,帮帮忙嘛,我晚上有约会。”   若是以前,关雎尔即使心中不愿,也会默默接过,然后独自加班。   但这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课堂上模拟的情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抱歉,李姐,我手头还有安迪安排的报告今天必须完成,恐怕没有时间帮你核对数据了。或者,你可以问问其他人?”   那句话说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心甚至沁出了薄汗。   她几乎预见了对方不悦的脸色和可能的闲言碎语。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同事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说了句“那好吧,我再想办法”,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冲突,没有天塌下来的后果。   关雎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而强大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以及捍卫自己时间和精量的权利所带来的畅快。   原来,说“不”并没有那么可怕。这小小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她。   而将“拒绝”这门功课运用到更私人的情感领域,则是对关雎尔更大的考验。那就是面对林师兄。   林师兄与她家是旧识,学历好,工作稳定,为人体贴,父母对他赞不绝口,明里暗里都在撮合。   关雎尔知道林师兄对她有好感,以往,她虽然内心并无男女之情,只觉得他像一位温和的兄长,但碍于父母的情面,也囿于自己不愿让他人失望的性格,她从未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感受,总是被动地接受着他的邀约和关心,这无疑给了对方错误的期待。   培训中关于“真诚沟通”和“尊重自我感受”的内容,让她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她意识到,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诚实,也是对林师兄的不尊重。   长此以往,只会造成更深的伤害。   她斟酌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周末,林师兄再次约她去看画展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找借口推脱或勉强答应,而是选择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决定进行一次坦诚的谈话。   坐在林师兄对面,关雎尔依然有些紧张,但她努力保持着镇定。她看着林师兄温和的眼睛,真诚地说:“林师兄,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和关心。我知道我父母都很喜欢你,我也一直把你当作一位非常尊敬和信赖的兄长。”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林师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失落,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觉得有些事情需要说清楚。我对你的感情,仅限于妹妹对哥哥的那种亲近和依赖,并没有……并没有其他的成分。我不想再这样模糊下去,耽误你的时间,这对你不公平。”   这番话,她练习了很多遍,说出来时,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林师兄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些许复杂的表情,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关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其实……我多少也感觉到了一些。没关系,你能这么坦诚,我很欣赏。以后,我依然是你的林师兄。”   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关雎尔发现,坦诚带来的并非尴尬和破裂,而是彼此的理解和关系的明晰。   后来,当关母再次提起林师兄,言语中满是撮合之意时,关雎尔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含糊其辞或沉默以对。   她语气柔和却坚定地说:“妈妈,我知道您和爸爸是为我好,林师兄人确实很好。但是,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我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我希望我的感情,能由我自己来选择,找到一个我真正心动、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第434章 樊胜美(30)   关父关母对视了一眼,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的是难以掩饰的欣慰。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一味顺从、将所有想法埋在心里的小女孩了。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并能清晰、有条理地表达出来。   关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好,关关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爸爸妈妈尊重你。”   他们意识到,女儿性格中这份新生的力量感,远比单纯的“乖巧听话”更让他们感到安心和喜悦。   随着内心世界的逐渐强大,关雎尔也开始有勇气审视自己的外在形象。   培训班的形象顾问给了她很多建议,鼓励她尝试不同的风格,找到最能凸显自身气质的特点。   她做的第一个大胆决定,是摘下了陪伴她多年的黑框眼镜。   当隐形眼镜戴上的那一刻,看着镜子里那双清澈却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更清晰、也更明亮的自己。   同事们最先注意到她的变化,纷纷惊叹:“关关,你摘了眼镜眼睛好大好有神啊!”   她开始学习化淡雅的妆容,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取悦自己。   她发现,描摹合适的眉形,点上些许提升气色的口红,整个人会显得更加精神、精致。   她也不再拘泥于单调保守的职业装,在形象顾问的指导下,她尝试了一些颜色更柔和、剪裁更具设计感的服饰,用丝巾、胸针等小配饰点缀细节,在保持专业度的同时,注入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柔美与活力。   她甚至鼓起勇气,去理发店修剪了留了多年的长发,发尾微微烫卷,显得更加轻盈和时尚。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关雎尔有些陌生,更多的是惊喜。   外在的改变,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强化着她内心的蜕变——她在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更自己喜欢的关雎尔。   这些由内而外的改变,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了关雎尔日益增长的自信。   她走路的姿态更加挺拔,与人交谈时目光不再躲闪,在公司会议上,她开始尝试提出自己的见解,声音或许还不够洪亮,但逻辑清晰,内容扎实,逐渐赢得了同事和上司的认可。   她依然是那个善良、努力的关雎尔,但内核已然不同。   她不再仅仅是“听话”的代名词,而是逐渐成长为一个有边界、有主见、懂得表达也敢于追求,并且开始欣赏自身美丽的、独立的年轻女性。   身边小姐妹的事情基本上都步入正轨了,仿佛各自的人生航船都找到了暂时的方向,在或平静或微澜的海面上稳定前行。   这种周遭的安定,反而让樊胜美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内心的潮汐起伏——她的爱情,似乎也快要步入一个崭新的、充满期待的阶段。   这份情感的萌芽,始于一次偶然的怀旧之旅。   那是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因为母校举办校庆,她便回了母校,在校园散步。   秋日的梧桐叶泛着金黄,洒下斑驳的光影,脚步踩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了青葱岁月。   就是在这样一个充满回忆滤镜的场景里,她遇到了任为,任师兄。   当年,为了锻炼口才和逻辑思维能力,摆脱初入大学时的那份怯懦,樊胜美鼓足勇气加入了以“铁齿铜牙”闻名的辩论社。   任为是法律系的高材生,也是辩论社的骨干成员,比她高两届。   他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又不失风度,在社里是神采飞扬、令人仰慕的存在。   樊胜美那时还只是个怯生生的新人,多在台下仰望,或是在集体讨论时默默聆听学习,与任为的交集并不多,仅限于知道彼此姓名、点头之交的范畴。   印象中的任师兄,是严谨而优秀的,带着法律生特有的理性光芒,有些距离感。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在熟悉的校园里重逢。   起初,真的只是老校友相遇的惊喜与寒暄。他们聊起母校的变化,聊起辩论社的趣事,聊起各自毕业后的粗略经历。   任为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稳,眼神却依旧清亮。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乐,更何况是在承载了青春记忆的地方。   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樊胜美并未多想,只当是难得的旧识,叙叙旧,交流一下近况。   任为的关心和问候总是恰到好处,不会过分殷勤让人不适,也不会疏远到显得冷漠。   他会分享一些法律界的趣闻,会对她工作中遇到的人际关系难题给出中肯而理性的建议,也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发来一句“注意休息,安全到家说一声”。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让樊胜美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细心关照的温暖。   她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大概是在某次聊天中,任为状似无意地提起当年在辩论社,他对这个安静却眼神倔强的师妹其实留有印象,还说记得她有一次在内部模拟辩论中,虽然紧张得声音发颤,却提出了一个让对方一时语塞的巧妙论点。   樊胜美自己都快忘记那件小事了,他却记得那么清楚。女人的直觉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再后来,任为来上海出差时约她见面吃饭、周末专门来上海看展的次数明显增多,话题也从公共领域逐渐转向更个人的喜好、价值观和对未来的期许。   樊胜美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在情海沉浮多年,见识过各式各样的追求者和套路。   但任为的方式,带着一种与他律师职业相匹配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和直接。他没有搞那些暧昧不清的试探,也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堆砌浪漫。   他是在一次气氛恰到好处的晚餐后,送她回家的路上,非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胜美,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和你相处很舒服,也很欣赏你现在的独立和智慧。我想,我们是否可以尝试,以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继续交往下去?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他就这样,把这件事摆在了明面上。没有逼迫,没有花哨的承诺,只是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并将选择权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这反而让樊胜美有些措手不及,又有些触动。   她经历过太多算计和权衡,见过太多虚与委蛇,任为这种直球式的坦诚,像一道清泉,冲刷着她心中因过往情感经历而积存的尘埃。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考虑一下。任为表示理解,并给了她充分的空间和时间。   在这段“考虑”的时间里,樊胜美仔细地审视了自己的内心,也审视着任为。   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对任师兄的好感确实在与日俱增。   他稳重可靠,情绪稳定,不像她以前遇到的一些男人那样浮躁;他专业能力强,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精神上是独立的;他懂得尊重女性,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更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她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心和踏实,不需要刻意伪装,不需要算计付出与回报。   他欣赏的,是褪去了虚荣外壳,努力在商海里打拼、认真生活的这个真实的樊胜美。   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在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日渐升温的好感中,慢慢发酵,只差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捅破。   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甜蜜和一丝不确定的微妙感觉,充盈在樊胜美的心间。   与此同时,她也关注着好姐妹安迪的情感动向。安迪与魏渭的感情,在她看来,却正走向一个与此相反的轨迹——似乎快要接近终点了。   作为朋友,尤其是深知安迪性格和情感需求的朋友,樊胜美冷眼旁观,早已看出魏渭并非安迪的良配。   魏渭此人,精明能干,白手起家积累下财富,固然有其过人之处。   但他性格中根深蒂固的多疑和以利益为最高准则的价值观,与安迪内心对感情纯粹度的极致要求,存在着本质的、难以调和的矛盾。   安迪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感情更是如此,要求绝对的忠诚、信任和纯粹。   她聪明、强大,但在情感上,却有着因身世而带来的脆弱和不安全感。魏渭的多疑,像一根无形的刺,总会时不时地扎伤安迪对信任的渴求;而他凡事以商业利益角度优先考量的习惯,也常常让注重情感联结的安迪感到失望和心寒。   他们之间的相处,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每一次因观念不同而产生的摩擦,都在消耗着安迪本就不易付出的情感。   樊胜美不是没有考虑过,是否要直接介入,提醒安迪,甚至建议她快刀斩乱麻,直接切断这段注定艰难的感情。   以她和安迪的交情,她说这些话,安迪或许会听,或许不会,但至少她会尽到朋友的责任。 第435章 樊胜美(31)   但这个念头几经盘旋,最终还是被她按下了。   她清楚地知道,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人看到的永远是表象,其中的复杂纠葛,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最清楚。直接粗暴的干预,很可能适得其反,甚至伤害姐妹情谊。   更重要的是,樊胜美知道安迪和魏渭,绝对不会走到终点。   他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性格与价值观冲突,迟早会有一个总爆发。   而这段看似“错误”的经历,对安迪而言,或许并非全无价值。   安迪在感情上的经验太少,她需要这样一段深刻的、投入其中的感情,让她真正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感情模式才是最适合她的,才是能让她感到真正安心和幸福的。   有了魏渭这一段的对比,安迪才能在日后更加明确自己的需求。   她会更深刻地理解,自己需要的不是一个在商场上算计权衡的伙伴,而是一个能给予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将她置于利益之上、用真诚和温暖包裹她内心脆弱的人。   这段感情的经历,就像一块试金石,淬炼出安迪对亲密关系更成熟的认知。   当那个对的人——比如,像包奕凡那样,热情、直接、充满生命力,能穿透她坚硬外壳触达内心柔软的人——出现时,经历过对比的安迪,才能更清晰地辨认出,并更勇敢地拥抱那份属于自己的、真正契合的感情。   所以,樊胜美选择了静观其变,选择了在安迪需要倾诉时做一个耐心的听众,在她困惑时给予适度的、不越界的提醒,在她受伤时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   她相信安迪的智慧和韧性,足以处理好自己的情感课题,并从中获得成长。   在樊胜美自己的人生似乎即将迎来新的篇章时,她并未忘记关注身边姐妹们的波澜起伏。   在这座繁华却时常冷漠的城市里,她们几人之间相互扶持的情谊是何等珍贵。   这种情谊,不仅体现在日常的关心与分享中,更体现在每一次风雨来袭时的挺身而出。   安迪那次无端被污蔑为“小三”的风波,便是最好的例证。   当时,消息如同病毒般在网络上扩散,精心剪辑过的图片和极具误导性的文字,将安迪塑造成了一个介入他人感情的、手段高明的形象。负面舆论迅速发酵,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和揣测潮水般涌向安迪。   樊胜美得知消息时,正在公司开会。她几乎是立刻中止了会议,回到办公室,脸色凝重地拨通了几个电话。   作为胜景传媒的负责人,她太清楚舆论的破坏力,也更熟悉这套游戏规则。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动用一切资源,迅速撤热搜、降热度,尽可能地将这件事的公众影响力降到最低,切断那根试图引燃安迪生活的导火索。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伤害她的朋友。   就在她紧锣密鼓地部署,准备进一步深挖背后黑手时,却收到了一个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曲筱绡那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问题解决了。   曲筱绡,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不着调、只知吃喝玩乐的“富二代”,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她那个圈子独有的、高效而泼辣的解决问题的能力。   她混迹魔都富二代、名媛圈多年,人脉网络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得惊人。   凭借着她那些“狐朋狗友”的力量,她很快就锁定了污蔑安迪的幕后之人,并且拿到了关键证据。   曲筱绡可没有樊胜美那份“先礼后兵”的耐心,她直接带着证据找上门去,一番连削带打、软硬兼施,既有摆出证据的法律威慑,又不乏圈内封杀、名誉扫地的现实警告。   在她的“雷霆手段”之下,那个始作俑者不得不灰溜溜地自己出面,录制视频,发布长篇道歉声明,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承认自己是恶意诽谤,还了安迪一个彻底的清白。   风波平息后,二十二楼的姐妹们聚在一起。   安迪真诚地向曲筱绡和樊胜美道谢。曲筱绡摆摆手,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谢什么谢,安迪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那种小人,就是欠收拾!”   樊胜美也微笑着对安迪说:“是啊,安迪,别客气。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你帮我们,我们帮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道出了她们之间最坚实的联结。   在这个远离家乡的都市里,她们早已不是简单的邻居或朋友,更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每一次的出手相助,每一次的雪中送炭,都在不断加固着这种羁绊。   正因为平日里积累了这份深厚的情谊,所以当任何一个人遇到困难时,其他人都愿意且能够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这种付出与回报,并非刻意的等价交换,而是源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的情感流动。   也正是通过这次事件,樊胜美更加确信,安迪与魏渭并非同一路人。   在整个风波中,魏渭只是在事后表达他的愤怒,而且这事还是他引来的,两人作为男女朋友,他最后连关怀都没有。   因为这人是他大客户的女儿。   而曲筱绡和樊胜美的反应,则是完全站在安迪的立场,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她,为她出气。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安迪那么聪明,不可能感受不到。   时间悄然流逝,在一次名流云集的高端商业宴会上,樊胜美再次敏锐地捕捉到了安迪情感生活中的新动向。   那天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樊胜美正与几位相熟的商业伙伴寒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会场,恰好看到了站在落地窗旁的安迪。   而安迪的身边,正围着一位气质卓然、笑容带着几分不羁与热情甚至有点“油腻”的男人——包奕凡。   樊胜美对包奕凡有所耳闻,包家的独子,家族企业实力雄厚,他本人也是商场上一位锐意进取、风格鲜明的年轻翘楚。   此刻,他正毫不掩饰对安迪的兴趣,带着自信而迷人的笑容,似乎在执着地向安迪索要联系方式。   安迪的脸上,是樊胜美熟悉的、面对不熟悉的人过分热情时的疏离与不耐。她微微蹙着眉,应对得礼貌却明显带着距离感。   樊胜美没有立刻上前解围。   她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远远观察着。她看到包奕凡那被明确拒绝后非但不气馁,反而更显浓厚的兴趣的眼神,也看到了安迪那不耐烦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这种直球式热情搅动的细微涟漪。   这种表情,在安迪面对魏渭时,是从未有过的。   魏渭带给安迪的,更多是理性层面的交流与偶尔的观念碰撞,而包奕凡,则像一团火,试图直接燃烧安迪那层理智冷静的外壳。   樊胜美的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扬。她心里暗道:“看来,安迪的正缘,或许真的要出现了。” 她等包奕凡终于暂时离开后,才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走向安迪。   “怎么了?我们安迪大美人也有被人缠得没办法的时候?”樊胜美笑着打趣道。   安迪看到她,松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别提了,一个包奕凡,像块牛皮糖一样。”   虽然语气是抱怨的,但樊胜美却敏锐地察觉到,安迪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绝对清冷,多了一丝属于正常女人的、被追求时的困扰与……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点点鲜活气。   “我看啊,你这是终于下凡了。”樊胜美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笑道,“以前看你跟魏渭在一起,总觉得你们像在开商业研讨会,太理智,太冷静了。现在脸上总算有点不一样的神色了,像个会被凡尘俗事困扰的活生生的人了。”   安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或许连她自己,也在潜意识里对比着与魏渭相处和刚才被包奕凡纠缠时的不同感受。   这时,安迪的老板兼老友谭宗明走了过来。樊胜美与谭宗明因工作关系也有过几面之缘,彼此算是认识。   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谭宗明是个明白人,看出安迪似乎想安静待会儿,便很快去应酬其他人了。   樊胜美顺势拉着安迪走到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两人避开喧嚣,低声聊着天,主要是樊胜美在说一些圈内的趣闻八卦,逗安迪开心,让她从刚才被纠缠的无奈中放松下来。   宴会结束后,樊胜美和安迪一起离开。夜色中,坐在回家的车上,安迪望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忽然轻声对樊胜美说:“胜美,有时候我觉得,像包奕凡那样的人,活得太简单,太直接了。”   “简单直接不好吗?”樊胜美侧头看她,“总比有些人,心思深沉,处处算计来得轻松。感情这件事,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失去了本真的味道。”   安迪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接话。但樊胜美知道,自己的话,以及今晚包奕凡带来的冲击,一定在安迪的心里激起了波澜。   她正在不自觉地将魏渭和包奕凡进行对比,重新审视自己对感情的期待。 第436章 樊胜美(32)   然而,生活的转折有时来得猝不及防。就在这次宴会之后没多久,一个深夜,樊胜美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谭宗明。   樊胜美心中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她立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谭宗明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从容,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沉重:“樊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安迪这边……出了一些状况。她受了很大的刺激,情绪非常不稳定,已经将自己关在办公室一天了,我有点担心……你看你能不能尽快过来一趟?”   樊胜美的睡意瞬间全无,心猛地沉了下去。“我马上过去!”她二话不说,立刻起身换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在赶往安迪住处的路上,樊胜美从谭宗明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事情骇人听闻的轮廓。   原来,安迪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与挣扎,终于看清了她与魏渭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下定决心提出了分手。   然而,魏渭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或许是不甘心失去安迪这样优秀的伴侣,或许是被自尊心驱使,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且自以为是的决定——他以为安迪的心结在于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在于她神秘的身世和潜在的精神遗传风险。   他异想天开地认为,如果能帮助安迪找到她的亲生父亲,解开她的心结,就能挽回这段感情。   于是,魏渭动用人脉,竟然真的找到了安迪那位她极度厌恶、不愿提及的生父——魏国强。   他完全没有征求安迪的同意,甚至没有提前告知,就自作主张地,带着魏国强,直接去见了安迪!   可以想见,这对安迪而言,是何等巨大的刺激和背叛!   她那不堪回首的童年阴影,母亲和家族的精神病史,是她内心深处最沉重、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而魏渭,这个她曾经信任过的男人,为了他那可悲的挽回计划,竟然残忍地、毫无预警地将这道伤疤血淋淋地撕开,还将她最不想见的人带到她面前!   这无异于一场情感上的凌迟。安迪一直努力构建的冷静、自持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愤怒、被背叛的痛苦、对往昔恐惧的瞬间复苏……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冲击着她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当樊胜美急匆匆地赶到时,看到的是谭宗明忧心忡忡的脸,和房间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安迪。   那样的安迪,脆弱得如同一个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与平日里那个冷静强大、运筹帷幄的职场精英判若两人。   樊胜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怒。   她心疼安迪所承受的巨大痛苦,更愤怒于魏渭的自以为是和残忍!   他口口声声说爱安迪,却用最致命的方式伤害了她。   他根本不理解,也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安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需求。他的爱,充满了算计和控制,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   樊胜美快步走上前,轻轻地坐在安迪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用一种极其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说:“安迪,别怕,我来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夜色深沉,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重地笼罩着安迪的居所。   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办公桌的轮廓,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与悲伤。   安迪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身体仍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理智冷静的安迪不见了,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被突然撕开所有保护壳,暴露在残酷现实下,惊慌失措、伤痕累累的孩子。   樊胜美赶到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她心碎的画面。   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安迪身边,伸出手,温柔却坚定地握住了安迪冰凉甚至有些僵硬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无声的支撑和陪伴。   不久,接到消息的关雎尔和邱莹莹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关雎尔脸上写满了担忧,看到安迪的样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努力克制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地坐在另一边,轻轻挽住了安迪的手臂。   邱莹莹则是一脸义愤填膺,想说什么,却被樊胜美用眼神制止了。   这种时候,任何关于魏渭的指责和愤慨,都可能再次刺激到安迪敏感的神经。   曲筱绡因为在外地出差,没有办法及时赶来,但她给其他人打了不少电话问道安迪的状态。   小姐妹们的到来,仿佛在这个冰冷窒息的空间里,注入了几道温暖的涓流。她们没有七嘴八舌地追问,也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   关雎尔去茶水间倒了温水,小心地递到安迪唇边;邱莹莹拿来了一条柔软的毛毯,轻轻披在安迪身上;樊胜美则始终握着她的手,指腹偶尔轻柔地摩挲她的手背,传递着“我们在,别怕”的讯号。   这种无声的、坚实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道柔软的屏障,将外界的伤害暂时隔绝开来,让安迪得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慢慢舔舐伤口,凝聚面对现实的勇气。   樊胜美深知,心结还需心药医,外人所能做的,是陪伴和引导,但最关键的那一步,最终还是要靠安迪自己迈过去。   她需要自己去梳理那纷乱如麻的情绪,去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去重新审视那段不堪回首的家族历史与她自身命运的联系。   只有她自己想通了,才能真正从这片阴影中走出来,否则,任何人的开解都只是隔靴搔痒。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开始由浓转淡,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熹微的晨光。   安迪始终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但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空洞的眼神里也逐渐有了一丝焦距,那是一种陷入深度思考的凝滞。   终于,在黎明破晓,第一缕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之时,安迪深深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陪伴了她一整夜,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关切地望着她的樊胜美。   “胜美……”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但语气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趋于平静的坚定,“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向樊胜美叙述魏渭带来的那个消息,关于她生父魏国强,以及更多关于她母亲在那个特殊年代的遭遇。   她的叙述并不连贯,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再次被掀起的情绪波澜。   但樊胜美听懂了,那是一个交织着时代悲剧与个人苦难的悲惨故事。   樊胜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安迪说完,她用一种异常沉静和理性的声音,缓缓开口,试图帮助安迪将这段历史置于更宏大的背景下去理解:   “安迪,你听我说。”樊胜美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首先,我们要理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十年“混乱”期间。那是一个极其特殊、混乱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年代。是非颠倒,人性被扭曲,很多正常的感情和关系,在那个背景下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刺激安迪,但又必须点明关键:“你想,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怀孕后被抛弃……她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情感上的背叛。周围人的指指点点,那些难听至极的污言秽语,‘破鞋’、‘作风不正’这类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标签,还有来自各方面的、现实层面的压迫和歧视……那不仅仅是糟心,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精神凌迟和生存困境。”   樊胜美的目光充满了理解和悲悯:“在那样巨大的、来自整个环境的恶意和压力下,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精神被逼到崩溃的边缘,甚至最终被逼疯……这并非难以理解。那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压垮了一个具体的、脆弱的个体。她的疯,很大程度上,是那个疯狂时代在她身上的烙印。”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安迪母亲个人的悲剧,与那个特殊的历史时代联系了起来。   这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安迪将母亲的命运,从纯粹的、可能“遗传”的家族厄运叙事中,部分地剥离出来。   紧接着,樊胜美将话题引回安迪最核心的恐惧上,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肯定和有力:“所以,安迪,你听着。你母亲的遭遇,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极端悲剧。这并不意味着,你就一定会重复她的命运!你是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的,你拥有强大的理智,独立的经济能力,还有我们这些关心你的朋友。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第437章 樊胜美(33)   看到安迪眼中依然残存着一丝不确定的阴影,樊胜美知道,仅仅靠言语安慰是不够的。   科学和证据,才是击碎非理性恐惧最有力的武器。   她握紧了安迪的手,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我知道,心底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们相信科学,好吗?现代医学对精神疾病的诊断已经非常成熟和完善。我们去医院,找最好的专家,做一个全面、权威的检查和评估。让医生用科学的证据,白纸黑字地告诉你结果。我们要用科学来打败心魔,好不好?”   樊胜美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安迪被阴霾笼罩的心田。   是啊,为什么不去相信科学呢?与其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被无形的恐惧折磨,不如寻求一个明确、权威的答案。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同样一夜未眠的谭宗明也走了进来。   他听到了樊胜美的建议,立刻表示赞同和支持:“安迪,樊小姐说得对。我已经联系好了本市最权威的精神科专家和医疗机构,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一切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安迪看着樊胜美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谭宗明可靠的神情,再感受到身边关雎尔和邱莹莹无声的鼓励,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了。   她点了点头,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决定面对问题的勇气和力量。   在谭宗明的安排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那家以严谨和专业著称的私立医院。整个检查过程细致而全面,包括了详尽的家族史问询、心理评估量表、专业的脑功能检测以及资深专家的面对面访谈。   安迪非常配合,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客观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等待结果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安迪坐在休息室里,表面平静,但微微交握、指节有些发白的手,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樊胜美始终陪在她身边,偶尔拍拍她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终于,诊室的门打开了,那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专家拿着最终的评估报告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而肯定的笑容,目光直接落在安迪身上,语气清晰而确定:   “安迪小姐,经过我们团队全面、严谨的检查和评估,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你目前的心理健康状况良好,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你患有、或有高风险罹患你所担心的那类精神疾病。你的情绪困扰,完全是由于近期突发的、重大的负面生活事件刺激所致,属于正常的应激反应,通过适当的调适和休息是可以恢复的。”   老专家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担心的遗传问题,从现有的医学研究和你的具体家族情况综合分析,其遗传关联性和风险概率,远低于你可能的想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请你放心。”   当“你没有任何问题”、“风险极低”这些清晰、科学、权威的词语,清晰地传入安迪耳中时,她感觉一直紧紧束缚在心脏上的那道无形枷锁,在那一刻,“咔哒”一声,彻底断裂、松开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直压抑的呼吸也变得顺畅。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重新欢快地在血管里流淌。   她不是。   她不是她母亲。   她不会重复那个悲剧。   科学给了她最坚实的证明。   安迪抬起头,看向樊胜美,又看向谭宗明和身边的小姐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和恐惧,而是因为如释重负的激动和喜悦。   她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正轻松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雨后天晴的阳光,虽然还带着些许湿润的痕迹,却无比明亮、充满希望。   “我不是。”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宣告,也像是在对关心她的人们报平安。   这三个字,轻如耳语,却重如千钧。它标志着一场内心风暴的平息,一个沉重枷锁的卸下,和一个全新的、更加自由、更加无所畏惧的安迪的新生。   与魏渭的那场彻底决裂,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将安迪生活中原本看似稳固的秩序冲击得七零八落。   然而,风暴过后,废墟之上,却也显露出了被掩盖许久的地基——那些真正重要的人和事。当那份权威的医学诊断报告如同阳光般驱散了萦绕心头多年的遗传阴影后,安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清明。   压在她生命中最沉重、最无法言说的那块巨石被移开了,她的呼吸变得从未有过的顺畅,视野也仿佛被擦拭过一般,变得更加清晰、开阔。   情感的枷锁既已解除,安迪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地,全部倾注在了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羁绊——她那自小便失散、命运未卜的弟弟身上。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与隐痛,只是过去被自身的恐惧和情感的纷扰所压抑着。   如今,尘埃落定,寻找弟弟、了解他的现状,成了她最迫切的心愿。   谭宗明,这位挚友的老板,始终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沿着当年那模糊不清的线索,大海捞针般地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关于弟弟的消息,很快便有了眉目。   然而,老谭在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谨慎。   “安迪,你弟弟……我们找到了。他现在在黛山的一家养老院里,被一位姓刘的院长照顾着。”谭宗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情况……有些特殊。根据初步了解,他可能患有比较严重的自闭症,沟通上存在很大障碍,而且对环境和陌生人非常敏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自闭症……”安迪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心猛地沉了下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弟弟的成长过程必然充满艰辛,但亲耳听到这样具体的、令人揪心的状况,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心疼与无力的复杂情感。她缺席了弟弟的整个人生,让他独自承受了这些苦难。   巨大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怯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害怕面对弟弟可能出现的排斥,害怕看到弟弟因疾病而封闭的世界,更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份亲眼所见的、血亲遭受磨难的冲击。她需要力量,需要陪伴。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拨通了樊胜美的电话。当电话接通,听到樊胜美那声熟悉的“安迪,怎么了?”时,安迪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胜美……”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我弟弟……老谭找到他了。在黛山。但是他的情况不太好,说是……有严重的自闭症。我……我有点怕。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看他吗?”   电话那头的樊胜美没有丝毫犹豫。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安迪声音里那份罕见的脆弱和求助。   姐妹的情谊在此刻超越了所有日常的琐碎,她立刻回应道:“当然可以!安迪,你别担心,我陪你一起去。什么时候出发?我马上安排时间。”   樊胜美的爽快和坚定,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安迪心中大半的不安。她知道,有樊胜美在身边,面对任何难以预料的局面,她都会更有勇气。   行程很快确定下来。两人一路无话,各自怀揣着心事。   安迪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心情复杂难言,既有即将见到亲人的激动,又有对未知情况的深深忧虑。   樊胜美则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拍拍安迪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几经辗转,她们终于来到了位于黛山的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养老院。环境倒是清幽干净,绿树成荫。   接待她们的是那位谭宗明提到的刘院长——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慈祥、眼神里透着朴实与善意的男人。   刘院长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她们的来意。   他带着她们穿过安静的庭院,来到一处阳光可以洒进来的活动室门口。   他压低声音,语气温和地介绍道:“小明(安迪弟弟的小名)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了。这孩子,命苦,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说,也不跟人交流,就自己待着。这些年,慢慢好一点了,但还是……不太理人。他对我还算比较信任,但也仅限于给他送饭、陪他坐一会儿。”   顺着刘院长指的方向,安迪和樊胜美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子。他穿着干净的棉质衣服,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面前几个彩色的小积木,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依稀能看出与安迪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沉浸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那就是她的弟弟,小明。 第438章 樊胜美(34)   安迪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酸楚攫住,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想象过无数种姐弟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寂静与隔阂。   他看起来那么孤独,像一座漂浮在自身宇宙中的孤岛。   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哽咽地向刘院长道谢:“刘院长,太感谢您了!谢谢您把他照顾得这么好,看起来……很干净,很安静。”   刘院长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应该的,这孩子虽然不说话,但很乖,不闹人。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让他吃饱穿暖,有个地方待着。”   安迪尝试着,小心翼翼地、缓慢地靠近小明。   她生怕惊扰到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用最轻柔的声音呼唤道:“小明?我是姐姐……安迪。”   然而,小明对她的靠近和呼唤毫无反应。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积木世界里,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安迪不死心,又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手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般,猛地缩回了手,整个身体也瞬间绷紧,向后退缩,嘴里发出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带着抗拒和不安的呜咽声。   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强烈的“请勿靠近”的气息。   安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弟弟对她的抵触,如此明显,如此直接。   她终于亲眼看到了老谭所说的“情况特殊”,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自闭症所带来的那堵无形却坚厚的墙壁。   巨大的失落和心痛涌上心头,但与此同时,看着刘院长在一旁温和安抚小明的样子,安迪心中又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幸好,在弟弟孤苦无依的岁月里,遇到了这样一位善良的院长,给了他一个可以容身的、充满善意的港湾。   她原本的计划,是立刻将弟弟接回上海,给他最好的医疗条件,请最专业的医生和康复师,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照顾。   但眼前弟弟强烈的抵触反应,让她瞬间清醒。她不能这么做。   樊胜美一直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她看到了安迪的尝试与受挫,也看到了小明那封闭而敏感的状态。   她走到安迪身边,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暂时退开,不要给小明更大的压力。   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樊胜美低声对安迪说:“安迪,我看小明现在的情况,对这里的环境和刘院长非常依赖。你如果现在强行带他走,换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肯定会非常害怕,反应可能会更激烈,对他的病情一点好处都没有。”   安迪无助地看着樊胜美:“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当然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上海的医疗条件肯定更好。”樊胜美冷静地分析道,她的思路清晰而务实,“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建立信任。你得先让他熟悉你,接受你。我的建议是,你先不要急着带他走。你可以请假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每天都来看他,陪着他。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他旁边待着,让他习惯你的存在。慢慢来,等他对你不那么排斥了,甚至开始信任你了,我们再考虑接他去上海的事情。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樊胜美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被焦虑和心痛冲昏头脑的安迪。是啊,欲速则不达。   对于小明这样敏感封闭的孩子,强行闯入他的世界只会适得其反。爱和亲情,也需要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耐心地、缓慢地传递。   安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认同了樊胜美的建议。“你说得对,胜美。是我太心急了。我不能吓到他。”   做出了决定,安迪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谭宗明的电话。   她向谭宗明说明了弟弟的实际情况和她观察到的强烈抵触,以及她和樊胜美商量的“先建立信任,再考虑转移”的方案。   “老谭,”安迪的语气带着恳求,但更多的是坚定,“我想向你请一段时间的假。我想留在黛山,每天去陪陪小明,和他培养感情。工作上的事情,可能需要你多费心,或者我可以远程处理一部分紧要的。我必须这么做,为了小明。”   电话那端的谭宗明,一如既往地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理解安迪的决定,也明白这件事对她的重要性。“安迪,你放心留在那里陪小明。公司这边有我,不用担心。假期没有问题,你需要多久就多久。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安迪的心中踏实了许多。她感激地看向樊胜美:“胜美,谢谢你陪我来,也谢谢你提醒我。”   樊胜美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那你这边安顿下来,我就先回上海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樊胜美离开后,安迪在黛山留了下来。   她在养老院附近找了一家干净整洁的酒店长住。   每一天,当晨曦微露,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时,她便已起身,如同一位虔诚的信徒,奔赴她每日必修的“朝圣”之地——那家承载着弟弟小明整个世界的养老院。   最初的几天,情况正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甚至更为挫败。   小明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道无形的屏障坚不可摧。   安迪的到来,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却惊不起他内心丝毫的涟漪。   她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温和方式:她带去了据说对自闭症儿童有安抚作用的感官玩具,色彩斑斓的泡泡机、触感柔软的安抚巾;她带来了精美的绘本,用轻柔的语调为他朗读;她甚至带来了她认为最动听的古典音乐唱片,在活动室里静静地播放。   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   小明对她,以及她带来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或是对着窗户发呆,或是反复排列那几块早已磨损了边角的彩色积木,对安迪的存在,他最多只是在她试图靠得太近时,身体微微后缩,流露出本能的戒备。   有一次,安迪看着他安静侧坐的背影,那与她依稀相似的轮廓让她心头涌上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距离感。   她悄悄地别过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了回去。   她知道,伤心是奢侈的情绪,此刻的她,没有资格沉溺其中。   这并非弟弟的错,而是命运和他们姐弟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缺席了太久,如今,必须用加倍的耐心和爱,去弥补这漫长的时光隔阂。   刘院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位善良朴实的男人忍不住宽慰她:“安迪小姐,你别太着急。小明这孩子,就像一口深井,你往里面喊话,很久才能听到回声。但他不是没有感觉的,你天天来,风雨无阻,他慢慢地就会把你的存在,当成他环境里的一部分,就像这窗外的树,屋里的椅子一样,是安全的,不会伤害他的。这需要时间。”   “我明白,刘院长。谢谢您。”安迪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她相信科学,也相信时间的力量。她调整了策略,不再急于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或“干预”。她只是“在场”。   她不再试图去打扰他,而是选择在他不远处,找一个位置安静地坐下。   她带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远程公务,或是拿一本书静静地阅读。她只是在那里存在着,陪伴着。   偶尔,她会用平和自然的语气,自言自语般地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暖洋洋的”,“窗台上那盆花好像开了朵新的”,她不再期待他的回应,只是让他习惯她的声音,她的气息。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陪伴,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安迪像往常一样坐在小明旁边看书,小明则在摆弄他的积木。   突然,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从他手中滑落,咕噜噜地滚到了安迪的脚边。   小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视线下意识地跟着那块积木,落在了安迪的鞋子上。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安迪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亲昵,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其简单的、对于“物品”落在“他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安迪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生怕任何过激的反应会吓退这来之不易的、微小的进展。   她保持着脸上的平静,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块积木。   她没有立刻递还给他,而是将积木平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后稳稳地、缓慢地伸到他面前,停留在一个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等待。 第439章 樊胜美(35)   小明看着掌心上的红色积木,又看了看安迪。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终于,他伸出手,飞快地从安迪掌心取回了积木,然后又立刻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安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坚冰,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痕。   仅仅是这一个“递”与“接”的动作,对于普通人来说微不足道的瞬间,对于安迪而言,却不啻于一场巨大的胜利。   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多日来的阴霾和疲惫,她感到眼眶发热,嘴角却无法抑制地上扬。   她终于,真正地触碰到了弟弟的世界边缘,哪怕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   在黛山的日子,如同按下了慢放键。   安迪白天在养老院陪伴小明,晚上回到酒店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与谭宗明和团队进行视频会议。   谭宗明一如既往地可靠,将公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最大限度地为她扫清了后顾之忧。   他偶尔会来电,询问小明的近况和她的状态,言语间的关心和支持,是安迪重要的力量来源。   然而,一个月的假期,已经是安迪身为公司高管所能争取到的极限。   上海有太多重要的工作决策和项目推进无法长期缺席。离别的那一刻,安迪的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愧疚。   她蹲在小明面前,看着他清澈却空洞的眼睛,轻声说:“小明,姐姐要回上海工作一段时间。但我周末就会来看你,好吗?我保证,每个周末都来。”   小明自然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玩着自己的手指。   安迪的心微微刺痛,但她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无法将小明强行带离这个他唯一熟悉并感到安全的环境,而她也无法完全抛弃自己在上海的事业和责任。   两难之下,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奔波。   从此,安迪开始了上海与黛山之间频繁往返的“双城生活”。   几乎每个周五的傍晚,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前往黛山的高铁或航班上,周日晚上再风尘仆仆地赶回上海。   这段旅程,成了她生活中新的、固定的节奏,承载着她对亲情的全部渴望与付出。   她的坚韧和付出,22楼的姐妹们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樊胜美、关雎尔、邱莹莹、曲筱绡,这群曾经一起欢笑一起哭的姐妹,再次展现了她们深厚的友谊。   只要时间允许,她们便会轮流陪着安迪前往黛山。   她们的到来,为这略显沉闷的探望之旅增添了无数的温暖和亮色。   樊胜美心思细腻,善于观察,她会带来一些柔软可爱的小零食,用她特有的方式尝试与小明建立“吃货”的友谊;关雎尔安静温柔,她会坐在一旁弹奏简单的尤克里里,柔和的乐曲在空气中流淌,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邱莹莹则活力四射,她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但那份毫无心机的热情和乐观,像个小太阳,总能驱散安迪心头的些许阴霾,曲筱绡更是个小话痨,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她的性格更像个是没长大地孩子。   她们的存在,让安迪知道,在这条漫长而有时略显孤独的路上,她并非独行。   而在这些频繁的往返中,还有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那就是包奕凡。   自从安迪恢复单身后,这位热情似火、执着不羁的包公子,就对安迪展开了猛烈而直接的追求。   他知晓了小明的事情后,非但没有视为负担,反而将其视为一个能够更加贴近安迪内心的契机。   他开始“厚着脸皮”,自作主张地加入安迪的黛山之行。   “安迪,这周末我去黛山考察个项目,顺路,一起啊?”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痞气又让人无法真正生气的笑容。   安迪起初是抗拒的,甚至是烦躁的。她担心包奕凡的介入会吓到小明,也厌倦他这种无孔不入的“骚扰”。   但包奕凡的脸皮厚度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他总能巧妙地化解她的冷脸,死缠烂打地跟上来。   而令人意外的是,包奕凡在养老院的表现,与安迪和姐妹们小心翼翼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仿佛完全看不懂“自闭症”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选择了一种完全“无视”病症的相处方式。   他走到小明身边,完全不顾对方根本不会回应,就开始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说话。内容天马行空,无所不包——   “嘿,小明,你看窗外那云,像不像一只大恐龙?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可想养只恐龙当宠物了!”   “小明同学,今天你姐看起来心情不错,估计是股票涨了?不对,估计是因为看见你了。”   “你这积木搭得很有想法嘛,抽象派!比上海那些画廊里卖的看不懂的画强多了!”   “哎,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虽然你可能不笑,但我觉得挺好笑的……”   他就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喋喋不休的麻雀,围绕在小明这座沉默的冰山周围,不停地叽叽喳喳。   他的声音洪亮,表情丰富,动作幅度也大,与养老院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起初,小明对他的反应是更加彻底的忽视,仿佛他是空气。   但包奕凡持之以恒地“烦”着他。几次三番下来,奇迹般地,小明开始有了反应。   那一次,包奕凡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评论小明的积木“建筑”,说得兴起,甚至想伸手去指指点点。   一直毫无动静的小明,突然猛地抬起头,那双通常空洞无物的眼睛里,竟然清晰地投射出一道带着明显不悦和警告意味的视线,直直地“瞪”着包奕凡!   虽然依旧没有语言,但那眼神里的情绪是如此鲜明——不耐烦,被打扰,甚至有一丝恼怒。   那一刻,站在一旁的安迪,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包奕凡,让他别再“骚扰”弟弟。但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小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对一个“外人”表达了如此明确的情绪!不再是恐惧的退缩,不再是茫然的无视,而是带有主观判断的“厌恶”!   这对于一个封闭在自我世界里的自闭症患者而言,是一个多么巨大的进步!这意味着,外界的刺激,终于穿透了他厚厚的壁垒,触动了他的情感神经。   包奕凡被瞪了,不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扭头对着安迪,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说:“看见没?他瞪我!他对我有反应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魅力大啊,连小明都无法忽视!”   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没正形的样子,安迪真是哭笑不得。   但内心深处,她却无法否认,包奕凡这种看似“烦人”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或许歪打正着地,为小明打开了一扇与外界进行非正常连接的、特殊的窗户。   从此,安迪默认了包奕凡的跟随,甚至有些纵容他去“烦”小明。   而包奕凡也乐此不疲,每次来都变着法子在小明面前刷存在感,而小明的反应也从最初的“瞪眼”,慢慢发展到会在他靠近时微微侧身,或者在他话特别多的时候,发出一些加重的不耐烦的鼻音。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安迪看来,都珍贵无比。   时光在这样频繁的往来与充满希望的细微变化中悄然流逝。   春去秋来,转眼间,这样的“双城生活”持续了近一年。   这一年,是安迪生命中被重新校准的一年。寻找弟弟、陪伴弟弟的过程,让她卸下了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个包袱。   她不再是被家族遗传阴影笼罩的惊弓之鸟,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泊世间的浮萍。她有了血脉相连的牵挂,有了明确想要守护的人。   她的内心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和柔软。强大的是一路披荆斩棘走来的心志,柔软的是因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而充盈的爱。   而包奕凡,这个以其独特、甚至有些“无赖”的方式,强势闯入她生活的男人,也用他长达一年的、坚持不懈的陪伴和看似不着调实则细心的守护,慢慢地融化了她因过往情感创伤而筑起的心墙。   他见证了她最脆弱的一面,也参与了她最执着的坚守。   他带来的,不再是压迫感和不安,而是一种鲜活、生动、甚至是吵闹的温暖。   水到渠成,在某个从黛山返回上海的寻常夜晚,包奕凡送安迪回到欢乐颂小区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道别后立刻离开,而是拉住了安迪的手。   夜色温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迪,”他收起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是罕见的认真和深情,“你看,我们去黛山的路,都一起走了快一年了。回上海的路,剩下的路,能不能也让我一直陪你走下去?”   安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一年来,他在小明身边喋喋不休的样子,他在高铁上帮她放行李的样子,他在她因弟弟病情反复而焦虑时,用他那种独特方式插科打诨逗她开心的样子……这些画面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许久,她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容,轻声说:“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一切都在日常的陪伴与共同的坚守中,瓜熟蒂落。   安迪和包奕凡,终于在一起了。 第440章 樊胜美(36)   而小明,在姐姐和这个“烦人”的包奕凡,以及22楼姐妹们持续一年的、充满爱意的“浸润”下,也悄然发生着改变。   他依然很少与人有眼神交流,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对安迪的熟悉感和依赖感与日俱增。   他会允许安迪帮他整理衣领,会在安迪离开时,手指出现微不可察的蜷缩,会在安迪到来时,虽然不看她,却会将她喜欢坐的那个位置的垫子,不经意地用手拂平。   在安迪于上海与黛山之间架起亲情桥梁的一年里,22楼其他姐妹的情感世界,也如同经历了一场春雨的悄然滋润,各自孕育出形态迥异却同样动人的花朵。   对樊胜美而言,情感的转变发生得自然而熨帖,如同秋日里梧桐叶的悄然变色。那次充满回忆滤镜的校园重逢,像是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初始只是泛起怀旧的涟漪,而后却扩散出更深远的波纹。   与任为重新建立联系后,他们的交流从最初的校友寒暄,逐渐过渡到频繁而深入的日常分享。   任为的关心如同他本人一般,理性、克制却又无处不在。   他不会发送早安晚安之类的程式化信息,却会在她朋友圈透露加班动态后,适时发来一条:“项目再急,肠胃也要顾好,推荐一家靠谱的养生粥铺。”   他会在她为某个商业合同条款焦头烂额时,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风险,并提供数种应对策略,逻辑清晰得如同他曾经在辩论场上挥斥方遒。   这种基于尊重与理解的互动,让樊胜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心。   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在异性面前刻意维持精致脆弱的形象,或是在付出与索取间小心翼翼地计算平衡。   在任为面前,她可以坦然展示那个在商海中拼搏、有时也会疲惫、但始终不肯放弃的、真实的自己。   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樊胜美未曾预料的时刻。   那段时间,“胜景传媒”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危机,一个重要的合作方临时变卦,让公司陷入被动。   压力巨大的樊胜美在连续熬夜几天后,终于在一天深夜,对着任为发来的例行问候,忍不住倾诉了几句内心的焦虑与疲惫。   消息发出后,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似乎传递了负能量。然而,任为的回复很快到来,不是简单的安慰,而是一段条分缕析的文字:   “第一,合作方临时变卦,根据你之前提过的合同细节,对方可能构成违约,我们可以从法律层面施压;   第二,我了解过那家公司的近况,他们自身遇到资金问题,变卦并非针对你们,建议立刻启动备选方案B;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能力足以应对这次挑战。现在,先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把初步的法律意见发给你。”   这段冷静、理性却又充满支撑力的回应,让樊胜美瞬间红了眼眶。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男人的关怀总是与鲜花、礼物或甜言蜜语挂钩,而任为给予的,却是困境中最实实在在的扶手和一份“我与你共同面对”的底气。   那次事件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迅速拉近。   任为来上海出差的频率明显增加,约她见面的理由也从“探讨案例”变成了“发现一家你可能会喜欢的私房菜馆”。   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像是一对默契的伙伴,在一起时,可以兴致勃勃地讨论一个社会热点,也可以各自安静地处理工作,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自在。   樊胜美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天平在倾斜。   任为的严谨、可靠、情绪稳定以及那份深藏于理性之下的温柔,都像磁石一般吸引着她。   她开始期待他的消息,会在看到他乘坐的航班落地上海时,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最终的告白,发生在任为又一次来沪出差的一个夜晚。   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场景,只是在一次寻常的晚餐后,他送她回欢乐颂。   车停在小区门口,夜色静谧,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任为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身,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樊胜美脸上。   “胜美,”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我们认识,算起来也有很多年了。重新联系的这大半年,是我近年来感觉最充实、也最愉悦的一段时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律师的严谨在此刻显得格外郑重。   “我欣赏你的独立、坚韧,也喜欢你处理事情时的通透和智慧。和你交流,总能碰撞出新的火花。我知道,我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物理距离是客观存在的。但我认为,两颗同频的心,比地理上的相邻更重要。”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打开,里面并非象征炽热爱意的钻戒,而是一支设计简约大气的铂金钢笔,笔身上刻着一句细小的拉丁文格言:“Veritas et Virtus”(真理与美德)。   “这支笔,陪我打赢了很多场重要的官司。”任为的指尖轻轻拂过笔身,眼神温和,“它见证了我的职业信念。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胜美,我希望未来的路,我们能以伴侣的身份,彼此支持,共同前行。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樊胜美看着那支承载着他职业信仰的钢笔,听着他这番没有丝毫华丽辞藻,却无比真诚、充满尊重与期许的告白,心中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支笔,而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任为,”她清晰地回答,“我同意。”   她没有说“我愿意”,而是用了“我同意”这个词,仿佛在签署一份重要的人生契约,而这份契约,是基于双方平等的审视与共同的意愿。   她的手轻轻覆上他拿着盒子的手,然后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礼物。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力量,从他的手心传递到她的掌心,也传递到了她的心里。   就这样,樊胜美与任为,这对始于校园重逢的恋人,正式开启了他们的“双城恋曲”。   相较于樊胜美与任为水到渠成的恋情,关雎尔与谭宗明的故事,则更像是一部由岁月亲手执笔、充满了宿命感的都市童话。   当关雎尔被父母告知,要去见一位由爷爷那辈延续下来的“世交”之后时,她的内心是抗拒且带着几分尴尬的。   尤其是当母亲小心翼翼又难掩兴奋地补充对方是“晟煊集团的谭宗明”时,她更是惊得差点打翻了手中的水杯。   谭宗明?那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与安迪姐关系匪浅、站在上海商业链顶端的男人?   这简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种相亲场合的局促与不对等。   然而,两位爷爷之间那段用鲜血凝结的战场情谊,像一道无法推拒的无声命令。   在父母的连番劝说和对历史的好奇下,关雎尔最终还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硬着头皮答应了见面。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极具隐逸感的江南庭院餐厅。   关雎尔特意穿了一套最显稳重的藏蓝色连衣裙,虽然她现在的穿衣打扮也不像刚毕业时那般,但是面对谭宗明时,她还是担心自己。   当她被侍者引至水榭旁的包厢,看到那个临窗而立、身影挺拔的男人转过身时,呼吸还是下意识地一窒。   正是谭宗明本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气质比杂志上少了几分商海的冷峻,多了几分闲适儒雅,但那份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依旧让她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谭宗明看到关雎尔,眼中也迅速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和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   “关小姐?”他微微颔首,绅士地为她拉开座椅,“没想到会是你。这世界,果然很小。”   关雎尔脸颊微热,有些拘谨地坐下:“谭总,您好。我也很意外……是我爷爷和您爷爷……”   “我知道。”谭宗明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试图缓解她的紧张,“家祖父近来十分感怀,多次提及关爷爷当年的救命之恩。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好好拜望故人之后。没想到,竟是安迪的邻居。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因为有安迪这层共同认识的人,以及那段沉甸甸的家国历史作为底色,初次见面的尴尬很快被冲淡。   他们没有拘泥于相亲的常规流程,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两位老人展开。   谭宗明讲述着从祖父那里听来的细节:如何在枪林弹雨中,关爷爷用身体为他挡住流弹,如何在缺粮少药的艰难岁月里分享最后一口炒面。   关雎尔也分享了爷爷珍藏的那枚褪色军功章背后的故事,以及老人晚年依旧挺直的脊梁和刻在骨子里的军人作风。 第441章 樊胜美(37)   在那个午后,关雎尔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谭宗明。   他不是财经报道里那个运筹帷幄、手段凌厉的商业巨擘,而是一个怀着对祖父深厚敬爱、耐心倾听的晚辈。   他学识渊博,从古典音乐到现代艺术都能侃侃而谈,却总能巧妙地引导她表达自己的看法,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与轻视。   而谭宗明眼中的关雎尔,也与他印象中安迪那个“安静、努力的邻居女孩”大相径庭。   她虽然初时羞涩,但谈及自己熟悉的领域(她在大型金融机构的工作与他的商业版图并非毫无交集)时,眼神会变得专注而明亮,观点清晰,逻辑分明,带着一种未经世俗打磨的真诚与内在的韧劲。   她不像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名媛或职场精英,她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初看素净,细品之下却韵味悠长。   这次意料之外的会面,为两人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之后,他们的联系并未因“任务”完成而中断。   谭宗明会以“交流爷爷近况”为由,偶尔给她发信息;会在她朋友圈分享了一首冷门古典乐后,与她探讨作曲家的生平;甚至有一次,关雎尔在工作中遇到一个跨国项目的架构难题,踌躇许久后试探性地请教,他竟在繁忙的日程中,给她指出了几个关键的研究方向和可咨询的业内专家,令她茅塞顿开。   关雎尔发现,谭宗明远非外界传闻中那般高不可攀。   他成熟、稳重、体贴入微,尊重女性,并且极其善于发现和欣赏别人内在的价值。   和他相处,她感到一种被平等对待的尊重和难以言喻的心安。   而谭宗明,也在与关雎尔的接触中,寻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与真实。   在她身边,他可以暂时放下商场的喧嚣与算计,享受简单而纯粹的交流。   她那份努力向上的拼劲、对待人事的认真与善良,都让他这个见惯了世间繁华与虚情的老江湖,感到格外珍贵与触动。   情感的幼苗,在一次次看似平常却充满真诚的交流中,悄然生长,枝繁叶茂。   他们的牵手,发生在一个枫叶正红的秋日。   谭宗明邀请关雎尔去他在西山的一处书斋。那里藏书万卷,环境清幽。   他亲自为她沏茶,两人在满室书香中,从一本古籍的版本聊到人生哲学,气氛宁静而融洽。   傍晚,他们沿着铺满落叶的山间小路散步,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谭宗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温和而笃定。   “关关,”他用了安迪她们常用的昵称,语气自然而又亲昵,“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很放松,也很愉悦。你让我看到了生活另一种简单美好的可能。两位爷爷用生命凝结的友谊,穿越了近一个世纪,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我想,这不仅仅是缘分,更是一种值得珍惜的启示。”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郑重而温暖的邀请:“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具体会怎样,但我很确定,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一起走下去。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关雎尔仰头望着他,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夕阳,也映着她的身影。   过往的忐忑与不确定,在此刻化为心间的笃定与安然。   她将手轻轻放入他宽厚温暖的掌心,感受到那份沉稳的力量,脸上绽放出宁静而幸福的笑容,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我愿意。”   邱莹莹的人生,在她决定决定成为一名全职美食博主后,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   她不再是那个在公司里战战兢兢、在爱情里懵懂撞墙的小职员,而是带着对美食最纯粹的热爱,扛起相机,走南闯北。   她的视频没有过多华丽的剪辑技巧,却充满了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和吃到美味时毫不作伪的幸福感,这份真诚为她积累了不少忠实的粉丝。   在一次前往云南探寻野生菌火锅的旅途中,命运为她安排了一场不期而遇。   她入住了大理古城一家颇具风情的民宿,院子里种满了花草,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斑驳的光影。   就是在那个小小的公共空间里,她遇到了方景路。   那晚,邱莹莹正对着满桌的菌子火锅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对着相机镜头兴奋地描述着口感,声音清脆如银铃。   方景路就坐在不远处的茶台旁,安静地看着一本书,偶尔抬眼,目光便被那个活力四射、仿佛全身心都在发光的女孩所吸引。   他认出了她。他是“莹莹美食记”的观众之一,早已在屏幕前熟悉了那张总是带着满足笑容的圆脸。   此刻,屏幕里的生动形象跃然眼前,比视频中更添了几分鲜活与真实。   方景路是一名心理医生,来自上海。长期倾听来自都市的各种焦虑、抑郁和情感创伤,让他自己的精神也如同被无形的东西层层包裹,感到些许疲惫和“耗竭”。   这次来云南,既是为了旅行放松,也是一次自我的“心理疗愈”。   邱莹莹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对生活最本真的热情,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   机会来得巧合。   第二天清晨,邱莹莹在民宿厨房兴致勃勃地想尝试当地特色的烤乳扇,却弄得手忙脚乱,差点引发小型“火灾”。   方景路恰好经过,沉稳地上前帮忙解了围。两人由此攀谈起来。   “我看过你的视频,”方景路微笑着坦白,语气温和,“很喜欢你介绍美食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又难掩惊喜:“真的吗?好巧啊!你是来旅游的?”   “嗯,出来走走,放空一下。”方景路没有提及自己的职业和内心的困扰,只是自然地接话,“你对美食这么有研究,能不能推荐几家古城里不为人知的小店?”   共同的民宿,美丽的风景,以及对美食的共同兴趣(尽管方景路更多是欣赏和需要),让两个来自同一座城市的陌生人,在异乡迅速熟络起来。   他们一起逛了古城的早市,邱莹莹如数家珍地介绍各种新奇食材;一起在洱海边骑行,邱莹莹叽叽喳喳地说着旅途趣事,方景路则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发现,和邱莹莹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心理防御,她的快乐简单直接,能有效地感染周围的人,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旅程结束后,他们回到了上海,但联系并未中断。   方景路会关注邱莹莹的每期更新,留下走心的评论;会在她探店遇到不讲理的客人时,发消息安抚她的情绪;也会在她为了流量数据焦虑时,用他心理医生的专业视角,温和地开导她:“美食的本质是带来快乐,你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数据只是附加品,别让它绑架了你的初心。”   邱莹莹能感觉到方景路那份不同于其他男人的细心与包容。   他情绪极其稳定,仿佛任何事情在他那里都能得到理性的分析和妥善的解决。   这对于曾经因白主管事件而对感情充满恐惧、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邱莹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创伤的后遗症依然存在。当方景路在一次气氛恰到好处的晚餐后,郑重地向她表白时,邱莹莹的第一反应是退缩和恐惧。   “我……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是心理医生,那么厉害,而我……我就是个只知道吃的傻丫头。”她低着头,声音哽咽,过去的阴影再次笼罩了她。   方景路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气馁,反而更加理解了她内心的脆弱。他没有穷追猛打,而是选择了更加温和且坚定的陪伴。   “莹莹,”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稳而有力,“感情里没有配不配,只有合不合适。在我眼里,你的真诚、热情和对生活的热爱,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品质。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感到自卑。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   此后的日子里,方景路用行动践行着他的承诺。   他尊重她的节奏,一如既往地关心她,支持她的事业,却从不给她压力。   他会耐心地倾听她那些在旁人看来可能“幼稚”的烦恼,然后给予积极的引导;他会在她生病时,带着清淡适口的粥来看她,守在她身边;他也会坦诚地与她分享自己工作中的困扰,让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被信任。   这种细水长流、充满安全感的温暖,慢慢地融化了邱莹莹心中的坚冰。   她看到了方景路的真心,也在他持续的鼓励下,逐渐重建起对爱情和对自己的信心。   终于,在一个星光很好的夜晚,邱莹莹主动拉住了方景路的手,虽然脸颊绯红,眼神却无比坚定:“景路,我想好了。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方景路反握住她的手,笑容温暖而踏实:“好。”   他们的恋情,没有轰轰烈烈的戏剧性,却充满了治愈的力量。   一个用美食治愈他人的味蕾,一个用专业治愈他人的心灵,而他们彼此,则在对方的陪伴中,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份安稳与快乐。 第442章 樊胜美(38)   与邱莹莹的平稳幸福相比,曲筱绡的感情世界,则上演了一场极致热烈、却也充满撕裂感的悲喜剧。   她与赵启平的相遇,始于一场意外。   曲筱绡在酒吧玩闹时不小心崴了脚,被朋友送到医院,急诊室里值班的正是赵启平。   穿着白大褂的赵医生,身姿挺拔,气质清冷,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专注与疏离,瞬间击中了曲筱绡那颗热爱一切“美色”的心。   曲筱绡是谁?她是行动力超强的“曲妖精”。   她对赵启平一见钟情,立刻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攻势。每天雷打不动地送咖啡、送点心,在医院门口堵人,各种撒娇卖萌,短信轰炸。   赵启平起初是厌烦的,他习惯了秩序和理性,曲筱绡这种不管不顾、热情似火的女孩,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   但人性终究是复杂的。曲筱绡的鲜活、大胆和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对长期沉浸在严肃医学世界的赵启平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刺激。   在她锲而不舍的“骚扰”下,赵启平的心理防线逐渐松动,最终,他接受了她的感情。   热恋期的荷尔蒙足以掩盖一切差异。曲筱绡带着赵启平体验他从未接触过的夜店、派对,赵启平则偶尔会带她去听音乐会、看艺术展。   但那层潜在的文化隔阂,如同水面下的暗礁,随时可能让航船触底。   赵启平骨子里有着文人的清高和对精神世界的极致追求。   他会不经意间问曲筱绡:“你看过杜拉斯的《情人》吗?” 曲筱绡一脸茫然:“什么斯?是新的奢侈品品牌吗?”   他会兴致勃勃地跟她讨论一部小众话剧的深层隐喻,曲筱绡却只关心男主角帅不帅,票能不能炒高价。   她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开口闭口就是这个项目能赚多少,那个朋友又换了辆豪车。   起初,赵启平会觉得这是“可爱”、“率真”,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但当时刻面临这种认知差异,当激情逐渐褪去,真实的生活细节扑面而来时,那份“嫌弃”便开始浮出水面。   他会委婉地“建议”她多读点书,会在朋友聚会时,因她接不上高雅的话题而感到一丝尴尬,会因为她将一切价值都用金钱衡量而暗自皱眉。   他试图将她塑造成他理想中的伴侣模样,却忽略了曲筱绡本身的价值。   曲筱绡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切。在深爱赵启平的时候,她可以忍受这种“嫌弃”,甚至可以为了他去硬啃那些晦涩的书本,勉强自己去听根本听不懂的交响乐。   但她本质是骄傲的,是肆意飞扬的。长期的迎合与不被真正认可的压抑,让她感到疲惫和委屈。   她开始怀疑,赵启平爱的,究竟是真实的她,还是他想象中可以被改造的她?   争吵开始出现,且频率越来越高。为了一本书,为了一句话,为了彼此无法理解的价值观念。   每一次激烈的冲突后,是心痛难忍的分手,而后又因不舍而复合。   但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分分合合的过程,如同反复撕裂伤口,将两人最初的激情与美好消耗殆尽。   曲筱绡在这场感情里,付出了全部的真心,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她逐渐明白,有些鸿沟,不是仅凭热爱就能跨越的。   她无法变成赵启平希望的样子,而赵启平,也终究无法全然接纳最本真的她。   最后一次分手,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绝望。   曲筱绡看着赵启平,第一次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说:“赵启平,我们算了吧。我累了。你爱的那个有文化的样子,我装不下去了,也不想装了。”   赵启平沉默着,没有反驳。他知道,他们走到了尽头。   这场倾尽全力的爱情,最终以燃烧殆尽的方式落幕。   它带给曲筱绡的,不仅是心碎,更是一场关于自我认知的残酷成长。   在她最低谷的时候,始终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那就是姚斌。   这个和她一起长大、见证了她所有嚣张和狼狈的发小,从未试图去改变她,也从未用任何标准来衡量她。   他懂她的仗义,也包容她的任性,在她为赵启平要死要活的时候,他会骂她傻,也会默默地帮她处理好各种烂摊子。   失去赵启平的痛苦是剧烈的,但姚斌的陪伴却是细水长流的。   他从不给她压力,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带她去散心,陪她疯,陪她闹,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哄她开心。   渐渐地,曲筱绡发现,和姚斌在一起,她可以做回最真实、最放松的自己。   她不需要假装有文化,不需要担心被嫌弃,因为他爱的,就是眼前这个鲜活、生动、甚至有些“俗气”的曲筱绡。   经历过极致的热烈与疼痛,曲筱绡终于懂得了平凡陪伴的珍贵。   在某一次酒后,她靠着姚斌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姚斌,还是你最好了。”   姚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种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   他等了这么多年,看着她在别人的爱情里浮沉,终于等到了她的回头。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小祖宗,你才知道啊?”   没有正式的告白,一切水到渠成。   曲筱绡和姚斌,这两个从小一起闹腾到大的人,最终走到了一起。   他们的感情,或许少了些风花雪月的浪漫,却多了份根植于共同成长岁月的深厚理解与包容。   对曲筱绡而言,这或许不是她年轻时幻想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是历经千帆后,最温暖、最坚实的港湾。   在上海这座光影流转的都市里,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交织着悲欢离合,也孕育着新的希望与转折。   安迪与包奕凡,这对经历了风浪的爱侣,将他们关系稳固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提上了日程——接弟弟小明回上海。   过去的一年里,他们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频繁前往黛山,与小明进行耐心而持续的接触。   过程缓慢得如同春蚕吐丝,成效并非立竿见影,但细微的变化却在悄然发生。   小明虽然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对周遭的反应淡漠,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安迪和包奕凡的靠近表现出明显的恐惧或激烈的抗拒。   他会允许安迪坐在他身边看书,会接过包奕凡递来的、他喜欢的特定口味的糖果,这是一种建立在无数次温和出现基础上的、缓慢建立的熟悉感。   最终,经过与专业医生的反复沟通和周密准备,他们决定将小明接到上海。   新的环境对自闭症患者而言是巨大的挑战,安迪内心充满了忐忑。   然而,当真正置身于上海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时,小明表现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适应性”,让安迪几乎热泪盈眶——他确实显得更加不安和蜷缩,但当安迪或包奕凡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时,他那种无意识的躁动会稍微平复一些。   他或许无法用语言表达,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两个反复出现的、带着善意和耐心面孔的人,已经成为他混乱世界中相对稳定的“坐标”。   他们的存在,像两道模糊但温暖的光晕,在这片陌生的喧嚣中,为他隔开了一小片尚且能够呼吸的空间。   当然,更重要的支撑来自于上海顶尖的医疗资源。   包奕凡动用关系,为小明联系了国内在自闭症干预和心理健康领域极具权威的专家团队。   系统性的、科学的治疗和康复训练就此展开。每一次的治疗课程都像在幽闭的岩石上开凿,进展缓慢,但安迪和包奕凡都抱着坚定的信念。   他们不奢求奇迹,只希望小明能够拥有更多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可能,能够体验到哪怕一丝属于正常人的喜怒哀乐,能够在他自己的节奏里,找到一丝平静的欢愉。   这份期望,沉重而温暖,成为他们未来生活里一项长期而充满爱意的责任。   就在安迪为小明的安置和康复奔波忙碌之际,欢乐颂22楼传来了第一桩正式的婚讯。   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五美之中,最先步入婚姻殿堂的,竟是曾经在情海浮沉、挣扎最久的樊胜美。   她与任为的感情,走得平稳而踏实。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没有狗血淋漓的冲突,   有的只是成年人之间经过审慎衡量后,愈发坚定的相互吸引与扶持。   任为欣赏樊胜美那通透、坚韧以及她在多媒体领域历练出的那份干练。   而樊胜美,则在任为身上找到了她渴望已久的那种稳定、尊重的契合。   他情绪稳定,逻辑清晰,能为她分析职场困境,也能在她偶尔因失败的项目而流露出不安时,给予最坚实的依靠和理性的开解。   两人像是互补一般,不是最相像的,而是最契合的。 第443章 樊胜美(39)   他们的关系,是典型的“水到渠成”。在一次精心安排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晚餐上,任为没有选择多么轰动夸张的仪式,而是在柔和的音乐和摇曳的烛光中,取出了一枚设计简约却寓意深刻的钻戒。   他回顾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滴,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诚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胜美,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未来的路,我希望可以一直作为你的伴侣,你的战友,也是你的家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樊胜美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樊胜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让柒柒不禁体会到了她前世的感觉:曾几何时,她将婚姻视为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在虚荣与现实的夹缝中狼狈不堪。   而如今,这一世的樊胜美靠自己站稳了脚跟,拥有了独立的人格和经济能力。   此时面对求婚,“她”感受到的不再是抓住什么的急切,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共同未来生活的憧憬与确认。   “她”眼中泛起泪光,那泪光是洗尽铅华后的幸福与安宁。她伸出手,微笑着,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在“我愿意”后,柒柒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虽然樊胜美的残留情绪影响不到她什么,但是这一刻却是轻松的。   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樊胜美坚持要她欢乐颂的姐妹们做伴娘。   于是,邱莹莹、关雎尔、曲筱绡和安迪,穿上了樊胜美亲自挑选的、符合她们各自气质的伴娘礼服。   婚礼当天,阳光明媚。   樊胜美身披洁白的婚纱,美丽不可方物,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被爱与安稳滋养出的光彩。   这一世,由于那枚神奇“丹药”的影响,樊父樊母早已脱胎换骨。他们身体健康,性情也变得温和明理,将对女儿的爱视为天经地义。   他们坐在席间,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的泪水,没有丝毫前世那种算计、索取和即将失去“长期饭票”的惶恐。   他们真心为女儿找到如此优秀的归宿而感到高兴。   樊胜英也早早到场,因为小时的遭遇,他是十足的“妹控”。   他看着即将出嫁的妹妹,心中满是感慨。他拍着任为的肩膀,语气是玩笑却也带着十足的认真:“任律师,我妹妹可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对樊胜英而言,妹妹的幸福就是他最大的心愿,只要看到她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他便觉得无比满足。   婚礼仪式温馨而感人。   当樊胜美挽着精神矍铄、满眼慈爱的樊父的手臂,缓缓走向等待在红毯尽头的任为时,整个会场都弥漫着一种圣洁美好的氛围。   交换誓言、戴上戒指、深情拥吻……每一个环节都进行得那么自然美好。   抛捧花环节,那束象征幸福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被站在最前面的邱莹莹接了个满怀。   她先是一愣,随即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脸红成了苹果,下意识地看向台下席间的方景路,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甜蜜的糖分。   婚宴上,气氛热烈。欢乐颂的姐妹们围坐一桌,感慨万千。   邱莹莹摸着怀里的捧花,兴奋又带着点羞涩:“樊姐今天太美了!看得我都想结婚了!”   坐在她身边的方景路闻言,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温柔而了然的微笑。他们的感情,在方景路持续的耐心和治愈下,早已根深叶茂,稳定而温暖。   邱莹莹那些因过往创伤而产生的不安,几乎被他春风化雨般的包容和专业引导抚平。   她在他面前,可以毫无负担地做那个最真实、有点傻气却充满活力的自己。   关雎尔看着台上幸福的新人,眼中也流露出温柔的向往。   她与谭宗明的感情,在低调中稳步深化。那个站在商业顶端的男人,在她面前永远是不急不躁、引导她、欣赏她的良师益友,也是给她无限尊重和心安的爱人。   他们之间的交流,从古典音乐到人生哲学,从工作难题到生活趣事,总是充满了精神上的共鸣与愉悦。   谭宗明给予她的,是一个更加广阔和稳定的世界。   她悄悄拿出手机,给谭宗明发去一条信息:“樊姐的婚礼很感人。忽然很想你。”几乎是瞬间,那边便回了过来:“我也想你。晚上我去接你?”简单的对话,却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密。   谭宗明因为已经定好的行程没有办法前来婚礼,他已经提前送上了新婚贺礼。   曲筱绡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颇为复杂。   有对樊胜美由衷的祝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过往情路的唏嘘。   与赵启平那段撕裂般疼痛的恋情,让她迅速成长,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了自己。那种极致的吸引和极致的痛苦,如同烈火焚身,虽然壮烈,却终究无法温暖余生。   幸好,她还有姚斌。想到那个永远在她身边、无论她如何嚣张或狼狈都不离不弃的发小,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她转头,正好看到姚斌在另一桌和朋友谈笑,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也看了过来,对她举了举杯,眼神里是全然的了解和纵容。   这种根植于共同成长岁月的、知根知底的温暖,或许不够戏剧化,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心。她举起酒杯,隔空与他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迪作为姐妹团里相对最年长、经历也最特殊的一个,看着樊胜美今日的幸福,心中更是感触良多。   她想到了自己复杂的身世,想到了刚刚接回身边、前路漫漫的小明,也想到了身边一直给予她强大支持的包奕凡。   包奕凡似乎总能洞察她的情绪,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安迪摇摇头,回以他一个“我很好”的微笑。   生活的挑战依旧存在,但拥有身边这些朋友,拥有包奕凡,拥有逐渐走向正轨的弟弟,她觉得自己充满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樊胜美的幸福,像是一个美好的预示,让她相信,无论经历过什么,每个人都配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婚礼在欢声笑语中接近尾声。樊胜美和任为准备离场,开始他们的蜜月之旅。离开前,樊胜美用力地拥抱了每一位姐妹。   “莹莹,抓紧幸福!”她对着邱莹莹和方景路笑道。   “关关,要一直这么好。”她看着气质越发沉静温婉的关雎尔。   “曲妖精,别折腾太狠。”她调侃着曲筱绡,眼中却带着了然。   “安迪,一切都会好的。”最后,她紧紧抱了抱安迪,话语中充满了真挚的祝福。   婚后没多久,樊胜美就将给樊父樊母的丹药给解了。   这些年因为丹药的作用,樊父樊母的要钱对象就成为了樊胜英。   要钱的理由变得五花八门,且愈发直接、蛮横——从“家里冰箱坏了”、“你爸的老寒腿要买进口药”,到“看到老李家买了新按摩椅我们也想要”,甚至只是“手头紧,打点钱过来花。   起初,樊胜英还试图讲道理,试图划定界限。   他耐心解释自己收入有限,也需要为未来打算。   然而,这种理性的沟通在早已被丹药蚀空同理心的父母面前,如同对牛弹琴。   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们只认准了一点:你是我们的儿子,你就该给我们钱。拒绝,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更为激烈的反应。   只要樊胜英流露出丝毫犹豫或拒绝,樊父樊母便会直接升级为行动。   他们不再是电话里的道德绑架,而是亲自出动,如同两支训练有素的“讨债”部队,精准地找到樊胜英的公司。   第一次发生时,樊胜英正在开会。   前台惊慌失措地进来通报,说有一对老人在前台大吵大闹,指名道姓要找樊胜英,骂他“不孝”、“狼心狗肺”、“挣钱了就不管爹娘死活了”。樊胜英脑中“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会议室,看到的就是父母在公司门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声泪俱下地控诉他的“罪行”,引来无数同事侧目、窃窃私语。   那一刻,樊胜英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当众剥光衣服般的羞耻和冰冷的绝望。   他试图去拉他们,却被樊母一把推开,嗓门更加尖锐:“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好儿子!读了大学当了白领,就不要爹娘了!天打雷劈啊!”   经理闻讯赶来,脸色铁青。最终,在保安和经理的“调解”下,樊胜英几乎是屈辱地当场转账,才换得父母的暂时离去。   而留给他的,是经理意味深长的警告,和同事们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去你公司闹”成了樊父樊母无往不利的杀手锏。   他们似乎摸准了樊胜英在意这份工作、在意脸面的软肋,一次次故技重施。   樊胜英的辩解和苦衷,在公司看来,成了处理不好家庭关系、给公司带来负面影响的证明。他的工作状态受到严重影响,业绩下滑,人际关系也变得微妙。 第444章 樊胜美(完)   终于,在一次父母闹得特别凶,甚至惊动了高层之后,公司以“影响公司形象和团队稳定”为由,委婉而坚定地将他辞退。   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那栋他曾以为可以凭借努力站稳脚跟的写字楼时,樊胜英回头望了一眼。   天空是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曾经以为,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就能挣脱原生家庭的泥沼,却没想到,那根无形的绳索,从未松开,反而在他以为快要上岸时,猛地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失业的打击是沉重的。但更深的痛苦,来源于一种无处可逃的禁锢感。   他不是没想过逃离。远走高飞,离开这座承载了他太多痛苦记忆的城市,去一个父母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被逼到墙角的夜晚,如同野草般疯长。   然而,每一次,当他开始搜索其他城市的工作机会,甚至悄悄整理行李时,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就会将他拽回。   是“家”。   更确切地说,是樊胜美在多媒体事业“胜景传媒”有了起色后,出于补偿也好,出于对哥哥仅存的亲情也罢,专门为他购置的那套房子。   这套房子,地段不错,装修精致,远远超出了樊胜英自己的能力范围。   在旁人看来,这是妹妹飞黄腾达后对哥哥的照拂,是雪中送炭的温情。   只有樊胜英自己知道,这精心打造的居所,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他最华丽的牢笼。   这里的一切,都打着“樊胜美”的烙印。从选址到装修风格,甚至里面的家具电器,都是樊胜美(或者她的助理)一手操办。   它象征着妹妹的“成功”与“恩赐”,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樊胜英,他如今能拥有这方寸之间的安稳,仰仗的是谁。   他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这房子的物质价值,而是舍不得这房子所代表的、他与妹妹之间最后的情感联结,以及这房子本身所象征的“家”的幻影。   这是他漂泊半生,唯一真正拥有的、可以称之为“家”的物理空间。   离开这里,意味着切断与妹妹这层可见的联系,意味着承认自己连这最后的立足之地都守不住,意味着彻底成为一个无根浮萍。   “这是小美给我的‘家’……”这个念头像一把沉重的锁,将他牢牢锁在这座城市,锁在这套房子里。每当逃离的念头升起,这“家”的幻影便化作无形的栅栏,让他迈不开脚步。   他害怕失去这最后的温暖假象,哪怕这温暖来自于他一生痛苦的根源之一。   于是,他选择了困守。   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忍受着父母周期性的骚扰,在失业、找工作、再失业的循环中挣扎。   他不敢找太高薪、太显眼的工作,生怕再次成为父母闹事的靶子,只能做一些临时的、收入微薄的零工,勉强维持着不被父母发现具体行踪的生活。   他的个人生活,更是被这持续不断的索取和骚扰摧毁得一片荒芜。   不是没有遇到过心动的人,不是没有尝试开始新的感情。   然而,每一次,当关系稍有进展,樊父樊母便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适时出现。   他们去他的住处堵门,打骚扰电话给他的女友,编造各种关于他“不孝”、“欠债”的谎言。   他曾带一位女友回家,两人正在做饭,门外就响起了震天的敲门声和父母的叫骂。   女友吓得脸色发白,最终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留下了一句“你家的事太复杂了,我承受不起”,便黯然离去。   一次又一次。   从最初的愤怒解释,到后来的麻木沉默。   樊胜英眼看着那些带着善意和爱慕靠近他的女孩,一个个被这荒唐而残酷的现实吓跑。他不再解释,也不再挽留。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原生家庭的诅咒,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被这诅咒的阴影所吞噬。   他手里的积蓄,早在一次次满足父母无度要求和失业间隙中消耗殆尽。   没有存款,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亲密关系,只有一套象征着枷锁的房产,和一对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父母。   年近不惑,他依旧是孤家寡人,身心俱疲,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被打得千疮百孔、却始终无法靠岸的破船。   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的残酷,如同水滴石穿,也渐渐磨损着樊父樊母那被丹药之力催生出的、畸形的执着。   当丹药的效力彻底消散,如同迷雾退去,显露出被掩盖多年的真实荒原,某种迟来的、属于正常人的情感,似乎开始在他们干涸的心田里微弱地复苏。   他们看着儿子日益憔悴、封闭,看着他的人生被他们亲手推入绝境,一种混杂着困惑、愧疚和茫然的情感,偶尔会掠过心头。   他们开始意识到,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索取工具的儿子,似乎真的快要被他们榨干了。   而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倾尽所有培养出来的女儿,早已羽翼丰满,飞到了他们无法掌控、甚至需要仰视的高度,并且对他们只剩下法律框架下的、冰冷的物质赡养。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取代了以往的理直气壮。   他们开始尝试“修复”与儿子的关系,用一种笨拙的、甚至可笑的方式。   他们再次找上樊胜英的门,但这次,手里提着的可能是一袋廉价的水果,脸上堆起的,是试图模仿慈爱却显得无比僵硬的笑容。   “胜英啊……以前,以前是爸妈不对……”樊父搓着手,眼神躲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悔意,“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   樊母在一旁附和,语气带着一丝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是啊胜英,我们都老了,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若是以前,听到这些话,樊胜英或许会冷笑,会嘲讽,会将他们直接轰出去。但多年的折磨,已经让他连激烈的情绪都懒得付出。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看两个与自己无关的、拙劣的演员。   然而,当樊父樊母见他不为所动,试图将一切过错推卸出去,寻找一个替罪羔羊时,他们习惯性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咒骂道:   “都怪樊胜美那个贱丫头!都是她!要不是她……”   “闭嘴!”   一直沉默的樊胜英猛地抬起头,厉声打断。   那双原本因疲惫而显得灰暗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寒光。   他可以忍受他们对他的所有不公,可以麻木地承受他们带来的所有麻烦,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们,诋毁他心中那轮唯一的月亮。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她?”樊胜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一步步逼近父母,那气势竟让樊父樊母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小美,你们以为你们现在能过得这么安稳?穿着她送来的衣服,用着她给的钱,住着她安排的房子?你们吸干了我的血,现在还想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他指着门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滚出去。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说小美半个字不好。”   樊父樊母被儿子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震慑住了。   他们嗫嚅着,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樊胜英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此后,他们又尝试了几次。   有时是带着可怜的姿态想来求和,有时是忍不住又想抱怨樊胜美,但每一次,只要触及“樊胜美”这个名字,樊胜英就像被触动了逆鳞的困兽,反应激烈而决绝。   他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赶出去,态度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几次三番之后,樊父樊母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儿子对他们,早已没了半分亲情,只剩下冰冷的厌烦和划清界限的决绝。那个曾经因为对妹妹的守护欲而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掏钱的儿子,如今,守护妹妹成了驱逐他们的唯一理由。他们不敢再作妖了,因为他们发现,连最后这点可以利用的“亲情”牵绊,也彻底失效了。   而对樊胜美,他们更是连一丝歪心思都不敢起。   且不说樊胜美如今的社会地位和能量远非他们所能撼动,更重要的是,他们晚年所有的物质保障——吃的、穿的、用的,甚至住的房子,全都来自于樊胜美的定期供给。   那是一种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赡养,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却也明确划定了界限:只有物质,没有温情。   他们的晚年,看似吃穿不愁,实则陷入了一种更为深刻的孤寂与荒凉。   住在女儿提供的房子里,花着女儿给的钱,却没有儿孙绕膝的欢笑,没有子女真诚的关怀。   儿子与他们形同陌路,女儿与他们相隔遥远且关系疏离。   他们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回忆里只剩下自己当年如何炫耀女儿、如何压榨儿子的荒唐画面。   再也没有儿女愿意主动上门。电话铃声响起,多半也只是物业或者推销。   偶尔,樊胜美会派人送来一些昂贵的补品或衣物,像完成一项工作流程,没有温度,没有问候。   窗外是车水马龙,人间烟火,而他们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茫然和等待终老的死寂。   他们终于为自己种下的恶因,尝尽了苦果。而这苦果的滋味,将在他们余下的每一天里,反复咀嚼,直至生命的终点。   樊胜美这一世过得很是幸福,她和任为一直幸福到老,她有了家,有了自己的事业,她的人生真好呀…… 第445章 江德花(1)   柒柒在樊胜美的任务结束后直接开启了下一个任务。   “小八,直接接任务吧。。”   只见来人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像是随手用最钝的剪刀铰的,肤色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拘谨地互握着。   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的、近乎习惯性的疲惫。   柒柒看过这部剧,自然认出了这是江德花。   那个在《父母爱情》里,像影子一样忙碌,付出了一切,最终却连与丈夫合葬都需要人“施舍”才能争取到的女人。   柒柒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和:“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我叫江德花,”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执拗地纠正着某个可能被误读的音节,“不是什么德华。”   她抬起头,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我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不是看我勤快,能干活,能带孩子的那种…是真心对我好,疼我这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勇气,语速快了些,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我不想再帮别人带孩子了。我带大了三哥的孩子,后来又带大了老丁的孙子…一辈子,好像都在围着别人家的孩子转。到最后…到最后,我连和老丁葬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   那话语里的苍凉,穿越了时空的阻隔,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如果不是亚菲那孩子…她最后,不就是个孤零零的孤老婆子么?操劳一生,归处都险些没有。   “我这一世,就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最后说道,眼神紧紧盯着柒柒,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答应你。”柒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为你自己活。还有别的愿望吗?”   江德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还能有额外的奢求。   她犹豫了片刻,想到了那个沉默寡言却小时待她极好的二哥江德阳…还有他后来和原来三嫂的那些纠葛,那场因心里过不去而导致的井下意外…   “我二哥…”她声音低了下去,“他后来…心里憋着事,下井出了事…他小时待我好,我希望…希望他这辈子,能平平安安的。”   依旧是简单朴素的愿望,关乎她生命中仅有的、感受过的温暖。   “好,我答应你。江德阳会平安顺遂。”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是江德花了。   入目是低矮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着破旧的草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霉味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屋子里空空荡荡,唯一的家具是一个掉光了漆的木头柜子,柜门歪斜着。   江德花的记忆里江父、江母、江大哥去世已满三年,现在家里就剩二哥江德阳,三哥江德福和她了。   不过现在的她还没有被那桩带着算计意味的婚事绑定,她那个将来会当上军官的三哥江德福,也还没有走出这个村子去参军。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撑着炕沿坐起身,动作有些滞涩,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带着虚弱的疲惫。   她走到那唯一一面边缘模糊的水银镜子前,镜面昏黄,映出一张年轻却毫无光彩的脸:皮肤粗糙,头发枯黄。   现在这个时候还在抗战时期,老百姓的生活都不好过。   二哥的那条腿也是在日军飞机轰炸中弄伤了,虽然伤好了,但走起来还是一瘸一拐,但留下性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因为江父江母江大哥就是在日军轰炸中失去了生命。   二哥江德阳……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却心地善良的汉子形象清晰起来。   他的腿就是在同一场轰炸中为了救人被炸伤的,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也因为这条腿,他干不了重活,性子愈发沉闷,但唯独对这个小妹,总是保留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前世,他因为与前三嫂张桂兰后来的纠葛,内心备受煎熬,最终在下井时出了意外,草草结束了一生。   那是江德花心中永远的痛,也是她为数不多感受到的、来自家人的温暖彻底熄灭的时刻。   而三哥江德福……记忆里的他,此刻正年轻,有着一股想要冲出这片贫瘠土地的冲劲。   他聪明,有野心,也懂得为自己打算。德花知道,就在不久之后,三哥就会萌生去参军的念头。   这是他能想到的、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而在他决定离开之前,他会做两件事:一是为了“留后”,他会匆忙定下一门亲事,对象就是同村家境稍好、性情温顺的桂兰姐;二就是为了巩固他离开后,在村里或者未来队伍里的关系,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小妹的婚姻作为筹码,将她许配给与他一同参军的一个同村青年,进行一场赤裸裸的利益捆绑。   前世的德花,懵懂、认命,觉得哥哥们的安排就是天经地义。   三哥去参军了,她乖乖接受了那场甚至算不上婚礼的定亲,因为年龄不够,只是交换了信物,摆了桌简单的酒席,就算成了别人家未过门的媳妇。   她心地纯善,觉得既然定了亲,就是那家的人了,男人出去打仗,她就有责任替他照顾好家里。   于是,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里里外外操持着未来婆家的活计,耕种、挑水、洗衣、做饭……手指因此变得更加粗糙,腰身过早地弯了下去。   她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辛劳和青春。   可结果呢?等来的却是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   婆家非但没有感念她的付出,反而将丧子之痛迁怒于她,骂她是“扫把星”、“克夫命”,对她百般刁难和折磨。   她那点微薄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劳役和辱骂中,彻底湮灭。   而三哥,远在部队,前程似锦,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被他用作“人情”的小妹的悲惨境遇?   后来,她又被接回娘家,或者说,是回到了三哥江德福的身边。   彼时三哥已经娶了城里来的、有文化的安杰。   她再次开始了“围着别人家孩子转”的一生。   带大三哥的孩子,后来又带老丁的孙子……她像个影子,像个无声的工具,忙碌在灶台与孩子之间,付出了一切,却从未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她的幸福在哪里。   直到垂暮之年,连与名义上的丈夫老丁合葬,都成了一种需要小辈(亚菲)出面争取才能得到的“施恩”。   那一世,江德花为哥哥们活,为婆家活,为哥嫂的孩子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年轻,却毫无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光彩。   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粗糙黝黑,头发枯黄如秋草,参差不齐地贴在额前,确实像是用最钝的剪刀随意铰的。   眼神里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留下的疲惫。   但此刻,在这双疲惫的眼睛深处,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   那是柒柒的意识与江德花的执念融合后,产生的决绝。   “不想再帮别人带孩子了……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不是看我勤快,能干活……是真心对我好,疼我这个人……为我自已活一次……”   她绝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那桩带着算计意味的婚事,她绝不会答应。   三哥江德福的前程,不该用她的一生幸福来铺路。她不是他用来拉拢关系的物品。   同时,她也要阻止二哥江德阳的悲剧。二哥是这灰暗生活中给过她温暖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陷入与前世的“三嫂”(桂兰姐)的情感泥潭,最终走向毁灭。   记忆里,桂兰姐与二哥年龄相仿,两家住得不远,小时候也常一起玩耍,算是相熟。   桂兰姐性情敦厚,不是刻薄之人。如果……如果桂兰姐没有嫁给三哥,如果她能和二哥在一起……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江德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必须在三哥开口提出他去参军以及后续的婚事安排之前,抢先一步,促成二哥和桂兰姐的婚事!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达成三个目的:   第一,彻底断绝三哥为了“留后”而娶桂兰姐的可能。既然桂兰姐成了二嫂,三哥自然不能再动这个念头,这也算是变相改变了桂兰姐前世的命运,避免了她后来与二哥之间那场注定悲剧的纠葛。   第二,给二哥一个家,一个牵绊。有了妻子,二哥或许能更多地为自己的小家庭考虑,不再那么容易因为内心的愧疚和压抑而走上绝路。   桂兰姐的温柔,或许能化解二哥的一些沉闷,让他感受到生活的暖意。这是她回报二哥那份善意的方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旦二哥成家,家里有了嫂子主持家务,三哥再想用“我走了没人照顾妹妹”或者“需要人帮衬家里”为借口,轻易将她许人,就没那么容易了。她也不会暂时踏入那个泥潭了。 第446章 江德花(2)   想到这里,江德花打算主动出击。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努力让自己的背脊挺得直一些。   她从空间里取出了一点灵泉水,没有多少,因为这具身体有点太虚弱了,不适合一下子补太多了。   她现在需要的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先和二哥透个底。   机会在下午时分到来。   江德阳一瘸一拐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些修补房屋要用的茅草。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寂寥。   “二哥。”江德花迎了上去,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江德阳抬起头,看到是小妹,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花儿,咋出来了?外面风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关心。   “我没事,二哥。”德花接过他手里的一部分茅草,跟他一起走到屋檐下,“二哥,你……你觉得桂兰姐咋样?”   江德阳显然没料到小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黝黑的脸庞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瓮声瓮气地说:“好端端的,问这个做啥?桂兰……是个好姑娘。”   有门!德花心里一喜。从二哥这反应看,他对桂兰姐绝非无意,只是可能从未敢往那方面想。   “二哥,桂兰姐确实好。”德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憧憬,“性子好,能干,对人也和气。你看,咱爹娘都不在了,大哥也……家里就咱们三个。三哥他……我总觉得他心思活络,怕是待不长久了。”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二哥的神色。   江德阳沉默着,算是默认。他何尝看不出三弟德福的心不在焉和那股想要飞出去的劲头。   “二哥,你要是……要是能娶了桂兰姐这样的媳妇,家里就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你腿脚不便,有个贴心的人照顾,我也能放心些。”   德花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恳切,“而且,桂兰姐家里虽然也不算富裕,但比咱们家强点,她爹娘也挺和善的,要是……要是咱们家去提亲,或许能成呢?”   江德阳猛地抬起头,看向德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苦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花儿,你别瞎想了。二哥这情况……哪能拖累人家好姑娘。桂兰……她值得更好的人家。”他的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奈和自卑。   “二哥!”德花有些急了,抓住江德阳的胳膊,语气坚定起来,“你的腿是为了救人才伤的,你不是拖累!你心地好,肯干,虽然不能做太重的活,但你会编筐,会做木工活,咱慢慢来,日子总能过下去的。桂兰姐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再说了,咱们先去试试,万一……万一桂兰姐自己也愿意呢?”   她看着二哥眼中那挣扎和微弱希冀交织的光芒,知道他的心被说动了,只是还需要一点勇气,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去推动。   “二哥,你就听我一次。”德花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听说……三哥最近好像在打听参军的事。他要是真走了,这家……就真的只剩咱们俩了。你得有个自己的家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江德阳的心上。   他看着小妹那双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一直被他当做小孩子的妹妹。   她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隐秘的渴望。   最终,江德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二哥,听你的。可是……提亲的事……”   “提亲的事,我们先准备着。”德花见二哥松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思路越发清晰,“我明天就去探探桂兰姐的口风。至于媒人和礼数……咱们家虽然穷,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我那里……还有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   那是江母留给女儿唯一的念想,前世德花傻乎乎地在定亲时交给了婆家,最终也不知所踪。   今生,她要用它来为二哥,也为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江德福不在家的这些天,对德花而言,是实施计划绝佳的空窗期。   她知道,三哥此刻正在县里,一方面是为了打零工贴补这个几乎一贫如洗的家,更重要的,恐怕是在积极打探和联络那一批即将出发参军的人员。   前世的记忆如同精准的日历,提醒着她,三哥归来的日子将   “二哥,”趁着清晨,江德阳正准备出门去拾掇他那点小菜地时,德花叫住了他,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桂兰姐的事,不能再拖了。”   江德阳闻言,身形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对未知情感的忐忑,有对自身条件的自卑,也有被小妹话语激起的、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我……我今天就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豁出去的意味。   “嗯,”德花走近几步,仰头看着这个虽然残疾,却脊梁未曾弯折的兄长,声音放柔了些,带着鼓励,“二哥,别怕。桂兰姐是明事理的人,你真心待她,她一定能感受到。记得,就说你……你心里有她,想跟她过日子,会尽你所能对她好。”   她像个小军师,为即将“出征”的二哥打气,也为他梳理着最质朴也最动人的说辞。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那些花哨的情话远不如一句“踏实过日子”来得实在和真诚。   江德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腑,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张桂兰家的方向走去。   他那略显笨拙和摇晃的背影,在德花眼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挺拔。   德花没有跟去,她知道这种事情需要他们两人独自面对。   她反复回想前世关于桂兰姐的零星记忆。那是个眉目温和、话语不多的女子,嫁给她三哥后,也是勤勤恳恳,对她也还算和善。   后来与二哥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与其说是品性问题,不如说是漫长孤寂岁月和相近灵魂的相互吸引,是特定环境下酿成的悲剧。   本质上,桂兰姐是个善良而传统的女人。   德花祈祷着,这一世,这份善良能落在二哥身上,结出不一样的果实。   就在德花胡思乱想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进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也顾不上了,几步冲到院门口。   只见江德阳正走过来,与去时的沉重和忐忑不同,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光彩,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常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和沉闷,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大半。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的喜悦和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看他这神情,德花悬着的心瞬间落下去大半,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她的鼻腔和眼眶。   她强忍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哥……怎么样了?”   江德阳走到德花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花、花儿……她……桂兰她……她点头了!她同意了!”   他重复着,仿佛不敢相信这巨大的幸运真的降临到了自己头上,“我……我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就说……就想跟她一块儿过日子,会……会拼命对她好……她……她红着脸,点了头!”   他描述着那简单至极却决定了他一生幸福的场景,粗糙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因残疾而自卑的江德阳,只是一个得到了心爱女子回应的、无比幸福的男人。   “太好了!二哥!太好了!”德花很是为二哥开心。   激动过后,江德阳很快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了更加郑重的神色:“花儿,桂兰答应了,我不能委屈了她。该有的礼数,咱们家再难,也得尽力走一走。”他想了想,说道:“我打算去请本旺叔,他是咱们村的长辈,为人正派,请他带我上门,正式向桂兰爹娘提亲。”   德本旺叔是村里的长辈,有时还会关照他家一二。   请他做媒人,既显得郑重,也表达了尊重。   “应该的,二哥!”德花立刻赞同,“我那里有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她说着,快步走进屋里,从那个歪斜的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样式古朴、却保存完好的银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个,就当是给桂兰姐的订婚信物。”   江德阳看着那对镯子,眼眶瞬间红了。他认得,这是母亲当年最珍视的嫁妆之一,临终前特意留给小妹的。他喉头哽咽:“花儿,这……这是娘留给你的……”   “二哥,”德花打断他,将镯子塞进他手里,语气坚定,“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娘要是知道这镯子能帮你娶到这么好的媳妇,能让我们这个家有点热乎气,她一定会高兴的。拿着,这是我们江家能给桂兰姐最大的诚意了。”   而且她空间里的东西并不少,只是不方便拿出来而已。 第447章 江德花(3)   江德阳看着妹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矫情了。   他紧紧攥住那对还带着妹妹体温的银镯子,重重点头:“好!二哥……二哥一定把这事办妥!”   第二天,江德阳仔细收拾了一番,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虽然同样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褂子,请动了本旺叔。   本旺叔听闻江德阳要说的是张桂兰,捋着胡子笑了笑,显然对这对年轻人也乐见其成,爽快地答应了。   提亲的队伍,只有江德阳和本旺叔两人,显得有些单薄,但他们的态度却无比庄重。   当他们出现在张桂兰家那同样简朴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子里时,张桂兰的父母,张老实夫妇,显然已经从女儿那里知道了消息,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双方在堂屋坐下,张母还给倒了两碗热水。气氛一开始有些微妙的凝滞。   本旺叔作为长辈和媒人,率先开口,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实事求是地说了江德阳的人品:“老实兄弟,桂兰妹子,德阳这孩子,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实诚,心地善良,他这条腿是怎么伤的,村里人都清楚,是为了救村东头老李家的娃,才落下的残疾。他虽然腿脚不便,可人勤快,肯下力气,编筐做木工,都是一把好手。如今他托我上门,是诚心诚意想要求娶桂兰。他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不宽裕,但他保证,以后一定会尽全力对桂兰好,不让她受委屈。”   江德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在本旺叔说完后,他连忙站起身,因为动作急切,瘸腿绊了一下,身形晃了晃,但他立刻稳住,朝着张老实夫妇,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因为紧张,脸涨得通红,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却无比真诚:   “叔,婶子……我,我江德阳没啥大本事,家里也穷……但,但我对桂兰是真心的!我……我会一辈子对她好!家里的重活累活,我……我尽量不让她干!我有的,都给她!请你们……请你们把桂兰嫁给我!”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开,露出那对银镯子:“这……这是我娘留下的,给……给桂兰做信物。虽然不值钱,是……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自始至终,躲在里屋门帘后偷听的张桂兰,听到江德阳这番笨拙却真挚无比的表白,脸上飞起红霞,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滋滋的。   她之前点头,是出于对江德阳长久以来的好感和同情,此刻,则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把她放在心尖上的珍视。   张老实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自然是希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   江家确实穷,江德阳还有残疾,这是明摆着的劣势。   但是,他们也是看着江德阳长大的,知道他本性忠厚善良,那条腿更是他舍己为人的见证。   如今见他如此郑重其事,请了长辈,拿出了家里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信物,态度卑微又诚恳,显然是真心实意。   再看自己女儿那掩饰不住的欢喜样子,做父母的,终究是希望女儿幸福顺心。   张老实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沉稳:“德阳啊,你的为人,叔信得过。桂兰跟你,我们……没意见。”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伴,张母也轻轻点了点头,补充道:“以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轰的一声,江德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了头顶,让他几乎要晕眩。他激动得再次鞠躬,连声道:“谢谢叔!谢谢婶子!我一定!我一定对桂兰好!谢谢!”   德旺叔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桩亲事,算是成了。   当江德阳和本旺叔带着成功的喜讯回到江家时,德花很是开心。   又是几日过去了。   江德福是踏着暮色回到小山村的。   肩上扛着在县里打零工换来的一小袋杂粮,脚步却比那袋粮食还要沉重。   连日来的奔波打探,身体疲惫,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之中。   他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几枚省下来的铜板,更是一个他自认为能够改变家庭命运、也实现自己抱负的秘密计划。   这计划在他心里反复盘算、推演,已然成熟,只待回家向二哥和小妹宣布。   他想象着二哥听闻他要参军或许会沉默、会担忧,但最终会理解;想象着小妹听说他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可能会害羞,但终究会顺从。   这个家,虽然破败,虽然只剩下他们三个相依为命,但一直以来,大事小情,基本还是由他这个身体健全、见识稍广的老三拿主意。   二哥性子闷,小妹年纪小,他习惯了这种“顶梁柱”的角色,尽管这根柱子本身也已风雨飘摇。   远远看见自家那低矮的、茅草修补过的屋顶,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袅袅升起,江德福心里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激动。   他加快了脚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   院子里,竟是一派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景象。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二哥江德阳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手里不是往常那些待修补的破筐烂篓,而是一块刨得光滑的木头,他正用刻刀仔细地雕琢着,神情是那样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憨傻的笑意。   他那条瘸腿随意地伸着,整个人的姿态不再是往常那种蜷缩着的、带着防御性的卑微,而是舒展开的,透着一股沉静的喜悦。   小妹德花则在灶间忙碌着,锅里传来的不再是往日清汤寡水的味道,竟然飘出一点粮食实实在在的香气。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动作麻利,脸颊因为灶火的热气泛着红晕,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和迷茫的大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充满了生气。   一种……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初春的嫩芽,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悄然探出头,与他离家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截然不同。   江德福愣住了,心头掠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他放下肩上的粮袋,故意弄出点声响。   “二哥,花儿,我回来了。”   江德阳闻声抬起头,看到三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光彩的笑容:“德福回来了?累了吧?快歇歇,饭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也比往常洪亮了些,少了那份沙哑的疲惫。   德花从灶间探出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三哥!你可算回来了!”   这过分的热情和家里异样的氛围,让江德福心里的那点不安扩大了。   他走过去,看着二哥手里雕琢的木头,那隐约是个簪子的形状,粗糙,却透着用心。   “二哥,你这是……”   江德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木簪子往身后藏了藏,黝黑的脸上竟能看出点红晕:“没……没啥,随便弄弄。”   德花却已经擦着手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邀功的意味:“三哥,家里有大喜事呢!就等你回来,咱们好好说说!”   “喜事?”江德福心头一跳,某种模糊的预感袭上心头。这家里,能有什么喜事?除了他带回来的那个计划……   他按捺住性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接过德花递来的一碗热水:“什么喜事?看把你们高兴的。”   德花与江德阳对视一眼,江德阳鼓励地点点头。   德花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声音又脆又亮,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江德福的心上:   “三哥!二哥向桂兰姐提亲了!桂兰姐自己也答应了!张叔张婶也点头了!本旺叔做的媒,婚期都定好了,就在下月初六!咱们家马上就要有嫂子了!”   ……   轰——!   仿佛一个炸雷在江德福的头顶劈开。   他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热水溅出来,泼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脸上那点刚进家门时带有的疲惫和隐隐的得意,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剥落,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桂兰姐……张桂兰……提亲……答应了……婚期……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组合成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荒谬事实。   怎么会是二哥?怎么可能是二哥和桂兰姐?   他那套自认为完美无缺的计划,那个他打算在今晚和盘托出的、关乎他前程也关乎这个家未来的样子,其最核心、最基础的一块基石——让张桂兰成为他的妻子,替他守家、可能为他留后——就在这一瞬间,被小妹这轻快而喜悦的几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倒流,冲得他耳膜轰鸣,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 第448章 江德花(4)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喜事”氛围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猛地看向二哥江德阳。   江德阳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某种近乎凶狠的质疑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喜悦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询问的困惑。   他蠕动着嘴唇,讷讷地解释道:“德福……我……我和桂兰……我们……是本旺叔做的媒,桂兰她……她自己也愿意的……”   二哥的语气里,有幸福,有忐忑,有对他这个三弟反应的担忧,唯独没有半分心虚或者强取豪夺的意味。   可这解释,听在江德福耳中,不啻于另一种形式的确认和打击。   不是玩笑。是真的。   他脑海中那个温婉、勤快、眉目柔和的张桂兰的形象,此刻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变得模糊而陌生。   她怎么会……怎么会选择二哥?一个瘸子?一个除了老实巴交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他江德福,身体健全,有抱负,马上就要去参军搏前程,哪一点不比二哥强?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巨大的失落、被背叛的愤怒(尽管这愤怒毫无道理)、计划被打乱的恐慌,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二哥潜藏的轻视和优越感受到的挑战……种种激烈而复杂的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没有当场失态。   “是……是吗?”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二哥……和桂兰姐……好事啊……真是……没想到……”   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那“没想到”三个字,里面蕴含了多少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知道。   德花看出了江德福的异样,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依旧兴高采烈地补充着细节:“是啊三哥!你都没看见,二哥去提亲的时候,有多紧张!还好本旺叔会说话,桂兰姐自己也点头了!娘留下的那对银镯子,也给桂兰姐做信物了!张叔张婶都是明理的人,没嫌弃咱们家穷……”   银镯子……信物……婚期……   德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被通知了这个“喜讯”。   他原本想象中,他宣布参军和婚事时,二哥和小妹那震惊、或许不舍但最终支持的眼神,此刻完全颠倒了过来。他成了那个被“惊喜”砸懵的人。   他的宏图,他的私心,他对于离开后这个“家”的安置,他对于“留后”的隐秘渴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既定事实”面前,成了一个荒唐可笑的笑话。   江德福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暮色渐浓,最后的余晖将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与院子里那仍在流淌的、他无法融入的喜悦气氛,格格不入。   他听着德花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怎么简单操办一下婚礼,听着二哥偶尔低声附和一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幸福感。   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荒原上,是他那刚刚构建起来、却已然崩塌的梦想残骸。   下个月就要走……参军……打鬼子……王守强……德花的婚事……   这些原本清晰无比的下一步,此刻全都乱成了一团麻。   他该怎么办?   这个家,似乎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已经悄然偏离了他设定的轨道,朝着一个他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江德福,这个自诩的“顶梁柱”,此刻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被抛弃的愤怒,将他紧紧包裹。   他回来了,带着改变命运的“火种”,却发现,家,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想象中的、等待他来规划和拯救的家了。   这当头一棒,打得他措手不及,眼冒金星,心沉谷底。   那顿晚饭,是江德福有生以来吃得最艰难、最食不知味的一餐。   面前的饭菜,虽然比往日多了些粮食的实在感,甚至德花还特意用一点点猪油炒了野菜,但对于江德福而言,却如同嚼蜡。   他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食物,味同嚼蜡,耳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德花那清脆却如同惊雷的话语——“二哥向桂兰姐提亲了……婚期都定好了……”   恭喜?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卡在他的喉咙里,烫得他生疼,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低着头,用沉默来掩盖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惊、失落和一种被釜底抽薪的愤怒。   饭桌上的气氛,因他的沉默而变得微妙起来。   德花起初的兴奋渐渐平息,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埋头吃饭、一言不发的三哥,又看了看同样有些拘谨、时不时偷瞄三哥脸色的二哥江德阳。   她察觉到,三哥对这个“喜讯”的反应,远非她预期的开心和支持。   也是她破坏了他的计划,他能高兴就怪了。   “三哥,县里……最近活儿多吗?”德花试图转移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试探。   江德福猛地被问到,像是从梦魇中惊醒,含糊地“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还……还行。”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太反常,又勉强补充了一句,“换了点粮食,够吃几天。”   接下来,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   江德阳本想再说说提亲的细节,看到三弟这副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给德花夹了一筷子菜。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中结束。   江德福几乎是立刻起身,丢下一句“累了,先去歇了”,便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和二哥那间低矮昏暗的屋子。   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下的茅草发出窸窣的声响。   江德福睁大眼睛,望着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屋顶横梁,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破碎的光斑,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震惊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冰凉和混乱。   他的计划,他精心构划、以为万无一失的未来蓝图,在第一个环节就彻底崩塌了。   张桂兰,那个他心目中温顺、能干、最适合在他离开后替他守住这个“根”的女人,竟然转眼间就要成为他的二嫂?这简直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张桂兰的模样,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利索……这样的女人,应该是他江德福的媳妇!怎么会是二哥的?二哥他……他腿脚不便,家境赤贫,除了老实,还有什么?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甚至阴暗地揣测,是不是德花和二哥趁他不在家,用了什么手段?但理智告诉他,德花没那个心眼,二哥更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是张桂兰自己的选择?她宁愿选择一个瘸子,也不愿意等他江德福?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羞辱。   “下个月就走……”他喃喃自语,拳头在黑暗中攥紧。参军的名额他已经基本敲定,同村的王守强也联系好了,就等着到时候一起出发。   他原本打算,在走之前,先把和桂兰的婚事定下,哪怕只是简单的仪式,先把名分坐实,最好能留下个孩子……可现在,全完了!   桂兰这条路断了,那他走的还能安心吗?这个家,只剩下二哥和小妹,一个瘸,一个小,他如何能放心?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个毫无希望的穷山沟里,像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后或许也像大哥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不!他绝不!他要出去,要去打仗,要去搏一个前程!爹娘和大哥的仇,也要报!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纠缠了他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阳光刺眼,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清楚地意识到,关于桂兰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成了定局。   他无力改变,至少明面上,他不能、也不应该去破坏二哥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那股憋闷之气,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但是,另一个计划,他绝不能允许再出任何差错!那就是妹妹德花的婚事。   既然桂兰不能为他守家,那至少要让德花嫁给他选定的人——王守强。   王守强和他一起参军,两人成了郎舅,在战场上就是最可靠的同盟,可以互相照应。   而且,王守强家里条件比他家稍好,德花嫁过去,至少饿不着。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举两得,是为德花、也是为他自己铺就的最好道路。 第449章 江德花(5)   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时间不等人,他下个月就要走了。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江德阳因为亲事已定,心情明显轻松不少,虽然看着三弟阴沉的脸色还有些小心翼翼。   德花则安静地喝着稀粥,眼观鼻,鼻观心。   江德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关心:“德花今年也都15了,是个大姑娘了。”他刻意模糊了实际年龄,“眼看这日子过得快,也是时候该考虑找婆家的事了。”   这话一出,德花喝粥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三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少女提到婚事的羞涩,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了然。   她心里明镜似的,三哥这么急切地提她的婚事,绝对没打什么好算盘。   前世稀里糊涂被摆布的命运,她绝不允许重演。   她放下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三哥,你记错了吧。我才13岁,生日小,实打实的13岁。”她特意强调了“实打实”三个字,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江德福。   江德福被这话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自辩解道:“虚岁……虚岁不都15了嘛!咱们这……”   他想说咱们这地方都算虚岁,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们这穷乡僻壤,女孩子嫁人看的是实际年龄和身体是否长成,十三岁,确实还是个半大孩子,除非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否则很少这么早定亲。   德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直接垂下眼,拿起筷子,淡淡地说:“我还小呢,才13岁,不想这么早说这个。”语气里的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江德福碰了个软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向二哥,希望二哥能帮腔。江德阳虽然老实,但不傻,他看出妹妹是真不愿意,而且他也确实觉得德花年纪还小。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德福,花儿是还小,身子骨也没完全长开。这相看婆家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过两年再说也来得及。”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江德福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来不及啊!他下个月就要走了!可他这话没法明说。   他憋着一口气,试图换个角度说服:“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你看,咱们家这情况,爹娘大哥都不在了,现在就剩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德花一个小姑娘家,总归是不方便。早点找个靠谱的婆家,有人疼她,照顾她,咱们也放心不是?”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充满关切。   德花在心里冷笑一声,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力度:“二哥,三哥,你们不用担心我。再等些日子,桂兰姐不就嫁过来了吗?到时候家里就有桂兰姐照顾我,跟我做伴了。二哥,你说是不是?”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即将过门的嫂子,既拒绝了江德福的提议,又烘托了家里的喜气,让江德福无法再继续咄咄逼人。   江德阳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连连点头:“对对对,花儿说得对。等桂兰过了门,家里就有个女人操持了,德花也有伴了。”   江德福再次被堵了回去,胸口一阵发闷。他看着配合默契的二哥和小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的担忧,他的“好意”,在这个家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继续这个话题,只能悻悻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早已凉透的粥。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江德福不死心,依旧试图旁敲侧击。   他会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村东头老王家的儿子不错,挺能干。”   或者:“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早点相看,能挑个好的。”   甚至:“咱们家这条件,要是能找个近点的婆家,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然而,无论是德花还是江德阳,都像是约好了一般,对他的这些“暗示”充耳不闻。   德花要么装作没听见,继续忙手里的活计;要么就直接用“我还小”、“不着急”之类的话轻飘飘地挡回去,态度温和,立场却异常坚定。   而江德阳,在经过提亲成功这件事后,似乎在小妹的鼓励下,腰杆挺直了些。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凡事都以三弟的意见为主。   在涉及到妹妹终身幸福的事情上,他更愿意尊重德花自己的意愿。看到德花明确表示不愿意,他便也三缄其口,不再附和江德福。   每一次试探,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却让江德福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越来越强的焦躁。   他发现,这个家,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天里,真的不一样了。二哥不再唯唯诺诺,小妹更是有了主见。他曾经那种说一不二的“权威”,正在迅速瓦解。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明明看到了出口,却被无形的栅栏阻挡,徒劳地冲撞,却只能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他的宏图大志,他的精心算计,在这个看似依旧破败,却内部悄然生变的家里,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坚韧的抵抗。   眼看归期临近,德花的婚事却毫无进展,江德福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他预感到,他另一个至关重要的计划,恐怕也要落空了。   在家中度过的这几天,对江德福而言,是一种缓慢的煎熬。时间的流逝仿佛带着沙沙的声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计划的破产和离期的逼近。   德花的婚事,他旁敲侧击了几次,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妹妹那看似温顺实则坚定的拒绝,以及二哥那沉默却明显的维护。   这个家,曾经是他理所当然的归属和需要他支撑的负担,此刻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那些关乎前程的算计和私心,温柔而坚决地隔绝在外。   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低矮的院落和狭窄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时不时扫过低头认真缝补衣物、或者利落地收拾着屋子的德花,又掠过坐在屋檐下,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神情,仔细打磨着那支木簪的二哥。   那支粗糙的木簪,在他眼中刺眼无比,它是二哥幸福的象征,却是他计划失败的物证。   家里的气氛,因他和兄、妹之间这种微妙的僵持,而显得既平静又压抑。   表面的日常劳作依旧,炊烟照常升起,但言语间的交流却少了许多。   江德福能感觉到,德花在尽量避免与他单独相处,而二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兄弟情谊,更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是徒劳。德花的婚事,在他离开前,是绝无可能按照他的意愿定下了。   这种失控感让他胸闷,却也无可奈何。他不能强行把德花绑去定亲,那样不仅会彻底撕破脸,也违背了他内心深处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妹妹的怜惜。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力感和焦灼吞噬的时候,一个来自县里的口信,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僵局,也催促他必须做出抉择。   之前一起干零工的同乡匆匆赶来告知,他们联系上的那批准备去投红军的人,决定提前出发了!   传闻红军的一支大部队正在不远处的区域活动,机会难得,必须尽快赶去会合,晚了恐怕就追不上了。   这个消息让江德福心头巨震。期待已久的时刻突然提前到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性。   他心中那团几乎要被家事浇灭的火焰,瞬间重新熊熊燃烧起来。前程、抱负、复仇……这些字眼再次压过了眼前的挫败和纠结。   他必须走了,立刻,马上。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和感伤,他匆匆向带信的同乡确认了集合的时间和地点,然后转身回到了那个让他感到挫败却又即将离开的家。   傍晚,夕阳如血,将小院染上一层悲壮而凄凉的色彩。   江德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闻声从屋里出来的二哥和从灶间探出身子的德花。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二哥,花儿,我……要走了。”   江德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木簪差点滑落:“走?去哪儿?县里的活儿不是干完了吗?”   “不是县里。”江德福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二哥惊愕的脸,又落在德花骤然绷紧的神情上,“是……是去参军,投红军。队伍提前出发,就在明天一早集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德阳猛地向前踉跄一步,那条瘸腿显得更加不便,他的脸色在夕阳下变得苍白:“参……参军?打鬼子?德福,你……你怎么这么突然?这……这太危险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急切。父母和大哥惨死的画面,如同梦魇般瞬间席卷而来。他只剩下这一个健全的弟弟了!   “二哥,我知道危险。”江德福迎上二哥担忧的目光,语气低沉却坚决,“可咱爹娘,咱大哥,是怎么没的?这仇,不能不报!待在村里,种这几分薄田,哪天是个头?饿不死,也活不旺!我想去搏一搏,不是为了我自个儿,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以后!”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他用来说服亲人、也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心包裹着的、干瘪的钱袋,递向江德阳:“二哥,这是我这些日子攒下的一点钱,不多,你拿着。家里……以后就辛苦你和……和二嫂了。”提到“二嫂”两个字时,他的舌尖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第450章 江德花(6)   江德阳看着那钱袋,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去接,而是猛地抓住江德福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哽咽着:“德福!哥不要你的钱!你……你自个儿留着!路上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你一定要当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语无伦次,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剩下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叮嘱,“家里你别担心,有哥在,有哥一口吃的,就饿不着花儿!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自卑的汉子,此刻泪水涌出了眼眶,那份兄弟之情,真挚而灼热。   江德福看着二哥浑浊的眼泪,感受着他粗糙手掌传来的颤抖,鼻腔也是一酸。   他那些隐秘的私心,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滚烫的亲情灼烧得有些无地自容。   他用力回握住二哥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二哥,我记住了。你放心。”   这时,德花默默地转身进了灶间。   她翻出家里仅存的一点白面,又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凝脂般的猪油。   她生起火,和面,擀饼,动作迅速而沉稳,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她把猪油细细地抹在面饼上,烙出的饼子带着诱人的焦香和油光,这是这个贫寒之家能拿出的、最珍贵的心意。   当德花将那几个热乎乎、油汪汪的饼子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江德福的行囊时,江德福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和那双因忙碌而沾了些许面粉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叮嘱她听话,比如……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花儿……家里,多帮衬你二哥。”   德花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三哥,路上小心。饼……趁热吃。” 千言万语,都浓缩在这简单的叮嘱和这包带着油香的饼子里。   江德福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卷成一捆。   他背起行囊,拿起那包沉甸甸的、饱含家人心意的饼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却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的家——低矮的土坯房,修补过的茅草顶,空荡荡的院落,以及站在院中,满脸泪痕、依依不舍的二哥,和眼眶通红、强作镇定的妹妹。   他一咬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没有再回头。   暮色四合,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只有那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在他离开后,江德阳怔怔地站在院子里,望着三弟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晚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带着深秋的凉意。   德花默默走过去,扶住二哥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回到屋里,江德阳才在桌子上发现了那个被江德福悄悄留下的、干瘪的钱袋。   他拿起钱袋,攥在手心,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还带着三弟的体温,这个沉默的汉子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他知道弟弟的抱负,理解他的选择,可那刀枪无眼的战场,如何能不让他肝肠寸断?他就这么一个健全的弟弟了啊!   接下来的几天,江德阳明显消沉了下去。   干活时常走神,吃饭也味同嚼蜡,眼神总是空洞地望着远方,充满了对弟弟安危的深切忧虑。   这个家,因为江德福的离去,仿佛瞬间又空了一大块,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牵挂和悲伤笼罩。   德花看着二哥如此,心里也不好受。但她知道,生活总要继续。她默默地承担了更多的家务,细心照料着二哥,用行动安抚着他的情绪。   时间,是抚平伤痛的良药,也是推动生活向前的车轮。   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距离江德阳和张桂兰婚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家里开始需要置办一些极其简单却必要的物品,需要再次拜访张家商议细节,需要收拾屋子,准备迎接新妇。   这些琐碎而充满希望的事情,像一股温暖的细流,逐渐渗入江德阳悲伤而空洞的内心。   他开始被德花拉着商量婚事,被未来的岳家请去说话,被村里的长辈叮嘱成家后的责任。他脸上的阴霾渐渐被忙碌和隐隐的期待所驱散。   他依然牵挂远行的三弟,那份担忧深植心底,永远不会消失。   但他也明白,他的人生不能永远停留在担忧和消沉里。   三弟去搏他的前程,而他自己,也要把这个家撑起来,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他即将有自己的妻子,有需要他承担的责任。这份责任,像一根有力的绳索,将他从悲伤的泥沼中,一点点拉了出来。   婚期将近,江德阳的眼神里,重新有了光亮,那是对未来平凡生活的向往,是一个男人成家立业的决心。   他将对弟弟的思念和祝福深深埋藏,开始全力以赴,准备迎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江德福的离去,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然而,生活终究有着强大的自我修复和向前推进的力量。   当离别的悲伤与担忧被时间慢慢沉淀,江德阳与张桂兰的婚事,便如同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照亮了这个曾经沉寂破败的家。   婚期在简单却郑重的仪式中到来。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本家几位长辈和走得近的邻里前来道贺。   江德阳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褂子,胸前戴着一朵小小的红花,黝黑的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紧张,那份局促不安里,洋溢着真实的幸福。   张桂兰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布褂子,虽是粗布,却针脚细密,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她低着头,脸颊绯红,在父母的陪伴下,走进了江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仪式简单而庄重。对着堂屋正墙(代替了父母牌位)三鞠躬,敬了本旺叔和几位长辈一碗清水,这婚,便算是成了。   当喧嚣散去,夜色笼罩小院,这个家,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婚后的日子,如同被注入了崭新的活力。   张桂兰性格果然如传闻般温柔娴静,却又不失农家女子的勤快与利落。   她手脚麻利地将原本有些杂乱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空荡荡的灶房开始飘起规律而温暖的炊烟,破旧的窗户上贴上了她亲手剪的红色窗花,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过日子的气息。   没有婆母需要侍奉,进门便是自己当家,这让张桂兰少了许多新妇的拘束,能够更快地融入这个家庭。   她敬重江德阳,也真心疼爱年纪尚小却异常懂事的德花。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先紧着德花;德花的衣物破了,她也会默默接过,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得妥帖平整。   她那温和的话语和无声的关怀,像涓涓细流,滋润着德花曾经因贫困和孤寂而有些干涸的心田。   江德阳更是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视若珍宝。他将自己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为数不多的积蓄,连同江德福临走前留下的那些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张桂兰。   这个举动,不仅仅是将家计托付,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承诺。   他看着妻子接过钱时那惊讶而感动的眼神,只觉得胸腔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他暗自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家,让桂兰,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被压抑已久的潜能。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曾跟着村里一个老木匠学过几年手艺。那时他手巧,悟性也高,老木匠很是喜欢,可惜后来老木匠病逝,加上他自己腿脚不便,出不了远门做活,家里又需要劳力,便渐渐荒废了。   但这些年来,农闲时分,他总会忍不住拾起刻刀和刨子,做些小凳子、修补些家具,那手艺其实并未完全丢下。   如今,为了桂兰,为了这个家,他决定重操旧业,而且,要把它当成养家糊口的正经营生来做!   “桂兰,我想着……以后多接些木工活。”一天晚饭后,江德阳看着在油灯下缝补衣物的妻子,语气郑重地说道,“地里活我不落下,空闲时间我就做木工。我小时学过,这几年也没丢下,做些桌椅箱柜,应该还行。总比光指着那几分地强。”   张桂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你想做就去做。家里的事有我,德花也能帮衬。你有这门手艺,是好事。”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咱们一起,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得到了妻子的支持,江德阳仿佛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将家里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收拾出来,作为自己的“工坊”。   工具是旧的,有些还是老木匠留下的,他仔细地打磨、修缮。木料起初只能靠捡拾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或者自己去山里寻些不成材的树木。   他做起活来极其专注,刨花飞舞,锯声沙沙,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特有的清香。那条瘸腿让他无法长时间站立,他就特意做了个高脚凳,坐着雕琢、打磨。   他的手艺确实没有丢。做出来的小凳子结实耐用,木箱榫卯严密,甚至还能应一些姑娘媳妇的要求,雕些简单的花鸟图案在梳妆匣子上。   渐渐地,村里有人开始找他做活,虽然报酬微薄,多是些粮食、鸡蛋之类的实物,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江德阳更加废寝忘食地投入其中,常常忙到深夜,油灯下,他佝偻着背,认真打磨着每一件作品的身影,成了这个家里一道新的、充满希望的风景。 第456章 江德花(7)   他不仅做木工,地里的活也从未懈怠。天不亮就起身下地,拖着那条不便的腿,精心侍弄着庄稼。   汗水浸透了他打着补丁的衣衫,但他心中有了盼头,再累也觉得甘之如饴。   他要给桂兰更好的生活,这个信念支撑着他,让他原本因残疾而有些佝偻的脊梁,挺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直。   婚后的甜蜜与共同努力的充实,很快结出了硕果。   没过多久,张桂兰被发现有了身孕。这个消息让整个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江德阳激动得手足无措,对着妻子傻笑了半天,干活更加卖力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德花也由衷地为二哥二嫂感到高兴,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细心照料着嫂子的饮食起居。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张桂兰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如同最动听的乐章,响彻了这个曾经沉寂的小院。   江德阳抱着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希望的泪水。   他给孩子取名叫“江念安”,寓意着念及远去弟弟的平安,也期盼着这个孩子、这个家,未来能平安顺遂。   小家伙的到来,为这个家增添了无尽的生机与欢乐。   江德阳看着妻子温柔地哺育孩子,看着小妹逗弄着侄儿发出咯咯的笑声,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他做木工的动力更足了,他不仅要养家,还要为念安的将来打算。   而在江德阳为了小家奋力拼搏的同时,德花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女子若无一技之长,命运便只能依附于父兄或夫家。   她不想重蹈前世浑浑噩噩的覆辙,她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之前会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并不能用着。   机会出现在村里那位姓吴的赤脚大夫身上。   吴大夫年纪已大,头发花白,据说年轻时在城里的药铺当过学徒,后来亲人都在那次惨烈的轰炸中丧生,他便心灰意冷,回到了村里,靠着一点医术,给乡亲们看看头疼脑热,勉强糊口,也积点阴德。   德花观察吴大夫很久了。   她发现吴大夫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心地善良,看病从不藏私,对穷苦人家更是常常分文不取。   她鼓起勇气,在一个午后,提着家里攒下的几个鸡蛋,找到了吴大夫那间堆满草药、弥漫着苦涩气味的简陋小屋。   “吴大夫,我……我想跟您学医。”德花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也带着超乎年龄的郑重。   吴大夫从一堆草药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在意:“学医?你?小姑娘家家的,学这个做什么?枯燥得很,又脏又累,认药性、背方歌,麻烦着呢!你这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能有什么耐心?”   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打扰他清净的苍蝇:“去吧去吧,别捣乱,我这忙着呢。”   德花没有气馁,她将鸡蛋轻轻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语气依旧恭敬,却透着一股倔强:“吴大夫,我不怕枯燥,也不怕脏累。我想学点本事,求您给我个机会。我不白学,我可以帮您采药、晒药、收拾屋子。”   吴大夫没再理会她,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   然而,德花却说到做到。   从第二天起,她只要有空,就会跑到吴大夫那里。她不多话,只是默默地帮忙打扫院子,将晾晒的药材翻面,看到吴大夫忙不过来时,就主动去井边打水。她眼睛里有活,手脚也勤快。   吴大夫起初还是不理不睬,但架不住她日复一日的坚持。   偶尔,他会指使她去做些更复杂的活,比如按他的要求分拣药材,德花总是做得一丝不苟。   有时,他会故意考教她一些刚教过(或许只是他自言自语时提到)的草药名字或药性,令他惊讶的是,德花往往能准确地回答出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的光芒。   吴大夫那颗因失去所有亲人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似乎被这小姑娘的执着和聪慧,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孑然一身,一身医术眼看就要带入黄土,如今有人愿意学,而且看起来是块料子……或许,这也是天意?   一天,吴大夫将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破损的《草药图鉴》递给德花,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拒人千里:“拿去,先认全了上面的图和人家的讲解。认不全,别来见我!”   吴大夫继续补充道:“如果有不认识的字可以来找我。”   吴大夫知道德花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字,每次认识草药的时候,她都偷偷学认字。   德花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心中涌起巨大的激动和感激:吴大夫是真的很好。   德花(柒柒)穿越这么多世,繁体字和简体字她都认识,但是这一世的德花却是大字不认一个,为了不崩人设,她只能装作不认识字,从头开始学。   德花郑重地点头:“谢谢吴大夫!我一定认真学!”   从此,德花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而充实。   白天,她帮衬着家里,照顾小念安,一有空闲,就捧着那本《草药图鉴》如饥似渴地学习,对着实物辨认,默默背诵药性汤头。   晚上,就在油灯下,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记录心得。   那枯燥的医药知识,在她看来,却仿佛是一个充满奥秘的新世界,是她通往独立和自主的阶梯。   吴大夫看着她那股拼劲和显而易见的进步,眼中渐渐流露出欣慰的神色。他这个无亲无故的老头子,或许,真的能为这世间,留下点什么。   江家的日子,如同村边那条潺潺的小溪,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积蓄着力量,不断向前流淌。   叮叮当当的木工声、张桂兰温柔的哼唱声、小念安咿呀学语的稚嫩声,以及德花在灯下翻阅医书、默诵药方的细微声响,共同交织成这个家庭两年来的主旋律。   曾经破败沉寂的院落,如今被一种踏实而充满生机的氛围充盈着。   江德阳的木工手艺越发精湛,名声渐渐传到了邻近的村落。   他做的家具不仅结实耐用,更因那份精益求精的用心,带上了几分质朴的美感。   订做的活计多了起来,虽然酬劳依旧微薄,但已能时不时为家里添置些必需的物件,偶尔还能割上几两肉,给妻儿妹妹改善伙食。   他黝黑的脸庞上,因常年劳作而刻下的皱纹里,如今常常带着满足的笑意。   看着蹒跚学步的儿子念安张开小手向他扑来,那份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便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   对三弟德福的牵挂,如同心底一道深埋的烙印,不曾消失,却也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幸福生活包裹着,沉淀为一种沉默而坚定的祈盼。   张桂兰将这个小家打理得愈发温馨妥帖。   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不仅将家务操持得井井有条,还在德花的鼓励下,跟着学认了些简单的字,能看懂德花特意为她抄录的、关于幼儿养护和常见草药用途的纸条。   她与德花之间,既是姑嫂,更似姐妹。德花对这个改变了她二哥命运、给予这个家无限温暖的二嫂,充满了敬爱。   她常常利用跟吴大夫学来的知识,采集些草药,或是用灵泉水(她极为谨慎地使用,多是稀释后掺入日常饮水或用于浇灌屋后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菜地)滋养出的蔬菜瓜果,细心调理着二哥一家的身体。   两年下来,不仅小念安长得虎头虎脑、甚少病痛,连江德阳那因早年辛劳而有些亏损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张桂兰更是面色红润,体态康健。   而变化最大的,当属德花。   十五岁的少女,如同经受了充足阳光雨露滋养的花苞,骤然绽放。   两年来的衣食虽仍简朴,但已无需忍饥挨饿,加上德花不着痕迹地用灵泉水改善体质,她早已褪去了曾经的干瘦枯黄。身材抽条般长高,显得匀称而挺拔。   皮肤是健康润泽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因饱含智慧与求知欲而显得格外明亮有神,顾盼间,仿佛有流光闪烁。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哥哥身后、怯懦寡言的小丫头,而是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间自有主见的江家女儿。   她跟随吴大夫学习医术极为刻苦。吴大夫早已将她视作唯一的传人,倾囊相授。   从最初的《草药图鉴》到《汤头歌诀》、《濒湖脉学》,德花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那些艰深的知识。   她不仅记忆力超群,更难得的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悟性,对药性、病理的理解常常让吴大夫啧啧称奇。   如今,村里人有些头疼脑热、小儿惊风之类的小毛病,吴大夫有时便会让德花先看,他在旁把关。   德花诊断准确,用药得当,态度又耐心温和,渐渐也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和称赞。“江家那小闺女,了不得,是吴大夫的高徒呢!”这样的话,时常在村里流传。   然而,德花的志向,远不止于此。   夜深人静时,她常会拿出那份被摩挲得有些发旧的地图(这是她系统中兑换的),就着微弱的油灯光,仔细查看。   她的目光,总会越过所在的村庄,越过县城,投向那广袤的、正被战火蹂躏的北方大地。   收音机里断续传来的战况消息,吴大夫偶尔带回的、关于时局的叹息,都像一根根针,刺在她的心上。   她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灵魂,深知这片土地即将和正在经历的苦难有多么深重。   她也知道,无数像她三哥江德福一样的年轻人,正浴血奋战,用生命捍卫着家国的尊严。   她空有一身初窥门径的医术,空有那神奇的灵泉水和来自异世的见识,难道就要困守在这逐渐安稳的小村庄里吗?   不,绝不。 第457章 江德花(8)   那些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说的无非是些“家境殷实”、“劳力壮实”、“婆母和善”之类的条件。   德花见过那些提亲对象,大多是本分踏实的庄稼汉,或许能给她一个安稳的余生。   但她无法想象,自己未来的生活,就是围绕着灶台、田埂和生儿育女打转,将一生的悲喜系于一个陌生男子及其家族的喜怒之上。   这个时代的婚姻,对女子而言,无异于一场豪赌,而她,不愿下注。   更何况德花是想找一个爱她的人,而这些人也不符合条件。   而且她的心里,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有一份更沉重的责任。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她要离开这里,去前线,去战场,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   她知道,那里有最残酷的生死,也有最赤诚的热血。   她可以用她学到的医术,去救治伤员,去减少死亡,去为这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她作为任务者,知晓历史走向却不愿袖手旁观的使命感;是她作为拥有金手指的个体,在国难当头之际,无法心安理得独善其身的良知驱使。   这个决定是危险的,她知道。战场无情,炮火不长眼。   但她也有她的倚仗:日益精进的医术、能关键时刻救命的灵泉水、以及可以从系统兑换保命物品的底气。   她相信,只要足够谨慎,她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救更多的人。   决心已定,便不再犹豫。   在一个晚霞漫天的黄昏,一家人刚吃过晚饭。   小念安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江德阳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打磨着一个新做好的木头小马,张桂兰在灶间收拾,德花则帮着擦拭桌子。   气氛宁静而温馨。德花深吸一口气,走到江德阳身边,蹲下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二哥,二嫂,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江德阳抬起头,看到妹妹异常严肃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木工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啥事?这么正经。”   张桂兰也擦着手从灶间走出来,关切地看着德花。   德花的目光在二哥和二嫂脸上缓缓扫过,清晰地说道:“我决定了,我要去参军。”   “参军?”江德阳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啥?参军?!你去参什么军?那是女人家去的地方吗?!”他因为激动,脸颊瞬间涨红了,那条瘸腿似乎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二哥,你听我说完。”德花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坚定,“我不是去拿枪打仗。我是去当军医,或者护士。我跟吴大夫学了两年多医术,不敢说多精通,但处理外伤、护理伤员,我已经学了很多。前线每天都在死人,很多伤员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就……我想去帮忙,我能帮上忙!”   “不行!绝对不行!”江德阳霍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晃了一下,张桂兰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指着门外,声音因为急切和担忧而有些嘶哑,“你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枪林弹雨!是会死人的!德福去了,到现在音信全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就你们这两个弟弟妹妹,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不行!”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份对三弟深埋的担忧,此刻被妹妹这石破天惊的决定彻底引爆,化作了巨大的恐惧和坚决的反对。   “花儿,你听话!在家里好好的,二哥和二嫂给你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行吗?算二哥求你了!”这个硬朗的汉子,语气里几乎带上了哀求。   德花看着二哥激动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和恐惧,心中亦是一阵酸楚。   她知道二哥的担忧,理解他那份想要守护仅存亲人的心情。但她不能退缩。   “二哥,”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如铁,“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想念三哥,每天都想。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我想,如果我能去到那边,哪怕只是多救回一个伤员,可能就多一个家庭免于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学的医术,不就是为了救死扶伤吗?现在国家有难,正是需要医生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暮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硝烟弥漫的前线。“我不想一辈子就困在这个小村子里,嫁人生子,然后眼睁睁听着外面的消息,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有能力做点什么,我就必须去做。这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有能力?你一个女孩子家有什么能力!”江德阳又急又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前线是闹着玩的吗?兵荒马乱,你一个人怎么去?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到了那边没人管你怎么办?花儿,你想得太简单了!”   一直沉默着的张桂兰,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向德花,这个她进门时就觉得与众不同的姑娘,这两年来的变化更是看在眼里。   德花聪明、有主见、肯吃苦,心里装着比一般女子更大的天地。   她其实隐隐约约猜到,这个家,是留不住德花的。   “德花,”张桂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你告诉二嫂,真的想好了吗?不改了?”   德花迎上二嫂的目光,在那双温婉的眸子里,她看到了理解,也看到了担忧,但唯独没有像二哥那样的全然否定。   她重重地点头,眼神清澈而执拗:“二嫂,我想好了。不改了。我一定要去。”   张桂兰静静地看了德花片刻,仿佛要再次确认她眼中的决心。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向犹自激动不已的江德阳:“德阳,你冷静点。你先看看妹子的眼睛。”   江德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德花。   德花也直视着二哥,目光坦荡而坚定,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怯懦,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属于她这个年纪、却又超越了这个年纪的担当。   “你看看她,”张桂兰轻声说,“这两年来,德花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她认准的事,几时改变过?她学医,起早贪黑,吃了多少苦,你我都看在眼里。她不是那不知轻重、头脑发热的孩子。她既然说了想去,想了很久,那就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握住江德阳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继续温言劝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何尝不担心?我这心里,也跟刀绞似的。可是德阳,妹子长大了,她有她的想法,有她的志向。咱们不能因为担心,就把她一辈子拴在身边。德福当年要走,你虽然不舍,不也明白他的抱负,最终让他去了吗?德花现在,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江德阳梗着脖子,痛苦地反驳,“德福是男人!战场上那是男人的事!花儿她是姑娘家!她……”   “姑娘家怎么了?”张桂兰打断他,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娘家也一样有报国的心。吴大夫都常说,德花在医术上有天分,心又善。她想去救人,这是积德的大好事。咱们拦着她,岂不是耽误了她,也寒了她的心?”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怕,怕失去她。可咱们要是硬拦着,她就算留下了,心里也会留下永远的遗憾,不会真正快乐。倒不如,相信她,支持她。德花聪明,机警,又学了医术,懂得保护自己。她既然敢去,就一定有几分把握。咱们做哥哥嫂子的,在她身后替她看好这个家,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不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持吗?”   张桂兰的话语,像一阵温和而坚定的风,一点点吹散着江德阳心头的焦躁和固执。   他看着妻子,又看看眼神倔强、却已然眼眶微红的妹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切的担忧再次涌上心头。   他何尝不知道妹妹的性格?她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学医是如此,如今要去参军,恐怕更是如此。   妻子的话句句在理,他都明白。可是……那是战场啊!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他失去不起,真的失去不起了!   他颓然地坐回门槛上,双手抱住头,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呜咽。宽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个一直努力撑起这个家的汉子,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德花看着二哥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她走上前,蹲在江德阳面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粗糙的大手,声音哽咽却清晰:“二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学了医术,知道怎么在野外生存,知道怎么躲避危险。我……我还会想办法打听三哥的消息。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看你,看二嫂,看念安。”   她抬起泪眼,望着二哥:“这个家,有你,有二嫂,有念安,是我最惦记的地方。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想着你们,想着要回来。二哥,你信我一次,好吗?” 第458章 江德花(9)   江德阳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他看着妹妹坚毅中带着恳求的脸庞,看着她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炽热而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让他想起了三弟德福决定离家从军时的眼神,一样的义无反顾,一样的充满信念。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晚风吹过院落,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小念安玩累了,趴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张桂兰默默地将孩子抱进怀里,站在一旁,等待着丈夫的决定。   最终,江德阳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仿佛要将满腔的担忧和恐惧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无奈的、沉重的妥协:   “……罢了,罢了。”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德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有恐惧,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接纳。   “你……你这丫头,这两年的主意越来越正……二哥知道,拦不住你……”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你想去……就去吧……”   他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他猛地抓住德花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神死死盯着她,带着最后的、几乎是哀求的坚持,“你得答应二哥!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听到没有?!”   德花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用力地回握住二哥的手,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自己坚定的信念和承诺传递给他。她重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嗯!二哥,我答应你!我一定小心,一定活着回来!”   这一刻,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着压抑的抽泣声。离别的悲伤与对未来的担忧,如同沉沉的暮霭,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德花的离去,如同两年前江德福的远行一般,在这个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家庭里,再次投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没有喧哗,没有仪式,只有一个沉甸甸的行囊,和一颗比行囊更加沉重却坚定的心。   临行前的那个清晨,天色未明,薄雾如纱。   张桂兰早早起身,如同当年为江德福送行一样,默默地生火、和面,将家里仅存的一点细白面,混着杂粮,烙出了一叠厚厚的、带着焦香的饼子。   她的手很稳,只是眼眶始终是红的,偶尔抬手用袖口擦一下眼角,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里间尚且熟睡的念安,也怕自己的泪水会冲垮德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   江德阳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沉默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着院子里朦胧的景物,一言不发。那条瘸腿似乎比往日更加僵硬。   当德花背起行囊,接过二嫂递来的、用干净粗布包裹好的还带着温度的饼子时,江德阳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干涩的叮嘱:“……花儿,一定……一定要当心!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双布满老茧和木屑划痕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多想如同小时候一样,将这个不听话的妹妹牢牢护在身后,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和危险。   可他明白,雏鹰终要离巢,妹妹的翅膀,已经硬得足以飞向她所向往的、那片布满硝烟却也充满使命的天空。   德花看着二哥强忍悲痛的脸,看着二嫂通红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担忧,鼻腔酸涩得厉害。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那份滚烫的亲情和沉甸甸的承诺,深深烙进心底。“二哥,二嫂,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里屋方向,“等念安醒了,告诉他,姑姑出远门了,会给他带好东西回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毅然转身,踏着熹微的晨光,大步走出了院门。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看到二哥二嫂那强撑的身影,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溃散。   她的背影在朦胧的雾气中显得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很快便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江德阳怔怔地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靠在门框上。   张桂兰默默走上前,扶住他颤抖的手臂,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唯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漫。   ……   离开村庄,确认四周无人后,德花寻了一处隐蔽的树林。   她心念一动,一台与现代摩托车型号迥异、线条更显粗犷坚固、涂装着不起眼灰绿色的摩托车,便出现在了空地上。   这是她在之前的任务世界里囤积的物资之一,性能卓越且能耗极低,正适合长途跋涉。   她跨上摩托,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根据从系统中兑换地地图,以及沿途小心打探到的零星消息,她大致判断出了主力部队可能的转移方向和区域。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山路,凭借着摩托车的速度和灵活性,以及空间中储备的燃料,她的行进速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行军。   沿途的景象,开始逐渐显露出战争的狰狞。   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上焦黑的痕迹,荒芜的田地,以及偶尔遇到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逃难人群。   他们眼神麻木,步履蹒跚,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声响都能引起一阵恐慌。(当然有人的时候摩托车不会用哈)   德花看着这一切,心一次次地揪紧。她更加快了速度,只想尽快找到队伍,投入到那迫切需要的救治工作中去。   几天后,经过谨慎的追踪和判断,她终于在一片山峦起伏的区域,听到了隐约的枪炮声,并发现了部队活动留下的痕迹。   她舍弃了摩托车,将其收回空间,徒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当她终于看到那面虽然破旧、却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看到那些穿着灰布军装、面容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士兵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归属感涌上心头。   她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向着岗哨走去。   ……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远非“残酷”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尽管德花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真正踏入临时搭建的、充当野战医院的简陋帐篷,闻到那扑面而来的、混杂着血腥、脓液、汗臭和消毒剂(如果那刺鼻的石灰水也算的话)的浓重气味时,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伤员们密密麻麻地躺着,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不绝于耳。   缺胳膊少腿的,腹部中弹肠子外露的,头部包扎着渗出大片暗红血迹的绷带的……各种惨烈的伤情,冲击着她这个来自和平年代、即便经历多世也未曾亲历如此规模血腥战场的灵魂。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戴着破损眼镜的老军医(后来她知道他姓陈)看了她一眼,语气疲惫而直接:“新来的?会包扎吗?那边,那个腿伤的,去帮他换药。”   他指着一个方向,那里一个年轻的战士正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小腿血肉模糊,绷带已经被脓血浸透。   德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她走到那名战士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脏污的绷带。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那是一个深可见骨、边缘泛白、散发着恶臭的创面,蛆虫甚至在脓血中蠕动——她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浸湿了后背。   “同……同志,忍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回忆着吴大夫教过的清创步骤和《草药图鉴》上关于消炎止血的方子。   她取来清水(干净的水也是稀缺物资),用煮沸消毒过的布条(数量极少,需要反复使用),一点点清理着伤口。   每一下触碰,都引得年轻战士一阵剧烈的抽搐,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愣是没喊出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德花。她不再仅仅是作为一个医者,更是作为一个同胞,感受到了锥心的痛楚。   她迅速调整心态,将那些不适和恐惧强行压下,动作变得沉稳而迅速。清理、敷上她带来的、用空间草药简单研磨成的药粉(掺入了极微量、经过多次稀释的灵泉水),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中,她专注的神情和轻柔的动作,似乎带给了一丝微弱的安慰。年轻战士看向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痛苦,多了几分感激。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德花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穿梭在伤员之间。清创、缝合(条件所限,很多时候只能简单处理)、包扎、喂药、喂水……她很快克服了最初的生理不适,动作越来越熟练,心态也越来越沉稳。   她见惯了残缺的肢体,闻惯了死亡的气息,听惯了痛苦的呻吟,一颗心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渐渐变得坚韧,甚至有些“麻木”——这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必要的心理防御,否则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阴影和巨大痛苦足以将人逼疯。   她成为了陈军医得力的助手。陈军医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自称学过医的年轻姑娘抱有怀疑,但德花扎实的草药知识、处理外伤的利落手法,以及那种不怕脏、不怕累、始终保持着耐心和温和的态度,很快赢得了他的信任和赞许。“小江同志,你很不错。”这是陈军医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第459章 江德花(10)   然而,医术可以精进,心态可以调整,但物资的极度匮乏,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德花。   药品,尤其是消炎药、麻醉药,几乎是神话般的存在。   很多伤员原本并不致命的伤口,因为感染而高烧不退,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因为缺医少药而一点点消逝,德花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粮食,同样极度短缺。   战士们常常是以野菜、树皮混合着极少量的粮食果腹,面黄肌瘦,严重营养不良,这极大地影响了伤口的愈合和身体的恢复。   德花看到有战士因为饥饿,在休息时偷偷嚼着干硬的、几乎能硌掉牙的糠饼,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空间里有药,有粮,那是她在过往任务世界中囤积的宝贵物资,数量可观。尤其是粮食,都是颗粒饱满的新米、新面。但她不能直接拿出来。   组织的纪律铁一般严格——“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些来历不明、品质远超当前条件的物资一旦出现,必将引起巨大的怀疑和审查,她根本无法解释来源。   焦急和责任感日夜灼烧着她的内心。她必须做点什么。   药品方面,她将主意打到了灵泉水上。她不敢直接使用,那效果太惊人,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只能将其极度稀释,掺入给伤员饮用的开水,或者用来清洗伤口的清水中。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剂量,观察着反应。   万幸,即便是如此微量的灵泉水,似乎也起到了一丝微弱的效果——一些原本持续低烧、伤口溃烂恶化的伤员,病情不再加剧,甚至出现了极其缓慢的好转迹象;一些身体极度虚弱的战士,在喝下这样的水后,精神似乎能好上一点点。这一点点“不再恶化”和“微弱的好转”,在缺药的情况下,已经足以挽救不少生命。   德花不敢奢求更多,只要他们能挺过感染关,不再发烧,伤口能慢慢愈合,她就心满意足,暗自庆幸。   而粮食问题,则更加棘手。   她思考良久,最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意识深处那个沉寂的系统。   她尝试与系统沟通,提出了一个交易请求:用她空间里的一部分新粮,兑换成符合这个时代特征、看起来陈旧、甚至有些发霉的“旧粮”。   系统回应了,但代价高昂。   兑换比例极其不划算,几乎耗尽了她在之前任务中积攒的大半积分。   看着那飞速减少的积分,德花心疼不已,那些积分本可以兑换更多保命或有用的东西。   但当她“看到”系统空间里出现的、那些看起来如同仓底余粮、甚至带着些许霉味和虫蛀痕迹的粮食时,她咬了咬牙,确认了交易。   接下来是投放。   她利用外出采集草药的机会,仔细观察地形,寻找合适的、看似天然形成的隐蔽山洞或废弃的窑洞。   在深夜,她凭借着自己超越常人的敏捷和谨慎,将这些“旧粮”分批藏匿进去,并小心地做旧痕迹,撒上尘土,弄得像是多年前被人遗忘在此的储备,或是混乱中遗落的物资。   然后,便是“引导”。   她会装作无意间向负责后勤的同志提及,某处似乎有类似粮仓的遗迹,或者她在采药时好像闻到过类似粮食霉变的气味。   起初,后勤同志并未太在意,但在粮食压力与日俱增的情况下,任何一点线索都值得尝试。   终于,有战士按照她模糊指引的方向进行搜寻,成功“发现”了这些藏匿点。   当战士们抬着一袋袋虽然陈旧、却实实在在是能救命的粮食回到营地时,整个队伍都沸腾了!   虽然这些粮食需要仔细筛检、处理才能食用,但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负责后勤的老班长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说着:“老天爷开眼!肯定是以前的老乡藏的!这是救了俺们的命啊!”   德花站在欢呼的人群外围,看着战士们脸上久违的、因为有了食物而焕发出的光彩,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粮食搬运入库,她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成就感。   积分可以再赚,但看着同志们能多吃一口饭,多一分力气去战斗,多一分生机去活下去,她觉得,这一切的耗费和冒险,都值得。   战争的残酷,是将鲜活的生命碾磨成冰冷的数字,是将锦绣河山撕裂成满目疮痍的焦土。   德花在这座巨大而血腥的熔炉里,淬炼了整整数年。   数年间,她娇嫩的手掌磨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厚茧,白皙的皮肤染上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眸,却在见证了无数的死亡与牺牲后,愈发清澈、坚定,充满了对生命更深沉的敬畏和对和平更炽热的渴望。   她已从那个初来时见到重伤员会手抖的新兵,成长为野战医院里独当一面的骨干,连陈军医都时常感慨:“小江啊,你这手医术和这股沉稳劲儿,真是伤员们的福气。”   她目睹过太多的离别。熟悉的、不熟悉的战友,早上还笑着和她打招呼,傍晚可能就已成了一具冰冷的遗体。   她学会了在深夜无人时,默默擦去为逝者流下的眼泪,然后在黎明到来时,再次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到救治工作中。   支撑她的,是心中那份“救一个,是一个”的朴素信念,是对远方的二哥一家平安的祈盼,也是对国家的爱。   时间的车轮,在硝烟与鲜血中沉重而缓慢地碾过。   终于,历史的指针走到了公元1945年。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夏日夜晚,德花刚为一名腹部受伤的战士换完药,正坐在帐篷外稍作休息,望着天际稀疏的星辰,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哗,那声音起初微弱,如同溪流,随即迅速汇聚成奔腾的江河,最终化作了震耳欲聋的狂潮!   “胜利了!”   “小鬼子投降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呐喊声、哭泣声、锣鼓声(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甚至是对空鸣枪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席卷了神州大地!   德花猛地站起身,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击,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看到营地里的同志们,无论是指战员、医护人员,还是能动的伤员,都疯狂地涌出帐篷、掩体,相互拥抱,跳跃,喜极而泣,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长达十四年的浴血奋战,无数先烈的牺牲奉献,终于换来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和隐忍。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   她不是哭,那是喜悦、是悲痛、是释然、是所有复杂情绪最终宣泄。   她和周围的人一样,忘情地欢呼着,跳跃着,和每一个碰到的人用力拥抱,不管认识与否。   这一刻,没有身份区别,只有共同经历过地狱磨难后,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德花的身影显得既融入又有些孤单。   她为胜利欢呼,也为那些永远看不到这一幕的战友们默哀。   而在这极致的喧嚣中,一段悄然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的情感,也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在一年多前,部队在一次激烈的阻击战中,接收了一批重伤员。   其中一位姓周的团长,伤势尤为严重,子弹离心脏只有毫厘之差,手术风险极大。德花被指派参与对他的特别救治和护理。   那位周团长,名叫周明轩,虽然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和沉稳。   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极力保持着清醒,从不大声呻吟,偶尔还会用微弱的声音对忙碌的医护人员说“辛苦”。   德花负责为他换药、观察生命体征。他的伤口很深,感染风险高,德花格外细心,在换药时,总会不着痕迹地使用掺了微量灵泉水的清洗液,并运用她日益精进的医术,精心调配外敷的草药。   或许是她的护理确实起到了效果,或许是周明轩本身体质和意志都远超常人,他竟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伤势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好转。   在养伤的那段日子里,周明轩话不多,但目光常常会落在德花忙碌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动作轻柔地为伤员清洗伤口,看着她耐心地安抚情绪低落的战士,看着她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眼神也依旧清澈明亮。   这个年轻却技艺娴熟、性格沉静又充满力量的女医生,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时,德花得空,也会和他简单聊几句。   周明轩得知她来自南方的一个小村庄,家里还有哥哥嫂子,一个哥哥也参军了,至今没有音信。   他很少谈及自己,只在一次德花问及时,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痛楚:“家里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这句话,让德花心中莫名一颤,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与共鸣。   然而,战局变幻莫测。周明轩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他的部队就因为作战任务需要,紧急转移了。   离别仓促得甚至来不及好好道别,他只是深深看了德花一眼,那目光中有感谢,有欣赏,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江医生,保重。” 德花也回了一句:“周团长,你也保重。” 第460章 江德花(11)   此后,战火纷飞,部队调动频繁,两人再无交集。   德花偶尔会在战报上看到周明轩所在部队的番号,知道他立了功,也知道他再次负过伤,心中会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关切,但很快便被繁重的救治工作所淹没。   她以为,这只是漫长战争岁月中的一段小小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尽,便会归于平静。   直到抗战胜利,部队开始大规模整合、休整。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德花被临时抽调到新成立的军区总医院协助工作。   就在她抱着病历穿过院子时,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挺拔,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但那双锐利而沉稳的眼睛,德花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周明轩。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江德花医生,还记得我吗?”   德花愣住了,抱着病历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周……周团长?”   “是我。”周明轩的笑容加深了些,“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打听了好几个野战医院,都说你们部队转移了,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岁月的隔阂。他们聊起了分别后的经历,聊起了那场伟大的胜利。周明轩如今已是某个主力团的团长,在整合后的新编制里任职。   他坦率地告诉德花,当年在野战医院养伤时,就对这位沉静勇敢的江医生印象深刻,分开后也时常想起。这次意外重逢,他认为是命运的指引。   “德花同志,”在一次傍晚散步时,周明轩停下了脚步,神情变得异常郑重,他看着德花,目光灼热而真诚,“我们都不再是懵懂少年,经历过生死,更知道什么最珍贵。我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你……愿意和我组成一个家庭,以后相互扶持,一起走完下半生吗?”   他的表白直接而坦荡,没有太多花哨的言语,却带着历经战火淬炼后的真诚与担当。   德花看着他,想起他养伤时的坚韧,想起他谈及家人时的伤痛,想起重逢后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情意。   她自己呢?在漫长的分别中,那份最初的欣赏和怜惜,似乎并未消散,反而在重逢后迅速发酵,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心动。   她欣赏他的品格,理解他的抱负,也心疼他孤身一人的境遇。在这个百废待兴、充满希望的新时代起点,能有一个志同道合、彼此理解的伴侣并肩前行,似乎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她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品味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最终,她抬起头,迎上他期待而略显紧张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一个“好”字,却承载了两个历经烽火的灵魂,对彼此、对未来的全部承诺。   新中国成立后,万象更新。德花和周明轩在组织的关怀和战友的祝福下,举行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婚礼。   他们没有奢华的仪式,只有一身崭新的军装,和彼此眼中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婚后,他们被分配了工作,周明轩继续在部队服役,德花则是在部队医院。   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家,虽然依旧简朴,却充满了温暖与爱。   随着国家局势逐渐平稳,交通和通讯慢慢恢复,德花心中对老家的思念也愈发强烈。   她开始尝试着往记忆中的地址写信。   起初,信件如同石沉大海,让她倍感焦虑。虽然系统确定了他们的安全,但是收不到信她还是担心。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亲自回乡寻找时,一封辗转多日、信封已经磨损的信,终于送到了她的手中。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让她瞬间热泪盈眶——那是二哥江德阳的字!他没什么文化,还是德花离家前硬教他认会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地址。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信很长,写得很慢,字里行间充满了激动与哽咽。江德阳在信里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他和桂兰身体都硬朗,念安已经长大了,很懂事,在村里上了小学。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变化:房子重新修葺了,他木匠活做得越来越好,家里日子比以前宽裕多了……最后,他用几乎能穿透纸背的激动笔触写道:“花儿!有天大的喜事!德福有信了!他还活着!他也在部队呢,我们都联系上了!”   德花知道三哥作为主角,肯定还活着,还能收到他的消息也还是开心的。   至此,离散多年的江家三兄妹,终于在和平的阳光下,通过薄薄的信笺,重新连接起了血脉亲情。   德花立刻提笔,给二哥回了长长的一封信,详细告知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自然是略去了那些不能言说的部分),告诉他自己已经成家,丈夫叫周明轩,是个可靠的军人,她现在也在部队医院工作。现在生活安定幸福。   她也给三哥德福去了信,“倾诉”离别多年的思念与得知他安好的喜悦。   一九五零年十月末的北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哨音,刮过东北边境这座临时兵站的屋檐,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尘土,也刮得人心头一阵紧过一阵的凉。   德花捏着那封薄薄的、几乎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信纸,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线。   信是周明轩半月前寄出的,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沉稳笔锋,只是墨迹略显仓促,只寥寥数语报了平安,说部队已开拔,一切安好,勿念,让她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等我回来。”德花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告别语,从抗日到如今,每一次分离,他都这样说。   她也总是信他,信他能从枪林弹雨里挣出一条命,回到她身边。   可这一次,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个小小的、用红布仔细缝制的平安符。   这是在他出发前,她几乎是耗尽了为数不多的积分兑换来的,之前换粮的时候已经用了不少了。   兑换时,小八的提示音似乎还在耳边:“高级平安符,可抵御三次致命性物理冲击,能量耗尽即消散。”她当时只求这东西永远派不上用场,只求它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上,做个念想就好。   起初,信还是能断断续续地收到。虽然间隔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短,但总归是有个音讯。   知道他还在移动,知道他还活着。她每次收到信,都要反复看上许多遍,仿佛能从那些简短的文字里,读出他是否受伤,是否挨冻,是否……也想念她。   然而,这种脆弱的联系,在某一个清晨彻底中断了。   那之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焦灼的等待。   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邮差每次路过,她都忍不住迎上去,得到的却总是失望的摇头。   她开始失眠,在深夜的炕上辗转反侧,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总觉得那风声里夹杂着远方的炮火轰鸣。   她还不敢运用仅剩的积分查看,她怕如果到紧要关头,她没有积分了。   医院里的工作依旧繁重,伤员不断从前线转运下来,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清洗伤口,包扎,换药,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迅速。   只有在忙碌的间隙,那蚀骨的空茫和恐惧才会猛地攫住她,让她端着搪瓷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直到那一天。   她正弯腰给一名腿部受重伤的小战士喂稀释过的灵泉水,那孩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牙不肯哼一声。   就在水碗触到他干裂嘴唇的瞬间,德花的心脏猛地一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几乎一黑。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某种维系被骤然抽空的空虚感,从胸口那平安符的位置弥漫开来。   她手一抖,几滴清水洒在了小战士的衣襟上。   “对不住……”她连忙稳住心神,低声道。   小战士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事,江医生,您辛苦了。”   德花勉强笑了笑,替他掖好被角,快步走到帐篷外无人处。   寒风立刻灌满了她的衣领,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是颤抖着手,从领口里掏出那个红布包。   平安符还在,外观没有丝毫变化。可当她用手指轻轻触碰时,之前那种隐隐的、温润的奇异感觉完全消失了。   它变得普通,沉寂,就像一块再寻常不过的旧布头。   能量……消散了。   系统的提示言犹在耳。   能量耗尽,意味着它已经完成了使命,抵挡住了足以致命的危险。   三次。他至少遇到了三次生死关头。而现在,护身符的力量耗尽了。   那他呢?他怎么样了? 第461章 江德花(12)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扶着冰冷的帐篷支柱,才勉强站稳。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周明轩离别时那双沉稳而带着歉意的眼睛,一会儿是眼前不断抬下来的、血肉模糊的伤员,一会儿又是那平安符失去光泽后的死寂。   不行!不能在这里等下去!   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炸开:她必须去前线!必须去找他!生要见人,死……不,不会有那个字!他答应过要回来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她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向上级打报告,陈述理由。   第一次,报告被驳回了,理由是前线战况激烈,医疗队伍已有安排,且过于危险。她没有争辩,默默地回到工作岗位,更加拼命地救治伤员,仿佛这样就能积攒下某种“功德”,换取一个奔赴前方的机会。   夜深人静时,她再次铺开信纸,第二次上书,言辞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决绝,她列举了自己多年的战地医护经验,表示愿意承担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只求能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等待批复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强迫自己吃饭、睡觉,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底的红血丝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瞒不过相熟的同事。   陈军医私下里找她谈过,叹着气说:“德花,我知道你担心周团长,可前线……唉,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同志们……”   德花只是低着头,轻声而坚定地说:“陈主任,我必须去。”   或许是她的坚持打动了上级,或许是前线确实急需有经验的医护人员,在她递交第三份申请后不久,批复终于下来了——批准她随下一批增援的医疗队,前往朝鲜前线。   消息传来时,德花正在给一名伤员换药。   她的手只是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更稳的手法,利落地包扎好伤口。   没有欢呼,没有流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带着悲壮意味的平静。   她开始飞快地收拾行装。   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一套厚实的棉军装(她还特意将之前囤的鸭绒鹅绒的羽绒服拆了塞在了里面),一些私人物品少得可怜,最重要的,是她那个从不离身的、看似普通的帆布医药包,里面除了常规的医疗器械和药品,还藏着几瓶用普通玻璃瓶装着的、高度稀释后的灵泉水,以及一些她利用空闲时间采集、炮制的止血消炎草药。   这些东西,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前线,或许能多救回几条命。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兵站前的空地上,集结的队伍沉默而迅速。   德花背着自己的行囊,站在医疗队的队列里,听着带队领导简短而有力的动员。   寒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而紧绷的额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跨过鸭绿江时,已近黄昏。江面并未完全封冻,浮冰相互撞击着,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暮色中传得很远。   大桥已被炸毁,他们需要从工兵部队临时搭建的浮桥上通过。   队伍拉得很长,每个人都在沉默地行走,只能听到脚下踩在木板和冰屑上的“嘎吱”声,以及寒风吹过江面的呜咽。   德花跟在队伍中间,小心地保持着平衡。   江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即使戴着厚厚的棉帽,耳朵也很快失去了知觉。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和江水腥气的空气,回头望了一眼江北岸那逐渐模糊的祖国山河,然后毅然转过头,目光投向江南岸那被战火蹂躏的、白雪覆盖的苍茫群山。   过了江,才是真正艰苦行军的开始。天,彻底黑了下来,气温骤降。雪沫子混着冰粒,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地砸来。   山路崎岖陡峭,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常常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待前面的人通过险峻地段。   德花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的体力在数年的艰苦磨练中早已远超常人,但背负着行囊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长途跋涉,依然让她感到吃力。   肺部像是被冷空气割裂般疼痛,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每多耽搁一分钟,周明轩的危险就可能多一分。   夜间行军,不允许点火照明,只能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和前后战友模糊的身影,摸索前进。   不时有骡马失足滑倒的嘶鸣,和人员摔倒时压抑的闷哼传来。   德花几次差点滑倒,都靠着手杖和超越常人的平衡感险险稳住。   她看到有年纪小些的护士,走着走着就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刚流下就在脸颊上冻成了冰痕;她也看到抬着担架的民工,在光滑的冰面上几乎是匍匐前进,用身体护着担架上的伤员。   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喘息和机械迈动的步伐声。   这是一支沉默的洪流,顶着钢铁般的意志,义无反顾地涌向那片燃烧的土地。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树林里短暂休整。德花几乎是瘫坐在雪地上,靠着树干,取出水壶。   壶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用力晃了晃,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拿出贴身藏着的、周明轩唯一一张穿着军装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上面年轻的他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用冻得几乎僵硬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面容。   “明轩,等我。”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你一定要等我。”   休整时间很短,队伍再次出发。越靠近前线,空气中的硝烟味就越发浓重,远处天际线不时闪过炮火的光亮,闷雷般的爆炸声也隐约可闻。   沿途开始出现被炸毁的村庄废墟,烧焦的树干孤零零地指向天空,雪地上散落着弹壳和破碎的军需物品,触目惊心。   终于,在经历了数个这样昼夜不停的艰难行军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一个设在山坳里的前线野战医院。   所谓的医院,不过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军用帐篷和利用天然山洞扩建而成的掩体。周围用沙袋垒起了简易的工事,上面覆盖着积雪和伪装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和伤口腐烂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担架兵不断地抬着新的伤员进出,医护人员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和与死亡赛跑的紧张。   德花甚至来不及放下行囊,就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全部心神。   她立刻找到负责接收的医院领导,报了到,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询问:“同志,请问……你知道××团周明轩团长吗?他们部队应该在最前沿阵地……”   那位满脸倦容的领导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快速而疲惫:“××团?他们确实在前面,具体位置是军事机密。现在各部伤亡都很大,人员调动频繁,我这里没有确切名单。你是新来的医生?快去换衣服,手术室那边急需人手!”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德花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对方那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以及周围不断传来的伤员痛苦的呻吟,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找不到……暂时还找不到他。   巨大的失落和担忧几乎要将她击垮。她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就在这时,旁边帐篷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快!按住他!血浆!需要血浆!”   德花猛地回过神。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彷徨、恐惧和个人的哀伤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后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冷静与专注。   她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痛苦与死亡气息的空气,不再犹豫,迅速将自己的行囊放到指定的角落,利落地换上白色的护士服(医生的白大褂在这里是奢侈品),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然后掀开那顶不断有伤员抬入的、标着“重伤处置”的帐篷门帘,毅然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几盏汽灯嘶嘶地响着,投射出晃动的人影。血腥味和脓液的腥臭味几乎令人作呕。   手术台(不过是几张临时拼凑的木桌)上,一名伤员正在接受紧急手术,军医满手是血,额头上汗水涔涔。   地上铺着草垫和薄毯,躺满了等待救治的伤员,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则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篷顶。   德花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立刻锁定了一个胸口裹着渗血绷带、呼吸急促的年轻战士。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边检查他的伤口和生命体征,一边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对旁边的护士说:“这个需要立刻清创,怀疑有内出血,准备器械和冲洗盐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从这一刻起,她是医生江德花。   寻找周明轩,是她深埋心底、必须独自承担的焦灼;而救治眼前这些同样年轻、同样在流血牺牲的生命,是她此刻不容推卸、也必须全力以赴的责任。   她拿起镊子,蘸取了她特意准备的、掺着极微量灵泉水的清洗液,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那名战士狰狞的伤口。动作熟练,精准,稳定。 第462章 江德花(13)   时间的刻度,在硝烟弥漫、伤患如潮的前线医院里,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白日与黑夜的交替,仅仅意味着光线透过厚重帐篷帆布的变化,以及敌机轰炸频率的些许不同。   对德花而言,这漫长的一个月,是在血水、消毒液、缝合线与无数痛苦呻吟中,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每一天,她都像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在各个帐篷之间。   清创、止血、缝合、截肢、安抚……她的双手因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消毒水中而红肿、开裂,她的军装下摆总是沾染着洗不净的血污和药渍。   她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下的乌青如同墨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颗投入深潭的星子,承载着沉重的疲惫,却始终燃烧着不灭的、与死神争夺生命的火焰。   支撑她这副早已透支身躯的,除了医者的天职与信念,便是心底那个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的名字——周明轩。   最初的半个月,她几乎利用了一切可能的间隙,向所有能接触到的、从前沿阵地撤下来的伤员或运输队员打听。   她描述着他的相貌,他的职务,他沉稳的眼神和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痛楚过往的坚毅。   “同志,请问您见过××团的周明轩团长吗?”   “周团长?听说过,打仗很硬气……但具体在哪个山头,不清楚。”   “周明轩?好像他们团负责防守‘尖刀岭’,那边打得惨啊……”   “没看见,我们连撤下来的时候,建制都打乱了……”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模糊的只言片语,或是无奈的摇头。   每一次询问,都像是在黑暗中投出一颗石子,期盼着能听到回响,却大多石沉大海,只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更深的焦虑涟漪。   她甚至冒险靠近过前线指挥所,试图从更高层级的通讯兵那里获取信息,但战时的部队调动和人员情况属于高度机密,且瞬息万变,她一个医疗系统的人员,根本无法得到确切消息。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在极度的疲惫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她开始学会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宽慰自己: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没有传来那个最坏的确切音讯。他可能还在某个阵地上坚守,可能负了轻伤仍在指挥,可能……只是在混乱的通讯中暂时失联。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用救治一个又一个伤员的忙碌,来麻痹那根因思念和担忧而始终紧绷的神经。   只有在深夜,当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分配给她的、那个仅能容身的狭小角落时,才会允许自己拿出那张磨损的照片,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上片刻,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力量,就能感应到远方的他是否安好。   又是半个月在炮火的轰鸣和伤员的流转中悄然滑过。   前线的战事似乎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运送下来的伤员数量激增,伤势也越发惨烈。   德花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三十个小时,眼皮沉重得需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端着的器械盘边缘,被她用力到发白的指尖捏得死死的,才能抑制住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就在她刚刚为一个被弹片击中腹部的战士做完紧急处理,满手血污还没来得及清洗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满身尘土、脸上带着擦伤的年轻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喊道:“江医生!江医生在吗?快!前面送下来一位重伤的团长,伤在腿上,情况很危急!”   “团长?” 德花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疲惫。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扔下手中的纱布,跟着通讯员就冲了出去。   临时充当重症抢救区的帐篷里,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医和护士正围在一张担架床边,低声快速地交流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尽管混杂了硝烟、汗水和尘土,但德花还是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   她拨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担架床边。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担架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和他左小腿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是周明轩!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因剧痛和失血陷入了深度昏迷。   而他的左小腿,从膝盖下方到脚踝,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军裤早已被撕裂、染透,凝固的暗红和翻卷的皮肉交织在一起,最可怕的是,在小腿中段,一个巨大的、撕裂性的伤口深可见骨,森白的胫骨断裂处刺眼地裸露在外,周围还嵌着碎石和布屑,伤口边缘因为缺血和污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   面目全非。这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德花的心上。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那是她日夜思念的人,是她跨越千山万水想要寻找的丈夫,如今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毫无生气地躺在她面前。   “德花?江德花!” 旁边陈军医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崩溃边缘拉了回来。“愣着干什么!准备手术!他的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大血管损伤和严重污染,必须立刻清创复位,固定!再晚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人也危险!”   陈军医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德花。保腿?保命!是的,现在不是她脆弱的时候,她是医生,是唯一一个可能将他从死神手里,从残疾边缘拉回来的人!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那双刚刚还盈满惊恐和痛楚的眼睛,在眨动之间,已经切换成了全然的、属于医生江德花的冷静与锐利。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擦一下不知不觉流到腮边的泪水,迅速戴上新的手套,声音出奇地稳定:“明白!陈主任,我来做主刀助手,准备大量生理盐水冲洗,双氧水,碘伏,血管钳,骨凿,钢板固定器材……”   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汽灯嘶嘶作响,将无影灯下那片狰狞的伤口照得无所遁形。   德花站在手术台旁,手中的器械稳定得不像属于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情感冲击的女人。   她配合着陈军医,小心翼翼地剔除着嵌入伤口的异物,剪除彻底坏死的肌肉和组织,寻找并结扎破裂的血管。   每一次动作,她都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周明轩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的剧痛。   万幸,检查发现,虽然骨折是粉碎性的,但主要的骨骼结构尚未完全离断,重要的神经似乎也没有遭到毁灭性损伤,这为保住这条腿留下了一线希望。   这微弱的希望,成了德花此刻全部的精神支柱。   清创、复位、用简陋的钢板和螺丝进行内固定、缝合肌肉层、放置引流条……每一个步骤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感染风险抗争。德花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护士不停地帮她擦拭。   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片惨烈的伤口上,心无旁骛,只有精准的操作和快速的分析判断。   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线打结,覆盖上厚厚的消毒纱布和绷带时,德花才感觉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地、带着巨大疲惫地吐了出来。   手术暂时成功了,腿算是初步保住了,但后续的抗感染和恢复,将是另一场更加漫长而艰巨的战斗。   周明轩被小心翼翼地移送到了条件相对好一些的“重伤员观察病房”。   德花本能地想跟过去,守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的呼吸。   然而,她刚脱下手术服,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外面就又传来了新的伤员抵达的喧闹和呼喊。   “江医生!三号帐篷需要支援!炮弹伤,胸腹联合伤!”   “来了!”德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周明轩被抬走的方向,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毅然转身,再次投入到新的抢救工作中。   个人的情感,在战争这台巨大的绞肉机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和微不足道。这里还有无数个“周明轩”在流血,在等待救治。   直到后半夜,伤员的潮水才暂时退去一些。   德花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挪到了周明轩所在的病房。帐篷里光线昏暗,其他伤员大多在昏睡,只有值班护士在轻声巡护。   周明轩静静地躺在靠里的一张病床上,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德花轻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贪婪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头,想要抚平那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散去的痛楚与凝重。   确认周围无人注意,也避开了护士巡视的间隙,德花以极快的速度,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瓶子。   这里面装着的,是未经任何稀释的、最为纯粹的灵泉水。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俯下身,凑近周明轩干裂的嘴唇,将仅仅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星辉的液体,滴入了他的口中。   那滴灵泉水入口即化,仿佛有生命般渗入他的喉间。   德花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只见他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连带着那苍白的脸色,也仿佛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血色。 第463章 江德花(14)   德花稍稍松了口气,将瓶子仔细收好。   在后续几次轮到她亲自为周明轩更换小腿伤口纱布时,她更是利用机会,将用于清洗和湿敷的盐水,提前换成了掺入适量稀释灵泉水的特殊液体。   那经过稀释的泉水,效果虽远不如原液显著,但胜在温和不易察觉,能潜移默化地促进组织再生,抑制炎症,加速伤口愈合,且不至于引来怀疑。   周明轩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冬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帐篷的帆布,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他先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口干舌燥和腿部传来的、被药物压制后仍显尖锐的疼痛,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逐渐浮起。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适应着昏暗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德花。   她侧着头趴在床沿,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   她穿着沾了些许污渍的白色护士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帽子里,几缕碎发垂落在她苍白而疲惫的脸颊边。   她瘦了太多,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切心疼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周明轩刚苏醒时的迷茫。他还活着,他见到了他日夜惦念的人。   可是,她却因为他,因为这场战争,变成了这般憔悴的模样。他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去触摸一下她那消瘦的脸庞,想去抚平她眉间的倦色。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瞬,德花仿佛有所感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德花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刚醒时的朦胧,随即,认出了眼前清醒地望着她的人,那朦胧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明轩!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她猛地坐直身体,反手紧紧握住他刚刚抬起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感觉怎么样?腿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充满关切,一边问,一边已经熟练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感受体温。   “不发烧,太好了……”她喃喃自语,脸上的喜悦更加真切。   周明轩看着她这一连串本能般的、属于医生和妻子的关切动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沙哑的:“德花……我没事。你……辛苦了。”   德花摇了摇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迅速起身:“你刚醒,肯定饿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还有药也得按时吃。”   她动作麻利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检查了一下他小腿伤口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这才匆匆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她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块小饼,还有必要的消炎药和止痛药。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能稍微靠坐起来,然后一勺一勺地,耐心地喂他喝粥。周明轩配合地吞咽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忙碌而憔悴的脸庞。   吃完东西,服过药,德花又仔细地记录了他的体温、脉搏等生命体征。帐篷外,已经传来了新一天工作的喧嚣,伤员的呻吟和医护人员的呼喊声再次响起。   “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德花替他整理好枕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现在,我得去忙了。”   周明轩点了点头,理解地看着她。他知道,在这里,她不属于他一个人,她属于所有需要她的伤员。   德花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失而复得的庆幸、深沉的心疼、无法陪伴的歉意,以及一如既往的坚定。   然后,她毅然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娇小却挺直的背影,再次融入了那片弥漫着痛苦与希望、死亡与新生的、属于她的战场。   自那日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惊心动魄地争夺过周明轩的生命,并亲眼看着他从昏迷中苏醒后,德花那颗如同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了近一个月的心,终于得以稍稍落回实处。   虽然他的伤势依旧沉重,那条腿的未来仍布满荆棘,但至少,他活生生地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能看着她,能与她低声交谈。   这残酷战场上失而复得的确认,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抚平了她内心深处最尖锐的焦灼。   悬在心头的巨石移开,德花将所有的精力,甚至是之前被担忧分散的那部分心神,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救治工作中。   她仿佛一台被注入了全新动力的精密机器,更加忘我地穿梭在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气味的帐篷之间。   她的身影,成了这所前线医院里一道独特而令人安心的风景。   在手术室里,无影灯下,她手持手术刀和血管钳的动作稳定、精准、迅捷。   无论是处理复杂的内脏损伤,还是面对需要当机立断的截肢手术,她的眼神都专注而冷静,与陈军医的配合也愈发默契。   她之前虽以中医底子入门,但后来有幸跟随陈军医系统学习西医外科,更有在多年战火中积累的、用无数伤员生命换来的宝贵实践经验。   她的水平,早已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超越了寻常的医生,尤其是在创伤处理和抗感染方面,似乎总有一些独到的、效果显著的方法。   “江医生,这边需要缝合!”   “德花同志,这个伤员血压不稳,快来看看!”   “江医生,三号床的引流管……”   呼喊声此起彼伏,德花总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回应,脚步不停地奔赴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她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从死神手里夺抢回一个年轻的、为国而战的生命。   每成功缝合一处伤口,每稳定一个危重伤员的体征,每看到一个战士因为她的努力而保住肢体甚至生命,她心中那份因战争残酷而积压的无力感,便会稍稍减轻一分。   这不仅是工作,更是她在这场国战中,所能做出的最直接、也最神圣的贡献。   只有在难得的、被强制要求的短暂休息间隙,或是轮到她负责查房换药时,她才会快步走向周明轩所在的重伤员帐篷。   那段不长的路,是她硝烟弥漫世界里唯一透着些许暖意的慰藉。   周明轩的伤势在缓慢地好转。得益于德花暗中使用稀释灵泉水的精心护理,他小腿那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感染得到了有效控制,肿胀在消退,颜色也逐渐转向健康的粉红,连陈军医查房时都忍不住感叹:“明轩同志,你这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不少啊,看来你身体素质确实过硬。” 只有德花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那微弱却持续的灵泉之效在暗中维系。   精神好些的时候,周明轩总会想办法逗德花开心。他深知她背负的压力和疲惫,不愿再让自己的伤势成为她额外的负担。   一次,德花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腿上的纱布,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周明轩看着她专注而紧绷的侧脸,忽然低笑着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劫后余生的轻松:   “德花,你说我这次是不是命挺大?”他顿了顿,见德花抬起眼帘看他,才继续道,“之前有一次,敌人的坦克炮弹直冲着我的指挥位就过来了,那家伙,感觉地面都在抖,我都以为这次肯定要光荣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炮弹就在我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炸了,震得我耳朵嗡嗡了好几天,土埋了半截身子,可浑身上下,愣是连块皮都没擦破!你说奇不奇怪?”   德花缠绕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坦克炮弹……不到十米……这分明是足以将人撕成碎片的致命距离。她强自镇定,继续手上的动作,低声附和道:“是吗?那……那真是万幸。”   周明轩见她搭话,说得更起劲了,仿佛在讲述什么惊险有趣的故事:“还有一回,我们夜间穿插,天黑路滑,我一脚踩下去感觉不对,软绵绵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踩上‘铁西瓜’(地雷)了!当时冷汗就下来了,根本不敢动!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机灵劲儿,我就着那股踩下去的劲儿,顺势就往旁边一扑,滚进了一个弹坑里。刚滚进去,后面就‘轰’一声响了,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等我从土里爬出来,回头一看,好家伙,我刚才站的地方炸了个大坑!就是被气浪掀得有点晕,胳膊肘蹭破点皮。” 他说着,还试图动了动那只“蹭破点皮”的胳膊,牵动了腿上的伤,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德花连忙按住他:“别乱动!” 她垂下眼睫,掩饰着眸中翻涌的后怕与庆幸。地雷……顺势一扑……这其中的凶险,岂是“蹭破点皮”能概括的?若非那冥冥中的“幸运”,他早已粉身碎骨。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你命大,运气好。”   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那哪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运气!那是她几乎快耗尽的积分换来的平安符,在生死关头,为他挡下了三次致命的劫难!   平安符的能量耗尽,她的预感没有错。一想到如果没有那平安符,她可能连他重伤的消息都等不到,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最终迎来一纸冰冷的阵亡通知书,德花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握着纱布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第464章 江德花(15)   她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那个看似冲动、耗费巨大的决定。   积分没了可以再攒,系统里的宝物再好,也比不上他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哪怕带着伤。   然而,前线的医疗条件终究有限,药品稀缺,营养更是谈不上。   像周明轩这样伤势严重、需要长期康复的重伤员,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恢复缓慢,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更随时可能因为一场意外的感染或并发症而前功尽弃。   上级经过综合考虑,决定将一批重伤员转运回国,接受更完善、更稳定的治疗。   消息传到周明轩这里,他沉默了。   帐篷里昏暗的光线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甘与挣扎。   他不想走。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放心不下德花。   他将德花叫到床边,握着她的手,力道很紧,声音低沉而沙哑:“德花……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   前线医院并非绝对安全,敌机的轰炸时有发生,工作的强度和精神压力更是巨大。他无法想象,自己回到相对安全的后方,却将她独自留在这片危险的土地上。   德花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又暖又酸。   她反手握住他宽大却因失血而有些冰凉的手掌,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明轩,你听我说。你回国治疗,是为了更好地恢复。这里的条件你也看到了,药品紧张,很多时候连最基本的消炎药都供应不上。你们回去了,不仅能得到更好的治疗,也能把省下来的药品留给更急需的同志们。”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视着他:“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是在后方医院,不是在冲锋陷阵的第一线。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而且,这里有这么多伤员需要救治,这是我的岗位,我的责任。”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军装领口的褶皱,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我们都是战士,只是分工不同。战士,就要听从指挥,服从大局。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好伤,健健康康地回来。”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更带着一种属于革命者的觉悟和坚韧。周明轩望着她,看着她虽然消瘦却挺直的脊梁,看着她眼中那份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刚毅和力量,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因为个人的牵挂,就耽误了治疗,影响了整体的安排。   更何况,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他圈养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她是能与他并肩翱翔的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紧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又再次握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好,我听你的。我回国。但是德花,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有空就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我答应你。”德花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你也是,好好配合治疗,把腿养好。”   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   转运伤员的卡车就停在医院外的空地上,能动的伤员互相搀扶着,不能动的则由担架兵小心翼翼地抬上车。场面有些混乱,却秩序井然。   周明轩躺在担架上,被抬出帐篷。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在忙碌穿梭的白色身影中,急切地寻找着那个刻在他心上的身影。   德花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门口,她没有挤过来道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些许污迹的白色护士服,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带着无限的牵挂,却又充满了鼓励。   四目相对,隔着喧闹的人群和寒冷的空气,彼此的眼神已诉说了千言万语。   周明轩被稳稳地抬上了卡车。   在车厢挡板合上的前一刻,他依旧努力侧着头,目光牢牢锁在德花身上,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深深地镌刻在心底。   卡车引擎发出轰鸣,缓缓启动,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逐渐驶离这片被战火灼伤的土地。   德花站在原地,直到卡车的影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空了一块,却又被一种更加沉甸甸的牵挂填满。   从此,在这冰天雪地、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上,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存在于信件和思念中的名字,而是变成了她在这里奋斗的、最具体最深刻的理由和牵挂。   她知道,在国内某个安全的医院里,有一个人,正在为了早日康复,为了能与她重逢,而努力着。   而她,也要在这里,为了更多的家庭能够团圆,为了他们共同期盼的那个和平未来,继续战斗下去。   她转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专注,迈开步子,再次走向那间不断传来伤员呻吟的帐篷。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时整。   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般的寂静,骤然降临在朝鲜半岛三八线附近广袤而焦灼的山川原野之上。   持续了三年零一个月、日夜不休的枪炮声、爆炸声、飞机俯冲的尖啸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下了终止键。   德花正弯腰在一个半地下式的掩体医院里,为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战士更换最后一道敷料。   当那宣告停战的时刻来临,她手中的镊子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幻觉,那纠缠了耳膜不知多少个日夜的、令人神经衰弱的背景噪音,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耳鸣的、让人心慌的绝对寂静,以及随后,从远近各处阵地、坑道、后勤单位猛然爆发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呐喊声、哭泣声,以及各种能找到的锣鼓、脸盆、铁锹敲击发出的喧闹!   “停了!停战了!”   “我们赢了!可以回家了!”   “毛主席万岁!”   声音由远及近,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与压抑。担架兵、护士、轻伤员,所有人都涌出了掩体,相互拥抱,跳跃,把军帽抛向天空,任凭激动的泪水在布满尘土和硝烟的脸上肆意横流。   德花缓缓直起身,手中的镊子“哐当”一声掉在搪瓷盘里,她都浑然未觉。她走到掩体出口,扶着那被沙袋垒砌的门框,望向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洒在这片被反复犁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远处,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如同灰色的纱幔,缓缓飘荡。   但空气中,那浓烈的、混合着炸药、血腥和焦糊气味的死亡气息,似乎正在被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慢慢驱散。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从1950年冬那个冰封千里的鸭绿江畔,到如今这个炎炎夏日里的停战协定,近三年的异国征战,无数的牺牲与坚守,终于换来了这纸来之不易的和平。   她没有像周围那些年轻战士一样狂喜呼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早已被风霜侵蚀得粗糙的脸颊。   这泪水,为胜利而流,更为那些永远长眠在这片异国他乡青山绿水间的战友们而流。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停战协定签署后,部队开始了井然有序的撤离和轮换。   德花所在的医疗队伍,作为后续批次,在完成了最后的伤员转运和交接工作后,也终于踏上了归国的路程。   回程的路,与去时已是天壤之别。   没有了头顶敌机的威胁,没有了紧急行军的仓促,队伍沿着修复的交通线前进,虽然依旧条件艰苦,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与期盼。当列车轰鸣着,缓缓驶过鸭绿江大桥,重新踏上祖国的土地时,车厢里爆发出了比停战当日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欢呼!   站台上,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挥舞着鲜花和彩旗的欢迎人群,“欢迎最可爱的人回家!”“祖国人民感谢你们!”的标语随处可见,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站台的顶棚。   德花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山河,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真诚笑容的同胞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出去了,回来了。多少人,永远留在了那边。   部队在东北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和总结。随后,便是盛大的表彰大会。   庄严的礼堂里,红旗招展,军歌嘹亮。德花和周明轩,都穿着崭新的、笔挺的军装,坐在台下。   当念到他们的名字时,两人相继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周明轩因在朝鲜战场上的英勇指挥和负伤不下火线的表现,被授予了更高的军衔和荣誉奖章。   他的腿伤在经过国内长时间的精心治疗和康复后,恢复得出奇的好,行走间几乎看不出曾受过那样严重的创伤,这连主治医生都称之为“奇迹”。   只有德花知道,这“奇迹”背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缘由。   而德花,则因为在战火中挽救了大批伤员生命,尤其是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展现出的高超医术和忘我精神,同样被提升了军衔,并荣获了个人功勋。   沉甸甸的奖章挂在胸前,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台下掌声雷动,德花却觉得,这荣誉并非只属于她个人,更属于那些牺牲的战友,属于无数个像她一样在后方默默奉献的医疗工作者。   表彰大会结束后,部队安排了一段难得的休假期。   对于德花和周明轩这对历经战火洗礼、聚少离多的夫妻来说,这更是弥足珍贵的团圆时光。 第465章 江德花(16)   夜晚,他们可以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温暖的台灯,静静地聊聊天,说说分别后的经历,说说未来的打算。   清晨,周明轩可以用小小的煤油炉,为德花煮一碗热腾腾的粥,而不是冰冷的小饼了。   这种平凡而安稳的幸福,是他们曾在炮火中用生命去憧憬和捍卫的,如今握在手中,倍感珍惜。   “德花,”一晚,周明轩握着她的手,目光温和而带着征询,“我们有了假期,我想……跟你回你老家一趟,去看看二哥二嫂他们,还有念安那孩子。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们。”   德花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自从当年通过信件与二哥一家恢复联系后,虽然后来又断断续续通了几封信,知道他们一切安好,知道念安在慢慢长大,但终究是纸上诉说,未能亲见。   尤其是抗美援朝这三年,战事紧张,通信更加困难,她对老家的思念,对二哥一家的牵挂,早已如同陈酿,愈发醇厚。   “好!太好了!”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欣喜,“二哥二嫂要是看到我们,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还有念安,信里说都上中学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姑姑。” 想到即将见到阔别十余年的亲人,她的眼眶不禁微微湿润。   接下来的几天,小两口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回乡的行程。   德花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全国粮票、布票收好,又特意用积攒的津贴,去供销社称了几斤品相最好的糖果、糕点,买了两块厚实耐磨的深色布料,准备给二哥二嫂做身新衣裳。   她还给未曾谋面的侄儿念安准备了一支崭新的钢笔和几本笔记本,希望他好好学习。   周明轩则细心地规划着路线,计算着时间。   他知道德花老家在南方一个并不算通达的小县城,需要转换好几趟火车和汽车。   他尽可能地将行程安排得宽松些,避免德花旅途过于劳顿。   看着德花像只忙碌而快乐的燕子,为回家做着各种准备,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如同少女般雀跃的光彩,周明轩的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怜爱。他知道,老家和亲人,始终是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牵挂。   出发的前一晚,德花几乎一夜未眠。不是担心,而是纯粹的兴奋与近乡情怯交织的复杂心绪。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闪过十多年前离家时的场景——破败的村庄,二哥二嫂担忧而不舍的眼神,年幼的念安懵懂的模样……还有后来信件中描述的,日子渐渐好起来,房子修葺了,念安上学了……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与想象,拼凑出她对老家模糊而又清晰的印象。   周明轩感受到她翻来覆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令人安心:“睡吧,明天就能见到了。以后,我们常回去看看。”   德花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轻轻“嗯”了一声,躁动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起身了。德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虽然依旧朴素,却显得格外利落精神。   周明轩也脱下了常穿的军装,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更添了几分沉稳。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德花则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装满心意和礼物的帆布包。   火车站里,人流如织。他们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汽笛长鸣,车轮滚滚,载着归乡的游子,驶向那片承载着德花童年记忆和血脉亲情的土地。   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沃野,逐渐过渡到南方的丘陵水乡。   德花的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稻田、溪流、白墙黛瓦的村落……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明轩,你看,那边以前好像是一片荒山,现在都种上树了。”   “快到我们省了,这边的水田比我们那边多……”   她不时地指着窗外,小声地对周明轩说着,语气里充满了雀跃。周明轩含笑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他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这让他觉得,这一趟回乡之旅,意义非凡。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离家越来越近。德花的心,也随着那有节奏的车轮声,怦怦地跳动着,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团聚的无限憧憬与温暖。   十余年的离别,战火的阻隔,终于要在这一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新的生活,和平的、与亲人相伴的生活,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列车终于在他们目的地所在的县城小站停靠。   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站台,一股混合着湿润水汽、泥土芬芳和淡淡植物清香的南方空气扑面而来。   德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故乡的味道,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瞬间熨帖了那颗漂泊已久的心。   县城的变化不小,街道拓宽了,两旁出现了不少新建的砖瓦房,虽依旧简朴,却比德花记忆中风尘仆仆的模样要齐整了许多。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辨认着方向,眼中不时流露出几分陌生与探寻。   周明轩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慢慢找,不着急。我们先置办点东西。”   他们此行带回的,不仅仅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有作为晚辈、作为亲人沉甸甸的心意。   两人径直去了县城里最大的供销社。她仔细地挑选着,称了几斤包装最鲜亮、品相最好的水果硬糖和几样精致耐放的糕点,那甜蜜的滋味,是她能想到的、最能直接表达喜悦与慰问的礼物。   她又特意选了两块厚实耐磨的深蓝色和藏青色咔叽布料,手感扎实,颜色沉稳,盘算着给二哥二嫂各做一身新衣裳。   他们常年劳作,需要这样实在的衣物。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文具柜台,为那个只在信件里“认识”的、已然上中学的侄儿念安,精心挑选了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几本印着红色封皮的、厚实的笔记本。   她摩挲着钢笔光滑的笔身,眼中充满了希冀:“希望念安能用它,写出好文章,学好文化知识。”   周明轩则在一旁,默默地又添置了一些实用的东西:几包带过滤嘴的好香烟,准备给二哥德阳和可能见到的其他男丁;两瓶本地产的、度数不高的米酒,适合叙旧时小酌;还有一大包什锦饼干,适合招待可能闻讯而来的邻里。   他心思缜密,想得更为周全。看着德花像一只忙碌而快乐的蜜蜂,在货架间穿梭,认真比较、仔细挑选,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少女般的纯真光彩,他的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怜爱。   他知道,老家和亲人,始终是她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炽热的牵挂,能让她如此开怀,比什么都重要。   采购完毕,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裹。   德花老家所在的村子离县城并不算太远,询问了路人,确认了方向后,他们决定步行回去。   周明轩原本担心德花旅途劳顿,想看看有没有顺路的牛车,但德花却坚持要走一走。   “我想看看这条路,”她的目光望向那条蜿蜒向田野深处的土路,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以前去县城,都是走这条路的。我想看看,它变了多少。”   周明轩了然,不再劝阻,他将大部分重物都拎在自己手里,只让德花提着那个装着糖果和钢笔的、相对轻便的布包。   于是,午后温煦的阳光下,两人并肩踏上了这条归家的最后一段路途。   路旁的稻田在微风中泛起绿波,远处是连绵的、线条柔和的山丘,点缀着些松树和毛竹。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生长蓬勃的气息,间或夹杂着农家肥土和炊烟的味道。德花走得很慢,目光贪婪地掠过沿途的每一处景致:那座熟悉的小石桥似乎重新修葺过;那片水塘边多了几棵柳树;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似乎更庞大了些,投下大片浓荫……熟悉的痕迹与陌生的变化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既亲切又略带疏离的故乡画卷。   她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某处对周明轩讲述:“看那里,以前有个土地庙,很小一个,现在好像没了……”“这边以前是片荒地,我们小时候还来挖过野菜,现在都开成水田了。”她的声音时而兴奋,时而带着淡淡的感慨。   周明轩始终耐心地陪伴着,听着,回应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她对过往岁月的追溯与重温。   两个多小时的步行,在德花絮絮的回忆和时不时的驻足中,并不显得漫长。   当那个掩映在竹林和榕树丛中、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德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越走近,那些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就越发清晰——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榕树,枝干似乎更加虬结苍劲;那条穿过村子的小溪,水流声依旧潺潺;几处新建的砖房杂糅在传统的土坯木结构老屋之间,显露出时光流转的痕迹。 第466章 江德花(17)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明轩紧跟在她身侧,无声地给予支持。   按照德花记忆中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一处有着矮土墙围拢的院落前。   院门是木制的,有些年头了,门板上带着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却擦拭得干净。   院子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站在紧闭的院门前,德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十余年的离别,战火的阻隔,无尽的思念与牵挂,仿佛都凝聚在了这扇熟悉的木门之后。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正准备叩响那扇分隔了过往与现在、牵挂与团圆的门扉。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吱呀”一声,木门竟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军便服、身姿挺拔的男子出现在门后,他似乎正要出门,脸上还带着思索的神情。   当他的目光与门外怔住的德花相遇时,两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德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后的男子。   那张脸,相较于记忆中的模样,增添了风霜,刻上了岁月的纹路,眉宇间更显沉稳坚毅,但那熟悉的轮廓,那炯炯有神的眼眸,分明是……   “三哥?”德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和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脱口而出。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多年未见的三哥江德福!   江德福显然也震惊不已。他看着门外风尘仆仆却难掩激动神色的妹妹,那张依稀有着童年影子、却又在战火与岁月中淬炼得更加坚韧秀美的脸庞,让他瞬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他眼中迅速积聚起惊喜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德花?!是你?!你怎么回来了?!这……这真是天大的惊喜!”   他洪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屋里传来了二哥江德阳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询问声:“德福,谁来了?在门口嚷嚷啥呢?”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敦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也出现在了门口,正是二哥江德阳。   当江德阳的目光越过江德福的肩膀,看到站在门外、眼眶已然泛红、嘴唇微颤的德花时,他整个人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长久牵挂终于落地的释然。   “德……德花?”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和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美梦,“真是你?!你……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德花看着两位哥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能用力地点着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那是喜悦的泪水,是释然的泪水,是历经磨难后终于归巢的安心。   “二哥……三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充满了情感,“我回来了……”   周明轩站在德花身后半步的位置,将这一幕亲人重逢的感人场景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于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温和而理解的笑容,手中沉甸甸的礼物,此刻仿佛也轻了许多。   江德阳率先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他连忙侧开身子,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连声招呼道:“快!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桂兰!桂兰!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朝屋里喊。   这时,一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水渍的妇人闻声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二嫂张桂兰。   她看到院子里突然多出的德花和周明轩,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德花的面容时,脸上也瞬间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笑容。   “哎呀!是德花!?”张桂兰的声音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软糯,此刻因激动而提高了些许,“老天爷,这可真是……真是想不到啊!”   她快步上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要去拉德花的手,却又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和多年未见的生分,动作显得有些拘谨和迟疑,脸上洋溢着热情,却又混杂着一丝岁月隔阂带来的无措。   德花看出了二嫂的拘谨,她主动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握住了张桂兰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却努力扬起温暖的笑容:“二嫂,是我,我回来了。这么多年,你们辛苦了……”   这一声“二嫂”,这一个主动的握手,瞬间打破了那层薄薄的隔膜。张桂兰的眼圈也红了,反手紧紧握住德花的手,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快,屋里坐,屋里坐!”   一行人这才簇拥着,激动而又有些混乱地走进了堂屋。   堂屋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壁上贴着些旧年画和奖状,充满了朴实的生活气息。   直到这时,德花才仿佛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稍稍平复,她想起了始终安静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丈夫。   她轻轻拉了拉周明轩的衣袖,将他引到兄嫂面前。   她的目光扫过二哥、二嫂和三哥,声音清晰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郑重地介绍道:“二哥,二嫂,三哥,这是明轩,周明轩,我爱人。” 她特意用了“爱人”这个在革命队伍中常见、却饱含深情的称谓。   然后,她转向周明轩,依次介绍道:“明轩,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二哥,德阳;二嫂,桂兰;三哥,德福。”   周明轩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带诚挚而尊敬的笑容,向着三位兄嫂,用清晰沉稳的嗓音,按照德花刚才的称呼,一一问候道:   “二哥,您好。”   “二嫂,您好。”   “三哥,您好。”   他的问候简洁而有力,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军人的干脆,又带着晚辈应有的礼貌和尊重。那沉稳的气度和眼神中的真诚,瞬间赢得了江德阳和江德福的好感。   江德福更是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周明轩的肩膀,朗声笑道:“好!好啊!德花在信里可没少夸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跟我们德花站在一起,般配!”   江德阳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看着周明轩,又看看德花,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彩。   张桂兰则忙着张罗倒水,嘴里不住地说:“快坐,快坐,走了远路,肯定累坏了!我这就去烧水泡茶!”   堂屋里,那盏平日里不舍得点的、带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也被江德阳点亮了,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格外柔和。   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失而复得的亲情与喧嚣的喜悦。   江德阳看着眼前这难得齐聚的景象,心头那股滚烫的热流始终未曾平息。   三弟德福回来了,小妹德花也回来了!这就像是把散落多年的拼图,终于又凑到了一起。   尤其是德花……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长久停留在妹妹脸上,看着她虽清瘦却精神奕奕的模样,听着她说话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种巨大的、名为“庆幸”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天知道,当年收到德花来信,轻描淡写地说可能要随部队北上,去那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时,他的一颗心就像是被瞬间抛进了冰窟窿里,又悬在了悬崖边上。   他连夜趴在炕桌上写了回信,厚厚的几页纸,絮絮叨叨,全是叮嘱她要小心、要保重,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私心,劝她能不去就不去……可那封信寄出后,便如同石沉大海。   之后他又寄过几封,却再也没有收到过只言片语的回复。   那些没有回音的日子里,前线战况时好时坏的消息通过广播和报纸零星传来,每一个“激烈战斗”、“英勇牺牲”的字眼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   他不敢在妻子桂兰面前过多表露,只能在深夜,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长吁短叹,祈求祖宗保佑,让他那从小吃了不少苦、如今总算有了着落的小妹,能够平平安安。   如今,人完好无损地坐在面前,笑语嫣然,这悬了三年多的心,总算“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平安,比什么都强。   “三哥,”德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好奇地转向江德福,“你这次回来,是正常休假吗?能在家呆多久?”   江德福正端着张桂兰刚沏上的热茶,吹着气,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意气风发:“不是正常休假。是调令下来了,我要调去青岛工作,趁着去新岗位报到前的这段空隙,回来看看二哥二嫂,也当是喘口气。”   他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满足地哈了口气,“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正好碰上你们也回来!这可真是赶巧了!” 第467章 江德花(18)   “青岛?”德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记得清楚,前世三哥正是在青岛炮校任职期间,遇见了安杰,她前世的三嫂。   开启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不过,看眼下这光景,距离那段缘分开启,应该还有几年时间。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三哥,此时的江德福,虽然同样挺拔精神,但身量确实比身边经过战火淬炼、身形愈发伟岸的周明轩要稍稍矮上一些,肩章上的军衔标识也和自己一样。   命运的齿轮,还在按照它既定的轨道缓缓转动着,而她,已然身处于这旋涡之中,拥有了改变某些轨迹的能力。   “青岛好啊,是个好地方,面朝大海。”周明轩接过话头,语气真诚,“听说那边建设的很不错,三哥这是要高升了,恭喜。”   “谈不上高升,工作需要,服从安排嘛。”江德福摆摆手,语气虽谦虚,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军人的锐气与对未来的期待却掩藏不住。   他将目光转向德花和周明轩,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钦佩,“说起来,还是你们了不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真刀真枪跟敌人干!我当初第一批就写了申请,血书都按了手印,结果临出发前,这边驻地出了点突发状况,给耽搁了,没赶上。”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握紧了茶杯,“后来不死心,又申请了几次,报告打上去,一直没批下来。真是羡慕你们,能在最前线为国效力。”   他看着周明轩,目光落在他那虽然恢复良好、但仔细观察仍能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左腿上,“明轩这伤,就是在那边留下的?”   江德福的眼神很犀利,周明轩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可能是由于当时严重,虽然伤已经好全,但是他走路姿势却有一点“别扭”。   周明轩顺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点头,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嗯,在一次阻击战中,被弹片刮了一下,不碍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轻描淡写,将那段生死一线的经历一语带过。   “何止是刮了一下……”德花忍不住低声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心疼,但看到周明轩递过来的安抚眼神,她便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那些与死神抢人的艰难,此刻在家人团聚的温馨面前,似乎都不必再细细言说。   这时,张桂兰端着一个古朴的茶叶罐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出些茶叶,给周明轩和德花的杯子里添上,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德花,明轩,你们尝尝这个,这还是之前你寄回来的茶叶呢。你二哥平时都舍不得喝,说是好茶,得留着待客或者有大事的时候才拿出来。”   德花看着那墨绿蜷曲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清雅的香气,心头一暖。   那是国家成立后,她联系到二哥以后买的,想着二哥喜欢喝茶,便寄了回来。没想到,他们竟一直留到现在。“二哥,你也真是,茶叶就是拿来喝的,放久了味道该不好了。”   “好着呢,好着呢!”江德阳憨厚地笑着,“今天你们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正好喝它!”   氤氲的茶香中,家的味道更加浓郁。德花忽然想起那个只在信件里见过照片的侄儿,那个她离家时还懵懂无知、如今已是中学生的少年。“二嫂,念安呢?怎么没见着?在学校吗?”   提到儿子,张桂兰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刻,带着为人母特有的光彩:“在县里上中学呢,住校。他们学校管得严,一个月才让回来一次。我算算日子……”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月份牌,“就是这一两天,该放假回来了。要是知道姑姑和姑父来了,不知道要高兴成啥样呢!那孩子,常念叨你们,说姑姑是英雄,在打美国鬼子呢。”   德花想象着一个半大少年兴奋的模样,也不由得笑了,心中充满了期待。她给念安准备的钢笔和笔记本,总算能亲手交到他手上了。   江德阳关心起他们在家能停留的时日,他看向周明轩,语气带着期盼:“明轩,德花,你们这次回来,能在家里住几天?”   周明轩放下茶杯,坐直了些,认真地回答:“二哥,我们部队这次给了半个月的休假。刨去来回路上花费的时间,满打满算,在家应该能住上十天左右。”   “十天……”江德阳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十天好啊!比德福在家的时间要长点!他这小子,屁股坐不热就得走。”他略带“嫌弃”地指了指江德福,语气里却是兄弟间特有的亲昵。   江德福也不恼,哈哈一笑:“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嘛!新岗位等着呢。能回来看看你们,看到德花他们也平安回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十天,足够你们好好说说话了!德花,你可得把你这十几年的事儿,好好跟二哥二嫂说道说道。”   “那肯定要说个几天几夜!”德花也笑了,目光扫过二哥鬓角依稀可见的几根白发,扫过二嫂眼角的细纹,扫过三哥依旧锐利却更显沉稳的眼神,最后与周明轩温柔的目光交汇。   千山万水,烽火连天,最终能回到这盏温暖的灯下,与亲人围坐,说着家常,这便是他们曾经在战壕里、在掩体下,用生命去捍卫和憧憬的最朴素的幸福。   在德花与周明轩归家的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村庄上空炊烟袅袅时,江念安回来了。   少年是跑着进村的,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学生装被风吹得鼓胀,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一个月的住校生活结束,对家的思念化作了脚下急促的步伐。   他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榕树,眼尖的邻居王婶就笑着朝他喊:“念安!快家去!你家来贵客了!你三叔回来了,还有你那个上战场的姑姑、姑父也回来啦!”   江念安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姑姑?姑父?上战场的那个姑姑?!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巨大惊喜、难以置信和难以言喻的兴奋直冲头顶。   三叔江德福是军人,他从小就崇拜;而姑姑江德花和姑父周明轩,在他的心目中,更是带着传奇色彩的英雄。   他曾在课本上、在广播里,无数次听到“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豪言壮语,而他的亲人,就是那誓言最直接的践行者。   他无数次想象过战场上的硝烟与呐喊,想象过亲人与敌人英勇搏杀的场景,这种想象,在他得知姑姑和姑父也奔赴朝鲜战场后,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热烈。   他心底那颗想要参军报国的种子,早已破土而出,悄然生长。   此刻,听到英雄般的姑姑和姑父就在家里,江念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家的方向猛冲过去。   院门是敞开的。他几乎是撞了进去,胸膛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急促起伏。   堂屋里,昏黄的煤油灯已经点亮,柔和的光线下,坐着父亲、母亲、三叔,还有两个陌生的、穿着便装却难掩一身挺拔之气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而聚集到门口。   江德阳看着儿子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招呼道:“你这孩子,跑这么急做什么?快进来,快叫姑姑,姑父!”   江念安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个陌生的、面容清秀却带着一股沉静坚韧气质的女子,以及她身边那个坐姿笔挺、眉宇间自有威严的英俊男子。   这就是姑姑和姑父!和他想象中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他们没有穿着威风凛凛的军装,脸上也没有杀气,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通身的气派,却比他想象的更加令人心折。   他有些手足无措,脸涨得更红了,胸腔里鼓荡着激动和一丝少年的羞怯,张了张嘴,才用带着变声期特有沙哑的嗓音,恭恭敬敬地、大声地喊道:“姑姑!姑父!三叔!”   那声音里的崇敬,几乎要满溢出来。   德花看着门口这个半大的少年,依稀还能从他眉眼间找到几分二哥当年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蓬勃的、属于新时代少年的朝气。   她心中一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是念安吧?都长这么高了,成了个小伙子了!上次见你,你才那么一点点大。”她用手比划着一个高度,语气里充满了时光流逝的感慨。   周明轩也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站在念安面前,更显得挺拔如山。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念安的肩膀,感受到少年绷紧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那是激动所致。   他沉稳地开口,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念安,你好。常听你姑姑提起你,说你学习用功,是个好孩子。”   这简短的肯定,让江念安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英雄姑父拍了他的肩膀,还夸了他。   晚饭后,是一家人最闲适的时光。   德花拿出了那个她精心准备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硬纸盒,递到念安面前,微笑着说:“念安,这是姑姑和姑父给你带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第468章 江德花(19)   江念安小心翼翼地接过,在父母和长辈鼓励的目光下,打开了盒子。   一支崭新的、乌黑锃亮的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绒衬垫上,在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旁边,还有几本印着红色标题的、厚实的笔记本。   “呀!钢笔!”江念安惊喜地叫出声来,眼睛亮得惊人。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支好钢笔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无疑是极其珍贵和时髦的礼物。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那冰凉的笔身,感受着那流畅的线条和沉甸甸的分量,爱不释手。   “希望你用这支笔,写出好文章,学好知识,将来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德花看着他欣喜的模样,柔声说道。   “谢谢姑姑!谢谢姑父!我一定会的!”江念安紧紧握着钢笔,像是握住了什么无比珍贵的宝贝,用力地点头承诺。   这支笔,在他心中,已经不单单是一支笔,更是英雄的姑姑和姑父对他的期望,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拥有了新钢笔的兴奋还未平息,少年人心中的好奇与崇拜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忍不住凑到周明轩身边,那双酷似江德阳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姑父……您……您能给我讲讲战场上打仗的事情吗?美国鬼子的飞机是不是特别多?咱们的志愿军叔叔是不是都特别勇敢?您是怎么受伤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似的抛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英雄史诗的无限向往。   周明轩看着少年灼热的目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对军旅充满憧憬的自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德花和江德阳夫妇,见他们都含笑看着,眼中带着默许甚至是一丝同样的好奇,便温和地笑了笑。   他没有讲述自己受伤的惨烈,也没有描绘战争的残酷,而是挑选了一些相对轻松、又能体现志愿军战士智慧和勇气的小故事。   他讲了战士们如何利用夜色和地形伪装,巧妙地躲避敌机轰炸;讲了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中,战士们如何互相依偎着取暖,靠着炒面和雪坚持战斗;讲了朝鲜老百姓如何冒着生命危险给志愿军送水送粮,体现的中朝友谊……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过多的渲染,却将那片冰与火交织的土地上的点点滴滴,生动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江念安听得入了迷,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随着姑父的讲述,也置身于那炮火连天却又充满革命英雄主义的战场。   就连江德阳和张桂兰,也听得唏嘘不已,他们虽然知道前线艰苦,但听到亲历者如此平静地道来,更能体会到那份艰苦背后的伟大与不易。   德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周明轩讲述的这些,有些是她亲身经历的,有些是她未曾目睹的。   她知道,丈夫刻意淡化了其中的血腥与危险,将那些惨烈的牺牲、刻骨的伤痛,都掩藏在了平静的叙述之下。   她看着念安眼中愈发坚定的光芒,心中既感到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希望下一代能铭记历史,崇敬英雄,却又私心不希望他们再亲身经历那样的血火硝烟。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在江念安回来的第二天,离别的时刻便到来了——江德福的假期结束了。   他的假期本就短暂,加上前往青岛路途遥远,不得不提前动身。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的凉意。江德福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那身军装穿得一丝不苟。   院子里,江德阳、张桂兰、德花、周明轩,还有特意早起送行的江念安,都站在那里。气氛不像前两日那般轻松欢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行了,二哥,二嫂,德花,明轩,还有念安,都别送了,就到这儿吧。”江德福拍了拍身上的包袱,脸上努力维持着爽朗的笑容,但眼底深处那份不舍,却难以完全掩饰。   “三哥,路上一定小心。”德花上前一步,替他将军装领口不易察觉的一丝褶皱抚平,动作轻柔,带着不舍。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赶紧给家里来个信,报个平安。”江德阳叮嘱着,声音有些低沉。   “放心吧,二哥。信肯定第一时间写。”江德福重重点头,他看向德花和周明轩,“等我在青岛安定下来,你们有空,一定得带着孩子过来玩!青岛靠海,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到时候,海鲜管够!让你们吃个新鲜!”   “好,三哥,我们一定去。”周明轩握住江德福的手,用力晃了晃,“保重!”   “三叔保重!”江念安也大声说道,眼中满是对远方和海港的向往。   江德福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屋,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亲人,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大步朝着村外走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他的背影很快便模糊在蜿蜒的村路尽头。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虽然明知这只是短暂的分别,虽然江德福是去奔赴更好的前程,但那骤然离去的空落感,还是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昨日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今日却已少了一人。就连叽叽喳喳的江念安,也安静了许多,摆弄着手里那支宝贝钢笔,有些闷闷不乐。   这一整天,江家小院都笼罩在一种低落的情绪里。   张桂兰做饭时有些心不在焉,江德阳坐在门槛上,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他对兄弟远行的牵挂。   德花和周明轩理解这份心情,也没有过多地喧闹,只是帮着做些家务,陪着二哥二嫂说些宽心的话。   团聚的狂喜与三哥离别的淡淡愁绪,如同投入湖面的两颗石子,涟漪荡漾开后,日子终究要沉淀回最朴素的日常。   江德阳是个典型的中国式兄长,尤其是作为长兄如父般将弟妹拉扯大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他在短暂的休整后,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操心起弟妹们的人生“大事”。   不过两三日光景,当清晨的饭桌旁,只剩下德花、周明轩和他三人时,江德阳捧着德花带回来的清茶时,目光在对面并肩坐着的妹妹和妹夫身上逡巡了几圈,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启了话头:   “德花啊,明轩,”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这现在……仗也打完了,你们工作也稳定了,都在部队里,前途是好的。这往后啊,就得想想下一步了。”   德花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二哥:“下一步?什么下一步?”   江德阳见她没领会,索性把话挑明了些,脸上带着敦厚的笑容:“还能是啥?孩子啊!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要个孩子的时候了。趁着现在形势安稳,爹妈要是泉下有知,看你们成了家,再添个一儿半女,那才叫真正的圆满,也丁却我一桩大心事。”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叹道:“唉,说起来,德福那小子更让人操心!这都多大岁数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整天就知道在部队里泡着,我这当二哥的,真是……”   这话题一起,便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寻到合适的空隙,江德阳便会语重心长地将“孩子”和“德福的婚事”这两件“心头大事”拿出来念叨一番。   有时是饭桌上,有时是傍晚纳凉时,语气从最初的关切,渐渐带上了点焦灼的意味,仿佛弟妹们一日不解决这“人生大事”,他肩上的担子就一日不能彻底放下。   德花起初还耐心听着,偶尔含糊地应一声“知道了,二哥”,或者替江德福分辩两句“三哥那是事业为重,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但听得多了,尤其是关于孩子的话题,总让她脸颊微热,心底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她和明轩自然有他们的规划与考量,但这些都是夫妻间的私密话,实在不便与兄长细细分说。   这日午后,江德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一边修补一个旧木桶,一边又开始老生常谈:“……所以说啊,这生孩子还是得趁早,你看咱村里像你们这年纪的,娃娃都能打酱油了……”   德花正帮着张桂兰拣豆子,听到这里,知道二哥这话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她心下无奈,眼波微转,决定采取“围魏救赵”之策。   她放下手里的簸箕,状似随意地开口,打断了江德阳的话:“二哥,你光操心我们和三哥。我倒是想问问,你和二嫂怎么后来没再要个孩子?念安一个人,到底孤单了些。”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像是一块无形的石头,猛地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江德阳手里敲打着木桶的锤子停在了半空,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深深浅浅地刻满了某种骤然袭来的沉重。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些陈旧的木板上,半晌没有作声。   正在厨房门口晾晒干菜的张桂兰,背影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她像是没听见似的,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默默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和落寞的背影。   一种难言的压抑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469章 江德花(20)   良久,江德阳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中早已没有了方才念叨时的神采,只剩下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深沉的疲惫与伤痛。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裹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苦难。   “唉——”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飘忽,“你走之后,大概一年吧……你二嫂,是又怀上过一个。”   德花的心猛地一沉,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触碰到了兄嫂心中最深的伤疤。   江德阳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些腥风血雨的岁月:“那时候……世道乱啊。鬼子隔三差五就来扫荡,今天要粮,明天抓人,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一次,得到消息说鬼子大队人马要过来,没办法,只能跑。全村人都往山里躲,你二嫂那时候怀着身子,都快五个月了……跟着大家,没日没夜地跑,爬山路,钻林子,饥一顿饱一顿,担惊受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后来……后来孩子就没保住……在山洞里……流的血,那么多……”   他闭了闭眼,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些惨烈的画面,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清晰如昨,“命是捡回来了,可大夫说……你二嫂的身子……彻底伤了根基,再也不能生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失落。   那不仅仅是一个未出世孩子的夭折,更是一个家庭对未来希望的破灭,是那个黑暗年代留给无数普通家庭的、无法愈合的创伤。   德花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一句试图转移话题的问话,竟引出了兄嫂如此沉痛的一段往事。她看着二哥佝偻着坐在小马扎上的背影,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如此苍老而脆弱。   她心中充满了懊悔和心疼,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明轩,投去一个带着歉疚和求助的眼神。   周明轩一直安静地听着,眉头微蹙。他经历过战争的残酷,更能理解那种在颠沛流离中失去至亲、失去希望的切肤之痛。   接收到德花的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现在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最好的方式就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将话题引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江德阳手里那个半成品的木桶上,指着桶身与桶底连接处那些精巧的凹凸结构,用一种充满求知欲的、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问道:“二哥,您这手艺真好。我看了半天,这个……就是这里,这个榫头和卯眼,是怎么严丝合缝地嵌进去的?这力道和角度,有什么讲究吗?”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却精准地戳中了江德阳最熟悉、最能找回自信和掌控感的领域。   果然,江德阳恍惚的神情猛地一振,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唤醒。   他抬起眼,看向周明轩指的地方,又看了看周明轩脸上真诚的请教之意,那被痛苦淹没的眼神里,渐渐恢复了一些神采。   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甩开,然后伸手拿起一块小木料和凿子,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沙哑,但语调已然拔高,恢复了往日的实在:   “这个啊,问对人了!明轩你看,这叫燕尾榫,最是牢固不过!讲究的就是一个‘放乍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拿起工具开始演示起来,话语渐渐变得滔滔不绝,将那些木工活的技巧、选料的门道、力道的把握,一一道来。   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似乎暂时被这专注的讲解驱散了几分。   德花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她感激地看了周明轩一眼,心中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因为好奇而去向二嫂询问同样的问题,否则,无异于在二嫂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经此一事,德花算是彻底领教了二哥在“催生”这件事上的执着,也找到了“应对”的法门。   此后几天,每当江德阳再次旧事重提,试图将话题引向“孩子”时,德花便不再自己硬接话茬,而是悄悄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周明轩,或者递过去一个“看你的了”的眼神。   周明轩便会心领神会,立刻挺身而出。他或是以讨教木工技艺为名,引着江德阳去研究家里哪件家具可以修补;或是谈起部队里的趣闻轶事,分散江德阳的注意力;再不济,就主动挑起关于农田耕种、时政新闻的话头,总能在不伤和气、不显刻意的情况下,成功地将那令人尴尬又无奈的“催生”话题,化解于无形。   几次下来,江德阳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虽然心里依旧惦记,但见妹妹妹夫似乎自有主张,且周明轩每次“打岔”都做得自然妥帖,给足了他这个兄长面子,他便也不再像起初那般频繁提及,只是偶尔看向德花和周明轩时,眼中还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德花和周明轩在老家度过的最后几日,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白日里,阳光依旧透过院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但那份因团聚而生的炽热欢欣,却随着江德福的离去,悄然沉淀了几分,转而化作一种更为绵长、更为熨帖的温情,流淌在兄妹、姑嫂、翁婿之间。   江德阳虽不再像头几日那般执着于“催生”话题,但那份长兄如父的关切,却化为了更为具体的行动。   他不再只是口头叮嘱,而是带着周明轩,将家里屋外、房前屋后都仔细检查修缮了一遍,仿佛要将自己对妹妹未来生活的所有祝福与守护,都钉进那一榫一卯,抹进那一砖一瓦里。   周明轩也乐得跟着学习,两个男人在沉默的劳作中,建立起一种无言的默契。   张桂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将积攒了许久的、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干菇、山野菜,还有特意去村里换来的上好的红豆、绿豆、小米,一样样仔细分装、打包。   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将浓浓的牵挂与不舍,都细细地纳入了那些鼓鼓囊囊的行囊里。   “二嫂,别忙了,够多了,路上该拿不动了。”德花看着那几乎要堆成小山的包裹,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楚,忍不住上前劝阻。   张桂兰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声音温温软软的:“拿着,都拿着。你们在城里,吃不上这些家乡味儿。这腊肉是冬天特意熏的,香得很;这干菇炖汤最鲜;红豆绿豆煮粥喝,养人……”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德花,眼里是纯粹的不舍,“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多吃点家乡的东西,就当……就当是二嫂还在身边给你们做饭了。”   德花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只能重重点头,上前一步,挽住了张桂兰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并不算宽阔却异常温暖的肩膀上。   姑嫂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了一起。   离别的清晨,终究还是在万般不舍中到来了。   鸡鸣三遍,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薄薄的晨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静谧的村庄。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德花和周明轩已经收拾妥当,站在了院子里。   周明轩一手提着那个装着他和德花随身物品的旧旅行袋,另一只手则拎起了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家乡特产的大包裹。   江德阳和张桂兰,还有特意请了早假的江念安,都站在门口相送。   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更衬得那份离愁别绪沉甸甸的。   “二哥,二嫂,念安,外面凉,快别送了,就到这里吧。”德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但微微泛红的眼角却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她走上前,像江德福离开时那样,替江德阳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领,又紧紧握了握张桂兰那双因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路上一定小心,互相照应着点。”江德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妹妹和妹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叮嘱,“到了地方,安顿下来,记得……记得赶紧给家里来个信。”   “放心吧,二哥。我们一到,立刻就写信。”周明轩郑重承诺,他看向江德阳,眼神里充满了敬重,“这些天,辛苦二哥二嫂招待了。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接你们去我们那儿住段时间。”   “三姑,三姑父,你们一定要再来啊!”江念安挤到前面,仰着头,眼睛里满是不舍,他紧紧攥着那支英雄钢笔,“我会好好用功读书,写好文章,等你们下次来检查!”   德花心疼地摸了摸侄子的头,柔声道:“好,念安最懂事了。姑姑相信你。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读书,也要帮家里多分担些活儿,知道吗?”   “嗯!”江念安用力点头。 第470章 江德花(21)   最后的告别简单而克制,没有过多的泪水,但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亲情,却在无声的目光交汇中汹涌澎湃。   德花和周明轩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转身,踏上了村口那条通往远方的小路。   江德阳一家人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在蜿蜒的村路尽头,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模糊在晨雾与熹微的晨光里,再也看不见。   院子里骤然空荡下来。   昨日的热闹与喧嚣犹在耳畔,今日却已人去院空。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将小小的院落淹没。   张桂兰默默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本就干净的院子,仿佛想用忙碌驱散心头的空茫。   江德阳则习惯性地坐到门槛上,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化不开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   连平日里最为活泼的江念安,也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那支心爱的钢笔被他紧紧握在手心,似乎能从上面汲取到一丝来自远方的慰藉与力量。   这一整天,江家小院都笼罩在这种低沉的气压中。   往日里德花和周明轩在时,那不时响起的笑语、讨论声,此刻都成了令人心头发空的回忆。   团聚的时光越是欢乐,分别后的寂寥便越是刻骨。   另一边,德花和周明轩踏上了返回的旅程。   相比来时的期待与雀跃,归途的心情不免染上了几分沉重。   两人坐在摇晃的长途汽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山峦逐渐后退,被陌生的景物取代,一时间都沉默着。   德花将头轻轻靠在周明轩的肩上,低声道:“明轩,我心里……有点难受。”   周明轩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轻轻拍了拍:“我明白。二哥二嫂,还有念安,他们都太好了。”   “是啊,”德花叹了口气,“越是好,离开的时候就越是不舍得。看二哥今天早上那眼神,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血浓于水,这是人之常情。”周明轩安慰道,“等我们回去安顿好,以后常写信,有机会再接他们来住段时间,一样的。”   德花点了点头,感受着来自丈夫手掌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离愁稍稍被驱散了一些。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轻声道:“这次回来,真好。看到了二哥二嫂一切都好,念安也长大了,懂事了。就是……就是知道了二嫂当年的事,心里总是堵得慌。”   周明轩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她的手:“那个年代,这样的悲剧太多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好好生活,连带着他们那份希望,一起活出样子来。”   德花“嗯”了一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在汽车的颠簸中,用自己的方式互相慰藉,消化着这份离别带来的伤感。   几经辗转,火车那熟悉的、标志着远行与归途的汽笛声,终于在站台上空响起。德花和周明轩提着大包小裹,随着人流挤上了绿皮火车。   找到座位安顿下来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和送行的人群,德花忽然想起二哥那双充满牵挂的眼睛。   “明轩,”她转过头,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们一到地方,下了火车,就先别忙着回部队,先去邮局,给二哥拍封电报吧!”   周明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写信固然情真意切,但路途遥远,信件走得慢,等信送到二哥手里,只怕又要多牵挂好些天。   电报虽然简短,却能最快地将平安的消息传递回去,让二哥一家早日安心。   “好,就按你说的办。”周明轩毫不犹豫地赞同,“就写‘已抵程,一切安好,勿念’,让二哥他们早点放心。”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载着满车的旅客和各自的故事,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德花和周明轩的心情,也随着离家越来越远,而逐渐从离愁别绪中抽离出来,开始转向对回归工作、回归日常生活的思考与规划。   当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他们所在城市的站台时,一种熟悉的、属于他们自己天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相视一笑,提着行李,随着人潮走下了火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喧闹而充满活力。   他们没有多做停留,出了车站,便径直找到了附近的邮局。   德花亲自执笔,在电报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那九个字——“已抵程,一切安好,勿念”,后面落款“德花 明轩”。   她仔细核对了两遍地址和内容,确认无误,才郑重地交给了工作人员,支付了费用。   看着工作人员将电报纸收走,德花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算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仿佛能看到,远在老家的二哥,在收到这封简短电报时,那紧锁的眉头会如何舒展开来,那沉甸甸的牵挂会如何暂时放下。   做完这件事,夫妻二人才真正踏上了归家的路。   回到部队分配的住所,打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   虽然离开不过半月,屋内却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这并不妨碍它带给两人强烈的归属感和安定感。   放下行李,也放下了旅途的疲惫与离别的感伤,德花和周明轩几乎没有任何停歇,便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打扫。   擦拭家具,清扫地面,开窗通风……忙碌的身影在小小的房间里穿梭,灰尘被拂去,阳光重新洒满窗明几净的屋子,熟悉的生活气息一点点回归。   当夜幕降临,小小的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与温馨。   桌上摆着从食堂打来的简单饭菜,虽然远不如二嫂张桂兰做得那般有“家”的味道,却也是他们熟悉的、属于自己小日子的滋味。   饭后,两人坐在灯下,德花拿出信纸,开始给江德阳写一封长信。   电报报了平安,但许多在电话里不便细说、在电报里无法尽言的话,还需要通过笔墨来传递。   她详细描述了旅途的顺利,抵达后的安顿,部队里一切如常,让他们不必挂心。   她也细细问了念安的学习,二哥的身体,二嫂的操劳,字里行间,充满了关切与思念。   周明轩则在一旁,整理着这次带回来的家乡特产,将腊肉、干菇等分门别类地放好,规划着接下来几天的餐食。   偶尔,他会抬头看看灯下伏案书写的德花,眼神温和而宁静。   至此,探亲之旅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那些团聚的狂喜,那些离别的愁绪,那些触及心底的往事与感慨,都如同投入时间长河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后,终将慢慢沉淀,化为记忆深处最珍贵的宝藏,滋养着未来前行的路。   而生活,依旧以其固有的、朴素的节奏,缓缓向前。   第二天,德花和周明轩便换上了整齐的军装,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部队的生活规律而充实,训练、学习、工作……一切都有条不紊。   熟悉的哨声、口号声,战友们熟悉的面孔和问候,迅速将他们拉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闲暇时,他们会在自家的院子里开辟的小菜地里劳作,看着种子发芽、抽叶,感受着生命成长的喜悦;他们会一起读书看报,讨论时局,交流思想;他们会接待来访的战友,分享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也分享着探亲归来的见闻与感悟。   日子,就像山间清澈的溪流,平静地、按部就班地流淌着。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安稳与幸福。   德花和周明轩婚后的生活,在部队这个纪律严明又充满温情的大家庭里,按部就班地向前。   关于孩子的话题,在二哥江德阳那次引发伤感的追问后,夫妻二人私下里有过沟通,最终达成了“顺其自然”的共识。   他们享受着二人世界的宁静与默契,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和彼此的学习进步中。   周明轩在军事指挥和专业领域愈发精进,德花则在部队医院的工作和自身文化知识提升上不曾懈怠。   或许是真如德花偶尔掠过心头的猜测那般,这具身体并非易孕的体质,也或许是命运的刻意安排,孩子的缘分迟迟未至。   他们并不焦虑,只在每年回乡探亲或通信时,面对二哥二嫂那欲言又止的关切目光时,心底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与无奈。   这份“顺其自然”的期盼,终于在1958年的春天,悄然结出了果实。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德花像往常一样准备起床出操,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与恶心。   起初只当是夜里着了凉,并未在意。   然而接连几日,类似的症状反复出现,且伴随着嗜睡与口味的微妙变化,她心中隐隐一动,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没有声张,悄悄去了部队医院做了检查。   当那位相熟的女医生笑着向她道贺时,德花拿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愣怔了许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纸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一直熨贴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混杂着巨大惊喜、难以置信、以及与甜蜜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手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新生命。 第471章 江德花(22)   晚上周明轩回到家,敏锐地察觉到德花与往日的不同。   她眉眼间带着一种极柔和的光晕,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却又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在他再三温柔的追问下,德花才红着脸,将那张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化验单,轻轻放在了他的手心。   周明轩低头看去,那一瞬间,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未曾变色的汉子,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德花,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和求证。   在得到德花含泪带笑的肯定点头后,他一把将德花紧紧拥入怀中,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一遍遍地、低哑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德花……德花……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这个期待了太久的喜讯,让这个小家瞬间被巨大的幸福笼罩。   周明轩几乎是立刻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平日里沉稳干练的作风,在面对德花时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抢着干所有家务,反复叮嘱德花注意休息,夜里醒来会下意识地帮她掖好被角……他那笨拙却又无比真挚的关怀,让德花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无比的温暖与安心。   喜悦需要分享。   第二天,两人便郑重地给老家的二哥二嫂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告知了这个好消息。信寄出后,便开始计算着日子,期盼着回音。   他们没等来书信,却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江德阳和张桂兰。   几乎是在收到信后的第一时间,江德阳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刻向生产队请了假,和张桂兰两人连夜收拾行装。   张桂兰更是将家里能带上的、认为对孕妇好的特产干货——自家母鸡下的积攒的鸡蛋(用谷糠小心包裹着)、新磨的细腻小米、晒干的红枣、甚至还有两块给未来孩子做小衣裳的柔软棉布,塞了满满两大包裹。   当门被敲响,德花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额上还带着汗珠、脚边放着巨大行李的二哥二嫂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眼圈便红了。   “二哥!二嫂!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明轩去接你们啊!”   江德阳看着妹妹明显有些丰腴、气色红润的脸庞,一路的奔波劳顿仿佛瞬间消散了,他咧开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接啥接!我们又不是不认得路!收到信,你二嫂就一刻也待不住了,非得立马过来看看你,我们这心里才踏实!”   张桂兰已经迫不及待地拉住了德花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关切:“花儿,感觉怎么样?反应重不重?想吃点啥?跟二嫂说!”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德花哽咽着,将兄嫂让进屋里。   周明轩闻声也从单位赶了回来,见到二哥二嫂,又是惊喜又是无奈:“二哥二嫂,这大老远的,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天大的喜事!”江德阳连连摆手,目光落在德花身上,那眼神里,是了却一桩巨大心愿的释然,是即将升级为“舅舅”的喜悦,更是对妹妹最深切的关怀。   事实上,就在德花怀孕前的一两年,随着周明轩和德花在部队的工作表现突出,职位有所提升,按照政策,他们原本是有资格申请更换更大面积的住房的。   但小两口一合计,觉得就他们两个人,现有的住房虽然不算宽敞,但也够用,便一直没有动换房的心思。   直到前两年,江德阳和张桂兰第一次远道而来探望他们,住了些时日,那时便显得有些局促。   周明轩便暗自将换房的事提上了日程,想着将来无论是接兄嫂来常住,还是……万一有了孩子,都需要更大的空间。   手续批下来后,他们才搬到了现在这处更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没想到,这未雨绸缪的安排,正好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能让二哥二嫂来得舒心,住得方便。   安顿下来后,张桂兰便彻底接手了厨房和大部分家务,变着法子给德花做好吃的,恨不得将这些年亏欠的滋补一口气都补回来。   江德阳则和周明轩一起,里里外外地检查房屋,修补家具,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商量着,要在院子里给未来的孩子搭个小秋千。   饭桌上,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家里的其他成员。   江德阳呷了一口周明轩给他倒的酒,脸上带着欣慰与骄傲:“念安那小子,去年军校毕业了!分配得远,在西南那边,比德福和你这儿都远咯。”   他语气里有着对儿子远行的牵挂,但更多的是身为父亲的自豪,“他啊,是铁了心要跟着他三叔、姑姑、姑父的脚步走,这身军装,他是穿得比什么都带劲!”   提到江念安,德花和周明轩也露出了笑容。   那个当年围着他们问战场故事、收到一支钢笔就欣喜若狂的少年,如今也成长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军官了,时光荏苒,令人感慨。   “至于德福那小子,”江德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老大难”问题终于解决的松快,“前两年,总算把婚事给办了!娶的是个叫安杰的姑娘,文化人,比他还小十来岁呢,两人感情应该不错,这下子,我这心里最大的两块石头,总算是都落地了!”   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德花尚未显怀的腹部,那眼神,显然是将他口中“两块石头”中的一块,指向了这里。   兄嫂的到来,如同和煦的春风,让这个小家充满了更多的欢声笑语和踏实温暖的烟火气。   德花在二嫂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孕期的不适缓解了许多,脸色也愈发红润光泽。   时光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拨向了1959年的春天。   正如预期的那样,春风拂过大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清香。   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季节,回暖的天气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又尚未迎来夏日的酷暑,温暖而不燥热,正是孕育和迎接新生命最合宜的时分。   江德阳和张桂兰在得知德花怀孕喜讯后,那次匆忙赶来的悉心照料,持续了约莫两个月。   眼见德花胎象稳固,孕早期的种种不适逐渐缓解,饮食起居也恢复了规律,加之挂念着老家的田地和事务,他们才千叮万嘱、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归程。   然而,那份牵挂并未因距离而减弱,反而随着德花产期的临近,与日俱增。   果然,就在德花临产前半个多月,江德阳夫妇再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家门口。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行囊比上次更为庞大,里面不仅塞满了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张桂兰亲手缝制的婴儿小衣、柔软的被褥,还有她根据老一辈经验准备的、据说对产妇恢复极好的各种山货、草药。   张桂兰一进门,都顾不上歇口气,洗了手便系上围裙,开始检查德花准备的生产用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还需要添置什么,那股严阵以待的劲儿,仿佛要上战场的是她自己。   不仅是二哥二嫂,远在沿海的江德福,也时刻惦记着妹妹。   虽然他自己也正面临着一场人生的“战役”——关于是否举家迁往松山岛的决定,让他和妻子安杰之间产生了不小的分歧,关系一度陷入僵持。但这并未影响他对妹妹的关怀。   他时常寄东西过来,晒干的海参、瑶柱,咸淡适宜的海米,甚至还有一些难得的海鱼干。   包裹里偶尔会附上简短的信,字里行间除了对妹妹的问候,也隐约流露出他内心的些许烦闷与无奈。   在万物勃发的春日暖阳里,在亲人殷切的期盼和守护下,德花顺利分娩了。   过程虽不乏艰辛,但最终母子平安,而且,带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惊喜——是一对双胞胎男孩!   产房外,周明轩在听到护士报喜“恭喜,是两个大胖小子”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自然是首要的,但在这汹涌的狂喜之下,却难以避免地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落。   原来,早在知道德花怀的是双胞胎后,他这个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军人,内心就悄悄燃起了强烈的期盼。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最好是龙凤胎,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退而求其次,哪怕是两个软软糯糯、穿着小花裙、会奶声奶气喊“爸爸”的小姑娘,那也是极好的。   他甚至连给小姑娘扎小辫的画面都偷偷想象过。   没想到,命运的馈赠如此“硬核”,直接给了他两个将来能跟他一起摸爬滚打、舞枪弄棒的“臭小子”!   这细微的失落只在周明轩眼中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被汹涌而来的、更为强烈的父爱和责任感激荡得无影无踪。   他快步走到虚弱的德花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辛苦了,德花!太好了,你们都平安,太好了!”   他看着被护士抱到德花身边,那两个红彤彤、皱巴巴,却生命力十足的小家伙,心头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实而澎湃的情感所充满。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这都是他和德花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上天赐予最珍贵的礼物。   喜悦需要与至亲分享。   周明轩第一时间给远方的三哥江德福拍发了电报,内容简洁而激动:“德花已生,双胞胎男,母子均安,明轩。” 第472章 江德花(23)   这封报喜的电报,跨越山海,抵达江德福手中时,他正处在一个颇为尴尬和焦灼的境地。   关于调任松山岛的报告他已经提交,此事几乎已成定局,他内心充满了对新征程的向往与规划。   然而,妻子安杰对此却极为抵触。   她习惯了城市的生活,对于要去一个偏远的、条件艰苦的海岛充满恐惧和排斥,夫妻俩为此爆发了多次争吵。   最终,在这次激烈的争执后,安杰一气之下,抱着他们刚满一岁不久的大儿子江卫国,直接回了城里的娘家。   江德福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无奈,还有着对妻儿的深深思念与牵挂。   他是真的喜欢安杰,从见第一面起就被她那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文化气息和娇俏灵动所吸引。   他并非不清楚安杰资本家小姐的出身,可能会对他这个需要根正苗红、履历清白的军人前途带来怎样的潜在影响,但在感情面前,这些理性的考量似乎都退居其次了。   他认定了她,便想与她共度一生。   可如今,这理想与家庭、责任与个人意愿的冲突,让他倍感煎熬。   就在他踌躇着是否该去安家,放下身段再好好劝劝安杰,商量一下未来的打算时,妹夫周明轩的电报到了。   看着电文上“双胞胎男,母子均安”的字样,江德福阴郁了多日的心情,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缕明亮的阳光。   妹妹平安生产,而且还是双胞胎!这是天大的喜事!他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在正式出发前往松山岛之前,一定要亲自去看看妹妹和两个新出生的外甥。   带着这份喜悦,也带着一丝希望借由家庭温情缓和与妻子关系的期盼,江德福整理好心情,提着些营养品,来到了安家。   安家的气氛有些微妙。安杰看见他,依旧是板着脸,扭过头去不理他,显然余怒未消。   但安泰夫妇和安欣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甚至可以说是隐隐的喜气。   在江德福有些尴尬地说明来意,分享了妹妹生产的喜讯,并试探性地提出,想带安杰一起去看看妹妹,沾沾喜气时(他心里想着,或许看到新生命,能让她心软一些),   安杰的大嫂,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带着笑意开口道:“德福啊,去看妹妹是好事,是该去。只是……安杰她这会儿,怕是经不起长途奔波了。”   在江德福疑惑的目光中,安欣笑着补充道:“妹夫,你还不知道吧?恭喜你了,妹妹……又有了身孕了!只是这次反应特别重,吃什么都吐,人都憔悴了不少,所以才回娘家来住几天,想让家里照顾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德福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先是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老大江卫国才刚满一岁不久,这竟然又有了!他要再次当爸爸了!之前所有的烦恼、争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   他看向安杰,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心疼和歉疚,原来她这段时间情绪不稳、身体不适,不仅仅是生气,更是因为再次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真的?安杰!这……这太好了!”江德福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安杰虽然还绷着脸,但眼角余光瞥见丈夫那毫不作伪的开心模样,以及得知真相后瞬间柔软下来的眼神,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半,只是面子上还下不来台,哼了一声,没说话。   喜悦过后,现实问题也随之而来。安杰孕反如此严重,显然不适合长途劳顿去看望妹妹了。   江德福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立刻打消了带她同去的念头。他柔声对安杰说:“你好好在家休息,让大嫂和姐姐照顾你。我自己去看德花,看一眼就回来,很快。”   最终,江德福带着对妹妹一家的祝贺、对即将再次成为父亲的喜悦、以及对妻子身体状况的牵挂,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妹妹家的旅程。   江德福的行程很快,几乎是接到电报后没怎么耽搁就动身了。   当他风尘仆仆地敲响妹妹家的门时,德花已经出院回家,正按着老传统,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安心坐月子。   春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收拾得整洁温馨的房间里,也洒在德花虽然略带疲惫却洋溢着母性光辉的脸上。   周明轩将江德福迎进屋,德花一抬眼看到许久未见的三哥,脸上立刻绽开了惊喜的笑容,挣扎着想坐起来些:“三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快躺下,快躺下!”江德福连忙几步跨到床边,示意妹妹别动,他仔细端详着德花的脸色,见她精神尚好,只是生产后的虚弱还未完全褪去,但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幸福与安宁,他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脸上露出了爽朗而欣慰的笑容,“收到明轩的电报,我这当舅舅的,还能不赶紧来看看我这俩大外甥?怎么样,身体感觉还好吗?”   “好着呢,二哥二嫂照顾得周到,明轩也什么都抢着干。”德花笑着回答,目光在江德福身后扫了扫,略带一丝疑惑地问,“三哥,三嫂呢?怎么没一起过来?我还想着让她看看孩子呢。”   提到安杰,江德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憨厚,他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喜悦和一点点炫耀:“你三嫂啊,她倒是想来,可来不了咯!她又有了身子了!就是这次怀相不太好,反应特别重,吃什么吐什么,人也没精神,在娘家养着呢。她特意让我跟你说声恭喜,等以后身子方便了,再来看你和孩子。”   “真的?三嫂又有了?”德花闻言,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为哥哥感到高兴,“这可是大喜事!恭喜你啊三哥!”   不过,作为女人,她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咋舌,轻声补充了一句,“就是……这两胎挨得可真够近的,老大才一岁多吧?三嫂这次可要受罪了。”   她自己是刚经历过生育的艰辛,尤其还是双胞胎,更能体会其中不易,对安杰不免生出了几分同为女性的心疼与关切。   而且前世三嫂安杰孕育的孩子也并不少,基本上都是她看到大的。   这时,闻声从厨房出来的江德阳和张桂兰也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江德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仿佛比自己得了孙子还要开心。   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最朴素的价值观:“好!好啊德福!这是大好事!孩子嘛,那是越多越好,人丁兴旺,家族才能昌盛!安杰同志辛苦了,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   在他看来,开枝散叶是天经地义的头等大事,弟弟能有这样的福气,比他自己在田里多收了几担粮食还让人高兴。   他也想多子多福,可妻子的身体不允许,所以他还是希望看到弟弟妹妹多子多福的。   寒暄过后,江德福的注意力便迫不及待地转向了这次探望的主角——他那两个刚降临人世不久的双胞胎外甥。   在张桂兰的引导下,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并排放着的两个小摇床旁边,弯下腰,屏息凝神地看去。   只见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裹在柔软的襁褓里。   他们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那股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猴子模样,皮肤变得白皙嫩滑,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刚出锅的嫩豆腐,吹弹可破。   小小的脸蛋圆嘟嘟的,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个正咂巴着小嘴,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另一个则挥舞了一下白嫩的小拳头,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江德福看得眼睛都直了,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   他想伸手去摸摸那看起来无比柔软的小脸蛋,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了他们,手伸到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咧嘴傻笑,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安详的画面:“好小子!真是两个好小子!你看这眉眼,多精神!像明轩!这嘴巴,像德花!真好,真好啊!”   他在摇床边流连了许久,怎么看都看不够。   周明轩在一旁,看着三哥这副稀罕孩子的模样,之前那点因为不是女儿的微妙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心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骄傲和满足。   他走过去,小声地跟江德福介绍着哪个是老大,哪个是老二(虽然现在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说着两个孩子吃奶、睡觉的趣事,两个男人围着孩子,有说不完的话。   江德福在妹妹家停留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充分感受到了添丁进口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忙碌与喜悦。   张桂兰变着法子给德花做月子餐,江德阳和周明轩则负责洗洗涮涮和照顾孩子,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第473章 江德花(24)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江德福军务在身,不能久留。临走前,他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仔细折好的纸条,郑重地交给了周明轩和德花:“这是我的新地址,我这边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去松山岛驻扎了。那边通信可能没那么方便,但总有办法,你们以后写信,就寄到这个地址。”   德花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名和部队编号,心中了然。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江德福:“三哥,你去吧。松山岛虽然偏远了点,进出不方便,但既然是组织的安排,肯定有它的道理。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而且……三嫂那样的出身,将来情况怎么样还不好说。去一个相对封闭、管理严格的地方,对你们,尤其是对孩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少很多外面的纷扰。”   德花的话,说到了江德福的心坎里。他何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安杰的出身,一直是他心底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   去松山岛,固然有他作为军人服从命令、开拓事业的想法,但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为家庭寻求一个相对单纯、能够规避未来可能出现的政治风险环境的打算。妹妹的理解和支持,让他感到一阵暖意和慰藉。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德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眼神里的认同说明了一切。   他再次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两个外甥,又叮嘱了德花好好养身体,然后与二哥二嫂和妹夫用力地握了握手,互道珍重。   送别江德福,小院里似乎又安静了一些。   但新生命带来的活力与希望,冲淡了离愁。   江德福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散去的旅途风尘,以及心中那份因新生命降临而愈发沉淀的喜悦与责任,匆匆返回了青岛。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安家。   心头萦绕的,除了对妹妹和两个外甥的惦念,更多的是对妻子安杰和她腹中新生命的牵挂。   轻轻敲开安家的门,开门的是安欣。见到江德福,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侧身让他进来,压低声音道:“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安杰在屋里躺着呢,刚喝了点清粥,还是没什么胃口。”   江德福点点头,目光已经急切地投向里屋的方向。“姐,她……今天感觉好些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安欣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吐得是没那么频繁了,可还是见不得油腻,人也没什么精神,看着就让人心疼。”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江德福的心上。   他放下东西,放轻脚步走进里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床边,安杰正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不似往日那般灵动,带着几分恹恹的倦怠。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瞥了一下,见是江德福,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又缓缓移开了视线,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轻抚着小腹的手,透露出她身体持续的不适。   江德福见状,心里那点因她不理不睬而升起的尴尬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取代。   他几步走到床边,半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安杰齐平,目光仔细地描摹过她略显清减的脸庞,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安杰,我回来了。你怎么样?今天……还想吐得厉害吗?”   安杰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不吭声,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似乎松动了一丝。   江德福见她这般模样,知道她心里还有气,但更多的恐怕还是身体难受带来的烦躁与无力。   他想起妹妹德花的嘱托,连忙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仔细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一颗颗色泽深褐、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梅子。   “安杰,你看,这是德花特意让我带给你的。”江德福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似的期待,“她说她怀那两个小子的时候,孕反也重,吃什么都没滋味,还老想吐。这是妹夫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秘方腌制的梅子,酸甜口的,德花那时候就靠它压着,才舒服不少。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的话语朴实,却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安杰的目光终于被吸引过来,落在那包梅子上。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抵不过身体那股时刻萦绕的恶心感,以及一丝对那所谓“秘方”的好奇,伸出有些无力的手,拈起了一颗放入口中。   一股浓郁而自然的酸意首先在舌尖弥漫开来,并不刺激,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浸润感,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缓缓渗出,巧妙地中和了酸味,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极大地缓解了喉咙口那股想要作呕的感觉。   梅子肉质软硬适中,含在嘴里,竟真的让她翻腾的胃似乎平和了一些。   “嗯……”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些许,“这个……还挺好吃的。”   看到安杰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江德福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憨厚笑容:“有用就好!有用就好!德花就说你肯定能喜欢。”   看着丈夫因为一颗梅子就如此开心的模样,再想到他千里迢迢赶回来,第一时间就来看自己,安杰心里积郁多日的委屈和怨气,不由得又消散了几分。   她不是铁石心肠,江德福对她的好,她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只是……   思绪不由得飘远。   她想起了那个只在婚礼和偶尔探亲时见过几面的小姑子江德花。   那是一个眉宇间带着英气,眼神却沉静温和的女子。   按理说,德花的年纪比自己还大些,可不知为何,安杰总觉得她看上去比自己更显年轻,不是容貌上的,而是一种精神状态,一种被妥善呵护、内心安宁而焕发出的从容光采。   她不禁拿自己和德花比较起来。   当初,因为自己资本家小姐的出身,她在婚恋市场上备受冷眼和排斥,介绍人提起她时总是语带惋惜。   遇到江德福,虽然她起初并不满意他的“大老粗”做派,觉得他不够浪漫,不懂风情,但心底里也清楚,以自己当时尴尬的处境,能嫁给江德福这样根正苗红、前途光明的军官,已经算是难得的幸运。   事实上,江德福也确实待她极好,虽然方式笨拙,却是一片赤诚。   可小姑子德花呢?   安杰脑海中浮现出周明轩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说话不疾不徐,待人接物文质彬彬,尊重体贴几乎刻在了骨子里。   听江德福偶尔提起,周明轩的职位比他还高些,可在家裡,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周明轩几乎一手包办,德花反而是偶尔才动手的那个。   德花自己也不是依附丈夫的藤蔓,她的军衔与江德福相当,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   这样的夫妻关系,是安杰在原先那个圈子里都极少见到的,更别提在普遍认为家务事就该是女人做的当下环境里,是何其难得。   她是真的羡慕,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羡慕德花能找到如此情投意合、又懂得体贴入微的伴侣;羡慕她既能拥有事业上的成就,又能享受家庭生活的温馨惬意;羡慕她眉宇间那份被爱与尊重滋养出来的淡定与从容。   想到这里,安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人终究是不能比的。   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眼前这个一脸关切、风尘仆仆的男人身上。   他虽然粗糙,不解风情,有时候说话能气死人,可他对自己,是实心实意的好。   他会因为自己孕吐而急得团团转,会记得自己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会在争吵后主动放下身段来求和……或许,这就是属于她安杰的,另一种形式的幸福吧。她应该知足的。   又拿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那恰到好处的酸爽继续抚慰着她不适的肠胃,也似乎让她的心情更平和了一些。   江德福见安杰神色缓和,专注地吃着梅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喜悦和关心过后,现实的问题必须面对。   他沉吟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依旧放得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   “安杰,看到你好些了,我这心就踏实了点。有件事,我得跟你再说说。”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杰的脸色,见她没有立刻露出抵触的情绪,才继续道,“我这边去松山岛的手续基本上都办妥了,出发的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安杰吃梅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低垂,没有立刻回应。   江德福连忙接着说,语气更加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孕反这么重,吃不好睡不好的,脸色还这么差。从这儿到松山岛,路上又是车又是船的,颠簸辛苦得很。我怎么能放心让你跟着我这么折腾?” 第474章 江德花(25)   他伸出手,想握住安杰的手,又怕她拒绝,最终只是轻轻覆在毯子上,语气诚恳:“我的意思是,你暂时就先安心在青岛或者娘家住着。大姐和大嫂她们都在跟前,能精心照顾你,你想吃什么、用什么也方便。这边医疗条件总归比岛上要好些,定期检查什么的我们都放心。”   “等我先过去,”江德福继续描绘着他的安排,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到了岛上,我把咱们住的地方好好收拾布置一下,该添置的东西都添置上,尽量弄得舒服点。也顺便熟悉熟悉那边的环境,看看医院、供销社都在哪儿。等你这一阵最难受的劲儿过去了,身子骨养得稳妥些,胎象也稳固了,我立刻就来接你,咱们平平安安地上岛。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殷切地看着安杰,等待着她的反应。   这番话,是他一路上反复思量过的。   既考虑了安杰当前的身体状况,也考虑了长途跋涉的风险,更包含了他作为丈夫和即将再次成为父亲的责任感——他希望能为她和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提前打造一个尽可能安稳的窝。   安杰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缘。   她知道,江德福的决定是对的。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上路不仅是受罪,还可能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娘家确实能提供更周全的照顾。   虽然内心深处对于要去一个陌生、艰苦的海岛生活依然充满了排斥和恐惧,但此刻,身体的不适和疲惫让她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而且,江德福这番安排,确实是在为她着想,那种笨拙却实在的体贴,她感受得到。   许久,就在江德福以为她又要沉默以对或者发脾气的时候,安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江德福如蒙大赦,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笑容,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那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我尽快安顿好,尽快来接你!”   江德福对安杰的喜欢,是掺不得半点虚假的真心。   这份心意,从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蓝色列宁装,脖颈纤细,眼神里带着点儿知识分子的清高,又藏着些少女娇憨的安杰时,就笃定地扎根在了心里。   他一个行伍出身的大老粗,习惯了操练场上的口号震天和军营里的直来直去,何曾见过这样水做似的、说话带着书卷气的姑娘?   那是一种与他过往生活截然不同的气息,像骤然闯入一片枯燥黄沙地里的一抹鲜亮绿意,带着清晨露珠的清新,让他挪不开眼,也让他那颗在行伍中磨砺得粗糙坚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并非不清楚安杰那“资本家小姐”的出身意味着什么。   在讲究根正苗红、履历清白的队伍里,这几乎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污点”,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隐患。   战友或明或暗的提醒,领导谈话时意味深长的眼神,他都接收到了。   他知道,娶了安杰,可能就意味着晋升之路会更加艰难,某些重要的岗位或机会可能会与他失之交臂,甚至在某些风头紧的时候,他需要承受更多的审查和压力。   这些理性的、关乎前途的考量,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曾经在他心里反复衡量。   然而,感情这东西,往往是不讲道理的。   当安杰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浮现,当她偶尔展露的笑颜,甚至是她使小性子时微微嘟起的嘴唇,都比那些冷冰冰的利弊分析更有分量。   他认定了她,就是想和她过日子,想把世界上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想看她一直那样娇俏地、带着点儿小脾气地生活下去。   至于可能失去的东西……江德福在心里掂量过,若要用失去安杰来换取那些,他觉得不值,一点也不值。   这笔账,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不后悔,从未后悔。那份喜欢,足以覆盖所有潜在的代价,让他心甘情愿地选择她,以及她带来的一切。   正是这份深切的喜欢和保护欲,让江德福的直觉在面临调任松山岛的机会时,变得异常敏锐。   表面上,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工作调动,从条件相对优越、生活便利的青岛炮校,调往一个偏远、封闭、条件艰苦的海岛。   在很多人看来,这或许算不上什么好去处,甚至是一种“发配”。但江德福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瞬间,心里就猛地一动。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背后的另一种可能。   青岛虽好,但这里人员复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运动和风气也更为活跃。   安杰的出身在这里,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被人重新提起、无限放大的“暗雷”,随时可能将他们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他无法想象,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安杰的出身大做文章,他和安杰,还有年幼的卫国,将面临怎样的境地。他或许能勉强自保,但安杰呢?她那样一个娇气又敏感的人,如何能承受得住?   而松山岛,偏是偏了点,苦是苦了点,但那里是纯粹的军事驻扎区,管理严格,人员相对单纯,与外界联系也少。   那种封闭性,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构成了一种保护。   到了那里,他凭借自己的职位和能力,更能护得住安杰,让她远离外面那些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风风雨雨。   那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虽然简陋,却可以为他们这个小家,提供一片难得的、相对安宁的天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所以,当名额下来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异常果断地抓住了这次机会。   他甚至没有和安杰深入商量,只是以一种近乎独断的方式告知了她结果。   因为他知道,若按安杰的性子,她定然是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放弃城市生活去海岛的。   他无法向她详细解释这背后深藏的、关于她出身的忧虑,他不想让她本就因出身而有些敏感的心,再背负上更沉重的心理压力,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的前途。   他宁愿她生气,和他吵闹,也不愿她陷入自责和惶恐。   这份决断,在得到妹妹德花的明确赞同后,变得更加坚定。   德花虽然年轻,但看事情往往有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和锐利。   她几乎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三哥选择背后的深意。“去一个相对封闭、管理严格的地方,对你们,尤其是对孩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少很多外面的纷扰。”   德花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彻底印证了他的判断没有错。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敏感或多虑,而是一种基于对潜在风险的共识。得到最亲近的妹妹的理解和支持,江德福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可能让家人吃苦而产生的不安和愧疚,也减轻了不少。   他打定了主意,要将所有的风雨挡在外面,用自己的肩膀,为安杰和孩子们撑起一个尽可能安全的港湾。   至于这背后的种种考量与牺牲,他独自承担就好。这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沉默而坚定的守护。   怀着这样的决心,江德福登上了前往松山岛的船只。   海上的颠簸一如预料中的艰辛,咸腥的海风扑面,辽阔的海平面望不到边,预示着未来生活的与世隔绝。   但当岛屿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当他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感受到军营特有的那种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氛围时,江德福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就是这里了,他们新的起点,也是他为家人选择的避风港。   上岛之后,经过必要的报到、熟悉情况等程序,江德福被分配了住处。那是一排依山而建的平房中的一间,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   房子不算新,墙壁有些斑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但空间还算宽敞,结构也规整。   比起他们在青岛炮校分配的宿舍,这里确实简陋了不少,但江德福已经很满意了——至少这是个独立的院落,安杰来了,能有个稍微自在点的活动空间,孩子也有地方玩耍。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投入到安顿工作中。   首要任务就是把这个“家”收拾得像样点。他挽起袖子,找来工具和材料,开始了彻底的打扫和归拢。   墙壁上的灰尘和蛛网被仔细清除,窗户玻璃被他擦得透亮,希望能让阳光尽可能地照进来,驱散海岛的潮湿。   水泥地反复清扫、拖洗,虽然无法改变其粗糙的本质,但至少看起来干净整洁。他检查了门窗是否严实,海风大,可不能漏风。   接着是添置。   岛上的物资供应远不如青岛便利,很多东西需要凭票证领取,或者等待补给船。   江德福动用了自己所能动用的一切关系和人脉,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地为这个新家增添着必需品。   一张结实的木床是必须的,安杰睡眠浅,床不能晃悠;一个厚实点的衣柜,她的衣服总比他的多,得有个地方妥善安置;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他知道安杰偶尔喜欢写写画画,或者看看书,得给她留个角落;他还特意弄来了一个半新的五斗橱,可以用来放些零碎物品。   厨房的灶台他重新砌了砌,确保好用,锅碗瓢盆也一一备齐。 第475章 江德花(26)   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他都仔细斟酌。书桌放在窗边,光线好;衣柜靠墙,不占地方;床上铺了他领来的新被褥,虽然粗糙,但厚实暖和。   他甚至利用闲暇时间,用找来的木板,给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晾衣架,还用废弃的砖头垒了个小花坛,想着等安杰来了,或许可以种点容易活的花草,给这简陋的环境增添点生机,他知道安杰是喜欢种花的。   所有这些工作,他都是亲力亲为,汗水常常湿透了他的军装。   但他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充实的期待。他是在打造一个巢,一个迎接他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巢。   虽然简陋,但每一寸打扫过的地面,每一件归置好的家具,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他想象着安杰来到这里的样子,希望这些用心的准备,能多少抵消一些她对陌生环境的排斥和恐惧。   在这个过程中,江德福并没有急着立刻去接安杰上岛。   他知道安杰此刻正承受着孕反的折磨,身体虚弱,精神不济。   长途跋涉的辛苦,加上初到陌生环境的适应,对她和胎儿都是极大的考验。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宁愿自己在这边多准备一些,准备得更充分一些,也要等到安杰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孕反最剧烈的阶段过去之后,再考虑接她的事。   他定期给安杰写信,告诉她岛上的情况,总是报喜不报忧——描述海岛的风景如何壮阔,空气如何清新,他分配的房子如何宽敞明亮,邻居们如何友善,绝口不提物资的匮乏、生活的单调以及初来乍到的种种不便。   在信里,他反复叮嘱她要安心养胎,多吃点有营养的,不要担心他,一切都好。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慢慢消除安杰对海岛的恐惧,让她在身体恢复的同时,心理上也能逐渐接受这个新的家。   送走了三哥江德福,小院里那因亲人短暂相聚而带来的热闹与喧嚣,也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而渐渐沉淀下来。   前世的她,对于三哥最终选择调任松山岛这件事,一直是模糊不清,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   在她彼时的认知里,从繁华便利、前途也更看好的青岛炮校,主动调往一个偏远的、条件艰苦的海岛,无异于是一种“自我放逐”,是仕途上的一种退步。   她曾私下里为三哥感到惋惜,也觉得三嫂安杰为此闹脾气,虽有些娇气,却也情有可原。   那时的她,看不透这看似不合理选择背后,所隐藏的深沉考量与无奈。   然而,如今的德花,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懵懂单纯的江德花。   带着某种恍如隔世的明晰,她洞悉了那潜藏在时代洪流之下的暗礁与风险。   她清楚地知道,在不久的未来,那场席卷一切的浪潮将会何等剧烈,而像安杰那样“资本家小姐”的出身,将会成为多么致命的问题,足以将一个家庭拖入深渊。   三哥此时的选择,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为整个小家,在惊涛骇浪来临前,寻找到了一处相对稳固的避风港。   “没想到……三哥他竟然这么敏锐。”德花在心里轻声喟叹,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欣慰与心疼的复杂情绪。   她原以为,需要自己在合适的时机,用更委婉的方式去提醒三哥,引导他做出类似的选择。   却不想,三哥凭借着他军人特有的直觉和对家人本能的爱护,竟然如此果断,如此迅速地就抓住了去松山岛的机会,并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这份决断力,让她对这个一向觉得有些“大老粗”的三哥,不由得刮目相看。   她明白,松山岛那个地方,对于三哥个人的事业发展而言,或许意味着更多的艰苦和局限,视野和机会都无法与青岛相比。   但是,对于他和安杰这个小家庭,尤其是对于保护安杰免受未来可能出现的冲击而言,那里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   那里的封闭性,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最大限度地隔绝外界的纷扰与审查;那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也使得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和是非。   三哥凭借其不算低的职位,在那里确实有能力,也有更大的空间去护住安杰,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相对安全的天空。   “也好,去了那里,倒是能省去很多未来的麻烦。”德花默默地想着,心头因为预知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似乎也因此稍微松弛了一些。   三哥这一步,走得看似险,实则稳。这让她对自己一家,以及三哥一家的未来,都稍稍增添了几分信心。   思绪收回,现实的生活重新占据了主导。   德花转身,慢慢走回屋里。她的“生活”在经历了生产双胞胎和哥哥来访的短暂插曲后,又重新回归了既定的轨道。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生活里,从此多了两个甜蜜而沉重的“负担”——她那对刚降临人世不久的双胞胎儿子。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摇床里,此刻正睡得香甜。   哥哥(暂且按出生顺序区分)睡得踏实些,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放在腮边;弟弟则似乎梦到了什么,小嘴巴不时咂巴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脸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宛如两个安详的天使。   然而,德花知道,这两个看似无害的小天使,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两个精力无穷、需求不断的“小讨债鬼”。   喂奶、换尿布、哄睡、应对他们无休止的哭闹……这些繁琐而磨人的事务,将会填满她所有的时间缝隙。   正在这时,二嫂张桂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走了进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淳朴而温暖的笑容。“德花,快,趁热把这汤喝了,下奶的。”她将汤碗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又习惯性地走到摇床边,俯身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睡颜,眼神里满是慈爱。   “二嫂,辛苦你了。”德花接过汤碗,感激地说道。这些天,若不是有二嫂里里外外地操持,她这个月子恐怕坐得更加艰难。   张桂兰摆摆手,语气爽利:“这有啥辛苦的,自家人不说两家话。看着这两个小宝贝,我心里就欢喜。”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德花,神色变得认真了些,“德花,我跟你二哥商量过了。你这刚生完,还是双胞胎,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养着。出月子后,你医院那边的工作肯定也不能耽误。这俩孩子还这么小,带去医院肯定不方便,那边环境也杂。”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德花的手背,语气坚定:“我呢,就先不急着回老家了,留在这儿,帮你把这俩孩子带到百天,不,带到半岁!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工作也顺当了,孩子再大一点,能送去托儿所了,我再回去。你放心,有我在,肯定把孩子们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不让你操心!”   二嫂的话,像一阵暖流,瞬间涌遍了德花的全身。   “二嫂……这,这太麻烦你和二哥了……”德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确实迫切需要帮助。   如果没有二嫂,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一边上班,同时应对两个新生儿和繁忙的工作。   请保姆?在这个时候可不是一个好事。   “麻烦啥!”张桂兰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妹子,这俩是我亲外甥,我照顾他们不是天经地义?你就安安心心养身体,奶水足了,孩子才好带。等工作了,你就专心忙你的,家里和孩子都交给我。”   德花看着二嫂那饱经风霜却充满真诚的脸,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这份恩情牢牢刻在心里。“哎,那就……真的太谢谢二嫂了。”   有了二嫂这番坚实的承诺,德花心头那块关于孩子照料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开始更加安心地调养身体,努力进食那些虽然味道寡淡但营养丰富的月子餐,配合着医生的嘱咐,让身体尽快恢复。   她还服用着灵泉水,毕竟这对身体恢复有益。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有序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德花出了月子后,身体逐渐恢复了些气力,便开始尝试着接手一部分照顾孩子的工作,尤其是在夜里,她坚持自己起来喂奶,好让二嫂能睡个整觉。   二嫂张桂兰则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后盾。她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照顾两个孩子更是尽心尽力,喂奶的时间、换尿布的频率、孩子细微的哭闹代表的不同需求……她都摸索得一清二楚。她甚至学着用旧的棉布给孩子们做柔软贴身的里衣,针脚细密,充满了朴素的关爱。   德花看着两个孩子在小摇床里一天一个样,皮肤越来越白皙饱满,眼神也越来越灵动,心里充满了对二嫂的感激。   她也规划着未来,等孩子们半岁左右,身体抵抗力强一些,就可以考虑送到部队的托儿所了。   那时,二嫂也可以放心回老家,她自己也能够更好地平衡工作与家庭。 第476章 江德花(27)   日子便在这份安稳与默契中,如涓涓细流般平静而温润地向前流淌。   德花的生活,被一双嗷嗷待哺的幼子、体贴入微的丈夫以及任劳任怨的二嫂填得满满当当,虽琐碎忙碌,却洋溢着新生命带来的蓬勃生机与寻常人家的暖意。   她身体恢复得不错,灵泉水潜移默化的滋养,加上二嫂精心调制的饮食,让她逐渐从生产的损耗中缓了过来,脸颊也重新有了红润的光泽。   周明轩依旧是忙碌的,部队的任务说来就来,但他只要得空在家,那双握惯了钢枪的大手,总会笨拙却又无比自然地接过奶瓶、尿布,或是将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哼唱着不成调的军歌。   他那宽阔的肩背,成了孩子们最安心的摇篮。德花在一旁看着,心里总是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得出,他是真心喜爱这两个小家伙,那眼神里的宠溺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在这份为人父的喜悦之下,德花也敏锐地察觉到丈夫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决绝。   有时,深夜孩子哭醒,她迷迷糊糊起身喂奶,会发现周明轩其实也醒着,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和孩子,那目光深沉复杂,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心满意足的珍视,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更有一种……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决心后的沉静。   她起初并未深想,只以为是初为人父的紧张和对她身体的挂念。   直到那次,周明轩执行了一项为期不短的野外拉练任务回来。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眼窝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极度疲乏。   回到家,他先是仔仔细细地看过两个孩子,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们熟睡中嫩藕般的小胳膊,然后才去洗漱。   晚饭后,他将德花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许久。   德花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以及一种欲言又止的情绪。   “德花,”他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着你怀他们、生他们,太受罪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那时候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怕得很。”   德花仰起脸,想说什么,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你不用说没事,我知道。”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孕吐吃不下东西,后期脚肿得穿不上鞋,晚上翻个身都难,睡不了一个整觉……还有生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那一刻仍需要勇气,“我在外面,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我当时就想,够了,我们有这两个孩子,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一次也不行。”   德花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她怔怔地看着周明轩,想从他眼中找到确切的答案。   周明轩却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只是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低声重复道:“够了,真的够了。”   第二天起,周明轩便以任务结束后需要调整休息为由,向部队请了几天假。   他表现得与往常并无二致,在家帮着二嫂做家务,陪孩子们玩耍,甚至比平时更加细致地照顾德花。   但德花还是从他偶尔微蹙的眉头和坐下起身时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凝滞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不便言说的不适。   又过了两日,德花在整理周明轩换洗的军装时,无意中摸到内侧口袋似乎有张折叠的硬纸。   她取出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张来自部队医院的术后注意事项告知单,上面清晰地写着手术名称——输精管结扎术,日期正是他请假的第一天。   一瞬间,德花如同被定在了原地,手里的纸张变得滚烫。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他任务归来后的那番话,他突如其来的“休息”,他这几日细微的不适……原来,他不是简单的疲惫需要调整,他是独自去做了这个决定。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都泛了白。她想起他说的“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苦”,想起他看着她怀孕时辛苦模样那心疼的眼神,想起他抱着孩子时那珍视万分的姿态……他不是不喜欢孩子,正因为他太爱孩子,也太爱她,所以他才如此决绝地,选择由他来承担这份“终止”,彻底杜绝她再次经历生育风险的可能。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部队这样一个传统观念仍占主导的环境里,男性主动选择结扎,并非一件寻常之事。   或多或少会承受一些异样的目光,甚至是不理解的非议。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独自去做了。   德花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将那张告知单按照原样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他的口袋深处。   她深吸了几口气,用力眨回眼里的湿意,脸上最终浮现出的,是一种混合着无比心疼、无尽感动和某种坚定决心的复杂神情。   他既然选择瞒着她,定然是不想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不想让她觉得他付出了什么,更不愿她因此生出丝毫的愧疚感。   他想把这件事,如同他许多次默默为她挡掉的风雨一样,独自消化,然后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继续做她坚实的依靠。   好,那她就如他所愿,装作不知道。   德花没有去质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在周明轩“休息”的这几天里,她的照顾变得更加精心,甚至有些“霸道”。   她不再允许他插手任何需要用力气的家务,连抱孩子也规定了时间。   “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得多休息,这些我来。”她总是用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转身钻进厨房。   她开始变着花样地炖煮滋补的汤水。黄芪枸杞炖老母鸡,汤汁金黄醇厚;红枣桂圆莲子羹,甜香软糯;黑鱼汤熬得奶白,撒上翠绿的葱花;还有用上好的排骨、猪肚,配上花生、黄豆,慢火煨上几个小时的浓汤。每一道,都倾注着她的心意。   周明轩看着妻子突然如此“大动干戈”,还有些不解,笑着打趣:“我就是累了休息几天,怎么跟伺候月子似的?”   德花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砂锅里的火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累了才更要补回来。你看你,这次任务肯定特别辛苦,回来都没什么精神。必须好好养几天,把元气补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都是问过……问过有经验的老师傅的,对恢复体力好。”   她悄悄将“问过男科大夫”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含糊的说法。   周明轩看着她忙碌而坚定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只当是妻子格外心疼自己这次外出辛苦,便也乐得享受这份关怀,将那些汤汤水水喝得一滴不剩。   只有德花自己知道,在每一碗端给周明轩的滋补品里,在她背转身,用身体挡住他视线的瞬间,她都会悄悄地取出几滴稀释过的灵泉水,迅速滴入汤碗或水杯之中,再用汤匙轻轻搅匀。   那灵泉水落入汤汁,瞬间便融为一体,无踪无迹。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微创手术,对周明轩这样钢铁般的汉子来说,影响或许不大。   但她就是不放心。哪怕只能让他的不适减轻一分,让他的恢复加快一丝,让他的身体底蕴更厚实一点,她都觉得值得。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在他默默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时候,用她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回馈他的守护。   于是,在这小小的家里,上演着一场无人说破,却充满深沉爱意的“双向奔赴”。   周明轩努力表现得一切如常,忍着术后那点微不足道的不适,尽力分担家务,逗弄孩子,想向德花证明他很好,他依然是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强壮丈夫。   他享受着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充盈着被爱的满足,只以为是自己“休息”的借口让德花格外牵挂。   而德花,则配合着他的“表演”,从不戳穿,只是用更加细致的关怀和那掺了她最大秘密的“滋补品”,默默守护着他的健康。   她看着他喝下那些汤水后,脸色确实一天比一天红润,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渐渐消散,心里才感到一丝踏实和安慰。   几天后,周明轩的“假期”结束,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他精神饱满,步履稳健,仿佛真的只是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休整。   临出门前,他抱着两个孩子各自亲了一口,又揽过德花,在她额头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我走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德花看着他恢复如初,甚至精气神比之前更显沉稳内敛的样子,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门被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摇床里两个咿咿呀呀的孩子身上,也照在德花平静而柔和的脸上。(德花也有休息的时间)   她走到摇床边,轻轻推动着摇篮,看着两个孩子挥舞着小手,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转动。她知道,周明轩选择结扎,绝非不爱孩子。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深切地爱着这两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更深切地爱着她,不愿她再冒任何风险,才做出了如此彻底的决定。 第477章 江德花(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这份始于微小家庭的爱与守护,在年复一年的沉淀中,愈发醇厚。   德花和周明轩,如同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系在泥土下紧紧缠绕,枝叶在风雨中相互扶持,共同撑起了一片名为“家”的晴朗天空。   他们的两个孩子,在父母无言却深沉的爱意包裹下,健康茁壮地成长,继承了父亲的坚毅与母亲的柔韧。   而这份安稳与幸福,并非孤例。   在另一座城市的江家,另一种形态的幸福也在静静绽放。   二哥江德阳和二嫂张桂兰的生活,如同陈年佳酿,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散发出平和温润的香气。   他们年轻时也曾经历过风雨波折,命运的拐角处充满了意想不到的颠簸。   然而,正是那些共同走过的坎坷,让彼此的手握得更紧,心贴得更近。   江德阳常常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张桂兰。   他总觉得自己腿脚不便,是个拖累,可桂兰从未有过半分嫌弃,她的温柔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浸润了他曾经干涸的心田。   她包容他的沉默,理解他的隐忍,用她那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的臂膀,与他共同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他们的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张桂兰总是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她会用有限的食材,做出最合江德阳胃口的饭菜;会在天气转凉时,早早为他准备好厚实的衣物;会在他因为腿伤而情绪低落时,默默地递上一杯热茶,用那双盛满温柔和鼓励的眼睛看着他,无需言语,便已传递了所有的支持。   江德阳呢,虽然话不多,但会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做好,尽量减轻妻子的负担。   他会在院子里种上桂兰喜欢的花,会在她操劳一天后,笨拙地帮她捶捶肩背。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默契,不需要激烈的争吵来证明存在,也不需要刻意的浪漫来点缀生活。   他们的幸福,藏在每日清晨的一声问候里,藏在晚饭桌上互相夹菜的细节里,藏在夜晚灯下,各自做着手中活计,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的静谧里。   这一辈子,他们甚至没有红过脸,更别提吵架了。   在江德阳看来,能娶到桂兰,已是命运对他最大的眷顾,他唯有珍惜,哪里还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而张桂兰,也深深感念着德阳的忠厚老实和对这个家的全心付出。他们之间,是恩,是义,更是细水长流中积淀下来的、融入骨血的深情。   这份幸福,在他们唯一的儿子念安身上得到了延续和升华。   念安继承了父母的善良与坚韧,从小就懂事体贴,读书刻苦。   他经历过小鬼子来犯,知道父母的不易和艰难,尤其是父亲身体残疾却从不向命运低头的坚韧,以及母亲温柔背后的巨大付出,都成了他前进的动力,还有小叔姑姑姑父的榜样。   后来,江念安如愿考上了军校,穿上了那身象征着责任与荣耀的军装。   毕业后,他留在部队,兢兢业业,逐步成长。   再后来,他遇到了心爱的姑娘,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当江德阳抱着白白胖胖的小孙子,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影和儿媳孝顺的笑脸,再看看身边鬓角已生华发、笑容却依旧温婉的桂兰,他觉得人生至此,已是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   他有相互扶持、情深义重的兄弟姐妹(心里尤其感念三弟德福和妹妹德花的照应),有相濡以沫、温柔贤淑的妻子桂兰,有成才孝顺、让他骄傲的儿子念安,如今又添了可爱的小孙儿。   这辈子,他江德阳,一个曾经自觉残缺的人,却拥有了一个如此完整、如此暖意融融的家。   他内心充满了感激,感激命运最终的厚待,更感激身边这个陪伴了他一生的女人。   而在松山岛,江德福和安杰的生活,则是另一番光景,同样充盈着幸福,却也有着不同的滋味。   江德福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带兵有方的参谋长,也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安杰则褪去了资本家小姐的些许娇气,在岁月的打磨和海岛生活的浸润下,变得更加坚韧和务实。   与德花那边不同,这一世,没有了妹妹德花作为帮手长期在身边帮忙带孩子,安杰在接连生下孩子后,生活的重心几乎完全被家庭和孩子所占据。   她也没有时间去工作,这次她是真正的成为了一个全职的母亲和妻子。   每日里,围绕着孩子们的吃喝拉撒、学习教育,以及家里的大小事务转悠,忙碌得像个陀螺。   江德福工作繁忙,能搭把手的时间有限,安杰常常是刚哄睡了小的,又要去检查大的作业,刚收拾完厨房,又要准备下一餐的食材。   有时,在孩子们都睡下的深夜,或者是在忙完一阵后难得的喘息时刻,安杰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茫茫的大海,心里会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恍惚。   她总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不应该是这样完全被孩子和家务填满的,记忆中,或者说是潜意识里,仿佛有过另一种生活的影子——更从容一些,更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一些,或许……还有一份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工作?但这种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会被明日需要操心的具体事务所打断和淹没。   尽管偶尔会有这样的恍惚,但安杰内心深处,对现有的生活依然是满足和感恩的。尤其是在回忆起那动荡的十年岁月时,她更是无比庆幸自己遇到了江德福,嫁给了江德福。   是江德福,用他那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臂膀,为她和她背后的家庭,抵挡了外面的风风雨雨,撑起了一片相对安稳的天空。   这些年,她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当年江德福为了娶她,顶住了多大的压力,甚至可能牺牲了某些晋升的机会。这份沉甸甸的付出,安杰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份不易,安杰对现在这种全身心投入家庭、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生活,并无太多怨言。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早已深深地爱上了身边这个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对她包容体贴,对孩子严厉与慈爱并存的“大老粗”。   爱情,早已在柴米油盐的浸润中,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这个家,在安杰看来,是甘之如饴的付出,是爱的自然延伸。   她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看着这个家在夫妻共同努力下越来越兴旺,内心充盈着一种踏实的成就感。   那种偶尔袭来的恍惚,或许只是青春梦想的一点余烬,在现实生活的暖炉边,偶尔发出的一声微响,却终究改变不了满室的温暖。   至于德花和周明轩,他们的恩爱,则贯穿了一生。   那场关于结扎的、无人说破的秘密,成为了他们婚姻中一个特殊的纽带,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   周明轩用他特有的、沉默而决绝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极致的爱护与担当。   德花则用她的理解和默默回馈,证明了什么是心有灵犀的懂得与扶持。   他们共同养育两个孩子成人、成才,看着他们各自成家立业。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或许也有过寻常夫妻的磕磕绊绊,但底色始终是温暖而明亮的。   周明轩的军歌唱了一辈子,依旧不成调,却永远是德花和孩子们心中最动听的安眠曲。   德花的温柔和坚韧,也始终是周明轩最温暖的港湾和最坚实的后盾。   他们相伴着,从青丝走到白发,从壮年走到暮年,将那份起始于幼子啼哭、丈夫秘密决定时期的爱,酿成了历久弥香的陈酒,醉了他们自己,也暖了身边所有的人。   家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模样。江德阳与张桂兰的相敬如宾、平静温暖是幸福;江德福与安杰的患难与共、甘苦相依是幸福;德花与周明轩的深沉默契、双向奔赴亦是幸福。   幸福从未有固定的标准答案,它在每一个用心经营的日子里,在每一次彼此守护的选择里,静静地生长,默默地开花结果,最终滋养了整个岁月长河。   当生命的烛火渐渐微弱,柒柒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一片轻盈的羽毛,正从苍老的身体中缓缓抽离。   在现实与彼岸交界的朦胧白光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是德花,腰背因常年劳作而微偻,周身萦绕着灶台间的烟火气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前世的德花,灵魂却澄澈而有力,她对着柒柒露出了一个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你看,这一生,我原来也可以过得……很有价值。”   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飞速流转——不再是永远洗不完的衣物和做不完的饭菜,而是战场上救死扶伤;是她手术台上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是周明轩与她并肩而立,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交换的、充满理解与支持的眼神;是孩子们提起母亲时,眼中不仅有依赖,更有由衷的敬佩。   “原来,我的人生不必只困在厨房与孩子的方寸之间。”她的意念带着一丝恍然与巨大的满足,“我可以拥有并肩同行的爱人,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发光发热的事业。这一世,我很满意……真的,很圆满。”   那个怯懦的身影在她的意念中,仿佛被注入了光,渐渐变得挺直、清晰,最终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柒柒再次圆满的完成了任务。   她这一次虽然失去了很多的积分,但她的功德却是又深厚了很多,这一世她真的是积攒了大量的功德。 第478章 高晞月(1)   柒柒回到地府后,休息了两天,便又去接了任务,她休息两天本就是为了放空,每次任务结束后虽然感情都会脱离,但是还是很累,所以她会休息两天缓缓。   柒柒休息后又觉得无聊,便主动接起了任务。   “小八,继续下一个任务吧。”   柒柒这次不用见任务发布者了,她可以到了小世界后直接接收原主的记忆和愿望。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成为了高晞月,她已经接收了高晞月所有的记忆了,自然知道高晞月的愿望是报复所有害她的人。   时间转瞬即逝。   高斌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女儿,心中涌起万般不舍。   晞月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丝带束着。   她长得像极了马氏,尤其是一双眼睛,澄澈明亮,看人时总是带着甜甜的笑意。   高斌记得她刚出生时的模样,那么小,红扑扑的一团,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   “晞月,来阿玛这里。”   高晞月乖巧地走过去,任由高斌将她抱到腿上。   这五年来,柒柒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身份,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情。   她能感受到高斌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温暖而厚重。   “阿玛知道你不愿意去那种地方。”高斌叹了口气,“但咱们是包衣,这是咱们家的命。你几个姐姐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马氏站在一旁,眼眶早已泛红。   她是高斌的第三任妻子,嫁给高斌时不过十六岁,如今也才二十六岁。晞月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老爷,就不能再等等吗?晞月才八岁...”马氏的声音哽咽。   高斌摇摇头:“这次圆明园要入一批宫女,那里比宫里清净。李公公与我相熟多年,答应会照拂晞月。等到了二十五岁,按例可以放出宫来,届时再接回来便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晞月,你说呢?”   柒柒——现在的高晞月,抬起小脸,眼中并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阿玛,女儿愿意去。女儿知道这是咱们包衣的职责。”   这话说得高斌心头一酸。他何尝不知道女儿这是在安慰他?她越是懂事,他越是心疼。   “好孩子。”高斌声音低沉,“阿玛已经打点好了,那边的活计不会太累,主要是侍弄花草。李公公是个妥当人,会关照你的。”   马氏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将女儿搂进怀里:“我的月儿,娘舍不得你...”   高晞月反手抱住母亲,轻声道:“娘,别难过。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女儿听说圆明园景色很美,女儿就当是去赏景了。”   高斌和马氏将晞月送到了圆明园。   “高大人放心,杂家会照看好令千金的。”李公公声音温和,看向高晞月的眼神带着怜惜。   高斌将一包银子塞进他手中:“有劳公公了。”   马氏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女儿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月儿,记得多穿衣服,别着凉。想家了就托人捎信回来...”   “娘,女儿记住了。”高晞月努力维持着笑容,“您和阿玛也要保重身体。”   培训的日子对高晞月来说并不难熬。同批进来的三十多个小宫女,大多来自包衣世家,少数几个是汉女采买出身。   她们被安排在园子西侧的一排矮房里,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床,学习规矩、仪态、洒扫、缝补等各项技艺。   负责培训的刘嬷嬷四十来岁,面庞瘦削,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她手持一根细竹竿,在教习房里踱来踱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小姑娘。   “在宫里当差,第一要紧的是守规矩。”刘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些都要刻在骨子里。”   高晞月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身姿端正,目光低垂。   她的仪态在一众小宫女中格外显眼,这得益于马氏从小的教导。   马氏虽出身不高,却是个极重视规矩的人,女儿三岁起就教她站姿、坐姿、行走的步态。   “高晞月。”   刘嬷嬷突然点到她的名字。高晞月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如初,微微屈膝:“嬷嬷。”   “你来做一遍奉茶的仪轨。”   高晞月深吸一口气,走到教习房中央的矮桌前。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是凉白开。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动作轻盈而标准——取杯、注水、双手奉上、后退半步、屈膝,一气呵成。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竹竿在地板上轻轻一点:“都看到了吗?奉茶时手臂要稳,眼神要低,呼吸要轻。高晞月做得不错,你们都要学着。”   高晞月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是父亲打点过后的结果。   李公公虽然只是个园子里的管事太监,但在这些嬷嬷面前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刘嬷嬷对她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温和许多,布置给她的活计也相对轻松。   同屋的苏婉婉趁着休息时蹭到她身边,小声说:“晞月,你真厉害,刘嬷嬷很少夸人的。”   苏婉婉比高晞月大一岁,父亲是内务府的一个小管事,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是这批小宫女里最活泼的一个,总爱打听各种消息。   高晞月抿嘴笑了笑:“我只是按嬷嬷教的做罢了。”   “我听说,你阿玛是高斌大人?”苏婉婉压低声音,“那可是有名的能吏。”   高晞月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她知道在宫中最忌张扬家世,尤其父亲现在虽受重用,但伴君如伴虎,今日得宠明日失势的例子她听父亲说过太多。   培训的第三日,她们开始学习辨认园子里的花草。   圆明园占地广阔,光是知名的花木就有上千种,更别提那些珍稀品种。   负责教习的是花房的老太监王公公,七十多岁的年纪,背有些驼,但说起花草来眼睛发亮。   “这是牡丹,四月开花,国色天香;这是玉兰,早春开放,先花后叶;这是紫藤,暮春时节如瀑布垂落…”王公公指着一幅幅画册,耐心讲解。   高晞月听得格外认真。她知道自己的去处已定,就是侍弄花草。   这份活计虽不及在主子跟前伺候体面,却清净自在,不必卷入太多是非。   更重要的是,园子里的花草匠人大多性情温和,少有那些勾心斗角。   培训的最后一日,刘嬷嬷把所有人召集到院中,宣布分配结果。   “陈秀儿、张玉儿,分到九州清晏殿外洒扫;苏婉婉、李芳儿,分到杏花春馆做粗使;高晞月、王翠儿,分到花房…”   高晞月的心落定了。花房正是她期望的去处。   散会后,苏婉婉撅着嘴走过来:“晞月,你运气真好。杏花春馆那边听说活计可多了,光是每日擦拭那些器皿就要累断手。”   高晞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松子糖塞给她:“别难过,有空我去看你。”   苏婉婉眼睛一亮,接过糖,又恢复了笑容:“你说的啊!可别忘了!”   次日一早,高晞月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装——两套换洗衣裳、母亲缝制的一件夹袄、父亲给的一小锭银子、还有马氏偷偷塞进她包袱底的一枚护身符——搬到了花房旁的住处。   花房在圆明园的西北角,靠近“武陵春色”景区。   这里有一排五间矮房,住着七八个花匠和两个老太监。   高晞月和王翠儿被安排在最边上的一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外就能看见一片竹林。   王翠儿比高晞月大两岁,瘦瘦高高的,话不多,做事麻利。   她父亲是个花农,从小跟着父亲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   “我爹说,花草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王翠儿一边铺床一边说。   高晞月点点头,把自己的东西安置好。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在圆明园的家了,至少要住上一段时间呢。   花房的管事是赵嬷嬷,五十来岁,圆脸盘,总是笑眯眯的。   她带着两个小姑娘熟悉环境——三间暖房,里面培育着各种珍稀花木;五处露天苗圃,按季节种植不同花卉;还有一片药草园,专门为太医院提供药材。   “咱们花房的活计说累不累,说轻松也不轻松。”赵嬷嬷慢条斯理地说,“春天要育苗,夏天要浇水施肥,秋天要收种,冬天要防寒。但胜在清净,不像前头那些地方,是非多。”   高晞月认真听着,眼睛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花盆。   暖房里温暖如春,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长得郁郁葱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你们刚来,先从简单的做起。”赵嬷嬷指着一片苗圃,“那儿种的是秋菊,正需要分株。记住,每株要留三到五根健壮的枝条,根部要带土…”   高晞月和王翠儿在花房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平静而有规律。   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简单用过早饭,便开始一天的活计。   赵嬷嬷性情温和,从不苛责,见两个小姑娘做事认真,更是时常指点她们一些独到的技艺。   “这株兰花叶尖发黄,不是缺水,是阳光太强了。”赵嬷嬷指着暖房里一盆建兰说,“有些花草娇贵,既要光照,又不能直晒,要懂得给它们遮阴。” 第479章 高晞月(2)   高晞月仔细记下,她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看着一株株花草在自己的照料下茁壮成长、开花结果,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进入圆明园一个多月后,高晞月已经基本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她知道了哪条小路通往厨房最近,哪口井的水最甜,哪个时辰园子里的管事会巡视,以及——住在“镂月开云”附近那个小院里的四阿哥弘历。   关于弘历的消息,她是偶然间听两个老花匠闲聊时得知的。   那日午后,高晞月正在给一盆金盏菊除草,听到暖房另一头传来低声交谈。   “听说四阿哥昨儿又病了,烧了一夜。”   “可怜见的,生母去得早,皇上又不管不问…”   “我前儿从那边过,瞧见送进去的饭食,清汤寡水的,连点油星都没有。”   “嘘——小声些,这些事哪是咱们能议论的。”   高晞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是知道弘历幼时是在圆明园长大的,不过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过这样对她来说是个好的开端。   当晚回到住处,高晞月不经意的提起四阿哥。   王翠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闻言抬起头,压低声音:“你说四阿哥?知道些。他就住在‘镂月开云’后头那个小院里,身边就一个老嬷嬷伺候着。”   “皇上不是在宫里吗?怎么阿哥住在园子里?”   “这我就不清楚了。”王翠儿摇头,“只听说是皇上让他在这儿读书养性。不过…”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王翠儿凑近些:“我有个同乡在厨房做事,说四阿哥那边的份例常被克扣,送去的饭菜都是最差的。那些太监嬷嬷看人下菜碟,见四阿哥不得宠,就敢这么作践。”   高晞月心中了然。   宫中历来如此,捧高踩低是常态。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在这些奴才眼里,或许还不如一个有头脸的太监。   王翠儿感叹了一下就不再言语了,她对这些没兴趣,她比高晞月大六岁,已经十四了,有了青梅竹马的表哥,可碍着自己是包衣必须入宫。   她现在就期盼着到了二十五岁出宫嫁与表哥,表哥还说等着她呢。   夕阳斜照在圆明园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片金红。   高晞月提着母亲马氏新送来的食盒,独自走在蜿蜒的石板小径上。   这是她入圆明园第三个月的探视日,母亲又带了她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和桂花糖蒸栗粉糕,满满装了一食盒,足够她吃上好几天。   晞月知道母亲的心意——这些糕点不仅是慰藉她的口腹之欲,更是家中挂念的象征。   每次接过食盒,她都能感受到母亲那依依不舍的眼神,还有父亲高斌故作镇定却掩不住担忧的神情。   “月儿,在园子里要懂得照顾自己。”马氏今日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若是受了委屈,记得托人捎个信。你阿玛虽不在宫中任职,可总归有些人脉能帮上忙的。”   高斌则在一旁补充:“凡事低调,莫要出头。花房清净,正适合你这样的性子。”   她提着食盒,脚步轻盈地穿过“武陵春色”景区,朝着园子深处一个少有人至的小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凉亭,掩映在一片翠竹之后,是她前几日偶然发现的清净之地。   亭子虽破败,石凳上却积尘不多,想来是偶尔有宫人来此歇脚。   但多数时候,这里都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竹林豁然开朗。那座八角凉亭果然静静地立在竹林中央,飞檐翘角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但别有一番古朴韵味。   晞月满意地点点头,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小心翼翼打开食盒。   食盒共三层,最上层是枣泥山药糕,乳白色的糕体点缀着深红的枣泥,香气扑鼻;中层是桂花糖蒸栗粉糕,金黄诱人;下层还有一小罐蜂蜜杏仁茶和几只洗净的苹果。   母亲总是想得如此周到。   晞月取出一块枣泥山药糕,轻轻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山药清香与枣泥甜润完美融合,瞬间勾起了她对家的思念。她慢慢咀嚼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   竹影摇曳,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偶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更显此处的幽静。   正吃着,竹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晞月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竹林小径那头走来。   那人穿着灰蓝色的太监常服,身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疑。   待那人走近些,晞月才看清他的面容——约莫八九岁的年纪,面庞清秀却过分瘦削,颧骨微微凸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穿着太监服,但布料看起来比普通太监的还要粗糙些,袖口处甚至有些磨损的毛边。   最让晞月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漆黑如墨,本该是灵动的年纪,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疲惫。他看见亭中有人,脚步顿住了,似乎犹豫着是否要转身离开。   晞月的心突然一跳。   这身形、这眉眼...似乎与弘历极像,但是眼前的人过于瘦了。   “系统,扫描此人身份。”她在心中默念。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目标人物:爱新觉罗·弘历,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生,雍正帝第四子。当前健康状况:营养不良,轻微贫血,有慢性胃炎症状。情绪状态:低落,孤独,缺乏安全感。】   果然是他!晞月压下心中的惊讶,面上却保持着平静。   她打量着弘历——不,现在该叫他“小太监”,毕竟他穿着这身衣服,显然是不愿暴露身份。   弘历站在竹林边,进退两难。   这里本是他发现的清净之所,自从搬到圆明园这小院,他鲜少有能真正放松的地方。   嬷嬷虽忠心,却总是谨小慎微,生怕他行差踏错;园子里的太监宫女们,面上恭敬,眼神里却藏着轻慢。   只有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他才能脱下“四阿哥”的包袱,做个普通孩子。   可今日,这方净土竟被人占了。弘历看着亭中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宫女——藕荷色的小袄,梳着整齐的双髻,正小口小口吃着糕点。   她看起来干净整洁,神态从容,不像那些总是行色匆匆或战战兢兢的宫人。   弘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糕点上。   枣泥的甜香随风飘来,勾起他胃里一阵空虚的抽搐。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到这样精致的点心是什么时候了。   厨房送来的饭食总是清汤寡水,偶尔有些荤腥,也是瘦多肥少。   嬷嬷曾偷偷落泪,说要去找管事的理论,被他拦下了——他虽年幼,却已懂得,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去争这些,只会招来更多笑话。   晞月将弘历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她看见他的目光在糕点上停留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让她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日后的乾隆皇帝居然对常见的糕点十分喜欢。   不过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本来还想去接触弘历,好了,现在这人自己送上门了。   想到这里,晞月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拿起食盒中另一块完整未动的枣泥山药糕,朝弘历招招手:“你是饿了吗?要来一点糕点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却又有着超越年龄的从容。   弘历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小宫女会主动搭话,更没想到她会邀请自己分享糕点。   见弘历站着不动,晞月以为他不好意思,便起身走到他面前,将糕点直接塞到他手里:“你尝一尝,这是我额娘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弘历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糕点,枣泥的甜香更加浓郁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腹中的饥饿和对这份温暖的渴望,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软糯适口,比他记忆中吃过的任何点心都要美味。   弘历几乎是囫囵吞下了第一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晞月退回亭中坐下,托着腮看他吃,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笑意:“好吃吧?我额娘做的糕点就是好吃。”   她的语气轻快,随即又低落下来,“就是现在只能偶尔吃一吃,离了家便不能经常吃到了。”   这句话触动了弘历。他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干涩:“你...也是想家了吗?”   这是晞月第一次听到弘历的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稚嫩,却又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克制。   晞月点点头,眼神望向竹林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家的方向:“嗯,想家。想我额娘做的饭菜,想阿玛带我玩,想家里后院那棵老槐树...不过,”   她转回头,重新露出笑容,“在这里也挺好的,花房的赵嬷嬷很和气,翠儿姐姐也照顾我。而且园子这么大,这么美,我在家时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景致。”   她说话时神情自然,既不过分哀怨,也不强装欢喜,这种恰到好处的真诚让弘历放松了警惕。   他走进凉亭,在晞月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间仍保持着皇子的仪态,尽管穿着太监服。 第480章 高晞月(3)   “你在花房当差?”弘历问。   “是啊,我和翠儿姐姐一起侍弄花草。”晞月回答,又打开食盒下层,取出两个小瓷杯,倒了两杯蜂蜜杏仁茶,一杯推到弘历面前,“这是杏仁茶,配糕点喝最好不过。”   弘历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香甜顺滑,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   “你叫什么名字?”弘历问道,语气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我叫高晞月。晞是‘东方未晞’的晞,月是月亮的月。”晞月大方地自我介绍,“你呢?你叫什么?在哪处当差?”   弘历沉默了片刻。   他应该编个假名字,编个身份,像往常一样隐藏自己。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小宫女,他忽然不想说谎。   “我叫...元寿。”他最终说了自己的乳名,这不算完全欺骗,却也不会暴露身份,“在‘镂月开云’那边做些杂活。”   “元寿,好名字。”晞月笑眼弯弯,“寓意长寿安康,你家人一定很疼你。”   弘历眼神暗了暗。疼他吗?皇阿玛忙于朝政,鲜少过问他的起居;生母早逝,他甚至记不清她的模样。   晞月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体贴地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喜欢花草吗?我们花房有很多漂亮的花,春天有玉兰、海棠,夏天有荷花、茉莉,秋天菊花最多,有上百个品种呢。冬天暖房里还养着兰花和水仙。”   说起花草,晞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在花房的见闻。   她说起如何给兰花分株,如何给菊花摘心,如何判断一株植物是缺水还是缺肥。她说得生动有趣,连侍弄花草时遇到的趣事都娓娓道来。   弘历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从未与人这样轻松地交谈过。   在这里,除过嬷嬷,其他人见他不受宠,虽然只敢克扣他的饭食,其他人伤害是没有的,但也没人陪他一起说话。   只有眼前这个叫晞月的小宫女,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对待他,分享她的见闻,她的心情,甚至她的糕点。   “...所以啊,花草其实和人一样,需要关心,需要陪伴。”晞月总结道,然后俏皮地眨眨眼,“当然,也需要好吃的糕点!”   弘历被她的语气逗得微微弯了嘴角。这个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你喜欢读书吗?”弘历忽然问道。他想知道,这个特别的小宫女还会给他什么惊喜。   晞月想了想,诚实地说:“喜欢,不过读的不多。我阿玛教过我《三字经》《千字文》,还教我认了些字。他说女子虽不必考取功名,但识字明理总是好的。”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写的字可不好看,阿玛总说我的字像蚂蚁爬。”   (包衣宫女应该是不识字的,还有历史记载上三旗的包衣女子入宫培训后可以识字,但我这里按照我的想法进行下去了。)   弘历又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我刚开始学写字时,师傅说我的字像蚯蚓。”   “真的吗?”晞月瞪大眼睛,随即咯咯笑起来,“那我们半斤八两!”   夕阳渐渐西沉,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晞月看了眼天色,开始收拾食盒:“我该回去了,再晚赵嬷嬷该担心了。”   她将剩下的糕点重新包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分出一半,用油纸仔细包了,递给弘历,“这些给你带回去吃。”   弘历愣住了,没有接。   “拿着吧。”晞月直接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我那儿还有呢。而且我额娘下个月探视时又会带新的来。”   弘历握着温热的油纸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温暖,有感激,也有一丝羞愧——作为皇子,他竟然需要一个小宫女的接济。   “谢谢你,晞月。”他低声说,这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不客气。”晞月提起食盒,朝他挥挥手,“元寿,我发现这里并没有人其他人来,看来这里是个吃好吃的地方,要是你也在,我们可以一起分享。”   说完,她转身轻快地走进竹林小径,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弘历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手中的油纸包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提醒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太监服,第一次觉得,或许在圆明园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了。   回到花房时,王翠儿正在给一盆金边瑞香浇水,见她回来,笑道:“晞月回来啦?高夫人又给你带好吃的了吧?”   “嗯,翠儿姐姐,这是给你的。”晞月从食盒中取出一包桂花糖蒸栗粉糕递给王翠儿,“我额娘做的,你尝尝。”   王翠儿惊喜地接过:“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打开了油纸包,“真香!替我谢谢高夫人!”   在“镂月开云”后的小院里,弘历小心地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嬷嬷张氏端着药进来,看见他在吃点,惊讶地问:“阿哥,这是哪来的点心?”   弘历动作一顿,随即平静地说:“今日在园中遇到一位好心的小宫女,分给我的。”   张嬷嬷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深究。   她知道自家小主子的处境,能有人愿意对他好,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总归是件好事。   “阿哥慢些吃,别噎着了。”张嬷嬷将药碗放在桌上,“待会儿把药喝了,今日您咳嗽好像好些了。”   弘历点点头,继续吃糕点。甜味在口中化开,连带着心中也泛起了些许暖意。他想起了那个叫晞月的小宫女,想起了她清澈的眼睛和真诚的笑容。   “嬷嬷,”他忽然开口,“花房在园子的哪个位置?”   张嬷嬷有些诧异:“在西北角,靠近‘武陵春色’。阿哥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弘历垂下眼帘,将最后一口糕点送入口中。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或许,他该多去竹林那边走走。   或许,他还能再遇到那个特别的小宫女。   在这冰冷压抑的园子里,一丝真诚的温暖,如同暗夜中的烛火,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自那日在竹林凉亭初次相遇,高晞月与弘历之间的默契便悄然生根。   弘历开始常常往那片竹林跑,有时带着一本书,有时只是独自坐着发呆。   而晞月只要不当值,便会提着食盒去那里,两人在凉亭中分享糕点,谈天说地,时间如溪水般静静流淌。   起初的几次见面,两人都还带着些拘谨。   弘历穿着那身灰蓝太监服,坐在石凳上总是挺直脊背,即使吃着糕点,也保持着与生俱来的仪态。   晞月则像寻常小宫女般活泼自然,却从不过问他的身份与处境,只讲花房的趣事,讲园中的四季变化,讲小时候在家中的点滴。   “今日赵嬷嬷教我们辨认草药和花了。”一天下午,晞月边打开食盒边说道,“原来咱们花房种的那些不起眼的草,好多都是能治病的宝贝。你看这个,”她从袖中取出几片晒干的叶子,“这是薄荷,若是中了暑气,泡水喝能清凉解热。”   弘历接过叶子,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门:“确实清爽。”   “还有这个,”晞月又取出一小段根茎,“这是甘草,味道甘甜,能润肺止咳。我听翠儿姐姐说,你前些日子咳得厉害,这个泡水喝应该管用。”   弘历看着手中那截不起眼的根茎,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从小到大,除了张嬷嬷,很少有人这样关心他的身体。   即便是太医院派来的太医,也是例行公事般诊脉开方,从不多问一句。   “谢谢你,晞月。”他低声说,将那截甘草小心收进袖中。   晞月摆摆手,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有什么,花房里多的是。你若需要,我下次多带些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竹林凉亭成了两个孩子的秘密天地。   弘历渐渐卸下心防,话也多了起来。他会和晞月讨论读过的书,说起《论语》中的句子,谈起历史典故,偶尔还会抱怨师傅布置的功课太多太难。   “今日师傅要我背《孟子·公孙丑上》,那么长一篇,背得我头昏脑胀。”一次,弘历揉着太阳穴抱怨道。   晞月歪着头想了想:“‘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是这一段吗?”   弘历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读过《孟子》?”   “我阿玛教的。”晞月有些不好意思,“他常说,读书明理不分男女。不过我只记得些片段,不像你们要通篇背诵。”   “已经很了不起了。”弘历由衷地说。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宫女们大多只识得几个字,能读《女诫》《列女传》已算难得,能涉猎四书的更是凤毛麟角。   晞月被他夸得脸微红,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尝尝这个,我额娘新做的玫瑰酥,说是用了今年新采的玫瑰花。”   她打开油纸包,粉色的酥饼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弘历取了一块,咬下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甜而不腻,玫瑰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真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连日来背书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甜香驱散了。 第481章 高晞月(4)   晞月看着他吃得开心,自己也拿起一块慢慢品尝。   她注意到,经过这几个月的投喂,弘历的脸颊似乎丰润了些,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形销骨立。   他的气色也好了许多,眼下的青影淡了,眼神中少了几分忧郁,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光彩。   更让晞月惊讶的是,弘历开始回赠她一些小东西。   有时是一支用竹叶编的小蚱蜢,有时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有时是几片他临摹的字帖。东西都不贵重,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个送给你。”一天,弘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靛蓝色的绸布上绣着几枝翠竹,针脚虽不十分精细,却别有意趣。   晞月接过,惊喜地发现荷包上绣的正是他们常来的这片竹林:“这是...”   “我让张嬷嬷教我绣的。”弘历有些不好意思,“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晞月仔细端详着荷包,心中泛起涟漪。一个皇子,竟为了一个小宫女去学女红,不过她……   “我很喜欢,谢谢你,元寿。”她将荷包小心系在腰间,“以后我就用它装些零碎东西。”   弘历见她喜欢,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这几个月来,晞月给了他太多——美味的糕点,真诚的陪伴,还有那种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的轻松自在。   他总想回报些什么,却发现自己除了皇子的虚名外,几乎一无所有。这个荷包,是他能想到的最用心的礼物了。   随着两人越来越熟悉,弘历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告诉晞月自己的真实身份。每次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听她毫无顾忌地叫自己“元寿”,他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晞月对他如此真诚,他却一直隐瞒着最重要的真相。   可话到嘴边,又总是咽了回去。他怕,怕晞月知道他是四阿哥后,会像其他人一样远离他;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染上畏惧或算计;怕这份难得的友谊会因此变质。   “晞月,我...”好几次,他开了个头,却又不知如何继续。   “怎么了?”晞月总是歪着头,眼神纯真地看着他。   “没什么。”弘历最终总是摇摇头,将话题岔开。   他安慰自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们的关系更牢固些,等他更有勇气面对可能的失去。   然而命运从不等待,该来的总会来。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晞月被赵嬷嬷派去“镂月开云”送几盆新培育的菊花。   花房近日培育出了一种罕见的绿菊,花瓣如翡翠般晶莹剔透,赵嬷嬷特意嘱咐要小心搬运,说是有贵人可能会来园子赏菊,这些花是要摆在显眼处的。   晞月与另一个花房的小太监各捧一盆绿菊,小心翼翼地走在园中的石板路上。   秋阳正好,园中枫叶初红,银杏泛黄,景色美不胜收。   但晞月无心欣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花盆上,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了这珍贵的花。   转过一道回廊,“镂月开云”殿宇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晞月正要松口气,却见前方一群人正从殿中走出。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石青色长袍的少年,约莫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身边跟着两个太监和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文士。   晞月的心猛地一跳。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弘历。   但与平日竹林中的他不同,今日的弘历穿着皇子常服,腰系黄带,头戴青金冠,虽仍显瘦削,却自有一股皇家气度。他正侧耳听着文士说话,神情专注而沉稳。   几乎是同时,弘历也看见了晞月。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弘历的眼中闪过惊讶、慌乱,还有一丝无措;晞月则迅速垂下眼帘,随着身旁的小太监一起退到路边,屈膝行礼。   “给四阿哥请安。”小太监的声音带着恭敬与惶恐。   晞月跟着行礼,头埋得很低,心中却没有掀起波澜。   弘历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告诉晞月他不是有意隐瞒。可身边有师傅,有太监,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不能失态,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免礼。”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文士——弘历的汉文师傅蔡世远——看了晞月一眼,见她只是个普通宫女,便不再留意,继续对弘历说:“四阿哥,今日讲的《尚书·尧典》还需细细体会,明日老臣再与您详解‘克明俊德’一段...”   弘历勉强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晞月的身影。见她捧着花盆,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等待他们先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   那一整天,弘历都心不在焉。蔡世远讲解《尚书》时,他频频走神;习字时,笔下的字迹潦草不堪;就连晚膳时,也是食不知味。   张嬷嬷看出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阿哥可是身体不适?”   弘历摇摇头,放下筷子:“嬷嬷,我出去走走。”   他再次来到了竹林凉亭。夕阳将竹影拉得很长,凉亭空无一人,石凳上积了几片落叶,显得格外寂寥。   弘历在亭中坐下,望着晞月常坐的位置,心中忐忑不安。   她会生气吗?会觉得被欺骗了吗?还会再来这里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找不到答案。他等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下来,晞月没有出现。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五天,晞月都没有来竹林。   弘历每天下课后都去等,从午后等到黄昏,从希望等到失望。   他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坦白,后悔让晞月以那样的方式知道真相。   第五天的傍晚,弘历坐在凉亭中,手中无意识地摆弄着晞月上次留下的油纸包——里面还有半块她留下的核桃酥,他已经舍不得吃完。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萧索。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空等时,竹林小径上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藕荷色的小袄,整齐的双髻,手中提着一个熟悉的食盒。   弘历猛地站起身,心跳如鼓。   晞月走到亭前,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给四阿哥请安。”   这声“四阿哥”像一根针,刺得弘历心中一痛。他急忙上前两步:“晞月,你别这样...”   晞月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有惊讶,有疏离,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我不是有意隐瞒。”弘历语速急促,平时在师傅面前的沉稳荡然无存,“我只是...怕你知道后,就不愿理我了。在宫里,每个人知道我是四阿哥后,都会变得不一样。只有你不知道的时候,才会把我当作普通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没底气。这些理由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是皇子,隐瞒身份与一个小宫女相交,无论初衷如何,终究是一种欺骗。   弘历垂下眼眸,不敢看晞月的眼睛。他等待着她生气、质问,或者干脆转身离开。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心中却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弘历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晞月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   “没想到我居然可以认识四阿哥,”她的语气夸张,带着几分玩笑,“看来以后在园子里我可以横着走了!”   弘历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晞月见他呆愣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四阿哥不准备给我这个特权吗?”   “你...你不生气?”弘历迟疑地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   晞月走进凉亭,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生气?为什么要生气?你是皇子,隐瞒身份自然有你的苦衷。再说了,”   她眨眨眼,“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四阿哥,我怕是连话都不敢跟你说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吃点心聊天?”   她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栗子糕:“尝尝,今天厨房做的,我特意多拿了一份。”   她每次多带的吃食都是花钱买的,不过每次母亲都给她不少银子,所以还是够用的。   弘历接过糕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原以为会失去的朋友,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坦诚而更加珍贵。   “晞月,谢谢你。”他郑重地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谢什么?”晞月歪着头,“该我谢你才对。能和皇子做朋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呢。”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元寿——我还是喜欢叫你元寿,可以吗?”   弘历用力点头:“当然,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元寿。”   “那好,元寿。”晞月笑了,“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你来了我就带好吃的,你听我讲花房的趣事,我听你说功课的烦恼。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要是有人欺负我,你可要给我撑腰。”   “一定。”弘历郑重承诺,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感。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隔阂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第482章 高晞月(5)   腊月的圆明园银装素裹,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高晞月抱着暖手炉,站在“镂月开云”后小院的廊下,望着院中那株红梅。   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点点猩红衬着皑皑白雪,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她调到弘历身边的第三个月。那天竹林谈话后不久,弘历便小心翼翼地问她:“晞月,你可愿意...来我身边当差?”   他问得忐忑,眼中既有期待又怕被拒绝。   晞月知道,这个提议对弘历而言需要很大的勇气——他身边清冷,待遇不佳,将她调来未必是给她好去处。   但对晞月来说,这本就是她打算的。   “能伺候四阿哥,是晞月的福分。”她这样回答,既没有过分热切,也没有推辞拒绝,恰到好处地维护了弘历的自尊。   调动手续比想象中顺利。弘历虽不受重视,但到底是皇子,身边添个宫女这样的小事,内务府还不至于驳他的面子。   花房赵嬷嬷虽不舍,却也理解:“能去阿哥身边伺候,是你的造化。只是...”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好生照顾自己。”   晞月明白赵嬷嬷未言之意——四阿哥处境尴尬,跟了他未必是好事。   但对她而言,这却是必须走的一步。   来到弘历身边后,晞月见到了他日常生活的全貌。   小院确实清冷,正屋三间,弘历住东间,张嬷嬷住西间,中间是堂屋兼书房。厢房两间,一间住着小路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瘦瘦小小,做事倒还勤快;另一间现在归了晞月。   院中陈设简单,除了那株红梅,便只有几丛耐寒的竹子。   屋内的家具半新不旧,帘幔颜色暗沉,炭火总是不够旺,即便关紧门窗,屋里也总透着寒气。   但晞月注意到,自她来后,这小院似乎多了些生气。   张嬷嬷脸上笑容多了,小路子做事也更起劲,而弘历...他读书更加认真了。   每日寅时三刻,弘历便起身读书。先是温习前日功课,然后预习当日要学的内容。辰时,蔡世远师傅来授课,弘历总是坐得笔直,听得专注。午后习字、作诗、学算学,直到申时方歇。晚膳后还要读史,常至亥时。   晞月起初以为这是皇子应有的勤勉,直到一日她无意中听到弘历与张嬷嬷的对话。   “阿哥,夜深了,该歇息了。”张嬷嬷端来热茶,轻声劝道。   弘历从书卷中抬起头,眼中虽有倦意,却仍坚持:“再读一会儿。师傅说《资治通鉴》中‘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最深,我要多领会些。”   “可您这几日睡得都少,仔细伤了身子。”   “无妨。”弘历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晞月昨日问我《论语》中‘学而时习之’的深意,我若自己都领会不透,如何教她?”   门外的晞月怔住了。原来他这般苦读,竟有她的缘故。   自她来后,确实常向弘历请教书中疑问。起初只是些识字断句的基础问题,后来渐渐涉及经义理解。   她并非真不懂,但她故意装作懵懂,一方面是为维持人设,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给弘历一些被需要的感觉。   而且弘历好为人师。   可没想到他如此认真对待。   那日后,晞月更加细心地照料弘历的起居。   她向张嬷嬷学了熬参汤的法子,每晚读书时便温一盅送去;她将炭火拨得旺些,又做了厚厚的棉帘挂在门窗内侧挡风;她甚至悄悄托花房的翠儿姐姐弄来几盆水仙摆在书房,清雅的香气能提神醒脑。   弘历察觉到了这些变化。一日晚读后,他叫住正要退下的晞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晞月回身,烛光映着她柔和的面容:“伺候阿哥是奴婢的本分,何谈辛苦。”   “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弘历认真道,“你是我的朋友。”   晞月心中一暖,却仍规矩地说:“礼不可废。私下里我可以叫你元寿,但在人前、在伺候时,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弘历知道她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只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锦盒:“这个给你。”   晞月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做工不算精巧,玉质也只是普通,但胜在别致。   “前几日路过库房,见这簪子被弃在角落,便讨了来。”弘历解释道,“我看你总是用那两支木簪,该换换了。”   晞月抚摸着温润的玉簪,心中泛起涟漪。他注意到了,注意到她只有两支最简单的木簪轮换着用。   她不缺好东西,但在园子里没必要那么张扬。   “谢谢元寿。”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将玉簪小心收好。   日子便这样平静地流淌。   读书,习字,偶尔在院中赏梅,或是在暖阳下散步。弘历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眼中的阴郁被求知的光芒取代。   他甚至开始与晞月讨论朝政——当然是借古论今,从史书中寻找智慧。   “唐太宗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确实如此。”一次论史时,弘历感慨道,“前朝之失,当为今世之戒。”   晞月为他续茶,轻声道:“元寿能这般想,是百姓之福。”   弘历却苦笑:“我算什么,不过一个闲散皇子,连皇阿玛的面都见不到几次,谈何福泽百姓。”   腊月二十,雍正帝驾临圆明园。消息传来时,整个园子都忙碌起来。   各处宫殿加紧打扫,御道铺上新的黄沙,连树上都挂了红绸。妃嫔、皇子、太监、宫女,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出错。   弘历更是紧张。他仔细挑选了衣裳,反复练习请安的仪轨,连要说的话都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皇阿玛是什么时候了——几年前?那匆匆一面,皇阿玛甚至没看他几眼。   “张嬷嬷,你看我这身可还妥当?”晨起后,弘历第无数次整理衣冠。   张嬷嬷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妥当,妥当。阿哥穿这身石青色袍子最显精神。”   小路子在一旁小声说:“听说皇上在九州清晏殿,这会儿刚用过早膳。”   弘历深吸一口气:“那我这就去请安。”   “我陪阿哥去吧。”晞月轻声说。她看见弘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这个看似沉稳的孩子,内心其实紧张得厉害。   弘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九州清晏殿是圆明园的正殿,巍峨庄严。殿前广场上,侍卫肃立,太监垂首,气氛肃穆。弘历走到殿前台阶下,对守殿太监说:“劳烦通传,皇四子弘历前来请安。”   那太监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四阿哥稍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刮过广场,卷起地上的雪沫。   弘历站在风中,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眼神一直望着紧闭的殿门。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殿门依然紧闭。   终于,殿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传话的太监,而是御前总管苏培盛。   苏培盛走到弘历面前,躬身道:“四阿哥,皇上正在与朝中大臣议事,吩咐不见人。您请回吧。”   弘历的眼神暗了暗,却仍保持着礼仪:“有劳苏公公。不知皇阿玛何时得空?”   苏培盛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这可说不准。皇上的心思,奴才们不敢揣测。”   这话说得圆滑,意思却明白——皇上不想见你,你也不必再来了。   弘历沉默了半晌,最终低声道:“那我改日再来。”   转身离开时,晞月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回小院的路上,弘历一言不发。晞月跟在他身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皇权的冰冷与残酷,在这个冬日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哥,要不要去给各位娘娘请安?”小路子试探着问,“若是娘娘们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弘历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啊,皇阿玛不见他,或许娘娘们肯帮他说句话。   然而希望很快破灭。他们先去了皇后那。   宫人说皇后正在礼佛,不便见人。再去华妃处,宫人直接说娘娘身子不适,谢客。端妃、敬嫔...一个个宫门紧闭,一个个借口推脱。   最后,他们走到了莞贵人住的“天然图画”。这是园中一处精巧院落,以江南园林风格建造,即使在冬日也别有意趣。   弘历在院门前犹豫了片刻。莞贵人位分不高,但近来似乎颇得圣心,或许...   “四阿哥?”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弘历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淡绿色旗装的女子站在梅树下,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丽,眼神温和。正是莞贵人。   “给莞娘娘请安。”弘历连忙行礼。   莞贵人走近几步,虚扶一把:“四阿哥不必多礼。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面站着?”   她的语气亲切自然,没有其他妃嫔那种刻意的疏离。   弘历心中一暖,如实道:“方才去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在议事,不便打扰。想着也该给各位娘娘请安,便过来了。”   莞贵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看了看弘历冻得发红的脸颊,柔声道:“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只是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   她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叹一声,“皇上近日政务繁忙,连我也难得见上一面。你...多保重身子。” 第483章 高晞月(6)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她也帮不上忙。   弘历眼中的光暗了下去,但仍恭敬道:“谢莞娘娘关怀。”   离开“天然图画”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雪地染成淡金色,却温暖不了人心。   弘历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脚步沉重。晞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第二日,弘历又去了九州清晏殿。这次,雍正终于见他了。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雍正帝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他穿着明黄色常服,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朱笔。   弘历跪下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雍正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不停。   殿内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哔剥声。弘历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着头,等待着。   许久,雍正终于批完一本奏折,将其放到一边,这才抬眼看向弘历:“起来吧。”   弘历起身,垂手而立。   “近来书读得如何?”雍正问,语气平淡。   “回皇阿玛,儿臣每日按师傅要求读书习字,不敢懈怠。”弘历恭敬回答。   “《大学》读到哪了?”   “已读完‘治国’章,师傅正在讲解‘平天下’。”   雍正点点头,看不出满意与否:“蔡世远学问扎实,你好好跟他学。”说完,他又拿起一本奏折,“若无他事,退下吧。”   整个见面,不过三句话,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雍正甚至没多看弘历几眼,仿佛眼前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臣子。   弘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儿臣很想念皇阿玛,想说儿臣近日读了哪些书有了哪些心得,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他只深深一揖:“儿臣告退。”   退出殿外,寒风扑面而来。弘历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心中一片冰凉。   回到小院时,天已全黑。张嬷嬷备好了晚膳,见弘历回来,忙迎上去:“阿哥,可用过膳了?”   弘历摇摇头,径直走进书房。   晞月端了热茶进去,见他坐在书案后,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中空茫无神。   “阿哥,喝口热茶吧。”她轻声道。   弘历没有接,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许久,才低声说:“晞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晞月心上。   “怎么会?”她急忙道,“阿哥聪慧勤奋,待人宽厚,张嬷嬷、小路子,还有我,我们都敬重您、喜欢您。”   弘历苦笑:“那为什么...皇阿玛不愿多看我一眼?为什么娘娘们都避着我?为什么连那些太监都敢轻慢我?”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   “不是的,不是的。”晞月放下茶盏,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阿哥已经做得很好了。您读的书比谁都多,您的字写得比谁都认真,您待人比谁都真诚。不是您不好,只是...只是时候未到。”   弘历看着晞月真诚的眼睛,心中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至少,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相信他。   “晞月,谢谢你。”他哑声道,“至少还有你...和张嬷嬷、小路子,你们没有离开我。”   那夜,弘历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   雍正的无情,妃嫔的冷漠,太监的轻慢...这一切像冰水浇灭了弘历心中最后的温情。   他开始明白,在这深宫之中,感情是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唯有权力,唯有实力,才能赢得尊重,才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从那天起,弘历读书更加刻苦,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不再提起皇阿玛,不再期待父爱,只是日复一日地读书、习武、学习为君之道。   偶尔,他会看着窗外的红梅发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在他读书时添茶,在他习字时研墨,在他疲惫时递上一块点心。   那日以后,圆明园的冬日似乎又冷冽了几分。   院中的红梅依旧盛放,猩红的花瓣在积雪映衬下愈发显得孤艳决绝,弘历的目光却很少再停留在上面。   他每日照常寅时起身读书,辰时听讲,午后习字,日程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里,属于少年人的最后一点希冀光芒彻底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沉淀在平静之下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雍正帝再次驾临圆明园的消息传来时,弘历正在临摹蔡世远师傅新给的一篇字帖。笔锋顿在“慎独”二字的最后一勾上,墨迹微微洇开。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搁下了笔。   “阿哥?”一旁研墨的晞月轻声唤道。   “无妨。”弘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接过张嬷嬷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皇阿玛来了,礼数不可废。明日开始,我去请安。”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如何。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小路子默默退出去准备明日出门的衣物。   接下来的几日,弘历每日都穿戴整齐,前往九州清晏殿。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忐忑期待,甚至不再在心中预演请安的言辞。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巍峨的殿门外,在寒风中垂手而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传话太监依然是那副面孔,回复也依然是千篇一律的“皇上正在议事,不便打扰”。有时是苏培盛出来,客套而疏离地请他回去。   弘历便点点头,行礼,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履沉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每日必须完成的、与情感无关的功课。   第五日,他照例前往。   他在殿外站了约莫两刻钟,殿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苏培盛或寻常太监,而是皇帝身边一个颇得脸面的侍卫。   那侍卫对他抱拳,语气比太监们多了两分实在的同情,话却依旧冰冷:“四阿哥,皇上口谕:近日政务繁杂,心神耗损,不欲人扰。四阿哥孝心可嘉,然不必日日来此候见,徒惹风寒。且在园中好生读书,便是尽了孝道。”   话说得比往日委婉,意思却更直白,也更彻底——不必再来了。   弘历深深一揖:“儿臣领旨,谢皇阿玛体恤。”   他转身走下台阶,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这凛冽的宣告中,终于彻底熄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空洞的释然。他终于可以不再期待,也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原来,彻底死心,是这样的滋味。   回到“镂月开云”后的小院,他脱下披风递给晞月,神色如常地对迎上来的张嬷嬷说:“皇阿玛体恤,让我不必再去请安,安心读书即可。嬷嬷,晚膳我想喝点粥。”   张嬷嬷连声应下,眼圈却红了,转身去了小厨房。   晞月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时都苍白无力。   弘历看了她一眼,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这样也好。”   他是真的觉得“也好”。不必再将心力耗费在无望的祈求上,反而能更专注地投入到那些真正能抓住的东西里去——书本里的智慧,师傅传授的道理,以及自身日复一日的锤炼。   不再去请安后,弘历的生活节奏似乎更加恒定。   只是,他敏感地察觉出园子里的气氛正在发生某种微妙而紧绷的变化。   皇阿玛这次驻跸圆明园,随行的侍卫数量远超以往,巡逻的频率和范围也明显增加。   宫人们行走时步履匆匆,交谈时声音压低,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警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一日午后,弘历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见一队陌生的侍卫踏着齐整的步伐从院外快速经过,铠甲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眉头微蹙,叫来小路子:“这几日,你和张嬷嬷,还有晞月,若非必要,尽量不要出院门。若必须出去,也尽量避开人多和偏僻之处,速去速回。”   小路子见他神色凝重,连忙点头:“奴才明白,阿哥放心。”   张嬷嬷和晞月也感受到了不寻常。   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经历过风浪,私下里对晞月低语:“这架势…怕是有大事。咱们关紧门户,小心伺候阿哥便是。”   晞月自然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这也和她无关,她也只是将院门每日早早落锁,检查各处门窗。   变故发生的那一日,毫无预兆。   那日蔡世远师傅讲授《春秋》,阐发“尊王攘夷”之大义,讲到精微处,师徒二人皆是投入,不知不觉便比平日下课晚了近一个时辰。   待课程结束,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园子里早早便点了灯,但光线晦暗,影影幢幢。 第484章 高晞月(7)   弘历带着晞月和小路子匆匆离开师傅住处,往回赶。   一踏出院门,他便感觉到了异样。平日这个时辰,虽也安静,但总有宫人太监来往的身影。   今日却是一片死寂,唯有风声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怪响。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视线所及之处,巡逻侍卫的数量激增,且皆是全副武装,神情肃杀,匆匆奔走,仿佛在搜寻或防备着什么。   “不对。”弘历低声道,立刻改变了方向,“走这边,绕路回去。”   他选择了一条平日里几乎无人行走的偏僻小径,紧贴着园中一处堆叠假山的背阴面。   这条路崎岖难行,光线昏暗,但胜在人迹罕至。   晞月和小路子紧跟着他,三人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融入了渐浓的夜色和嶙峋的山石阴影之中。   然而,没走多远,一阵突兀而激烈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便从前方的宫殿群方向隐隐传来,打破了死寂,也证实了弘历最坏的预感——园中出事了,而且是兵祸!   厮杀声起初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很快便有了蔓延的趋势,甚至能听到零星的惨叫和奔跑的脚步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躲起来!”弘历当机立断,拉着晞月闪身躲进假山底部一个狭窄幽深的石缝里,小路子也机灵地缩进另一侧的石凹处。   石缝内寒气刺骨,弥漫着苔藓和尘土的味道。三人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竭力放轻。   透过石缝狭窄的视野,他们能看到远处晃动的火把光影,听到越来越近的、杂乱而沉重的奔跑声和呼喝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疯狂与杀戮的气息。   弘历的手紧紧攥成了拳,他能感觉到身边晞月的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高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他侧过头,在极近的距离对上她的眼睛,黑暗中,她的眸光依然镇定,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厮杀声时而逼近,时而远去,像潮水般起伏不定。天色彻底黑透了,没有星月,只有远处某些宫殿燃烧的火光,将天际染成不祥的暗红色。   不能再等了。弘历判断,一直躲在这里并非万全之策,石缝空间狭小,一旦被发现便是绝境。   趁现在厮杀声似乎稍远,夜色深沉,或许可以试着潜回相对熟悉的“镂月开云”区域,那里位置更偏,或许反而安全。   他压低声音对晞月和小路子说了想法。两人点头。   三人小心翼翼地钻出藏身之处,借着假山、树木和建筑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谨慎,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可是,厄运还是降临了。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较为开阔的梅林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七八个手持利刃的汉子。   “那边有人!”   “抓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过!”   匪徒们发现了他们,立刻嘶吼着扑了上来。弘历心头一沉,知道无法善了,低喝一声:“跑!”   三人转身便朝着梅林深处、建筑更密集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弘历自幼习武,体力尚可,但晞月毕竟是女子,小路子瘦弱,速度渐渐有些跟不上。   “分头跑!”小路子突然喊了一声,不待弘历反应,他猛地改变方向,朝着另一条岔路跑去,一边跑一边故意弄出更大的声响,“来抓我啊!我在这儿!”   “小路子!”弘历急呼,但已经来不及,一部分匪徒果然被吸引,朝着小路子追去。   “快走!”晞月拉着弘历,继续向前。他们都知道,小路子这是在用自己引开追兵,为他们争取生机。   然而,祸不单行。刚摆脱了一拨追兵,从一座废弃的亭阁拐角处,又迎面撞上了另一伙四五个人!   这伙人更近,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眼前,显然也是在此处搜寻“漏网之鱼”的。   避无可避!为首一人狞笑着挥刀便砍,直取弘历面门!弘历侧身急闪,刀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带起一股冷风。   “元寿小心!”晞月惊叫。   就在另一人挥刀砍向弘历后背的千钧一发之际,晞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将弘历向旁边一推,自己则侧身挡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冰冷的刀锋深深嵌入了晞月的左肩胛下方,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她冬日的棉衣,温热粘稠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浓的黑色。   “晞月!”弘历目眦欲裂,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平日用于练习的短剑(并非利刃,更近于礼仪用具),格开了紧接而来的又一击,但虎口震得发麻。匪徒见伤了人,更加兴奋,挥刀再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而迅疾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呼喝:“皇上有旨!平乱护驾!逆党格杀勿论!”   是朝廷的平乱兵马赶到了!火把的光芒迅速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那几名匪徒见大势已去,又见平乱军队来势汹汹,为首者恨恨地瞪了弘历和受伤的晞月一眼,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随即招呼同伙,如同丧家之犬般迅速遁入黑暗之中。   一队身着鲜明甲胄的御前侍卫迅速围了上来,为首将领认出了弘历,虽在紧急时刻,仍抱拳行礼:“四阿哥受惊了!末将救驾来迟!您可有受伤?”   弘历却顾不得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渐渐软倒的晞月身上。   他半抱着她,手指颤抖着按住她肩头那可怕的伤口,试图阻止汹涌而出的鲜血,可那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指缝间溢出,迅速染红了他的手掌和前襟。   “晞月!晞月你坚持住!”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晞月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力气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没事”。   “快!传御医!”弘历对那将领吼道,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暴怒。   将领面露难色:“四阿哥,此刻园中各处尚未完全肃清,仍有逆党流窜,且皇上、各位娘娘处皆需护卫和诊治,御医…御医恐怕一时难以抽调至此处…”   弘历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向怀中的晞月,她的气息明显微弱下去,眼睛半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又想到生死未卜、为他们引开追兵的小路子…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先送四阿哥和这位姑娘回住处!”将领还算果断,吩咐两名士兵护送。   回到“镂月开云”后的小院,张嬷嬷见到浑身是血的两人,差点晕厥过去。   在侍卫的帮助下,他们将晞月安置在她的床榻上。侍卫告辞,继续去参与平乱清扫。   小小的厢房里,只剩下弘历、张嬷嬷和生命垂危的晞月。   窗外,零星的厮杀声和奔跑声仍未彻底平息,映红天际的火光明明灭灭。   此刻的圆明园,是名副其实的险地,莫说御医,连个懂包扎的宫女嬷嬷都请不来。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阿哥…”张嬷嬷急得直掉眼泪,用干净的布巾按着晞月的伤口,可血很快又渗透出来。   弘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痛的心和混乱的思绪在求生欲的驱使下飞速运转。他猛地想起什么,冲回自己的书房,在最隐秘的抽屉角落里翻找,终于找出一个巴掌大的、几乎被遗忘的旧瓷盒。   里面是浅浅一层暗绿色的膏体,散发出淡淡的药草苦味。   这是前两年他练习骑射时不慎摔伤,御医给开的金创膏,效果极好,当时只用了一部分,剩下的他便收了起来,没想到今日竟成了救命稻草。   只是…这剩下的分量实在太少了,而晞月的伤口那么深,那么长。   “嬷嬷,热水,干净的白布,快!”弘历的声音嘶哑却坚决。   张嬷嬷连忙去准备。   弘历跪在晞月床边,用颤抖却努力稳住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剪开她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汩汩渗出。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深吸一口气,用张嬷嬷递来的、在火上烤过的干净小刀,轻轻刮去那层所剩无几的金创膏,极其仔细、尽可能均匀地敷在可怕的伤口上。每一下动作都轻之又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药膏覆上,血流的速度似乎略微缓了一缓,但依然没有止住。那点药膏相对于巨大的伤口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不够…还是不够…”弘历喃喃道,额头上急出了冷汗。他环顾四周,这清冷的小院里,除了他们三个,再无能求助之人。小路子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外面兵荒马乱,危机四伏;御医遥不可及…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吗?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推开他,她才承受了这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一刀!还有小路子…   无边的悔恨、愤怒、恐惧和深深的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紧紧握住晞月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为他研墨添茶,为他披衣挡风,此刻却柔弱无力。   “晞月…你不能有事…我命令你不许有事!”他的声音哽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你还没看到…没看到我…”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第485章 高晞月(8)   不知是那残余的金创膏终究起了些微作用,又或是晞月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在支撑——到了后半夜,那处狰狞伤口涌出的鲜血,终于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止住了。   虽然伤口周围的皮肉依旧肿胀可怖,颜色也极不正常,但至少,那象征生命流逝的红色源泉不再汩汩外冒。   其实是晞月用积分兑换了药,护住了自己。   弘历和张嬷嬷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提在嗓子眼、几乎要令他们窒息的气。   张嬷嬷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连忙扶住床沿。   弘历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松懈了一瞬,但旋即又绷紧了——因为晞月开始发烧了。   起初只是额角手心有些发烫,很快便热度攀升。   昏迷中的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梦魇,眉头紧蹙,苍白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含糊的呓语,身体偶尔会轻微地痉挛。   热度像无形的火焰,从她身体内部灼烧出来,烘干了冷汗,却让她的脸颊泛起不祥的潮红。   伤口止血只是第一步,这来势汹汹的高热,同样能要人命。   “得降温…必须把热度降下去…”弘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夜的紧张、恐惧、劳累,让他眼下浮现出浓重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全部心力。   小院里没有冰,也没有退热的药材。仅有的,便是水。   “嬷嬷,去打最凉的井水来,要多。”弘历吩咐道,自己则迅速翻找出所有干净的帕子和布巾。   张嬷嬷踉跄着跑去小厨房,不顾冬日夜井水的刺骨,打上来半桶。   弘历将帕子在冰冷的井水中浸透,拧得半干,轻轻敷在晞月滚烫的额头上。   另一块湿帕则小心地擦拭她的脖颈、手心、脚心。帕子很快被体温烘热,便立刻换下,再浸入冰水。   这是一场枯燥、疲惫、却丝毫不能懈怠的拉锯战。   弘历和张嬷嬷轮流替换,一人负责换帕子擦拭,另一人则去重新打水,或是检查晞月的呼吸脉搏。   小小的厢房里,只有拧动帕子的水声,偶尔夹杂着晞月痛苦的呻吟,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渐渐稀疏零落的兵戈声响——那场搅动了整个圆明园安宁的叛乱,尚未完全平息。   弘历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牢牢系在眼前气息微弱的晞月身上,每一次她难受的蹙眉,每一次她微弱的呼吸起伏,都牵扯着他全部的神经。   另一半,则悬在生死未卜的小路子身上,还有窗外那未知的混乱局势。   他不知道这场祸事因何而起,规模多大,皇阿玛和其他人是否安全…但这些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迫切的焦虑压了下去:他必须保住眼前这个人的命。   时间在重复的机械动作中缓慢爬行。窗外深沉的墨色逐渐稀释,透出一点点蟹壳青的曙光。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落在晞月汗湿的鬓角时,弘历用手背再次试探她的额头——那灼人的高热,终于如潮水般,极其缓慢地退去了一些,虽然仍是烫手,但已不像之前那般滚烫骇人。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光渐亮,晞月的体温进一步下降,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不再有那些痛苦的呓语和痉挛。   她沉沉地睡着,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笼罩在脸上的死灰色褪去了,仿佛在鬼门关前徘徊了许久,终于被一点点拉了回来。   弘历和张嬷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不敢完全放心的疲惫。   “阿哥,您歇会儿吧,老奴看着。”张嬷嬷看着弘历布满红丝的眼睛和苍白憔悴的脸,心疼不已。   弘历摇摇头,嗓音干涩:“嬷嬷,您年纪大了,折腾了一夜,您先去歇歇。我出去看看情况。”   他必须出去。   他要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叛乱是否结束,更重要的是——小路子在哪里。   轻轻为晞月掖好被角,看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弘历心中抽痛。   他转身,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带着淡淡硝烟味的空气,推门走了出去。   园中的景象触目惊心。   昨日还覆着洁白积雪、点缀着喜庆红绸的精致园林,如今到处是混乱的痕迹:熄灭的火把残骸,散落的兵器,喷溅在雪地或墙壁上已经发黑的血迹,还有被撞倒的花盆、踩踏凌乱的草木。   侍卫和太监们正在紧张地清理现场,搬运尸体(既有叛军的,也有不幸罹难的宫人侍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夜惊魂后的麻木与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烟尘和冬日寒气的怪异味道。   叛乱,确实已经平息了。守卫明显加强,但秩序正在恢复。   弘历拉住一个低头匆匆走过的太监询问,那太监认得他,惊慌地行礼,低声快速道:“回四阿哥,是…是年大将军和敦亲王…他们昨夜突然发难,想逼宫…幸得皇上英明神武,早有防备,已经…已经拿下了。”   年羹尧!敦亲王!   弘历心中一凛。年羹尧是抚远大将军,战功赫赫,权势煊赫;敦亲王是先帝之子,当今皇上的兄弟。这两人联手逼宫…难怪如此阵仗。   皇阿玛…早有防备?他想起前些日子园中异常的紧张气氛,那些增加的侍卫,心中恍然,随即又是一片冰凉。   皇阿玛早有防备,却无人告知他一声,更无人想到来“镂月开云”这偏僻角落增加一兵一卒的防护。   他和小路子、晞月,昨夜完全是凭运气和一点机敏才逃过一劫,而晞月…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前些日子,他隐约听闻颇为得宠的莞贵人,因某事触怒龙颜,被贬斥到园中某个偏僻小岛上的宫室“静思己过”。   当时他还觉得诧异,如今将两件事联系起来…那哪里是贬斥?分明是皇阿玛察觉风雨欲来,提前将可能被波及、或者他在意的人,挪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   那么自己呢?弘历站在原地,清晨的寒风穿透他单薄的袍服,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讥诮和寒意,慢慢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原来…是真的不受待见到如此地步。连一点点的警示,一点点的防护,都不曾施舍给他这个儿子。   他的生死,在皇阿玛的棋局里,恐怕轻如尘埃,甚至…或许本就无足轻重。   他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心口那块自从上次请安被拒后便已冰冷的地方,此刻不是疼痛,而是彻底冻结、龟裂,然后化为齑粉,被风吹散,什么也不剩了。   对父皇的最后一丝血缘羁绊和隐秘期待,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清晨,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从这种冰冷的自嘲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晞月还在昏睡,需要照料,而小路子…下落不明。   他循着昨夜记忆的路径,朝着与小路子分开的那片梅林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呼唤:“小路子…小路子你在哪儿?”   园中依旧凌乱,清理工作还在继续。他的呼唤声在空旷惊惶的晨间显得微弱而执着。   走过假山,穿过梅林,来到那条小路子引开追兵的岔路口。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有拖曳的痕迹,甚至有零星的血点。弘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小路子!”他提高了声音,仔细搜寻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倾倒的亭子后面,茂密的冬青丛下,假山的缝隙…   “四…四阿哥…”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抖和不确定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弘历精神一振,立刻屏息细听:“小路子?是你吗?你在哪儿?”   “奴才…奴才在这儿…在井里…” 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从地下传来。   井?弘历立刻四下张望,很快在梅林边缘、靠近一处废弃偏院墙根下,发现了一口被半枯藤蔓遮掩的枯井。   他快步奔过去,扒开藤蔓,朝着黑黢黢的井口喊道:“小路子?你在下面吗?”   “是…是奴才!阿哥!奴才在下面!” 小路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如释重负的激动,从井底传来,有了井壁的回音,清晰了许多。   弘历趴到井沿往下看。井不算极深,但也有近两丈,井底有些枯叶和杂物。   晨光熹微,勉强能看见小路子小小的身影蜷在井底,正仰着头,脸上脏污不堪,满是泪痕和擦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掉下去的?受伤了吗?” 弘历急问。   “奴才…奴才昨夜引开那些人,拼命跑,天太黑,慌不择路,跑到这儿…没看见这井被藤蔓盖着,一脚踩空就…就掉下来了。”   小路子带着后怕,“摔了一下,腿有点疼,但不碍事。这井壁滑,我爬不上去…又怕喊声引来坏人,就…就一直躲着。”   弘历听得心头发酸。   小路子还比他小一岁,一夜之间经历了追杀、坠井、孤独和恐惧,却还想着不能出声连累别人。   “等着,我想办法拉你上来!” 弘历环顾四周,这地方偏僻,一时找不到绳索或长竿。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又迅速去旁边折了一些坚韧的藤蔓,和外袍的袖子、衣带紧紧绑在一起,结成一条不够长也不够结实、但勉强可用的“绳索”。   他将一端牢牢绑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另一端小心地垂入井中。   “小路子,抓住!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哎!” 小路子在下面应着。 第486章 高晞月(9)   弘历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往上拉。他毕竟只是个半大少年,又折腾了一夜,体力早已透支,此刻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手臂上的伤口(躲避时不小心划伤的)被摩擦拉扯,阵阵作痛,他也顾不得了。牙齿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手心被粗糙的藤蔓和布料磨得火辣辣地疼。   一寸,两寸…小路子瘦小的身体慢慢升高。   快到井口时,弘历一手死死拽住“绳索”,另一只手探下去,终于够到了小路子向上伸出的手。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小路子猛地提了上来!   两人一起滚倒在井边的枯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彼此狼狈不堪却充满庆幸的脸。   “奴才…奴才谢阿哥救命之恩!” 小路子缓过气来,立刻就要跪下磕头。   弘历一把拉住他,看着他脏污小脸上真挚的感激和后怕,心中百感交集。   他拍了拍小路子的肩膀,声音干涩:“该是我谢你。昨夜若不是你引开追兵,我和晞月恐怕…” 他顿了顿,想起晞月苍白的面容,心口又是一窒,“晞月受了重伤,但暂时稳住了。你腿怎么样?能走吗?”   小路子活动了一下,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能动:“能走,阿哥,就是摔了一下,不得事。”   “好,我们回去。” 弘历搀扶着小路子,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镂月开云”那个此刻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安全”和“牵挂”的小院走去。   回到小院,张嬷嬷见小路子平安归来,又是泪流满面,连忙帮他清洗上药(用的是最后一点点金创膏的渣滓)。   晞月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热度未再反复。   弘历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厢房门,又看看正在张嬷嬷照顾下喝热水的小路子,最后目光落在廊下那株红梅上。   红梅依旧,历经一夜风雨硝烟,花瓣零落了些,但枝干依旧挺直,颜色依旧刺目猩红。   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冰冷坚硬。   皇阿玛的父子情?帝王的眷顾?妃嫔的善意?乃至这紫禁城、圆明园里那看似繁华实则脆弱的温情脉脉…都是镜花水月,都是权力与利益权衡下的幻影。   昨夜刀锋的冰冷,鲜血的灼热,井底的黑暗,以及皇父那不动声色的“早有防备”与彻底忽视,才是这深宫最真实的面目。   他所能拥有的,所能紧紧抓住的,不过就是眼前这方寸之地:如同母亲般心疼他的张嬷嬷,为他挡刀、此刻生死线上挣扎的晞月,还有这个肯为他引开追兵、掉入枯井也无怨言的小太监小路子。   他们不是因为他是“四阿哥”而留在他身边,他们是在这冰冷世间,与他相互依偎取暖的、仅有的家人。   弘历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昨日那个还会因父皇冷漠而心痛、因妃嫔疏离而失落的少年,已经彻底死在了昨夜的刀光血影和今晨的彻骨寒凉之中。   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也为这些真正在乎他、他也必须在乎的人,好好活着。活得清醒,活得坚韧,活得…有力量。   寒来暑往,圆明园那场惊心动魄的叛乱,随着年羹尧与敦亲王的伏法,渐渐沉入宫闱秘史的尘埃。   晞月左肩胛下的刀伤,虽然侥幸未伤及筋骨,经过精心调养也愈合了,却终究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疤痕。   那是一道斜长的、颜色略深于周围肌肤的痕迹,像一枚被岁月凝固的暗红花瓣,又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提醒着那个雪夜曾有的刀光与热血。   每逢阴雨天,那道疤痕便会隐隐作痛,晞月偶尔会下意识地抬手轻抚,眼中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而每当此时,弘历的目光便会沉沉落下,唇线抿紧,不发一言。   那道疤,留在了晞月的身上,也刻进了弘历的心里。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   弘历的学识日益精进,气质愈发沉稳,只是那双眼睛,沉静之下却仿佛冻结的深潭,映不出多少属于少年的暖光。   他不再对来自紫禁城的任何消息抱有期待,只专注于眼前的书卷,以及这小院里维系着的、脆弱而珍贵的温暖。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秋日,一道旨意毫无预兆地抵达圆明园“镂月开云”——命皇四子弘历即日迁回宫中,入住南三所。   没有解释,没有额外的恩赏,甚至连传旨太监的语气都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搬迁。   弘历跪接旨意,面色平静无波,叩首谢恩。张嬷嬷和晞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一丝茫然。回宫,意味着什么?是转机,还是踏入更深的旋涡?   收拾行装简单得近乎寒酸。除了必要的衣物书籍,便是几件半旧的家具器皿,以及那几盆晞月一直精心照料、从圆明园带来的水仙和兰草。   离开那日,弘历最后看了一眼院中那株红梅。秋日的红梅尚未绽放,枝叶在风中微微摇曳。他没有丝毫留恋,转身登上了那辆略显简陋的宫车。   南三所位于紫禁城东北隅,是未成年皇子居所,虽在宫墙之内,位置却算得上偏僻。   弘历分配到的院子,甚至比圆明园的“镂月开云”后小院还要狭小陈旧几分。   庭中无梅无竹,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在秋风中抖落着枯黄的叶子。   宫里的日子,并未因“回宫”而有丝毫改善。待遇依旧是皇子中最末等的,份例炭火时常克扣短缺,冬日的房间比圆明园更显阴冷。   康熙朝鼎盛时期皇子们身边动辄数十上百的仆役盛景早已不复存在,到了雍正朝,皇子规制本就缩减,何况是不受重视的弘历。   除了从圆明园带来的张嬷嬷、晞月和小路子,内务府只按最低标准又拨了两个粗使太监和一个浆洗宫女,人手捉襟见肘。   请安?依旧难得见到皇帝的面。偶尔在重大节庆或不得不出席的场合远远瞥见御座上的雍正,那威严的身影与冷漠的目光,与弘历记忆中的圆明园并无二致,甚至因宫廷的森严规矩而更显疏离。   妃嫔命妇们客气而疏远的问候,太监宫女们表面恭敬实则怠慢的态度…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回来,不过是从一个冷清的角落,换到另一个更规范、也更冰冷的角落罢了。   然而,弘历的心态已截然不同。他不再为此感到痛苦或愤懑。   南三所再偏僻,也是在紫禁城内。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哪怕他身处边缘,信息的流通、人员的往来、规矩的脉络,终究比圆明园要清晰得多。   他像一株被移植到贫瘠石缝中的植物,不再渴望阳光雨露的额外眷顾,而是将根系悄无声息地、极其耐心地向下、向四周延伸,汲取着任何一点可能获得的养分。   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经营自己微小的势力。   利用读书的机会,与上书房的师傅、甚至某些品级不高但身处要害的翰林、笔帖式建立更稳固的师生情谊或学术联系——不谈政事,只论学问,但这份联系本身便是一种资源。   通过小路子和其他两个小太监,以极其隐晦的方式,了解宫内各处的人员变动、职责范围、乃至一些不涉及核心的规矩惯例。   他赏罚分明,对身边仅有的几个人护短又严格,张嬷嬷的慈爱,晞月的细致聪慧,小路子的忠诚机灵,加上那两个粗使太监因他的公正而渐生的敬畏,让这个小小的院落自成一体,虽清苦,却井井有条,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弘历将大部分时间投入读书。他读经史,读策论,读律法,甚至开始涉猎一些舆地、河工、赋税方面的实用书籍。   他的目标异常清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力量不仅是学识,更是心志,是洞察,是生存并向上攀爬的本能。   但紫禁城的漩涡,从不因个人的谨慎而停止转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随时可能化作噬人的猛兽。   那是一段弘历格外苦读的时日。雍正帝对皇子课业要求本就严苛,弘历对自己更是近乎苛责。   一连数日,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埋首书案,推演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文章,试图在师傅下次考查时能提出更独到的见解。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饭也吃得极少。   张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日晚膳,弘历又是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了筷子,回到书案前。   张嬷嬷叹了口气,对正在整理书架的晞月低声道:“阿哥这样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我去小厨房看看,还有点材料,想法子给他做两样精细点心,晚些时候送来,好歹垫垫肚子。”   晞月点头:“嬷嬷小心些,夜里路黑。”   张嬷嬷摆摆手,提着小小的灯笼出去了。   南三所的小厨房是公用的,这个时辰早已熄火,张嬷嬷是花了些自己的体己钱,又赔了不少笑脸,才勉强说动值守的粗使婆子,允她用一点残余的炭火。 第487章 高晞月(10)   约莫一个时辰后,张嬷嬷端着一个朴素的红漆食盒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事的欣慰。   食盒里是两样简单的点心:一碟松瓤卷酥,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都是弘历幼时还算喜欢、且不太费材料的东西。   她将食盒放在外间桌上,走进书房。弘历正对着一处论述凝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遇到了难处,心情颇为烦躁。   “阿哥,”张嬷嬷轻声唤道,“歇会儿吧,老奴做了两样点心,您用一些?”   弘历头也没抬,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放那儿吧,没胃口。”   张嬷嬷还想再劝,晞月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两人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阿哥正烦着,这会儿劝不进的。”晞月低声道,“点心先放着,待会儿他若饿了,自然会吃。嬷嬷,您忙了这半天,也先用一点吧。”   张嬷嬷也确实有些乏了,看着那两碟小巧的点心,笑道:“也好,我先尝尝味道如何,若不好,就不给阿哥送了。”   她说着,拿起一块松瓤卷酥,送入口中。   晞月则先走到桌边,给弘历续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准备端进去,想了想,又放下,也拿起一块栗粉糕,小小咬了一口。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她猛地捂住腹部,眼睛骤然睁大,脸上迅速褪去血色,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   “噗——”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溅出来,星星点点落在桌布和她自己的衣襟上。   她手中的半块点心掉落在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嬷嬷!”晞月骇然惊呼,手中的栗粉糕也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一股尖锐至极的绞痛从她腹中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钩在里面疯狂搅动!   她闷哼一声,弯腰捂住腹部,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喉头一甜,同样一口鲜血呕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书房内的弘历被外间的动静惊动,猛地推门而出。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张嬷嬷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口角胸前满是鲜血;晞月扶着桌子勉强站立,脸色惨白如纸,唇边鲜血刺目,身体摇摇欲坠;地上滚落的点心上,沾染着不祥的暗红。   “嬷嬷!晞月!”弘历冲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他先扶住眼看就要倒下的晞月,触手一片冰凉颤抖,又看向地上的张嬷嬷,老人睁着眼睛,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望着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弘历的嘶吼声划破了南三所寂静的夜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暴怒。   他小心地将晞月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又扑到张嬷嬷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路子和另外两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小路子反应最快,疯了一样冲出去找太医、找管事的太监。   混乱,惊恐,哭喊…南三所这小小的院落,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太医来得不算慢,但已然来不及了。张嬷嬷中毒太深,那口血呕出后,生命便已急速流逝。   太医赶到时,她已然气绝,只是眼睛还微微睁着,仿佛还带着未说完的叮嘱与无尽的担忧。   晞月的情况同样凶险。她吃得少,毒性摄入量相对较少,且年轻身体底子好些,但那种剧烈的毒药依然对她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太医紧急施针灌药催吐,忙乱了整整一夜,才勉强将她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但人一直处于半昏迷的高热状态,五脏受损,需要极漫长的调养,且是否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尚未可知。   弘历跪在张嬷嬷逐渐冰冷的身体旁,握着老人枯瘦僵硬的手,一动不动。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赤红,瞳孔深处是骇人的、仿佛要焚毁一切的黑暗火焰。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微微颤抖,却硬生生抑制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是谁?是谁要毒杀他?那点心,本是张嬷嬷为他准备的!是冲着他来的!张嬷嬷是代他而死!晞月也是因他而险些丧命!   内务府、慎刑司的人很快介入。现场被封锁,剩余的点心、茶水、食盒、甚至张嬷嬷和晞月呕出的血污都被取样查验。   结果很快出来:点心里被掺入了剧毒的“鹤顶红”。而下毒的机会,只可能出现在张嬷嬷去小厨房制作点心到端回南三所的这段路上,或者,小厨房本身就有问题。   调查雷声大,雨点小。   几天后,一个负责南三所附近杂役、素来有些小偷小摸毛病的小太监被推出来顶罪,供认是因曾被张嬷嬷责骂过怀恨在心,趁机下毒报复。   供词漏洞百出,动机牵强,但慎刑司似乎就此满意,迅速结案,将那小太监杖毙了事。   弘历被叫去问话时,面无表情地听了结论,没有质疑,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恭敬地表示“知道了”。   他知道,这不过是弃卒保帅,甚至可能连“卒”都算不上,只是个随手抓来的替死鬼。   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的阴影里,或许与他这位尴尬皇子的存在本身有关,或许涉及更深层的宫廷倾轧,但此刻的他,没有力量去揭开,甚至连追问的资格都没有。   雍正帝对此事的态度,更是让弘历的心沉入冰窟。   皇帝只是例行公事般过问了一句,得知“已查明系小太监挟私报复,已正法”,便不再深究,甚至没有召见弘历这个“受害者”儿子加以抚慰,只是依例赏下些药材给高晞月养病,对张嬷嬷的丧事给了些微薄的抚恤。   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从小照顾皇子的老嬷嬷,伤的也不是一个宫女,只是处理了一件不甚要紧的意外。   就在晞月病情稍稳,却仍虚弱不堪、需长期静养之时,她的父亲高斌得到了消息。   高斌时任江宁织造,虽非中枢要职,却是皇帝信重的实务派官员,近年来颇得雍正赏识。   爱女在宫中竟遭此大难,险些丧命,高斌又惊又痛,连夜上书,字字泣血,恳请皇上开恩,允他将重伤未愈的女儿接出宫外调养。   或许是考虑到高斌的颜面与用处,或许是真的觉得一个重伤的宫女留在宫里也是累赘,雍正很快准了奏。   离宫那日,天气阴沉。   一顶小轿停在宫门外门外。   高家派来的仆妇小心翼翼地将依旧虚弱、裹着厚厚披风的晞月扶上轿子。弘历站在门内阴影处,静静看着。   轿帘放下前,晞月似乎有所感应,苍白着脸,微微掀开轿帘一角,望向紫禁城。她的目光与弘历的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孤绝,他想必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忧虑、不舍,以及劫后余生的虚弱与茫然。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轿子起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夹道尽头。   弘历缓缓转过身,走回那间骤然显得更加空旷冰冷的院落。   张嬷嬷不在了,晞月也离开了。曾经圆明园小院里那点微弱的暖光,如今彻底熄灭。   南三所的寒风穿透门窗缝隙,呜咽作响,仿佛在祭奠着什么。   他走到书案前,上面还摊放着那篇未写完的漕运策论。   他提起笔,笔尖蘸墨,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良久,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嗒一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像一个无法愈合的疮口,又像一颗凝固的泪。   他还是太弱了。弱到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弱到凶手可以随意用一个蝼蚁般的太监顶罪了事,弱到皇帝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弱到眼睁睁看着仅有的温暖被一一夺走、剥离。   弘历放下笔,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哭,没有怒,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冰冷,一种深渊般的沉寂,以及在那冰冷沉寂之下,开始无声咆哮、疯狂滋长的——对绝对力量的渴望。   京城秋末的晨雾还未散尽,厚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一辆青帷马车便从这尚显昏暗的门洞里驶了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马车朴素无华,并无任何显眼的徽记,混在早起出城的人流车马里,毫不引人注目。   一阵带着寒意的晨风忽地卷过,将那车厢侧面的布帘掀起一角。只这惊鸿一瞥,帘内人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那是位中年妇人,穿着深青色的棉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她的面容端正,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轮廓。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复杂,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风止,帘落,那张写满故事的脸庞重新隐入车厢的阴影之中。   马车并未停留,径直沿着官道向前,朝着雾霭沉沉的城外驶去,很快便融入了渐亮的天光与蜿蜒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也被更多的足迹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488章 高晞月(11)   南三所的冬日,似乎比紫禁城任何一处都要漫长阴冷。   自张嬷嬷溘然长逝,晞月重伤离宫,那方本就狭小清寂的院落,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呜咽着刮过光秃的槐树枝桠,也刮过弘历日益冷硬的心。   弘历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书卷与谋划之中。   他近乎自虐般地苦读,经史子集、政务实录、山川舆图、水利农桑……一切能接触到的典籍知识,都被他贪婪地吸收、咀嚼、消化。   他不再是为了博取父皇一句虚无缥缈的夸赞,而是清醒地知道,这些是未来安身立命、乃至翻云覆雨的根本。   他眼中的沉静,已彻底化为深潭寒冰,映不出丝毫属于少年人的光亮,只有近乎冷酷的理智与蛰伏的锋芒。   夜深人静时,那血色的一晚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张嬷嬷瞪大的、渐失神采的眼睛,晞月惨白如纸、口溢鲜血却仍试图安慰他的模样,太医摇头叹息的无奈,以及内务府、慎刑司那敷衍潦草、弃卒保帅的“结论”……每一帧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反复灼烧,提醒着他的无能、弱小与任人宰割。   嬷嬷替他死了。晞月替他伤了,根基大损,前程未卜。   而他,甚至连追查真凶、为她们讨回公道的资格都没有。皇阿玛那漠然的态度,比任何刀剑都更彻底地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对天家亲情的奢望。   这深宫,这权力场,用最血腥的方式教会了他:没有力量,连最珍视的人都护不住;没有地位,连最起码的公道都求不得。   他所能紧紧抓住的,如今只剩下小路子了。   这个同样从圆明园生死边缘一起挣扎出来的小太监,是仅存的、能让他略微卸下心防的“自己人”。   主仆二人在这冰冷的南三所相互依偎,弘历将更多隐秘的、需要对外联络查探的事情交给日渐机敏沉稳的小路子去办,同时也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虽然这羽翼如今还太过稚嫩单薄。   对权利的渴望,如同沉寂火山下奔涌的岩浆,在弘历心底日复一日地积累、升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炽烈程度。   他要权力,要至高无上、不受制于人的权力!不是为了锦衣玉食,不是为了万人朝拜,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并且能让身边的人,也能有尊严、有保障地活下去,不必再沦为阴谋的牺牲品,不必再因他而遭受无妄之灾。   然而现实依旧严酷。   他依旧是那个不被父皇记起的皇四子,份例被克扣是常事,宫人怠慢视若无睹,在诸皇子中如同隐形。   他就像一棵被遗忘在石缝中的野草,只能将根系以惊人的耐心和隐忍,悄无声息地向更深处、更远处蔓延,汲取每一滴可能的水分。   他开始以更加谨慎和周密的方式,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微弱却坚韧的关系网。   通过在上书房持之以恒的优异表现(这不再是为炫技,而是为立身),他赢得了两位以学问扎实、品性端方著称的汉儒师傅的真心赏识与额外指点,这份纯粹的师生情谊在某些时候,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庇护与信息。   他利用有限的银钱和不动声色的施恩,结交了内务府几个不得志但关键位置上的笔帖式、库掌,虽不能让他们赴汤蹈火,却也能在消息传递、物资流转上打开一些微小的缝隙。   他甚至通过小路子,与一些在御前、各宫有同乡或旧识关系的小太监建立了若即若离的联系,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宫廷内的人员动向、风向变幻。   就在他资源最为匮乏、处处捉襟见肘的艰难时刻,宫外的高晞月,托人辗转通过小路子,送来了一包银两。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整齐的银锭和一些散碎银子,数额对于皇子而言不算巨款,但对当时的弘历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随银子一起的,只有小路子低声转述的一句含糊问候:“高姑娘让问阿哥安好,千万保重自身。”   弘历看着那包银子,沉默了很久。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锭,仿佛能触碰到晞月筹措这些钱财时的艰难与担忧。   她自身重伤未愈,需要调养,高家也并非豪富,这些钱……   拒绝的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更强大的理性压下。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什么。尊严在生存与发展的迫切需求面前,必须让步。他需要这些钱去打点,去铺路,去收买哪怕最低微的眼线,去换取那一点点可能的信息和方便。   他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他需要主动去观察、去了解这个庞大的宫廷机器是如何运转的,哪怕只是最边缘的齿轮。   他收下了银子,没有多余的话,只让小路子传回一句:“告诉她,银子我用在刀刃上。她的情,我记着。” 这句话,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一份沉重的承诺,一份将彼此命运更紧密捆绑的宣告。   有了这笔初始的“资金”,弘历那些小心翼翼的布局,得以稍稍加速。   一些原本只是意向的联络变得稳固,一些原本无法进行的打点得以实施。虽然过程依旧如履薄冰,成效也缓慢得令人心焦,但毕竟是在向前移动。   时间在无声的积累与蛰伏中流逝。   弘历的学识更加渊博,气质愈发沉稳内敛,偶尔在不得不出席的场合露面,虽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偶尔精辟的见解,还是开始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他不再接受晞月后续试图送来的银钱,当自己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例如利用早年埋下的关系参与一些边缘但合法的“投资”,或接受某些眼光长远的汉官极其隐蔽的“资助”)获得了一些稳定进项后,他开始反过来,通过绝对可靠的途径,定期给宫外的高晞月送去补品、药材、书籍甚至一些精巧却不惹眼的小物件。   他送去的,不只是东西,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努力站稳,我在变得有力,终有一日,我不再需要你的庇护,反而能成为你的倚仗。   命运的转机,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雍正八年左右,宫廷格局发生微妙变化。   莞嫔甄嬛已废妃之身回宫,前朝后宫都觉得不妥,皇上不想她被议论,便以他生母生下他后出宫祈福现回宫为由重新迎接她进宫。   养母是地位尊崇的熹妃,这对弘历而言,意义非凡。   他不再是那个“没娘的孩子”,在宫规礼法上,他有了名正言顺的、地位崇高的依靠。   虽然他与这位“额娘”之间并无多少母子温情,更多是利益结合的相互需要与谨慎维持的礼数,但这层身份,如同一道护身符,也如同一块跳板,让他正式进入了雍正帝的视野——尽管可能依旧模糊,且远不如自幼备受瞩目的三阿哥弘时光彩夺目。   他开始更频繁地被皇帝问及功课,偶尔会被指派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去历练。赏赐比以往多了些,宫人太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现实的转变,那份明目张胆的怠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表面的恭敬。   弘历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并非源于父皇对他突然萌生的父爱,而是他“熹妃养子”这个新身份带来的附加值。   他依旧如履薄冰,对熹妃恭敬有加却不过分亲近,对皇帝的每一次垂询都精心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对周围的讨好与试探保持距离。   他像一只刚刚获得有限活动范围的困兽,谨慎地评估着新环境中的每一条规则、每一个潜在的危险与机会。   然而,“养子”的身份并未带来真正的自主。他依旧受制于人,无论是日常用度、身边人事,还是……人生大事。比如,婚事。   皇子婚配,从来都是政治棋盘上的重要落子,是巩固皇权、联络勋贵、平衡朝局的手段。   弘历的婚事,自然轮不到他自己做主,甚至连熹贵妃,也需遵从皇帝的意志,并考量前朝势力的博弈。   当议婚的风声隐约传来时,弘历心中并无多少期待,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与计算。   他知道,自己的嫡福晋,将是未来道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也正是在这几年间,宫外的高家,因高斌的实干与机遇,迎来了飞跃。高斌在河道总督任上,治理水患卓有成效,深得讲究实务、看重河工的雍正帝赏识。   更关键的是,高斌不知从何处改良并大力推广了“水泥”(此时或称“洋灰”、“土敏土”)的应用于水利工程,使得堤坝、闸口更加坚固耐用,成效显著,这“水泥之功”成为他仕途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推崇技术实效的雍正朝,此功非同小可。   雍正十一年,嘉奖高斌治河功绩的旨意下达,不仅高斌本人官位擢升,备受荣宠,雍正帝更特旨,将高斌全族抬出内务府包衣籍。   这一抬旗,意义重大,意味着高家从此摆脱了皇室奴仆的出身,成为了正经的旗人官宦世家,社会地位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第489章 高晞月(12)   紫禁城的春天,总是裹挟着料峭寒意与无声的角力而来。   南三所那方小院的槐树,刚刚抽出些许嫩芽,弘历站在窗下,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旧玉佩——那是多年前,在圆明园某个寻常午后,晞月替他寻回失落之物时,他随手赠予的谢礼。玉佩质地普通,却被他贴身珍藏了这些年。   选福晋的风声,如同这春日里变幻莫测的风,在宫墙内外悄然流转,最终化为实质的压力与考量,落在了他的面前。   熹贵妃虽是他的养母,在此事上却与他有过数次看似温和实则寸步不让的交锋。内务府拟定的名单,他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了然于心。   富察氏家世显赫,满洲镶黄旗大姓,累世高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皇后(乌拉那拉氏)与朝中诸多势力眼中最“合适”、也最“体面”的嫡福晋人选,几乎众望所归。   李氏、苏完瓜尔佳氏等亦家世不俗,各有倚仗。   而高晞月的名字,夹杂其间,虽因高斌抬旗新贵、简在帝心而得以列入,但在那些浸淫权力场多年的老辣目光看来,终究是根基尚浅,分量不足,作为嫡福晋,显得“勉强”甚至“不够格”。   不够格?弘历指尖微微用力,玉佩边缘硌着指腹,带来细微的痛感。   他心中冷笑。何为“格”?不过是利益权衡的标尺。   他比谁都清楚,若非高斌这些年治河有功,加上那“水泥”之功实在亮眼,晞月的名字根本连这份名单的边都挨不上。   可即便列入了,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满洲著姓、开国勋贵面前,高家这点新晋的荣光,依旧脆弱得如同春冰。   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晞月因他而受委屈,更无法忍受她被置于风口浪尖,成为各方势力权衡下的牺牲品或筹码。   嫡福晋之位牵涉太广,觊觎者众,若他强行将她推上那个位置,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他羽翼未丰,尚不足以在波涛汹涌的夺嫡暗流与后宫前朝的复杂博弈中,为她撑起绝对安全的屏障。   宫中的恶意从未远离。他不能冒险。   保护,有时意味着将她暂时藏于阴影之下。这个认知冷酷而清晰。   他需要一面足够醒目的“挡箭牌”,来吸引所有的目光、算计与可能的敌意,将晞月悄然护在其后。   而皇后乌拉那拉氏的侄女,乌拉那拉·青樱,就这样适时地、几乎是“必然”地进入了他谋划的棋盘。   宫里宫外的流言,他听得真切。   皇后日渐失势,三阿哥弘时更是看不上青樱,乌拉那拉氏一族急需寻找新的依托,以维系家族荣耀。   将青樱嫁予一位有潜力的皇子,最好是能争取到嫡福晋之位,几乎是他们显而易见的策略,所以宫里宫外青樱是他的青梅竹马的传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弘历对此洞若观火。   好,你们想要,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看似触手可及、实则布满荆棘的“机会”。   他开始极其隐晦地释放一些信号。在有限的、可能被传到乌拉那拉氏耳中的场合,他会对青樱的“娴静”或“守礼”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留意(尽管他几乎未曾与她深谈);他会让小路子“不经意”地透露,四阿哥对皇后的“苦衷”似乎有几分理解;他甚至默许了某些关于他与青樱“或许有缘”的模糊传闻悄然扩散。   这些举动细微如尘,却足以让焦虑中的乌拉那拉氏一族捕捉到,并燃起希望。他要的,就是他们在关键时刻,按捺不住的“主动”与“争取”。   时机,必须精确。   选福晋当日,地点设在御花园澄瑞亭附近。春光正好,亭台水榭间却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雍正帝端坐主位,熹贵妃陪侍在侧,几位后宫主位与宗室福晋亦在座。   候选的秀女们身着旗装,垂首静立,各有风华。   弘历一身皇子常服,立于帝侧,面容平静无波,只有眸光低垂时,扫过某个熟悉又久违的纤秀身影——高晞月站在队列偏后的位置,穿着淡青色的衣裳,低眉顺目,身姿却挺直如竹。   她比离宫时丰润了些,气色好了许多,但那份沉静中透出的坚韧,一如往昔。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极短一瞬,便克制地移开,心湖却难以抑制地荡开一丝涟漪,旋即被更深的谋划压下。   流程按部就班。内监唱名,秀女上前行礼。轮到富察氏时,她举止端庄,仪态万方,应答得体,引得座上几位长辈微微颔首,显然甚为满意。   雍正帝虽未明确表态,但神色间亦无异议。一切都朝着“众望所归”的方向发展。   轮到弘历做最终选择,象征嫡福晋的玉如意被呈到他面前。   玉质温润,光洁无瑕,却重若千钧。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玉身时,似乎有刹那的犹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秀女,在掠过晞月时,没有丝毫停留,最终,落在了富察氏身上。   他拿起玉如意,朝着富察氏的方向,似要递出——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骚动。   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容颜娇艳的少女,在一位老嬷嬷看似惶恐实则刻意的“未能拦住”下,快步走进了众人的视线,正是乌拉那拉·青樱。   她径直走到御前,盈盈拜倒,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委屈:“臣女乌拉那拉氏青樱,叩见皇上、贵妃娘娘,叩见四阿哥。臣女……臣女听闻今日为四阿哥择选嫡福晋,心中惶惑,自知唐突,然……然……”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弘历,眼中含泪,欲言又止,将一个爱慕皇子、不甘命运、被家族推至台前的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场面一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青樱和弘历身上。   熹贵妃微微蹙眉,几位宗室福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雍正帝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弘历心中冷笑,时机正好。   他拿着玉如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与青樱“期盼”的眼神对上,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挣扎,似有不忍,最终化为一种看似冲动、实则经过千百次计算的“决心”。   他转向御座,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皇阿玛,额娘,诸位长辈在场,儿臣……儿臣见青樱格格情真意切,忆及往日……儿臣愿将玉如意,赠与青樱格格,请皇阿玛、额娘恩准,立其为儿臣嫡福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富察氏脸色瞬间苍白,身形微晃。   熹贵妃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与意外。其他秀女更是神色各异。高晞月依旧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牢牢吸引。   谁还会去留意角落里的高晞月?弘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将自己和高晞月可能承受的压力与审视,大半转移到了这突兀闯出的乌拉那拉青樱身上。   然而,就在这气氛紧绷、众人心思急转之际,一直沉默的雍正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弘历,”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青樱,眼中毫无波澜,“嫡福晋之位,关乎国体家运,岂可儿戏?乌拉那拉氏……”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抛出一记惊雷,“皇后乌拉那拉氏,德行有亏,已不配居中宫之位。朕,已决意废后,幽居景仁宫,非死不得出。”   废后!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青樱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娇躯剧颤,几乎瘫软在地。乌拉那拉氏的倚仗,瞬间崩塌。   雍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弘历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帝王的冷酷算计:“皇后既废,乌拉那拉氏之女,何德何能,可居皇子嫡福晋之位?弘历,你年轻气盛,易为虚情所惑。嫡福晋人选,朕看富察氏端庄贤淑,门第清华,堪为良配。玉如意,便赐予富察氏吧。”   乾坤已定,不容置疑。弘历“愕然”片刻,随即“惶恐”地低头:“儿臣……儿臣遵旨。谢皇阿玛教诲。”他“失魂落魄”般地将玉如意递给了富察氏。   选福晋仪式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匆匆结束。富察氏接过玉如意,成为了铁板钉钉的四阿哥嫡福晋。   青樱被人搀扶下去,面如死灰。其他秀女也各自退下。弘历始终维持着那份“失落”与“顺从”。   然而,他的谋划并未结束。当日下午,他便“鼓起勇气”,前往养心殿求见雍正。   “儿臣叩见皇阿玛。”弘历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姿态恭谨而带着“恳切”。   “起来吧。”雍正正在批阅奏章,头也未抬,“为乌拉那拉氏女而来?”   “皇阿玛明鉴。”弘历起身,垂手而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艰涩”与“执着”,“儿臣知青樱格格出身已不便,然……儿臣与她……毕竟有过些许往来,今日之事,虽是她莽撞,却也因儿臣而起。如今她家族骤变,前程尽毁,儿臣……儿臣实在于心不忍。恳请皇阿玛开恩,允她……以格格身份入儿臣府邸,给她一条活路,也全了……全了儿臣一点私心。”他将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却又念及旧情不忍弃之的年轻皇子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   雍正停下朱笔,抬起眼,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儿子。弘历保持着那份“诚恳”与“忐忑”,任由父皇审视。 第490章 高晞月(13)   片刻,雍正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倒是有情有义。”   他随手拿起御案上一本打开的奏折,正是高斌呈报的关于某处新修堤坝使用“水泥”后坚固异常、节省银两的奏报。“高斌,是个能做实事的。” 皇帝话锋忽然一转,似乎漫不经心,“朕记得,他有一女,也曾在你身边伺候过?”   弘历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恭敬答道:“回皇阿玛,是。高斌之女高晞月,曾在圆明园儿臣处当差,后因故离宫休养。”   “嗯。”雍正的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高斌治河有功,水泥之法亦利国利民,朕心甚慰。其女既曾侍奉皇子,又与你有些渊源,如今高家已抬旗,身份倒也合适。”   他沉吟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最终道:“乌拉那拉氏女,你想纳便纳,但只能为格格,入府后需谨守本分,安分度日。至于侧福晋之位……”   他看向弘历,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便赐予高斌之女高晞月吧。如此,既酬高斌之功,全你念旧之心,府内也有个稳妥之人辅佐嫡福晋。你可愿意?”   愿意?弘历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嵌入掌心。   他谋划了转移视线,谋划了以青樱为盾,却未料到父皇会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直接将晞月提到了侧福晋的位置。   这看似是恩赏,是成全,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掌控与制衡?将高家与他更紧密地捆绑,既施恩于能臣,又在他身边安插了身份足够、却又并非最显眼嫡福晋的“自己人”?父皇的棋,从来下得比他想象的更远、更深。   他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父皇深沉心机的凛然,有对晞月终究未能完全避开风口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虽被打乱、核心目的却意外达成的冰冷确认。   侧福晋,地位尊崇仅次于嫡福晋,却又不像嫡福晋那般处于绝对焦点。   有乌拉那拉青樱这个“前皇后侄女、争位失败者”的格格在前吸引残余的火力与同情(或嘲讽),晞月这个“功臣之女、旧日侍婢”出身的侧福晋,反而能在一个相对“安全”且“尊贵”的位置上,悄然立足。   他撩袍再次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而清晰,听不出丝毫勉强:“儿臣,谢皇阿玛隆恩!皇阿玛体恤儿臣,顾念功臣,儿臣感激不尽。高氏晞月,性情温婉,恪尽职守,儿臣必善待之。乌拉那拉氏青樱,儿臣亦会严加管束,令其安分。”   “嗯,下去吧。”雍正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弘历退出养心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一步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殿内那看似被动接旨、实则一切尽在谋划之中的交锋,耗费了他多少心力。   他将青樱推至台前吸引目光,父皇则将晞月提至侧位加以制衡与笼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既是那只螳螂,也在努力成为那只黄雀。   晞月,终究还是被他拉入了这权力的旋涡中心,虽然是以一种相对“保护性”的姿态。   侧福晋……也好。至少,在他的府邸之内,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能为她撑起一片天,再无人能轻易伤害她。   至于那嫡福晋富察氏,那即将入府的格格青樱……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位置不同、作用各异的棋子罢了。   他的目光投向宫墙之外,高家的方向。很快,旨意就会下达。   他会亲自告诉她,他们的命运,从此刻起,将以一种新的、更紧密也更复杂的方式,重新交织在一起。   而他,会继续沿着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直到拥有足以颠覆一切规则、真正护住所有他在意之人的,绝对力量。   皇子大婚,国之仪典,亦是权力的又一次公开陈列与无声角力。   四阿哥弘历与沙济富察氏嫡女的婚礼,在钦天监择定的吉日里,依制隆重举行。从纳采、问名到亲迎,每一步都遵循着最严格的礼制,彰显着皇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亦是对富察氏一族地位与功劳的肯定。   红妆十里,仪仗煊赫,紫禁城到皇子府邸(此时弘历已出宫开府,是为宝亲王)的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与心怀各异的官员。   富察氏凤冠霞帔,端坐于喜轿之中,承受着万千瞩目与艳羡。   然而,这场被赋予了太多政治意义的婚礼,其内核却冰冷异常。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当所有繁琐礼仪终于结束,闲杂人等待退,只剩下这对名义上最尊贵的新人时,弘历看着端坐床边、盖头未掀的嫡福晋,眼中并无半分新婚的旖旎温情。   他依礼用喜秤挑开盖头,露出富察氏精心妆饰、端庄却难掩紧张与期待的面容。合卺酒按制饮下,结发之礼亦未省略。   但在那之后,弘历只是淡淡说了句“福晋今日劳累,早些安歇”,便自行去了书房歇下,留下满室寂寥的红与脸色骤然苍白的富察氏。   没有圆房。   这个事实如同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富察氏所有的骄傲与期待。   她独坐在奢华却空荡的新房里,听着更漏声声,从最初的愕然、羞愤,渐渐化为冰冷的恨意与不甘。   她是满洲著姓的贵女,是皇阿玛钦点的嫡福晋,竟在新婚之夜遭受如此羞辱!原因何在?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白日里那个未曾正式露面、却如阴云般笼罩在这场婚礼之上的名字——乌拉那拉·青樱。   是的,就在她的婚礼筹备期间,一道特别的旨意已下:宝亲王格外开恩,允准纳乌拉那拉氏青樱为格格,并于嫡福晋入府第三日,行纳采之礼,虽不及嫡福晋典礼隆重,却也是皇帝特旨,允许有一定仪程,可称“婚礼”。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一个罪后之侄女,破格以格格身份入府已是天恩,竟还能在嫡福晋新婚燕尔之际,紧挨着操办“婚礼”?这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位青樱格格,在王爷心中分量非同一般,甚至可能压过了她这位正妻!   富察氏的家族对此颇有微词,但在雍正帝已明确下旨的情况下,也只能隐忍。   而这份隐忍,在富察氏新婚独守空房的刺激下,瞬间发酵为对青樱刻骨的敌意。她认定,是青樱这个“狐媚子”勾住了王爷的心,才让王爷如此冷落自己!   第三日,青樱的“婚礼”如期举行。规模自然无法与嫡福晋相比,但该有的轿辇、聘礼、宴请(小范围)一应俱全,在弘历的特意安排下,甚至显得格外精致用心。府中上下都看明白了:这位青格格,虽位份低,却极得王爷“爱重”。   是夜,弘历去了青樱的院子。红烛之下,青樱褪去了那日御前的张扬与凄惶,换上精心准备的嫁衣,眉眼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柔弱与对未来的忐忑希冀。   她感激弘历在家族倾颓之际仍愿接纳她,更感念他为自己争取来的这份“体面”。   “青樱,”弘历执起她的手,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让你受委屈了。以你的出身才貌,本不该只是格格之位。”   青樱眼中泛起泪光,连忙摇头:“王爷千万别这么说,能留在王爷身边,青樱已是感激不尽。今日之礼,更是王爷厚爱,青樱……无以为报。”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试探,“只是……嫡福晋那里……”   弘历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与“怜惜”,他轻轻拍了拍青樱的手背,低声道:“不必担心她。她……不过是皇阿玛与各方权衡之下,不得不立的正妻罢了。”   他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吐露一个重大的秘密,带着一种共享隐秘的亲昵,“实话与你说了罢,大婚那夜,我并未与她圆房。”   青樱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弘历,随即脸上飞起红霞,心中涌起巨大的、混杂着窃喜、感动与优越感的波澜。   王爷竟将如此重要之事告知于她!竟将嫡福晋的尊严如此践踏!这岂不是说明,在王爷心中,她青樱才是特殊的那一个?   想来也是,毕竟王爷都将象征着嫡福晋的玉如意给了自己,而且自己还与王爷有着墙头马上的情意,更是青梅竹马。   “王爷……”她声音哽咽,满是情意。   “我的心意,你当明白。”弘历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在这府中,你只需安心住下,一切有我。只是……”他略带“为难”地提醒,“此事关乎嫡福晋颜面与皇家体统,切不可对外人言。”   青樱连忙点头:“青樱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弘历心中冷笑。守口如瓶?他赌的就是她守不住,或者说,她身边那个被乌拉那拉氏特意安排进来、心思活络、惯会察言观色又口无遮拦的宫女阿箬,会替她“守不住”。   果然,翌日清晨,有关“王爷新婚未与嫡福晋圆房,却对青格格宠爱有加、倾心相告”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阿箬那带着得意与炫耀的腔调为源头,迅速在王府后院的下人间传开了。   虽然不敢明目张胆议论主子,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的姿态,足以将消息精准地递到富察氏及其心腹耳中。 第491章 高晞月(14)   富察氏听闻后,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撕碎了手中的锦帕。   新婚被冷落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这羞辱竟被那个贱婢的奴才大肆宣扬!王爷还将此事当作“情话”说与青樱听!这无疑是将她的脸面扔在地上反复践踏!她对青樱的敌意,瞬间从戒备升格为不死不休的仇恨。   青樱,这个罪后侄女,不仅分走了王爷的“宠爱”,更是在公然挑战她嫡福晋的权威与尊严!   而弘历,在成功点燃了富察氏对青樱的熊熊怒火后,便不再过多插手后院的直接争斗。   他冷眼旁观着富察氏利用正室的权柄,在份例、用度、规矩上对青樱院子明里暗里的刁难与克扣;也看着青樱在最初的惶恐后,逐渐在阿箬的怂恿和自身的不甘下,以柔弱的姿态、偶尔“不经意”的诉苦(当然,大多通过阿箬之口),以及弘历偶尔“路过”时的“偶遇”与“关怀”,来对抗和反击。   两个女人,一个仗着名分大义,一个仗着“王爷心意”,斗得风生水起,将后院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彼此身上。   在这三个月里,弘历并非只在书房独处。   作为早已出宫开府、拥有独立属官和僚属的皇子亲王,他身边不可能没有侍寝的女子。   早在指婚之前,内务府就已按例为他安排了几位“教引格格”或侍妾,其中一位便是出身内务府包衣的富察氏(与嫡福晋沙济富察氏并非一族,仅为同姓),人称“格格富察氏”或“富察格格”。   她性情柔顺,姿容中等,家世低微,在弘历眼中,不过是个无需费心、偶尔用以解决生理需求或平衡后院(例如在需要冷落嫡福晋或青樱时)的工具。   他对她并无多少情分,但该有的待遇不会少,偶尔也会留宿,维持着表面上的雨露均沾,却又刻意不让任何一方独占鳌头。   这微妙的平衡与刻意制造的矛盾中,时间悄然流逝。三个月后,高晞月作为侧福晋入府的日子到了。   与嫡福晋的盛大婚礼、青樱格格的“特殊婚礼”相比,侧福晋的仪式规制明确,隆重而不逾矩。   因是“纳侧”,并非“娶正”,许多正婚礼仪简化,但该有的聘礼、轿辇、宴客(规模适中)一样不少。   弘历亲自过问了流程,务求稳妥周全,却又绝不张扬,符合高家新贵、晞月旧侍的身份,既彰显了对她的重视,又不至于过分扎眼。   入府那日,天气晴好。晞月穿着侧福晋规制的吉服,坐在轿中。   轿子从侧门抬入王府。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   拜见嫡福晋富察氏时,晞月姿态恭顺,礼数周全。   富察氏因着与青樱斗法正酣,心气不顺,又见晞月容貌清丽,气质沉静,心中本能地不喜,但碍于晞月侧福晋的位份以及她背后正得圣宠的高斌,也不敢过分刁难,只是态度颇为冷淡,例行公事地训诫了几句“恪守妇道、辅助嫡室”的话便罢了。   见到青樱格格时,气氛则更为微妙。青樱打量着这位新入府的侧福晋,见她容貌虽美,却无多少张扬之色,家世虽新贵,却非累世勋戚,心中先轻视了三分。   但侧福晋位份毕竟高于她,青樱也只能依礼问安,只是那双美目中,审视与警惕多于恭敬。   弘历在前厅接受属官道贺,并未过多参与后院的这些暗流。   晚间,他依制来到晞月的新房。红烛映照下,晞月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常服,坐在床边。看到他进来,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给王爷请安。”   弘历脚步微顿,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凝结着圆明园雪夜的寒气与离宫时轿帘后的忧戚。   弘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刻意板正的姿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仿佛努力维持平静的唇角,心中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忽然松了下来,连日来在朝堂后院各种算计权衡带来的疲惫与冷硬,竟奇异地被眼前这熟悉又带点陌生拘谨的身影抚平了些许。   他忍不住,低低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打破了一室刻意营造的恭谨氛围。   晞月愕然抬头,撞进弘历含笑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王爷的威严,没有算计的深沉,只有她熟悉的、属于“元寿哥哥”的温暖与戏谑。   她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一直强撑着的“侧福晋仪态”荡然无存,有些懊恼地嘟了嘟嘴,小声嘀咕:“笑什么嘛……人家不是按规矩来的么。”   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娇嗔,还有一点点被看穿后的羞恼。   弘历走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手温润滑腻。   “行了,这里没旁人,还跟我装模作样?”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我的月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板一眼了?刚才在正院,没被咱们那位端庄的嫡福晋吓着吧?”   “才没有。”晞月拂开他的手,但眼底也漾开了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今日积攒的紧张与不安。“规矩我都懂,该做的样子也得做嘛。福晋……训诫得在理,我听着便是。”   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后颈,“就是这冠子太重了,戴了一天,脖子都快断了。”   看着她微微蹙眉揉颈的小动作,弘历心中微软。他示意她坐下,自己转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纤细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知道重还逞强?早些卸了便是。”   “那怎么行?礼数还没完呢。”晞月舒服地喟叹一声,微微闭上眼睛,任由他的手指带来酸麻后的舒缓。“元寿哥哥……”她忽然唤道,声音低柔,“今天,我真的嫁给你了。”   不是“入府”,是“嫁给你”。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恍惚与甜蜜的怅然。   弘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轻柔地继续。“嗯。”他应道,声音有些哑,“我的月儿,终于名正言顺,是我的侧福晋了。”   他走到她身前,俯身,亲手为她取下那支素银簪子,如云青丝瞬间滑落肩头。   他又抬手,极为耐心地,将她发间、耳畔那些零零碎碎的小饰物一一取下。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那些可以秘密相见的跑马时光里,在只有他们二人的郊外别院中,他也曾这样为她整理过被风吹乱的鬓发,卸下过骑马时束发的简单饰物。   “委屈你了。”他忽然低声说,手指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停留在她的脸颊,“我的嫡福晋之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彼此心照不宣。以晞月的出身,即便是抬了旗的高家,在那些满洲著姓、开国元勋之后面前,依然不够看。   嫡福晋之位,从来不是她能奢望的。甚至这个侧福晋,若非雍正出于制衡与笼络的帝王心术,也未必能如此顺利落到她头上。   晞月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光映着跳动的烛火,平静而坦然。   她握住弘历停留在她脸侧的手,指尖微凉。   “弘历哥哥,别这么说。”她轻轻摇头,笑容清浅而真切,“我明白的。我的身份,原本连侧福晋也未必够得上。能做你的侧福晋,能这样陪在你身边,我已经很知足,很开心了。”   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在满洲旧俗里,侧福晋也是妻子,是能上玉牒、有地位的。   只是入关日久,汉俗渐染,嫡庶之分越发严苛,侧室的地位才渐渐跌落。   但这些,不必宣之于口。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眼中的知足与坦然,没有丝毫作伪,像一泓清泉,涤荡着弘历心中因权力倾轧而生的污浊与冷硬。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头油清香。   “我的月儿,总是这么懂事。”他叹息般低语,“放心,侧福晋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不同的。这府里,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一夜,澄瑞轩的红烛燃至天明。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刻意的缠绵,只是相拥而眠,像两只在寒冷冬日里相互取暖的兽。   第二日清晨,弘历比平日醒得早些。他侧身看着身边依旧熟睡的晞月,晨光透过纱帐,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留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柔和下来,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   然而他刚一动,晞月便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看到是他,眼神还有些懵懂,下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含糊道:“元寿哥哥……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弘历温声道,替她掖了掖被角,“今日要去给嫡福晋请安,不必急。”   提到请安,晞月的睡意散了些,眨了眨眼,清醒过来。“嗯,我这就起。”她说着便要坐起身。 第492章 高晞月(15)   “不急。”弘历按住她,扬声唤了外面伺候的丫鬟进来,吩咐准备梳洗,又特意道,“侧福晋今日的妆扮,以端庄简便为主,不必过于繁琐。”   这是明明白白在给晞月定调子,也是做给正院看——侧福晋有王爷回护,行事可从容些。   待两人梳洗妥当,用了些简单的早膳,弘历并未如往常般直接去前院书房处理事务,而是对晞月道:“走吧,我陪你一同去给福晋请安。”   晞月微微一愣:“这……不合规矩吧?王爷您……”   “无妨。”弘历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初入府,我陪你走一趟,也是应当。”他此举,一是真有心为晞月撑腰,避免琅嬅借晨昏定省的规矩给她下马威;二来,也是借此观察琅嬅的反应,看看这位嫡福晋在看到他明显回护侧福晋时,会如何行事。   果然,当弘历携着晞月一同踏入正院时,不仅琅嬅吃了一惊,连侍立在一旁的青樱,以及屋内的丫鬟仆妇们,也都面露讶色。   王爷亲自陪着新侧福晋来给嫡福晋请安,这可是极少有的情形。   琅嬅迅速敛去眼中的惊愕与一闪而过的不悦,起身迎接:“王爷金安。”又对晞月点了点头,“高侧福晋也来了。”   弘历在上首另一侧坐下,晞月则规规矩矩地向琅嬅行了礼,然后退到一旁。   琅嬅脸上重新挂起端庄得体的微笑,语气和缓,与昨日初见时的冷淡判若两人:“妹妹昨日辛苦,今日原该多歇歇。王爷也是体恤妹妹。”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并肩而坐的弘历和站在下首的晞月,指甲在掌心悄悄掐了一下。   “福晋体恤,妾身感激。”晞月垂眸应答。   琅嬅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叮嘱晞月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要和睦姐妹等等。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青樱坐在一旁,看着弘历坐在那里,虽不多言,却自有一股威势笼罩全场,青樱觉得他的弘历哥哥真的很得她心意。   例行公事般的晨省即将结束,琅嬅仿佛才想起什么,转头示意身后的贴身丫鬟素练。   素练捧着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高妹妹初入府,按规矩,我这做嫡福晋的,也该有所表示。”琅嬅笑着,亲手从托盘上拿起一对赤金镯子。那镯子做工极为精巧,赤金打造,镯身并非光滑,而是雕琢成层层叠叠的莲花花瓣形态,栩栩如生,花蕊处还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光华夺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对赤金莲花镯,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寓意并蒂同心,清净无瑕。今日便赠予妹妹,愿妹妹在府中,亦能如莲花般,洁身自好,福泽绵长。”   她将镯子递向晞月,笑容温婉,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深意。   晞月示意星璇上前,接过镯子然后道谢:“谢福晋厚赏。”   然而,就在琅嬅拿出这对镯子的瞬间,一直坐在旁边看似漫不经心的弘历,眼神骤然一凝,目光落在那对璀璨的赤金莲花镯上,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阴云,冰冷而骇人。   这对镯子!他认得!或者说,他知晓这对镯子里的“玄机”。   早年宫中秘闻,一些深宅后院的阴私手段,他并非一无所知。   这赤金莲花镯,中空镂刻,工艺非凡,本是极好的首饰。但在某些人手里,却成了绝佳的工具——将特制的香料,比如那种名为“零陵香”、长期佩戴可致女子不易受孕的香料,细细研磨填塞入镂空的花瓣夹层之中,神不知鬼不觉。   镯子日日戴在腕上,体温烘烤,香气虽极淡,药力却丝丝缕缕渗透肌理。   他原以为,琅嬅就算要用这等手段,也只会用在让她恨之入骨、视为最大威胁的青樱身上。   毕竟青樱顶着“乌拉那拉氏”的姓氏,又有着他刻意表现出来的“偏爱”,是琅嬅巩固地位、防范未来的首要目标。   所以,当青樱入府后不久,他也“偶然”得知琅嬅赏了她一对类似的、填了料的镯子时,并未过多干涉,甚至有些乐见其成——让青樱暂时无法生育,既能降低她在后院的长远威胁,避免将来可能的“母凭子贵”,也能进一步激化她与琅嬅的矛盾,将后院的“火”烧得更旺,替他吸引更多不必要的视线。   可他万万没想到,琅嬅竟会将同样的手段,用在了晞月身上!而且是在晞月刚入府的第二天,在他亲自陪同前来请安、明确表示回护的时候!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琅嬅心里,或者说,在她以及她背后富察氏一族的盘算中,晞月这个“功臣之女”、“旧侍侧福晋”,同样是一个需要被严密防范、提前扼制潜在威胁的对象!甚至可能因为雍正皇帝亲自指婚、高斌正当圣宠,而显得更加“名正言顺”、更具“竞争力”!   她不仅仅是想打压青樱,她是在防范所有可能生下皇子、威胁到她未来嫡子地位的妾室!她要将生育的权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或者说,掌控在嫡福晋这一系手中!   好大的心!好狠的手!好周全的算计!   弘历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腾而起,富察琅嬅竟然还敢对晞月出手,看来他以后不必再顾及富察琅嬅了。   他可以允许后院女人之间为了争宠有些小打小闹,甚至利用她们之间的矛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将手伸到晞月身上。   而且,她做得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明目张胆(在他面前),是真觉得有富察氏和嫡福晋的身份傍身,就可以为所欲为,连他的态度都可以不顾了吗?   看来,他之前对新婚夜的冷落、对青樱的“偏爱”,还是没能让这位嫡福晋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或者说,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不甘与掌控欲。   弘历的目光从那双刺眼的赤金莲花镯上移开,落到琅嬅依旧维持着端庄笑容的脸上。   那笑容此刻在他眼中,虚伪得令人作呕。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面上的沉冷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除了一直暗自留意他的晞月,几乎无人察觉。   他缓缓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如常,只是那捏着杯盖的指尖,微微有些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将那股翻腾的怒意与杀机,连同冰冷的茶汤一起,狠狠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一则,没有确凿证据直接证明镯子有问题,琅嬅大可推说不知,反咬一口;二则,晞月刚入府,根基未稳,若立刻与嫡福晋爆发激烈冲突,于她不利;三则……他需要再看看,琅嬅,以及她背后的富察家,到底把手伸得有多长,心又有多大。   但这件事,他记下了。   弘历的声音在正厅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小事:“福晋,侧福晋身体自幼不适,太医也叮嘱需静养,不宜过度劳累。所以从明日起,每日的晨昏定省她便不来了,每月初一、十五来向福晋请安即可。其他时候,让她在自己院里好生将养。”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琅嬅脸上那抹维持了许久的端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心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直直往下沉。   每日晨昏定省,这是后宅女子必须遵守的规矩,是嫡福晋权威的象征,是维系后院等级秩序的基石。   侧福晋再尊贵,也只是侧室,向正妻行礼问安,天经地义。   可王爷一句话,就轻飘飘地免了高晞月这项最重要的“义务”。   这不仅仅是体恤,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与回护!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她这位嫡福晋,高晞月在他心中的地位特殊,可以超脱于寻常规矩之上!   琅嬅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与危机感。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弘历身侧半步之后的晞月。   那女子垂着眼帘,神色温顺,并无半分得意或张狂,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琅嬅觉得刺眼。   在赐婚旨意下达后,她确实动用家族力量打听过高晞月。   知道她出身内务府包衣,因父亲高斌治河有功才得抬旗;知道她幼时曾被选入宫,在圆明园做过宫女,但不久便因“体弱多病”离宫休养,多年来深居简出,在京中闺秀圈里几乎毫无存在感。   对外展示的形象,就是一个常年服药、少见外人的病弱女子。   原本,琅嬅并未太将她放在心上。一个病弱、无甚根基的新贵之女,即便占了侧福晋的名分,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她真正的对手,是那个姓氏敏感却有着“墙头马上”旧情、更得王爷“偏爱”的青樱。   可今日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判断。 第493章 高晞月(16)   王爷不仅亲自陪着高晞月来请安,更直接为她破例免了日常定省!这哪里是对一个普通侧室的态度?这分明是……分明是将她放在了心尖上护着!   琅嬅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她不能反驳,更不能表现出不满。王爷用的是“太医叮嘱”、“身体不适”这样无可指摘的理由,她若坚持,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苛待妾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得体,甚至带上几分关切:“原来高妹妹身子骨这般弱,倒是妾身疏忽了。既然太医有嘱,王爷又如此体恤,那便按王爷说的办吧。高妹妹千万保重身子,缺什么药材、补品,尽管让下人来正院取。”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星璇手中捧着的那个装着赤金莲花镯的锦盒,心中稍定,语气愈发和缓,“只要妹妹能安心将养,为王爷开枝散叶之事,来日方长。”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   只要那对镯子戴在晞月腕上,只要里面的“东西”日日发挥作用,那么,即便王爷再怎么宠爱、回护,高晞月也永远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一个无法生育的侧福晋,再得宠又如何?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王爷的宠爱能持续几年?等新人入府,或者等她琅嬅生下嫡子,稳固了地位,一个无子的旧人,又能风光到几时?   想到此处,琅嬅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郁闷,总算散开了一些。只要不威胁到她嫡福晋的地位,不抢在她前面生下长子,暂时容忍一下王爷的偏宠,也并非不可接受。   毕竟,高斌正当圣宠,皇上亲自指婚,王爷给高氏体面,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大局可控,细枝末节,她可以忍。   “多谢福晋体谅。”晞月适时地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她始终微垂着眼,没有去看琅嬅的表情,也没有去看弘历,仿佛一切只是听从安排。   弘历将琅嬅那一瞬间的僵硬、强自镇定的眼神变化,以及最后那隐含深意的话语,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他的这位嫡福晋,心思深沉,算计周全。   赏镯子,免请安,这一赏一免之间,她权衡利弊,选择了暂时隐忍,但防范之心丝毫未减,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回护而更加警惕。   也好。让她把注意力放在防范晞月生育上,总比让她想出其他更阴损直接的法子要好。至少,镯子里的东西,他能解决。   “福晋明白就好。”弘历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侧福晋初入府,许多事还需适应。今日便到这里吧。” 他看了一眼晞月,“月儿,我们回去。”   一句“月儿”,亲昵自然,再次刺痛了琅嬅的耳膜。   她看着弘历极其自然地虚扶了晞月一下,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青樱也连忙起身行礼恭送,目光复杂地追随着两人的背影,尤其在弘历那自然而然的维护姿态上停留了一瞬,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不过是侧福晋罢了,弘历哥哥看在高家重用的份上……   走出正院,沿着抄手游廊向澄瑞轩方向行去。   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光洁的石板路上,映出院中初绽花木的疏影。仆从们恭敬地远远跟在后面。   弘历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与晞月并肩而行。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周身那股在正厅里隐隐散发的冷意,并未完全消散。   晞月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线条略显冷硬。她想了想,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每日来请安,也无妨的。我身子没那么娇弱,福晋方才,似乎有些不悦。”   弘历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她不悦是她的事。你的身子,你自己不清楚?早年中的毒虽清了,底子却伤了,最忌劳心劳力。那些晨昏定省的虚礼,听着是规矩,实则耗神。一群人聚在一起,言语机锋,暗流涌动,比干什么都累。”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许,“我不让你去,是不想你被卷进那些无谓的是非里,安心养着便是。”   晞月心中微暖,知道他这是真心为自己打算。   “可是……”她迟疑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惹眼?福晋她……似乎送了很贵重的镯子。” 她示意了一下星璇捧着的锦盒。   提到镯子,弘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方才那点柔和荡然无存。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晞月,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眸色深不见底。   “那镯子,”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不必戴。”   晞月一怔:“为何?那是福晋的赏赐,若不戴,岂非不敬?”   弘历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身后跟着的进忠使了个眼色。   (这里将进忠改大了几岁)   进忠立刻机警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左右无人靠近,才躬身上前。   “回王爷,福晋,”进忠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奴才方才在正厅外,隐约闻到那镯子取出时,有一股极淡的异香,并非寻常金玉或脂粉气味。奴才斗胆猜测……那赤金莲花镯,镂空雕工极为精巧,恐怕……内里别有乾坤。”   晞月闻言,脸色微微一白。她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早年宫中经历,父亲官场沉浮,让她对后宅阴私手段并非一无所知。   进忠虽未明说,但“别有乾坤”、“异香”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什么,她瞬间就明白了。   麝香?红花?还是其他什么?   她猛地看向弘历,眼中带着惊愕与后怕。   弘历握住她瞬间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进忠低下头:“奴才不敢十成十断定,但那香气特殊,奴才曾……曾在别处偶然闻到过类似的,与一种名为‘零陵香’的香料极为相似。此香若长期佩戴嗅闻,于女子胞宫有损。” 进忠是弘历心腹,知道不少隐秘,有些事,点到即止。   零陵香!   晞月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弘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富察琅嬅,好狠毒的心思!竟真的用上了这等绝嗣的手段!而且如此迫不及待!   “王爷……”晞月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心寒。她与这位嫡福晋今日才算正式见面,无冤无仇,对方竟已存了如此恶毒的心思!   “别怕。”弘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对进忠吩咐道,“你悄悄去找信得过的老师傅,将这对镯子小心拆开,把里面填塞的东西尽数剔除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要留。然后,寻一对成色最好的暖玉,照原样镂刻成莲花镯,要做得一模一样,看不出破绽。越快越好。”   “嗻!奴才明白。”进忠郑重应下,双手接过星璇递上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那是极其危险的物事。   “月儿,”弘历转向晞月,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解释与叮嘱,“富察氏赏的这对镯子,你明日,后日,或许可以戴上一两回,做做样子,免得她起疑。等进忠将暖玉镯子准备好换回来,那对赤金的,找个稳妥地方收起来,永远别再碰。日后在府中,除了我给你的东西,其他人所赠衣物首饰、饮食汤药,皆要加倍小心。你院里的下人,我也会再仔细筛一遍,务必都是可靠之人。”   晞月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记住了,弘历哥哥。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暖玉镯子……他连替换之物都想好了,既全了福晋的“脸面”和“赏赐”,又彻底杜绝了后患。暖玉性温,常戴反而有益身体。   弘历看着她乖巧应下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但怒意与警惕却丝毫未减。今日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将晞月置于侧福晋之位,本是想给她一个相对尊贵又不过分显眼的位置,在他的羽翼下安稳度日。   可现在看来,只要在这王府后院,只要她承了他的宠爱,就免不了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富察琅嬅今日能送填了零陵香的镯子,明日就可能用出其他更隐蔽更歹毒的手段。青樱那边,也未必就是省油的灯。还有将来可能入府的其他女人……   他必须将晞月护得更紧,将她与后宅这些污糟事隔得更开。免去日常请安,只是第一步。   “走吧,回澄瑞轩。”弘历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了许多。   回到澄瑞轩,弘历并没有立刻离开去前院处理公务。他让下人都退到外间,只留星璇在门口伺候。   室内安静下来,紫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着晞月惯用的安神香,清雅宁和。   弘历拉着晞月在临窗的榻上坐下,亲自斟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递给她。“吓着了?”他问,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   晞月捧着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摇了摇头:“一开始有点,现在好多了。只是没想到……”她苦笑一下,“这才第一天。” 第494章 高晞月(17)   “后宫后宅,历来如此。”弘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嘲,“权势、宠爱、子嗣,便是漩涡的中心。你既跟了我,又占了侧福晋的位置,便注定无法完全避开。月儿,你怪我吗?或许当初,我不该求皇阿玛将你指婚给我,若你嫁给寻常人家……”   “弘历哥哥!”晞月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怪你。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很多年前,在圆明园雪夜里你握住我的手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心意,我的命运,已经和你绑在一起了。富贵荣华也好,艰难险阻也罢,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她放下茶杯,主动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的处境不易,前朝后宫,处处都要权衡周旋。你能这样护着我,为我思虑周全,我已经很感激,很知足了。其他的,我不怕。”   她的眼神真诚坦荡,没有一丝虚伪和勉强。   弘历心中最柔软的那处被狠狠触动。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感受到那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渐渐回暖。   “我的月儿……”他低声唤道,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你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富察琅嬅……她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晞月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   她知道,有些事,他自有主张。她只需要相信他,并且,保护好自己,不成为他的拖累。   “那对暖玉镯子,”晞月忽然想起,“会不会太破费?而且,做得一模一样,恐怕不易。”   “这点东西算什么。”弘历不以为意,“库房里就有上好的和田暖玉料子,工匠也是现成的。重要的是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道,“日后,你只管戴着那对暖玉镯子,若有人问起,便说是福晋所赐,你极为爱惜,日日不离身。至于其他……”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自有计较。”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片刻,弘历才松开她,理了理她鬓边一丝不乱的发丝。“我该去前院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今日也累了,好好歇着。晚膳我过来陪你用。”   “好。”晞月温顺点头,送他到门口。   看着弘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晞月才缓缓收回目光。她转身回到室内,星璇悄步上前。   “侧福晋,王爷对您真是上心。”星璇低声感叹,眼中带着欣慰。她是晞月从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最是忠心。   晞月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开始抽出新叶的花木,沉默良久。   她想起方才弘历眼中那冰冷的怒意与决断。他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尤其事关她。富察琅嬅此举,怕是真正触到了他的逆鳞。   这王府后宅,从她踏入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无法平静了。   “星璇,”晞月轻声吩咐,“将咱们带来的箱笼再清点一遍,特别是小库房的钥匙,你亲自收好。日后院里的大小事务,人员进出,你都要多留个心眼。除了王爷赏的、我娘家送的,其他来源不明的东西,一律不得入库,更不得近我的身。”   “是,奴婢明白。”星璇神色一凛,郑重应下。   “还有,”晞月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清丽却难掩一丝苍白的脸,“将我常用的那几样首饰、胭脂水粉,都仔细检查一遍。以后每日的饮食,你也在小厨房盯着些。”   “侧福晋放心,这些奴婢都会加倍仔细。”星璇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这才刚入府,就要如此提防,往后的日子……   晞月看出她的担忧,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坚韧:“别担心,王爷会护着我的。我们自己也需谨慎,不给人可乘之机便是。”   她相信弘历,但更知道,在这深宅之中,最终能依靠的,除了他的庇护,还有自己的清醒与谨慎。   前院书房。   弘历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却许久未动一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眼神深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进忠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低声道:“王爷,镯子已经送出去了,找了南城最巧手的老师傅,绝对可靠,最迟明日傍晚就能弄好送回来。”   “嗯。”弘历应了一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富察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正院暂时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福晋回去后,只叫了素练进去说了会儿话,然后便照常处理府务了。不过……”进忠犹豫了一下。   “说。”   “青樱格格那边,阿箬似乎在打听今早请安时的事,尤其是……王爷您免了高侧福晋日常请安的事。”   弘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她打听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传话给咱们安插在青樱院子里的人,适当的时候,可以‘无意中’透露一点,就说……福晋赏赐侧福晋的镯子,华贵异常,连青格格当初入府时都未曾得此厚赏。顺便,提醒一下青樱身边那个叫惢心的,让她警醒些,别让她家主子乱吃东西。”   进忠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这是要加剧青樱对琅嬅的忌惮和不满,同时也在青樱身边埋个提醒,避免她被类似手段所害——至少暂时不能。青樱这枚棋子,还有用。   书房内,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弘历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摇曳的烛火上,那火光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却照不亮半分暖意,反而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寒芒。   零陵香。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砒霜般的毒性。白日里那对赤金莲花镯璀璨夺目的光华下,包裹的竟是如此龌龊狠绝的算计。   富察琅嬅……他的嫡福晋,他名义上最尊重的妻子,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他想要倾力保护的人,用上了这等断人子嗣、毁人根本的阴毒手段!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着后怕与难以言喻的暴戾,在他胸腹间冲撞、翻腾。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闪过晞月接过镯子时温顺恭谨的面容,闪过她得知真相后微微发白的脸颊,更闪过若他未曾察觉、那香料日积月累侵蚀她身体后可能出现的凋零景象……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仅仅退还,仅仅警告,就够了吗?   不。   远远不够。   她既敢对晞月伸出这只毒手,就该料到,毒蛇的獠牙,终有反噬自身的一天。她想让晞月无法生育?那她自己,也休想拥有这个“特权”。   一个无法诞育嫡子的嫡福晋……弘历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这或许,比直接废了她,更能让她,让富察家,痛入骨髓,却又哑口无言。   “进忠。”他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侍立在一旁的进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奴才在。”进忠立刻上前,腰弯得更低。   弘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冰锥一样:“今日侧福晋从正院带回来的那对镯子,里面的东西,你可看仔细了?确认是零陵香?”   “回王爷,奴才虽不敢百分百断定,但那香气特殊,与奴才早年……偶然知晓的零陵香特征几乎吻合。奴才已让信得过的老手隔着锦囊确认过,八九不离十。”进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谨慎。   弘历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忍,“她既不想让侧福晋有孕,那她自己,也不必有了。我记得……库房里还有早年福建进贡的那批‘极品血燕’,色泽殷红,最是滋补,皇阿玛赏了不少。拣出最好的一匣,以福晋近日操持府务、打理侧福晋入府事宜辛苦为由,赏下去。记得,要每日炖煮,亲眼看着她用下。”   进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极品血燕……那是御赐之物,名贵无比,谁能想到……他跟随弘历年久,深知这位主子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却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如此隐秘而彻底的方式,对付后宅女子,还是对付他的嫡福晋!   “王爷……”进忠的声音有些发干,“那血燕……”   “怎么?办不到?”弘历转回视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进忠的脸。   “不!奴才办得到!”进忠立刻跪下,咬牙道,“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若万一……”   “没有万一。”弘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东西是御赐的,赏赐是体恤,服用是福晋自己的事。与任何人无关。懂吗?”   进忠伏在地上,瞬间领会。是了,御赐之物,谁能怀疑有问题?王爷赏赐,是恩宠。福晋自己吃了身体出问题,那是她福薄,或者……是别的什么缘由。   无论如何,沾不到澄瑞轩,沾不到王爷身上。他要做的,就是让那加了“料”的血燕,每日“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福晋的膳桌上,并且确保她“心甘情愿”、“感恩戴德”地吃下去。 第495章 高晞月(18)   “奴才……懂了。”进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对眼前这位主子更深层次的敬畏与凛然。   “起来吧。”弘历语气缓了缓,“办得干净些,别让任何人,尤其是正院以外的人察觉。往后福晋的饮食起居,你多‘关照’着点。”   “嗻。”进忠站起身,后背已是冰凉一片。   进忠想起在高福晋进府前:   书房里王爷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悬挂的王府布局图前,手指点向图中靠近前院东北角的一处院落,“澄瑞轩是侧福晋居所,僻静宽敞,离前院也近,适合静养。但侧福晋体弱,太医需常请脉,本王亦要时常过问。从前院过去,总要经过中庭、回廊,人多眼杂,难免扰了她清净。”   他的手指在澄瑞轩西墙与前院东书房后墙之间虚划了一条线:“在这里,开一道门。要隐蔽,门设机关,外表与围墙融为一体。门内通往澄瑞轩西厢僻静处的小书房,门外连接前院东书房后的暗廊。一应用度、工匠,从本王私账走,不得经中馈,更不许让后院任何人,包括福晋院里的人知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这道门能用。”   开一道连通前院与侧福晋居所的密道暗门!   进忠被这命令震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爷可以随时随地,无需惊动任何人,无需经过后院重重门户和无数双眼睛,直接进入澄瑞轩。   这不仅是为了方便“探视”和“请医”,更是将高侧福晋的住处,彻底变成了一个独立于后院争斗之外的“禁域”,一个完全处于王爷掌控之下的安全堡垒。   从此,后院的女人们再想窥探澄瑞轩的动静,伸手做些什么,难度将成倍增加。   王爷对高福晋的保护,已然到了不惜工本、不择手段的地步。甚至不惜为此,在王府内悄然构建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通道。   “奴才领命!定寻最可靠的工匠,以修缮围墙、疏通水道为名,三日内必成!”进忠压下心头惊骇,郑重承诺。   “去吧。”弘历挥挥手,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与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暗流暗涌。   进忠依命行事,一匣“御赐极品血燕”被隆重地赏到了正院,言明是王爷体恤福晋辛劳。   琅嬅初时还有些惊疑不定,但见那血燕成色极佳,确是贡品,且王爷赏赐时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她便也慢慢放下心来。   每日的燕窝羹,她都准时用下,只觉得滋味醇厚,滋补非常。   在高晞月进府前,澄瑞轩西墙的工程悄然启动。   对外只说是年前大雪压坏了一段墙基,需加固修缮,顺便疏通一下附近的排水暗渠。   工匠是进忠从城外庄子上调来的生面孔,日夜赶工,一道看似与围墙别无二致、实则内藏精巧机关的木石暗门,便无声无息地落成了。   门内通往澄瑞轩西厢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耳房,已被悄悄改造成一间雅致静谧的小书房;门外则与前院东书房后一条少人行走的窄廊相连,位置极为隐蔽。   弘历试过一次,从未有人踏足。从此,他往来澄瑞轩,再不必惊动后院众人。   而在明面上,弘历的行踪却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高侧福晋入府,按制,王爷应连续宿三夜。弘历也确实在澄瑞轩留宿了前三晚。夜夜红烛高照,帘幕低垂,外人只道新婚燕尔,恩爱非常。   三日后,一切戛然而止。   弘历再未踏足澄瑞轩过夜。他大多数时间待在前院书房,偶尔进入后院,目的地也几乎只有一个——青樱格格所在的院落。   有时是午后对弈品茗,有时是深夜留宿谈心。   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青樱的院子,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时新玩物,甚至还有弘历亲笔所绘的扇面。   青樱院子里,很快又响起了久违的琴音与笑语。阿箬重新变得趾高气扬,走路带风,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带出“王爷昨儿夸我们格格烹的茶香”、“王爷说格格这曲《梅花三弄》弹得极有意境”……   而澄瑞轩,仿佛一夜之间被冷落。除了每日按例的份例和偶尔送来的补药、书籍,再无特殊。   高侧福晋也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却异常简短地去正院请安,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请安时也是低眉顺眼,问一句答一句,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全然没有得宠侧室的张扬,倒真像个需要静养的病弱之人。   这番景象,落在一直密切关注的富察琅嬅眼中,或许……是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琅嬅想起近来在前朝听父兄隐约提及,高斌治河推行“水泥”新法,成效卓著,龙心大悦,赏赐不断,升迁在即。   高家虽根基不深,但圣眷正浓。王爷如今协理政务,广纳贤才,高斌正是需要着力笼络的能臣干吏。   高晞月,是高斌的独女。   王爷免了她的日常请安,或许是真觉得她病弱需要静养,但更可能是一种政治上的保护——将她与后院的是非隔开,避免她受到伤害,从而稳住高斌。   至于连续三夜留宿,那是给高家、给皇上看的“恩宠”和体面,是做足表面功夫。三日过后,价值展示完毕,自然回归“常态”。王爷的心,或者说他现阶段更需要维系和利用的,还是与乌拉那拉氏那点旧情牵连、更能刺激和平衡后院势力的青樱。   越想,琅嬅越觉得这番推断合情合理。王爷是志在天下的男人,他的每一步,必然有更深远的筹谋。   儿女情长,或许有,但绝不会是首要。自己那日的举动,怕是触碰到了他政治布局的敏感神经,故而引来那般激烈的反应。而非非因为高氏本人有多么不可或缺。   高晞月,不过是一枚有点分量的棋子,一枚需要“妥善保管”以免损坏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层,琅嬅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和后怕,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甚至隐隐有一丝“误解消除”后的庆幸。   还好,王爷并非真的被那病恹恹的高氏迷了心窍。政治联姻,利益考量,这才是她熟悉的领域。   然而,这庆幸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另一股更强烈的、烧灼她心肺的恨意所取代。   高晞月不足为虑了,可青樱呢?   这个乌拉那拉氏的女人,眼见着又借着王爷的“眷顾”重新抖擞起来!阿箬那副张扬的嘴脸,青樱那表面柔弱内里得意的模样,无一不在刺痛琅嬅的眼睛!   王爷去她那里的次数,比之前更频繁了!赏赐也更丰厚了!这哪里是简单的平衡之术?这分明是旧情复燃,是宠溺日深!   自己身为嫡福晋,大婚之夜受辱,赏赐被驳回,脸面受损。   而青樱,一个罪后的侄女,破格入府的格格,却凭着那点陈年旧情和狐媚手段,在王府后院风生水起,几乎要爬到她的头上!   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高晞月动不得,是因为她背后站着高斌,站着皇上的赏识。   可青樱呢?乌拉那拉氏早已败落,如今不过是个空架子,仰仗的不过是王爷那点飘忽不定的旧情和怜悯。她凭什么?   既然王爷用青樱来“平衡”,来吸引目光,那她就让这“平衡”彻底失控!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好好尝尝嫡福晋的厉害!   琅嬅的眼中,燃起了冰冷而炽烈的战意。   她挥手召来素练,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正院对青樱院子的“关照”,以更加隐秘却更加犀利的方式展开了。   份例克扣得更巧妙,时新衣料“恰好”被水泼污,点心茶水偶尔“失手”打翻,青樱想见娘家送来的嬷嬷也被各种理由拖延阻挠……同时,关于青樱如何“狐媚惑主”、如何“恃宠生娇”、如何“不敬嫡室”的流言,也开始在后院下人间悄然传播,源头隐秘,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飘进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青樱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最初因家族败落而生的惶恐,在弘历近日频繁的眷顾下早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希望和被“独宠”的错觉。面对琅嬅变本加厉的刁难和暗箭,她自然不肯坐以待毙。   她开始更频繁地“偶遇”弘历,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思念”,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她让阿箬更加高调地宣扬王爷对她的“不同”,甚至开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试探着挑战正院的权威。   比如,以王爷赏赐为由,要求更换院中不符合“格格”身份的旧家具;比如,在请安时,“无意中”提到王爷说喜欢她新调的香,而嫡福晋殿中的香似乎过于沉闷……   两个女人,一个手握正室权柄,明暗手段齐出;一个仗着“王爷心意”,以柔克刚,步步试探。   王府后院刚刚因高晞月入府而泛起的新波澜尚未平息,另一场更为激烈、更为持久的战火,已然在富察琅嬅与乌拉那拉青樱之间,轰然点燃。 第496章 高晞月(19)   夜幕低垂,宝亲王府的正院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静。   富察琅嬅坐在内室临窗的炕上,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绣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几个月前,府中的富察格格被诊出有了身孕的消息,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千层波澜,而后沉淀为难以言说的钝痛。   她身为嫡福晋,自问不曾懈怠。   每日清晨必至熹贵妃宫中请安,回府后悉心打理中馈,对王爷恭敬有加,对后院诸人也算公允。   青樱虽得宠,她虽有怨,却也恪守正室本分,不曾用过什么下作手段(她自认为的)。   她的恩宠不算少,每月总有两三日能得王爷留宿正院,可偏偏……偏偏这肚皮就是不争气。   太医请了一拨又一拨,脉案摞起来有半尺高,结论却如出一辙:“福晋身子康健,气血充盈,子嗣之事……许是缘分未到,还需静心调养,切莫心急。”   不急?她如何能不急!   熹贵妃已不止一次委婉提点:“琅嬅啊,你是嫡福晋,这府里子嗣之事,你最该上心。王爷年岁渐长,膝下犹虚,外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呢。本宫知道你不易,但有些事,该抓紧的还得抓紧。”   那些话看似关切,字字句句却如针尖,扎在她最敏感的痛处。她是富察氏嫡女,自幼被教导要端庄持重,要担起一族荣辱。   嫁入王府,她不仅要做好这个嫡福晋,更要为王爷诞下嫡子,稳固富察家在朝中的地位。   可如今,一个出身低微的格格都有了身孕,她这正室却毫无动静,这让她如何在府中立足?如何面对族人的期盼?   “福晋,夜深了,该歇息了。”素练悄步进来,手中端着一盅温好的燕窝。   那燕窝色泽殷红,正是王爷前些时日赏下的“极品血燕”,每日都由小厨房精心炖煮,她从未间断地服用。   琅嬅回过神,瞥了一眼那盅燕窝,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王爷赏赐时那温和关切的语气犹在耳畔,可这些时日,他除了按例来正院,更多时候却是流连在青樱的院中。   赏赐不断,恩宠日隆,那乌拉那拉氏的女人,眼见着气焰又嚣张起来。   而自己这里,除了这每日雷打不动的血燕,仿佛已被遗忘在角落。   她不是没想过对富察格格的胎做些什么。   嫡子未出,庶子先行,终究是隐患。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狠狠压下。   今时不同往日,自高晞月入府,王爷对后院的掌控骤然严密了许多。   从前那些不易察觉的手脚,如今怕是难以瞒过他的眼睛。更何况,熹贵妃盯得紧,若真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放着吧。”琅嬅淡淡道,语气中的疲惫难以掩饰。   素练将燕窝轻轻放在炕几上,却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福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琅嬅蹙眉:“说。”   “富察格格这胎……奴婢总觉得不妥。”素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出身低微,若真让她先生下长子,即便是个庶出,将来对福晋您的地位,怕也是威胁。尤其是……若王爷因着子嗣,对她多几分眷顾……”   “住口!”琅嬅厉声打断,胸口微微起伏,“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王爷的子嗣,无论嫡庶,都是王府的骨血,岂容你妄加揣测!更何况,如今府里是什么情形,你不清楚吗?多少双眼睛盯着?动手?你是嫌本福晋的日子过得太顺遂了?”   素练被呵斥,立刻跪下,却并未退缩,反而抬起了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福晋息怒!奴婢正是知道如今府里情形不同,才更加忧心!王爷如今心思难测,对高侧福晋是明着冷落暗里维护,对青格格则是明着宠爱……他们一个个,哪个是省油的灯?福晋,您不能再一味隐忍了!夫人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奴婢务必护好您,尤其是在子嗣大事上,决不能让人占了先机,损害了您的利益和富察家的根基啊!”   听到“夫人”二字,琅嬅的心猛地一缩。她的额娘,富察夫人,在她出嫁前曾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琅嬅,嫁入皇家,便是入了龙潭虎穴。额娘不求你多么荣宠,只求你平安,求你能生下嫡子,坐稳位置。有些事,额娘会替你安排,素练是我精心挑选的人,你尽可信任她。记住,对你地位有威胁的,尤其是可能危及你子嗣的,决不能心慈手软!”   当时她只觉额娘忧虑过甚,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素练……确实是额娘的人。   见琅嬅神色动摇,素练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福晋明鉴,奴婢并非要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些食材,单独食用皆是滋补佳品,可若搭配不当,或是与某些体质相冲,便可能产生些许……不适。富察格格胎象虽稳,但据说近来颇喜食蟹,又常饮浓茶。蟹性寒凉,茶中鞣质,若与某些安胎药物同用,或是她体质本有隐忧,或许……便会有些波折。不必我们动手,只需稍加引导,让她院中的人‘无意’中备下些看似无害的搭配……即便事后查起,也只是饮食不当,与任何人无干。”   琅嬅听得心惊肉跳,手指紧紧攥住帕子,指尖发白。她看着素练那张看似恭顺的脸,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狠毒的算计包裹在“无意”与“体质”之下。这已不是简单的提醒,而是明确的献策,甚至可能……是额娘透过素练传达的指示。   “你……”琅嬅声音发干,“你可知这是在玩火?王爷如今将后院看得铁桶一般,尤其是涉及子嗣,岂容半点闪失?若被查出……”   “福晋放心。”素练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奴婢会做得极其小心,绝不会留下把柄。一切都会是‘意外’。而且,此事由奴婢一手操办,即便真有万一,也牵连不到福晋您身上。奴婢是夫人给您的人,这条命本就是为护您周全而存在的。”   这话将责任揽得干干净净,却也堵死了琅嬅的退路。   她若严词拒绝,便是违背额娘安排,寒了忠仆之心;她若默许,便是将这阴私之事系于己身。   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嫡子的执念、家族的期盼、对青樱等人日益得宠的焦灼;另一边是残存的良知、对王爷手段的恐惧、以及事败后万劫不复的设想。   最终,前者以压倒性的优势,碾过了后者。   那“嫡长子”的诱惑,那正室地位可能受到的威胁,那额娘殷切的目光,还有素练口中“万无一失”的保证,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素练眼中闪过喜色,深深叩首:“奴婢明白。福晋放心,一切交给奴婢。”   她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盅温热的血燕,静静搁在炕几上,逐渐冷却。   素练的动作很快,也很隐蔽。   她并未直接接触富察格格院里的人,而是通过几重辗转的关系,将一个“善药膳、懂调理”的婆子,以富察格格有孕需要额外照顾为由,“推荐”进了那小院做粗使。   这婆子与富察家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关系,背景看似干净,而且还没有经过她的手。   随后,一些看似寻常的“建议”开始流传:格格孕中需滋补,但蟹肉鲜美,偶尔食之无妨,只需配以姜茶驱寒即可;安胎药膳中可加入某几味常见药材,益气养血;格格若觉口中乏味,可用些新进贡的蜜饯佐茶……   这些建议单独看来,都合情合理。蟹与姜茶同食是常识,那几味药材也确是安胎方中常见,蜜饯佐茶更是寻常吃法。   然而,若将这几样在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组合在一起,尤其是对于富察格格那本就有几分虚火的体质,便可能悄然埋下隐患——轻则胎动不安,重则……   素练算盘打得精,她甚至准备了后手:若真引起注意,查起来,最终也只会查到那婆子“学艺不精”、“好心办坏事”,或是富察格格自己“饮食不调”,与她素练,与正院,毫无干系。   然而,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自高晞月入府那场“镯子风波”后,弘历对后院的掌控,早已不是她认知中的那般了。尤其是涉及子嗣,这条红线,弘历划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张无形而缜密的网,早已悄然覆盖了整个王府后院。各院人员变动、采买记录、饮食清单、甚至下人间看似无意的闲谈,只要涉及关键之处,都会通过不同渠道,汇集到前院进忠手中。 第497章 高晞月(20)   那婆子进府不过三日,进忠便已将其背景、入府途径查了个底掉。   当“蟹”、“某几味药材”、“新贡蜜饯”这些看似无关的词开始与富察格格的饮食单子产生异常关联时,警觉的钟声立刻在进忠心中敲响。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加大了监控力度,同时暗中请了信得过的太医,仔细研究了那些食材药物搭配可能产生的效果。   结论令他脊背发凉——这是极其隐蔽的、利用食材药性相冲来损及胎元的阴损法子!见效慢,不易察觉,即便事发,也很难追溯到具体行为人,多半会以“体质问题”或“意外”收场。   进忠不敢耽搁,立刻将全部查证所得,连同太医的研判,原封不动地呈报给了弘历。   彼时弘历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工的奏折,听到进忠的低声禀报,执笔的手顿住了。   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如同腊月寒潭,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怒火。   又是子嗣!   先是零陵香算计晞月,如今又把手伸向了一个已经怀有身孕的格格!而且这次手段更加隐蔽,更加恶毒!若非他早有防备,这胎怕是真要悄无声息地折损了!   “可查到源头?”弘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王爷,”进忠头垂得更低,“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正院的素练姑娘。是她辗转安排那婆子进府,也是她放出的那些‘建议’。奴才查过,素练姑娘最近与富察府上联系颇密,尤其与富察夫人身边的一位老嬷嬷有过接触。而那位老嬷嬷……据说颇通药理,尤其擅……妇人科与饮食调理。”   “富察夫人……”弘历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好啊,真是好!一个在府内兴风作浪,一个在府外遥控指挥!母女联手,要将他的子嗣牢牢掌控在富察家手中!甚至不惜以损伤他的子嗣为代价!   他想起那日赏赐血燕时,富察琅嬅那看似感激温顺的脸。   如今看来,怕是早有默契!即便她未必知晓具体手段,但素练的行为,难道能完全脱离她的掌控?至少,是默许!   弘历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凄清,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覆上了一层寒霜。   “证据都齐全了?”他问。   “是,人证、物证、往来记录,一应俱全。那婆子也已控制在手,只需稍加讯问,必能吐实。”   “不必审问了。”弘历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直接拿下素练。把证据都带上,本王要亲自去问问富察琅嬅,她这个嫡福晋,到底是如何‘打理’后院的!”   正院。夜色已深,富察琅嬅正准备就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太监惊慌的阻拦声和呵斥声。   她心中莫名一紧,披衣起身,刚走到外间,房门已被大力推开。   弘历一身靛蓝色常服,面沉如水,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进忠,以及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押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素练。   “王、王爷?”琅嬅惊愕万分,心中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这么晚了,您这是……”   弘历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琅嬅惊慌的脸,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素练身上。   “富察琅嬅,”他开口,直呼其名,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看看你的好奴才,都做了些什么!”   进忠上前一步,将一叠纸张和几样物证放在琅嬅面前的桌上。   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口供、记录,物证中包括那婆子的认罪书、一些药材样本、以及素练与富察府传递消息的隐秘方式。   琅嬅颤抖着手拿起那些纸张,越看脸色越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上面清楚地记录了素练如何安排婆子入府,如何散布那些“建议”,其最终目的,竟是要利用食材相克,损毁富察格格的胎元!而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了她的额娘,富察夫人!   “不……这不可能!”琅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素练她……她怎会……王爷,这定是有人陷害!素练跟随妾身多年,忠心耿耿,她绝不会……”   “陷害?”弘历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辩解,“人证物证俱在,这婆子也已招供,指认就是受素练指使。还有这些,”他指着那些传递消息的记录,“与你富察府上联络的痕迹,清清楚楚!富察琅嬅,你是当本王是瞎子,还是当这王府是你们富察家可以随意伸手的后花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震得琅嬅耳中嗡嗡作响。   “妾身……妾身真的不知……”琅嬅腿一软,跌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王爷明鉴!素练虽是妾身身边人,但此事……妾身毫不知情啊!定是她……定是她受了旁人蛊惑,或是……或是我额娘她……王爷,求您明察!”   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将责任推给素练和富察夫人,将自己摘出来。   然而,弘历眼中的寒意更盛。“不知情?好一个不知情!”他猛地一拍桌子,“她是你从富察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是你的心腹!她打着你的旗号行事,与富察府联络,谋害本王的子嗣,你说你不知情?富察琅嬅,你这嫡福晋是如何当的?连自己身边人都管束不住,任由她们戕害皇嗣,你还有何颜面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琅嬅心上。她知道,王爷已经认定她至少是默许,甚至是共谋。辩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爷……”她匍匐在地,泣不成声,“妾身有罪……妾身管教无方……求王爷开恩……”   弘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深深的厌恶与失望。他转向进忠,声音冷酷如铁:“素练戕害皇嗣,证据确凿,罪不可赦。拖出去,就在这院中,杖毙。让正院所有奴才,都出来看着!”   “嗻!”进忠躬身领命。   “不——!”素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王爷饶命!福晋救救奴婢!福晋!奴婢都是为了您啊!是夫人!是夫人让奴婢……”   她的话未说完,已被堵住了嘴,像破布一样被拖了出去。   琅嬅瘫在地上,听着外面很快响起的沉闷杖击声、起初挣扎随后渐弱的呜咽声,以及院中奴才们压抑的抽气与惊呼声,整个人如坠冰窟,瑟瑟发抖,连哭泣都忘了。   浓重的血腥气,仿佛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杖声停了。进忠进来复命:“王爷,已处置完毕。”   弘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无人色的琅嬅,一字一句道:“富察琅嬅,你听着。今日只处置素练,是看在你是嫡福晋,看在富察家的面子上。但从今日起,你给本王好好待在正院,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中馈之事,暂由高侧福晋协理。若再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你富察家再敢把手伸进本王府中……”他顿了顿,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就不仅仅是死一个奴婢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不再看琅嬅一眼,拂袖而去。   进忠指挥着人,将素练已无生息的尸体用草席卷了,竟直接抬出了王府。   “王爷有令,将此贱婢尸身,送回富察府。交与李荣保大人,就说……此婢胆大包天,意图谋害皇嗣,已被王府正法。请富察大人,好好管教家中之人,莫要再行差踏错。”   富察府,李荣保的书房。   当草席裹着的尸体被抬到他面前,听完王府来人的传话,李荣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震落几卷书册。   他颤抖着掀开草席一角,看到素练那张死不瞑目、惨白扭曲的脸,再联想到传话中那句“意图谋害皇嗣”、“请富察大人好好管教家中之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素练是他夫人安排给女儿的人!谋害皇嗣?这……这怎么可能?琅嬅怎会如此糊涂?夫人她……   他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门外小厮连滚爬爬地进来通报:“老、老爷!宝亲王……宝亲王亲自来了!已到前厅!”   李荣保心头巨震,连忙整理衣冠,强自镇定地迎了出去。   前厅中,弘历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却散发着慑人的寒气。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李荣保。   “奴才李荣保,参见王爷!不知王爷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李荣保连忙行礼,心中忐忑到了极点。   弘历没有叫他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丢在李荣保面前。   “李荣保,你养的好女儿,娶的好夫人!”   李荣保捡起卷宗,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素练在王府的所作所为,更有富察夫人如何通过娘家旧部,搜罗懂得阴私药理的婆子,如何传递指令,甚至……还隐约提及富察夫人早些年,在族中后宅用过类似手段排除异己的旧事!其中一些证据,竟还牵涉到试图影响、甚至掌控未来王府子嗣的图谋!   这已不仅仅是素练个人行为,这是富察夫人,乃至富察家部分势力,对王府子嗣的觊觎和操控! 第498章 高晞月(21)   “王爷!这……这……”李荣保汗如雨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管教无方,奴才罪该万死!奴才那愚妻……她……她定是一时糊涂,爱女心切,才做出如此蠢事!奴才绝无此心!富察家上下,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啊!”   “一时糊涂?爱女心切?”弘历冷笑,“李荣保,本王看在你是老臣,看在富察家往日功劳的份上,今日只处置一个奴婢,只将尸首送回,已是给足了面子。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走到李荣保面前,俯视着他:“你的夫人,手伸得太长了。王府的子嗣,是本王的子嗣,岂容一个妇人在背后操纵算计?今日她能因一己之私损毁一个庶出胎元,他日是否就敢对嫡子下手?是否就敢将本王所有子嗣,都变成你们富察家巩固权势的筹码?!”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李荣保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弘历手中的证据太致命了,这已不是后宅争斗,而是涉及对皇嗣的谋害、对皇家血脉的操控,是足以让富察家万劫不复的大罪!   “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李荣保只能不住叩首。   弘历沉默片刻,声音缓了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荣保,本王给你两条路。一,将此事上奏皇阿玛,由宗人府、刑部依律查办。你富察家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李荣保面如死灰。   “二,”弘历继续道,“你回去,处理好你的家事。你的夫人,从此不得再见任何人,不得再过问任何事,老老实实在府中‘静养’。富察家,从今日起,需得让本王看到你们的‘忠心’和‘本分’。朝堂之上,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想来你比你那夫人更明白。”   这是选择,也是最后通牒。要么家破人亡,要么彻底效忠,并自断其臂(富察夫人)以表决心。   李荣保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奴才……选第二条路!谢王爷开恩!奴才回去后,立即将那愚妇禁足,严加看管,今生今世,绝不让她再踏出院门半步,再与外界有半分联系!富察氏一族,从此唯王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他赌咒发誓,涕泪横流。此时此刻,保全家族才是第一位。发妻固然有感情,但与全族的生死存亡相比,只能舍弃。   弘历看着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敲打了富察琅嬅,处置了素练,更要紧的是,拿住了富察家这个把柄,逼得李荣保,乃至整个富察家的核心人物,不得不向他彻底低头效忠。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弘历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好自为之。”   李荣保瘫软在地,久久无法起身。直到弘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厅中那卷草席,眼中闪过痛楚、后怕,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连夜去了兄长富察马齐的府邸。   富察马齐听完弟弟的叙述,看过那些证据的抄本,亦是骇然失色,良久无言。   “大哥,事已至此……”李荣保声音沙哑,“王爷这是要我们富察家,彻底绑在他的船上了。”   富察马齐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几岁:“夫人她……糊涂啊!竟将后宅那些手段,用到王爷的子嗣身上!这是取死之道!”   “王爷如今羽翼渐丰,圣眷正隆。今日他能拿住我们这个把柄,逼我们就范;他日若我们稍有异动,这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李荣保苦笑道,“如今,我们已别无选择。为了富察家满门的性命和前程,只能……唯命是从了。”   两人相对无言,书房内气氛沉重。他们知道,从今夜起,富察家与宝亲王弘历的关系,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改变。不再是相对平等的姻亲与政治联盟,而是彻底的主从依附。   “夫人那里……”富察马齐最终开口,“按王爷说的办吧。对外就说突发恶疾,需要长期静养,不见外人。府中事务,交给可靠的侧室或儿媳打理。至于琅嬅那孩子……”   他顿了顿,“王爷既然还留着她的嫡福晋之位,只是禁足,便已是手下留情。让她好好闭门思过,或许……还有将来。”   李荣保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富察府邸深处,一处原本华美精致的院落被悄然封锁,所有仆役更换,富察夫人甚至来不及见丈夫最后一面,便被无声无息地囚禁于高墙之内,彻底与外界隔绝。   她的余生,将在这方寸之地,为自己过度膨胀的野心和狠毒,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而宝亲王府的后院,经此雷霆一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正院大门紧闭,嫡福晋“染病静养”。侧福晋高晞月依旧深居简出,协理着部分府务,却愈发低调。   青樱格格的院子里,琴声笑声也暂时消失了,主仆二人都显得格外安分。   怀有身孕的富察格格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饮食用药皆由弘历信得过的太医和嬷嬷亲自过手。   表面看似风平浪静,但所有人都清楚,一股更强大、更无可违逆的力量,已然牢牢掌控了这里的一切。   王爷的权威,通过这场血腥而彻底的清洗,被前所未有地树立起来。   任何敢于挑战这条红线的人,都将面临最残酷无情的打击。   富察琅嬅被禁足的那几个月,宝亲王府的后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像一潭看似清澈见底的湖水,表面无波,深处却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青樱坐在自己院中的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玉簪,无意识地转动着。   春日暖阳透过新发的枝叶,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心底那一层渐生的寒意。   嫡福晋突然“染病”,闭门不出,连带着她身边最得力的素练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外人或许会被“静养”的说辞糊弄过去,但青樱身处其中,如何嗅不到那平静水面下浓重的血腥气?素练被杖毙,尸身送回富察府的消息,即便封锁得再严,也总有丝丝缕缕的传闻,如同鬼魅般在后院最隐秘的角落里流传。   尤其是她手里还有乌拉那拉氏的人手。   她清楚地记得那几日,王爷脸上那种冰冷到极致的肃杀,以及前院侍卫们无意中流露出的紧绷感。   那绝不是简单的“染病”。定然是富察琅嬅,或者富察家,触到了王爷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青樱心中并非没有一丝快意。   那个处处以嫡福晋自居、惯会用身份和规矩压她一头、暗中给她使绊子的富察琅嬅,终于栽了个大跟头。但她更深的情绪,是警醒,是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看得清形势。   王爷雷霆手段处置了正院,却并未牵连富察家根本,反而在朝堂上,富察马齐、李荣保等人对王爷的态度愈发恭谨,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爷不仅惩戒了内宅,更借此彻底收服了富察氏这股重要的朝堂力量。   这份心机与手腕,令青樱不寒而栗,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弘历哥哥”,首先是志在乾坤的宝亲王。   紧接着,更让她心绪复杂的事情发生了。   王爷竟将后院的管理之权,越过她这个“宠妾”,直接交给了入府不久、一直称病静养的高侧福晋晞月。   消息传来时,青樱正对镜梳妆,手中的犀角梳“啪”地一声掉在妆台上,断成了两截。   “格格!”阿箬惊呼。   青樱却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陡然失色的脸。   一股混合着震惊、不甘、酸涩和了悟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高晞月?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除了家世显赫(其父高斌正得圣宠)外似乎一无是处的女人?凭什么?就凭她是皇上亲指的侧福晋?就凭她有个得力又得宠的阿玛?   是了……青樱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镜中人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她怎么就忘了呢?自己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格格”。名分上,永远被“侧福晋”压着一头。   王爷可以将最华美的首饰、最精致的玩意、最动听的情话给她,可以将富察琅嬅都不曾得到的“旧情”与“偏爱”给她,但在涉及府邸规制、权力分配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时,“名分”二字,便如山岳般横亘在前。   高晞月是侧福晋,是上了玉牒的皇家妾室,协助乃至代理嫡福晋管理后院,名正言顺。   而她乌拉那拉·青樱,即便曾与王爷有过“墙头马上”的情谊,即便如今恩宠不减,也改变不了她只是个“格格”的事实。这份“真爱”,在现实的权位面前,显得如此单薄,甚至有些……讽刺。   阿箬在一旁忿忿不平:“王爷也太偏心了!那高氏入府以来,除了装病还会什么?凭什么把管家权给她?格格您才貌双全,又最懂王爷心意……”   “住口!”青樱厉声打断,胸口微微起伏,“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王爷的安排,自有王爷的道理。高侧福晋是上了玉牒的,由她协理,合乎规矩。” 第499章 高晞月(22)   她必须稳住,必须清醒。富察琅嬅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此刻绝不能做出头鸟,绝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   王爷最厌恶的,就是后院女子恃宠生娇,干涉他的决定。   只是,心口那处,终究是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过,泛起绵长而隐密的疼。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以为那份“旧情”足以让她在王爷心中占据一个超然的位置。   如今看来,在权力与现实的棋盘上,她终究只是一枚……分量或许不轻,但位置早已注定的棋子。   接下来的日子,青樱更加谨言慎行。她约束阿箬不得在外生事,自己也极少出院门,即便去给“静养”的嫡福晋请安(也只是到正院门外行礼),也是低眉顺眼,恭敬异常。她冷眼旁观着高晞月接手后院事务。   出乎她意料的是,高晞月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懦弱无能。   相反,这位高侧福晋行事极其稳妥周全,手段甚至称得上高明。   她并未大刀阔斧地改动什么,而是先花了大量时间梳理账目、熟悉旧例,行事处处依循规矩,让人挑不出错处。   对下恩威并施,既不过分严苛,也不一味怀柔,将原本因嫡福晋禁足而有些浮动的人心,渐渐稳了下来。   更让青樱心惊的是,高晞月似乎极得王爷信任。   她处理的一些稍显棘手或需要外联的事务,常常能得到前院及时的支持或批示。王爷虽不常公开去澄瑞轩(至少在众人眼中是如此),但偶尔赏赐下去的物件、书籍、药材,却总是恰到好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   这种关切,不同于赏给她的那些华美珠宝或风雅玩物,更像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融入日常的照拂。   青樱看在眼里,心中的警铃大作。难道王爷对高晞月,并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考量与对高斌的笼络?   几个月后,就在后院似乎已经习惯了高侧福晋主事,青樱也几乎要压下心中不甘、重新筹谋之时,形势再度突变——富察琅嬅被解了禁足,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神色间难掩憔悴,气势也收敛了许多,但嫡福晋的名分与威仪仍在。更让人玩味的是王爷之后的安排:他将后院那些繁琐耗神、容易得罪人的庶务,比如惩戒下人、核对琐碎账目、处理各房争端等,交还给了富察琅嬅;而将银钱支取、人事调配、与外府往来等核心且有实权的部分,依然留在了高晞月手中。   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可谓精妙。既给了富察家面子,让嫡福晋不至于彻底颜面扫地(毕竟富察氏势力已归拢),又避免了她再度坐大、滥用职权;既让高晞月握有实权,得以自保和施恩,又将最易招怨的“脏活累活”剥离出去,保护了她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侍寝的安排也变得微妙起来。   明面上,解禁后的富察琅嬅和依旧得宠的青樱,占据了大多数侍寝的日子,风光显眼。高晞月得到的次数不算少,却并不扎眼,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她侧福晋的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惹人嫉妒。   然而,只有弘历自己,以及澄瑞轩里极少数心腹知道,每当王爷“宿在前院书房”时,那道连通前院东书房与澄瑞轩西厢的隐蔽暗门,便会悄然开启。   弘历会卸下白日里的威严与算计,如同最寻常的丈夫一般,穿过那道门,去往那个能让他心神宁静的所在。   在那里,没有嫡庶的纷争,没有前朝的烦扰,只有晞月温婉的浅笑,清雅的茶香,以及两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   弘历无比贪恋这份宁静,甚至开始期盼,能与晞月有一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孩子,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变得更加圆满。   他曾私下召来信任的府医,仔细询问。府医却委婉告知:侧福晋早年体弱,根基有损,虽经调养已大有好转,但若此时受孕,胎儿会大量汲取母体精血养分,恐对侧福晋玉体有损,生产时风险亦会大增,建议再好生将养一二年。   弘历听罢,虽失望,但涉及晞月安危,他立刻将子嗣之念压下,严令府医用心调理,一切以晞月健康为重。   他却不知,这“需要调养”的背后,信任的府医则是高晞月的人,高晞月并不想这么早有孕,她知道弘历的寿命有多长,所以不及在一时。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几年时间过去,王府后院的女人来来去去,恩宠起起伏伏,但子嗣上却始终凋零。除了早年意外存活下来的大阿哥永璜(生母早逝,养在偏僻院落),竟再无所出。   这成了悬在王府上空,尤其是悬在嫡福晋富察琅嬅和宠妾青樱心头最大的一块巨石。   永和宫的熹贵妃,对此早已是心急如焚。   她不止一次将富察琅嬅召入宫中,言语间的敲打一次比一次急切,一次比一次不留情面。   “琅嬅,你是嫡福晋!这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是你的本分,更是你的责任!王爷膝下如此荒凉,像什么样子?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皇上虽然不说,心里岂能不急?”   熹贵妃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眼神锐利,“富察家如今深得王爷倚重,你更该争气才是!若是自己实在福薄……也该早做打算,替王爷、替皇室着想!”   这些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富察琅嬅早已焦灼不堪的心上。   她何尝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嫡子!可无论她如何调养,如何算计侍寝时机,肚子就是没有丝毫动静。   太医依旧说“身体无碍,静候缘分”,可这缘分,究竟要等到何时?王爷虽因着富察家的缘故,在侍寝上并未太过冷落她,甚至明面上给了她不少体面,但她能感觉到,那份例行公事般的“宠幸”之下,是挥之不去的隔阂与冰冷。他知道素练的事,知道她额娘的事,他从未真正原谅。   而更让她如坐针毡的是,熹贵妃口中的“早做打算”,很快便化为了实际行动。   不久,两位出身不高但家世清白的汉军旗女子——苏绿筠和陈婉茵,便被熹贵妃以“体恤王爷子嗣艰难,特赐佳人,以延后嗣”的名义,送入了宝亲王府。   这两人容貌不算绝色,性情也多是温婉安静,甚至有些木讷,入府后并不怎么得宠。   王爷偶尔召见,也是淡淡的。然而,或许是因她们心思单纯,身体康健,又或许是那微薄的恩宠恰好落在了合适的时候,不过短短半年光景,苏绿筠与陈婉茵竟先后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潭水,激起了滔天巨浪。   正院里,富察琅嬅砸碎了一整套她最爱的甜白釉茶具。   碎瓷飞溅,一如她片片碎裂的尊严和希望。她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连两个不得宠的卑贱侍妾都能有孕?而她,堂堂嫡福晋,富察家的女儿,却要被这无子的魔咒折磨至今?熹贵妃的催促,族人的期盼,王爷那若有似无的冷淡,还有那两个贱婢肚子里不断长大的“证据”……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几乎窒息。   青樱的院落,同样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她没有摔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石榴花,那象征多子多福的鲜红,此刻刺眼得令人心头发堵。   她明明得弘历哥哥宠幸颇多,怎么还没身孕?   可一连找了几个府医,府医都说她身体健康,只是时机未到。   青樱无奈,只要不是遭到了暗算即可。   苏绿筠和陈婉茵诞下了二阿哥和三阿哥。   两人虽不得弘历宠爱,但看在孩子面子上,弘历去看望二人的机会便多了不少。   那相对来说富察琅嬅和青樱的恩宠便少了很多,这让二人受到了深深的刺激,院子里开始飘起了药香,都想为王爷诞下子嗣。   金玉妍入府那日,春风正好。   她是玉氏送来的贡女,穿着一身明艳的赤金绣牡丹旗袍,头戴玉氏传统珠冠,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站在正院向嫡福晋行礼时,连见惯美色的富察琅嬅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玉妍拜见嫡福晋。”声音软糯,带着异域特有的腔调。   富察琅嬅端坐主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她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玉氏格格——年轻、美貌、背后有玉氏撑腰,更重要的是,她的肚子还空着,不像那两个怀了孕的格格,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的无能。   “起来吧。”琅嬅的声音温和,“玉氏与我大清一向交好,你既入了王府,往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   “谢福晋。”金玉妍起身,目光在琅嬅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她来之前,玉氏已派人打探过宝亲王府的情况:嫡福晋无子却掌着名分,侧福晋低调却握着实权,最得宠的青樱格格无子嗣却恩宠不断,还有两个怀孕的侍妾……这潭水,深得很。   金玉妍很快做出了选择——投靠富察琅嬅。 第500章 高晞月(23)   她看得明白,青樱再得宠也只是格格,名分上永远差了一截;高晞月虽有权势却深居简出,不轻易接纳外人;唯有富察琅嬅,这个急需巩固地位的嫡福晋,最需要助力,也最容易拉拢。   果然,几次殷勤请安、适时送上玉氏特有的珍玩后,金玉妍便成了正院的常客。她聪明地不提子嗣之事,只说着玉氏的风土人情,偶尔流露出对富察琅嬅的钦佩与依赖,渐渐地,琅嬅看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福晋待玉妍如亲妹,玉妍无以为报。”一日午后,金玉妍为琅嬅斟茶,轻声细语,“只盼能为福晋分忧。”   琅嬅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你能有这份心,便是好的。”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你入府也有些时日了,王爷可曾召见?”   金玉妍脸上一红,低声道:“召见过两次,都是……例行公事。”   这是实话。弘历对这位玉氏贡女并无太多兴趣,召见不过是给玉氏面子,宠幸更是淡得如同完成任务。   金玉妍能感觉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她时,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与权衡。   而这,正合她意。   夜深人静时,金玉妍唤来陪嫁侍女贞淑。   “药准备好了吗?”   贞淑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压低声音:“格格,这药……真要一直喝下去?万一被人发现……”   “小心些便是。”金玉妍接过瓷瓶,眼神坚定,“我现在不能有孕。富察琅嬅自己都没孩子,我若先怀上了,她岂能容我?玉氏需要我在王府站稳脚跟,不是来当靶子的。”   她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贞淑看得心疼:“可是格格,长期服用此药恐伤根本,将来若想……”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金玉妍擦去嘴角药渍,冷笑,“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活得长久。玉氏送我来,不是让我来送死的。”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喝下第一口避孕药汤开始,一双眼睛就已经盯上了她。   进忠站在书房暗影里,低声禀报:“王爷,玉氏格格那边,果然有动静。她那个侍女贞淑,每隔五日便会熬一次药,药渣属下已派人取来,请太医验过了,是避孕的方子。”   弘历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开在纸上。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骇人。   “避孕?”声音平静,却让进忠后背发凉,“好,好得很。一个玉氏送来的贡女,爷不嫌她出身,许她侍寝,她倒自己先避起孕来了。”   进忠头垂得更低:“太医说,那方子虽不烈性,但长期服用仍会损伤女子根本。玉氏格格怕是……没打算在王府久留,或是另有图谋。”   “另有图谋?”弘历冷笑,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凄清,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上一层寒霜。他想起金玉妍那双看似温顺实则精明的眼睛,想起玉氏这些年虽表面臣服却暗中小动作不断,想起朝堂上那些关于玉氏野心勃勃的密报……   一个贡女,入府不图恩宠,不争子嗣,反而暗中避孕,她想做什么?等什么?还是说,玉氏有什么更大的计划?   “既然她不想要子嗣,”弘历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她永远别要了。”   进忠心头一跳:“王爷的意思是……”   “去太医院,找张院判,要一份‘无忧散’。”弘历的声音平静无波,“记住,要无色无味,服下后与寻常无异,只是女子再不能成孕的那种。”   “嗻。”进忠领命,心中却为那位玉氏格格捏了把冷汗。王爷这是动了真怒,要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三日后,金玉妍的晚膳中多了一道枸杞鸽子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毫无防备地喝了两碗。   贞淑在一旁伺候,丝毫没有察觉异常。那“无忧散”是太医院秘制,莫说贞淑一个玉氏医女,便是寻常太医也未必认得。   药性温和,服下后除了下月月事量会稍多,再无其他反应,等金玉妍发觉自己再也怀不上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而弘历的动作不止于此。   有了素练的前车之鉴,他对金玉妍院子的监控从一开始就密不透风。   所有出入人员、往来物品、甚至每日倾倒的垃圾,都有人暗中检查记录。金玉妍与玉氏往来的书信,自然也被截留抄录。   起初,弘历并未将这些书信放在心上。无非是些报平安、诉思念的寻常内容,用的是玉氏文字,他也看不太懂,只让懂玉氏语的下人粗略翻译后存档。   到那个沉闷的午后。   朝堂上为河工拨款之事争论不休,弘历回府时已是心力交瘁。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突然觉得一阵烦躁。   目光扫过书架,瞥见那叠玉氏书信的抄录译本。鬼使神差地,他抽了出来,随手翻看。   前面几封确实如汇报所说,无非是“王府生活安好”“嫡福晋待我亲厚”“王爷偶有召见”之类的套话。弘历看得意兴阑珊,正要放下,目光却落在了最后一封信上。   这封信的用词明显不同,语气也更急切。翻译的下人或许对玉氏某些暗语不熟,有些句子译得含糊,但几个关键词却触目惊心:   “……务必耐心……等待时机……排除异己……扶持玉氏血脉……光复……”   弘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身体,将信纸凑到灯下,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   那些原本含糊的句子,在他结合上下文和玉氏近年动向的揣测下,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玉氏送金玉妍入王府,根本不是简单的联姻示好。   他们要的,是一个有玉氏血脉的大清皇子。金玉妍的任务,是先在王府站稳脚跟,暗中观察,等待时机除掉可能的竞争对手,然后怀上子嗣。   待孩子长大,玉氏便可借这层血缘关系,在大清皇室中埋下一颗棋子,甚至……图谋更多。   “排除异己……扶持玉氏血脉……”   弘历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里。   好啊,真好。一个富察家还不够,现在连外邦小国都敢把手伸进他的后院,算计他的子嗣,图谋他的江山!   怒火如同岩浆在胸腔里翻涌,烧得他眼睛发红。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页被捏得皱成一团。   “进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进忠应声而入,看到弘历的脸色,心头一凛:“王爷?”   “玉氏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弘历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王爷,玉氏使臣上月入京朝贡,私下里与几位宗室子弟有过接触,但都是寻常往来,并无异状。边境驻军来报,玉氏军队近来频繁调动,但说是例行操练……”   “例行操练?”弘历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心中翻腾的怒气踩进地底。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书房里弥漫。进忠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许久,弘历停下脚步,背对着进忠,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爷,可要……”进忠试探地问。   “不。”弘历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更可怕的森冷,“现在不是时候。”   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皇阿玛年事已高,朝中局势微妙,正是最关键的时候。爷不能因为一个玉氏,乱了全局。”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一点点抚平,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金玉妍既然喝了‘无忧散’,便再也生不出孩子。玉氏的算盘,已经废了一半。”   进忠恍然大悟:“王爷英明。断了她的生育能力,玉氏血脉便无从谈起。只是……她既存了这般心思,留在府中终究是个祸患。”   “祸患?”弘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留着她,才知道玉氏下一步要做什么。她与玉氏往来的每封信,说的每句话,都要盯紧了。玉氏安插在京城的人手,也给爷一个个挖出来,但要做得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等爷坐上那个位置,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玉氏。”   进忠心头一震,深深躬身:“嗻,奴才明白。”   “至于金玉妍,”弘历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让人胆寒,“让她好好活着,好好做她的玉氏格格。她不是想‘排除异己’吗?爷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从那天起,金玉妍院子的监控又密了一层。连她每日用了几次茶水,说了几句梦话,都有人记录在案。   而她与玉氏的通信,在抄录翻译后,原件依然会送到她手中,只是某些关键内容已被悄然篡改,确保不会泄露王府真正的动向。   金玉妍对此一无所知。 第501章 高晞月(24)   她依旧每日去正院请安,与富察琅嬅说话解闷,偶尔在花园“偶遇”弘历,盈盈一拜,眼波流转。   她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避孕药还在继续喝,与玉氏的通信也一切如常,只等时机成熟,便可实施下一步计划。   她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是一枚被捏在掌心的棋子,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而弘历,在最初的震怒之后,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朝堂上的博弈越发激烈,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但每当夜深人静,想起玉氏的野心,想起后院那些明争暗斗,他眼中便会泛起寒光。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尘埃落定,等他大权在握,等他有足够的实力和理由,将那些胆敢伸手的人,一个个连根拔起。   玉氏,富察家,甚至后院里那些不安分的女人……所有算计他子嗣、图谋他江山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现在,他必须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悬在心头,割得他鲜血淋漓,却也磨得他意志如钢。   夜深了,弘历推开书房的门,穿过那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暗道,走向澄瑞轩。   只有在晞月那里,他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防备,获得片刻安宁。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听着她轻柔的声音,他才能说服自己,这漫长而黑暗的忍耐,终有尽头。   而那个尽头,必须由他亲手开创。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弘历挺直的背影上。他一步步走向那点温暖的灯火,身后拖长的影子,却如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撕碎一切阻碍。   玉氏的算盘,金玉妍的谋划,后院的暗涌……都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缓缓发酵。   只等东风起,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载春秋。   宝亲王府的后院,依旧只有大阿哥永璜、二阿哥永琏(苏绿筠所生)、三阿哥永璋(陈婉茵所生)三个男孩。   这份子嗣上的凋零,成了悬在王府上空挥之不去的阴云,更是压在嫡福晋富察琅嬅心口一块日益沉重的巨石。   正院的偏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富察琅嬅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   她刚喝完今日的第三碗坐胎药,那苦涩的汤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福晋,您慢些。”素心(素练死后提拔上来的大丫鬟)连忙递上蜜饯,眼中满是心疼,“这药喝得也太勤了,太医说……”   “太医说什么?”琅嬅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说本宫身体无碍,只需静候缘分?三年了!本宫静候了三年!喝过的药能灌满一池子!可缘分呢?缘分在哪里?!”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挥开素心手中的蜜饯罐子。精致的瓷罐摔在地上,应声而碎,蜜渍的果子滚了一地。   素心吓得跪倒在地:“福晋息怒!是奴婢失言!”   琅嬅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服药而微微浮肿的手,眼中逐渐涌上绝望的水光。   三年了。   她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焦虑不安,再到如今的几近癫狂。每一次月事来临,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割过;每一次听说苏绿筠或陈婉茵带着孩子去给王爷请安,她都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   熹贵妃的催促一次比一次严厉,族人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失望,甚至连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怜悯——一个无子的嫡福晋,再尊贵又能风光几时?   “去……”琅嬅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再去寻偏方。无论多少钱,无论多难找,都给本宫找来。”   “可是福晋,上次那个江湖郎中开的药,您喝了就上吐下泻,太医说那方子凶险,恐伤根本……”素心小声劝道。   “本宫顾不了那么多了!”琅嬅猛地睁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再没有嫡子,本宫这个福晋也不用当了!快去!”   素心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   同样焦灼的,还有青樱。   她的院子里没有浓重的药味,却有一种更压抑的沉寂。   青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白玉佩——那是弘历早年送给她的,上面刻着并蒂莲。   “格格,该喝药了。”阿箬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   青樱回过神来,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汁,苦笑一声:“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区别?”话虽如此,她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比不上心里的苦。她得宠,甚至可以说,她是后院最得宠的女人。   弘历来她院子的次数最多,赏她的东西最精巧,与她说话时眼神最温柔。可偏偏,她的肚子就是没有动静。   府医说她身体健康,只是缘分未到。可这缘分,究竟要等到何时?苏绿筠和陈婉茵不过承了几次雨露就有了孩子,她承恩最多,却一无所获。难道真是命?   “阿箬,”青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王爷是不是也不希望我有孩子?”   “格格!”阿箬大惊失色,“您怎么能这么想?王爷对您的心意,全府上下谁不知道?那些赏赐,那些……”   “那些都是虚的。”青樱打断她,眼神空洞,“真正实在的,是权力,是子嗣。高晞月有协理之权,富察琅嬅有嫡妻名分,苏绿筠和陈婉茵有儿子……我有什么?我只有王爷那点随时可能收回的‘旧情’。”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有个孩子,必须。”   后院的暗流汹涌,前朝的局势也波谲云诡。   这一日,进忠匆匆踏入弘历的书房,脸色凝重。   “王爷,张府医那边有异动。”   弘历正在看边关奏报,闻言抬头:“说。”   “熹贵妃娘娘的人前日秘密接触了张府医,许以重金,要他……”进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要在高侧福晋的日常饮食中,加入一味药。”   弘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什么药?”   “是一种慢性的寒凉之物,女子长期服用,会逐渐损伤胞宫,最终……绝育。”进忠说完,额头渗出冷汗,“张府医的家眷都在咱们掌控中,他不敢隐瞒,当即就向奴才禀报了。这是熹贵妃的人给他的药包,还有五百两银票。”   进忠将东西呈上。弘历拿起那个小小的药包,捏在指尖,仿佛捏着一枚毒蛇的牙齿。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熹贵妃……为什么突然对晞月下手?”   进忠道:“奴才已经去查了。前些日子,准格尔部派使臣入京,再次提出和亲之事。这次他们指名要皇上的嫡公主。”   弘历眉头一皱:“皇阿玛膝下,适龄的公主只有……”   “只有胧月公主和灵犀公主。”进忠接道,“灵犀公主尚幼,唯一合适的,就是胧月公主。而朝中主张答应和亲、以固边疆的臣子里,声音最响的……就是高斌大人。”   弘历恍然大悟,随即嗤笑出声:“原来如此。”   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准格尔使臣设宴,熹贵妃为了让皇上颜面有光,故意让胧月公主在宴席上表演诗词,压了准格尔贵族一头。   当时皇上是高兴了,可准格尔那边却记下了这笔账——动不了皇上,动一个公主还是容易的。   如今点名要和亲,分明是报复。   而高斌,作为皇上倚重的臣子,自然要领会圣意,上书赞同和亲。这一来,就彻底得罪了熹贵妃。   “好一个熹贵妃。”弘历的声音冷得像冰,“动不了前朝的重臣,就来动他的女儿。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进忠:“张府医做得很好。告诉他,继续假装配合,引熹贵妃的人露出更多马脚。另外,给高斌递个消息,让他最近小心些,熹贵妃恐怕不会只对后院下手。”   “嗻。”进忠应道,却又犹豫了一下,“王爷,那高侧福晋那边……”   “加强保护。”弘历斩钉截铁,“所有饮食、药物、衣物,全部要经三道查验。晞月院中的人,再筛一遍,有任何可疑的,一律调离。”   “是。”进忠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弘历一人。他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幸亏他早有准备,将府中要紧位置的人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否则这次,晞月恐怕真要遭了毒手。想到晞月可能受到伤害,弘历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   熹贵妃……他的养母。这些年来,他们维持着表面的母慈子孝,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那层温情下面,是冰冷的算计与博弈。如今,她为了自己的女儿,竟然要对晞月下这样的毒手。   弘历眼中寒光一闪。   “进忠。”他忽然扬声。   刚走到门外的进忠连忙折返:“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去查熹贵妃。”弘历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查她这些年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在甘露寺那段日子。本王要知道,她有没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必须掌握更多的筹码。熹贵妃这次能对晞月下手,下次就可能对他下手。他不能总是被动防御。   进忠心头一震,深深低头:“奴才明白。”   调查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第502章 高晞月(25)   澄瑞轩的书房里,烛火将高晞月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正低头抚琴,指尖流泻出的琴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平静无波:【弘历已命人彻查熹贵妃过往,暗探三日前已抵达甘露寺附近。】   这是她让系统帮她监控的,当然付出了积分的。   琴音骤停。   晞月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小八,”她在心中默念,“将凌云峰之事的线索,分批、隐晦地透露给弘历的人。记住,要做得像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绝不能留下人为痕迹。”   【指令确认。将启动‘自然线索引导’模式,预计分五阶段释放信息,全程模拟真实调查进程。】认真工作的小八回应很是迅速。   琴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曲调中多了几分决绝。   京城郊外,甘露寺。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在山脚下的小茶馆歇脚,看起来像是路过此地的行商。他们低声交谈着,话题渐渐转到了山上的寺庙。   “听说这甘露寺香火很旺?”其中一人状似无意地问茶馆老板。   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点头:“可不是嘛!当年熹贵妃娘娘就是在这儿带发修行的,后来回宫得了圣宠,这庙里的香火就更盛了。”   “哦?熹贵妃娘娘在此修行过?”另一人来了兴趣,“那可是天家贵胄,在这儿住得惯吗?”   “住得惯住不惯的,咱也不知道。”老板压低声音,“不过那几年,寺里倒是常有些贵人往来。特别是果郡王——那可是位风雅的主儿,时常来寺里与住持论禅,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老板见识广,再给我们说说?”   老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也就是听寺里的小尼姑闲聊时说的。说是有那么几次,果郡王来的时候,正巧熹贵妃娘娘也在后山的凌云峰静修……哎,我就是瞎说,贵人们的事,咱哪知道真假!”   线索如蛛丝般纤细,却足够引起注意。   几日后,一封密报放在了弘历的书案上。进忠垂手而立:“王爷,甘露寺那边查到,熹贵妃修行期间,果郡王确实常去拜访。寺中有人回忆,两人似乎对凌云峰情有独钟,时常‘偶遇’。”   弘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偶遇?”   “是。而且时间点……有些微妙。”进忠迟疑了一下,“有几回,果郡王在寺中留宿,次日一早便与熹贵妃‘恰巧’同游凌云峰。当时伺候的小尼姑觉得奇怪,但不敢多问。”   弘历的眼神深了深:“继续查。查清楚每一次‘偶遇’的具体时间、地点、在场有哪些人。”   “嗻。”   半个月后,第二份密报送达。   这一次,线索指向了果郡王府一个年迈的老花匠。   那花匠曾随果郡王多次前往甘露寺,如今已告老还乡,住在京郊的一个小村子里。   暗探扮作收山货的商人,与老花匠攀谈起来。几杯浊酒下肚,老花匠的话匣子打开了:   “……王爷那几年,往甘露寺跑得勤快。老奴那时还纳闷,王爷向来不信佛,怎么突然就对禅理感兴趣了?后来有一回,老奴在寺里帮忙打理花木,亲眼看见王爷和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居士在凌云峰的亭子里说话。两人靠得很近,那女居士……好像还哭了。”   “哭了?”暗探故作好奇。   “是啊,王爷还递了帕子给她。”老花匠咂咂嘴,“老奴当时没看清那女居士的脸,但听寺里的小尼姑私下说,那是宫里来的贵人……哎,这些话可不能乱说!老奴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消息传回王府,弘历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   “哭?递帕子?”他冷笑一声,“好一个叔嫂情深。”   进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王爷的怒火正在积聚,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还有吗?”弘历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还有。”进忠硬着头皮说,“那老花匠酒后失言,说有一年深秋,果郡王在甘露寺住了整整七天。那七天里,熹贵妃也以被赶出了甘露寺,独自住在凌云峰的精舍……精舍周围,不许任何僧人靠近。”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七天。孤男寡女。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   弘历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王府的花园,夜色中,亭台楼阁的轮廓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心情——震惊、愤怒,却又有一丝……诡异的了然。   其实他早有怀疑。   熹贵妃对果郡王的态度,对六弟弘曕的偏爱,甚至对自己这个养子若即若离的亲情,处处都透着不自然。只是他从未想过,真相会如此不堪。   “继续。”他背对着进忠,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要知道所有细节。”   又过了一个月,第三波线索浮出水面。   这一次,是一个曾在甘露寺洒扫帮忙的婆子。   她说,她们负责砍柴,在一次砍柴的路上,他们碰到过熹贵妃,她们虽然是在后院负责的。   但是甘露寺的人她们都知晓,眼前几人她们未曾见识过,想来就是宫里来的贵人。   她们也不想多事,便避开了,隐约听见了王爷,合婚庚帖,其实一个女子还劝另一个女子要想开之类的。   “合婚庚帖?”   “是的,这个我绝对没有听错。”婆子说。   消息传回时,弘历正在用晚膳。他听完进忠的禀报,放下了筷子。   “合婚庚帖……”他沉吟片刻。   进忠的头垂得更低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再明显不过。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食同寝,甚至留下了信物——这哪里是什么“叔嫂之情”,分明是私通!   弘历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起了六弟弘曕。那个孩子今年八岁,眉眼间……似乎真的不太像皇阿玛。以前他没往这方面想,如今看来,那清秀的轮廓、含笑的眼角,竟与果郡王有几分神似。   “好,好得很。”弘历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本王的这位好养母,真是胆大包天。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她这是把皇阿玛当傻子,把整个爱新觉罗氏当笑话!”   进忠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王爷息怒……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弘历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密报,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是啊,确实要从长计议。这么一份大礼,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都得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原本他还担心熹贵妃会扶持六弟上位——毕竟她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妃子,若她一心推举,六弟未必没有机会。可现在,有了这个把柄,一切都不同了。   一个身世存疑的皇子,绝对没有资格继承大统。甚至,一旦这个秘密曝光,熹贵妃、果郡王、六阿哥……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进忠,”弘历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今天你听到的,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   “奴才明白!”进忠连忙磕头。   “熹贵妃那边,继续盯着。果郡王府也是,记得找那个合婚庚帖。”弘历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另外,去查查当年伺候熹贵妃生产的那批太医、稳婆、宫女,看看还有几个活着的,现在都在哪里。”   他要掌握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人。这份筹码,必须握得牢牢的。   “嗻。”   进忠退下后,弘历独自站在书房里,久久未动。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表情复杂难辨——有愤怒,有鄙夷,有算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皇宫。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爬满了蛆虫。父子、兄弟、夫妻、母子……所有的亲情、爱情、忠诚,在权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熹贵妃为了私情,敢混淆皇室血脉;果郡王为了美色,敢觊觎兄长的妃子;而皇阿玛……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也好。”弘历低声自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这样也好。”   有了这个把柄,他的夺嫡之路再无阻碍。熹贵妃不但不会成为他的对手,反而成了他手中的棋子——一个随时可以用来打击对手、稳固地位的棋子。   至于六弟弘曕……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但他注定要为父母的罪孽付出代价。   这就是皇家的宿命。没有谁真正无辜,没有谁能全身而退。   弘历走到内室,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疆域图。他的目光从京城移向四方,最后落回紫禁城的位置。   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志在必得。   而现在,通往那个位置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碍已经自行瓦解了。 第503章 高晞月(26)   烛火在书房中跳跃,映着弘历阴沉的脸。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密报——那是进忠送来的,关于熹贵妃与果郡王往事的调查进展。   三个月了,线索零零散散,关键的证据始终没能拿到手。   稳婆找到了两个,但一个已经神志不清,另一个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凌云峰精舍的旧物清理得一干二净;甘露寺的人也被熹贵妃的人暗中打点过,问不出什么实质内容。   “太慢了。”弘历将密报扔在桌上,声音里压着不满,“照这个速度,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拿到确凿证据?”   进忠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奴才无能,请王爷责罚。只是熹贵妃那边防备太严,许多当年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被控制住了,剩下的也不敢开口……”   “不敢开口?”弘历冷笑,“那是你们手段不够。”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弘历转身看向进忠,“本王会让‘影’亲自去办。”   进忠浑身一震。   “影”——那是王爷手中最神秘的一支力量,直接听命于王爷本人,连他这个贴身太监都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   据说那是一批从小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了得,精于潜伏、刺杀、刺探,是王爷最后的底牌。   如今王爷要动用“影”,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奴才遵命。”进忠不敢多问,低头应道。   弘历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字条,折好后递给进忠:“把这个交给影。另外,告诉他,如果需要银钱或者人手,可以去城南的‘聚源当铺’找路掌柜。”   “路掌柜?”进忠一愣。   “小路子。”弘历淡淡道,“本王早年将他放出去打理生意,这些年,他手里的银钱和人脉,足够支撑任何行动。”   进忠心中又是一惊。   他早知道小路子师父是王爷的人,却没想到王爷连赚钱的营生都交给了他。看来王爷这些年暗中经营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奴才明白了。”进忠接过字条,小心收好。   三日后,一个寻常的黄昏。   城南聚源当铺后院,路掌柜——也就是当年宝亲王府的小太监小路子——正埋头核对账本。   “掌柜的,有位客人想当件古物。”伙计在门外通报。   小路子头也不抬:“什么古物?”   “说是……前朝宫廷流出来的合婚庚帖。”   小路子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请客人到内室。”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相貌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但小路子一眼就看出来,这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呼吸绵长均匀,是个练家子。   “影七。”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小路子立刻起身,:“大人。王爷已经吩咐过了,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   影七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我需要知道,果郡王府有没有收藏什么特殊的文书,特别是……与熹贵妃有关的。”   小路子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清单,列着几个名字和地址。   他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果郡王有个习惯,喜欢收藏名人字画、书信。他府中有个密室,据说藏了不少私密物件。不过要进去,需要打点他府中的管事,还要避开守卫……”   “钱不是问题。”影七打断他。   “那就好办。”小路子笑了,“果郡王府的总管太监王顺,是个贪财的。他有个相好住在城西,最近那女人想开个绸缎庄,正缺本钱。我让人送五百两银子过去,再许她三成干股,王顺自然会行方便。”   影七点头:“三日内,我要进密室。”   “没问题。”小路子想了想,又说,“不过果郡王谨慎,密室有机关。我认识一个老锁匠,曾是内务府制锁处的,如今在城南养老。他应该能帮忙。”   “一并安排。”影七言简意赅。   “还有,”小路子压低声音,“熹贵妃那边,王爷是不是还要查当年接生的稳婆?我这儿倒有个线索——当年给熹贵妃接生的张稳婆,其实有个双胞胎妹妹,两人长得一模一样。熹贵妃生产后,张稳婆‘暴病身亡’,但她妹妹还活着,就住在通州乡下。”   影七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确定?”   “千真万确。”小路子道,“那妹妹前些年还来京城找过我,想打听她姐姐真正的死因。我给了她些银钱,让她先回去等消息。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派人接她过来。”   “立刻去接。”影七站起身,“王爷要的是确凿证据,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明白。”   五日后,果郡王府。   夜色深沉,王府的后花园一片寂静。影七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假山后面。不远处,一个太监提着灯笼,正朝他这边张望。   是王顺。   影七打了个手势,王顺点点头,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影七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来到书房后的一处小院。   王顺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是个堆放杂物的房间。   他在墙上摸索片刻,按下一个机关,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大人请。”王顺低声说道。   影七闪身进入密道。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卷轴、木匣。   影七快速扫视,目光落在一个紫檀木匣上——那匣子上刻着竹节纹样,与之前调查中提到的玉佩纹饰一模一样。   他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是一枚青白玉佩。但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玉佩下面压着的一卷红纸。   影七小心翼翼地展开红纸,烛光下,两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允礼 甄嬛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雍正八年三月初九”   合婚庚帖!   影七的手微微颤抖。   他快速将庚帖的内容抄录下来,然后将原物放回木匣,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密室里仔细搜索,找到几封书信,看笔迹是熹贵妃写给果郡王的,内容暧昧缠绵,还有一枚熹贵妃的私印。   证据足够了。   影七将抄录的庚帖内容和几封关键书信的摘要收好,迅速退出密室。   王顺还在外面守着,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大人,得手了?”   影七点头,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给王顺:“这是剩下的酬劳。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王顺连连点头。   影七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三日,通州乡下的农妇被秘密接到了京城。   在小路子安排的一处隐蔽宅院里,张稳婆的妹妹——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坐在椅子上。影七坐在她对面,小路子陪在一旁。   “大娘,您姐姐当年,真的是暴病身亡吗?”小路子温声问。   老妇人眼圈一红:“我姐姐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暴病?而且……而且她死后,熹贵妃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说是抚恤,却警告我们不许多问,不许声张。我偷偷去看过姐姐的尸身,她……她脖子上有勒痕!”   影七眼神一凝:“您确定?”   “千真万确!”老妇人激动起来,“我姐姐是接生婆,手上有老茧,但我摸到她指甲缝里有皮屑——她死前挣扎过!还有……还有熹贵妃生产那日,我姐姐回来后神色慌张,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老妇人压低声音:“她说……她说熹贵妃的胎象不对,月份对不上。按理说应该是早产的,可孩子生下来,怎么看都像是足月的孩子。”   影七和小路子对视一眼。   “还有吗?”影七追问。   老妇人想了想,又说:“我姐姐还说,孩子生下来后,熹贵妃不让抱走,非要自己抱着。她当时觉得奇怪,因为宫里的规矩,皇子公主出生后要先交给嬷嬷清洗、包裹。后来我姐姐被灭口,我越想越觉得……那孩子可能有问题。”   足够了。   影七让人将老妇人安顿好,带着新得到的线索回到了王府。   书房里,弘历看着影七呈上来的证据:合婚庚帖的抄录、熹贵妃书信的摘要、张稳婆妹妹的口供,还有那枚熹贵妃私印的拓印。   他一张张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好,好得很。”良久,弘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秽乱宫闱,混淆血脉,杀人灭口……本王的这位好养母,真是把能犯的罪都犯遍了。”   他将证据收好,锁进一个铁匣:“这些,就是本王登基后,清理后宫、整顿朝纲的利器。”   影七垂手而立:“王爷,接下来……”   “等。”弘历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知道,皇阿玛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太医院的脉案他每隔三日就能看到一份,虽然被熹贵妃的人修改过,但他有自己的渠道知道真实情况——皇上已经病入膏肓,全靠名贵药材吊着。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第504章 高晞月(27)   一个月后,宫中传出消息:皇上龙体欠安,病情突然加重,已连续三日未能上朝。熹贵妃以协理六宫之权,安排后宫嫔妃轮流侍疾,实际上是将皇上隔离起来,控制了养心殿的出入。   弘历立刻命影卫潜入宫中查探。   这一查,就查出了惊天秘密。   影卫在养心殿外蹲守的第三夜,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几个太监拖出来——是夏刈,皇上身边的血滴子首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动作快点!贵妃娘娘吩咐了,处理干净!”一个太监低声催促。   几个太监正要将夏刈装入麻袋,影卫出手了。   他们身形如鬼魅,几个呼吸间就将太监全部放倒,救下了夏刈。   暗卫并没有直接现身,夏刈睁开眼睛,拼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说:“熹贵妃……和宁嫔……在皇上的药里……下毒……被我发现了……她们要杀我灭口……”   影卫首领心头巨震:“下毒?什么毒?”   “慢性的……让人日渐虚弱……看起来像自然病重……”夏刈断断续续地说,“已经……一个月了……皇上……撑不了多久了……”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刈惨笑:“熹贵妃……怕皇上发现六阿哥的身世……宁嫔……恨皇上……她……两人一拍即合……”   影卫首领立刻将夏刈秘密带出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同时将消息火速传回王府。   书房里,弘历听完禀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进忠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咱们要不要……揭发她们?救皇上?”   弘历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幅疆域图前,手指轻轻划过紫禁城的位置。烛光下,他的侧脸如同雕塑,冰冷而坚硬。   许久,他缓缓开口:“不。”   进忠一愣。   “现在揭发,只会打草惊蛇。”弘历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熹贵妃既然敢下手,必然做了周全的准备。我们现在出手,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而且……皇阿玛的身体,确实已经不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与其现在揭发,不如让她们继续。”   “王爷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弘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熹贵妃她们,先把皇阿玛的生机消磨掉。等到皇阿奄奄一息、无力回天的时候,本王再出现,以救驾的名义,拿下熹贵妃和宁嫔。届时,皇位自然落到本王手中,而熹贵妃的罪行,也将成为本王登基后清理朝堂的最佳理由。”   进忠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借刀杀人,是坐视父皇被谋害而不救……可转念一想,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最有利的做法。   皇上已经病重,即便救回来,也撑不了多久。   而如果现在揭发,熹贵妃很可能反扑,到时候局面会更混乱。不如等她们将事情做绝,再一举拿下,既能顺理成章登基,又能将政敌一网打尽。   “王爷英明。”进忠低头道。   弘历看向影卫首领:“夏刈保护好,他是重要人证。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养心殿,确保皇阿玛……不要被害得太快。本王要的,是他奄奄一息,但还有一口气在。”   “属下明白。”   “还有,”弘历补充,“盯紧熹贵妃和宁嫔的一举一动,收集所有证据。等时机一到,本王要她们死得心服口服。”   “是!”   影卫首领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弘历和进忠。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弘历晦暗不明的脸。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寒光,透露出他内心的汹涌。   他在做一个危险的选择——坐视亲生父亲被谋害,以换取皇位的顺利更迭。   这在史书上,会被如何评价?不孝?冷血?还是……帝王心术?   弘历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个位置他必须得到。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可以背负任何罪名。   夜色深沉,紫禁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这巨兽腹中,一场生死博弈正在悄然进行。   熹贵妃和宁嫔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却不知身后,一只黄雀已经张开了翅膀。   弘历的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场棋,他赢定了。   紫禁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养心殿里的药味也一日重过一日。   弘历坐在窗边的黄花梨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飘落的银杏叶。   这是第七日了——自从夏刈揭破熹贵妃与宁嫔的阴谋,他已经连续七日前往养心殿“侍疾”。   进忠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低声道:“王爷,马车备好了。”   弘历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靛蓝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枚简单的羊脂玉佩,朴素得如同寻常宗室子弟,唯有袖口用金线绣着的暗纹,在光线下隐约可见龙鳞的形状。   “苏培盛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回王爷,影六已经成功顶替苏培盛三日了,熹贵妃的人尚未起疑。”进忠压着声音,“昨儿夜里,影六按计划撤换了养心殿所有侍茶的宫女,换上了咱们的人。太医也已经在侧殿候着了,是太医院的李院判,绝对可靠。”   弘历点点头,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走出书房时,秋阳正好洒在庭院中。王府里的下人早已习惯这几日王爷频繁进宫,只当是至孝之举,私下里还赞叹宝亲王仁德。   谁也不知道,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亲王,正在下一盘险之又险的棋。   马车缓缓驶向紫禁城,弘历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盘算着今日的计划。   他必须把握好那个微妙的平衡——既要让熹贵妃放松警惕,又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这三日来,他每天准时入宫,每次只在养心殿待半个时辰,说的无非是些“皇阿玛安心养病”“儿臣在外定会尽心办差”之类的套话。   起初熹贵妃还处处提防,派心腹宫女守在殿外,寸步不离。   但弘历表现得太过规矩,规矩得甚至有些刻意——他越是如此,熹贵妃反而越觉得他是在做表面文章,是在向朝臣展示孝心。   这让弘历想起兵法中的一句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马车在神武门前停下,弘历下车时,正巧遇见从翊坤宫方向来的熹贵妃。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金凤纹的旗装,鬓边斜插一支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半分疲惫,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儿臣给额娘请安。”弘历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熹贵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审视什么。   半晌,她才淡淡道:“起来吧。弘历这几日倒是勤快。”   “皇阿玛病重,儿臣心中不安,唯有日日前来探望,方能稍减愧疚。”弘历说着,眼眶竟真的微微泛红,“只恨儿臣不通医术,不能为皇阿玛分忧。”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连熹贵妃也挑不出错处。她盯着弘历看了许久,最终摆了摆手:“你有这份孝心是好的。进去吧,你皇阿玛今日精神似乎好些了,莫要叨扰太久。”   “儿臣遵命。”   弘历转身走向养心殿,背脊挺直,脚步稳健。   他能感觉到熹贵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踏入殿门才移开。   养心殿内的光线昏暗,厚重的帘幕将秋阳挡在外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那是久病之人房间里特有的气味。   “苏培盛”迎上来,低眉顺眼:“王爷来了。”   弘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几个眼生的宫女正低头收拾药碗,动作轻巧无声。他知道,这些都是影卫安排的人,整个养心殿如今已有七成换成了他的人。   “皇阿玛今日如何?”   “回王爷,皇上今日醒过两次,用了半碗参汤。”“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极低,“李院判已在偏殿候着了,只等王爷示下。”   弘历点点头,走向龙榻。   帐幔半掩,雍正躺在那里,面色蜡黄,两颊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这个曾经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如今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老人。   弘历在榻前跪下,握住雍正枯瘦的手。那手冰凉,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节,触感让人心惊。   “皇阿玛,儿臣来看您了。”   雍正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却依然在看清来人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弘……历……”   “儿臣在。”弘历握紧父亲的手,“皇阿玛,您要撑住。大清需要您,儿臣需要您。”   雍正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殿内其他人。“苏培盛”立刻会意,挥手屏退了所有宫女。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藏在暗处的影卫。   当最后一名宫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雍正眼中的浑浊突然散去些许。他死死盯着弘历,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质问:“你……都知道……了?” 第505章 高晞月(28)   弘历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皇阿玛指的是什么?”   “甄嬛……叶澜依……”雍正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还有……弘曕……”   这三个名字如三记重锤,砸在弘历心上。   他瞬间明白——父皇并非全然不知!或许在昏迷中,或许在熹贵妃与宁嫔侍药时,这位帝王已经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只是病体沉重,无力追查。   弘历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是,儿臣……知道一些。”   “如何……知道的?”   “儿臣在甘露寺查到线索。”弘历决定说出部分真相,“熹贵妃当年在凌云峰修行期间,与果郡王……交往甚密。儿臣还找到了当年的合婚庚帖,以及一些书信。”   雍正的呼吸骤然急促,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弘历见状,连忙安抚:“皇阿玛息怒!您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情绪波动。”   “朕……朕……”雍正剧烈咳嗽起来,弘历赶紧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雍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允礼……甄嬛……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竟敢……”   “皇阿玛,儿臣还查到,熹贵妃与宁嫔在您的药里动了手脚。”弘历压低声音,“她们用了慢性毒药,让您的病情看起来像是自然加重。此事已经被夏刈发现,但夏刈遭了毒手,幸得儿臣的人相救,如今正在秘密养伤。”   雍正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毒?”   “是。”弘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李院判从药渣中验出的成分。其中有一味‘慢藤草’,产自西南深山,少量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脉象紊乱,与风寒久治不愈的症状极为相似。”   雍正盯着那个瓷瓶,久久不语。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雍正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苍凉:“朕这一生……自负英明……临了临了……却栽在女人手里……哈哈……哈哈哈……”   “皇阿玛……”   “弘历,”雍正止住笑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朕这些吧?”   弘历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道:“是。儿臣今日带了李院判入宫,想为皇阿玛重新诊治。只要停了那毒药,配合对症治疗,皇阿玛的身体或许还能……”   “不必了。”雍正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平静,“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即便停了毒,也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是——”   “弘历,你听朕说。”雍正艰难地抬起手,示意弘历靠近些,“朕问你,若朕此时揭发甄嬛与叶澜依,朝局会如何?”   弘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后宫震动,前朝哗然。熹贵妃经营多年,朝中党羽不少,果郡王虽已故,但宗室中仍有他的旧部。若是此时揭发,恐生变乱。”   “不错。”雍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弘历沉吟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不如让她们继续。”   雍正挑眉:“哦?”   “她们既然已经下手,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此刻揭穿,她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儿臣诬陷庶母,图谋不轨。而且……”   弘历顿了顿,声音更沉,“皇阿玛的身体确实已经油尽灯枯,即便救回,也不过是拖延时日。不如让她们以为计划得逞,等皇阿玛……驾崩之后,再一举拿下,以谋害先帝、秽乱宫闱之罪论处。届时,儿臣登基名正言顺,而她们的罪行也将成为儿臣清理朝堂的理由。”   这番话大胆得近乎忤逆——他等于在直言不讳地告诉父亲:我准备用你的死,来铺平我的帝王之路。   雍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投下诡异的阴影。   良久,他才开口:“弘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弘历跪直身子,“儿臣在说,为了大清江山稳固,为了不让皇位之争引发内乱,儿臣愿意背负不孝之名,愿意让皇阿玛……含恨而终。”   “含恨而终……”雍正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又笑了,“不,朕不会含恨。朕会欣慰——欣慰朕的儿子,终于有了帝王该有的心术。”   弘历愕然抬头。   “你以为朕会怪你冷血?怪你算计?”雍正摇头,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弘历,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情。父子之情,夫妻之情,兄弟之情……都是累赘。朕当年……就是太重情,才会被他们蒙蔽至今。”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的计划很好。借刀杀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甄嬛以为她是猎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猎物。等朕‘驾崩’,她以为可以操控一切时,你再出手,将她和她所有的党羽连根拔起。好,很好。”   “皇阿玛……您不怪儿臣?”   “怪你什么?怪你太像朕?”雍正看着他,目光复杂,“弘历,朕告诉你,帝王之路本就是白骨铺就。朕登基时,手上沾的血不比你少。老八、老九、年羹尧、隆科多……哪个不是朕至亲至近之人?可他们挡了路,就必须死。”   他伸出枯瘦的手,握住弘历的手腕:“你现在做的,和朕当年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你比朕更冷静,更懂得等待时机。这很好……真的很好。”   弘历感到皇阿玛的手在颤抖,那微弱的力量却像有千钧之重。   “朕的时间不多了。”雍正松开手,重新躺回枕上,“朕会配合你,继续‘病重’。但你要答应朕几件事。”   “皇阿玛请讲。”   “第一,弘时……让他继承爵位吧。”弘时毕竟是他一直疼爱的孩子,虽然之前他气愤,将弘时过继出去了,但他还是牵挂着他。   弘历点头:“儿臣遵命。”   “第二,甄嬛和叶澜依……不能死得太痛快。”雍正眼中闪过狠厉,“朕要她们身败名裂,受尽折磨,最后……不得好死。”   “儿臣明白。”   “第三,”雍正盯着弘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你登基后,要做一个明君。朕这一生,杀戮太重,猜忌太多,弄得君臣离心,兄弟反目。你要引以为戒。该狠时要狠,该仁时要仁。大清江山……就交给你了。”   这番话,等于是正式的传位遗言。   弘历鼻尖一酸,重重磕下头去:“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起来吧。”雍正疲惫地闭上眼睛,“去叫李院判进来,给朕开些真正对症的药。朕还要撑一段时间……至少要撑到,看到她们的下场。”   “是。”   弘历起身退出寝殿时,眼眶是红的。他分不清这眼泪是真是假——或许有三分是做戏,三分是感慨,还有四分,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父亲最后的温情。   李院判被秘密带入寝殿,为雍正诊脉开方。   影六扮成的苏培盛亲自煎药,确保每一碗都出自自己之手。   养心殿的守卫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替换,如今守在殿外的侍卫,看似还是原来那些人,实则早已换了芯子。   这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   熹贵妃偶尔来探望,见雍正依然昏睡不醒,药碗空了一次又一次,便更加放心。   她甚至开始暗中联络朝臣,为雍正“驾崩”后的局面做准备——她当然不会推弘曕上位,那孩子的身世是颗随时会爆的雷。她要的,是成为太后,是继续掌控后宫,是在新帝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有的举动,都被影卫一一记录,呈到了弘历案前。   七日后的黄昏,弘历再次入宫。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养心殿,而是先去了永寿宫。   熹贵妃正在用晚膳,见他来,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弘历怎么来了?”   “儿臣刚去养心殿探望皇阿玛,顺路来给额娘请安。”弘历恭敬行礼,“另外……儿臣有件要事想禀报额娘。”   “哦?何事?”   弘历看了看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熹贵妃会意,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待人退尽,弘历才压低声音道:“儿臣得到密报,果郡王府的旧部最近活动频繁,似乎在暗中联络宗室。儿臣担心……他们会对皇阿玛不利。”   熹贵妃手中的筷子轻轻一顿:“果郡王府?允礼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旧部?弘历,你是不是听信了谣言?”   “儿臣也希望是谣言。”弘历面露忧色,“但密报中提到,他们手里似乎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当年……凌云峰的一些事。儿臣担心,万一这些流言传到皇阿玛耳中……”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熹贵妃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复镇定:“无稽之谈。凌云峰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本宫当年修行清苦,允礼偶尔前去探望罢了。弘历,你莫要多想,更不要去查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免得惹你皇阿玛心烦。”   “额娘教训的是。”弘历低头,“只是儿臣担心,皇阿玛如今病重,若有人趁机生事……”   “有本宫在,翻不了天。”熹贵妃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朝政上多用心,后宫的事,不必你操心。”   “儿臣遵命。” 第506章 高晞月(29)   从永寿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弘历走在宫道上,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带来深秋的寒意。   进忠提着灯笼跟在身后,小声问:“王爷,熹贵妃似乎并未起疑。”   “她不是没起疑,是太自信了。”弘历淡淡道,“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以为皇阿玛必死无疑,以为我不敢轻举妄动。却不知道,螳螂捕蝉时,眼睛只盯着眼前的猎物,从不会回头看看身后。”   “那咱们接下来……”   “等。”弘历抬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这深宫黑暗中的一座孤岛,“等皇阿玛‘病危’的消息传出来,等熹贵妃和宁嫔放松警惕,等她们以为大功告成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到时候,本王会送她们一份大礼。”   夜风吹过宫墙,卷起落叶盘旋。   紫禁城在秋夜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时分,那场必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而弘历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座宫城将会迎来新的主人。   果不其然,甄嬛被震惊到了,示意叶澜依提前动手。   养心殿。   但是……   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甄嬛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容上,得意的神色一寸寸碎裂,化作惊愕与难以置信。   “苏培盛”走到烛光下,缓缓揭下脸上那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年轻却陌生的脸,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影卫首领影一。   “你……你是谁?”甄嬛的声音发颤,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雕花木架上,“苏培盛呢?槿汐呢?”   帘幔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雍正被人搀扶着坐起身来,那张原本蜡黄枯槁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红润——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力量。   “朕的熹贵妃,你终于说出了心里话。”雍正的嗓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朕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甄嬛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环顾四周,只见殿门紧闭,原先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侍卫。   这些人她从未见过,但只看那肃杀的气势便知,绝非寻常禁军。   “皇上……您……”甄嬛的声音在颤抖,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向殿门方向,“叶澜依呢?她今日该来侍药的!”   “宁嫔?”雍正冷笑一声,“此刻应该在慎刑司受审了。你们在朕药中下毒之事,真当朕全然不知?”   甄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精心布置多年的棋局,竟在最后一刻被人掀翻了棋盘。她死死盯着雍正,眼中闪过怨毒:“皇上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揭穿?非要等到今日,听臣妾说出这些诛心之言?”   “因为朕想看看,你能狠毒到什么地步。”雍正艰难地喘了口气,影一连忙递上参茶,却被雍正推开,“朕更想知道,那个你口口声声念着的允礼,究竟在你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   提到果郡王,甄嬛的眼神突然变得疯狂:“皇上也配提允礼?若不是您猜忌多疑,若不是您容不下他,他怎会英年早逝?允礼温文尔雅,才情横溢,比您强上千倍万倍!我与他两情相悦,若非您横刀夺爱……”   “放肆!”雍正怒喝一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影一连忙上前为他顺气,却被雍正一把推开。   他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到甄嬛面前。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病容与怒意,却依然有种令人胆寒的气势。   “两情相悦?”雍正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与他私通于凌云峰,秽乱宫闱,还敢说什么两情相悦?你回宫后与朕的每一次亲近,每一次承欢,心里想的都是他吧?朕的儿子弘曕,究竟是谁的种?”   甄嬛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倔强取代:“是又如何?弘曕本就是允礼的儿子!他比您任何一个儿子都更像允礼,聪慧、仁厚、有才情……”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雍正用尽全身力气扇出的这一掌,让甄嬛踉跄着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贱人!”雍正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你混淆皇室血脉,秽乱宫闱,毒害朕躬,条条都是死罪!朕竟被你这毒妇蒙蔽多年,将你从甘露寺接回,封你为贵妃,还将弘历交给你抚养……朕真是瞎了眼!”   甄嬛捂着脸,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皇上现在才明白?可惜太晚了!您以为您赢了?不,您输了!您输掉了最心爱的女人纯元,输掉了对允礼的兄弟之情,现在连自己的性命都输掉了!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严?不过是个病入膏肓、被女人玩弄于股掌的可怜虫罢了!”   这番话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雍正心里。   他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影一连忙上前搀扶。   “好……好得很……”雍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既然如此,朕也不必再顾念旧情了。”   他转向影一,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甄氏夷九族。”雍正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凡甄氏血脉,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嫁娶与否,一律处斩。已出嫁女眷,连同其夫家,一并治罪。”   甄嬛猛地抬头:“皇上!玉娆已经嫁给慎贝勒,她是皇家媳妇!”   “慎贝勒允禧,革去黄带子,贬为庶人,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雍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其妻甄氏玉娆,罪臣之女,按律当斩。”   “不——!”甄嬛凄厉地尖叫起来,“皇上,玉娆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她,求您了!”   她跪爬着向前,抓住雍正的衣摆,却被影一冷冷隔开。   雍正看也不看她,继续道:“熹贵妃甄氏,宁嫔叶氏,秽乱宫闱,毒害朕躬,罪不容诛。着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凌迟。这两个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那是大清最严酷的刑罚,需剐三千六百刀,受刑者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片片割下,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曝尸三日,更是让死者魂魄不得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甄嬛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培盛,崔槿汐,身为奴才,知情不报,助纣为虐,赐加官进爵。”雍正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不是给他们升官,是给他们‘贴加官’——用桑皮纸沾水,一层层糊在脸上,让他们慢慢窒息而死。朕倒要看看,这对忠仆能为主子做到什么地步。”   “贴加官”是宫中秘刑,看似温柔,实则残酷无比。受刑者意识清醒,却能清晰感受到呼吸被一点点剥夺的痛苦,比一刀毙命要折磨百倍。   甄嬛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流露出真正的恐惧:“皇上,槿汐跟了我十多年,她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雍正冷笑,“听你的命,毒害朕?好一个忠仆!”   他不再看甄嬛,继续宣判:“沈氏一族,沈眉庄之亲族,管教无方,纵女行凶,夷三族。太医温实初,与沈氏私通,混淆血脉,秽乱宫闱,夷九族。卫临助纣为虐,夷三族。”   甄嬛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皇上这是要彻底清算,所有与她有关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敬贵妃冯氏,端皇贵妃齐氏,欣嫔吕氏,”雍正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知情不报,结党营私,着即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这三人都曾是甄嬛的盟友,在宫中与她互为犄角,共同对抗皇后一党。   如今甄嬛倒台,她们自然也难逃牵连。   “六阿哥弘曕,静和公主灵犀,”说到这里,雍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非朕血脉,混淆皇室,着即……处死。”   “不——!!!”   甄嬛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扑向雍正,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她挣扎着,哭喊着,鬓发散乱,妆容尽毁,哪里还有半分贵妃的体面。   “皇上!他们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求您了,杀了臣妾,放过他们!他们是您的孩子啊,您看着他们长大的啊!”   雍正闭上眼,不去看甄嬛的惨状,也不去听她的哭喊。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正因为他们不是朕的孩子,朕才更不能留。”   他转向影一:“前朝那边,钮钴禄氏一族,凡甄嬛抬举之人,一律调离京城,发往偏远之地任职,三代不得回京。弘历生母,改入钮钴禄凌普一脉,追封为孝圣宪皇后,入太庙供奉。”   这道旨意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追封已故的格格为皇后,这意味着弘历从庶子变成了嫡子,身份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507章 高晞月(30)   雍正摆摆手:“朕意已决。弘历这些年,孝顺勤勉,才干出众,堪当大任。朕要在他登基前,为他扫清所有障碍,给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传朕旨意,宝亲王弘历,德才兼备,深肖朕躬,着即册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待朕百年之后,继皇帝位。”   一连串的旨意如惊雷般炸响在养心殿。甄嬛停止了哭喊,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的野心,她的仇恨,她的爱情,她的一切,都在今夜画上了句号。   雍正说完这些,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影一连忙扶住他,将他搀回榻上。   “皇上,您歇歇吧,剩下的交给太子殿下处理。”影一低声道。   雍正却摇摇头,强撑着坐起来:“不,朕要亲自处理完。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背叛朕是什么下场。”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甄嬛,目光复杂。这个他宠爱了多年的女人,这个他以为纯真善良的女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甄嬛,你可曾对朕有过半分真心?”雍正突然问。   甄嬛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却突然笑了起来:“真心?皇上也配谈真心?您对纯元皇后是真心,对年世兰是真心,对后宫那么多女人,哪一个不是真心?可您的真心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新人入宫就忘了旧人?”   她越说越激动:“臣妾刚入宫时,也曾对您抱有过幻想。可您呢?因为一件纯元皇后的旧衣,就将臣妾发配到甘露寺!您可知那几年臣妾过的是什么日子?寒冬腊月用冰水洗衣,夏日炎炎在佛堂跪拜,吃的是馊饭剩菜,睡的是破旧禅房!若不是允礼,臣妾早就死在凌云峰了!”   “所以你就背叛朕?”雍正的声音在颤抖,“所以你就要朕的命?”   “是!”甄嬛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从甘露寺回来的那天起,臣妾就发誓,一定要让您付出代价!您毁了臣妾的一生,毁了允礼的一生,臣妾也要毁了您最在意的东西——这大清江山!”   “疯子……”雍正喃喃道,“你真是个疯子……”   “臣妾是疯了!”甄嬛大笑,“被您逼疯的!被这吃人的皇宫逼疯的!不过没关系,臣妾不后悔。至少臣妾爱过,恨过,活过。而您呢?皇上,您这一生,可曾真正快乐过?可曾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这番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雍正最后的精神支柱。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寝衣。   “皇上!”影一大惊,连忙扶住他。   雍正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明:“朕这一生……确实失败。兄弟离心,夫妻反目,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   他苦笑着,看向殿外沉沉夜色:“但朕至少,为大清选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弘历……他会比朕做得更好。”   说完这句话,雍正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闭上了眼睛。   “皇上!皇上!”影一急忙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息。他连忙唤来太医,一阵手忙脚乱后,雍正被安置回榻上,陷入了深度昏迷。   殿内一片死寂。甄嬛被侍卫拖了出去,她没有挣扎,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养心殿的门开了又关,宫人们进进出出,却都静默无声。   这一夜的变故太大,大到所有人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三更时分,弘历匆匆赶到养心殿。他已经在府中接到了影卫的密报,知道今夜宫中剧变,却没想到皇阿玛会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皇阿玛怎么样了?”弘历一进殿就问。   李院判跪在地上:“回太子殿下,皇上急火攻心,加上体内余毒未清,已经……已经陷入昏迷。微臣尽力施救,但皇上龙体受损太重,恐怕……恐怕时日无多了。”   弘历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到榻前,看着父皇枯槁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严厉了一生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最残忍也最彻底的方式,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   “殿下,这是皇上昏迷前留下的旨意。”影一呈上一卷明黄诏书。   弘历展开诏书,一字一句读完,手微微颤抖。   追封生母为皇后,册封他为太子,处死甄嬛党羽……皇阿玛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只为了让他能够顺利登基,不受任何掣肘。   “皇阿玛……”弘历跪在榻前,握住雍正冰凉的手,眼眶发热,但他早已经对皇阿玛失望了,“儿臣……儿臣定不负您所托。”   次日清晨,圣旨传遍六宫。   熹贵妃甄氏、宁嫔叶氏谋逆毒君,凌迟处死;甄家夷九族;慎贝勒革爵流放;沈家夷三族;温家夷九族;敬贵妃、端皇贵妃、欣嫔打入冷宫;六阿哥、静和公主处死;钮钴禄氏调离京城;追封弘历生母为孝圣宪皇后;册封宝亲王弘历为皇太子……   一道道旨意如惊雷般炸响在紫禁城上空。   宫人们噤若寒蝉,朝臣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证据确凿,罪行昭彰,皇上的处置虽然严酷,却也在法理之中。   午时三刻,刑场。   甄嬛和叶澜依被押上刑台。两人都已换上囚服,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却依然挺直着脊背。   叶澜依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王爷,奴婢来陪您了……”   甄嬛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曾经巴结她的宫妃,曾经奉承她的朝臣,此刻都用或鄙夷或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刽子手举起刑刀,阳光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一刀落下时,甄嬛没有尖叫,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初入宫时的天真,被贬甘露寺的绝望,凌云峰上与允礼的缠绵,回宫后的步步为营……   原来这一生,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华丽而残酷的梦。   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刀刀剔骨。甄嬛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渐渐模糊,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同一时刻,养心殿内。   雍正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异常清明,仿佛回光返照。   “弘历……”他轻声唤道。   “儿臣在。”弘历连忙上前。   “朕的时间不多了。”雍正握住儿子的手,“记住朕的话,为君者,该狠时狠,该仁时仁。甄嬛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牵连更多人。朝局需要稳定,人心需要安抚。”   “儿臣明白。”   “还有……”雍正艰难地说,“弘曕和灵犀……毕竟是无辜的孩子。朕虽下旨处死,但你……可以给他们一个痛快,留个全尸,好好安葬。”   弘历心中一震,缓缓点头:“儿臣遵旨。”   “好……好……”雍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朕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但最后这件事……朕做对了。大清江山……交给你了……”   他的手缓缓松开,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皇阿玛!皇阿玛!”弘历连声呼唤,但雍正再也没有回应。   太医上前诊脉,良久,跪倒在地:“太子殿下节哀……皇上……驾崩了。”   养心殿内,哭声顿起。弘历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阿玛,您放心,儿臣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守护好这大清江山。”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帝崩于养心殿,享年五十八岁。   庙号世宗,葬泰陵。   九月初三,皇太子弘历即位,改元乾隆,开启了大清王朝新的篇章。   而那一夜养心殿的腥风血雨,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随着时光流逝,渐渐被尘封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紫禁城又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乾隆元年的秋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铺满金灿灿的落叶。   新帝登基已逾三月,前朝的权力更迭渐趋平稳,而后宫的格局,却在一道突如其来的册封诏书中,掀起了暗涌的波澜。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本应是登高赏菊、君臣同乐的日子,养心殿内却肃穆得令人心悸。   内阁大学士张廷玉手捧明黄诏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份即将颁下的后宫册封旨意,其内容之出格,连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都感到心惊肉跳。   “张爱卿,”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宣旨吧。”   “臣……遵旨。”张廷玉躬身应诺,转身面向殿外跪伏的众臣,展开了诏书。   诏书以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开篇,追封先帝格格钮钴禄氏为“孝圣慈宣康惠敦和诚徽仁穆敬天光圣宪皇后”。十六字谥号如珠玉落盘,一字一顿敲在朝臣心上。更令人震动的在后头——诏书明令,将钮钴禄全族抬入满洲镶黄旗,赐田宅、赏爵位,一跃成为国朝最显赫的外戚之一。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有老臣偷偷抬眼,瞥见皇上唇角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那是胜券在握的笑,是乾坤在手的从容。 第508章 高晞月(31)   张廷玉稳了稳心神,继续宣读。当念到后宫册封时,他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嫡妃富察氏,温恭娴淑,德仪备至,册立为皇后,居长春宫,统摄六宫。”   这一段尚在预料之中。   富察·李荣保垂首跪在前列,面色平静,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透露了内心的波澜。   “侧福晋高佳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侍朕多年,深得朕心。册封为元贵妃,居承乾宫。”   “元”字一出,满殿死寂。   张廷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高佳一族,着抬入满洲镶黄旗,赐姓高佳氏改为高氏,以示恩宠。”   两道抬旗恩典!一日之内,钮钴禄与高氏双双晋身镶黄旗,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个“元”字——元者,始也,首也,配也。皇上这是将元贵妃置于何地?又将中宫皇后置于何地?   殿中已有朝臣面色发白,偷眼去看富察·李荣保。这位国丈爷依旧垂首跪着,仿佛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张廷玉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却已无人仔细聆听:“格格苏氏,封纯嫔;格格陈氏,封穆嫔;格格乌拉那拉氏,封娴贵人;侍妾金氏、海氏,封答应。”   诏书宣毕,殿中鸦雀无声。   乾隆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秋阳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淡淡道:“众爱卿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有年轻御史欲开口,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   富察氏一党沉默,高斌一党惊喜交加却不敢表露,其余朝臣面面相觑,最终齐齐伏地:“皇上圣明!”   散朝后,乾清宫东暖阁。   乾隆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剔透,雕着并蒂莲的纹样——那是多年前,高晞月给他的信物。   进忠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皇上,高大人递了谢恩折子,在宫门外跪着磕了九个响头。”   “知道了。”乾隆唇角微扬,“告诉他,好生当差,莫负朕恩。”   “嗻。”进忠顿了顿,又道,“富察大人……也递了折子,言辞恭谨,谢皇上隆恩。”   乾隆的笑意淡了些:“搁着吧。”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幅疆域图。他的手指从京畿滑向江南,又从江南移向西北。   这万里江山,如今尽在他掌握之中。父皇临终前那场雷霆清算,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甄嬛一党灰飞烟灭,果郡王旧部树倒猢狲散,朝中再无人敢明目张胆结党。   而富察氏……乾隆的眼中闪过冷光。   李荣保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皇上,”进忠的声音打断了沉思,“皇后娘娘那边……可要奴才去传话?”   乾隆摆摆手:“不必。朕晚些过去。”   他知道,这道旨意最受伤的,是长春宫里那位明媒正娶的皇后。   但他不得不如此——唯有将晞月捧到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才能震慑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   长春宫。   富察·琅嬅跪在正殿接旨时,面上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   待宣旨太监退下,那笑容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苍白的疲惫。   素心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娘娘,您……”   “本宫没事。”琅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姣好的面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素心,你瞧,本宫这皇后当得多风光。皇上追封生母,册封六宫,独独……独独没有问过本宫一句。”   “娘娘是六宫之主,皇上定是觉得……”   “觉得什么?”琅嬅打断她,“觉得本宫会体谅?会大度?还是会欣然接受,那个‘元’字落在旁人头上?”   她的手指抚过镜面,指尖冰凉:“这么多年了,本宫总以为,皇上待青樱不同,是因为她出身乌拉那拉氏,是因为她那份清高孤傲。现在才明白……青樱不过是个幌子,是皇上用来保护心头肉的盾牌。”   她想起潜邸岁月。   那时高晞月总是一副温顺模样,不争不抢,安分守己。   皇上每月按例去她房中两三次,不多也不少。相比之下,青樱更得眷顾——皇上会与她论诗,会赞她蕙质兰心,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   原来都是戏。   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皇上真正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承乾宫那位。”琅嬅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元贵妃’……好一个元字。元者,始也。在皇上心中,她才是元配,才是结发。本宫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摆设,是个不得不立的牌位。”   素心红了眼眶:“娘娘别这么说,您是中宫皇后,是皇上的嫡妻,谁也越不过您去。”   “嫡妻?”琅嬅苦笑,“若皇上心中不认,这名分又有何用?”   她走到窗前,望着承乾宫的方向。秋日的阳光洒在那片殿宇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罢了,”良久,琅嬅轻叹一声,“既然皇上心意已决,本宫又能如何?传话下去,各宫按制准备贺礼,送往承乾宫。本宫的礼……要最重。”   “娘娘!”素心急了。   “去吧。”琅嬅摆摆手,声音疲惫,“在这后宫,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总要为富察氏一族着想。”   与此同时,延禧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乌拉那拉·青樱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手中捧着那道封她为娴贵人的圣旨,整个人如坠冰窟。   “贵人……只是贵人……”她喃喃重复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阿箬跪在一旁,急得眼泪直流:“主儿,您别伤心,许是皇上……”   “许是什么?”青樱惨笑,“许是一时疏忽?阿箬,册封后宫何等大事,皇上会疏忽吗?他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我,这些年的情分,在他心中一文不值。”   她想起雍正九年的春天。   那时她还是潜邸的格格,皇上——那时的宝亲王——携她游园赏花。   杏花如雪,落满衣襟。他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心”字,说:“青樱,你知我心。”   原来都是假的。   那些月下对酌,那些诗词唱和,那些看似深情的凝望,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而她,是戏中最可笑的那个角儿——自以为得了真心,却原来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高晞月……”青樱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苦涩,“我竟为你挡了这么多年的明枪暗箭。”   那些年,福晋富察氏对她的忌惮,其他侍妾对她的嫉妒,下人们对她的议论……原来都是替人受过。   青樱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是了,她还有姑母。   虽然乌拉那拉氏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但姑母终究是先帝的皇后——即使是被囚禁的皇后,那也是皇后。   只要姑母能出来,能成为太后……   “阿箬,”青樱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去打听打听,景仁宫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姑母……姑母可还安好?”   阿箬愣了愣:“主儿,景仁宫自先帝朝起便是禁地,守卫森严,怕是……”   “怕是什么?”青樱急道,“姑母是先帝的皇后,即便被囚禁,也是正宫娘娘。如今新帝登基,总该有个说法。你去,想办法打听,花多少银子都使得。”   阿箬见主子神色决绝,只得点头应下:“奴婢这就去。”   待阿箬退下,青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环顾四周。   延禧宫虽不算偏僻,但比起承乾宫、长春宫的富丽堂皇,这里显得朴素得近乎寒酸。   贵人位份的用度本就有限,她又不得宠,宫人们大多怠慢,连炭火都比别宫少些。   青樱抚摸着手中圣旨上“娴贵人”三个字,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潜邸时曾听弘历说过一句话:“青樱,你要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再失去。”   那时她不解其意,只当他是在感慨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如今才明白,这话原是说给她听的。   她得到的那些温存、那些看似深情的目光、那些独一无二的对待,原来都是假的。从一开始,她就只是这场戏里的一个角色,一个用来遮掩真相的幌子。   “高晞月……”青樱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皇上为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   乾隆正批阅奏折,进忠悄步进来,低声道:“皇上,延禧宫那边……派人往景仁宫方向去了。”   笔尖微顿,一滴朱墨落在奏折上,缓缓洇开。   乾隆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是青樱?”   “是娴贵人身边的阿箬。”进忠道,“已经在景仁宫外围转悠半天了,塞了不少银子给守门的侍卫,想打听里面的情形。”   乾隆放下朱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倒是不死心。”   进忠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要拦着?”   “不必。”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金光,“让她打听。正好,朕也该去会会那位‘皇额娘’了。”   他转身,目光如炬:“传朕旨意,明日巳时,摆驾景仁宫。”   进忠心头一跳,忙躬身应道:“嗻。” 第509章 高晞月(32)   景仁宫。   这座宫殿已荒废多年。   自雍正九年那场风波后,先帝便将乌拉那拉氏宜修囚禁于此,非死不得出。   宫门长年紧闭,只有每日送饭食的太监从偏门进出,此外再无旁人往来。   宫墙内的庭院荒草丛生,秋日的落叶堆积在青石板上,无人清扫。   殿宇的漆色早已斑驳脱落,窗纸破碎,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宜修坐在正殿的破旧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   她的头发已大半花白,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那张曾经雍容华贵的脸上,如今布满皱纹,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外面的消息了。   自从被囚禁,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全被处死,新派来的都是哑奴,只会干活,不会说话。   她像被扔进了一口深井,四面都是黑暗,听不到任何声响。   起初她还盼着,盼着弘时能登基,盼着有朝一日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年复一年,希望如烛火般渐渐熄灭。直到某一天,送饭的太监换了一个人——那是个年轻人,眼神躲闪,却在放下食盒时,用指尖在桌上极快地划了几个字:帝崩,新帝登基。   宜修的心猛地一跳。   帝崩?雍正死了?   新帝是谁?是弘时吗?还是甄嬛那个贱人生的六阿哥?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抓住那太监的手,想问他更多。   可那太监像是受了惊吓,匆匆退下,之后再没见过。   那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直到今日,她听到宫门外有不同寻常的动静。   似乎有人在打听什么,守卫的呵斥声断断续续传来。   宜修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败的窗纸向外张望。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是谁……”她喃喃自语,“是谁在打听景仁宫?”   正想着,殿门忽然被推开。   秋日的阳光如利剑般刺入昏暗的殿内,宜修下意识眯起眼。   逆光中,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太监侍卫。   那身龙袍刺痛了宜修的眼睛。   她看清了来人的脸——不是弘时,也不是她想象中的六阿哥,而是……四阿哥弘历。   “你……”宜修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怎么会……”   弘历迈步走进殿内。   进忠连忙命人搬来一张椅子——虽也是旧的,但比起殿中那些破烂家具,已算得上体面。   弘历撩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景象,最后落在宜修身上。   “多年不见,‘皇额娘’可还安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宜修浑身一震。   “皇额娘”三个字如针般刺进她心里。她死死盯着弘历身上的龙袍,突然尖声笑起来:“弘历?你竟登基了?哈哈哈……皇上竟把皇位传给了你?”   弘历不为所动,只淡淡道:“皇阿玛圣明烛照,传位于朕,乃是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宜修笑声更厉,“你一个宫女所出的贱子,也配说这种话?弘时呢?我的弘时呢?”   弘历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三哥?他早在皇阿玛驾崩前就已经被出继了。怎么,‘皇额娘’不知道?”   宜修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破茶壶摇晃几下,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弘时怎么会……甄嬛!一定是甄嬛那个贱人害的!”   弘历静静看着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宜修突然冲上前,抓住弘历的衣袖:“告诉我,是不是甄嬛害了弘时?是不是她?”   进忠正要上前阻拦,被乾隆抬手制止。   他低头看着宜修枯瘦如柴的手,缓缓道:“‘皇额娘’说笑了。熹贵妃甄氏,早在皇阿玛驾崩前就已伏诛。凌迟处死,曝尸三日——这是皇阿玛亲自下的旨意。”   宜修愣住了。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甄嬛……死了?凌迟?”   “不错。”弘历的声音依旧平静,“她与宁嫔叶氏勾结,谋害皇阿玛,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六阿哥弘曕,静和公主灵犀,皆非皇阿玛亲子。皇阿玛临终前下旨,处死所有涉案之人,甄氏夷九族,沈氏夷三族,温氏夷九族……”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宜修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报应!报应啊!”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甄嬛啊甄嬛,你机关算尽,害了我,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凌迟……哈哈哈,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好!好得很!”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弘历等她笑够了,才缓缓开口:“‘皇额娘’说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甄嬛作恶多端,自有天收。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宜修:“‘皇额娘’可曾想过,当初你下鹤顶红谋害的四阿哥弘历,也会有今日?”   宜修的笑声再次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头,看向乾隆。   那张年轻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鹤顶红……四阿哥……   宜修的脑海中闪过一些久远的片段。那是多少年前了?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甄嬛离宫,她为了替弘时扫清障碍,命人在四阿哥弘历的饮食中下了毒……   后来呢?   后来听说那毒被一个嬷嬷误食了,死了。   “你……”宜修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   “朕就是当年那个侥幸未死的四阿哥。”弘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额娘’贵人多忘事,怕是早就不记得了吧?毕竟在你看来,一个宫女所出的庶子,死了也就死了,不值一提。”   宜修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忘了。   在漫长的囚禁岁月里,她只记得甄嬛的仇,只记得弘时的未来,至于那个不起眼的四阿哥,她从未放在心上过。   “你不记得了,可朕记得。”弘历的声音冷得如腊月寒冰,“朕记得那碟有毒的糕点,记得张嬷嬷替朕尝毒时痛苦的表情,记得她临死前还抓着朕的手说‘四阿哥要好好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朕更记得,那毒虽未要了朕的命,却伤了朕身边最重要的人。晞月她……更是伤了根本,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   宜修怔怔听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他来,不是偶然,不是叙旧,而是来讨债的。   “你……”宜修的声音干涩,“你想怎么样?”   弘历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人更觉森寒。   “朕不想怎样。”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荒凉的庭院,“‘皇额娘’在这景仁宫住了这么多年,想必也住腻了。朕今日来,是想送‘皇额娘’一程。”   宜修瞳孔骤缩。   “你放心,朕不会像对甄嬛那样对你。”弘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毕竟,你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即使被囚禁,也未被废后。朕会给你一个体面。”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是上好的青花瓷,瓶身绘着缠枝莲纹,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冷的光。   “鹤顶红。”弘历淡淡道,“‘皇额娘’当年最熟悉的东西。”   宜修盯着那个瓷瓶,浑身僵硬。   “不过,”乾隆的声音依旧平静,“朕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进忠——”   “奴才在。”进忠躬身应道。   “伺候‘皇额娘’用药。”弘历一字一句道,“一点一点喂,每日三次,每次加量。朕要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毒发时是什么滋味,要让她知道,当年张嬷嬷和晞月受了多少苦。”   进忠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嗻。”   宜修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扑向弘历,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弘历!你这个畜生!我是你皇额娘!是先帝的皇后!你怎么敢——”   “朕为何不敢?”弘历打断她,眼中寒光凛冽,“当年你对朕下毒时,可曾想过你是朕的皇额娘?可曾想过朕也是皇阿玛的儿子?在你眼里,只有弘时是你的儿子,其他人都是蝼蚁,都是可以随意碾死的杂草。”   他弯下腰,凑近宜修,声音压得极低:“‘皇额娘’,你知道朕最恨什么吗?朕最恨的不是你下毒害朕,而是你害了朕身边的人,却连记都不记得。张嬷嬷的一条命,晞月受损的身子,在你看来轻如鸿毛,转瞬即忘。可对朕来说,那是永远抹不去的痛。”   直起身,弘历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   “好好伺候‘皇额娘’。朕要她活够七七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少。”   “弘历!你这个逆子!你会遭报应的!你会——”   宜修的咒骂声被关在了殿门内。   弘历站在殿外,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进忠悄步跟出来,低声道:“皇上,娴贵人那边……”   “让她知道。”弘历淡淡道,“让她知道她的姑母是什么下场,让她知道,这后宫之中,不该有的心思最好别动。”   “嗻。”   弘历抬头望向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可他的心情却沉重如铅。   那些年受的苦,那些年忍的痛,如今终于可以一一讨回。   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晞月。   想起那个总是一脸温柔的女子,想起她病中苍白的脸。   “进忠。”   “奴才在。”   “去承乾宫。” 第510章 高晞月(33)   承乾宫内,高晞月正在绣一件寝衣。   明黄色的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   她的针脚细密均匀,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宫女茉心端着茶进来,见状笑道:“娘娘这寝衣绣了快一个月了,可是要送给皇上的?”   晞月脸微红,轻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寝衣磨损得快。本宫闲着也是闲着,便绣一件备用。”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晞月忙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弘历走进殿内,见她正要行礼,上前一步扶住:“不必多礼。”   他的手触到她的手臂,感觉到那单薄衣衫下的瘦弱,心中一痛。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晞月柔声问,“可用过午膳了?”   弘历摇摇头,在榻上坐下:“朕不饿。来看看你。”   晞月对茉心使了个眼色,茉心会意,悄悄退下。   殿内只剩下二人。   弘历拉过晞月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比起前些守灵的日子,似乎红润了些。   “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吗?”他问。   “来过了。”晞月轻声道,“说臣妾身子比先前好了些,但还需静养。”   “那就好好静养。”乾隆握紧她的手,“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内务府要。若有人怠慢,直接告诉朕。”   晞月心中一暖,却又有些不安:“皇上待臣妾太好,臣妾怕……”   “怕什么?”乾隆看着她,“怕六宫非议?怕皇后不高兴?”   晞月垂下眼帘,默认了。   乾隆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晞月,这些年委屈你了。”   晞月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中泛起泪光:“臣妾不委屈。能陪着皇上,是臣妾的福分。”   “是朕的福分。”乾隆低声道,“若非当年你和嬷嬷……朕早已不在人世。这份情,朕这辈子都还不清。”   “皇上别这么说。”晞月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那都是臣妾该做的。”   乾隆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他为了护她周全,不得不将她藏在暗处,甚至故意冷落她,让别人以为他不在意她。   那时他羽翼未丰,朝中有甄嬛一党虎视眈眈,后院中有乌拉那拉氏和富察氏各怀心思。   他若表现出对晞月的在意,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他选了青樱做幌子。   那个骄傲的乌拉那拉氏贵女,有着显赫的家世和出众的才情,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故意对她好,故意让人觉得他中意她,从而将真正的目标隐藏起来。   这计划很成功。   成功到连青樱自己都信了,成功到晞月真的被众人忽略,成功到他终于熬到登基的这一天。   可如今,当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时,心中却充满了愧疚。   “晞月,”他轻抚她的发,“从今往后,朕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这后宫之中,你想怎样就怎样,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晞月却摇摇头:“皇上,臣妾不求高位,不求荣宠,只求能安安稳稳陪着皇上。如今臣妾已是元贵妃,位份太高,恐招人嫉恨。不如……”   “不如什么?”乾隆打断她,“不如朕降你的位份?不如朕继续冷落你?”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坚定:“晞月,你听着。朕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这个‘元’字,是你应得的。在朕心中,你才是朕的原配,才是与朕共患难的人。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她们若识趣,朕自会给予应有的尊荣。若不识趣,朕也不会客气。”   晞月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轻叹一声:“臣妾只怕给皇上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乾隆将她搂得更紧,“你是朕的命。”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紫禁城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但在这承乾宫内,却有一方温暖的天地,足以抵御外间所有的风雨。   景仁宫的悲剧,在七七四十九天后终于落下帷幕。   乌拉那拉·宜修在极致的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前,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瞪着殿顶的藻井,仿佛在质问苍天,为何如此待她。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青樱正在用早膳。   阿箬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主儿!不好了!景仁宫……景仁宫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薨了!”   青樱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姑母……姑母她……”青樱的声音在颤抖,“是怎么……”   阿箬哭着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听守门的侍卫说,是病逝的。可是……可是这些日子,景仁宫每日都有太医进出,还有太监送药进去,不像是突然病逝的样子……”   青樱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上突然驾临景仁宫。那时她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皇上是要放姑母出来。可现在……   “是皇上……”青樱喃喃道,“是皇上……”   阿箬吓得捂住她的嘴:“主儿慎言!”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姑母死了,乌拉那拉氏最后的倚仗倒了。   从今往后,她在这后宫之中,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信错了人,爱错了人。   那个她以为深情款款的弘历哥哥,原来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为什么……”青樱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阿箬跪在一旁,也跟着抹泪,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不知哭了多久,青樱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的女子依旧年轻貌美,可那双眼睛,却再也找不到从前的灵动与骄傲。   “阿箬,”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替我梳妆。我要去乾清宫。”   阿箬一惊:“主儿,您要去……”   “我要去见皇上。”青樱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有些话,我要当面问清楚。”   乾清宫。   弘历正在批阅奏折,听进忠禀报娴贵人求见,笔尖微顿。   “让她进来。”   青樱走进殿内,一身素衣。   她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弘历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起来吧。何事?”   青樱起身,抬头直视着他:“臣妾想问皇上,景仁宫皇后娘娘,究竟是如何薨逝的?”   (这个臣妾用在这是她不承认自己贵人的身份,觉得自己还是尊贵无比,特意写的)   殿内一片寂静。   进忠偷偷抬眼,见皇上神色不变,心中暗暗叫苦。   良久,弘历缓缓开口:“病逝。太医诊断,是多年郁结于心,积劳成疾。”   “是吗?”青樱笑了,笑得凄凉,“皇上以为臣妾会信吗?姑母被囚禁多年,要病逝早该病逝了,为何偏偏在皇上驾临景仁宫后不久就……”   “青樱。”弘历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注意你的言辞。”   青樱却像是豁出去了,上前一步:“皇上,臣妾只想知道真相。这些年,您对臣妾的好,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您将臣妾置于众人瞩目的位置,让臣妾成为众矢之的,是不是只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   弘历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是。”他坦然承认,“朕确实是为了保护晞月。”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青樱还是觉得心如刀绞。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是她?臣妾哪里不如她?臣妾是乌拉那拉氏的贵女,出身显赫,才情出众,对您一片真心。可她……她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什么?”弘历的声音陡然转冷,“不过是个汉军旗出身的女子?不过是个不会争宠不会耍心机的老实人?”   他站起身,走到青樱面前,目光如冰:“青樱,你口口声声说对朕一片真心,可你的真心,掺杂了多少算计?当初你接近朕,是因为朕是皇阿玛的儿子,是因为乌拉那拉氏需要找一个靠山。这些年你对朕好,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为了你姑母,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前程,你自己心里清楚。”   青樱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而晞月,”弘历的声音柔和了些,“她从未向朕要过什么。当年她中毒伤了根本,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抱怨过一句,从未用这份恩情向朕索取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知道朕最愧疚的是什么吗?是朕为了护她周全,不得不故意冷落她。”   青樱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她所以为的深情,不过是一场戏。原来她所以为的对手,才是真正被深爱的那个人。   “那臣妾呢?”她哽咽道,“在皇上心中,臣妾算什么?”   乾隆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朕的妃嫔,是乌拉那拉氏送进潜邸的格格。朕给过你应有的尊荣,也给过你机会。若你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你。可你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青樱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臣妾明白了。”她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妾告退。”   转身离开时,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走出养心殿,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阿箬连忙上前搀扶:“主儿……”   青樱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是一片澄澈的蓝。   可她的心,却已经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骄傲的乌拉那拉·青樱了。   她只是一个贵人,一个不得宠的贵人,一个在这深宫之中,慢慢熬着日子,等待终老的可怜人。   而那个她爱了那么多年的弘历哥哥,从来都不属于她。   从来都不。   乾隆元年冬,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紫禁城换上了一身素装。   前朝的权力更迭已基本完成,后宫的新秩序也逐渐稳固。   富察皇后虽然心中苦楚,却依旧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高晞月的元贵妃之位无人敢质疑,承乾宫成了后宫最受瞩目的所在。   延禧宫却日渐冷清。   青樱不再出门,整日待在殿内,有时看书,有时发呆。阿箬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却总不见成效。   偶尔,青樱会想起从前。   想起在潜邸时,杏花树下,那个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的少年。   想起月夜对酌,诗词唱和,那些她以为独一无二的时光。   原来都是假的。   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特殊对待,都只是为了保护另一个女子而演的戏。   而她,是戏中最可悲的那个角儿。   “阿箬,”某日,青樱忽然开口,“你说,如果当年我听姑母的话不接近皇上,如果我没有动心,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阿箬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青樱却笑了,那笑容淡得如同窗外的雪花,转瞬即逝。   “也许,会更好吧。”   她不再说话,转身望向窗外。 第511章 高晞月(34)   乾隆二年。   三月初,天气已经转暖。   前朝后宫的秩序已基本稳定,但弘历心中的棋盘,却尚未完全落子。   弘历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叠密函上,神色晦暗不明。   进忠悄步进来,躬身道:“皇上,富察马武大人和富察傅恒大人已在殿外候见。”   “宣。”   不多时,两位身着朝服的大臣走进殿内,齐齐跪下行礼:“奴才富察马武/富察傅恒,叩见皇上。”   “平身。”弘历抬手,目光扫过二人,“赐座。”   二人谢恩后,谨慎地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富察马武已年过五旬,但身姿挺拔,双目炯炯有神,是军中宿将。   富察傅恒则年轻许多,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与才干,一双眼睛明亮锐利,透着聪慧与忠诚。   弘历看着这对叔侄,心中暗暗点头。   虽然他对富察皇后有所保留,但对富察氏一族的能臣干将,却是真心赏识。   尤其是傅恒,年纪轻轻便文武双全,是可造之材。   “今日召二位爱卿来,是有要事相商。”弘历开门见山,从案上拿起一叠信件,递给进忠,“你们先看看这个。”   进忠恭敬地将信件呈给富察马武。   马武接过,展开第一封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快速翻阅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傅恒在一旁看着叔父的神色,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   待马武将信件递给他时,傅恒深吸一口气,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朝鲜玉氏王朝一位王爷写给金玉妍的,用的是朝鲜文,但旁边附有汉文译文。信中言辞暧昧,不仅询问金玉妍在清宫中的境况,更暗示若有机会,愿助她“更进一步”,甚至提到了“母仪天下”的字眼。   更让傅恒心惊的是后续几封信。其中详细描述了玉氏王朝近年来暗中扩军备武的情况,以及如何利用边境贸易暗中积蓄力量。   还有一封信中,那位王爷竟大言不惭地写道:“大清虽强,然内斗不休。若得内应,何愁大事不成?”   傅恒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一个弹丸小国的王爷,竟敢如此肖想大清皇位,甚至将手伸进了皇上的后宫!更令人不齿的是,金玉妍的回信中虽未明确答应,却也没有严词拒绝,反而暗示自己在宫中“颇有圣宠”,可以“从长计议”。   “皇上!”富察马武猛地起身,再次跪倒,“玉氏狼子野心,竟敢如此狂妄!奴才请旨,率兵出征,踏平玉氏!”   傅恒也紧随其后跪倒:“奴才愿随叔父出征,为皇上分忧!”   弘历看着二人激动的神情,心中暗自满意。   他之所以选择将这桩皇家丑闻透露给富察氏叔侄,是有深意的。   一方面,富察氏是皇后母族,地位尊崇,将此事告知他们,既是对他们的信任,也是一种敲打——看,连玉氏这样的小国都敢觊觎大清皇位,你们作为外戚,更应谨言慎行。   另一方面,富察马武是军中悍将,傅恒是年轻俊才,由他们出征玉氏,既能彰显天威,又能给富察氏一个立功的机会,平衡后宫皇后失势带来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弘历需要借此立威。   新帝登基,虽然朝局已稳,但边疆各族、属国藩王,难免有观望试探之心。拿玉氏开刀,正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看看,大清的天子,不是好惹的。   “二位爱卿忠心可嘉。”弘历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此事涉及皇家体面,不宜声张。玉氏虽是小国,却地处要冲,与朝鲜、蒙古各部皆有往来。若要动兵,需师出有名。”   马武抬头:“皇上的意思是……”   弘历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辽东与朝鲜交界处:“玉氏王朝,自太宗时期便向大清称臣纳贡,受封朝鲜国王。然近年来,其王族骄横跋扈,不仅屡次拖延贡赋,更在边境屡生事端。”   他转身,目光如炬:“上月,盛京将军奏报,玉氏边军越境掳掠我边民十七人,杀伤八人。朕已遣使责问,玉氏国王却推诿搪塞,声称是‘流匪所为’,与其无关。”   傅恒眼睛一亮:“皇上是说,以此为由……”   “不错。”弘历点头,“边境冲突,掳掠边民,藐视天朝,这些罪名,足以让玉氏百口莫辩。至于那些信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皇家体面,不容玷污。”   马武和傅恒对视一眼,都明白了皇上的深意。   金玉妍与玉氏王爷的往来,是绝不能公开的丑闻。   但玉氏在边境的挑衅行为,却是实实在在的把柄。   以此为借口出兵,既维护了皇家颜面,又达到了惩戒玉氏的目的。   “奴才明白了。”马武沉声道,“奴才这就去准备,以边境冲突为由,请旨出征玉氏。”   傅恒补充道:“还需搜集更多玉氏不臣的证据。近年来,玉氏不仅拖延贡赋,还在与日本的贸易中私下交易火器,此事若能查实,更是罪加一等。”   弘历满意地点头:“傅恒心思缜密,很好。此事就交由你们去办。记住,要快,要准,要狠。朕要的不仅是惩戒玉氏,更是要借此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属国藩王。”   “奴才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弘历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此次出征,马武为主帅,傅恒为副将。朕会调拨三万精兵给你们,务必要打出大清的威风。”   “不过,”他话锋一转,“朕还有一事要嘱咐。”   二人凝神静听。   “金玉妍那边,朕自有处置。你们出征期间,不必过问后宫之事。”弘历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马武和傅恒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奴才明白。”   二人便知晓皇上的意思是前朝后宫要分开,不该说的必不能向皇后透露。   而且金玉妍作为玉氏送来的贡女,竟与母国王爷暗中勾结,无论她是否真有异心,都是死罪。皇上之所以没有立即处置她,恐怕是要等玉氏战事平定后,再一并清算。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皇家的冷酷。   从乾清宫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傅恒为马武撑起伞,叔侄二人踏着积雪,沉默地走向宫门。   “叔父,”傅恒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将此等机密告知我们,是信任,也是……”   “也是考验。”马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傅恒,你要记住,我们富察氏虽是皇后母族,但首先是皇上的臣子。皇上对皇后娘娘有所保留,那是帝后之间的事。对我们,皇上还是看重的。”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傅恒年轻的面容:“此次出征,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好好把握,打出威风来,让皇上看看,我们富察氏儿郎,不仅能在朝堂上为臣,也能在沙场上为将。”   傅恒重重点头:“侄儿明白。”   马武望着漫天飞雪,轻叹一声:“这后宫之事,真是波谲云诡。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金答应,竟牵扯出如此大的风波。”   “是啊。”傅恒也感慨,“皇上隐忍多年,如今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了。玉氏这次,怕是要付出惨重代价。”   “那是他们自找的。”马武冷笑,“区区小国,也敢觊觎天朝,真是不知死活。”   二人说着,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风雪中。   与此同时,承乾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晞月坐在暖阁的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飘向紫菱露头的嫩芽。   星璇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轻声道:“娘娘,歇会儿吧,仔细伤了眼睛。”   晞月接过茶,抿了一口,问道:“金答应今日又来了吗?”   星璇撇撇嘴:“来了,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奴婢说娘娘身子不适,让她回去了。这金答应也真是,天天来,扰得娘娘连个清静都没有。”   晞月轻叹一声:“她也不容易。”   “娘娘就是心太善。”星璇不满道,“那金答应是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从前在潜邸时,她为了讨好皇后娘娘,对皇后娘娘以外的人都不待见。如今见娘娘得宠,就又来巴结,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真心?”   晞月摇摇头,没有说话。   星璇真是个好助攻呀,弘历最近最爱不通传就进来了,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星璇在抱怨了。   金玉妍,她就是晞月第一个要报复的人,毕竟杀人诛心,没有是比玉氏覆灭更让金玉妍痛苦的事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星璇忙迎出去,却见弘历已走了进来,肩上还落着些许雪花。   “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晞月忙起身行礼。   弘历扶住她:“不必多礼。朕想来看看你,就没让他们声张。”   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指尖的冰凉,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冷?炭火不够旺吗?” 第512章 高晞月(35)   “够的。”晞月柔声道,“是臣妾方才开窗,受了些寒气。”   弘历转头对进忠道:“现在天气虽然转暖,但还是凉的,去取朕那件白狐裘来。”   进忠应声退下。   弘历拉着晞月在榻上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今日感觉如何?太医来请过脉了吗?”   “来过了,说臣妾身子好多了。”晞月笑道,“皇上不必挂心。”   弘历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朕方才进来时,好像听到你们在说金答应?”   晞月神色微僵,不知该如何回答。   星璇在一旁忍不住道:“回皇上,金答应这些日子天天来承乾宫求见娘娘,一坐就是半天,扰得娘娘不得安宁。今日奴婢推说娘娘身子不适,她才肯走。”   弘历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掩饰过去:“哦?她来做什么?”   “说是请教宫中礼仪,又说要伺候娘娘。”星璇嘟囔道,“可谁看不出来,她是想借机接近娘娘,好……”   “星璇。”晞月轻声打断,“多嘴。”   星璇赶紧闭嘴,但脸上仍是不忿之色。   弘历拍了拍晞月的手:“你不必为难。金答应那边,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前朝最近有些事要处理,朕可能会忙一阵子。你好好养身子,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   晞月乖巧点头:“臣妾明白。”   她自然知晓弘历最近在做什么。   进忠取了白狐裘来,弘历亲自为晞月披上。   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弘历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柔情。   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是这样,温婉娴静,不争不抢,像一朵静静开放的玉兰,只在他需要时,默默散发着清香。   “晞月,”他忽然开口,“等忙过这阵子,朕带你去圆明园住些日子。那里景致好,空气也清新,对你的身子有益。”   晞月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弘历笑道。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弘历便起身离开了。   他还有奏折要批,还有大事要谋划。   弘历站在宫门前,望着远处启祥宫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   金玉妍……玉氏……   是时候清算了。   三日后,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弘历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色的朝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兵部奏折上。   “众卿可有本奏?”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一位御史出列:“启奏皇上,臣有本奏。朝鲜玉氏王朝,近年来屡生事端,不仅拖延贡赋,更在边境掳掠我大清边民,杀伤无辜。上月,盛京将军奏报,玉氏边军越境,掳走边民十七人,杀伤八人。臣以为,玉氏如此行径,实属藐视天朝,若不严惩,恐助长其嚣张气焰,亦让其他属国效仿。”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几位老臣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弘历不动声色,静静等待。   又一位大臣出列:“皇上,臣以为此事需慎重。玉氏虽是小国,但地处要冲,又与蒙古各部往来密切。若贸然动兵,恐引起边疆不稳。”   “王大人此言差矣!”富察马武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正是因玉氏地处要冲,才更不能纵容其嚣张气焰!今日他敢掳掠边民,明日就敢犯我疆土!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其他属国?何以维护天朝威严?”   傅恒也出列支持:“皇上,奴才以为马武大人所言极是。玉氏近年来不仅边境生事,更在贸易中私购火器,扩充军备,其心可诛!若再不惩戒,恐养虎为患!”   朝堂上争论不休。   主和派认为应以安抚为主,避免边疆动荡;主战派则认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弘历静静听着,待双方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众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声音在殿中回荡:“朕登基以来,一直以仁德治天下,对属国藩王,也多有宽容。然宽容不等于纵容,仁德不等于软弱。”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玉氏王朝,受我大清册封,享王爵之荣,受天朝庇护。然其不思感恩,反而屡生事端,掳掠边民,杀伤无辜,私购火器,扩充军备——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   殿中鸦雀无声。   弘历继续道:“朕曾给过他们机会。上月边境冲突后,朕遣使责问,玉氏国王却推诿搪塞,声称是‘流匪所为’。好一个‘流匪所为’!那掳走的十七个边民,现在何处?那被杀伤的八条人命,又该如何交代?”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不是偶然事件,这是蓄意挑衅!这是对天朝的藐视!若再不严惩,我大清威严何在?天朝体统何在?”   众臣齐齐跪倒:“皇上圣明!”   弘历回到龙椅前,转身面对群臣:“富察马武。”   “奴才在!”   “朕命你为征东大将军,率三万精兵,即日开赴辽东,征讨玉氏!”弘历的声音斩钉截铁,“朕要你打出大清的威风,打出天朝的尊严!要让玉氏知道,犯我大清者,虽远必诛!”   “奴才领旨!”马武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富察傅恒。”   “奴才在!”   “朕命你为副将,协助马武将军,务必旗开得胜,扬我国威!”   “奴才领旨!必不辱命!”   弘历满意地点头,又看向其他大臣:“兵部、户部、工部,全力配合此次出征。粮草、军械、饷银,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退朝后,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玉氏挑衅,皇上震怒,富察氏叔侄领兵出征——这一连串的消息,在朝野上下引起巨大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认为早该给玉氏一个教训;有人担忧不已,怕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也有人暗中揣测,皇上选择在此时对玉氏用兵,是否有更深层的用意。   但无论外界如何议论,征东大军还是如期开拔了。   出征那日,北京城风雪交加。   三万精兵列队于德胜门外,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富察马武身着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向送行的文武百官抱拳告别。   傅恒紧随其后,年轻的脸上写满坚毅。   弘历没有亲自来送行,但派了和亲王弘昼代为相送,并赐下御酒三杯,预祝凯旋。   “马武将军,傅恒将军,皇上说了,等你们凯旋,必当亲自出城相迎!”弘昼高举酒杯。   马武和傅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请王爷转告皇上,奴才必不负圣恩,定要踏平玉氏,扬我国威!”   “好!干!”   酒杯摔碎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军开拔了。   马蹄踏雪,车轮滚滚,三万将士如一条巨龙,缓缓向东方行进。   风雪中,富察马武回头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战,不仅关系到大清的威严,更关系到富察氏一族的未来。   只能胜,不能败。   乾隆二年的春天,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可对于紫禁城中的一些人来说,这个春天却比严冬更加寒冷。   消息传到启祥宫时,金玉妍正在梳妆。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装,对镜描眉,指尖的螺子黛在眉梢留下一道婉转的弧度。贞淑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盘新摘的玉兰花,正小心翼翼地往瓶中插放。   “主子,今日天气好,要不咱们去御花园走走?”贞淑轻声提议,“听说牡丹园的早牡丹开了几朵,很是娇艳。”   金玉妍放下螺子黛,对镜端详自己的妆容,满意地点点头:“也好。整日闷在宫里,人都要发霉了。”   她站起身,正要吩咐备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主子!不好了!前朝……前朝出大事了!”   金玉妍眉头一皱:“慌什么?好好说话!”   小太监喘着粗气,声音都在颤抖:“奴才刚才去内务府领份例,听几位公公在议论,说皇上……皇上派兵出征了!”   “出征?”金玉妍心中一紧,“出征哪里?”   “玉氏!”小太监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皇上以玉氏掳掠边民、藐视天朝为由,命富察马武将军率三万精兵,征讨玉氏王朝!”   “轰”的一声,金玉妍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瓷瓶落地,碎成一片片刺目的红。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王爷前日才来信说,边境冲突已经平息,大清使臣也接受了玉氏的解释……怎么会突然出兵?”   贞淑也惊呆了,手中的花瓶“啪”地掉在地上,清水混着花瓣洒了一地。   “主子,这……这可如何是好?”贞淑的声音带着哭腔,“玉氏只是个小国,哪里经得起大清三万精兵的征讨?王爷他……”   “闭嘴!”金玉妍厉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许胡说!王爷一定有办法,玉氏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第513章 高晞月(36)   她来大清已经六年了。   六年前,她还是玉氏王朝最受宠的郡主,被父王和王爷捧在手心里。   那时王爷拉着她的手,在玉氏王宫的梨花树下许诺:“玉妍,你去大清,是为了玉氏的未来。等我们在朝中有了倚仗,等时机成熟,我就接你回来。”   她信了。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踏上和亲的路,成为玉氏献给大清的贡女。   初入潜邸时,她只是个不起眼的格格。但她聪明,懂得察言观色,很快就摸清了后院各位主子的脾性。   嫡福晋富察氏端庄持重,但过于谨慎;侧福晋高晞月温柔娴静,但体弱多病;格格乌拉那拉·青樱骄傲自负,深得王爷真心……   她选择依附当嫡福晋,凭借机灵的头脑和讨巧的嘴,渐渐在潜邸站稳了脚跟。   可她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每隔三个月,她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将宫中的消息传给王爷。   哪些大臣得势,哪些失势;后宫哪位主子受宠,哪位失宠;皇上最近关心什么,忌讳什么……   这些情报,通过贞淑的手,化作密信,穿越千山万水,送到王爷手中。   而王爷的回信,总是充满柔情与许诺。   “玉妍,再等等,等玉氏强大了,我就接你回来。”   “玉妍,你传回的消息很有用,父王夸你了。”   “玉妍,我想你了,想玉氏王宫里的梨花,想我们一起看过的月亮。”   每封信,她都珍藏在妆匣最底层,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来看,仿佛那些字句能温暖她在这异国他乡冰冷的心。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大清出兵了,征讨的对象正是她的母国,她日夜思念的故土。   “主子,咱们得想想办法啊!”贞淑跪在地上,抓着金玉妍的裙摆,“王爷待咱们恩重如山,玉氏是咱们的根,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能有什么办法?”金玉妍惨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答应,在这后宫之中,连见皇上一面都难如登天,我能做什么?”   “去求皇上!”贞淑急切道,“主子去乾清宫跪求皇上,就说玉氏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皇上明察!”   金玉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啊,她必须去求皇上。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必须试试。   “更衣。”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要去乾清宫。”   乾清宫外,春寒料峭。   金玉妍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装,未施脂粉,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贞淑跪在她身后,低垂着头,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进忠从殿内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   “金答应,您这是何苦呢?”他走到金玉妍面前,低声道,“皇上正在面见几位军机大臣,商议军国大事,一时半会儿怕是没空见您。这天儿还冷,您跪久了,身子受不住。”   金玉妍抬头看他,眼中含泪:“进忠公公,求您通报一声,嫔妾有要事禀告皇上,事关玉氏清白,求皇上给嫔妾一个说话的机会。”   进忠叹了口气:“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皇上吩咐了,今日谁都不见。金答应,您还是先回去吧,等皇上忙完了,奴才再替您通报。”   “不,嫔妾就跪在这里等。”金玉妍摇头,声音坚定,“皇上什么时候愿意见嫔妾,嫔妾就等到什么时候。”   进忠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摇摇头,转身回了殿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又慢慢西斜。   金玉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刺骨的寒意从青石板渗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发抖。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贞淑在一旁看得心疼,小声劝道:“主子,要不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您的身子要紧啊……”   “闭嘴。”金玉妍咬牙道,“今日见不到皇上,我就跪死在这里。”   她不能退。   退了,玉氏就真的完了。   王爷就真的完了。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殿门再次打开。   几位身穿朝服的大臣鱼贯而出,看到跪在门外的金玉妍,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离去。   进忠走出来,对金玉妍道:“金答应,皇上宣您进去。”   金玉妍心中一喜,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贞淑连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殿内。   乾清宫的正殿,庄严肃穆。   弘历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正在批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金玉妍。   “嫔妾参见皇上。”金玉妍跪下,行了大礼。   弘历没有叫起,只是淡淡问:“你跪了这么久,非要见朕,所为何事?”   金玉妍抬起头,眼中泪水盈盈:“皇上,嫔妾听闻朝廷出兵征讨玉氏,心中惶恐万分。玉氏自太宗时期便归顺大清,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次边境冲突,定有误会,求皇上明察,收回成命,饶恕玉氏!”   她说着,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弘历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误会?”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金答应,你可知玉氏边军越境,掳走我大清边民十七人,杀伤八人?你可知玉氏近年来私购火器,扩充军备?你可知玉氏国王在给朕的奏折中,将这一切推诿为‘流匪所为’,敷衍塞责?”   金玉妍脸色一白,但仍强辩道:“皇上,边境冲突,双方都有责任,不能全怪玉氏。至于私购火器……嫔妾在玉氏时从未听闻此事,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弘历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叠信件,扔到金玉妍面前,“那你看看这些,也是诬陷吗?”   信件散落一地。   金玉妍颤抖着手,捡起最上面的一封。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是她写给王爷的信。   三年前写的,那时她刚入潜邸不久,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潜邸各位主子的情况,分析了谁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后,谁可能得宠,并建议王爷“重点结交富察氏,因其家族势大,将来必是朝中栋梁”。   她又捡起另一封。   这封是去年写的,她在信中抱怨自己位份低微,难以接近皇上,无法获取更多情报,请求王爷“再给些时间”。   还有一封,是王爷的回信。   信中不仅安慰她“不必心急”,更暗示“若有机会,当更进一步”,甚至提到了“母仪天下”四个字。   金玉妍的手抖得厉害,信件从指间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会突然对玉氏用兵。   不是因为边境冲突,不是因为玉氏不臣。   是因为这些信。   是因为她和王爷的往来,早已被皇上知晓。   “皇上……”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这些信……这些信……”   “这些信怎么了?”弘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玉妍,你是玉氏送来的贡女,朕也给你应有的尊荣,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暗中传递情报,勾结外藩,甚至肖想皇后之位——你好大的胆子!”   金玉妍瘫坐在地,泪如雨下:“嫔妾知罪……嫔妾知罪……这一切都是嫔妾的错,是嫔妾鬼迷心窍,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求皇上饶恕玉氏,饶恕王爷!嫔妾愿以死谢罪!”   她说着,猛地起身,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拦住她!”弘历厉声道。   进忠眼疾手快,一把将金玉妍拉住。   弘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想死?”他的声音冰冷刺骨,“金玉妍,朕告诉你,你若敢自戕,朕就让你的王爷来陪你。玉氏战败之日,就是他被押解进京之时。到时候,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金玉妍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要……”她抓住弘历的衣摆,哀求道,“皇上,求您……王爷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嫔妾的主意,是嫔妾逼他的……您杀嫔妾吧,千刀万剐都可以,只求您饶了王爷……”   “无辜?”弘历甩开她的手,站起身,“你们谁也不无辜。金玉妍,从你踏入大清国土的那一天起,你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大清的妃嫔,不是玉氏的细作。”   他转身,背对着她:“朕不会杀你,但也不会再容你。从今日起,你禁足启祥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你宫里的奴才,除了贞淑,全部换掉。若让朕知道你还有任何不轨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的王爷,会死得很惨。”   金玉妍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进忠上前,示意两个小太监将金玉妍架起来。   “金答应,请吧。”   金玉妍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乾清宫。   殿外,夕阳如血。 第514章 高晞月(37)   启祥宫的大门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中格外刺耳。   金玉妍站在院中,望着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贞淑在一旁抹泪:“主子,您别这样……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   “办法?”金玉妍转头看她,眼中一片死寂,“还能有什么办法?皇上什么都知道了,我和王爷的信,我们这些年的谋划……他全都知道了。贞淑,我们完了,玉氏完了,王爷……也完了。”   “不会的!”贞淑抓住她的手,“王爷那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玉氏虽然是小国,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富察马武的三万精兵,未必就能轻易取胜!只要玉氏能撑住,等王爷想出对策……”   “撑住?”金玉妍摇头,“大清是什么实力,你我难道不清楚吗?三万精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玉氏……贞淑,我们在玉氏时见过的,那些士兵,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手中的刀枪都生了锈……他们拿什么撑?”   她转身走向殿内,脚步虚浮。   贞淑连忙跟上。   启祥宫原本就不大,如今更显得空旷冷清。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被换走了,只剩下贞淑一个人伺候。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也减了大半,炭火不足,饭菜简陋,与从前相比,天差地别。   可金玉妍不在乎这些。   她走到内室,从妆匣最底层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十封信。   那是王爷这些年写给她的所有信件。   她一封一封地看,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泪水无声滑落。   “玉妍,今日玉氏下雪了,王宫里的梅花开了,红得像火。我想起你小时候,总喜欢在梅树下玩耍,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那么开心……”   “玉妍,父王今日问起你,我说你在大清很好,他很欣慰。其实我知道,你想家,我也想你……”   “玉妍,再等等,等我处理好朝中的事,等我让玉氏强大起来,我就接你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一字一句,都是柔情。   一字一句,都是许诺。   可现在,这些许诺都成了泡影。   “王爷……”她将信贴在心口,喃喃自语,“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太不小心……如果我谨慎些,如果我早点察觉皇上的监视……就不会……”   “主子,别这样。”贞淑跪在她身边,也哭了,“不是您的错,是皇上……皇上太厉害了,他早就怀疑我们了,却一直不动声色,等到现在才……”   金玉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贞淑,你说皇上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们的?”   贞淑一愣:“这……奴婢不知。”   “那些信……”金玉妍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和王爷通信,一向谨慎,用的都是玉氏特有的密语,寻常人根本看不懂。可皇上拿出的那些信,都有汉文译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截获了我们的信,早就找人破译了密语!”   她越想越怕:“而且你看那些信的时间,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三年前!三年前皇上就开始监视我们了!可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发作?为什么?”   贞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惨白:“皇上……皇上是在等时机?”   “对,等时机。”金玉妍惨笑,“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出兵玉氏的时机。边境冲突,掳掠边民,这些罪名,足以让天下人认为玉氏该打。而我和王爷的信,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皇上不会公开这些信,但有了这些信,他就有了十足的把握,知道玉氏确有异心,知道这一战,他师出有名。”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帝王……我们在他眼里,恐怕就像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那……那王爷知道吗?”贞淑颤声问。   金玉妍摇头:“我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就算知道,又能怎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清三万精兵已经开拔,王爷……王爷只能应战。”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水长流。   夜幕降临,启祥宫内没有点灯。   金玉妍坐在黑暗中,手中紧紧握着那些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站起身。   “贞淑,去把小佛堂收拾出来。”   贞淑一愣:“主子,您要……”   “我要礼佛。”金玉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日起,我要日日诵经,祈求佛祖保佑玉氏,保佑王爷。”   “主子!”贞淑急了,“您从不信佛的!而且现在礼佛有什么用?佛祖能挡住大清的军队吗?”   “挡不住。”金玉妍摇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贞淑,你知道吗?人在绝望的时候,总要抓住点什么。否则,会疯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是玉氏的罪人。如果不是我,皇上也许不会这么早就对玉氏动手。如果不是我传回那些情报,王爷也许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贞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那一夜,启祥宫的小佛堂亮起了长明灯。   金玉妍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诵经。   她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一遍又一遍。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佛堂中回荡。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凄凉。   贞淑跪在她身后,也跟着念。   主仆二人就这样跪了一夜。   天亮时,金玉妍的膝盖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声音也沙哑了。   可她依旧坚持着。   从那天起,金玉妍的生活就只剩下两件事:跪在佛前诵经,和望着东方发呆。   她吃斋念佛,不沾荤腥,每日只进一餐。   她不再梳妆,不再打扮,整日素面朝天,穿着最简单的衣裳。   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固执地望着东方,望着玉氏的方向。   偶尔,她会问贞淑:“有消息吗?前线有消息吗?”   贞淑总是摇头。   启祥宫被彻底封锁,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出不去。   她们就像被困在孤岛上的人,不知道外面是风平浪静,还是波涛汹涌。   直到一个月后。   那日,金玉妍照常在佛前诵经,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她心中一紧,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跑到门边。   大门紧闭,她只能透过门缝往外看。   几个太监宫女在宫道上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听说大捷了!”   “真的?这么快?”   “那还有假!富察将军用兵如神,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攻到玉氏王城下了!”   “我的天,这才一个多月啊……”   “谁说不是呢!所以说啊,跟大清作对,就是自寻死路……”   金玉妍的腿一软,瘫坐在地。   王城……王城都被攻到了?   那王爷呢?父王呢?玉氏的百姓呢?   贞淑连忙扶住她:“主子,您别听他们胡说!一定是谣传!玉氏王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攻到城下?”   金玉妍摇头,泪流满面:“不……是真的……我能感觉到……王爷出事了……玉氏出事了……”   那一夜,她又跪在佛前,诵了一夜的经。   可这次,她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她不停地想,王爷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城头督战?还是在宫中商议对策?他受伤了吗?他害怕吗?他想她吗?   她想起小时候,王爷带着她在王宫里玩耍,她爬树摘梨子,不小心摔下来,王爷接住她,自己的手臂却摔骨折了。   太医接骨时,他疼得满头大汗,却还笑着对她说:“玉妍不怕,我不疼。”   她想起离别那日,王爷送她到边境,拉着她的手说:“玉妍,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来接你。”   她想起这些年,每一封信里的思念,每一句许诺的深情。   “王爷……”她对着佛像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您保佑他……求您……”   可佛祖没有回应。   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又过了半个月。   那日午后,金玉妍正跪在佛前,忽然听到宫门打开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进忠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金答应。”进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皇上有旨,请您接旨。”   金玉妍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院中,跪下。   进忠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氏负恩悖德,屡犯天威,今已平定。玉氏王族负隅顽抗,尽数伏诛。特此晓谕六宫,以儆效尤。钦此。”   “轰——”   金玉妍只觉得天旋地转。   尽数伏诛……尽数伏诛……   王爷……死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中一片空洞,“王爷不会死的……他说过要接我回去的……他说过的……”   进忠收起圣旨,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金答应,接旨吧。”   金玉妍没有动。   她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像是失了魂。   贞淑哭着替她接过圣旨,连连叩首:“奴婢代主子谢恩……”   进忠看了金玉妍一眼,摇摇头,带着人离开了。   宫门再次关闭。   金玉妍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贞淑想去扶她,却听到她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死了……都死了……父王……王爷……都死了……玉氏……没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地砖。   “主子!”贞淑惊叫。   金玉妍倒在地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可她的世界,已经一片漆黑。   “王爷……”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你来接我了吗……”   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只有唇角,还挂着一丝解脱的笑。   启祥宫的梨花开了,洁白如雪。   可赏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紫禁城的春天,依旧繁华似锦。   只是这繁华之下,又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第515章 高晞月(38)   大军得胜的消息如春风般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而在这春风中最感扬眉吐气的,莫过于长春宫那位端坐凤位的皇后——富察琅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长春宫正殿,琅嬅端坐在紫檀木凤椅上,一身明黄色朝服绣着精致的凤凰牡丹,头上戴着的点翠凤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微微挺直了腰背,那姿态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素心端着一盏燕窝粥轻轻走进来,见主子今日气色极好,便笑着道:“娘娘今日瞧着精神真好,可是昨晚睡得安稳?”   琅嬅接过粥盏,用银匙轻轻搅动,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伯父和傅恒在前线打了胜仗,本宫这个做皇后、做姐姐的,自然是与有荣焉。这些日子,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自从当年潜邸时谋害皇嗣的事情被皇上知晓,她这颗心就从未真正安定过。   虽然后来王爷登基,她顺理成章被封为皇后,可那个“元贵妃”的封号,就像一根刺,时时扎在她的心上。   高晞月——那个看似温柔娴静的女子,凭什么就能得皇上如此厚爱?不仅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之位,更赐了“元”这个字。元者,始也,首也。这个封号背后的深意,琅嬅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   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自己的肚子。嫁给弘历这么多年,从潜邸到皇宫,她始终未能怀上一儿半女。   太医请了一拨又一拨,补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可月事依旧每月准时到来,像是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没有子嗣的皇后,就像没有根基的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实则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这些年,她在后宫说话做事,总是少了几分底气。那些妃嫔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怎么议论她这个无子的皇后。   可现在不同了。   富察马武,她的伯父;富察傅恒,她的亲弟弟。这一战打得漂亮,不仅扬了大清的国威,更让富察氏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作为富察家的女儿,作为皇后,她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倚仗。   “素心,今日请安,各宫主子都会到齐吧?”琅嬅放下粥盏,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   “回娘娘,都递了帖子,说是会准时到的。”素心恭敬地回答。   富察琅嬅站起身,“伺候本宫更衣吧,该去正殿了。”   辰时三刻,各宫妃嫔陆续来到长春宫。   高晞月来得不早不晚,一袭月白色绣银线玉兰的旗装,外罩弘历赐的那件白狐裘,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她由星璇扶着缓缓走进来,姿态娴雅,每一步都透着从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晞月福身行礼,声音柔婉。   琅嬅看着她,心中那股不适又涌了上来。   这个女人,永远都是这般温温柔柔的样子,可谁知道这副柔顺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皇上对她的偏爱,已经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元贵妃快请起。”琅嬅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强露出笑容,“你身子弱,坐着说话吧。”   晞月谢恩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便不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其他妃嫔的寒暄。   纯嫔苏绿筠带着二阿哥永琏来了,永璋已经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进了殿便规规矩矩给琅嬅请安,奶声奶气地说:“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琅嬅看着永璋,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若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该多好?哪怕是公主也好。她招招手:“永璋到皇额娘这儿来。”   永璋看了看苏绿筠,见母亲点头,才迈着小步子走到琅嬅身边。琅嬅摸了摸他的头,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递给他:“真乖。”   富察琅嬅极为喜欢永琏,总觉得这个孩子应该是自己的。   其他妃嫔也陆续到了——婉嫔陈婉茵、玫答应白蕊姬、怡贵人黄绮莹……后宫位份较高的妃嫔基本到齐,各自按位份坐下,殿内顿时显得热闹起来。   陈婉茵所出的三阿哥永璋今日身体不适,所以没有带来给富察琅嬅请安。   玫答应虽然没有了太后做靠山,但她还是凭借自己做了妃子,只不过不敢再那么张扬罢了。   富察琅嬅环视一圈,见人都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召各位妹妹前来,一是例行请安,二是有几件事要与各位商议。”琅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前线大军得胜,乃是国之大事。我等身为后宫妃嫔,虽不能上阵杀敌,却也应尽一份心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宫思忖良久,觉得后宫用度奢靡之处甚多。一件衣裳动辄数十两银子,一顿饭食摆满一桌,吃不完便倒掉,实在可惜。倘若我等能节俭一些,省下的银两便能多置办些军需,多送些粮草到前线。不知各位妹妹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妃嫔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提出节俭之事。   高晞月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神色平静如常;苏绿筠微微蹙眉,低头抚摸着永璋的小手;陈婉茵和白蕊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琅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满意。   她这个提议,既彰显了皇后的贤德,又不会真正损害到高位妃嫔的利益——皇后的份例再减半,也足够用了;贵妃、妃位的用度本就不菲,削减一些也无妨。至于那些低位的答应、常在……   她不是没想过她们的日子会艰难,可她是皇后,要考虑的是大局,是前线的将士,是个别人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娘娘思虑周全,臣妾深以为然。”最先开口的是怡贵人黄绮莹,她素来依附皇后,此刻自然要表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等在宫中享福,本就心中有愧。若能节俭用度支援前线,实在是善举。”   琅嬅满意地点点头:“怡贵人有此心,甚好。”   有了黄绮莹带头,其他妃嫔也不好再沉默。   陈婉茵轻声道:“臣妾也赞同皇后娘娘的提议。只是……不知这节俭,具体要如何施行?”   “本宫已经拟了个章程。”琅嬅示意素练将早就准备好的单子发给众人,“各宫份例减半,衣裳首饰每年按例制作,不得额外添置。膳食每餐不得超过八道菜,且需全部用完,不得浪费。若有违者,扣减月例。”   妃嫔们接过单子细看,脸色各异。   高位妃嫔尚可,毕竟底子厚,减半也还能维持体面。   可那些低位的答应、常在就难了——她们原本的份例就是将将够用,如今再减半,怕是连打赏下人的钱都要省出来了。   白蕊姬咬了咬唇,她只是个答应,而且出身极为低,她宠爱也是平平,在宫中本就过得紧巴巴。   如今再减半,这日子可怎么过?她想开口,可看看皇后的脸色,又看看周围无人敢反对,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高晞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琅嬅:“皇后娘娘心系前线,实乃后宫之幸。臣妾定当遵从。”   她这话说得温和,可琅嬅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高晞月的吃穿用度全都来自皇上特赐,根本不动用宫中的份例,这个提议对她自然没有任何影响。   她这般爽快答应,倒显得其他犹豫的妃嫔不够识大体了。   琅嬅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元贵妃能体谅,本宫很是欣慰。”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第二个议题:“还有一事。本宫观历代旧例,皇子公主多是由生母抚养,以至于母子情深,却疏于管教。本宫思忖,不如将所有阿哥公主全部送往撷芳殿统一教养,由专门的师傅教导规矩学问,每月准生母探望两次。如此既能让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也能让各位妹妹少些操劳,专心伺候皇上。”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刚才裁剪份例,高位妃嫔尚能接受,可涉及到孩子,那就触碰到底线了。   苏绿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陈婉茵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就连一向沉稳的高晞月,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皇后娘娘……”苏绿筠的声音有些发颤,“永璋还小,离不开臣妾。而且……而且先帝在时,皇子公主都是抚养至六岁才搬入阿哥所和公主所,这……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啊。”   琅嬅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纯嫔爱子之心,本宫明白。可正是为了孩子好,才更应该早早接受正规教导。至于旧例……事易时移,有些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她将目光转向高晞月:“元贵妃,你说呢?”   这一问,暗藏机锋。   后宫皆知高晞月体弱,至今未有身孕,按理说此事与她无关。琅嬅特意问她,无非是想让她表态支持,毕竟没有孩子的人,自然不会理解为人母的心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晞月身上。 第516章 高晞月(39)   只见晞月缓缓站起身,对着琅嬅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清晰:“回皇后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琅嬅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面上却维持着笑容:“元贵妃请讲。”   “敢问皇后娘娘,您所说的‘变一变旧例’,是要推翻哪一条旧例?”晞月抬眼看向琅嬅,目光平静如秋水,“若是臣妾没记错,康熙爷在位时便定下规矩:皇子公主由生母抚养至六岁,方可移居阿哥所、公主所,由专人教导。雍正爷在位时,亦遵从此例。如今皇上登基不过二年,娘娘便要更改祖宗定下的规矩,不知……是奉了谁的旨意?”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琅嬅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万万没想到,高晞月会如此直接地反对,更没想到她会搬出康熙、雍正两位先帝来压自己。   “元贵妃此言差矣。”琅嬅强作镇定,“本宫并非要推翻祖宗规矩,只是觉得……觉得孩子们在一起教养,更有利于成长。”   “娘娘的好意,臣妾明白。”晞月微微垂眸,语气却依旧坚定,“可规矩就是规矩。康熙爷定下六岁之限,自有其深意。幼儿稚嫩,离不开生母照料,过早分离,恐伤母子之情,亦有损皇子公主的身心。此事关乎皇家子嗣,关乎祖宗法度,还请娘娘三思。”   殿内鸦雀无声。   妃嫔们都低着头,心中却为高晞月捏了一把汗。   敢这么直接驳皇后面子的,后宫恐怕也只有这位元贵妃了。   苏绿筠感激地看了晞月一眼,鼓起勇气道:“皇后娘娘,元贵妃说得有理。永琏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夜里离不得臣妾。若此时将他送去撷芳殿,臣妾……臣妾实在不放心。”   其他有孩子的妃嫔也纷纷附和,虽不敢像高晞月那样直言,却也委婉表达了不愿。   琅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提出这个建议,本是想彰显皇后统御后宫的权威,也是想借机将皇子公主掌握在自己手中——她是皇后,是嫡母,孩子们统一教养,她自然有更多机会施加影响。   可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是她以为最不可能反对的高晞月。   难道……高晞月有孕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琅嬅的心里。她仔细打量着晞月,试图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可晞月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不可能。太医说过,高晞月先天体弱,极难受孕。   而且若真有喜,皇上早就该知道了,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她为何要如此强硬地反对?   琅嬅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皇后的体面。   她知道,高晞月搬出了康熙爷,这顶帽子她戴不起。若执意推行,传到前朝,那些守旧的老臣定会参她一本,说她擅改祖制,不敬先帝。   “看来……倒是本宫欠考虑了。”琅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有些干涩,“元贵妃提醒得是,祖宗规矩不可轻废。此事……此事容后再议吧。”   这话一出,苏绿筠等人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高晞月又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虚怀纳谏,实乃六宫之福。”   这话听在琅嬅耳中,却像是讽刺。她看着晞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这个女人,永远都是这样,看似温顺,实则比谁都难对付。   请安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妃嫔们陆续退下,琅嬅独自坐在凤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素心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您喝口茶消消气。元贵妃她……她也就是仗着皇上宠爱,才敢如此放肆。”   “宠爱?”琅嬅冷笑一声,“是啊,皇上宠她,所以她才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可那又如何?本宫是皇后,是皇上明媒正娶的正妻!她高晞月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妾!”   话虽如此,她的手指却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今日之事,表面上她退让了,可实际上,她的权威已经受到了挑战。   后宫那些妃嫔都看着呢,元贵妃敢公然反对皇后,而且皇后还让步了——这个消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会在背地里笑话她。   “伯父和傅恒的功劳再大,那也是前朝的事。”琅嬅喃喃自语,“在这后宫里,本宫若立不住,富察氏再显赫又有何用?”   素心低声劝道:“娘娘别急,来日方长。元贵妃再得宠,终究没有子嗣。等娘娘有了嫡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嫡子……   琅嬅闭上眼睛。是啊,若她能有嫡子,何须忌惮一个无子的贵妃?何须用这种手段来巩固地位?   可嫡子在哪里?   太医说她的身子需要慢慢调理,可她已经等了多少年了?从潜邸等到现在,皇上对她的宠幸本就有限,如今又有了高晞月,有了后宫那么多年轻娇艳的妃嫔……   “素心,”琅嬅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去太医院请刘太医来,就说本宫近日睡眠不安,请他开些安神的方子。”   “是。”素练应声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琅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明媚,长春宫的花园里,牡丹已经含苞待放,一片姹紫嫣红。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高晞月……元贵妃……   这个封号,这个位置,本就不该存在。   她才是皇后,是这后宫唯一的女主人。   琅嬅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一闪。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回到承乾宫,星璇扶着高晞月在软榻上坐下,脸上仍带着几分未消的气愤。   “主子,您说皇后娘娘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星璇一边为晞月换下外袍,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节俭倒也罢了,竟还想把阿哥公主们全都挪到撷芳殿去!她这是操的哪门子心?莫非……”   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也变了。   晞月抬眼看她:“莫非什么?”   星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莫非皇后娘娘已经知道您有孕的消息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提起要把孩子们都挪出去?她这是想提前布局,等您生下皇子,也一并送走啊!”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主子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若是皇子,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可若真按皇后今日所言,所有皇子公主都要统一教养,那主子岂不就要和自己的孩子分离?   “不应该呀。”星璇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主子您也是昨日才知晓的,连皇上都还不知道呢。皇后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难不成……咱们宫里有了内鬼?”   说到“内鬼”二字,她的声音都绷紧了。   晞月却平静地摇摇头:“你想多了。皇后今日提起此事,应当不是为了我。”   “那为何……”   “她是为了她自己。”晞月轻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后无子,这些年心中不安。如今富察氏在前朝立了大功,她觉得有了倚仗,便想借机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将皇子公主们统一教养,她作为嫡母,自然有更多机会亲近孩子,施加影响。这是她的一步棋,只是被我打断了。”   星璇这才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担忧起来:“可皇后吃了这么大的亏,定会记恨在心。主子,您今日当众驳她,日后她怕是会找机会报复。”   “该来的总会来。”晞月神色淡然,“我既坐在这个位置上,便免不了这些纷争。只是……”她的手轻轻落在小腹上,声音柔和下来,“为了这孩子,有些事,我不能让。”   星璇看着主子温柔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主子放心,有奴婢在,定会护您周全。奴婢这就去把承乾宫上下再梳理一遍,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您和小主子!”   “也不必太过紧张。”晞月拉住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打草惊蛇。皇上那边……我今日这样一闹,他下朝后定会知道。等他来了,我亲自与他说。”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头便传来了通传声:“皇上驾到——”   晞月与星璇对视一眼,星璇忙扶她起身。   弘历大步走进来,明黄色的龙袍还未换下,显然是一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臣妾给皇上请安。”晞月福身行礼。   弘历扶起她,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听说今日请安时,你与皇后起了争执?”   晞月微微垂眸:“也算不上争执,只是臣妾对皇后娘娘的提议有些不同看法。”   “哦?”弘历挑眉,“节俭用度那事,朕听说了。皇后想博个贤名,朕理解。你的用度本就是朕亲自安排,不受影响,这个朕不担心。只是……将皇子公主全部送往撷芳殿统一教养,你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他确实有些疑惑。按照他对晞月的了解,她素来温婉,不喜与人争执。   今日这般强硬地反对皇后的提议,实在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晞月抬起头,看着弘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皇上觉得,皇后的提议妥当吗?”   弘历沉吟片刻:“皇后心思,朕明白。她无子,想借机亲近孩子们,也无可厚非。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将所有皇子公主都掌握在手中,这心思,未免太大了些。富察氏在前朝立了功,她这皇后,倒是愈发有底气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显然对皇后的举动有所不满。 第517章 高晞月(40)   晞月心中一暖,知道弘历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皇上说得是。只是臣妾今日反对,不只是因为觉得皇后心思过大,更是因为……因为臣妾觉得,孩子们还小,离不开母亲。康熙爷定下六岁之限,自有其深意。过早分离,恐伤母子之情,也不利于皇子公主的成长。”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弘历捕捉到了。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晞月,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你今日态度如此坚决,莫非……莫非是……”   他不敢说下去,生怕是自己想多了。这些年,他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晞月又为此受了多少苦,他心里最清楚。   太医不止一次说过,晞月体弱,极难受孕。   可此刻,看着晞月温柔的神情,看着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一个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晞月看着弘历眼中期待又不敢置信的光芒,心头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她拉起弘历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皇上,”她的声音轻柔如羽毛,“臣妾……臣妾可能有了。”   “可能”二字,她说得小心翼翼,带着不确定,更带着深深的期盼。   弘历的手在她小腹上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晞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仿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真的?”   “昨日臣妾觉得身子不适,请了太医来看。”晞月眼中含泪,却是欢喜的泪,“太医说脉象像是喜脉,只是时日尚浅,还需观察几日才能确定。臣妾本想等确定了再告诉皇上,可今日皇后提起挪移皇子之事,臣妾一时情急,便……”   她没再说下去,但弘历全明白了。   为何她今日如此反常地强硬,为何她对“母子分离”之事反应如此激烈——因为她有了身孕,因为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因为她不愿将来与自己的孩子分离。   “晞月……晞月……”弘历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唤她的名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竟像个孩子般欢喜无措。   他想起这些年,晞月为了调理身子喝了多少苦药,受了多少委屈;想起每次听说其他妃嫔有孕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想起她总是温柔地说“皇上,臣妾不着急”,可他知道,她比谁都着急。   如今,他们的期盼终于成真了。   “快!宣太医!”弘历猛地回过神来,扬声吩咐,“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给朕叫来!现在!立刻!”   进忠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此刻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退下,脚步都带着风。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带着几位资深太医匆匆赶到承乾宫。   见皇上和元贵妃都在,众人心中已有猜测,却不敢多言,只恭敬行礼。   “快!给贵妃请脉!”弘历迫不及待地说。   张太医上前,在晞月腕上覆了绢帕,仔细诊脉。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   良久,张太医收回手,脸上露出笑容,起身跪拜:“恭喜皇上,恭喜娘娘!贵妃娘娘这是喜脉,已经一月有余了!”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贺喜声。   弘历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赏!统统有赏!”   他又急切地问:“贵妃的身体如何?可有碍?需注意些什么?”   张太医忙道:“回皇上,贵妃娘娘这些年调理得当,身体已比从前好了许多。只是娘娘先天体弱,此番有孕乃是喜事,却也需格外小心。头三个月最为关键,需静心安胎,不宜劳累,不宜情绪激动。饮食上也需注意,臣等会拟出详细的安胎方子。”   弘历听得连连点头,握着晞月的手始终不曾松开:“听到了吗?要好生休养,万事以你为重。”   晞月温柔一笑:“臣妾知道了。”   弘历想了想,当即下旨:“传朕旨意,元贵妃有孕在身,需静心安胎。自即日起,免去每日请安之礼,直至生产。承乾宫上下,务必悉心照料,若有差池,朕绝不轻饶!”   “嗻!”众人齐声应道。   这道旨意很快传遍了六宫。   长春宫里,富察琅嬅正在用午膳。素心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娘娘,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了。”   琅嬅放下筷子:“什么事?”   “元贵妃……有孕了。”素心低声说,“皇上已经下旨,免了她每日请安,让她安心养胎。”   “哐当——”   琅嬅手中的汤匙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元贵妃有孕,已经一月有余。”心练的声音更低了,“太医说脉象平稳,只是贵妃体弱,需小心安胎。”   琅嬅呆呆地坐着,仿佛一尊泥塑。许久,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嫉妒涌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高晞月就能有孕?她这个皇后,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么多年肚子都没有动静,高晞月一个妾室,一个病秧子,凭什么就能怀上皇嗣?   她想起今日请安时高晞月那强硬的态度,想起她搬出康熙爷来压自己,想起自己不得不退让的屈辱——原来如此!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有孕,所以才如此激烈地反对挪移皇子之事!她是怕将来自己的孩子也要被送走!   “好……好一个元贵妃……”琅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宫今日还在想,她为何那般反常……原来是为了这个……”   素心见她神色不对,忙劝道:“娘娘息怒。元贵妃有孕虽是喜事,可终究是皇上的子嗣,也是您的孩子。您作为嫡母,理应高兴才是。”   “高兴?”琅嬅冷笑一声,“本宫是该高兴。高兴得起来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即便心中再恨、再嫉妒,面上也不能显露分毫。   “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送去承乾宫。”琅嬅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依旧冰冷,“就说本宫恭贺元贵妃有喜,让她好生养胎。”   “是。”素心应声退下。   琅嬅独自坐在殿中,看着满桌的菜肴,却再无胃口。   她想起高晞月那张温婉的脸,想起皇上对她的偏爱,想起今日自己在众妃面前不得不退让的难堪——这一切,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若是高晞月生下皇子……   她不敢想下去。   承乾宫有孕的消息如一阵风,迅速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   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   钟粹宫里,纯嫔苏绿筠正在教永琏认字。听到消息,她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元贵妃有喜了?真是太好了。”她吩咐宫女,“去把我那支百年老参找出来,还有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那匹软烟罗,一并送去承乾宫。元贵妃体弱,这老参最是补气,软烟罗也透气,适合孕期穿用。”   永琏仰着小脸问:“额娘,是谁有宝宝了?”   “是元贵妃娘娘。”苏绿筠摸摸他的头,“永琏很快就要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永琏眼睛一亮:“那永琏可以和他玩吗?”   “当然可以。”苏绿筠温柔地说,“不过要等小宝宝长大一些。”   她真心为高晞月高兴。   今日请安时,若不是元贵妃站出来反对,永琏怕是真的要被送走了。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咸福宫里,婉嫔陈婉茵正在绣着永璋的衣服。   听到宫女禀报,她手中的针线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绣起来。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去把我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送去承乾宫吧。”   宫女有些犹豫:“主子,那对镯子是您母亲留给您的……”   “无妨。”陈婉茵神色平静,“元贵妃今日帮了我们,这份礼该送。况且……在这后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她想起今日请安时皇后的脸色,心中隐隐不安。   皇后无子,元贵妃有孕,这后宫怕是要不太平了。   星璇指挥着宫女们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堆满偏殿的礼品,她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主子得人心,担忧的是这风头太盛,怕招来嫉恨。   晞月倒是很平静,只吩咐将礼品都收好,该用的用,该存库的存库。   “主子,您看这些礼……”星璇拿着一本册子过来,“纯嫔娘娘送了一支百年老参和一匹软烟罗,婉嫔娘娘送了一对翡翠镯子……都是有心的。”   晞月接过册子看了看,眼中泛起暖意:“她们的心意,我领了。等都记好了,改日一一回礼。”   “是。”星璇应下,又压低声音,“只是长春宫那边……皇后娘娘也送了礼来,是一盒东阿阿胶和几匹云锦。看着贵重,可奴婢总觉得……”   “礼数到了就行。”晞月打断她,“皇后是六宫之主,她送礼,是她的本分。我们收下,也是我们的本分。其他的,不必多想。”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明白,从今日起,这后宫的水,怕是会更浑了。 第518章 高晞月(41)   夜幕降临,弘历处理完政事,又来到了承乾宫。   晞月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诗集,见他进来,便要起身。   “别动。”弘历快步上前按住她,“太医说了,你要多休息。”   他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臣妾很好。”晞月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皇上不必挂心。”   弘历抚摸着她的长发,心中满是柔情:“朕怎能不挂心?这是我们盼了这么久的孩子,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臣妾会的。”晞月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元寿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还早呢。”弘历失笑,“不过朕已经开始想了。若是皇子,朕希望他文武双全,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是公主,朕希望她像你一样,温婉娴静,聪慧善良。”   晞月心中甜蜜,却故意道:“元寿这是夸臣妾呢,还是夸孩子?”   “都夸。”弘历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晞月,谢谢你。谢谢你不曾放弃,谢谢你给了朕这个孩子。”   晞月眼眶微湿:“是臣妾该谢皇上。这些年,若不是皇上一直陪在臣妾身边,给臣妾希望,臣妾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二人相拥而坐,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将清辉洒满紫禁城。   承乾宫内暖意融融,长春宫里却是一片冷清。   富察琅嬅站在窗前,望着承乾宫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有怨恨,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   高晞月有孕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她这个无子的皇后,又该何去何从?   佛珠在她手中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檀木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驱不散心头那股寒意。自高晞月有孕的消息传来,已经过去整整三日了。   这三天里,六宫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喜悦中——至少表面上如此。   各宫贺礼如流水般送入承乾宫,皇上下旨免了元贵妃的请安,太医院院判亲自拟了安胎方子,甚至乾清宫的小厨房也拨了两个擅长药膳的嬷嬷过去。   人人都说,元贵妃这一胎,金贵得很。   琅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那是她喝了多年的汤药,苦涩中带着微甘,是她这些年求子的见证。   “素心。”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素心悄声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再去请刘太医来。”琅嬅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尚未喝完的药汁上,“就说本宫这几日夜里多梦,心悸不安,请他重新拟个方子。”   素心微微一怔:“娘娘,刘太医上个月才换了方子,说这药需连服三月方能见效,如今才刚一月……”   “换了。”琅嬅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清楚。这方子喝了这么久,若是有用,早该有了。如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如今情况不同了,本宫需得加紧调理。”   素心明白了。主子这是急了。   元贵妃有孕的消息,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皇后维持多年的平静表象。   这些年,皇后虽无子,但地位稳固——富察氏在前朝根基深厚。   如今,元贵妃有孕了。若她生下皇子,以皇上对她的宠爱,那孩子会是何等尊贵?到那时,她这个无子的皇后,又该如何自处?   “奴婢明白了。”素心低声应下,“明日一早,奴婢就去太医院。”   琅嬅点点头,走到桌案前坐下,目光落在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   她伸手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几个瓷瓶,每个瓶身上都贴着细小的标签,写着旁人看不懂的符号——那是富察氏一族的秘传标记。   这是她出嫁前,额娘觉罗氏亲手交给她的。   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春日,富察府的闺阁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觉罗氏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将这只紫檀木盒放在她掌心。   “琅嬅,你即将入潜邸为嫡福晋,有些事,额娘须得交代你。”觉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满是郑重,“富察氏能走到今日,靠的不仅是军功和才学,更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东西。”   她打开木盒,取出那些瓷瓶:“这些是族中秘传的方子制成的药。这一瓶,”她拿起一个青瓷小瓶,“是调理身子的,女子体寒不易受孕,此药可暖宫助孕。这一瓶,”   又拿起一个白瓷瓶,“是固胎安神的,若有了身孕,前三月每日服一粒,可保胎象稳固。还有这一个药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不得已时用的。”   琅嬅当时尚年轻,不解地问:“不得已时?”   觉罗氏的眼神变得复杂:“宫闱深深,人心难测。若有人威胁到你和孩子的安危,这药……可让人悄无声息地病上一场,不至于致命,却也无力再害人。”   她并没有直接给药,反而给的是药方。   她握住女儿的手:“琅嬅,额娘将这些交给你,不是教你害人,是教你自保。你是富察家的女儿,是未来的皇后,你的孩子,必须是嫡子。这不仅是你的荣耀,更是整个富察氏的根基,你明白吗?”   琅嬅记得自己当时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她是真的明白。   从她被选为四阿哥嫡福晋那日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使命——生下嫡子,巩固富察氏与皇室的联结,让富察氏百年荣光得以延续。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条路会如此艰难。   刚入潜邸时,她还有过期盼。   那时弘历对她虽不热烈,却也敬重,每月总有几个日子会来她房中。   她偷偷服下母亲给的助孕药,夜里对着月光祈祷,盼着早日怀上子嗣。   然而一年过去,她的肚子毫无动静。   王府里开始有流言,说嫡福晋身子弱,怕是难以受孕。   她听到后,又气又急,让刘太医开了调理的方子,日日苦药不断。那药极苦,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蜜饯才能压下那股腥气,可她从不抱怨——只要能怀上孩子,再苦的药她也甘之如饴。   她与王爷大婚三个月后侧福晋高晞月入府。   琅嬅第一次见到高晞月,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那时高斌刚在治水一事上立了大功,皇上龙颜大悦,而且还因为王爷求娶青樱的事情,先帝将他的女儿指给弘历做侧福晋。   当时她对高晞月完全不在意,只因为当初王爷心心念念是青樱,而她也因为青樱差点丢了福晋之位。   她当时并未将高晞月放在心上。一个体弱多病的侧福晋,能掀起什么风浪?王府里美人众多,她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宠爱。   可她错了。   没想到她才是王爷心中最特殊的位置。   琅嬅开始感到不安。   她加紧调理身子,汤药从一日一次变成一日两次,刘太医换了好几个方子,可她的月信依旧每月准时到来。   其实她对高晞月的敌对程度反而没有乌拉那拉青樱深。   那才是琅嬅真正的噩梦。   青樱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她的姑母是先帝爷的皇后。   虽然乌拉那拉氏后来获罪衰败,可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贵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琅嬅记得选秀那日,青樱穿着一身青碧色旗装,姗姗来迟,出尽了风头。   最让琅嬅刻骨铭心的是玉如意一事。   按照规矩,嫡福晋的人选由王爷赐下玉如意定夺。   那日殿选,琅嬅站在最前排,心中忐忑又期待——她是富察氏的嫡女,阿玛是察哈尔总管,伯父是朝中重臣,无论家世还是品貌,她都是嫡福晋的不二人选。   可当王爷拿着玉如意正打算给她时,是青樱的出现让王爷停止了动作,转而将目光转向了青樱。   那一刻,琅嬅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着王爷走向青樱,看着那柄象征着嫡妻地位的玉如意即将落入他人之手,心中的恐慌和屈辱几乎将她淹没。   好在最后时刻,是先帝的出现,王爷才不得不将玉如意递给了她。   可那份差点被夺走的恐惧,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从此,乌拉那拉青樱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   只要看到那张清冷的脸,她就会想起那日殿选时的惊恐,想起自己差点失去的一切。   所以在王府那些年,她几乎将所有心思都用在和青樱的争斗上——打压她的气焰,限制她的用度,在弘历面前暗示她不够恭顺。   青樱也不是省油的灯,明里暗里与她较劲,两人斗了整整五年,直到弘历登基,她被册封为皇后,青樱却只得了个贵人位分。   那一刻,琅嬅以为她赢了。   她终于将那个差点夺走她玉如意的女人踩在脚下,让她永远只能仰视自己。   可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第519章 高晞月(42)   她与青樱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却让高晞月渔翁得利。   那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女人,不声不响地爬到了贵妃之位,得了“元”字封号,如今又怀上了皇嗣。   而她这个皇后,除了一身药味和空空如也的肚子,还剩下什么?   琅嬅轻轻抚摸着紫檀木盒上的纹路,那些繁复的云纹在她的指尖蜿蜒,如同她这些年曲折的心事。   母亲给的秘药方子,她一直小心收藏着。   入宫后,皇上加强了对后宫的管辖,太医院每味药材的出入都有记录,各宫煎药也需报备。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借着调理身子的名义,一点点收集药材。   这并不容易。   长春宫常年弥漫着药味,她每次让刘太医开方子,都会特意多加几味无关紧要的药材,等药抓回来,她再让素心悄悄将其中几味替换成秘药所需。   有时一味药要分好几次才能凑齐,有时凑齐了却发现分量不对,只得重新来过。   就这样,她花了不少的时间,才终于将母亲给的助孕秘药配齐。   那日,当她看着桌上那些精心炮制、研磨成粉的药材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仿佛已经看到高晞月的去世,然后皇上将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时……   没想到此时高晞月有了身孕,皇上停了元贵妃的请安。   琅嬅苦笑着摇摇头,将紫檀木盒重新盖上。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她费尽心思配齐了药,主角却不在。   她与青樱斗了这些年,最终为他人作了嫁衣。   她这个皇后,看似尊贵,实则步步艰难。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素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琅嬅抬头看向窗外,月色已西斜,承乾宫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只剩几盏守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素心,你说本宫这些年,是不是错了?”她忽然问。   素心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一心求子,将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却忽略了其他。”琅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与青樱斗,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却没想到,最该防的人,从来不在明处。”   素心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罢了。”琅嬅站起身,“更衣吧。”   素心忙上前为她卸下钗环,换上寝衣。琅嬅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精致的刺绣,久久无法入眠。   她想起今日请安时,那些妃嫔看似恭顺实则疏离的眼神;想起高晞月有孕后,各宫争先恐后往承乾宫送礼的殷勤;想起皇上说起元贵妃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温柔。   她这个皇后,真的坐稳了吗?   富察氏在前朝的功劳再大,那也是伯父和弟弟的功劳,不是她的。   皇上虽然看重富察氏,所以她这个皇后才可以坐稳。   若是有一天,富察氏失了圣心,她又当如何?   琅嬅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这里依旧平坦,依旧空荡。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你的孩子,必须是嫡子。这不仅是你的荣耀,更是整个富察氏的根基。”   是啊,嫡子。她必须要有嫡子。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她心中重新燃起。高晞月有孕又如何?那孩子再金贵,也是庶出。只要她能生下嫡子,一切都会不同。   “素心。”她再次开口。   “奴婢在。”   “明日请刘太医来,本宫要换方子。”琅嬅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定,“要最见效的方子,无论多苦,本宫都喝。”   “可是娘娘,是药三分毒,您这些年喝了太多药,身子怕是受不住……”   “受不住也要受。”琅嬅打断她,“本宫等不起了。”   她等不起了。   高晞月的孩子会在几个月后出生,若是皇子,皇上必定更加宠爱。   她必须在那个孩子出生前怀上嫡子,必须在所有人以为元贵妃会母凭子贵时,用事实告诉他们——皇后才是六宫之主,嫡子才是国之根本。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琅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她不能倒,不能垮。   这一夜,长春宫的药香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郁。   那是一种混合了数十种药材的复杂气味,苦涩中带着微辛,弥漫在宫殿的每个角落,如同这座宫殿主人心中化不开的执念。   素心守在门外,听着内室传来的细微动静,轻轻叹了口气。   她伺候皇后多年,见过她端庄持重的一面,也见过她夜深人静时的脆弱。   她知道皇后心中的苦,知道那份求而不得的煎熬,可她只是个奴婢,除了尽心伺候,什么也做不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承乾宫在安眠,长春宫在煎熬,而这座紫禁城的夜晚,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喜而改变它的深沉。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宫门照常开启,妃嫔们照常请安,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中改变了。   琅嬅在朦胧中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选秀那日,皇上拿着玉如意向她走来,可走近了才发现,那玉如意是碎的,一碰就化成了粉末。   她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身,唤来素心:“更衣,去佛堂。”   “娘娘,时辰还早……”   “本宫要去给祖宗们上香。”琅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祈求祖宗保佑,保佑大清国泰民安,保佑……保佑本宫早日为皇上诞下嫡子。”   她说得虔诚,仿佛真的相信,只要心诚,佛祖就会听见她的祈祷。   素心默默为她更衣,心中却想,若是祈祷有用,皇后娘娘这些年早该有孕了。   可这话她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琅嬅穿戴整齐,走向佛堂。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单薄而孤独,如同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可她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因为她是富察琅嬅,是大清的皇后,是富察氏的荣耀。   她的路,只能向前。   腊月的紫禁城,银装素裹,寒风凛冽。富察皇后提倡节俭的懿旨如一阵冷风,刮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份例减半。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落到各宫头上却是千斤重担。   高位妃嫔尚可凭借平日赏赐和娘家补贴度日,那些本就位份低微、家世平平的常在、答应们,日子便艰难起来。   夏天在圆明园时,这份艰难尚不明显。园子里树木葱茏,水系环绕,天然就比紫禁城凉爽不少。   位份低的小主们靠着减半的冰例也能勉强熬过暑热,更何况园子开阔,心境也舒畅些。   可冬天一到,回了紫禁城,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紫禁城的冬天是出了名的冷。高墙深院挡住了风,却也聚拢了寒气。   宫殿虽巍峨,但年久失修处难免透风,取暖全靠炭火。   份例减半意味着炭火减半,棉衣减半,连日常吃食的规格也降了等次。   受宠些的妃嫔,内务府不敢过分克扣。皇帝偶尔问起,她们还能委婉诉苦,总能得些额外赏赐。   加上她们手中还有些积蓄,可以私下向太监采买些必需品,日子虽然紧巴,却不至于过不下去。   但那些既不受宠,又无娘家支持的,日子便真的难熬了。   海兰便是其中之一。   海答应,姓珂里叶特氏,蒙古镶蓝旗人。   她入潜邸时只是个绣房的绣女,因王爷在醉酒后宠幸了她,后来是青樱格格帮她求了王爷,她才有了名分。   后来弘历登基后,她封了答应,位份不高,却也勉强算个正经主子。   可她害怕弘历。   那种害怕是深入骨髓的。每每见到皇帝,她总是不自觉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身子微微发抖。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   也是当初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她一见到皇上想到当初的事情她就心慌。   她很感谢当初的姐姐,她被王爷醉酒后强迫,可王爷不喜她,也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嫡福晋也没有想起她。   她侍了寝,却没有任何名分,回到了绣房,其他绣女认为她攀龙附凤,也是格外排挤她。   幸亏当初受宠的青樱格格替她向王爷求了情,还看在她的面子上,她才得以封为格格,才正经有了名分。   这份恩情,海兰记了一辈子。   所以她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为什么她的恩人姐姐,乌拉那拉氏嫡女,姑母是先帝皇后,入府后更是受宠,在皇上登基后只得了个贵人的位份。   贵人。多么讽刺的封号。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拒绝侍寝。   自登基以来,绿头牌上“珂里叶特氏”的名字形同虚设。   敬事房太监第一次来请时,她还勉强应付,后来便干脆称病。   一次两次,皇帝或许不在意,次数多了,便也懒得召她。   海兰不在乎。   她本就不想承宠,如今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她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守着对姐姐的那份感激,在深宫中寻一处安静的角落。   这是海兰自己的想法。   可满后宫谁在乎海兰呢? 第520章 高晞月(43)   可后宫这个地方,从来不是你想安静就能安静的。   份例减半的旨意下来时,海兰正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寝殿里绣花。   听到太监宣读懿旨,她手中的针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绣了起来。   她早已习惯了被忽视,被苛待。潜邸时如此,入宫后依然如此。   份例减半不过是雪上加霜,她平静地接受了。   可冬天真正来临时,她才意识到这份“雪上加霜”有多冷。   海答应住在延禧宫的西配殿。   延禧宫位置偏僻,本就阴冷,冬日里更是寒气逼人。   内务府送来的炭都是最次的炭,烟大灰多,取暖效果差。份例减半后,连这种次炭的数量也少了近一半。   海兰算过,若按正常用量,她分到的炭只够烧半个月。   这意味着剩下的半个月,她必须在没有炭火的情况下熬过紫禁城最冷的时节。   她试着省着用,白天尽量不开炭盆,只在晚上最冷时点一小盆。   棉衣也只有两套,一套穿了,另一套洗了难干,她便穿着半干不湿的衣服在殿内走动,常常冻得瑟瑟发抖。   侍女叶心看不过去,悄悄拿自己的月例去内务府买炭,可宫女那点微薄的月例能买多少?不过是杯水车薪。   “小主,这样下去不行。”叶心看着海兰冻得发青的嘴唇,心疼地说,“不如去求求青主儿?您们姐妹一场,她不会不管的。”   海兰犹豫了。   她不是没想过。   延禧宫正殿住着的正是青樱,如今该称娴贵人。   她们同住一宫,按说互相照拂是应当的。可海兰不想麻烦姐姐。   她知道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贵人位份本就不高,份例减半后也是捉襟见肘,加上姐姐性子清高,不屑于打点太监,内务府那些势利眼克扣得更狠。   “姐姐也不易。”海兰轻轻摇头,“我怎能再去添麻烦?”   “可是小主,再这样下去,您会冻病的!”叶心急得直跺脚。   海兰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那……我去看看姐姐,但不说炭火的事,只是寻常走动。”   她挑了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去了正殿。   青樱正在窗下看墙头马上,见她来了,放下书卷微微一笑:“海兰来了,快坐。”   阿箬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行了礼:“海答应安。”   海兰敏感地察觉到阿箬的不悦,但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阿箬今日心情不好。   她坐到青樱对面,两人聊了些闲话,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   正殿里炭火充足,暖意融融。海兰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她贪恋这份温暖,却也知道该告辞了。   “姐姐,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起身说道。   青樱看了看窗外天色:“确实不早了。阿箬,送送海答应。”   “是。”阿箬应了一声,语气生硬。   走出正殿,寒风扑面而来,海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阿箬送她到院门口便停住了脚步,皮笑肉不笑地说:“海答应慢走,奴婢就不远送了。”   海兰点点头,带着叶心回了西配殿。   那夜,她睡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   正殿的温暖像一场美梦,醒来后是更深的寒冷。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第二日午后,她还是忍不住又去了正殿。   青樱依旧欢迎她。   两人一起做针线,一起品茶,时光仿佛回到了潜邸时那些平静的日子。   海兰小心翼翼地不提自己的困境,青樱似乎也未察觉,或者说,察觉了却不知如何开口。   但阿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海兰第三次来时,阿箬上茶时故意将茶杯重重放在她面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海兰的手背上,微烫。   “哎呀,奴婢手滑了。”阿箬毫无诚意地道歉。   青樱皱了皱眉:“阿箬,小心些。”   “是,主子。”阿箬退到一旁,眼神却冷冷地盯着海兰。   海兰心里不舒服,但碍于青樱的面子,没有发作。   她安慰自己,阿箬是姐姐的贴身侍女,跟了姐姐多年,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可她的忍让换来的不是阿箬的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第四次、第五次……海兰往正殿跑得越来越勤。   她控制不住自己——西配殿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只有正殿的炭火能让她暂时忘记寒冷,只有和姐姐说话时,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阿箬的不满与日俱增。   她不是对海兰本人有多大的意见,她是心疼自己的主子,也心疼自己那点微薄的利益。   主子位份本就不高,份例减半后更是紧巴。   主子家里虽有些底子,但自从姑母获罪、家族衰败后,能送进宫的东西也有限。现在全靠那点份例和偶尔的赏赐度日。   阿箬作为贴身侍女,日子自然也不宽裕。   按宫里的规矩,主子用剩下的东西,贴身侍女可以分一些。   虽然不多,但总比普通宫女的份例要好些——可能是一块料子较好的布料,可能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也可能是主子不爱用的胭脂水粉。   这些东西对阿箬来说,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可自从海答应天天来,这一切都变了。   海兰来时,青樱总会吩咐上茶上点心。   那些点心本就不多,海兰吃了,阿箬自然就没了份。   有时海兰待得久,青樱还会留她用饭,这就意味着阿箬连剩菜剩饭都分不到多少。   更让阿箬恼火的是,海兰似乎把正殿当成了自己的避风港,一待就是一整天。   炭火要烧,茶水要换,这些都需要人手。   阿箬忙前忙后伺候两个人,累得腰酸背痛,却得不到半点好处。   她开始给海兰脸色看。   上海兰茶时故意用冷的茶水,上海兰点心时挑最小最不起眼的,海兰说话时她在一旁发出不耐烦的叹息声,海兰告辞时她假装没听见,非得青樱吩咐才勉强送一送。   海兰都忍了。   她告诉自己,阿箬是姐姐的人,打狗要看主人。   而且她确实占了姐姐的便宜,阿箬不高兴也是应该的。只要姐姐待她好,阿箬的态度她可以不在意。   可她的侍女叶心看不下去了。   “小主,您看看阿箬那副嘴脸!”回到西配殿,叶心愤愤不平地说,“她不过是个奴婢,凭什么给您脸色看?您可是正经主子,虽然位份不高,但也轮不到她来甩脸子!”   海兰叹了口气:“她跟了姐姐多年,有脾气也是正常的。我们少去就是了。”   “少去?”叶心瞪大了眼睛,“小主,您看看咱们这儿,炭火只剩这么一点了,棉衣也不够厚,不去青主儿那儿,您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海兰沉默了。叶心说得对,她没得选。   于是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正殿。   这次阿箬的胆子更大了。   海兰和青樱正说着话,阿箬在一旁插嘴:“海答应,您天天来我们这儿,我们主子的炭火都不够用了。内务府那些人势利得很,见我们主子不受宠,克扣得厉害。您这一来,我们主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话一出口,殿内一片寂静。   海兰的脸瞬间涨红,尴尬、羞愧、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青樱沉下脸:“阿箬,胡说什么!退下!”   阿箬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眼神却还是不服气。   “海兰,你别听她胡说。”青樱转向海兰,语气缓和了些,“我这儿炭火还够,你尽管来就是。”   海兰勉强笑了笑:“姐姐,阿箬说得对,我确实来得太勤了。以后……以后我会注意的。”   那天她提前告辞了。   走出正殿时,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是羞愧的灼烧。   回到西配殿,叶心听她说了经过,气得直掉眼泪:“小主,您看看!连个奴婢都敢这么对您!娴主儿就只是说了她一句,连罚都没罚!这算什么姐妹情深?”   海兰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   叶心擦干眼泪,继续说:“要我说,娴主儿根本就没把您放在心上。她要是真在乎您,怎么会任由阿箬这么欺负您?她要是真关心您,怎么不问一句您那儿炭火够不够?怎么不主动分您一些?”   “别说了。”海兰轻声制止。   “我偏要说!”叶心豁出去了,“小主,您醒醒吧!娴主儿对您好,那是因为您对她有用!在潜邸时,您处处听她的话,帮她做事,她当然要对您好。可现在呢?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管您?”   “叶心!”海兰提高声音,“不许这么说姐姐!”   叶心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但眼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那夜,海兰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叶心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这些年的种种。   潜邸时,青樱确实待她好,但那好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出于利用?青樱帮她求位份,是因为真心怜惜她,还是因为需要一个听话的帮手?青樱与她姐妹相称,是因为投缘,还是因为寂寞时需要个伴?   入宫后,青樱的境遇一落千丈,她们的往来也确实少了。   若不是这个冬天太难熬,她也不会天天往正殿跑。   而青樱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变了。依旧温和,依旧亲切,却少了从前的热络,多了几分疏离。   还有阿箬。阿箬敢这么对她,难道不是仗着青樱的默许?如果青樱真的在意她,怎么会任由一个奴婢给她难堪?如果真的姐妹情深,怎么会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阿箬说?   海兰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第521章 高晞月(44)   她不是不知道,在这深宫里,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   可她曾经以为,她和青樱之间是不一样的。   她们一起走过潜邸的岁月,一起熬过那些明争暗斗,她以为她们之间至少有几分真心。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几天,海兰没有去正殿。   她宁愿在西配殿挨冻,也不愿再去面对阿箬的冷脸和青樱那看似亲切实则疏离的态度。   叶心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心疼不已,又去劝:“小主,要不咱们还是去求求青主儿吧?哪怕就这一次,过了这个冬天再说。”   海兰摇头:“不去。”   “可是……”   “我说了不去!”海兰罕见地发了脾气。   叶心愣住了,随即红了眼眶:“小主,奴婢是心疼您啊……”   海兰看着叶心委屈的样子,心中一软,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叶心,有些事,我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姐姐那儿……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叶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炭火一天天减少。海兰开始想别的办法。   她让叶心把一些不常穿的旧衣服找出来,拆了做成厚袜子和护膝。   她把仅剩的一点炭分成更小的份,只在最冷的时候点一点。   她甚至学会了在殿内做简单的运动来取暖——虽然这有失体统,但生死面前,体统算什么?   偶尔,她还是会想起青樱。想起潜邸时那些温暖的午后,想起青樱笑着叫她“海兰妹妹”,想起她们一起赏花、一起品茶、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光。   那些记忆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不愿相信它们是假的。   也许叶心说得不对,也许青樱对她是有真心的,只是现在自顾不暇,无力顾及她。   也许阿箬的态度不代表青樱的想法,也许青樱根本不知道阿箬的所作所为。   也许……   她找了很多理由为青樱开脱,可心底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腊月十五那日,内务府终于送来了这个月最后一点炭。   小太监把炭筐往地上一放,语气冷淡:“海答应,这是您这个月的炭,您点点。”   海兰看了一眼,那筐炭比上个月又少了些,而且质量更差,全是碎炭和煤渣。   “有劳公公。”她平静地说。   太监转身走了,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叶心看着那筐炭,眼泪又下来了:“小主,这……这怎么够啊!”   海兰数了数,这些炭最多只能烧五天。而离下个月发炭还有整整半个月。   “把炭收起来吧。”她说,“从今天起,晚上也不点炭了。”   “可是小主,晚上那么冷……”   “冷就多盖一床被子。”海兰打断她,“或者,我们把所有被子合在一起用。”   叶心知道劝不动,只能照做。   那夜,西配殿冷得像冰窖。海兰和叶心挤在一张床上,盖着所有能盖的东西,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窗外的风声像鬼哭狼嚎,听得人心惊胆战。   海兰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心中一片茫然。   这就是她的命吗?在这深宫里默默无闻地活着,又在默默无闻中冻死?   她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她没有宠爱,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她唯一能指望的姐姐,如今也指望不上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冰凉冰凉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海兰和叶心都吓了一跳。   “谁?”叶心颤声问。   “是奴婢惢心。”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惢心是青樱的另一个侍女,性情温和,与阿箬截然不同。   叶心看了海兰一眼,海兰点点头。叶心下床去开门,惢心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惢心姐姐,你怎么来了?”叶心惊讶地问。   惢心把篮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娴主儿让我来的。她说这两天没见海答应过去,担心出了什么事,让我来看看。”   海兰坐起身,心中五味杂陈。   惢心打开篮子,里面是一小袋炭,几块点心,还有一件半新的棉袄。   “青主儿说,知道海答应这儿炭火不够,这些炭是主子从自己份例里省出来的,不多,但应应急还是够的。点心是主子今日从御膳房采买的,让给海答应尝尝。棉袄是主子去年做的,还没怎么穿,海答应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海兰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发热。   “青主儿还说,”惢心继续道,“阿箬那些话,不是主子的意思。主子已经训过她了,罚了她半个月月例。主子让海答应别往心里去,有空还是常去坐坐。”   海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姐姐是关心她的。   原来姐姐知道她的困境。原来姐姐并没有忘记她。   “替我谢谢姐姐。”她哽咽着说,“等我好些了,一定去看她。”   惢心点点头:“那奴婢就先回去了,主子还等着回话呢。”   送走惢心,叶心关上门,看着桌上的东西,也红了眼眶:“小主,看来青主儿心里还是有您的。”   海兰抚摸着那件棉袄,面料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精致的梅花,确实是青樱的风格。   “是啊,姐姐心里还是有我的。”她轻声说。   可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时,她心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悦。   如果姐姐真的在乎她,为什么让阿箬欺负她那么久?如果姐姐真的关心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送东西来?如果姐姐真的把她当妹妹,为什么不敢明目张胆地帮她,而要偷偷摸摸让惢心来?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她相信青樱对她有感情,但她也明白,这份感情是有条件的,是有限的。   她海兰,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很不重要的其中之一。   “把炭收起来吧。”她对叶心说,“省着点用。”   “那小主,您还去青主儿那儿吗?”叶心问。   海兰沉默了很久,才说:“去,但不会像以前那么勤了。”   她需要那份温暖,但她也要守住自己的尊严。她可以接受姐姐的帮助,但不能接受施舍。她可以继续把青樱当姐姐,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   有些隔阂,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冬天窗上的冰花,看着美丽,一碰就碎。   碎了之后,只剩一滩水渍,提醒你它曾经存在过。   海兰躺回床上,这次身上有了暖意,心里却依然冰凉。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与青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而在这深宫里,裂痕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断裂。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紫禁城的冬天还很长。   海兰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熬过去,一定要熬过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还没实现的愿望。   至于姐姐……就这样吧。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也许才是她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至少,还能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   至少,不会彻底撕破脸皮。   至少,在这个冰冷的深宫里,她们还能相互取暖,哪怕只是偶尔。   这就够了。   海兰这样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有了昨夜惢心送来的那袋炭火,海兰终于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   炭盆里跳跃着橙红色的火焰,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西配殿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海兰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从脚底慢慢蔓延至全身。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青樱温和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姐姐心里终究是有她的。这个认知让海兰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也许叶心说得太绝对了,也许阿箬的态度不代表姐姐的想法,也许她们之间的姐妹情分并没有因为深宫的磨砺而完全消逝。   她决定,明日一定要去正殿道谢。   不是为了那些炭火和棉袄,而是为了这份在寒冬中依然存续的情谊。   第二日清晨,海兰早早醒来。叶心已经备好了热水,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梳洗。   “小主,今日气色好多了。”叶心一边为海兰梳头,一边笑着说,“有了炭火就是不一样,您看您脸上都有血色了。”   海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确实,昨夜睡得好,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褪去了不少,苍白的面颊也透出些许红润。   她选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旗装,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处绣着几朵不起眼的兰花——那是她闲时自己绣的。   “叶心,把昨日惢心送来的点心装一些,我们带去给姐姐。”海兰吩咐道。   “小主,那是青主儿给您的……”叶心有些犹豫。   “姐姐给我,是她疼我。我分一些回去,是我的心意。”海兰温声说,“礼尚往来,才是相处之道。”   叶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油纸包了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放进小食盒里。 第522章 高晞月(45)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走出西配殿时,才发现今日的延禧宫格外安静。   平日里这个时候,洒扫的太监宫女已经开始忙碌,可今日院子里却不见人影。   海兰没多想,径直往正殿走去。   正殿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竟然连个守门的太监都没有。   海兰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也许是今日当值的人偷懒,或者是被派去别处办事了。   她与姐姐关系亲近,平日里也常常不经通报就直接进去,今日想来也无妨。   她轻轻推开殿门,带着叶心走了进去。   正殿的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盆枯萎的菊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海兰正疑惑间,忽然听到殿内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是阿箬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海兰脚步一顿。   她本不该偷听,可阿箬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话里的内容又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主子,奴婢知道您心善,可咱们现在的份例也是刚刚够用,您还给海答应送去,这……这也太不值当了。”   是阿箬在说话。   海兰的心微微一沉,她示意叶心不要出声,两人静静地站在廊下。   殿内,青樱的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阿箬,不要这么说。海兰与我姐妹一场,她有难处,我帮一把是应该的。”   “姐妹?”阿箬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嘲讽,“主子,您把她当姐妹,她可未必把您当姐妹。您看看她,天天往咱们这儿跑,不就是看中了咱们这儿的炭火暖和吗?她倒好,自己省了炭火,全来蹭咱们的。咱们自己都不够用呢!”   海兰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阿箬!”青樱的语气严厉了些,“不许编排海兰。她好歹是答应,是皇上的妃子,不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殿内沉默了片刻,阿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低了,却更显刻薄:“是,奴婢不敢。可主子,您想想,当初要不是您,海答应还侍候不了王爷呢!您对她有再造之恩,可她回报您什么了?入宫这么多年,她帮过您什么?连争宠都不会,白瞎了那张脸!”   海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叫“当初要不是您,海答应还侍候不了王爷”?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她的心里,将她这些年对青樱的感激和依赖劈得粉碎。   她想起了潜邸时的那些往事。   那时她刚入府,还在绣房,而青樱宠冠后院,就算她刚入府也曾听过青樱格格的事。   第一次见到青樱,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她在花园里迷了路,是青樱温柔地给她指路,还夸她手上的绣工好。   “你的手真巧。”青樱当时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绣的帕子,“这兰花绣得栩栩如生,像是能闻到香味似的。”   海兰受宠若惊,从未想过青樱格格会这样和颜悦色地与她说话。   从那以后,青樱常常叫她去做针线,说是喜欢她的手艺,让她帮着绣些帕子、荷包之类的小物件。   海兰不疑有他,只觉得这是主子看重她,每次都尽心尽力地绣。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青樱让她送一件新做的衣裳过去,说是王爷明日要穿,让她务必亲自送去。   海兰捧着那件精致的锦袍,小心翼翼地到了青樱的院子里。   那日她被留了很久,原以为是格格抬举她,专门给她留了糕点,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阿箬来给她说,格格今日有事,就不见她了,让她先离开吧。   海兰也没多想,便离开了,可谁知在路上她碰到了王爷,王爷喝醉了,身边服侍的人也都不在身边,王爷一把抓住她随后到了一觉屋子里,她哭喊着,叫嚷着,可结果不随她愿。   后来的事,她不愿再回忆。   只记得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   弘历早已离开,只有一个小太监送来一碗避子汤,冷冷地说:“王爷吩咐,喝了它。”   她颤抖着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汁,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被王爷宠幸,却没有任何名分的事情被后院的人皆知,绣房的人也排挤她。   再后来,青樱来看她,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好妹妹,委屈你了。不过这也是好事,王爷既然宠幸了你,你就有机会得个名分。姐姐一定帮你。”   果然,不久后,青樱在弘历面前为她求了格格的位份。   从此,她从绣女变成了格格,有了正式的名分。   海兰一直以为,那夜的事是个意外。   她甚至感激青樱,感激她在事后为自己争取,感激她这些年来的照拂。   可现在,阿箬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记忆的迷雾。   “当初要不是您,海答应还侍候不了王爷呢!”   原来,那不是意外。   原来,那是精心设计的局。   原来,她所以为的恩情,不过是一场算计的开始。   海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   她紧紧抓住叶心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殿内,阿箬还在说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怨恨:“主子,您当初情愿选择海兰,也不愿意选择奴婢。谁不想当主子呢?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可您……”   “阿箬!”青樱的声音陡然严厉,“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掌嘴!”   “啪”的一声脆响,是阿箬自己打自己耳光的声音。   “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阿箬带着哭腔说。   青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思,但这种事强求不得。海兰……她性子软,好拿捏。你太要强,若是让你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可她现在有什么用?”阿箬委屈地说,“不但帮不了您,还天天来占便宜。主子,您对她仁至义尽了,以后别再管她了。”   殿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海兰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青樱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罢了,以后……少往来就是了。她若再来,你找个理由打发了便是。”   海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所以为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利用。   利用她的单纯,利用她的感恩,利用她的存在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青樱选择她,不是因为她值得,而是因为她“性子软,好拿捏”。   青樱帮她求位份,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为了多一个听话的棋子。   青樱这些年对她的好,不过是在维护这件精心打造的工具,让她继续感恩戴德,继续唯命是从。   多么可笑。   她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的遭遇而不平,为了这样一个人的位份而拒绝侍寝,为了这样一个人的冷落而伤心难过。   她像个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小主……”叶心担忧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海兰摇了摇头,示意叶心搀扶她离开。她全身都在发抖,脚步虚浮,几乎要站不稳。   叶心紧紧扶着她,主仆二人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们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动殿内的人。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彻心扉,却又必须忍住不发出声音。   走到院门口时,海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在说着什么。   从影子的轮廓看,坐着的那个是青樱,站着的那个是阿箬。   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挨在一起,像是最亲密的主仆,最信任的伙伴。   而她海兰,从来都是局外人。   她转过头,决绝地踏出殿门。   寒风扑面而来,吹干了脸上的泪水,却吹不散心中的寒意。   那寒意比西配殿最冷的夜晚还要刺骨,因为它来自心底,来自那个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回到西配殿,海兰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叶心关上门,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小主,您别这样……也许,也许是我们听错了,也许阿箬是胡说八道的……”   “不是胡说。”海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说的是真的。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一一浮现。   青樱第一次夸她手巧时,眼中闪过的算计;青樱让她常去做针线时,那份过分的热情;青樱让她送衣裳那日,特意嘱咐要傍晚时分送去;阿箬让她离开时,脸上还曾带点愤恨;事后青樱来看她时,那看似关切实则审视的目光……   一切都有了解释。   “可是小主,娴主儿这些年对您确实不错啊。”叶心还想为主子开解,不想让主子伤心,“她帮您求位份,在潜邸时照拂您,入宫后也常与您往来……”   “那是因为我还有用。”海兰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冷,“或者说,她以为我还有用。一个听话的、感恩的、不会背叛她的棋子,总比没有强。可现在她发现我没用了——不会争宠,不会帮她固宠,反而成了她的拖累。所以,她让阿箬来打发我。” 第523章 高晞月(46)   叶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些炭火和点心呢?”她最后问。   海兰苦笑:“那是最后的施舍,也是最后的试探。她想知道,我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好拿捏,是不是还会对她感恩戴德。如果我今日去道谢,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她也许会继续‘照拂’我。如果我表现得冷淡,她就会像刚才说的那样——少往来就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叶心,你知道吗?最让我寒心的,不是她算计我,而是她让阿箬来说那些话。”   海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箬敢这么说,必然是知道她的态度。她默许阿箬轻视我,默许阿箬给我难堪,甚至……她也许早就对阿箬说过类似的话,所以阿箬才敢这么放肆。”   叶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小主,您别难过了……以后咱们离她们远点就是了。”   “离远点?”海兰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表情,“不,为什么要离远点?”   叶心愣住了。   “她不是希望我感恩戴德吗?那我就感恩戴德给她看。”海兰走到桌边,打开那个装着点心的小食盒,看着里面精致的桂花糕,忽然笑了,“叶心,把这些点心送去正殿,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去道谢,这点心是我的一片心意,请姐姐务必收下。”   “小主,您这是……”   “演戏啊。”海兰的笑容越发灿烂,眼中却是一片寒冰,“她演了这么多年,我也该学学了。从今天起,我依然是那个温顺听话的海兰,依然是那个对青樱姐姐感恩戴德的海答应。她要利用我,我就让她利用。她要我感恩,我就表现出感恩。但是叶心——”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侍女,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们心里要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棋子,谁……才是我们真正该依靠的人。”   叶心看着自家小主,忽然觉得她不一样了。   那个总是温顺、总是忍让、总是默默承受的海答应,眼中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被背叛后的清醒,是看透人心后的决绝,是绝境中迸发出的力量。   “奴婢明白了。”叶心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叶心提着食盒出去了。海兰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焰,眼中映出两簇冰冷的火光。   她想起昨夜那袋炭火带来的温暖,想起今晨决定去道谢时的感动,想起听到阿箬那些话时的震惊和心痛。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袋炭火不再是姐妹情深的见证,而是施舍和算计的工具。   那些感动和温暖,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   而她和青樱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姐妹情分,从今日起,彻底断了。   不是明面上的断,而是心底的断。   表面上,她依然是青樱的好妹妹,依然会去请安,依然会做出一副依赖的样子。   但最后,鹿死谁手也不可知呢。   “姐姐。”海兰轻声念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从今往后,就让我们各凭本事吧。”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脸,依旧是那双温顺的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底深处,多了一份决绝,多了一份清醒,多了一份……报复的欲望。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要让青樱后悔。   她珂里叶特·海兰,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海兰已经不觉得冷了。   心中的火已经点燃,那是由背叛和清醒点燃的火,比任何炭火都要炽热,都要持久。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优雅而从容。   从今天起,她要换一种活法。   等着瞧吧,姐姐。   等着瞧吧,这个深宫。   我海兰,不会再任人摆布了。   海兰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站在西配殿的檐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   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这深宫里无数女子的命运——看似在皇家园林里占了一席之地,实则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叶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炉里却只装了半下温炭,连热气都散发得吝啬。   “小主,外头冷,还是进屋吧。”叶心轻声劝道,眼里满是心疼。   海兰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延禧宫的院墙,仿佛要穿透重重宫阙,看清那条她必须走的路。   她没有银子去打点太监宫女,无法得知皇上的确切踪迹。   在这深宫里,没有银子就没有耳目,没有耳目就如盲人摸象。可她必须找到一条生路,一条不依靠任何人,尤其是青樱的生路。   “叶心,”海兰的声音平静如水,“从今日起,我们每日申时去御花园。”   叶心一愣:“可是小主,外头那么冷,您的身子……”   “冷?”海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屋里的温度和外边有什么差别?既然都要挨冻,不如出去碰碰运气。”   她看着西配殿紧闭的窗棂,想起昨夜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的情景。   那袋从青樱处得来的炭火,她已经用得极其节省,每夜只点一个时辰,白日里全靠意志硬撑。可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多久了。   青樱的施舍像一把钝刀,割得她生疼,却又不敢喊痛。   那些炭火、点心、棉袄,每一件都在提醒她的卑微和依赖。   而阿箬那些话,更是在她心上刻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姐姐。”海兰低声念着这个称呼,眼神却冷得如腊月寒冰。   她不再奢望任何人的援手,也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真心。   从偷听到阿箬和青樱对话的那日起,她就明白了:在这深宫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翌日申时,海兰准时出现在御花园。   她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打扮——月白色的旗装,外罩青色斗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朴素得几乎不像个宫妃。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不在艳丽,而在那份与众不同的清冷。   御花园的冬日萧瑟却不失庄严。枯枝上挂着昨夜的残雪,假山石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几个洒扫的太监远远看见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上前行礼——一个不得宠的答应,在这深宫里连奴才都敢轻慢。   海兰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在园中逡巡,寻找着那个可能出现的明黄色身影。   弘历有每日午后散步的习惯,这是她在潜邸时就知晓的。   只是那时她从未想过要刻意接近,甚至有意回避。现在想来,多么可笑——她把青樱当依靠,却忘了在这深宫里,真正的依靠只有皇恩。   她在梅林附近站定,这里是从乾清宫到承乾宫的必经之路。   若是皇上去看望贵妃,多半会经过此处。   寒风刺骨,吹得斗篷猎猎作响。海兰的双手在袖中冻得发麻,脸色也渐渐苍白。   叶心在一旁看得心急,几次想劝她回去,却见她眼神坚定,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梅林里除了她们主仆,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   “小主,今日怕是不会来了。”叶心终于忍不住开口。   海兰摇摇头:“明日再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在绣房那些年,一幅绣品可以绣上数月;在潜邸那些年,她可以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正眼看她的人。   如今,不过是把这份耐心用在刀刃上罢了。   一连三日,海兰日日出现在御花园的同一处。   第一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梅树下,看着枝头几朵将开未开的梅花。   有太监宫女经过,她也不理会,仿佛只是来赏梅的。   第二日,她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裳,在枯黄的园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日风大,她的斗篷被吹得翻飞,她却站得笔直,如一棵不肯弯腰的翠竹。   第三日,她带了针线,在梅林旁的亭子里坐下,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   偶尔抬头看看园中小径,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日她的身影已经落入了一双眼睛。   弘历从乾清宫回来,远远就看见了梅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   第一日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宫的宫女。第二日他多看了一眼,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第三日,他看清了那张清秀的脸——是海答应。   身边的进忠察言观色,低声提醒:“皇上,那是延禧宫的海答应。”   弘历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他记得海兰,潜邸时的格格,入宫后的答应。   印象中她总是低眉顺眼,打扮得老气横秋,畏畏缩缩,让人提不起兴趣。可这几日看到的她,似乎有些不同。   “她这几日都在这儿?”弘历状似随意地问。   进忠躬身:“回皇上,奴才打听了,海答应连续三日申时都在御花园。” 第524章 高晞月(47)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在寒冬腊月日日来御花园,偏又选在他常经过的路线上,不是偶遇,而是精心设计的“偶遇”。   他向来喜欢主动的女子,晞月除外。   “走吧。”弘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经过亭子时,海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弘历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海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抹明黄色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叶心扶着她,感觉她的手心冰凉:“小主,皇上过去了。”   “嗯。”海兰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知道弘历看见她了,那短暂的对视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兴味。   这就够了,她要的不是一次就能得宠,而是一个开始,一个让皇上记住她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海兰依然每日出现在御花园。   她开始变换打扮,有时是浅紫,有时是鹅黄,有时是水绿,但都是清浅的颜色,衬得她越发清丽。   她也开始变换位置,有时在梅林,有时在亭边,有时在假山旁,但总是在弘历可能经过的地方。   她从不主动上前,只是远远行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有时是赏花,有时是绣花,有时只是静静站着,望着远处出神。   弘历渐渐习惯了在御花园看见这个身影。   有时他会停下脚步,问一两句话。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海兰的回答总是恭谨而简洁:“回皇上,臣妾觉得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喜欢梅花?”   “是,梅花耐寒,嫔妾钦佩。”   这日,弘历从养心殿批完折子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弘历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御花园走走吧。”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御花园里已经点起了宫灯。   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照得园中景物影影绰绰。   弘历走到梅林附近,果然看见了海兰。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旗装,外罩雪白狐裘,站在一株红梅下,人花相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这才发现,海兰其实生得很美。   不是晞月那种明艳夺目的美,也不是富察琅嬅那种端庄大气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孤傲的美,像雪地里的红梅,独自绽放,不争春色,却自有风骨。   海兰转过身,看见弘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规规矩矩行礼:“嫔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弘历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冷么?”   “回皇上,嫔妾正要回去。”海兰低着头,声音轻柔。   弘历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生出一丝怜惜。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狐裘,发现那毛皮已经有些旧了,领口处甚至有些脱毛。   “这件裘衣旧了,明日让内务府送件新的去延禧宫。”   海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又垂下眼帘:“谢皇上恩典,嫔妾……嫔妾不敢当。”   “朕说当得就当得。”弘历语气温和,“天色不早了,朕送你回去。”   海兰怔住了。她没想过会有这样的进展,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进忠在一旁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已经提了灯笼在前引路。   弘历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这是海兰入宫以来,第一次与皇上并肩而行。   她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暖意,那是龙涎香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威严的气息。   “你在延禧宫住得可还习惯?”弘历忽然问。   海兰心中一紧,不知他此问何意,只能谨慎回答:“回皇上,一切都好。”   “青樱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海兰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娴贵人待嫔妾极好,常常照拂。”   “是吗?”弘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听说你们在潜邸时就关系亲密。”   “是,臣妾蒙娴贵人姐姐不弃,一直以姐妹相称。”海兰的声音依然平静,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弘历不再说话,只是缓步前行。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到了延禧宫门口,海兰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礼:“谢皇上相送,嫔妾到了。”   弘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说:“明日朕去你那儿用晚膳。”   海兰猛地抬起头,对上弘历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嫔妾……遵旨。”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弘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叶心从门内迎出来,看见海兰呆呆站在门口,忙问:“小主,怎么了?皇上说什么了?”   海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凝重的神情。   “叶心,”她的声音很轻,“明日皇上要来用晚膳。”   叶心瞪大了眼睛,随即欣喜若狂:“真的?太好了!小主,您终于……”   “准备一下吧。”海兰打断她的话,“把屋子收拾干净,炭火烧得旺一些。还有,去御膳房要些食材,简单做些家常菜就好,不必太过铺张。”   她一边吩咐,一边走进延禧宫。   海兰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向西配殿。   推开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炭盆已经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叶心连忙去点炭,手忙脚乱中打翻了炭筐。   “小心些。”海兰平静地说,自己动手收拾。   “小主,奴婢是太高兴了。”叶心红着眼眶,“您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海兰看着炭盆里重新燃起的火苗,轻声说:“这只是一个开始,叶心。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翌日,整个延禧宫都知道皇上要来海答应处用晚膳。   阿箬在正殿里摔碎了一个茶杯,声音大得西配殿都能听见。   青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让惢心送了些食材过来,说是给海兰添菜。   海兰收下了,让叶心好好道谢,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感激的样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片荒原,已经寸草不生。   申时末,弘历准时到了西配殿。   海兰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地菜,都是家常菜式,但做得精致——清炒虾仁、红烧狮子头、鸡汤白菜、凉拌黄瓜……   “嫔妾手艺粗陋,请皇上不要嫌弃。”海兰行礼道。   弘历在桌边坐下,看了看菜色,点点头:“很香。”   这顿晚膳吃得很安静。   弘历不说话,海兰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布菜。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炭火噼啪的响声。   用完膳,进忠带着太监们撤了桌子,奉上茶水。   弘历端着茶盏,打量着这间屋子。   西配殿很小,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淡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岁寒三友,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工精湛。   “那是你绣的?”弘历问。   海兰点头:“是嫔妾闲时绣的,让皇上见笑了。”   “绣得很好。”弘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似乎很擅长女红。”   “臣妾刚入潜邸时,曾在绣房待过。”海兰轻声说。   弘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烛光下,海兰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穿着浅粉色的家常衣裳,发髻松松挽着,卸去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过来。”弘历忽然说。   海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弘历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双手冰凉,指腹处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手这么冷。”弘历皱了皱眉。   “嫔妾体寒,冬日里总是手脚冰凉。”海兰低着头说。   弘历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那冰凉的手指。这个举动让海兰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炭火在盆里燃烧,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风停了,夜像一匹厚重的绸缎,缓缓落下。   “皇上……”海兰轻声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弘际看着她,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烛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清泉,映出他的倒影。   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你在怕朕?”弘历问。   海兰摇头:“嫔妾不怕。”   “那为何总是低着头?”   海兰顿了顿,轻声说:“臣妾不知该看哪里。”   这个回答让弘历笑了。他松开手,站起身:“安置吧。”   海兰时隔多年再次侍寝了。   过程比她想象中平静。   弘历不是个粗暴的人,甚至算得上温柔。   可海兰依然紧张,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放松些。”弘历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 第525章 高晞月(48)   海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   她想起那些在绣房的日子,想起青樱温和的笑脸,想起阿箬刻薄的话语,想起西配殿寒冷的冬夜……最后,她什么也不想,只是让自己变成一具空壳,任人摆布。   结束后,弘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身看着她。   海兰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睡着了。   “海兰。”弘历忽然叫她的名字。   海兰睁开眼:“皇上?”   “你恨朕吗?”弘历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海兰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恨吗?也许曾经有过。   在那碗避子汤端到面前时,在她独自承受后院的白眼时,在她冻得瑟瑟发抖却无人问津时。   可她知道,恨是没有用的,在这个深宫里,恨只会毁了自己。   “嫔妾不敢。”她最终这样回答。   弘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睡吧。”   弘历其实也不在意,妃子除过晞月,其他人对他来说就是传宗接代,发泄欲望的。   第二日清晨,海兰醒来时,弘历已经走了。   叶心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满是喜色:“小主,皇上去上朝前吩咐了,晋您为常在,还让内务府多拨一份炭火和月例过来!”   海兰坐起身,身上还残留着酸痛。   她接过叶心递来的热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清醒了些。   “小主,您不高兴吗?”叶心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海兰放下毛巾,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轻声说:“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只是这高兴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有解脱,有悲哀,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过去的释然。   从答应到常在,不过是一级之升,在这深宫里微不足道。   可对海兰来说,这意味着她终于有了一线生机,终于可以不用完全依赖别人的施舍过活。   更衣时,她看见身上有几处淡淡的痕迹,那是昨夜留下的。   她让叶心找了件高领的衣裳穿上,遮得严严实实。   早膳后,惢心来了,带着青樱的贺礼——一对翡翠耳环,成色极好。   “主子说,恭喜海常在。主子还说,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惢心传话时,态度比从前更加恭敬。   海兰收下耳环,温声道谢:“替我谢谢姐姐,说我晚些时候过去请安。”   送走惢心,叶心看着那对耳环,小声说:“小主,娴贵人这对耳环可是好东西,她平日自己都舍不得戴呢。”   海兰拿起耳环对着光看了看,翡翠通透如水,确实是上品。她笑了笑,将耳环放回盒中:“收起来吧。”   “小主不戴吗?”叶心问。   “今日不戴。”海兰说,“太招摇了。”   她选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戴上,又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这才往正殿去。   青樱已经在等她了。见海兰进来,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妹妹来了,快坐。”   海兰规规矩矩行礼:“嫔妾给娴贵人请安。”   “你我姐妹,何必多礼。”青樱亲自扶她起来,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昨夜皇上在你那儿,我都听说了。真是好事,妹妹总算苦尽甘来了。”   海兰低着头,一副羞涩模样:“妹妹惶恐,都是托姐姐的福。”   “说什么托我的福,是你自己有福气。”青樱拍拍她的手,“皇上既然看重你,你就要好好把握。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是,多谢姐姐。”海兰依旧恭顺。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大多时候是青樱在说,海兰在听。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阿箬在一旁伺候,看海兰的眼神复杂,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海兰全当没看见。   她现在学会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有些人认清了不揭穿。在这深宫里,表面的和谐比撕破脸更有用。   从正殿出来,回到西配殿,海兰才长长舒了口气。   应付青樱比侍寝还累,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   叶心已经将内务府送来的炭火和月例清点好了,高兴地说:“小主,这个月咱们不用省着用了!您看这炭,都是上好的银霜炭,一点烟都没有!”   海兰看着那筐黑亮亮的炭,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她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皇恩之上,而皇恩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今日可以给你,明日就可以收回。   今日可以晋你为常在,明日就可以将你打入冷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远处传来宫人清扫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宫妃子的笑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   “叶心。”海兰忽然说。   “奴婢在。”   “把炭点起来吧,屋里暖和些。”海兰顿了顿,又说,“点两盆,一盆放在里间,一盆放在外间。”   叶心愣了愣:“小主,这会不会太浪费了?咱们省着点用,能撑好久呢。”   海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必省。该用就用,该花就花。从今往后,我们要习惯过好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叶心看着自家小主,忽然觉得她真的不一样了。不是外表,而是内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再也按不回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叶心应道,转身去点炭。   炭火在盆中燃起,橙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温暖的热量。   海兰伸出手,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闭上眼睛。   这一路走来,她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对姐妹情分的幻想,失去了对真心的信任,失去了那个单纯善良的自己。   可她也得到了一些东西——得到了清醒,得到了决绝,得到了在这个深宫里生存下去的智慧和勇气。   从今往后,她珂里叶特·海兰,要为自己而活。   为了活着,为了活得好,她可以忍,可以等,可以算计,可以周旋。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暖得像春天。海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自那夜侍寝后,海兰便被晋为常在,内务府送来的炭火、衣料、月例都多了起来。西配殿不再像从前那样寒气逼人,银霜炭日夜不断地燃着,暖融融的热气透过门窗缝隙飘散出去,像是在向整个延禧宫宣告着什么。   阿箬的敌意与日俱增。   那日清晨,海兰照例去正殿请安,还未进门便听见阿箬清脆又刻薄的声音:   “有些人啊,一朝得势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她从绣房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是谁让她能在王府有口饭吃。如今倒好,攀上高枝了,连每日请安都来得越来越晚,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海兰脚步微顿,身后的叶心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却被海兰轻轻按住手腕。   她缓缓踏入正殿,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嫔妾给娴贵人请安。”海兰规规矩矩行礼。   青樱坐在上首,手里捧着暖炉,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妹妹来了,快起来吧。阿箬,还不给海常在搬个凳子?”   阿箬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搬来绣墩,放在离青樱稍远的位置。   海兰从容坐下,接过惢心奉上的茶,轻声道谢。   “妹妹昨夜可休息好了?”青樱关切地问,“我听说皇上亥时才离开,怕你累着,今早本想让你多睡会儿,不必急着来请安。”   这话听着体贴,却藏着无数细针。   海兰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然恭顺:“多谢姐姐体恤。侍奉皇上是嫔妾的本分,不敢言累。倒是姐姐每日都要早起处理延禧宫的宫务,才是真正辛苦。”   青樱虽然为贵人,但是皇上却让她住正殿,这就相当于嫔位的待遇。   青樱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阿箬在一旁插嘴道:“可不是嘛,咱们主子每日要协理延禧宫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不像有些人,只需等着皇上召幸就好,轻松得很。”   “阿箬!”青樱轻斥一声,“怎么说话的?”   阿箬低下头,嘴上认错,眼中却毫无悔意:“奴婢失言了,请海常在恕罪。”   海兰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青樱的“训斥”不过是做做样子,若真有心管教,阿箬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肆?   “阿箬姑娘快人快语,嫔妾不会放在心上。”海兰淡淡说道,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从前她来请安,惢心奉上的都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如今倒换成了与青樱同等的茶叶。   这就是得宠的好处——连一杯茶都能喝出不同的滋味。   青樱又问了海兰些日常起居的话,海兰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离开正殿时,阿箬送海兰到门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压低声音道:“海常在如今风光了,可别忘了本分。咱们主子心善,不与你计较,但你若以为能越过主子去,怕是打错了算盘。” 第526章 高晞月(49)   海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直视阿箬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却深邃,看得阿箬心中莫名一慌。   “阿箬姑娘的话,嫔妾记下了。”海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也请姑娘转告姐姐,海兰永不会忘本。”   说罢,她转身离去,藕荷色的斗篷在寒风中扬起一角,背影挺直如竹。   阿箬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咬了咬唇,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回到西配殿,叶心终于忍不住抱怨:“小主,您听听阿箬说的那些话!简直太过分了!娴贵人也是,嘴上说训斥,可阿箬哪次真受罚了?还不是越来越嚣张!”   海兰解下斗篷,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   火焰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冷静的光芒。   “她嚣张,是因为有人默许她嚣张。”海兰淡淡道,“青樱想让我知道,即便我得宠了,在她面前依然要低头。阿箬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一把既能伤人又不必脏了自己手的刀。”   叶心愣了愣:“那……那小主您就任由她们这样?”   “急什么。”海兰看着炭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刀用久了,也会伤到主人的。”   海兰的得宠并未如昙花一现,反而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弘历似乎对她这种清冷又坚韧的性子产生了兴趣,每隔三五日便会召她侍寝,偶尔也会来西配殿用晚膳。   赏赐源源不断,从衣料首饰到古玩字画,内务府的人对海兰的态度也越来越恭敬。   每得一份赏赐,海兰都会精心挑选一部分,让叶心送去正殿给青樱。   第一次送去的是一匹江南进贡的云锦,色泽如霞光,触手生温。   阿箬接过时,皮笑肉不笑地说:“海常在自己留着用吧,咱们主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第二次是一套羊脂玉头面,温润剔透,价值不菲。   惢心收下了,青樱也亲自向海兰道了谢,但转头阿箬就在院子里说:“有些人就是心虚,得了点赏赐就急着表忠心,真当别人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送东西过去,都伴随着阿箬阴阳怪气的话语。   海兰从不回应,只是照送不误。   她知道自己与青樱的牵连太深,一时半刻分割不开。   在皇上眼中,她们是“姐妹情深”,若她骤然与青樱疏远,难免会留下薄情寡义的名声。   在这深宫里,一个背弃旧主的妃子,比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更让人忌惮。   所以她必须忍,必须等,必须在维系表面情分的同时,一点点剥离那些真正的依赖和牵绊。   这日,弘历赏了一匣子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动人。   海兰挑了一半,装在一个精致的螺钿盒子里,让叶心送去正殿。   叶心捧着盒子,犹豫道:“小主,这么好的珠子,咱们自己留着多好。每次送东西过去,阿箬都要说些难听的话,何苦呢?”   海兰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头也不抬:“让你去就去。”   叶心只得去了。   不多时,她气呼呼地回来,眼睛都红了。   “怎么了?”海兰放下针线。   “阿箬……阿箬她太过分了!”叶心哽咽道,“奴婢把盒子递给她,她打开看了一眼,居然说……说这珠子成色一般,怕是海常在挑剩下的才送来给咱们主子。还说咱们主子库房里比这好的珠子多的是,不稀罕这个!”   海兰手中的针顿了顿,随即继续绣花。   “就这些?”   “还有呢!”叶心越说越气,“她说小主如今得宠了,就别装模作样地送东西了,真有心的话,就该在皇上面前多提提咱们主子,而不是自己独霸恩宠!”   海兰绣完最后一针,咬断丝线,将帕子举到光下端详。   帕子上绣的是几枝兰花,清雅脱俗,栩栩如生。   “她说得对。”海兰忽然道。   叶心愣住了:“小主?”   “她说我该在皇上面前多提提青樱。”海兰放下帕子,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那我就提。”   青樱的日子并不好过。   海兰的得宠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在这深宫中的尴尬处境。   她曾是潜邸时的最为得宠的格格,可入宫后仅仅封为贵人,当时就连福晋都压不过她。   更让她难受的是,海兰越是得宠,她就越是被比较。   宫人们私下议论:同样是从潜邸出来的,海常在从前不过是个绣娘,如今却圣眷正浓;娴贵人出身乌拉那拉氏,府邸时最为得宠,反倒日渐沉寂。   这些话传到青樱耳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去“偶遇”皇上。   御花园的小径、乾清宫到后宫的必经之路,她都去过。   可弘历对她,总是淡淡的。   那日午后,青樱得知皇上下朝后会去御花园散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旗装,外罩银狐斗篷,发髻上簪了支碧玉簪,清丽脱俗。   她在梅林边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嫔妾给皇上请安。”青樱上前行礼,声音柔婉。   弘历脚步未停,只点了点头:“平身。”   “皇上这是要去哪儿?嫔妾正好要去御花园走走,可顺路同行。”青樱跟上他的脚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弘历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朕去承乾宫看贵妃,与你不顺路。”   青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弘历已经加快了脚步。   进忠落后两步,对青樱躬身道:“娴贵人留步,皇上还有政事要处理,不便久留。”   说罢,快步跟了上去。   青樱站在原地,看着弘历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   那日风并不大,可她却觉得寒意刺骨。   回到延禧宫,阿箬迎上来,见主子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主子,可遇见皇上了?”   青樱没说话,径直走进内室,卸下斗篷,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中的女子依旧美丽,眉眼如画,气质清雅。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怨怼。   “主子……”阿箬跟进来,欲言又止。   “海常在呢?”青樱忽然问。   阿箬愣了愣:“在、在西配殿吧。奴婢听说皇上昨儿又召她侍寝了,今早内务府还送了好些赏赐过去。”   青樱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她想起从前在潜邸时,海兰总是跟在她身后,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给海兰衣裳,给海兰吃食,教海兰规矩,海兰对她感恩戴德,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那时的海兰多么依赖她,多么需要她。   可现在呢?   海兰有了皇上的恩宠,有了内务府的奉承,有了在这深宫里立足的资本。   而她,乌拉那拉·青樱,反倒成了那个需要仰望别人的人。   这种落差,比失宠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阿箬。”青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下次海常在送东西来,不必客气。她既然要表忠心,那就让她表个够。”   阿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奴婢明白了。”   长春宫里,富察琅嬅正听着素心汇报各宫动静。   当听到延禧宫的事时,她忍不住笑了。   “青樱也有今天。”琅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宫倒要看看,她那个人淡如菊的人设还能维持多久。”   素心低声道:“皇后娘娘,海常在如今正得宠,咱们要不要……”   “不必。”琅嬅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海兰不过是青樱养的一条狗,如今反咬主人,这戏码本宫看着有趣得很。”   她对青樱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潜邸时起,青樱就以格格的身份,处处摆出一副清高模样,不争不抢,却总能得到王爷的另眼相看。   那种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处处算计的姿态,让琅嬅作呕。   至于海兰,琅嬅同样不喜欢。   一来因为海兰是青樱的“跟屁虫”,二来则是因为多年前那桩旧事——   那时弘历还是王爷,按照规矩,每月十五应当宿在嫡福晋房中。   可那一夜,弘历却宠幸了一个绣娘,就是海兰。   这对琅嬅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她至今记得第二日清晨,后院众人请安时,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她强撑着端庄的笑容,心里却像被火烧过一样。   事后,她没有给海兰任何名分,任由她在后院自生自灭。   没想到多年以后,这个曾经让她难堪的绣娘,竟然又得了盛宠,而且还反咬了青樱一口。   这怎能不让琅嬅觉得痛快?   “娘娘,海常在如今风头正盛,若是让她继续得宠下去,怕是会成气候,咱们要不要提点一番。”素心提醒道。   琅嬅瞥了她一眼:“急什么?枪打出头鸟。如今盯着海兰的人多了去了,咱们何必亲自出手?更何况,有青樱在延禧宫压着她,她们俩斗得越凶,本宫越高兴。”   素心会意:“娘娘英明。”   西配殿里,海兰正在练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的是《心经》。   叶心在一旁研墨,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小主,您真要在皇上面前提娴贵人?”叶心忍不住问。   海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拿起纸看了看:“提,为什么不提?”   “可是……”叶心欲言又止。 第527章 高晞月(50)   海兰将写好的《心经》放在一旁晾干,又铺开一张新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我引狼入室,怕青樱借机复宠,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恩宠被人分走。”   叶心低下头:“奴婢是觉得,娴贵人对您已经不像从前了,您何必还……”   “叶心。”海兰打断她,声音平静,“在这深宫里,不是所有事都能用‘真心’来衡量的。我要的不是青樱的感激,也不是皇上的感动,我要的是一个‘名声’。”   她蘸了墨,在新纸上写下“忍”字。   “你看这个字,心上一把刀。我现在就是在忍,忍阿箬的刁难,忍青樱的冷漠,忍所有人的目光。”海兰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但我忍得越久,将来爆发的时候,就越没有人会说我的不是。”   叶心似懂非懂。   海兰也不多解释,只是道:“去把我那个螺钿盒子拿来。”   叶心取来盒子,海兰打开,里面是剩下的半匣东珠。   她挑了三颗最大的,用锦缎包好,递给叶心:“送去正殿,就说我前几日送的珠子成色一般,这几颗好些,请姐姐务必收下。”   “小主!”叶心急了,“这么好的珠子,咱们自己留着吧!阿箬肯定又要说难听话了!”   “让她说。”海兰面色不变,“她说的越多,将来我‘伤心失望’的时候,就越显得合情合理。”   叶心怔怔地看着自家主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接过锦缎包,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海兰继续练字,这次写的是“等”字。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可以彻底与青樱切割,又不会让自己背负骂名的时机。   这需要耐心,需要算计,更需要忍得住眼前的屈辱。   她想起之前侍寝时,弘历问她:“你与青樱感情很好?”   海兰当时回答:“娴贵人姐姐待嫔妾恩重如山,嫔妾永生难忘。”   弘历看了她许久,才道:“你倒是个念旧情的。”   那一刻,海兰知道,自己的路走对了。   在这深宫里,“念旧情”是美德,“薄情寡义”是原罪。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海兰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即便青樱待她不如从前,她依然记着那份“恩情”。   至于这份“恩情”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腊月的寒风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卷起细碎的雪沫。   延禧宫西配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海兰坐在窗边绣着一个小肚兜,针脚细密,图案是一丛兰花,清雅别致。   叶心端着一碗燕窝进来,轻声道:“小主,该用补品了。太医说您胎象虽稳,但终究体寒,需好生调养。”   海兰放下手中的绣活,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甜润的燕窝滑入喉中,暖意渐渐弥漫开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还未显怀的小腹,眼中神色复杂。   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也及时。   自那夜侍寝后,弘历对她的恩宠持续了约莫两个月,近来却渐渐淡了。   海兰心中清楚,帝王之爱如镜花水月,本就难以长久。   她能得这两个月的盛宠,已是意外之喜。   可恩宠渐少带来的不安,却如冬日里的寒气,无孔不入。   她需要这个孩子。   在这深宫里,子嗣是女人最大的倚仗。有了孩子,即便失宠,也能有个盼头;有了孩子,内务府那些人便不敢太过克扣;有了孩子,她才能真正在这宫墙之内站稳脚跟。   可这个孩子,也成了众矢之的。   自诊出有孕那日起,延禧宫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青樱的笑容依旧温和,眼中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阿箬的敌意更是不加掩饰,每每相遇,那目光总在海兰的肚子上停留,冰冷如刀。   正殿那边,青樱的心情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听闻海兰恩宠渐少时,她心中确实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那种“你看,你也不过如此”的念头,如藤蔓般缠绕心头。她甚至开始重新计划如何偶遇皇上,如何重获圣心。   可这快意只持续了短短数日,就被海兰有孕的消息击得粉碎。   那日太医请平安脉,海兰被诊出有孕一个月。   青樱站在一旁,看着海兰脸上那抹羞涩又欣喜的笑容,只觉得刺眼至极。   凭什么?   凭什么海兰能有孩子,而她入宫这些时日,却始终未能有孕?   凭什么一个绣娘出身的女子,能先她一步怀上龙嗣?   凭什么她乌拉那拉·青樱,要沦落到羡慕一个曾经依附于她的人?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维持着表面的笑容,说着恭喜的话,指甲却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回到正殿,青樱屏退左右,只留阿箬一人。   “主子,您没事吧?”阿箬小心翼翼地问。她跟了青樱多年,自然看得出主子的不对劲。   青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容颜依旧美丽,眼角眉梢却染上了一层阴郁。   “阿箬,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没用?”青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入宫这么久,还不如一个海兰。”   阿箬连忙跪下:“主子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可是乌拉那拉氏的贵女,那海兰算什么?不过是个绣娘罢了!她能怀上孩子,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青樱摇了摇头:“下作手段?在这深宫里,能怀上孩子就是本事。本宫倒是想用手段,可皇上如今来延禧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本宫连见皇上一面都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配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想来是海兰和叶心在说话。   “不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青樱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   阿箬吓了一跳……   “本宫说什么了?”青樱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阿箬,“本宫什么也没说。”   阿箬会意点点头,她不是不清楚主子的心思,可没想到主子居然能说出口。   阿箬退下后,青樱走到一个紫檀木箱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   那是她入宫前,姑母留给她的信物,代表着乌拉那拉氏在宫中埋下的暗桩。   这些钉子埋得极深,平日里从不启用,只在关键时刻动用。   青樱原本不想这么早动用这些力量,可如今形势逼人,她不得不提前布局。   青樱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这一切都被另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承乾宫中,高晞月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系统的光幕在她眼前展开,上面赫然显示着延禧宫正殿的实时画面。   “青樱果然坐不住了。”晞月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高晞月怎么会放过这些人呢?   要不然当初海兰怎么能“偶然”听到青樱与阿箬的谈话呢?   青樱和海兰,让这前世“姐妹情深”的两人互相牵制,互相争斗,对她来说是最有趣不过的戏码。   “小八,最后乌拉那拉暗桩传递的消息一定要是我要看到的那般。”晞月并不担心,毕竟她可是花了积分的。   “青樱想对海兰的胎儿下手,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手和办法。”她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本宫就帮她一把。”   乌拉那拉家的这些钉子埋的极深,弘历当时进宫后就令进宫筛查了一遍,这些人能不被查出来,可见这些人并不受重视,所以这些人的位置也不怎么起眼。   青樱很快得到她想要的信息了,可青樱知道这些钉子能给她传递消息就不错了,至于动手还得她自己。   不过她可不会亲自动手,至于人手嘛,她身边不就正好有一人吗?   腊月里,日子像是被冻住了,过得格外慢。   延禧宫西配殿的炭火终日不断,暖融融的,与外头刀子似的寒风隔成两个世界。   海兰近来总是嗜睡,晨起请安也免了,多数时候就歪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做些轻省的针线,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   叶心轻手轻脚地进出,添炭,换茶,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与小心。   正殿那边,却像是西配殿的反面。   明明炭火也足,却总觉得有股子驱不散的阴冷,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   青樱近来作画的时辰多了,常常一坐就是半日。   她让人寻来了上好的宣纸、各色颜料,尤其特意要了朱砂。   那朱砂颜色极正,盛在小小的白玉碟里,红得惊心夺魄,像凝冻的血,又像灼灼的火。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正殿里寂静无声,只有银霜炭在鎏金炭盆里偶尔爆出极轻的“噼啪”声。   青樱坐在临窗的大画案前,面前铺开一张素白熟宣。   她执笔蘸了清水,又去调那碟朱砂。   鲜红的膏体在笔尖化开,融入清水,颜色一层层淡下去,却又始终保持着那种秾艳的底子。   阿箬立在一旁伺候,手里握着块松烟墨,在端砚里徐徐研磨。   她的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西配殿的方向。   自从海兰诊出有孕,皇上虽未再频频召幸,赏赐却如同流水般进了西配殿的门。   昨日她看见内务府总管亲自带着人,抬了好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软烟罗过去,说是给海常在裁制春日新衣,安胎静心。   阿箬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那个绣娘,那个从前连件像样冬衣都没有、只能靠主子施舍的贱婢,如今竟也配用这样好的料子?还有那些血燕、阿胶,一匣匣送进去,她倒真成了金贵人儿了!   如果当初主子选的是自己的话…… 第528章 高晞月(51)   “阿箬。”青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阿箬猛地回神,手上研磨的动作停住:“主子?”   青樱没有抬头,笔尖悬在宣纸上方,目光却落在手边那碟鲜红的朱砂上。   她的视线凝在那抹红色上,看了许久,久到阿箬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正要继续研墨时,才听见她轻轻缓缓地说:“你可知道,这朱砂,虽颜色好看,若是口服,或是加热,生出烟尘来吸入腹中,都是有毒的。”   阿箬一愣,没料到主子忽然说起这个,随即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主子放心,这作画的东西,谁还会傻到往嘴里送?更别说加热了,怪呛人的。”   她心里还惦记着西配殿的“风光”,只觉得主子近来愈发奇怪,尽关心这些没要紧的事。   青樱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一滴饱蘸了朱砂的红色水珠,颤巍巍地,欲滴未滴。   她没接阿箬的话,也不再往下说,只是重新垂眸,将笔尖落在宣纸上,细细勾勒起来。   画的是红梅,嶙峋的枝干用淡墨,点点红梅便用这朱砂。   她的笔触很稳,一点,一染,一皴,一擦,一朵朵梅花在纸上绽开,孤峭,冷艳,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寒香。   阿箬见主子不语,便也住了口,只是那研墨的手,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墨汁在砚台里打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她望着青樱沉静的侧脸,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主子如今是怎么了?从前在潜邸,何曾这般忍气吞声过?海兰那贱人分明是借着主子的势才爬上去的,如今怀了龙种,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连每日请安都时来时不来,主子竟也不管不问?还有皇上……皇上多久没来正殿了?反倒是那西配殿的贱人,肚子里的那块肉还没个形状呢,就尊贵得不行了!   她越想越恨,牙齿咬得咯吱响,研墨的动作也越发粗重刺耳。   青樱仿佛全然未觉。她画得很专注,一朵,两朵,三朵……朱砂点点,落在素白宣纸上,红得刺目。   殿内愈发静了,只有笔尖与纸面摩挲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轻爆。   这寂静却并非安宁,而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密密实实地罩在其中,沉甸甸地压下来。   阿箬觉得这安静让她喘不过气,心头的愤懑与膝盖、臀股间隐隐作痛的后遗症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一股尖锐的戾气。   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主子,您就真能忍得下这口气?西边那位,如今可是抖起来了!昨儿内务府送去的云锦,那可是往年只有贵妃娘娘才能用的份例!她一个常在,也配?不过是肚子里多块肉,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是福是祸呢!”   青樱画笔未停,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淡淡道:“她有孕,是喜事,皇上看重,多赏些也是常理。”   “常理?”阿箬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憋得脸都有些红,“什么常理!主子,您忘了从前在潜邸,她是怎么巴结您、仰仗您的?没有您,她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如今可好,攀上高枝,就忘了根本!她那做派,哪还有半点把您放在眼里?依奴婢看,她就是故意的,显摆给主子您看呢!指不定心里怎么得意,怎么笑话咱们正殿冷清!”   “够了。”青樱终于搁下笔,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她是皇上亲封的常在,又怀有龙裔,轮不到你一个奴婢妄加议论。”   阿箬被这句“奴婢”刺得浑身一抖,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冲上头顶。   她想起那二十大板,想起皮开肉绽的剧痛,想起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如厕都要人搀扶的日日夜夜,想起如今每逢阴雨天就酸胀刺痛的膝盖和腰臀。   是,她是奴婢,可她对主子的心,天地可鉴!那海兰算什么?一个背主忘恩的东西!主子不为她出头也就罢了,如今竟为了海兰来呵斥她?   她眼圈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死死咬着下唇,胸膛剧烈起伏。   青樱不再看她,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拭指尖沾染的些许朱砂痕迹。   那红痕顽固,擦了几下才淡去。她望着自己洁净的指尖,眼神空茫了一瞬,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阿箬像是变了个人。   沉默,阴沉,走路时因着腿脚不便,姿势有些僵硬迟缓,更添了几分郁气。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逮着机会就对西配殿冷嘲热讽,但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恨意,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偶尔掠过西配殿的方向,都让人心惊。   青樱看在眼里,并不言语。   她依旧每日作画,用的还是那碟朱砂。   画好的红梅图,攒了有七八张,张张都是傲雪凌霜的姿态,张张都用朱砂点染得凄艳绝伦。   她有时会对着画凝望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画上的红色,眼神幽深难测。   阿箬则是更加反常,她好恨,海兰刚出来有孕时,当时她为主子出头,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正好被皇上听到,于是被罚了二十大板。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虽不似民间大肆祭灶,但也有些许过节的气氛。   内务府往各宫送了新制的饴糖、干果。   皇上这日会在养心殿与近支王公、军机大臣简单赐宴,晚膳时分,方有空闲往后宫来。   午后,青樱便吩咐惢心:“去打听一下,皇上今日的行程。”惢心应声去了,回来低声禀报:“皇上申时在养心殿见完人,说是晚膳前会往御花园走走,透透气。”   青樱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她换了一身略显素净的藕荷色常服,发髻上也只簪了支玉簪,对阿箬道:“屋里闷,随我去院子里走走。”   阿箬默默跟上。   她的腿脚还是不利索,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也能看出些许蹒跚。   主仆二人走到正殿廊下。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开了花,疏疏落落,香气冷冽。   西配殿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里头叶心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乎在哄劝海兰多吃一口什么补品。   阿箬的脚步钉住了。   她望着西配殿那扇紧闭的门,眼神一点点变得怨毒,胸膛又开始起伏。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念头,连同身体深处隐隐的疼痛,一起翻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被按在长凳上,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围观众人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想起海兰当时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或许在偷笑?想起自己养伤期间,青樱主子只是最初来看过一次,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安抚话,太医来得也不及时,落下了这该死的病根……   都是因为她!海兰这个祸害!还有主子……主子如今心里,怕是也嫌弃她这个累赘了吧?   寒风卷过,吹起阿箬的衣角,她打了个寒噤,却觉得心火烧得更旺。   她死死盯着西配殿,嘴唇翕动,极低极恶毒地咒骂起来:“……贱人……爬床的货色……真当自己能母凭子贵?也不照照镜子,凭你也配?……最好生不下来……生个怪胎……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起初极低,含在喉咙里,像毒蛇吐信。   可越骂,情绪越激动,声音便不自觉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庭院里,字句渐渐清晰起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在冷空气里扩散。   青樱就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甚至没有侧头看阿箬一眼,只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丛枯败的竹子上,仿佛神游天外。   直到阿箬骂到“断子绝孙”几个字,声音已近乎尖利时,青樱忽然转过头,眉头微蹙,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责备:“阿箬!你又在这里胡说什么?!”   这一声,并不如何严厉,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庭院里凝滞的、充满恶意的空气。   几乎就在青樱话音落下的同时,延禧宫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了。   明黄色的衣角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弘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身后跟着低头躬身的进忠,以及几个屏息静气的太监。   弘历的脚步停在门口,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庭院,瞬间就锁定了廊下面色惨白、浑身僵直的阿箬,以及她身旁神色看似带着薄怒、眼底却一片平静的青樱。   风好像停了。   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冻结。梅花的冷香,炭火的气息,还有某种无形无质却令人窒息的恐惧,混杂在一起。   阿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恶毒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皇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回响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魂飞魄散。   膝盖一软,她“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求饶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弘历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没有怒色,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厌恶,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寒。   他又瞥了一眼青樱,青樱已迅速敛去方才的神情,换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屈膝行礼:“皇上……” 第529章 高晞月(52)   弘历没有叫起,也没有再看青樱。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抖成一团的阿箬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贱婢放肆,屡教不改。拖下去,杖三十。”   “皇、皇上饶命……主子,主子救命啊!”阿箬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哭喊出来,涕泪横流,想要爬过去抱住青樱的腿,却被两个迅速上前的太监死死架住了胳膊。   青樱脸上血色尽褪,似乎想要求情,嘴唇动了动,终究在弘历冰冷的目光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深深垂下头去。   进忠一甩拂尘,嗓音打破死寂:“没听见皇上吩咐?拖去院子中间,堵上嘴,打!”   阿箬被拖到庭院中央的青石板地上,嘴里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哀鸣。   板子很快取来,厚重的毛竹板子,落在肉上,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噗噗”声。   一板,两板,三板……   起初还能听到闷哼和挣扎,很快便只剩下板子起落的声音,单调,残忍。   血迹慢慢浸透了阿箬身后的衣裙,在灰青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团团暗红,触目惊心。   正殿门口,青樱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宽大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和远处那滩渐渐扩大的血迹,眼神复杂难辨。   西配殿的门,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拢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三十板子,一下不少。   行刑完毕,阿箬早已昏死过去,像块破布般瘫在血泊里。   进忠示意太监将人拖走,自有粗使婆子提了水来,默不作声地冲刷青石板上的血迹。哗哗的水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弘历这才看向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青樱,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御下不严,罚俸三月,静思己过。”   “嫔妾……领罚,谢皇上恩典。”青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弘历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外,仿佛从未到来,只留下一院子的血腥气和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青樱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她望着地上尚未完全冲刷干净的血痕,又望了一眼西配殿紧闭的门窗,最后,目光落在方才阿箬瘫倒的地方。   寒风卷过,带着未散尽的铁锈味,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回正殿。   殿内炭火依旧,暖意扑面,她却只觉得,那寒意已经钻进了骨头里,再也驱不散了。   阿箬被抬回了下人住处,气息奄奄。青樱吩咐请了太医,却只是寻常的跌打损伤太医,开的也是最普通的方子。   伤势沉重,又未得精心治疗,阿箬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七八日,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只是那三十大板伤及筋骨,从此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气,腰臀处便酸痛刺麻,行走时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僵硬和迟缓,再不是从前那个伶俐轻盈的大宫女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养伤的那些日夜,骨头缝里的疼,心里焚着的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裹。   她恨海兰,恨她夺宠,恨她怀子,恨她是一切祸端的源头;她也恨青樱,恨她的冷漠,恨她那一声恰到好处的“胡说什么”,恨她事后的“轻描淡写”。   这恨意如同附骨之蛆,在她血肉里扎根,生长,最终凝结成一颗毒瘤,只待一个破口,便要喷涌出最致命的毒液。   延禧宫的日子,表面上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   只是这平静底下,潜流暗涌,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事,在深冬的宫墙内,演着一出无声的默剧。   阿箬被挪出了原先靠近正殿的厢房,安置在后殿一间偏僻的下人房里。   房间阴冷潮湿,即便点了炭盆,也驱不散那股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的伤好得极慢,臀腿处落了病根,走路时左腿总是不自觉地使不上力,略微拖着,姿势僵硬难看。   每逢阴雨天,那伤处便酸胀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搅动,折磨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看着糊了高丽纸的窗外那一点朦胧的、惨淡的天光,心里翻腾着刻骨的恨意。   青樱并未亏待她,按例给了养伤的份例,也请了太医,只是再未亲自来看过她。   起初惢心还每日过来瞧瞧,送些汤药吃食,后来见阿箬精神恹恹,眼神阴郁,问十句答不上一句,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阿箬知道,自己完了。大宫女的位置是绝不可能再回去了。   一个不良于行、在御前失仪被重责过的奴婢,就像一件有了瑕疵的瓷器,主子不会再把她摆在明面上。   果然,等她勉强能下地走动后,惢心带来了新的安排:去后殿库房,协助管理延禧宫一应物资的登记、发放、存放。   “主子说了,库房事务虽繁杂,却不必太多走动,正适合你将养。”惢心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月例还是按从前的份例,不会短了你的。”   阿箬垂着头,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库房?那是什么地方?堆放杂物、弥漫着尘土和霉味、终日不见天日的角落!从前她是正殿的大宫女,是主子身边最得力、最体面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巴结。   如今呢?要跟那些粗使婆子、小太监打交道,终日与冰冷的器物、陈年的账册为伍?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哑声道:“谢主子恩典,奴婢……知道了。”   库房的差事,枯燥,琐碎,却也给了阿箬大把无人打扰的时间,和接触延禧宫几乎所有物资的机会。   从各宫娘娘赏赐下来的衣料首饰,到内务府按月发放的份例米粮、炭火、蜡烛、灯油,再到各宫主子、奴才们领用、送还的一应物件,都要经过她的手登记造册,或分门别类存放。   她起初只是麻木地做着这些事,心里那片荒芜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却找不到出口。   直到那日,她清点新送来的—批宫中用度,其中有一小匣子,贴着“画院”的签子,打开一看,是各色颜料。   赭石、石青、藤黄……还有一小碟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鲜红如血的朱砂。   阿箬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耳边忽然无比清晰地响起那日午后,正殿画案前,青樱那平平的、却仿佛带着某种深意的话语:   “……这朱砂,虽颜色好看,若是口服,或是加热,生出烟尘来吸入腹中,都是有毒的。”   有毒……   口服……加热……烟尘……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碰撞,溅起阴毒的火花。   一个模糊而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探出了触角。   海兰……那个贱人,如今正怀着龙种,在西配殿里养尊处优。   叶心把她看得眼珠子似的,饮食、汤药、衣物,样样亲自经手,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想要直接下毒,难如登天。   可如果……不是直接入口呢?   加热……烟尘……   阿箬的目光,缓缓移向库房角落里堆放着的一捆捆蜡烛。   那是内务府统一采办的宫烛,以牛羊脂混合蜂蜡制成,照得亮,烟也少,各宫每日都要按份例领取使用。   蜡烛……每日天黑必点,一点就是几个时辰。   燃烧的时候,蜡融化,有烟,有气味……   一个歹毒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细节一点点填补,变得清晰而冰冷。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既然直接下手不行,那就用最不起眼、最漫长的法子。   每日一点点,混在蜡烛里,随着燃烧,化作无形的毒烟,悄无声息地,日复一日地,侵入那个贱人的身体,侵蚀她肚子里那块不该存在的肉。   还能……嫁祸给青樱。   朱砂是青樱作画要用的,也是青樱亲口说出它有毒的。   倘若海兰真的因接触朱砂之毒而小产,追查起来,第一个被怀疑的会是谁?自然是拥有朱砂、又“恰好”知道其毒性的青樱主子!到时候,青樱百口莫辩。   自己既能除掉海兰和她肚子里的祸害,又能让青樱这个“薄情寡义”的主子吃个大亏,一举两得!   这个念头让阿箬浑身战栗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怨恨与快意的极端情绪。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海兰痛苦流产、青樱被皇上厌弃的场景,那画面让她干涸痛苦的心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慰藉。   但实施起来,需要极度的耐心和隐蔽。库房虽是她掌管,但蜡烛的发放并非她一人经手,平日也有其他太监、宫女来领用。   她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接触原料、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加工”,还能确保“加了料”的蜡烛最终流到西配殿的方法。   机会很快来了。   因她腿脚不便,一些需要跑腿、搬运的粗活,渐渐由一个叫小禄子的小太监接手。   小禄子十三四岁年纪,人有些憨傻,胆子小,谁都能支使他。   阿箬观察了他几日,发现他做事毛躁,常常丢三落四,对库房物品的数目也并不上心。 第530章 高晞月(53)   这日,小禄子来领正殿这个月的蜡烛份例。   阿箬让他自己点数,她则在一旁的旧账册上慢腾腾地记录。   小禄子数得马虎,阿箬瞥了一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小禄子,数目可对?”   “对……对吧,阿箬姐姐。”小禄子挠挠头。   “再数一遍,仔细些。如今我管着这里,出了差错,你我都要吃挂落。”阿箬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久病未愈的虚弱感。   小禄子连忙又数了一遍,这次更慌,反而更乱。   阿箬叹了口气,像是无奈:“罢了,你先去吧,我回头自己再清点一下。若少了,我从别处勾补上便是,莫声张。”   小禄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抱着蜡烛走了。   阿箬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第一步,制造管理上的小混乱和模糊地带,有了。接下来,她需要朱砂,和能用来“加工”蜡烛的隐秘处所与工具。   朱砂好办。   画院送来的那一小碟,青樱近来作画似乎用得少了,一直放在库房未曾取走。   阿箬找了个机会,用干净的油纸包了一小撮,藏在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分量极少,若非仔细称量,绝难发现短缺。   工具和地点则费了些心思。   她不能在自己住的下人房弄,那里虽然偏僻,但偶尔也有其他宫女路过。   最后,她选中了库房最里面、堆放废旧家具和杂物的一处角落。   那里灰尘蛛网密布,平日根本无人踏足。   她偷偷挪开几个破箱子,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又寻来一个小小的、生锈的旧铁勺,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最关键的一步,是如何将朱砂混入蜡烛。   直接掺进去,颜色太显眼,立刻就会暴露。   阿箬试了几次,发现若将极少量的朱砂细末,在蜡烛刚刚点燃、顶端蜡油融化形成一个小凹槽时,用细针挑着,极小心地撒入那滚烫的蜡油里,朱砂会迅速被蜡油包裹、融合,随着蜡油凝固,颜色几乎看不出异常,只是那一点蜡体的颜色,会比旁边略微暗沉一点点,不凑到眼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她先拿几支报废的蜡烛试验。   点燃,等待,用磨尖的绣花针挑着那比芝麻粒还小的朱砂末,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可怕,轻轻抖入那一点烛泪之中。   嗤的一声轻响,几乎听不见,一股极淡的、带着矿物气息的烟升起,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蜡油滚动,将那一星红色吞噬殆尽,重新凝固后,只在中心留下一个比针尖还小的、颜色稍深的点。   成了。   阿箬看着那支外表几乎毫无异样的蜡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这点分量,一次两次,自然无妨。   但西配殿每夜都要点烛,海兰怀着身子,本就该静养,时常待在室内。   日积月累,那微量的、随着烛火燃烧而缓缓释放出的毒烟,便会无声无息地侵入她的肺腑,侵蚀胎元。   她开始耐心地、极其谨慎地实施她的计划。   每日,她都会利用清点、整理库房的机会,悄悄“处理”几支蜡烛。   有时是趁着小禄子或其他粗使太监来领东西时,借口核对数目,将他们支开片刻;有时是在傍晚无人时,锁了库房门,独自在里面“加班”。   她从不贪多,每日只弄三五支,混在大批正常的蜡烛里。   这些“加了料”的蜡烛,并不会直接发给西配殿。   延禧宫的蜡烛是按份例统一领取,再由各殿的宫女自行取用。   阿箬要做的,是确保经过她手的蜡烛里,有一定比例是“特殊”的。   她利用管理之便,在登记和存放时稍作手脚,将处理过的蜡烛放在更容易被取走的位置,或者在小禄子等人领取时,“无意”地将它们混入其中。   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缓慢而坚定地编织着毒网,每一根丝线上都浸满了恨意。   西配殿里,海兰对此一无所知。她的孕吐反应过去后,胃口好了些,精神也渐长。   叶心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炭火烧得旺,汤水温热随时可用,饮食更是精心再精心,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反复查验。海兰自己也十分小心,除了去正殿安(如今也去得少了),几乎足不出户,安心养胎。   因为富察琅嬅身体不适,停了请安。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或是毫无来由的心悸。   她只当是孕期寻常反应,或是屋里炭气太重,吩咐叶心将窗户开一条小缝透气。   烛光下,她做针线,看书,或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全然不知那温暖光明的来源,正悄无声息地散发着致命的隐患。   阿箬的腿依旧疼,走路依旧蹒跚。   她每日按时去库房点卯,处理那些枯燥的账目和物品,沉默寡言,对谁都保持着距离。   只有回到那间阴冷的下人房,独自面对跳跃的油灯时,她眼中才会燃起那簇幽暗的、复仇的火焰。   她抚摸着贴身收藏的那一小包朱砂,感受着那细腻而沉甸甸的质感,想象着它正如何通过一缕缕青烟,完成她恶毒的诅咒。   腊月将尽,年关将近。宫中的节日气氛渐渐浓厚起来,各宫开始打扫庭院,准备年节用度。   延禧宫里,西配殿的赏赐依旧不断,正殿却显得有些冷清。   青樱似乎更加沉静了,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宫务,很少出门,作画的时间也少了。   这一日,内务府又送来一批年节下赏赐的宫烛,比平日份例多,也更精致些。阿箬在清点时,手微微发抖。   机会更多了。她看着那一支支粗如儿臂、光滑洁白的蜡烛,仿佛看到了最趁手的武器。   她比以前更加小心。   因为临近过年,往来库房的人多了,眼睛也杂。   她只在确信无人时,才进行那隐秘的“加工”。动作越来越熟练,心中那点最初的恐惧和犹豫,早已被麻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所取代。   她甚至开始计算日子,推测着那毒性需要累积多久才会发作。   偶尔,她会在廊下遇见从西配殿出来的叶心。   叶心对她依旧客气而疏远,点头便算打过招呼。   阿箬则会停下她蹒跚的脚步,垂着眼,用那种卑微而木然的姿态行礼,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飞快地扫过叶心手中可能拿着的东西,或是她来的方向。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加了料的蜡烛,随着每日的发放,一点点流入延禧宫各殿,其中自然也包括西配殿。   它们混在无数普通的蜡烛之中,被点燃,照亮一个个或富贵或寂寥的夜晚,燃烧自己,也释放着无形无味的杀机。   烛影摇红,映照着海兰日渐丰润却依旧沉静的脸庞,也映照着阿箬在库房角落那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腊月将尽,宫墙内的年节气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承乾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格外旺。高晞月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隆起的腹部。   九个月的身孕让她的体态丰腴了许多,那张素来明艳的面容因着孕期滋养更添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窗外雪花纷扬,庭院里那几株红梅开得正艳,白雪红梅,本是极美的景致,可晞月却无心欣赏。   她的心思全在自己腹中的孩儿身上,虽然有丹药在手,但是自己大着肚子做什么都不方便,不过也不妨事,也快到卸货的时候了。   “主子,”茉心掀帘进来,带来一股寒气,她忙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近禀报,“方才内务府送来了年节下赏赐的宫烛,比往年多了两成,奴婢已经登记入库了。”   晞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上,蔻丹鲜红,衬得肌肤愈发雪白。   高晞月又抚上自己的肚子。   他应该就在这几日出生了。   同一时刻,延禧宫后殿库房。   阿箬正对着账册,一支一支清点新送来的宫烛。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腰臀处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发作得厉害,每弯一次腰,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烛光映照着她半边脸,明明灭灭,让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光滑洁白的蜡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已经两个月了。   自从她开始在那几支特别的蜡烛里做手脚,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她计算过,西配殿每夜点烛至少三个时辰,逢年过节或许更久。   那些微量混入蜡油中的朱砂细末,随着烛火燃烧,化作肉眼难辨的轻烟,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应该已经积累到足够的量了。   海兰近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阿箬通过小禄子和其他粗使宫人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知道海兰孕吐早已过去,胃口不错,脸色也红润。   叶心依旧谨慎,但再谨慎,也防不住这无孔不入、每日相伴的“灯下黑”。 第531章 高晞月(54)   阿箬有时会想,那毒烟侵入肺腑、侵蚀胎元的过程,该是什么样的?是悄无声息的衰弱,还是突如其来的绞痛?   海兰可会在某个深夜,感到莫名的心悸胸闷,却又找不到缘由?   她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伤腿,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痛吗?这才只是开始。   比起她所受的三十大板,比起她如今这残破的身体和黯淡的前程,海兰即将承受的,要痛上千百倍。   清点完毕,她在账册上做了标记,将一部分蜡烛单独放在靠里的架子上——那些是“处理”过的。   然后,她锁好库房门,拖着僵硬疼痛的左腿,一步步挪回自己那间阴冷的下人房。   推开门,寒意扑面而来。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点灰烬的余温。   阿箬没有重新生火,只是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她坐在硬板床上,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所剩的朱砂粉末,鲜红刺目,如同凝固的血。   快了,就快结束了。   腊月二十八,小年已过,年关迫近。   宫中各处张灯结彩的准备因元贵妃即将临盆而暂缓。   承乾宫成了后宫关注的焦点,太医院最得力的太医轮流值守,经验最丰富的接生嬷嬷早早候命,弘历更是下了严旨,所有进入承乾宫的人员、物品,必须经过层层查验。   这一日,高晞月正由她的额娘马氏陪着在暖阁里说话。   马氏是三月前奉旨入宫陪伴女儿的,母女相见,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马氏见女儿气色尚好,但眉宇间隐有倦色,心疼不已:“娘娘还是要多歇息,生产是极耗心力的事。”   晞月握着母亲的手,勉强笑了笑:“额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她其实并不太担心,那枚从系统兑换的“顺产丹”和“无痛丹”早已服下。   正说着话,晞月忽然感到腹部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不同于往常的胎动。   她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手。   马氏见状,立刻意识到什么,急声唤道:“茉心!星璇!”   守在门外的茉心和星璇应声而入,看到晞月额上渗出的冷汗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俱是一紧。   “快!扶娘娘去产房!叫太医!叫接生嬷嬷!”马氏强自镇定,指挥着。   承乾宫瞬间忙碌起来。训练有素的宫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产房是早已预备好的,一应物品齐全,温暖洁净。晞月被小心地搀扶进去,躺在铺着柔软棉褥的产床上。   阵痛越来越密集,晞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咬住唇,忍着没有痛呼出声,额上沁出大颗的汗珠。   茉心用温热的帕子不断为她擦拭,星璇则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鼓励。   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位擅长妇科的太医已赶到,在外间候命。   四位接生嬷嬷净手更衣后进入产房。这些嬷嬷都是弘历派暗卫仔细清查过背景、确认绝对可靠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养心殿。   弘历正在批阅奏折,听闻进忠急报“承乾宫元贵妃娘娘发动了”,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红墨滴在奏折上,迅速洇开。   他霍然起身,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只披了件大氅便大步往外走。   “摆驾承乾宫!”   御辇疾行,积雪的路面发出吱嘎声响。弘历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并非第一次等待子嗣降生,但这一次,心情格外不同。   他想起她孕期偶尔流露的脆弱,想起她抚着肚子时温柔的笑容,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而且晞月的身体也不是很好,这次怀孕他也很是担心,尤其是后期肚子越来越大时。   要不是前朝事务太多,他真的都想天天住在承乾宫。   与此同时,后宫各院也得了消息。   皇后富察琅嬅正在裁剪年节下赏赐宫人的衣料,闻报怔了怔,随即放下剪刀,淡淡道:“更衣,去承乾宫。”   她是中宫,元妃生产,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其他妃嫔,如纯嫔苏绿筠、婉嫔陈婉茵等,也纷纷动身。   无论心里作何想,表面功夫总要做得周全。   承乾宫外,很快便聚集了一群锦衣华服的女子。   然而她们刚到宫门,就被进忠客气而坚定地拦下了。   “皇上口谕:元贵妃生产,需绝对安静。除皇后娘娘外,其余各位主子请回吧,待元贵妃平安生产,再行通报。”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滋味。   苏绿筠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上却还挂着得体的浅笑:“既是皇上体恤元贵妃,臣妾等自然遵旨。”   苏绿筠温顺地福了福身,转身离去。其他人也只得悻悻然散了,只留皇后富察琅嬅一人,由进忠引着进入承乾宫。   弘历已经在了。   他站在产房外的廊下,背对着门,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紧绷。   其他太监侍立在不远处,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炭火、药味和隐约血腥气的味道,产房里时不时传来晞月压抑的痛哼和接生嬷嬷沉稳的指令声。   富察琅嬅走到弘历身后,屈膝行礼:“皇上。”   弘历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皇后来了。”他的目光始终紧锁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富察琅嬅直起身,默默站在一旁。她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像被细针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后院其他女子生产时,皇上何曾这般……   高晞月……究竟是不一样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宫女们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那一盆盆触目惊心的红,让弘历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又强自忍住。   产房内,情况其实远比外面看到的要“顺利”。   晞月在阵痛开始时,悄悄将藏在舌下的“无痛丹”化开。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胀坠感。   她知道药效发作了,便开始配合接生嬷嬷的指令调整呼吸、用力。   接生嬷嬷们经验丰富,见元贵妃虽初产,却异常镇定配合,产道打开顺利,胎位也正,心中稍安,更卖力地引导鼓励。   马氏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唇,心疼得直掉眼泪。   晞月反而轻声安慰母亲:“额娘,我没事……不很疼……”   她是真的不很疼,那丹药效果极好。但戏要做足,她依旧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哼,额上冷汗不断——这倒是真的,用力生产毕竟消耗巨大。   约莫一个时辰后,就在弘历快要失去耐心,准备不顾规矩闯入产房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那哭声洪亮有力,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到外面。   弘历浑身一震,猛地转身,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富察琅嬅也下意识地向前一步,随即又稳住身形,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   产房门打开一道缝,一位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元贵妃娘娘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好!好!好!”弘历连说三个“好”字,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下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赏!承乾宫上下,重重有赏!”   他急切地问:“元贵妃如何?朕可否进去看看?”   嬷嬷忙道:“娘娘有些力竭,但精神尚好。产房正在收拾,皇上稍候片刻即可。”   弘历点头,激动地在廊下踱了两步,这才想起旁边的皇后,转向富察琅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皇后也辛苦了。”   富察琅嬅心中酸楚,面上却端庄笑道:“臣妾不辛苦,为皇上和元贵妃高兴才是。元妹妹为皇上诞下皇子,是大喜事。”   她说着贺喜的话,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又一个皇子……高晞月本就圣宠优渥,如今有了儿子,地位更是稳固如磐石。   而自己呢?根本不曾有孕过。   她还是得调整药方,她必须有身孕。   很快,产房收拾妥当,血腥气被浓重的艾草和草药味道覆盖。   弘历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室内温暖如春,晞月已经换了干净的寝衣,靠坐在床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脸色雪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透出一种虚弱的美。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襁褓包裹的小小婴孩,正低头凝视,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听到脚步声,晞月抬起头,看到弘历,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产后的沙哑和委屈:“皇上……”   这一声唤,让弘历的心软成了一摊水。他快步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孩子——那孩子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却看得出五官轮廓精致。   弘历心中爱极,想抱又怕伤着他,只轻轻碰了碰襁褓,才转向晞月,握住她冰凉的手:“月儿,受苦了。” 第532章 高晞月(55)   晞月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臣妾不苦……看到孩子,什么都值了。”这话半是真半是演,但她此刻的虚弱和产后情绪波动却是真的。   弘历心疼地为她拭泪,温声细语地安抚。   马氏和茉心等人识趣地退到稍远处。   帝妃二人低语片刻,弘历见晞月倦色浓重,便道:“你好好休息,朕晚些再来看你和孩子。”又仔细嘱咐了太医和嬷嬷好生照看,这才起身。   走出产房,看到仍候在外间的富察琅嬅,弘历才想起皇后来。   他此刻满心都是晞月和新生皇子,对皇后便有些心不在焉:“皇后也守了许久,回去歇着吧。这里自有太医嬷嬷照料。”   富察琅嬅垂眸,敛去眼中所有情绪,恭顺道:“是,臣妾告退。恭喜皇上喜得麟儿。”   她行礼退出承乾宫,转身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承乾宫外,雪又下了起来。   富察琅嬅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一片。   她何时才会有自己的孩子呢?   而承乾宫内,一片喜气洋洋。   弘历厚赏了所有参与接生和伺候的宫人,又特意叮嘱太医院院判每日两次来为元贵妃请脉,确保产后恢复。   小皇子的乳母、保姆早已选定,都是家世清白、身体康健的妇人。   消息迅速传遍六宫。   延禧宫里,青樱正在作画,听到惢心低声禀报,画笔在宣纸上顿了顿,留下一团多余的墨渍。   她默默放下笔,看着那团污迹,良久,才轻声道:“知道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西配殿里,海兰正由叶心扶着在屋内慢慢走动。   听到承乾宫元贵妃平安诞下皇子的消息,她抚着自己已明显隆起的小腹,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是羡慕,也是担忧。元贵妃有家世有宠爱,如今有了皇子,地位无可动摇。   而自己呢?包衣出身,全凭皇上一点怜惜和腹中这块肉……她深吸一口气,对叶心道:“把窗户关小些吧,有些冷。”   不过有了孩子她不就再任人宰割了,等到孩子出生后,有些账也该算了……   叶心连忙去关窗,又给海兰加了件披风。   烛光下,海兰的脸色在温暖的橙光里显得柔和,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偶尔会觉得胸闷气短,夜间多梦。   太医说是孕期常见现象,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吃着却也不见大好。   她不知道,每夜陪伴她的烛火,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的健康,和她腹中胎儿的生机。   阿箬在库房里,也听到了承乾宫的喜讯。   她正登记着一批新领的蜡烛,闻报手一抖,墨点落在账册上。   她盯着那点墨渍,眼神阴郁。又一个皇子……这宫里,孩子怎么就那么容易生下来?海兰那个贱人,肚子里的那块肉,也快到时候了吧?   她望向西配殿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快了,就快轮到你了。   夜幕降临,承乾宫的喜庆渐渐沉淀为安宁的守护。   弘历处理完政务,又去看了晞月和孩子一次,见她睡得沉,孩子也安好,才放心回养心殿。   延禧宫西配殿里,海兰早早歇下了。叶心为她放下帷帐,点燃了今夜的第一支蜡烛。   烛光摇曳,映着帐幔上精致的绣花,温暖而宁静。海兰在朦胧中睡去,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雪落无声。紫禁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有人在新生的喜悦中安眠,有人在寂寥的等待中期盼,也有人在阴暗的角落里,酝酿着更深的毒计。   烛影摇红,照见的不仅是富贵荣华,还有那深宫重重帘幕之后,无声流淌的欲望、嫉妒与杀机。   阿箬回到自己冰冷的下人房,从怀里掏出那个朱砂油纸包,放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鲜红的粉末如同她心中仅存的、扭曲的希望。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粉末飞扬起来,在灯光下闪烁如星,又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凄厉而诡异。   “海兰……青樱……我的好主子……咱们……慢慢来……”   圣旨是午后抵达承乾宫的。   彼时高晞月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由星璇服侍着喝一碗滋补的燕窝粥。   产后第七日,她的气色已恢复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倦怠与温柔。   小皇子永稷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小小的拳头攥着,偶尔咂咂嘴。   进忠亲自来传旨,身后跟着长长一列捧着金册、金印、冠服的内监。   承乾宫上下早已得了消息,俱都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心中却无不激荡着难以言表的兴奋——皇贵妃!位同副后,仅次于中宫的尊位!   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妃嫔在产子后即刻晋封至此等高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承乾宫元贵妃高氏,毓质名门,温恭懋著,仰承皇太后慈谕,诞育皇四子永稷,功在社稷,德备宫闱。着晋封为元皇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皇四子永稷,聪颖早慧,深得朕心。皇贵妃册封礼与四皇子满月宴同办,以彰天家恩荣。钦此。”   进忠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晞月愣了一瞬,随即在茉心和星璇的搀扶下,起身接旨。   她跪伏在地,明黄色的圣旨入手沉甸甸的,那上面的字句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皇贵妃……协理六宫……弘历竟给了她如此之高的荣宠,甚至越过了皇后,直接赐予协理之权!   “奴才恭喜元皇贵妃娘娘,贺喜娘娘!”进忠满面堆笑,恭敬地叩首,“皇上说了,娘娘产后体虚,一切礼数从简,待娘娘满月后,再行隆重的册封大典。”   晞月定了定神,让星璇扶她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雍容浅笑:“有劳进忠公公。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妾叩谢天恩,必当尽心竭力,辅佐皇后娘娘,抚育皇子,不负圣望。”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清晰沉稳。   “奴才一定带到。”进忠躬身,又示意身后内监将金册金印等物奉上。   那金印以纯金铸造,螭钮,印文篆刻“元皇贵妃宝”,在透过窗棂的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承乾宫顿时淹没在一片贺喜声中。   宫女太监们个个喜形于色,皇贵妃娘娘得势,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自然水涨船高。   茉心和星璇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将圣旨、金印等物收好。   晞月重新坐回榻上,她抚摸着怀中永稷柔嫩的小脸,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呼吸。   弘历这道晋封旨意,不仅是恩宠,更是一道惊雷,势必在整个后宫,乃至前朝,掀起滔天波澜。   长春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富察琅嬅正对着镜台,由素心梳理着一头乌发。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端庄秀丽,只是眼角眉梢已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细微的纹路。   她刚刚听完莲心低声禀报的圣旨内容,握着玉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皇贵妃……协理六宫……”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带着冰碴。   镜中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高晞月初封贵妃、赐号“元”开始,从皇上对她的宠爱日盛一日开始,从她诊出喜脉开始……她就知道,一旦高晞月生下皇子,位份必定再进一步。   可她没想到,这一步竟如此之大,如此之快!直接越过贵妃、皇贵妃,晋为皇贵妃!还赐予协理六宫之权!   位同副后!那她这个皇后算什么?摆设吗?皇上这是公然在打她的脸,在告诉六宫,乃至天下,元皇贵妃高晞月,才是他心中真正属意的后宫之主吗?   “娘娘……”素心察觉到她的异常,停下手中的动作,担忧地唤道。   富察琅嬅猛地抬手,止住了素心的话。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袭来,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向心口,又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压了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却还是没忍住。   “噗——”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洒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镜台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娘娘!”素心和一旁的莲心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   富察琅嬅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软倒。   素心慌忙扶住她,莲心则急得就要往外跑:“奴婢去请太医!”   “站住!”富察琅嬅用尽力气低喝,声音嘶哑却异常严厉。   莲心僵在门口。   富察琅嬅靠在素心怀中,急促地喘息着,看着镜台上那摊刺目的血,眼中掠过一丝凄楚,随即被深沉的绝望和冰冷的理智覆盖。   她抬手,用帕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沉重。   “不能请太医……”她闭上眼睛,声音疲惫至极,“皇上刚下了晋封元皇贵妃的旨意,本宫此刻请太医,传出去,便成了本宫对圣旨不满,嫉恨元皇贵妃,气急攻心……这个罪名,本宫担不起,富察氏……也担不起。” 第533章 高晞月(56)   素心和莲心闻言,如坠冰窟。她们看着皇后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威仪,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皇后说得对。   这个时候,长春宫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去……拿水来。”富察琅嬅吩咐,声音虚弱。   莲心连忙倒了温水,服侍她漱口,又小心地将镜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富察琅嬅靠在椅背上,胸口依旧闷痛,但那股腥甜已压了下去。   她望着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带着无尽的讽刺。   “皇贵妃……永稷……好,真好。”她喃喃道,“皇上这是要把路……都给她铺平啊。”   素心和莲心跪在一旁,默默垂泪,不敢言语。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皇后压抑而痛苦的呼吸声。   钟粹宫里,苏绿筠正陪着她的儿子永琏识字。   永琏快四岁了,生得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苏绿筠性子温吞,不得圣宠,全凭着生了永琏,才得了嫔位,在宫中算是安分守己。   听到宫人禀报元贵妃晋封皇贵妃、四皇子赐名永稷的消息时,她正在教永琏写“福”字。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污了刚写好的字。   苏绿筠怔怔地看着那团墨渍,半晌没说话。   “额娘?”永琏仰起小脸,不解地看着她。   苏绿筠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摸摸永璋的头:“没事,额娘走神了。”   她放下笔,心中五味杂陈。皇贵妃……协理六宫……高晞月本就家世显赫,圣眷优渥,如今有了皇子,更是一飞冲天。   而自己呢?永琏虽好,却非嫡非长,皇上对他也不过寻常。   她这个做额娘的,更是无宠无势,全赖着儿子才有一席之地。   她想起潜邸时,自己与青樱等人同为格格,那时虽也分高下,却远不似如今这般天壤之别。   时光荏苒,宫墙深深,有人扶摇直上,有人沉寂落寞,皆是命数。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永琏柔声道:“永琏要好好读书,将来……要争气。”争气什么,她没说,但眼中那抹深藏的忧虑与期盼,却显而易见。   在这宫里,没有宠爱的母亲,只能指望儿子了。   陈婉茵则是在给永璋缝衣服,她性子安静,不得皇上喜爱,可没想到她很是幸运,有了孩子。   看在孩子的面上,她入宫后得封嫔位,而且有了孩子后,皇上看在孩子面上还会来她宫里。   她现在的期盼就是等孩子长大,其他的她也无欲无求了。   延禧宫正殿,青樱的画笔,终究是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上好的狼毫笔砸在青砖地上,笔杆断裂,溅起的墨汁污了素白的裙角。   她面前那幅快要完成的红梅图,因着最后那一掷,一道突兀的墨痕横贯画面,毁了所有的意境。   青樱却浑然不觉。   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虚空,里面翻涌着震惊、屈辱、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痛楚。   皇贵妃……元皇贵妃……高晞月……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滋滋作响。   凭什么?   她与弘历哥哥,墙头马上,青梅竹马,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情谊。   她以为,即便初入宫时位份不高,只要假以时日,她相信她的弘历哥哥肯定不会忘记她的,她总能一步步走上去,走到他身边最近的位置。   可现实给了她最响亮的耳光。进宫是贵人,至今仍是贵人。   而高晞月,初封便是贵妃,赐号“元”,如今更是一举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协理六宫!   弘历哥哥……你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之间的情意?   还是说,帝王之心,从来就容不下那点微末的旧情?权势、子嗣、家世,这些才是你衡量的标准吗?   青樱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潜邸时,弘历拉着她的手,在月下许诺。   原来,所有的情意,都是假的吗?   她觉得自己输得彻底。   “主子……”惢心小心翼翼地捡起断裂的画笔,看着青樱泪流满面却倔强挺直的背影,心疼得不知如何安慰。   青樱没有回应。   她慢慢蹲下身,拾起那幅被毁掉的画,一点点,将它撕得粉碎。   红梅的碎片,混合着墨迹,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这深宫之中,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西配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海兰靠在暖炕上,听着叶心带回的消息,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有羡慕,有感慨,更有一种隐秘的、不断滋长的野心。   “元皇贵妃……真是好福气。”她低声叹道,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叶心为她掖了掖毯子,小声道:“主子,您也别多想,安心养胎才是要紧。您这胎若是个小阿哥,皇上必定也会厚赏的。”   海兰笑了笑,没说话。厚赏?能厚赏到哪里去?嫔位?妃位?能比得上皇贵妃吗?高晞月的今日,是她不敢奢望的明日。但,至少可以比现在好,比青樱好。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蠕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青樱……昔日你是主,我是从,我仰你鼻息,受你庇护,也因你受过牵连,吃过苦头。   如今,我也有了皇上的孩子。若是个阿哥,我必能晋位,成为一宫主位。到时候……   海兰的指尖微微收紧。到时候,她定要将从前受过的冷眼、欺辱,一一讨还。   她要让青樱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仰人鼻息的滋味。   “叶心,”她忽然开口,“我记得库房前几日领了新的安神香?点上吧,我有些乏了。”   “是。”叶心连忙去取香。   烛光摇曳,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空气中那股始终若有若无的、来自蜡烛燃烧的微尘气息。   海兰轻轻咳了两声,觉得胸口又有些发闷。她只当是孕期寻常,并未在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殿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拍打在窗棂上。紫禁城的夜晚,因着一道晋封圣旨,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中,都掀起了不同的波澜。   有人心碎神伤,有人妒火中烧,有人野心勃勃,也有人,在黑暗中,露出了怨毒而快意的笑容。   阿箬缩在自己阴冷的下人房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关于元皇贵妃晋封的议论,嘴角那抹扭曲的笑意,愈发深刻。   她在幻想倘若是她呢?   可疼痛让她回归了现实,不过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海兰……青樱……我的好主子,你们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腊月将尽,紫禁城银装素裹,檐角垂落的冰棱在晨曦中折射出凛冽寒光。   承乾宫内,暖意融融,金丝炭无声燃着,将寒意隔绝在雕花窗外。   高晞月坐在镜前,由着茉心与星璇为她梳妆。   产后一月,她体态已恢复大半,因着月子调养得宜,面色比孕前更显丰润红润,一双凤眸顾盼间流光溢彩,昔日的明艳中更添了几分母性辉光。   “主子今日气色极好。”星璇小心地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插入鬓间,那凤尾上镶着的东珠有莲子大小,莹润生辉。   镜中人一袭正红织金云凤纹皇贵妃吉服,领口袖缘皆滚着玄狐皮毛,雍容华贵至极。胸前佩戴的东珠朝珠颗颗浑圆,下悬一块碧绿欲滴的翡翠坠角。   这身装束是内务府连夜赶制,用的皆是江南进贡的顶级云锦,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晞月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扬。一个月前,她还是元贵妃,今日起,便是位同副后的元皇贵妃了。   这身吉服,这顶九翟四凤冠,还有那枚沉甸甸的“元皇贵妃宝”金印,都将是她权势的象征。   “永稷呢?”她轻声问。   “乳母正给小阿哥更衣呢,今日满月宴,穿的是皇上亲赐的赤金龙纹襁褓。”茉心笑着回话,“小阿哥这几日长开了不少,眉眼愈发像皇上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晞月起身相迎,还未福下身,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月儿不必多礼。”弘历一身明黄龙袍,显然是刚下朝便赶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晞月,眼中满是惊艳与温柔,“这身吉服很衬你。”   “元寿谬赞了。”晞月垂眸浅笑。   弘历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册封礼与满月宴同办,是朕的意思。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与永稷在朕心中是何等分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皇后今日也会到场,她身子似乎不大好,你……”   “臣妾明白。”晞月抬眸,目光清亮,“臣妾会谨守本分,绝不会在今日让皇上为难。”   弘历点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他看向内室方向:“朕去看看永稷。”   乳母抱着襁褓出来,小皇子永稷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哭不闹,只好奇地打量着父亲。   弘历接过孩子,动作略显生疏却万分小心,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稷儿,今日是你满月,也是你皇额娘的大日子。”他低声对婴孩说道,又抬头看向晞月,“走吧,轿辇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第534章 高晞月(57)   太和殿前,百官齐列,旌旗招展。虽是天寒地冻,但典礼的隆重丝毫不减。   皇贵妃册封礼本应在后宫举行,但弘历特旨,将仪式移至太和殿前广场,与四皇子满月宴同办,这份殊荣,本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   晞月的凤辇在礼乐声中缓缓行至丹陛之下。   三十六名太监抬辇,前后皆有仪仗开道,羽扇、拂尘、金瓜、钺斧一应俱全,阵仗堪比皇后册封。   她步下凤辇,正红吉服在雪地上铺开一片夺目的华彩。   九翟四凤冠上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弧度完美的下颌与嫣红的唇。   丹陛之上,弘历端坐龙椅,身旁的凤座空悬——富察琅嬅还未到场。   礼部尚书高声宣唱册文,文辞华美,极尽褒扬之能事,赞晞月“毓质名门,温恭懋著,诞育皇嗣,功在社稷”。每念一句,便有内监高声复诵,声传九重。   晞月垂首聆听,姿态恭谨,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册文宣读完毕,进忠手捧金册金印,躬身奉上。   晞月双手接过,金印入手沉甸,印钮上的螭龙张牙舞爪,象征着无上权柄。   “臣妾叩谢皇上天恩,定当恪尽职守,辅佐中宫,抚育皇嗣,不负圣望。”她朗声道,声音清越,穿透寒风,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礼乐再起,百官跪拜:“恭贺元皇贵妃娘娘千岁——”   呼声震天,在宫墙间回荡。晞月起身,珠帘后的目光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龙椅上的弘历身上。   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柔情。   恰在此时,宫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皇后富察琅嬅的凤辇到了。   八个太监抬着的凤辇缓缓停下,素心掀开帘子,扶着一身明黄凤袍的富察琅嬅步下辇车。   她今日的妆容格外浓重,胭脂掩盖了苍白的脸色,唇上涂着正红口脂,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绣金凤纹朝服,每一处都符合皇后规制,甚至比平日更显隆重。   但晞月敏锐地察觉到,皇后的脚步有些虚浮,搭在素心腕上的手背青筋微显,似乎在极力支撑。   富察琅嬅一步步走上丹陛,在空置的凤座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臣妾来迟,请皇上恕罪。”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弘历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皇后身子不适,本不必勉强。”   “元皇贵妃册封之喜,四皇子满月之庆,臣妾身为中宫,怎能缺席。”富察琅嬅转向晞月,笑容加深,“恭喜妹妹了。”   晞月欠身:“多谢皇后娘娘。”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富察琅嬅眼中那抹深藏的痛楚与不甘,虽只一瞬,却被晞月捕捉得清清楚楚。   册封礼毕,移驾保和殿举行满月宴。   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四角放置着鎏金铜胎掐丝珐琅大火盆,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御案居中,左右分设皇后与皇贵妃席位,再往下是各宫嫔妃、宗室命妇的座次。   晞月抱着永稷坐在弘历右下首,富察琅嬅居左。   小皇子今日格外乖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偶尔发出咿呀之声,引得弘历频频侧目,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稷儿看着比永璋满月时还要壮实些。”弘历笑道,伸手轻抚婴孩的脸颊。   这话落入下首陈婉茵耳中,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恢复如常,只温柔地看着身旁的永璋。   三阿哥永璋已四岁,正襟危坐,颇有小大人的模样。   青樱坐在中间。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颜色素净,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簪,与满殿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自始至终,她都垂着眼,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杯盏,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阿箬作为低等宫女,本无资格入殿,但她借着为库房清点器皿的名义,在殿外廊下侍立。   她的目光飘向西配殿方向,海兰今日并未出席。   但阿箬知道,海兰一定在殿中听着这边的动静,想象着这场盛典。   快了,就快轮到你了。   她在心中默念,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包朱砂。   这一个月,她愈发小心,处理的蜡烛数量却增加了。   腊月年节,各殿用烛量大,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殿内,宴至酣处,歌舞升平。   富察琅嬅举杯向晞月敬酒:“妹妹如今晋封皇贵妃,又协理六宫,肩上的担子重了,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本宫。”   话虽客气,却隐隐带着敲打之意。   晞月举杯回敬,笑容温婉:“臣妾年轻识浅,日后还需皇后娘娘多多教导。协理六宫不过是替娘娘分忧,大事自然还是要娘娘定夺。”   两人碰杯,酒液微荡。富察琅嬅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慌忙用帕子掩住口,肩膀颤动,好一会儿才平息。   “皇后可是不适?”弘历皱眉。   “无妨……只是呛着了。”富察琅嬅勉强笑道,帕子却紧紧攥在手心。素心在她身后,脸色发白,只有她知道,那帕子上定然又染了血丝。   晞月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皇后这病,怕是不轻。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关切道:“娘娘凤体要紧,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不必。”富察琅嬅断然拒绝,指甲掐进掌心,“今日是妹妹和四阿哥的好日子,本宫怎能缺席。”   她强撑着坐直身子,脸色却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殿内炭火旺,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有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宴席持续了两个时辰,富察琅嬅到底没能撑到最后。   在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险些从座上滑倒。   “娘娘!”素心惊呼。   弘历霍然起身:“快扶皇后回宫,传太医!”   殿内一片哗然,歌舞骤停。   富察琅嬅被素心和莲心搀扶着,勉强站起,还想说什么,眼前却是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皇后娘娘晕倒了!”   一阵忙乱后,皇后被抬回长春宫。满月宴草草收场,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晞月抱着永稷站在殿前,看着皇后凤辇远去的方向,眸光深沉。   “主子,咱们回宫吗?”茉心低声问。   “回。”晞月收回目光,“皇上今夜怕是要去长春宫,不必等了。”   果然,当晚养心殿传来消息,皇上去了长春宫探望皇后,并下旨命太医院全力诊治。   然而皇后的病,却像是抽走了她最后一丝精气神,自此一病不起。   自那日后,富察琅嬅便再未踏出长春宫。   太医诊脉,说是忧思过甚,气郁伤肝,加之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   但宫里人都心知肚明,皇后这是心病——元皇贵妃的晋封,四皇子的诞生,皇上毫不掩饰的偏爱,还有那被分走的宫权,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弘历最初还常去探望,但皇后每每见他,不是默默垂泪,便是强颜欢笑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时间久了,帝后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情分,越发淡了。   而晞月,在出了月子后,以雷霆之势复出。   协理六宫之权在手,她并未急着揽权,反而事事以皇后为尊,奏请批红皆送长春宫过目。   只是皇后病着,十件事有九件无力细看,只草草盖章了事。久而久之,六宫事务自然而然地流向了承乾宫。   晞月处事公允,赏罚分明,手段却丝毫不软。她将内务府的人事重新梳理,撤换了一批办事不力、中饱私囊的管事,提拔了几个能干踏实的。   宫中的月例发放、物资调配、人事安排,都变得井井有条。   各宫起初还观望,见这位新晋皇贵妃并非一味打压异己,而是实实在在做事,便也逐渐服气。   唯有几个从前依附皇后的老人,暗地里抱怨几句,却也不敢明着作对。   转眼到了正月,宫中张灯结彩,年节气氛浓烈。   这日,高晞月在承乾宫暖阁里批阅宫务折子,茉心在一旁研墨。   永稷在摇篮里睡得香甜,乳母轻轻摇着。   “主子,这是这个月各宫的用度清单,请您过目。”星璇呈上一本册子。   晞月接过,细细翻看。目光落在“延禧宫西配殿”一项时,她顿了顿:“海常在的安胎药和补品,比上月又多了三成?”   “是,太医说海常在胎象不稳,需要加倍进补。”星璇回道,“另外,海常在近日总说胸闷气短,夜里多梦,太医院开了安神方子,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   晞月沉吟片刻:“传本宫旨意,从本宫的份例里拨一半血燕给海常在,再让内务府选两个经验老到的嬷嬷过去伺候。”她顿了顿,“告诉太医,务必保海常在母子平安。”   “是。”星璇应下。 第535章 高晞月(58)   夜幕降临,承乾宫的灯火亮至深夜。   弘历批完奏折过来时,已近子时。他见暖阁还亮着灯,示意宫人不必通报,轻轻走了进去。   晞月正伏案写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柔和静美。她写得专注,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这么晚了,还在忙什么?”弘历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搁在她肩头。   晞月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在看内务府明年的预算,有些地方需调整。”   “这些事交给下头人做便是,何须亲力亲为。”弘历嗅着她发间清香,语气带着心疼。   “臣妾刚接手,总要熟悉熟悉。”晞月合上册子,转过身来,“皇上怎么这么晚过来?皇后娘娘那边……”   “太医守着,无大碍。”弘历语气淡了些,显然不愿多谈,“朕想你和稷儿了。”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寝殿。宫人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幔帐垂落,烛光朦胧。   锦被中,弘历抚着晞月光滑的脊背,忽然低声道:“月儿,朕想把宫权正式交给你。”   晞月抬眼:“皇后娘娘她……”   “她病着,无力理事。六宫无主,易生事端。”弘历语气坚定,“朕已下旨,即日起,六宫事务由元皇贵妃全权处理,不必再送长春宫。”   晞月心中一动。这是要彻底架空皇后了。   “臣妾怕……难以服众。”   “有朕在,谁敢不服?”弘历握住她的手,“月儿,朕信你能做好。这后宫,也该清一清了。”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晞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臣妾遵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是这后宫实际上的主人了。凤印虽仍在长春宫,但权柄已牢牢握在她手中。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也掩盖了白日的一切痕迹。唯有各宫窗内透出的烛光,明明灭灭,映照着这个不眠之夜。   延禧宫西配殿里,海兰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额上全是冷汗。   梦中,她看见一支蜡烛燃起诡异的红烟,那烟化作无数细小的手,伸向她的肚子……   “主子,又做噩梦了?”叶心连忙点亮灯,端来温水。   海兰喝了水,心绪稍平。她望向烛台,那支蜡烛静静燃着,并无异样。   “许是我想多了。”她喃喃道,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高耸的腹部。   孩子,你一定要平安。   正殿里,青樱枯坐灯下,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当年弘历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门外传来宫女低语:“听说了吗?皇上下了旨,以后六宫事务全由皇贵妃处理,不必再过问长春宫了……”   “真的?那皇后娘娘岂不是……”   “嘘,小声点……”   声音渐远。青樱握着玉佩的手,指节发白。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楚。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原来断的,只有她的肠。   她将玉佩收入匣中,锁上。从今往后,那些旧梦,该醒了。   而库房角落里,阿箬借着窗外雪光,正将最后一点朱砂细末,小心翼翼地撒入融化的蜡油中。   烛泪滚动,吞噬了那抹刺目的红。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无声的、扭曲的笑容。   腊月尽,正月来。紫禁城迎来了新的一年,也迎来了全新的格局。   元皇贵妃高晞月,正式执掌凤印,六宫俯首。   长春宫门庭冷落,皇后缠绵病榻。   延禧宫里,一个沉寂,一个隐忍,一个在暗处编织着毒网。   冬去春来,紫禁城的积雪渐融,檐下冰棱化水,滴答作响,像是时光流逝的足音。   承乾宫内,暖阁中的炭火已换成了银霜炭,烧得无声,只余融融暖意。   高晞月端坐案前,手中朱笔在账册上勾画,侧颜在晨光中莹润如玉。   三个月了。   自正月弘历下旨,将六宫事务全权交予她处理,至今已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以皇贵妃之尊代掌凤印,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内务府的人事被她重新梳理,撤换了一批办事不力的,提拔了几个能干的;各宫月例按时发放,从不拖欠;年节的赏赐、春日的衣料,皆公平分配,无人敢抱怨。   后宫的风气为之一清。那些从前依附皇后、暗中使绊子的,见风使舵,纷纷倒向承乾宫;即便是心中不服的,面上也恭顺有加。   凤印在手,权势滔天。   可她心中清楚,这权力终究是“代掌”。皇后富察琅嬅虽病着,却仍是中宫,只要她一日在位,这凤印便一日不属于自己。   不过也快了……   长春宫。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沉水香也压不住的衰败气息。   富察琅嬅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唯有那双眼睛,还倔强地亮着,不肯熄灭。   她确实“起来走了走”——由素心和莲心搀扶着,在寝殿内挪了十来步,便气喘吁吁,冷汗涔涔,不得不躺回床上。   可这已足够让她对外宣称“大好了”。   “娘娘,该用药了。”素心端着药碗进来,碗中汤药黑稠,热气腾腾。   富察琅嬅看了一眼,胃里便一阵翻涌。这三个月,她不知喝了多少碗这样的苦药,可身子却像漏了的筛子,补进去多少,便漏出去多少。   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方子调了一次又一次,说法却大同小异:忧思过甚,肝气郁结,气血两亏,需静心调养。   静心?如何静心?   高晞月代掌凤印,六宫趋附;四皇子永稷健康活泼,皇上宠爱日盛;而她这个皇后,缠绵病榻,门庭冷落,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是皇上亲口下的旨,说让她安心养病。   这后宫,可还有她立足之地?   “娘娘……”素心见她不动,轻声催促。   富察琅嬅闭了闭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额上已是一层虚汗。   莲心连忙递上蜜饯,她却挥手推开。   “本宫问你,”富察琅嬅盯着素心,声音嘶哑,“这三个月,承乾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素心垂眸:“元皇贵妃处事公允,六宫并无怨言。各宫月例按时发放,春日的衣料、首饰也都分配妥当。内务府几个不中用的管事被撤了,换上了新人……都是元皇贵妃提拔的。”   每说一句,富察琅嬅的脸色便白一分。   处事公允?没有怨言?提拔新人?   高晞月这是要彻底将后宫握在手中啊!   “皇上……常去承乾宫吗?”她问出最不想问的问题。   素心头垂得更低:“皇上批完奏折,常去承乾宫看四阿哥,有时……便歇在那里。”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富察琅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凄楚:“好,好一个元皇贵妃……好一个四阿哥……”   她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素心和莲心慌忙上前,一个为她抚背,一个递帕子。   帕子捂在嘴上,再拿开时,已染上刺目的猩红。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娘娘!”   富察琅嬅却似乎习惯了,只摆摆手,喘着气道:“无妨……死不了。”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若她死了,皇后之位空悬,高晞月以皇贵妃之尊、育有皇子之功,再得皇上宠爱,立为继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她富察琅嬅,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被元皇贵妃生生逼死、连后位都保不住的笑话。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扶本宫起来。”富察琅嬅咬牙道。   “娘娘,您要做什么?”莲心担忧地问。   “本宫要去见皇上。”富察琅嬅推开她的手,挣扎着要下床,“本宫已经‘大好’了,该拿回属于本宫的东西了。”   素心连忙扶住她:“娘娘,您的身子……”   “本宫的身子本宫清楚!”富察琅嬅厉声道,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再躺下去,这后宫就真要改姓高了!”   素心与莲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心疼。   她们知道劝不住,只得搀扶着皇后起身,为她更衣梳妆。   镜中的女子,憔悴得惊人。   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唇色。   富察琅嬅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将发髻上一支略显素净的珠钗拔下,换上了一支九尾凤钗——那是她册封皇后时戴的。   凤钗沉重,压得她头皮发紧,却让她挺直了脊背。   “走。”   乾清宫。   弘历刚批完一批奏折,正揉着眉心小憩。   进忠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皇上,长春宫素心求见,说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想来给皇上请安,并……禀报后宫事宜。”   弘历睁眼,眼中并无多少波澜:“皇后大好了?”   “是,素心是这么说的。”   弘历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   三个月了,晞月将后宫打理得很好,他甚至觉得比皇后在位时更井然有序。   可皇后毕竟是皇后,中宫之位不可轻忽。   “让她进来。” 第536章 高晞月(59)   素心进殿,跪地行礼:“奴婢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让奴婢禀告皇上,娘娘凤体已康复,感念皇上恩典,特来请安,并请示后宫事务……”   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皇后要拿回宫权了。   弘历看着她,淡淡道:“皇后有心了。既然身子大好,朕便放心了。请安不必急在一时,好生将养才是。”   既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素心心中一沉,却不敢多言,只得叩首退下。   当晚,弘历摆驾承乾宫。   晞月早已得了消息,却装作不知,只如往常一般,在暖阁里陪着永稷玩耍。   小皇子已四个多月,白白胖胖,会咯咯笑了,最是可爱。   弘历进来时,便见这样一幅温馨画面:晞月抱着永稷,轻声哼着歌谣,永稷挥舞着小手,去抓母亲垂下的发丝。   他心中一片柔软,上前从身后拥住她:“月儿。”   晞月似是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嗔道:“皇上来了也不让人通传,吓臣妾一跳。”   弘历笑着接过永稷,逗弄了一会儿,才道:“今日长春宫来人了,说皇后大好了。”   晞月手中正给永稷整理小衣裳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那真是太好了。皇后娘娘凤体康健,是六宫之福。”   她抬起头,看向弘历,眼中清澈见底,无一丝杂质:“皇上是来告诉臣妾,该将宫权交还皇后娘娘了吧?”   弘历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怔了怔,才道:“月儿……你可会觉得委屈?”   晞月摇摇头,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臣妾怎会委屈?这三个月,臣妾代掌宫权,是替皇后娘娘分忧,也是替皇上分忧。如今皇后娘娘康复,自然该物归原主。臣妾是皇贵妃,是妾,理当辅佐皇后,岂有恋栈权位之理?”   她说得诚恳,眼中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弘历凝视着她,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他的月儿,总是这般懂事,这般为他着想。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低声道:“月儿,朕不会让你白受委屈。这三个月你做得很好,朕都看在眼里。日后……朕定会好好补偿你。”   晞月伏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却无多少波澜。   补偿?帝王口中的补偿,能有多少分量?   她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可她也知道,此时不能争。争了,便落了下乘。   第二日一早,高晞月便亲自带着凤印、金册,以及这三个月所有宫务账册、批红奏本,浩浩荡荡前往长春宫。   承乾宫上下皆惊。星璇红了眼眶,茉心也面露不忍。   “主子,您何须亲自送去?让奴婢们去便是了。”星璇低声道。   晞月却摇头:“该有的礼数不能缺。本宫亲自送还,方显诚心。”   她换上皇贵妃常服,妆容得体,姿态端庄,坐上轿辇,前往长春宫。   一路上,各宫眼线纷纷张望。   元皇贵妃亲自送还凤印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六宫。   长春宫内,富察琅嬅早已端坐正殿。   她今日特意穿了明黄凤袍,戴了九龙四凤冠,脸上施了浓妆,强撑着病体,要维持皇后的威仪。   可当高晞月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富察琅嬅还是觉得心口一窒。   眼前的女子,一身绛紫宫装,外罩银狐斗篷,发髻高挽,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却衬得面若芙蓉,眸似秋水。   产后四个月,她身段已恢复如初,甚至更添风韵,行走间从容优雅,气度天成。   而她呢?不过是一具强撑着的病体,一层厚厚的脂粉下,是掩不住的衰败。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晞月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   富察琅嬅深吸一口气,抬手:“元皇贵妃请起。”   晞月起身,示意身后宫人将东西一一奉上。   “皇后娘娘凤体康复,臣妾不胜欣喜。这三个月,臣妾暂代宫权,战战兢兢,唯恐有负皇上与娘娘所托。今幸得娘娘康复,特将凤印、金册及一应宫务账册奉还。请娘娘查验。”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姿态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富察琅嬅看着那枚熟悉的凤印,心中百感交集。   三个月前,她被迫交出这枚印信时,是何等不甘与屈辱。如今它终于回到手中,却已物是人非。   她伸手接过凤印,入手冰凉沉重。印钮上的凤凰昂首展翅,却再也飞不进她心里。   “元皇贵妃这三个月辛苦了。”富察琅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本宫病中,多亏你替本宫分忧。”   “此乃臣妾本分。”晞月垂眸,“娘娘如今既已康复,六宫事务自当由娘娘主持。臣妾日后定当尽心辅佐,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说得漂亮,可两人心中都清楚,这“辅佐”二字,日后怕是要好好掂量了。   交接完毕,晞月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离去。   富察琅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手中紧紧攥着凤印,指节泛白。   “娘娘……”素心担忧地唤道。   富察琅嬅却忽然笑了,笑得凄厉:“你看她,多得意啊……亲自送还凤印,做足了姿态,让六宫都看见她高晞月是多么识大体、懂进退!本宫这个皇后,倒成了咄咄逼人、病一好就急着夺权的小人了!”   “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莲心连忙劝道。   “保重凤体?”富察琅嬅猛地咳嗽起来,帕子上又见了红,“本宫这副身子,还能保重到几时?高晞月……她这是要把本宫逼死啊!”   她伏在案上,剧烈喘息,眼中却迸发出骇人的光:“不过……她以为还了凤印,就万事大吉了吗?这后宫,终究是本宫的!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承乾宫。   星璇一路憋着气,回到宫中,终于忍不住道:“主子,您何必如此?那凤印您掌得好好的,皇上也没说要收回去,您何必急着送还?看皇后那样子,分明是强撑着,哪像是大好了?”   晞月坐在镜前,由茉心为她卸去钗环,闻言淡淡一笑:“她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知道她‘好’了。”   星璇不解。   晞月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缓缓道:“皇后病了三个月,皇上可曾主动提起要将宫权收回?没有。今日长春宫来人,皇上也只是含糊其辞。这意味着,皇上本就不急于将宫权交还。”   “那主子您……”   “正因皇上不急于交还,本宫才更要主动。”晞月目光深远,“皇上是在试探本宫。试探本宫是否贪权,是否懂得进退。若本宫恋栈不去,即便皇上嘴上不说,心中也会生出芥蒂。如今本宫主动送还,皇上只会觉得本宫识大体、懂分寸,心中更加怜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皇后这病,是好不了的。她急着拿回宫权,只会加速她的衰败。你等着看吧,这凤印……她捧不了多久。”   星璇恍然大悟,看向主子的眼神充满了钦佩。   晞月却不再多言,只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眼底却已沉淀了深宫赋予的城府与冷静。   权力如同流水,握得太紧,反而会从指缝溜走。   不如松一松手,让它自然流淌。   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毕竟海兰已经七个月了……估计阿箬也等不及了。   当夜,弘历果然又来了承乾宫。   他拥着晞月,语气中满是怜惜:“月儿,今日委屈你了。”   晞月靠在他怀中,轻声道:“臣妾不委屈。只是……臣妾有些担心皇后娘娘。”   “哦?担心什么?”   “今日去长春宫,臣妾见皇后娘娘虽施了脂粉,却难掩病容,说话时气息也不稳。”   晞月仰起脸,眼中满是真诚的担忧,“臣妾怕娘娘是强撑着,反倒伤了身子。皇上……您得空还是多去看看娘娘,劝她好生休养,宫务不急在一时。”   弘历凝视着她,心中感动更甚。他的月儿,不仅不争,还如此关心皇后,这份心胸,六宫谁人能及?   “朕知道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月儿,你总是这般善良。”   晞月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虽然她重要,可她在弘历心中永远比不上权利。   毕竟权利迷人眼。   凤印重回长春宫,已是一个月有余。   富察琅嬅端坐正殿,面前的紫檀木案上堆满了账册、奏本,凤印静静搁在右手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执起朱笔,在一份月例发放单上批红,指尖却微微发颤。   一个月了。   自高晞月亲自将凤印送还,她重新执掌六宫,已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日强撑病体,天不亮便起身梳洗,用厚厚的脂粉掩盖病容,端坐正殿处理宫务,直到深夜。   她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皇后依旧是皇后,这后宫,依旧是她富察琅嬅的天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   咳嗽是止不住的,每每批阅奏本时,总要强忍着,实在忍不住了,便用帕子掩口,悄悄咳几声。   帕子上总带着血丝,她却不敢让人看见,只叫素心悄悄处理掉。 第537章 高晞月(60)   更让她心烦的是,高晞月留下的那些人。   内务府几个关键位置上的管事,都是元皇贵妃一手提拔的。   她接回宫权后,本想寻个由头将这些人换掉,换上自己的心腹。可查来查去,竟抓不到半点把柄。   这些人办事滴水不漏,账目清清楚楚,待人接物圆滑周到,让人挑不出错来。   她曾暗示内务府总管,想动一动人事。那总管却一脸为难:“娘娘明鉴,这些管事都是元皇贵妃娘娘亲自考察后提拔的,这几个月来办事勤勉,并无过失。若贸然撤换,只怕……只怕六宫会非议娘娘不容人。”   好一个“不容人”!   富察琅嬅气得几乎又要吐血,却只能硬生生忍住。   她知道,这是高晞月给她埋的钉子。这些人表面上恭顺,实则只听元皇贵妃的。她这个皇后,竟被架空了!   “娘娘,该用药了。”素心端着药碗进来,见她脸色铁青,小心翼翼道。   富察琅嬅瞥了一眼那黑稠的药汁,心中烦躁更甚:“放着吧。”   “娘娘,太医嘱咐要按时服用……”素心还想再劝。   “本宫说了,放着!”富察琅嬅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素心吓得噤声,默默将药碗放在一旁。   富察琅嬅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揉了揉发疼的额角,问道:“延禧宫那边,海常在如何了?”   这一个月,海兰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毕竟海兰怀着龙嗣,若在她执掌宫权期间出事,她难辞其咎。   “海常在……”素心迟疑了一下,“太医昨日去诊脉,说胎象依旧不稳。海常在最近嘴角起了燎泡,太医说是心火旺盛、夜不能寐所致,开了清心去火的方子。只是……奴婢听说,海常在夜间还是睡不安稳,常常惊醒,安神药喝了也不见效。”   富察琅嬅眉头紧锁。   睡不安稳?安神药无效?   她自然是知道孕妇多思多虑是常事,可海兰这症状,似乎过于严重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只说让静养,莫要忧思。”素心低声道,“可海常在如何能不忧思?她出身包衣,全凭这一胎翻身,自然格外紧张。再加上……”她顿了顿,“延禧宫正殿那位,这些日子虽安分,可海常在心里,怕也是不安的。”   富察琅嬅明白了。   “你多盯着些。”富察琅嬅吩咐,“海兰这一胎,绝不能出事。”   “是。”   素心退下后,富察琅嬅望着案上的凤印,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这个皇后,做得真是憋屈。   前有元皇贵妃虎视眈眈,下有各宫妃嫔各怀心思,连一个包衣出身的常在,她都不得不小心呵护。   这后宫,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延禧宫西配殿。   海兰靠在暖炕上,额上覆着湿帕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嘴角的燎泡红肿发亮,看着触目惊心。   叶心端着药碗,小心翼翼道:“主子,该喝药了。”   海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胃里一阵翻涌。   这一个月,她不知喝了多少安神药、保胎药,可身子却一天比一天难受。   胸闷气短是常事,夜里更是难熬。   明明困极,却怎么也睡不着,勉强睡着了,不多时便会惊醒,心悸盗汗,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太医来了无数次,说法都差不多:忧思过甚,心火旺盛,需静心调养。   静心?如何静心?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蠕动。   这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在这深宫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近来,胎动越发频繁,却透着一种虚浮无力之感。她心中不安,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主子,喝了吧,好歹能安神。”叶心轻声劝道。   海兰叹了口气,接过药碗,屏息喝下。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引得她一阵干呕。   叶心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   海兰漱了口,含了一颗蜜饞,却觉得口中泛苦,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今日……正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问。   叶心摇摇头:“青主儿还是老样子,整日待在屋里,很少出来。只是……前两日,阿箬从库房领蜡烛时,在院子里碰见了青主儿身边的惢心,两人说了几句话。”   海兰眼神一凝:“说了什么?”   “离得远,没听清。只看到惢心脸色不太好,阿箬倒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叶心打了个寒颤,“看着怪瘆人的。”   海兰心中一沉。   阿箬……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自阿箬被贬为低等宫女,发配去库房当差后,她几乎没再见过她。   可偶尔在宫中遇见,阿箬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脊背发凉。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她想起自己初入潜邸时,阿箬还是青樱身边最得脸的丫鬟,心高气傲,没少给她这个后来的小主脸色看。   可如今……   “主子,您别多想。”叶心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宽慰,“阿箬如今不过是个低等宫女,掀不起什么风浪。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生下小阿哥。”   海兰点点头,心中却依旧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暗处酝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海兰的孕期已满八个月。   腹中的孩子越发沉重,她的身子也越发不堪重负。   胸闷气短加剧,夜里几乎无法平躺入睡,只能半靠在床头,勉强阖眼。   这日午后,她正由叶心扶着在屋内慢慢走动,忽然感到小腹一阵剧痛,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搅动。   “啊——”她痛呼一声,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主子!”叶心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她。   海兰捂着肚子,额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   “疼……好疼……”她声音发颤,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   叶心低头一看,只见海兰月白色的裙摆上,已晕开一团暗红的血迹。   “血……见红了!”叶心吓得魂飞魄散,“快!快去请太医!禀告皇上和皇后!”   西配殿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们惊慌失措,有跑去请太医的,有去正殿禀告青樱的,还有的慌得不知该做什么,只站在原地哭。   青樱闻讯赶来时,太医还未到。她见海兰疼得蜷缩在炕上,身下血迹斑斑,脸色也是一变。   “怎么回事?”她急声问道。   “奴婢也不知,主子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肚子疼,然后就见红了……”叶心哭着道。   青樱上前,握住海兰的手。   那只手冰凉潮湿,颤抖得厉害。   “海兰,你怎么样?”她声音里带着颤抖,她有些害怕还有些嫌弃。   海兰疼得说不出话,只死死咬着唇,唇上已渗出血珠。   青樱转头厉声道:“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是太医院专擅妇科的刘太医,他见海兰情况危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诊脉。   手指搭上海兰的腕脉,刘太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太医,海常在如何?”青樱急问。   刘太医收回手,沉声道:“娘娘脉象虚浮急促,胎动异常,乃是母体气血两亏,胎元不固之兆。如今见红,恐有早产之虞。”   “早产?”青樱心中一紧,“才八个月……”   “正是八个月,才更危险。”刘太医眉头紧锁,“俗话说‘七活八不活’,八月早产,胎儿尚未完全长成,存活不易。且海常在身子虚弱,恐难支撑生产之苦。”   海兰虽疼得神志模糊,却还是听到了“七活八不活”几个字,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八个月……她的孩子,难道真的保不住了吗?   不!不能!   她用尽力气抓住刘太医的衣袖,声音嘶哑:“太医……救救我的孩子……求你……”   刘太医见她如此,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实话实说:“娘娘,您现在的情况,胎儿在腹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若胎死腹中,恐会危及娘娘性命。为今之计,唯有催产,让胎儿尽快娩出,或有一线生机。”   催产?   海兰眼中闪过绝望。八月催产,孩子能活吗?   可若不催产,孩子可能会死,她自己也……   “不……我不能……”她喃喃道,眼泪汹涌而出。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弘历与富察琅嬅一前一后踏入西配殿。   弘历脸色沉凝,眼中带着焦急。他虽不甚宠爱海兰,可她腹中毕竟是他的骨肉。   如今他才四个皇子,子嗣不算丰盈,每一个他都看重。   富察琅嬅更是心急如焚。   她才接手宫权一个月,海兰就出了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六宫会如何议论?皇上会如何看她?   “怎么回事?”弘历沉声问道。   刘太医连忙跪地禀报:“回皇上,海常在胎象不稳,如今见红,恐有早产之兆。微臣建议……即刻催产,否则胎儿与娘娘皆有性命之忧。”   弘历听完太医所说,自然是清楚这是不得不行了,要不然太医不会这般说的,当机立断:“既如此,还等什么?即刻催产!” 第538章 高晞月(61)   富察琅嬅也上前,隔着屏风,强作镇定道:“海常在放心,本宫已命人将最好的接生嬷嬷和太医都召来了,定会保你平安。”   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若海兰出事,她这个皇后难辞其咎。   元皇贵妃才交还宫权一个月就出事,六宫会如何想?皇上会如何想?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刘太医得了旨意,连忙下去准备催产药。   接生嬷嬷们也迅速到位,将海兰移入早已备好的产房。   产房内,海兰躺在产床上,阵痛一阵紧似一阵,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催产药很快端了上来,黑稠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叶心扶着海兰,一点点喂她喝下。   药效很快发作。   原本就剧烈的阵痛,变得更加密集,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啊——!”海兰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接生嬷嬷在一旁引导:“娘娘,吸气——呼气——用力——”   海兰咬着布巾,按照嬷嬷的指令,一次次用力。   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身下的血越流越多。   八月早产,凶险异常。   富察琅嬅站在弘历身侧,手中紧紧攥着帕子,指尖发白。   她听着产房内海兰一声声凄厉的痛呼,只觉得那些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若海兰出事……若孩子保不住……   她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产房内,海兰的意识已渐渐模糊。她只觉得身体像被撕裂一般,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耳畔是嬷嬷们急促的指令声,眼前是晃动的烛光。   烛光……   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每夜陪伴她的烛火。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可此刻,她已无力深想。又一波剧痛袭来,她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用力。   “看到头了!娘娘再用力!”接生嬷嬷惊喜的声音传来。   海兰精神一振,用尽全身力气——   随之而来是产房内的惊呼声,这惊呼声如同利刃刺破凝滞的空气,殿外候着的弘历脸色骤变。   他身为帝王,在无数朝堂风波与后宫暗涌中锤炼出的直觉,此刻正发出尖锐的警报——那声惊呼里不仅有慌乱,更有一种触及禁忌的恐惧。   他迅速扫视四周,延禧宫庭院中已聚集了闻讯赶来的各宫嫔妃,众人面色各异,眼中却都闪烁着探询的光。   “进忠。”弘历的声音沉静而威严,听不出情绪,却让身旁服侍的人浑身一震。   “奴才在。”   “进去看看。”简短三个字,已是千斤之重。   进忠躬身应是,步履沉稳地走向产房。   他跟随皇上多年,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可当他掀开那道隔绝生死的门帘,看清接生嬷嬷怀中抱着的“东西”时,那张常年无波无澜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根本不是一个婴孩。   蜷缩在襁褓中的,是一团不祥的暗紫色肉团。   它没有五官——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不见眼睛、鼻子、嘴巴,仿佛造物主在创造这个生命时,遗忘勾勒它应有的模样。   四肢残缺不全,右手只有三个扭曲的指节,左腿则短了一截,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曲着。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肤色,那是一种近乎淤青的深黑,在昏暗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接生嬷嬷抱着这不成形的生命,浑身抖如筛糠。   她深宫多年,不是没见过先天不足的婴孩,可这般形貌骇人、全然不似人形的怪物,却是头一遭。   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皇家丑闻,比死亡更可怕的秘密。   叶心瘫软在地,双目圆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床上的海兰听见嬷嬷与叶心的异状,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挣扎着侧过头去。   当那团黑色肉块映入眼帘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脖颈的呜咽,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进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转身走出产房,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可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回到弘历面前,进忠没有开口,只以极轻微的动作摇了摇头,眼神中传递出只有主仆二人才懂的讯息——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   弘历心下了然。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越聚越多的嫔妃,脸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镇静,可眼底深处已泛起凛冽寒光。   “皇后,皇贵妃留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其余人等,即刻回宫,不得延误。”   庭院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尤其是青樱,她知道大概情况,但是此刻绝对不是她能留下的。   其他人也想知道里间的情况,可帝王之令,谁敢不从?不过片刻,众人各怀心思地散去,延禧宫重归寂静,可这份寂静中,却弥漫着比喧嚣更令人窒息的恐慌。   待闲杂人等散尽,弘历才示意富察琅嬅与高晞月随他进入产房。   门帘掀起的刹那,血腥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糊气扑面而来。   富察琅嬅用帕子掩住口鼻,强忍着不适向前看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接生嬷嬷怀中那团黑色肉块上时,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喉间溢出,她踉跄后退,若非素心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这……这是……”富察琅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高晞月虽也面色发白,却比皇后镇定许多。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不成形的婴孩,又迅速移向床上昏迷不醒的海兰,最后定格在屋内燃烧过半的红烛上。那烛火跳动,在她幽深的眸中映出两点寒星。   弘历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步步走向接生嬷嬷,每踏出一步,那老嬷嬷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给朕看看。”帝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接生嬷嬷颤巍巍地将襁褓递上。弘历没有接,只是俯身细看。   距离拉近,那黑色肉块的诡异细节更显清晰——皮肤上布满细密的、仿佛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残缺的肢体末端并非平整的切口,而是扭曲纠缠的肉芽,仿佛在母体中就停止了生长。   一股暴戾的怒火从弘历心底腾起,可越是愤怒,他面上越是平静。   他直起身,转向一直守在角落、面色惨白的刘太医。   “刘太医。”三个字,字字千钧。   刘太医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微臣在。”   “此为何物?”弘历问得直白,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人心。   刘太医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回皇上……此乃、此乃先天畸胎。依微臣所见,海常在腹中胎儿,恐在四月左右便已停止正常生长,后续只是……”   “只是什么?”高晞月轻声追问,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刘太医喉结滚动,艰难道:“只是徒长形体,未成其神。且……且从这肤色与肌理看,恐是母体在孕中摄入大量有毒之物,损及胎元所致。”   “有毒之物?”富察琅嬅猛地抓住这个关键词,声音陡然尖利,“你是说,有人下毒?”   这一问,让整个产房的温度骤降。   刘太医伏地不敢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多说一字,便是杀身之祸。   弘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产房中的每一个人:昏迷的海兰、瘫软的叶心、抖如筛糠的接生嬷嬷、跪地不起的太医,还有神色各异的皇后与皇贵妃。   “进忠。”帝王的声音里已带上杀意。   “奴才在。”   “即刻带人封存延禧宫所有物品,包括食材、香料、药材,一应入口之物,全部查验。”弘历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海常在近三个月所用所食,彻查到底。”   “嗻。”   进忠领命而去,步履间已带上雷霆之势。   弘历这才重新看向那黑色畸胎,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这不是简单的早产,不是意外,而是阴谋,是毒害皇嗣、玷污皇室血脉的死罪。   “刘太医。”他再次开口,“此物……可有救治可能?”   刘太医明白帝王的意思,重重叩首:“回皇上,此胎先天畸变,生机全无,绝无存活可能。且……且留在世上,徒增是非。”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这个“东西”,不能留。   弘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今日延禧宫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他的目光扫过产房中每一个人,包括皇后与皇贵妃,“无论何人,格杀勿论,诛连九族。”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在心上。   接生嬷嬷瘫软在地,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叶心捂着嘴无声痛哭,刘太医伏地长跪,汗湿重衣。   “进忠。”弘历最后下令,“将此物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嗻。”   进忠上前,从接生嬷嬷怀中接过那团黑色肉块。   襁褓入手,轻得令人心寒——这根本不是一个八个月胎儿该有的重量。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产房深处那道专为处理污秽之物准备的小门。 第539章 高晞月(62)   门开又合,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投入火中的嗤响传来,随即是火焰骤然升腾的噼啪声。   那声音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产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也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尚未出世就已然畸形的生命,一段注定不能见光的皇家秘辛,就这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   处理完这一切,弘历才将目光转向床榻上的海兰。   这个曾经鲜活的女子,此刻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的身下,暗红的血渍仍在缓慢蔓延,染透了身下的锦褥。   “刘太医。”弘历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海常在性命,务必保住。”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刘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去查看海兰的情况。   富察琅嬅这时才勉强稳住心神。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海兰,心中百味杂陈——有怜悯,有后怕,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   庆幸出事的不是自己,庆幸这摊浑水,如今泼在了延禧宫。   可这庆幸只维持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海兰是在她执掌宫权期间出的事,不管下毒者是谁,她这个皇后都难逃失察之责。   元皇贵妃交还凤印才一月有余就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六宫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   她下意识地看向高晞月。   那个绛紫色的身影静静立在窗边,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后。”弘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海兰产后需静养,延禧宫即日起封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一应事务,由你亲自督办。”   富察琅嬅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上给她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考验。   “臣妾遵旨。”她躬身领命,声音已恢复往日的端庄,“臣妾定当妥善安排,绝不让今日之事泄露分毫。”   弘历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高晞月:“皇贵妃。”   “臣妾在。”   “你心思缜密,协助皇后处理此事。尤其是内务府那边——”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好好查查。”   “臣妾明白。”高晞月福身,语调温顺,“定不负皇上所托。”   吩咐完毕,弘历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海兰,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衣角扫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帝王一走,产房内的压抑气氛略有松动,可另一种更微妙的紧张开始蔓延。   富察琅嬅走到床前,看着海兰苍白如纸的脸,轻声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当务之急,是封住所有人的嘴。”富察琅嬅定了定神,重新端起皇后的威仪,“刘太医。”   “微臣在。”刘太医连忙上前。   “海常在的脉案,你知道该怎么做。”富察琅嬅盯着他,“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海常在是意外早产,胎儿……先天不足,未能保住。明白吗?”   刘太医重重叩首:“微臣明白!微臣今日为海常在诊脉,乃是八月早产,胎儿因未足月而夭折,别无他因!”   “那接生嬷嬷……”富察琅嬅看向角落里那个早已吓傻的老妇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嬷嬷接生辛苦,不慎感染急症,暴病身亡。家中老小,内务府自会厚恤。”   轻描淡写一句话,已定生死。   接生嬷嬷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从她看见那个畸胎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两个粗使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将软成一团的嬷嬷拖了出去。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有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很快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中。   处理完这些,富察琅嬅才觉得稍稍松了口气。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明。   弘历坐在御案后,面上无波无澜,手中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镇纸。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戾气。   进忠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查得如何?”半晌,帝王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进忠躬身回禀:“回皇上,奴才已命人暗中封锁消息,今日在场的宫人已悉数控制。接生嬷嬷家中老小已安顿,对外称是急病暴毙,内务府拨了五百两抚恤银。刘太医那边,奴才亲自去敲打过,他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弘历“嗯”了一声,指尖在镇纸上轻轻摩挲:“延禧宫呢?”   “皇后娘娘已下令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海常在产后血崩,刘太医用了猛药才勉强稳住,如今还在昏迷中,生死难料。西配殿一应物品,皇后已命内务府与慎刑司联手查验,只是……”进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目前尚未发现明确毒物。”   “尚未发现?”弘历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刘太医不是说,是孕中摄入大量有毒之物所致么?这毒,总不会凭空而来。”   进忠额角渗出细汗:“奴才愚见,这毒恐怕下得极为隐秘,非寻常手段可查。或是长期微量累积,或是通过非常规途径……”   “非常规途径?”弘历打断他,若有所思。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弘历才缓缓道:“朕记得,海兰孕中曾多次提及夜不能寐,安神药无效。”   “是。太医诊断是忧思过甚,心火旺盛。”进忠道,“海常在出身包衣,全凭这一胎翻身,心中焦虑也是常理。”   “常理?”弘历冷笑一声,“焦虑到胎儿畸变,肤色发黑?”   进忠不敢接话。   弘历将镇纸“啪”地一声按在案上,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森然的轮廓。   “朕登基不过数载,前朝尚不稳,后宫就出这等丑事。”他的声音冰冷如铁,“毒害皇嗣,玷污皇家血脉,这是要动摇国本。”   进忠扑通跪地:“皇上息怒!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揪出幕后黑手!”   弘历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朕让你暗中查访,是不想打草惊蛇。但这案子,明面上还得有人来办。”   他转过身,眼中已恢复帝王应有的冷静与算计:“皇后既想担这个责,朕便给她机会。你从旁协助,若有疏漏,及时补上。记住,此事务必在宫内解决,绝不能传出紫禁城半步。”   “嗻!”进忠重重叩首。   “还有,”弘历顿了顿,“延禧宫正殿那位,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进忠心领神会:“娴主儿自海常在出事,一直闭门不出。只是……奴才查到,前些日子,阿箬曾与青主儿身边的惢心在院中说话,具体内容不明。”   弘历点点头:“去查”,然后挥了挥手。   进忠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门轻掩,将一室烛光与无尽的心事,都锁在了这九重宫阙深处。   长春宫内,富察琅嬅一夜未眠。   她端坐在正殿的凤椅上,面前堆满了内务府送来的账册与清单,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上面。   素心端来参茶,见她眼下乌青,心疼道:“娘娘,您歇歇吧,都熬了一宿了。”   富察琅嬅摆摆手,声音沙哑:“本宫如何睡得着?海兰在延禧宫出事,本宫身为皇后,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皇上会如何看本宫?六宫会如何议论?”   “可皇上不是让您全权负责此事么?”莲心在一旁小声说,“这说明皇上还是信任娘娘的。”   “信任?”富察琅嬅苦笑,“皇上让本宫负责,是因为此事发生在凤印重回长春宫之后。他是在给本宫机会,也是在看本宫的能力。若办好了,或许能挽回些圣心;若办砸了……”   她没有说下去,可殿中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娘娘,慎刑司那边有消息了。”素心低声禀报,“西配殿所有入口之物已初步查验,食材、药材、茶水均未发现异常……”   “都没发现异常……”富察琅嬅有些头疼。   “娘娘,元皇贵妃那边……”莲心试探着问。   富察琅嬅脸色一沉:“高晞月巴不得本宫处理不好此事,她好看笑话,甚至重新掌权。本宫绝不能让她如愿。”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传本宫旨意,即刻召内务府总管、慎刑司掌事,以及太医院院判到长春宫问话。本宫要亲自督办此案。”   “娘娘,您的身子……”素心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无妨。”富察琅嬅摆手,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本宫是皇后,这后宫之事,本就该由本宫来管。这一次,本宫一定要让皇上看看,让六宫看看,本宫配不配坐这个位置!”   承乾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里灯火温馨,永稷躺在摇篮中,已睡得香甜。   晞月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本诗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星璇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出神,低声道:“主子,夜深了,歇息吧。”   晞月回过神,将诗册放下:“延禧宫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第540章 高晞月(63)   “皇后娘娘连夜召见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看样子是要彻查到底。”星璇小声道。   晞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皇后这次,倒是雷厉风行。”   “主子,您说……这事到底是谁做的?”茉心在一旁忍不住问,“海常在平日里谨小慎微,能得罪什么人,竟下如此毒手?”   晞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后宫之中,有时候不一定是因为得罪了谁。怀璧其罪,她怀了龙嗣,本身就是原罪。”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青樱与海兰同住延禧宫,表面和睦,可暗地里呢?阿箬被贬,心中能不恨?海兰这一胎若平安生下,是个阿哥,地位便不同了。有些人,怕是坐不住。”   星璇与茉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   “主子,那咱们……”星璇迟疑道。   “咱们什么也不做。”晞月转过身,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皇上让本宫协助皇后,本宫便协助。皇后想全权负责,本宫便成全她。这趟浑水,咱们不蹚。”   她走回摇篮边,俯身看着永稷熟睡的小脸,眼神温柔下来:“本宫如今有了永稷,许多事,便不必争了。争来的,未必是福;不争的,未必是祸。”   话虽如此,可她心中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皇后想借此案立威,重振声威,可这案子是那么好查的么?下毒之人能做得如此隐秘,必是心思缜密之辈,留下的线索恐怕少之又少。   若查不出,皇后难逃失察之责;若查出了,牵扯出的人与事,又岂是那么容易收场的?   更别说,皇上还让暗卫在暗中调查。帝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弘历到底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主子,”茉心轻声道,“奴婢听说,皇后娘娘的身子……似乎更不好了。今日召见内务府总管时,咳了好几回,脸都白了。”   晞月眸光微动,却没有接话。   富察琅嬅的身子,她自然是知道的。产后失调,忧思过甚,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再经此事煎熬,恐怕……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皇后,还是为这深宫中每一个身不由己的女人。   不过她还是不会心软的……   “明日一早,本宫去长春宫请安。”晞月忽然道,“皇后既要彻查此案,本宫这个协理六宫的皇贵妃,总该去表表心意。”   星璇不解:“主子方才不是说,不蹚这浑水么?”   “不蹚浑水,不等于置身事外。”晞月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缥缈,“该有的礼数,该尽的职责,一样都不能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本宫也想看看,皇后到底查到了哪一步。这后宫的水,究竟有多深。”   次日清晨,六宫嫔妃齐聚长春宫请安。   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可眼神交汇时,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探究与揣测。   海兰早产、胎儿夭折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细节被严格封锁,但“八月早产,未能保住”这八个字,已足够引发无数联想。   富察琅嬅端坐凤椅,面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憔悴。她强撑着精神,接受众人的朝拜。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富察琅嬅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召大家来,一是例行请安,二是有件事要交代。”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后身上。   “延禧宫海常在昨日意外早产,胎儿因未足月而夭折,实乃不幸。”富察琅嬅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本宫已命太医悉心照料海常在,务必保住她的性命。在此期间,海常在封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青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后宫出了这等事,本宫身为皇后,责无旁贷。已下令内务府与慎刑司彻查海常在孕中一应起居饮食,务必查明缘由,以防类似悲剧重演。”   “皇后娘娘英明。”晞月率先开口,声音温婉,“海常在遭此大难,臣妾等心中亦感悲痛。娘娘亲自督办此事,定能水落石出,还海常在、也还后宫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立场,又将皇后捧到了高处。   富察琅嬅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还是点了点头:“皇贵妃有心了。”   其他嫔妃见状,纷纷附和。   唯有青樱,自始至终垂着眼,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请安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晞月故意慢了一步,待其他人都走了,才上前对富察琅嬅道:“娘娘,查案之事若有需要臣妾协助之处,尽管吩咐。臣妾虽愚钝,但多个人手,总多份力。”   富察琅嬅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中却警铃大作。   高晞月越是表现得大度谦和,她越觉得不安。   “皇贵妃好意,本宫心领了。”富察琅嬅勉强笑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本宫既已向皇上请命全权负责,便该亲力亲为。皇贵妃还要照料四阿哥,就不必劳烦了。”   晞月也不坚持,只温顺道:“那臣妾便不打扰娘娘了。只是娘娘也要保重凤体,莫要太过操劳。”   说罢,盈盈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富察琅嬅终于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素心连忙递上帕子,只见雪白的丝绢上,赫然又是一团暗红。   “娘娘!”素心红了眼眶。   富察琅嬅摆摆手,喘着气道:“无妨……本宫还撑得住。去,传内务府总管,本宫要亲自审问延禧宫的宫人。”   “娘娘,您歇歇吧……”   “本宫不能歇。”富察琅嬅咬着牙,眼中燃着近乎疯狂的光,“本宫一定要查出来……一定要让皇上看看……”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强撑着病体,誓要查个水落石出时,一双眼睛,正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延禧宫库房的角落里,阿箬抱膝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截熄灭的蜡烛。   烛泪凝固在她指尖,冰凉黏腻。   她想起那夜与惢心在院中的对话,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恨,有快意,还有一种即将解脱的癫狂。   “海兰……青樱……”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窗外,天光渐亮,可延禧宫的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阴霾。   海兰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点点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痛——小腹空荡荡的坠痛,四肢百骸被碾碎般的虚脱,还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她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帐顶,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   “主子!您醒了!”叶心惊喜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海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叶心连忙端来温水,用软勺一点点喂她。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她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   “孩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孩子呢?”   叶心的手猛地一颤,勺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垂下眼,不敢看海兰,只低声道:“主子……您、您先养好身子……”   “我的孩子呢?!”海兰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因体力不支又重重跌了回去。   下身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叶心慌忙按住她:“主子!主子您别动!您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很……”   “告诉我……告诉我!”海兰死死抓住叶心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不是……那不是……”   她语无伦次,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团黑色的、不成形的肉块,没有面孔,没有完整的四肢,像是一个被诅咒的噩梦。   “那不是我的孩子……对不对?”海兰的声音颤抖着,眼中充满了乞求与绝望,“太医诊错了……对不对?”   叶心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在床前,泪如雨下:“主子……小阿哥……小阿哥没保住……您、您要节哀啊……”   “没保住……”海兰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她松开了叶心的手,瘫软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发与枕头。   叶心哭着为她擦拭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良久,海兰才重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没的?”   叶心一愣。   “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海兰转过头,盯着叶心,眼中燃起一种幽暗的光,“八个月了……太医说胎象一直不稳,可也不至于……不至于变成那样……”   她想起孕中那些难眠的夜晚,想起心头莫名的不安,想起每一次胎动带来的隐忧。 第541章 高晞月(64)   “是意外吗?”她问,不等叶心回答,又自己摇了摇头,“不,不是意外。我看到了……那颜色……那样子……太医说了什么?是不是……有毒?”   叶心心中一凛,想起皇后严令封锁的消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告诉我。”海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叶心,我是你的主子,我有权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叶心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太医……太医说,恐是母体在孕中摄入大量有毒之物,损及胎元……”   “毒……”海兰闭上了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果然……果然……”   她忽然睁开眼,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谁?是谁下的毒?查出来了吗?”   “皇后娘娘正在彻查。”叶心连忙道,“延禧宫已经封宫,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都在查验所有入口之物。只是……只是目前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海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厉,“我的孩子死得这样惨,你们告诉我没有头绪?”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叶心连忙扶她,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海兰靠在枕上,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无数画面——孕中每一餐饭食,每一碗汤药,每一次熏香,每一个夜晚……   夜晚。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望向屋内那盏尚未熄灭的烛台。   因为产后需要静养,屋内日夜都点着蜡烛,此刻已是清晨,烛火燃了一夜,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积在铜制烛台上,凝固成乳白色的斑块。   “蜡烛……”海兰喃喃道。   “主子?”叶心不解。   “蜡烛……”海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眼神越来越亮,也愈来愈冷,“那些夜晚……我睡不着……屋里总是点着蜡烛……一整夜,一整夜地亮着……”   她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烛火在眼前跳动,光影在帐幔上摇曳。   她总是盯着那烛火看,看得眼睛发酸,却依然无法入睡。   有时候,她会觉得那烛火的气味有些特别,不同于往日,可她当时只以为是新换的蜡烛,或是自己心神不宁产生的错觉。   现在想来……   “叶心,”海兰猛地抓住叶心的手,“那些蜡烛……查验过吗?”   叶心一怔:“蜡烛?内务府送来的宫烛,应当……应当是查验过的吧?皇后娘娘下令彻查所有入口之物,蜡烛虽不入口,但燃烧时的烟气……”   她忽然停住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想起太医说过的话——有毒之物,未必是吃进去的。   通过呼吸,通过皮肤,一样可以渗入体内,日积月累……   “奴婢、奴婢不知道查验了没有。”叶心声音发颤,“当时查验的东西太多,太医和内务府的人忙乱了好几天,蜡烛这种……量大且不易藏毒的东西,未必会一一细查。”   海兰眼中寒光一闪:“去,告诉皇后娘娘,我要见她。我要亲自说。”   “主子,您的身子……”   “去!”海兰厉声道,随即又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叶心不敢再劝,连忙应声,匆匆出了西配殿。   长春宫内,富察琅嬅正对着案上一堆毫无进展的卷宗发愁。   三天了,整整三天,内务府和慎刑司几乎将延禧宫西配殿翻了个底朝天,查验了所有能查验的东西——食材、药材、茶水、熏香、衣物、器皿……甚至海兰用过的胭脂水粉,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太医反复诊脉,也只能确认海兰体内确实有毒素残留,且累积时间不短,可毒从何来,却毫无头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富察琅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越来越强烈的恐慌。查不出结果,她如何向皇上交代?六宫会如何议论?高晞月又会如何看她?   “娘娘,”素心轻手轻脚地进来,“延禧宫海常在醒了,想求见娘娘。”   富察琅嬅精神一振:“她醒了?可说了什么?”   “叶心传话,说海常在提及……蜡烛。”素心迟疑道,“她说孕中夜不能寐,屋内常通宵点烛,觉得烛火气味有异。”   “蜡烛?”富察琅嬅皱眉,“蜡烛不是已经查验过了么?”   “是查验过,但当时太医只从中抽检了几支,并未全部细查。”素心低声道,“内务府总管也说,宫烛都是统一采买、统一发放,每批数量巨大,若一一查验,耗时耗力,且蜡烛这种物件,确实不易藏毒,所以……”   富察琅嬅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接手宫权时,查看过往账目,知道内务府采买宫烛,一次便是数千支,分发到各宫,每宫每月都有定例。   延禧宫西配殿一个常在的份例,每月不过二十支,三个月下来,也不过六七十支。在这浩如烟海的宫务中,确实微不足道。   可万一呢?   万一那毒,就藏在这最不起眼的地方?   “传本宫旨意,”富察琅嬅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将延禧宫西配殿所有用过的、未用过的蜡烛,全部收集起来,一支一支地查验。还有库房里同一批次的蜡烛,也全部封存查验。本宫要亲眼看着他们查!”   “是!”素心领命而去。   查验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繁琐,也更令人心惊。   太医和内务府的匠人被紧急召来,在长春宫偏殿设了临时查验处。   西配殿送来的蜡烛有六十余支,其中用过的有四十多支,剩下的十几支还未启用。库房里同一批次的蜡烛,则有整整两箱,约两百支。   太医先查验了那些用过的蜡烛残骸。烛泪凝固,混合了燃烧后的灰烬,查验起来格外困难。   他们小心翼翼地刮取烛泪表层和内层的样本,用银针、用试毒石、用药水,反复测试。   一支,两支,三支……前二十几支都毫无异常。   富察琅嬅坐在上首,看着太医们忙碌,心中那点希望渐渐沉了下去。难道又是空欢喜一场?   “娘娘,”负责查验的刘太医忽然抬起头,脸色有些异样,“这支……似乎有些不对。”   富察琅嬅精神一振:“哪里不对?”   刘太医将一支烧剩小半的蜡烛呈上。那蜡烛与寻常宫烛并无二致,乳白色,粗细均匀,只是烛身靠近烛芯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纹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微臣刮取此处烛泪化验,发现其中含有异物。”刘太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虽然含量极微,且因燃烧大半已难以分辨,但确非蜡烛应有之物。”   “是什么?”富察琅嬅追问。   “还需进一步查验。”刘太医道,“但观其颜色质地,疑似……朱砂。”   “朱砂?!”富察琅嬅霍然起身。   朱砂,又称辰砂,本是药材,有安神镇惊之效,可若过量使用,便是剧毒!尤其是孕妇,长期接触朱砂,毒素可通过呼吸、皮肤渗入体内,损伤胎元,导致胎儿畸变甚至死亡!   “继续查!”富察琅嬅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所有的蜡烛,一支都不能漏!”   有了明确的方向,查验的速度快了许多。   太医们集中精力查验那些还未使用过的新烛,一支支剖开,刮取内层烛体化验。   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西配殿剩下的新烛中,有一支发现了同样的暗红色纹理,化验确认含有高浓度朱砂粉末。而库房里那两箱同一批次的蜡烛,经过逐一查验,共发现五支含有朱砂,且分布在不同位置,显然是在制作过程中被人动了手脚。   “娘娘,”内务府总管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这批宫烛是三个月前采买的,由宫外‘瑞祥记’蜡烛坊供应,入宫时经过例行查验,当时并未发现问题。发放到各宫后,也无人上报异常。若非海常在孕中多用蜡烛,且娘娘下令彻查,恐怕……恐怕永远也发现不了。”   富察琅嬅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缜密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将朱砂混入蜡烛,通过燃烧释放毒素,日积月累,无声无息。   若非海兰孕中失眠,日夜点烛;若非她产后醒来,敏锐地察觉异常;若非自己下令彻查所有蜡烛,这支离破碎的线索,恐怕真的会永远石沉大海。   “这批蜡烛,除了延禧宫,还分发到哪些宫里?”富察琅嬅冷声问。   “回娘娘,同一批次的蜡烛,按例分发给了位份较低的嫔妃,包括延禧宫海常在、景阳宫秀答应、储秀宫汪答应等,约七八处。”内务府总管颤声回道,“奴才已派人去各宫查验,目前尚未接到异常回报。恐怕……恐怕只有延禧宫这批被动过手脚。”   “只有延禧宫……”富察琅嬅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凛冽,“那就是针对海兰而来的了。能接触到这批蜡烛,并且能精准地在其中几支里做手脚的,必然是对内务府流程、对延禧宫用度十分熟悉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给本宫查!三个月前,这批蜡烛入库、分发期间,所有经手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延禧宫内部,能接触到蜡烛存放、领取、使用的每一个人,全部拘来审问!”   “嗻!” 第542章 高晞月(65)   慎刑司的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不过半日功夫,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录便呈到了富察琅嬅面前。   内务府采买、库房管理、分发太监、延禧宫领用宫女……林林总总二十余人。   富察琅嬅亲自坐镇慎刑司,一一过问。   大多数人都是一问三不知,或是战战兢兢,说不出个所以然。   蜡烛这种日常消耗品,谁会特意去注意?领了就用,用了再领,如此而已。   直到审问到延禧宫负责领取份例的小太监。   “奴才每次去内务府领东西,都是按单子领取,领回来便交给叶心姑娘收着。”小太监平时喜欢偷懒,但也没见过这个阵仗。   “蜡烛……蜡烛就是那么领回来的,蜡烛还有从阿箬姑娘那领的……阿箬姑娘负责延禧宫的库房,奴才有时候偷懒的话会从阿箬姑娘那领取。”   “阿箬?”富察琅嬅眼神一凝。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富察琅嬅脑中所有的迷雾。   她怎么会忘了这个人?青樱曾经的贴身侍女,因罪被贬为低等宫女,发配到延禧宫库房当差。   对延禧宫熟悉,对内务府流程熟悉,对海兰有旧怨,有动机,也有机会!   “带阿箬!”富察琅嬅厉声道。   阿箬被带到慎刑司时,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宫女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宴。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富察琅嬅打量着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阿箬,与记忆中那个心高气傲、喜怒形于色的丫鬟,似乎完全不同了。   “阿箬,本宫问你,”富察琅嬅缓缓开口,“这几个月,延禧宫领取宫烛,你可曾经手?”   阿箬抬起头,坦然道:“回娘娘,奴婢在库房当差,这几个月的蜡烛,奴婢确实去领过。”   “领回来后,可曾动过手脚?”   “娘娘明鉴,”阿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蜡烛是内务府封好的,领回来便直接入库,奴婢如何动手脚?”   她说得有理有据,神情自若,反倒让富察琅嬅一时语塞。   “搜她的住处。”富察琅嬅冷声道,“里里外外,一寸都不要放过。”   “是!”   慎刑司的嬷嬷带着人去了。   阿箬依旧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始终未散。   半个时辰后,嬷嬷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油纸包,看起来普普通通。   “娘娘,这是在阿箬床铺下的砖缝里找到的。”嬷嬷将纸包呈上。   富察琅嬅示意刘太医查验。   刘太医小心地打开油纸包,包里还有残存的暗红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用银针挑出少许,置于白瓷盘中,滴入特制药水。   粉末迅速溶解,液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猩红色。   “娘娘,”刘太医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确是朱砂,且纯度极高,非寻常药铺可得。”   富察琅嬅猛地看向阿箬。   阿箬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盯着那个陶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深深的恐惧,但很快,那恐惧又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   “这不是奴婢的!”她尖声道,“有人陷害!一定是有人陷害奴婢!”   “陷害?”富察琅嬅冷笑,“这纸包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谁能陷害你?况且,你一个库房宫女,私藏如此大量的高纯度朱砂,意欲何为?!”   阿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门口的方向,仿佛在期待什么人的出现,又仿佛在绝望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说!”富察琅嬅一拍桌案,“谁指使你的?是不是青樱?!”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富察琅嬅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第一个想到青樱,是因为阿箬曾是她的贴身侍女?   是因为青樱与海兰同住一宫?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早就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阿箬听到“青樱”两个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可那眼泪里,没有悔恨,只有无尽的恨意与绝望。   “主儿……”她喃喃道,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哈哈哈……主儿……她怎么会指使我?她恨不得我死!她早就不要我了!”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没有人指使我……没有人……是我自己……是我恨……我恨海兰……我恨青樱……我恨所有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混乱,仿佛神智已经不清。   富察琅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愤怒。   她挥了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宫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嗻!”   阿箬被拖了下去,那凄厉的哭笑声在慎刑司阴森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富察琅嬅坐在原地,望着桌上那包残存的朱砂,心中却没有半分破案后的轻松。   阿箬认了,可她说没有人指使。   真的没有人指使吗?一个被贬的低等宫女,哪来的能力、哪来的胆量,独自策划如此缜密的毒计?那高纯度的朱砂,又从何而来?   还有青樱……阿箬提到青樱时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恩怨?   富察琅嬅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案子看似破了,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刚刚掀开了冰山一角,底下深不可测的黑暗,正在缓缓涌出。   “娘娘,”素心小心翼翼地问,“此事……是否要禀报皇上?”   富察琅嬅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备轿,本宫亲自去乾清宫。”   她必须去,也必须给皇上一个交代。   乾清宫的烛火映在弘历的眼中,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   他听着富察琅嬅的禀报,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缓缓叩击,每一下都敲在殿内凝滞的空气里。   “阿箬……”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张曾经明媚张扬、如今却在慎刑司里癫狂扭曲的脸。   是了,青樱从前的贴身侍女。因辱骂之事被罚三十大板,然后被打发去了延禧宫库房。   一个从云端跌入泥泞的婢女,心中积怨可想而知。可单凭她一人,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弘历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向了延禧宫正殿那个清冷的身影。   青樱。   他想起初见她时,那身淡青色的衣衫,立在红墙绿柳间,像一株带着晨露的青竹。   想起她执拗的眼神,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天真。   她会指使阿箬去毒害海兰吗?用这等阴私诡谲、伤及皇嗣根本的手段?   弘历下意识地摇头。   不,青樱或许不够圆融,或许心存嫉妒,或许对海兰这一胎有所芥蒂——这些他都知道。但她骨子里那点骄傲与清高,做不出这等事。   她若要争,大抵也是明着争、硬着争,而非这般阴毒地戕害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可阿箬的恨意是实实在在的。   那包朱砂也是实实在在的。   “进忠。”弘历的声音打断了富察琅嬅有些急促的呼吸,也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奴才在。”进忠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你去审。”弘历的目光落在进忠低垂的头顶,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重压,“朕要知道,那朱砂从何而来,她如何知晓此法,背后……还有何人。”   “嗻。”进忠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跟随皇上多年,深知此刻需要的不是疑问,而是执行。   富察琅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看着进忠退出去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知道,皇上这是不信她审出的结果,或者说,不信这结果仅仅止于阿箬一人。   也好。就让进忠去审。   她倒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慎刑司的地牢比长春宫的偏殿更加阴冷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和一种陈年腐朽的混合气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投下摇曳不定、形同鬼魅的影子。   阿箬被单独关在最里间的一间囚室。她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的宫女服早已污浊不堪,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   听到牢门沉重的开启声和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她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抬头。   进忠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走了进来。   他挥手示意他们停在门口,自己则缓步踱到阿箬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阿箬姑娘。”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伺候主子的温和,在这地牢里却显得格外瘆人,“皇后娘娘问的话,你想清楚了?真就没什么要补充的?” 第543章 高晞月(66)   阿箬缓缓抬起头。   几日来的关押和之前的审问让她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两簇异常明亮、近乎疯狂的火。   她盯着进忠,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该说的,我都说了。恨海兰,恨青樱,恨这宫里所有人……我自己做的,没人指使。”   “恨?”进忠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恨到能弄来宫里都不易得的高纯度朱砂?恨到能想出这般隐秘歹毒的法子,混入蜡烛,日积月累?阿箬姑娘,你在延禧宫库房当差,见识是长了不少,可这等手段,这等心计,不像你能独自谋划的。”   阿箬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那股癫狂掩盖:“我就是知道!我恨极了,自然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朱砂……朱砂是我以前在……在青主儿身边时,见过她用朱砂安神,知道这东西用多了有毒!是我偷偷攒下的,是我从宫外……从宫外夹带进来的!”她语无伦次,漏洞百出。   进忠也不驳斥,只静静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她嚷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宫外夹带?通过谁?哪个门?守门的侍卫姓甚名谁?朱砂价值不菲,你一个被贬库房的宫女,月例几何?如何购置?又藏在何处,直到三个月前才拿出来用?”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敲进阿箬混乱的辩解里。   她张着嘴,喘着粗气,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反复嘶喊:“就是我!就是我做的!”   “看来,阿箬姑娘是打定主意要一个人扛下这诛九族的大罪了。”进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也罢。皇上既然让咱家来问,咱家总得问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好交差。”   他朝门口那两个太监抬了抬下巴。   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阿箬从地上拖起来,架到囚室中央早已备好的刑凳上。动作熟练,沉默无声。   阿箬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你们要干什么?!我都认了!杀了我!杀了我啊!”   进忠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排擦拭得锃亮的刑具。   他的手指缓缓掠过冰冷的铁器,最后停在一条乌黑油亮、细长柔韧的皮鞭上。他取下来,在手中掂了掂。   “这鞭子,浸过盐水,又晒干,反复多次。”进忠的声音在地牢里悠悠回荡,“打在人身上,破皮见肉不算,那盐渍进了伤口,啧啧,疼是不怎么疼,就是痒,钻心地痒,挠不得,碰不得,日子久了,伤口烂着,新肉长不出,那才叫活受罪。”   他转过身,看向被死死按住、目露恐惧的阿箬,微微一笑:“不过,这是对付那些硬骨头的。阿箬姑娘一个弱女子,怕是受不住几下。咱家换个温和的。”   他放下鞭子,又从旁边拿起一束细长的竹签。   竹签一头削得尖利无比,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听说过‘签指’吗?”进忠走近两步,竹签的尖端正对着阿箬被强行摊开的手指,“十指连心哪。这竹签子从指甲缝里慢慢钉进去,一点一点,不伤筋骨,却疼得人魂儿都飞了。而且伤口极细,好了连疤都不太显。最妙的是,这疼法,一次比一次钻心,偏偏人还清醒着,想晕都难。”   阿箬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方才的疯狂硬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看着那逼近的竹签尖端,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锥心刺骨的痛楚。   “不……不要……”她终于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求饶。   “那就说点咱家想听的。”进忠停住手,目光如钩,“朱砂,哪儿来的?谁给你的?这法子,谁教你的?”   阿箬涕泪横流,拼命摇头:“没……没有谁……是我自己……”   “看来还是不够清醒。”进忠遗憾地叹了口气,对按着阿箬手的太监点了点头。   那太监面无表情,捏起阿箬一根食指,将指尖对准了竹签。   “啊——!我说!我说!”就在竹签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阿箬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是……是……我从别处偷的!我偷的!”   “偷的?”进忠示意太监暂停,“何处?何时?怎么偷?”   “是……是以前在青主儿身边时,我……我偷偷拿的!她有一些朱砂,是……是她阿玛以前给她的,说能宁神!我趁她不注意,拿了一些藏起来!”   阿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法子……法子也是我偶然听说的!我恨海兰有了孩子就能翻身,我恨青樱不要我,我就想……就想让她们都不得好死!海兰的孩子没了,青樱也脱不了干系!皇上一定会疑心她!”   这说辞,比之前的“宫外夹带”似乎合理了一些,但依旧牵强。   进忠不语,只是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继续编。   阿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知道这套说辞骗不过眼前这个在御前侍奉多年、洞悉人心的太监。   她牙齿咯咯打颤,巨大的恐惧和身体对酷刑的本能抗拒撕扯着她。   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出一个“主谋”,一个足够有分量、能让皇上和皇后相信、也能让进忠满意的“主谋”。   而这个人选,从一开始,就在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盘踞着。   而且能让别人宜相信的主谋,她必须需要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在承受了“足够”的刑罚、显得逼不得已才吐露真言的时机。   进忠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轻轻挥了挥手。   竹签终究还是刺了进去——极慢,极稳。   尖端刺破甲缘,挤开皮肉,朝着指骨的方向一点点深入。   “啊——!!!!”阿箬的惨叫几乎不似人声,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却被死死按住。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   那疼痛尖锐无比,仿佛有烧红的铁丝顺着指甲缝一直捅进心里,又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搅动。   她想晕过去,可偏偏意识清醒得可怕,每一丝痛感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神经上。   一根,两根……   当第三根竹签缓缓没入她的中指时,阿箬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嘶声哭喊,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是青樱!是主儿!是她!是她给我的朱砂!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进忠的手顿住了。他示意太监停下,缓缓抽出了那根沾着血丝的竹签。   “你说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乌拉那拉青樱!延禧宫的主位娘娘!”阿箬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不堪,她却顾不上了,只想尽快结束这非人的折磨。   “她恨海兰分了她宠!她怕海兰生下皇子威胁她的地位!她知道我恨海兰,也恨她,她就利用我!她说……她说事成之后,会想办法让我离开库房,甚至……甚至重新提拔我!朱砂是她以前存的,法子也是她告诉我的!蜡烛……蜡烛是我领回来之后,趁人不注意,用细针在烛身钻孔,将朱砂粉灌进去再封好的!那些被动过手脚的蜡烛,我特意放在库房靠外、容易拿到的地方,海兰那边的叶心来领时,我就给她那些!”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刑凳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偶尔的抽噎。   地牢里一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阿箬粗重的呼吸。   进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愤怒,仿佛只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掏出雪白的帕子,仔细擦拭着竹签和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动作慢条斯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这些话,你敢到皇上面前再说一遍吗?”   阿箬猛地点头,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敢!我敢!就是青樱指使我的!皇上明鉴!皇上明鉴啊!”   进忠点了点头,将擦干净的竹签扔回刑具架,发出“当”一声轻响。   “带下去,给她清洗包扎,别让她死了。”他吩咐道,随即转身,朝着牢房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差事。   两个太监应声,将几乎虚脱的阿箬从刑凳上解下来,拖向另一间稍干净些的囚室。   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   弘历并未就寝,他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可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他在等。   当进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时,弘历抬起了眼。   “如何?”   进忠步入殿内,在适当的距离跪下,将审问的经过,尤其是阿箬最后在酷刑下的供词,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告了一遍,没有任何添减,也没有任何个人情绪的流露。   听到“乌拉那拉青樱”这个名字从进忠口中清晰吐出时,弘历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跃。 第544章 高晞月(67)   弘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方温润的田黄石镇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出神。   阿箬的供词,合情合理。   动机、手段、机会、人证(她自己)、物证(朱砂及来源指向),甚至那扭曲的报复心理,都串联了起来。一个失宠被贬、心怀怨恨的旧仆,被曾经的主子利用,去毒害另一个有孕的嫔妃,一石二鸟,既能除掉潜在的威胁,又能借刀杀人,处理掉不听话的奴婢。   多么完美的解释。   可弘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不是她。   青樱或许会争宠,会耍些小心思,但她不会用皇嗣来作为争斗的筹码,更不会用这等阴毒至损及胎儿根本的方式。   然而,帝王的理智很快压过了那一丝微弱的情感。   阿箬言之凿凿,且是在重刑之下吐露,可信度极高。此事涉及皇嗣畸亡,乃宫廷丑闻,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必须严查到底。   无论他个人如何存疑,程序必须要走,真相必须要挖。   “进忠。”良久,弘历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在。”   “带人,去延禧宫正殿。”弘历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冰冷的重量,“搜查。仔细搜。任何可能与朱砂、与此次之事相关的物品、书信,一律封存带回。记住,”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进忠,“不许惊扰旁人,但要搜得彻底。”   “嗻。奴才明白。”进忠重重叩首,领旨起身,后退着出了殿门。   他知道“不许惊扰旁人”意味着秘密进行,尽量控制知情范围;“搜得彻底”则是皇上的决心,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证据——或证明有罪,或证明清白。   进忠带着几名乾清宫的太监悄无声息地穿过延禧宫的庭院时,已是子夜时分。   白日里后宫的风波似乎被这浓重的夜色暂时掩盖,唯有西配殿仍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海常在的住所,如今已形同冷宫。   青樱确实还未睡下。   自海兰诞下那个死胎以来,这几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日里强作镇定,处理着延禧宫因封宫而导致的种种不便,应对着皇后不时传来的问询;夜里则独坐灯下,思绪纷乱如麻。   烛火在青瓷灯盏中轻轻摇曳,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手中捧着一卷《楚辞》,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心里去。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当初那包朱砂,确实是她向阿箬提起的。   她没想到入宫后,她不得宠,甚至也只有贵人的身份,海兰也只是答应的身份,还时不时需要她的庇佑。   可没想到海兰居然有了弘历哥哥的宠爱,甚至还怀了身孕,这让她有些如鲠在喉。   海兰本是她在府邸时算计得来的,她只能任由她握在手里,而不是挣脱她的控制。   所以她联系了姑母给她留下的人手,知道了朱砂有毒。   阿箬被她养的不知天高地厚,对海兰平常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所以她设计阿箬几次,阿箬因为海兰被罚,自然对海兰心怀怨恨。   加上她之前还透露过朱砂有毒,所以阿箬就利用朱砂害了海兰的孩子,这就如了她的愿。   可她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主子,夜深了,您该歇了。”当值的小宫女芸枝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里带着怯意。惢心今日不当值,芸枝是个新提上来的小丫头,还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这几日宫里的气氛早已让她战战兢兢。   青樱摇了摇头:“我不困,你先去睡吧。”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进忠带着四名乾清宫太监鱼贯而入,他们动作迅捷,几乎在瞬间就控制了殿内的出入口。   芸枝吓得惊呼一声,手里的茶盘险些掉落在地。   青樱霍然起身,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烛光下,她看见进忠那张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脸此刻却异常严肃,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不容错辨的冷光。   “进忠公公?”青樱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进忠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奴才给娴贵人请安。奉皇上旨意,搜查延禧宫正殿,还请娘娘配合。”   “搜查?”青樱的脸色瞬间白了,“皇上为何要搜查我的寝殿?可有旨意?”   “皇上的口谕。”进忠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陈设,“事关重大,还请娘娘行个方便。你们——”他朝身后的太监示意,“仔细搜,任何可疑之物都不可放过,但切记小心,莫要损坏了娘娘的物件。”   太监们应声散开,训练有素地开始搜查。   有人翻看书架,有人检查妆奁,有人查看箱笼,连床榻的缝隙、多宝格的暗格都不放过。   青樱僵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忽然明白了——阿箬那边,定是招供了什么。而且,是把她牵扯进去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画案。那里摆着她的文房四宝和颜料匣子。   因着这几日心神不宁,她已有数日不曾作画,那匣子就那样敞开着,里面各色颜料罐排列整齐,其中一个小瓷罐里,装的正是朱砂。   那是她刚入宫不久,向内务府要来的。她喜欢作画,尤其爱画红梅,朱砂调出的红色最是鲜艳持久。   内务府的记录上应当还能查到,她当时要的不仅是朱砂,还有石膏、石绿、赭石等一系列矿物颜料。   可此刻,那罐朱砂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刺得她眼睛发疼。   “公公,这里!”一个太监的声音响起。   青樱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太监正从画案的颜料匣中取出那罐朱砂,双手呈给进忠。   进忠接过,打开罐盖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罐子交给身旁另一名太监收好,继续指挥搜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青樱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太监们将正殿里里外外翻查了个遍,连墙角的砖缝、梁上的灰尘都不放过。芸枝早已吓得瘫坐在地,小声啜泣着。   青樱则一直站在原地,挺直了背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终于,搜查结束了。   除了那罐朱砂,并未发现其他可疑之物——没有书信,没有密件,没有与阿箬往来的任何凭证。   进忠走到青樱面前,躬身道:“娴贵人,皇上请您往乾清宫走一趟。”   青樱深吸一口气:“容我更衣。”   “皇上吩咐,即刻前往。”进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青樱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常服,终究没有再坚持。   她拢了拢鬓发,整了整衣襟,随着进忠走出了延禧宫正殿。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寒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乾清宫的灯火永远亮着。   弘历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田黄石镇纸。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旁人难以窥探的复杂神色。   进忠带着青樱进殿,跪地禀报:“皇上,延禧宫已搜查完毕。在娴贵人画案上的颜料匣中,发现朱砂一罐。经太医初步查验,与阿箬处搜出的朱砂质地、成色极为相似。此外,未发现其他可疑物品。”   弘历的目光缓缓移到青樱身上。   她跪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几日未得好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依旧是那个骄傲的乌拉那拉氏贵女。   “青樱。”弘历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有何话说?”   青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妾听不懂皇上在说什么。那罐朱砂是臣妾作画所用,臣妾刚入宫时便向内务府要了来,记录应当可查。臣妾不知这朱砂与阿箬之事有何关联。”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弘历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良久,他朝进忠点了点头。   进忠会意,转身出了大殿。不多时,两名太监拖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阿箬。   她几乎已经不成人形。身上那件宫女服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   双手被简单包扎过,可纱布外仍能看见肿胀发紫的手指。   她被粗暴地扔在殿中央,像一摊烂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青樱看见她的瞬间,瞳孔猛然收缩。   “阿箬。”弘历的声音冷得像冰,“把你招供的话,当着你的旧主再说一遍。”   阿箬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   她的目光先是涣散,在接触到青樱的身影时,骤然凝聚起惊人的恨意与疯狂。 第545章 高晞月(68)   “皇上……皇上明查……”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下毒之事……都是娴贵人……交给奴婢的……”   青樱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阿箬喘了口气,继续道:“她知道……奴婢因为海常在……被罚……所以对她心存不满……娴贵人交代奴婢……只要奴婢办妥这件事……就将奴婢调回身边……要不然……奴婢怎么会得来朱砂……怎么会知道朱砂可以害人之事……”   “你胡说!”青樱终于忍不住,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从未指使过你做任何事!这朱砂是我作画所用,自我入宫起便有记录可查!皇上——”   她转向弘历,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皇上明鉴!臣妾再如何,也断不会用这等手段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更不会指使阿箬去做!她分明是记恨臣妾当初将她贬去库房,如今事情败露,便要将臣妾拖下水!”   阿箬却疯狂地笑起来,那笑声嘶哑难听,像是夜枭哀鸣:“主儿……您如今不认了?当初……当初可是您亲口说的……‘海兰这胎若生下来,延禧宫哪还有我的位置’……是您说……朱砂之事神不知鬼不觉……是您把那罐朱砂给了奴婢……说用完了再找您要……”   “我没有!”青樱几乎是在嘶喊,所有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皇上!臣妾冤枉!这朱砂臣妾一直放在画案上,从未给过任何人!臣妾更不曾说过那些话!阿箬她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弘历静静地看着殿中的两人。   一个浑身是血,状若癫狂,却言之凿凿;一个脸色惨白,泪眼婆娑,声声喊冤。   阿箬的笑声在乾清宫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笑声先是尖锐,继而转为凄厉,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濒死的虾。   青樱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见阿箬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张扬、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交织着恨意、疯狂、绝望,还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了然。   “格格呀……我的格格……”阿箬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也是我蠢……被你利用……”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朝着御案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皇上明鉴!这朱砂是奴婢自己下的,确实和娴贵人无关!”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进忠都微微抬了抬眼,似有讶异。   青樱心头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可阿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   “但奴婢也只是一介奴婢……如何知道朱砂有毒?这一切……都是您的娴贵人告诉奴婢的!”   阿箬的目光再次转向青樱,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钉进青樱的心口:   “自从海常在有孕后,娴贵人就一直用朱砂作画……然后每日都还告诉奴婢一遍……‘朱砂加热有毒,切勿服用’……奴婢还曾说道:‘谁会服用这朱砂呀?’当时奴婢也不懂……”   阿箬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刻毒:   “可后来……奴婢因为责骂海常在,被皇上罚了三十大板,然后被贬到库房……这才想起来了主子说的‘朱砂有毒’……奴婢这才起了心思……用朱砂谋害海常在……”   她顿了顿,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奴婢恨海常在……一是因为主子——她还没身孕,依附主子的海常在却有了身孕,奴婢心疼主子……那段时间主子一提起海常在的身孕,就难过……所以那段时间奴婢对海常在不满……”   “二是……”阿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怨毒与屈辱,“当初在府邸时……主子情愿设计海兰服侍您……也不愿意用奴婢……所以对海常在怀恨在心……”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殿内炸响。   青樱猛地瞪大眼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弘历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握着镇纸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眼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   阿箬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压抑多年的怨恨、委屈、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奴婢也想明白了……主子也想除掉海常在,还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所以设计奴婢……奴婢傻,中了圈套……”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诡异,眼底却燃着最后的疯狂:   “可奴婢不后悔……”   话音未落,阿箬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然从地上弹起,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大殿一侧坚硬的蟠龙柱撞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进忠离她最近,却也没想到一个遍体鳞伤、几乎只剩一口气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掠过阿箬破烂的衣角。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里响起,惊得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阿箬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额角撞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的金砖。   她最后看了一眼青樱,嘴角似乎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然后闭上了眼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进忠迅速上前,探了探阿箬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脉,然后朝弘历摇了摇头:“皇上,没气息了。”   青樱被阿箬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更因阿箬临终前那番话正中要害而心惊胆战。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抬起头,望向御案后的弘历,眼中已盈满泪水——一半是真的恐惧,一半是刻意为之的委屈与无助。   “皇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阿箬所说之事,都是无稽之谈……臣妾百口莫辩……”   她顿了顿,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脸颊,在宫灯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臣妾当初在府邸,确实曾因一念之差……设计海兰服侍皇上。此事臣妾心中一直有愧,也从未敢忘。可那之后,臣妾待海兰如何,皇上是看见的……臣妾将她接进府,入宫后也一直照拂,从未有过加害之心……”   “至于朱砂有毒之事……”青樱轻轻拭去泪水,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努力保持清晰,“臣妾作画时确实常用朱砂,也曾听闻过朱砂加热后有毒,故而提醒身边宫人切勿误服。可臣妾万万没想到,阿箬会因此生出歹念,更没想到她会将此事栽赃到臣妾头上……”   她缓缓跪下,朝着弘历的方向深深叩首:   “皇上明鉴。阿箬恨臣妾当初没有抬举她,反而抬举了海兰;恨臣妾在她犯错后没有袒护,任由她被罚被贬。她今日临死反咬,分明是要拉臣妾给她垫背……臣妾冤枉,还请皇上明察!”   青樱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清晰,将阿箬的指控一一化解,又将阿箬的动机归结为个人恩怨。   若在平时,以弘历对她的了解,或许真的会信上几分。   可此刻,弘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青樱苍白的脸,盈泪的眼,颤抖的肩,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阿箬临死前的那句话——   “主子情愿设计海兰服侍您,也不愿意用奴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弘历记得,那还是潜邸时候的事。   那时他利用青樱和富察琅嬅打擂台,有一段时间青樱势弱。   后来,海兰成了他的格格,青樱有了帮手,他不是不清楚,但他当时为了平衡她和福晋的势力,也就如了青樱的意。   如今想来……   弘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波澜都已平复,只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他想起青樱入宫后的种种。   之前他去延禧宫时,她偶尔看向海兰肚子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想起她提起阿箬被贬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丫头心大了,该敲打敲打。”   想起她在海兰出事后的镇定——太过镇定,镇定得不像一个同住一宫、本该关心则乱的主位娘娘。   还有那罐朱砂。   内务府的记录显示,青樱确实在入宫不久后就要了一批矿物颜料,其中包括朱砂。   可阿箬临死前那番话,却揭示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   青樱或许没有亲手将朱砂交给阿箬,没有直接指使她下毒。   但她日复一日地在阿箬面前用朱砂作画,日复一日地“无意”提及朱砂有毒,日复一日地流露出对海兰这一胎的复杂情绪……   她太了解阿箬了。   了解她的野心,了解她的怨恨,了解她那点可怜的、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第546章 高晞月(69)   所以,她不需要明说,不需要指使。   她只需要播下一颗种子,然后静静地等待,等它在阿箬心里生根、发芽、长成毒蔓。   等阿箬自己,去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   事成了,海兰的孩子没了,她的威胁解除。   事败了,阿箬是替罪羊,与她无关。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个一石二鸟。   弘历看着跪在殿中、泪眼婆娑的青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青樱。   是在这深宫里一点点被侵蚀的吗?   还是她本性如此,只是他从未看清?   “青樱。”弘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青樱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泪,带着一丝希冀:“弘历哥哥……”   “你刚才说,阿箬是因为怨恨你没有抬举她,反而抬举了海兰,所以才设计陷害你,对吗?”弘历缓缓问道。   青樱连忙点头:“是……阿箬一向心高气傲,在府邸时就对海兰多有不满。入宫后,海兰得宠有孕,她却被贬去库房,心中积怨更深……”   “那她为何要毒害海兰的孩子?”弘历打断她,目光如炬,“若只是恨你,她大可直接陷害你,为何要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这于她有何好处?”   青樱一愣,一时语塞。   “因为恨海兰分走了你的宠?”弘历继续追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青樱的心上,“可阿箬一个被贬的库房宫女,如何知道海兰这一胎对你构成威胁?又是谁,让她觉得除掉海兰的孩子,就能报复你?”   “臣妾不知……”青樱的声音开始发虚,“许是……许是她自己胡乱猜测……”   “胡乱猜测?”弘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一个宫女,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毒害皇嗣,只是因为‘胡乱猜测’?”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走到青樱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青樱,你太聪明了。”弘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知道如何利用人心,如何埋下种子,如何摘清自己。阿箬是你手中的刀,可握刀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青樱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弘历,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弘历哥哥……您不信臣妾?”她的声音在颤抖。   “朕想信你。”弘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失望,“可你告诉朕,阿箬临死前那番话,有哪一句是假的?”   “她说你日日在用朱砂作画,是假的吗?”   “她说你日日提及朱砂有毒,是假的吗?”   “她说你提起海兰的身孕就难过,是假的吗?”   “她说你情愿设计海兰,也不愿用她,是假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般砸下。   青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她确实日日在用朱砂作画。   她确实“无意”间多次提及朱砂有毒。   她确实在海兰有孕后,心情复杂。   她确实……设计了海兰。   “臣妾……”青樱的泪水终于真实地涌了出来,不再是刻意为之的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慌与绝望,“臣妾没有指使阿箬……臣妾真的没有……”   “你没有指使。”弘历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你只是引导,只是暗示,只是给了她一把刀,然后看着她握着刀,走向你想要她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不再看青樱惨白的脸。   “进忠。”   “奴才在。”   “传朕旨意。”弘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延禧宫娴贵人乌拉那拉氏,掌管延禧宫不利,害的小阿哥出生及即伤。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延禧宫正殿,非诏不得出。一应份例,按答应位份供给。”   青樱瘫软在地。   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   这几乎等于判了她的死刑。   在这深宫里,一个失宠被禁的答应,与冷宫弃妃无异。   “弘历哥哥,不,皇上……皇上开恩……”她爬上前,想要抓住弘历的衣角,却被进忠不动声色地拦住。   弘历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青樱,朕给过你机会。从潜邸到宫中,朕一次次原谅你的任性,包容你的小心思,甚至默许你对海兰的设计……因为朕总觉得,你心里还有一点真,一点净。”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倦:   “可今天,朕才发现,那点真,那点净,可能是也是假的……。”   “带下去吧。”   进忠示意两名太监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青樱扶起——或者说是拖起。   青樱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求。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弘历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会在月色下对她微笑、会唤她“青樱”而不是“娴贵人”的男人,如今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冰冷而疏离的背影。   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是真的。   为失去的宠爱,为破灭的幻想,也为那个曾经天真、如今却面目全非的自己。   她被带出了乾清宫。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刺骨的寒意。   延禧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西配殿隐约还有灯火,那是海兰的房间。   青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海兰第一次怯生生地走进她的房间,喊她“姐姐”。   那时她们都还年轻,都还对未来怀着模糊的憧憬。   那时她还没学会用人心做棋子,还没学会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   可如今……   青樱闭上眼,任由太监将她拖向那个即将囚禁她余生的宫殿。   乾清宫内,烛火依旧通明。   弘历独自站在御案前,手中依旧握着那块田黄石镇纸。   进忠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皇上,乌拉那拉答应已经送回延禧宫了。西配殿那边……海常在似乎醒了,一直在哭。”   弘历“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进忠,你说……在这深宫里,是不是所有人,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进忠低着头,不敢接话。   弘历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在问自己。   问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少年皇子。   问那个如今坐拥天下、却连身边人都看不透的帝王。   不过只要晞月不变……   殿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冷光。   长春宫内,富察琅嬅倚在贵妃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昨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时时惊醒,天未亮便让素心伺候着起了身。   “娘娘,您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该多歇息才是。”素心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劝道。   琅嬅摆了摆手,示意她将药放下:“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本宫哪里睡得着。”   她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眉头微蹙:“延禧宫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素心压低声音:“昨儿夜里的事。阿箬撞柱死了,娴贵人……不,乌拉那拉答应被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延禧宫正殿。皇上的旨意,今儿一早就传遍六宫了。”   琅嬅的手微微一颤,药汁洒了几滴在锦被上。   “死了?”她喃喃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阿箬倒是有用,临死还要拉上旧主垫背。”   素心接过药碗,取来帕子擦拭:“听乾清宫的人说,阿箬临死前说了好些话,句句都指向娴贵人……哦,乌拉那拉答应。说她知道朱砂有毒,日日提起,又说她情愿设计海贵人也不愿用自己……”   “够了。”琅嬅打断她,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素心连忙噤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的脸色。   良久,琅嬅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皇上既然没有明说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那便是留了余地。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能被皇上这般重罚,她必定脱不了干系。只是证据不足,或是皇上……还念着旧情。”   素心不解:“娘娘,既然证据不足,皇上为何还要如此重罚?”   “你呀,还是不懂。”琅嬅轻叹一声,“在这宫里,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皇上的怀疑,就足以定人生死。乌拉那拉氏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以为借刀杀人就能摘清自己,却忘了皇上最恨的,就是这等阴私算计。”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素心慌忙为她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琅嬅喘着气,脸色更加苍白:“本宫这副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娘娘莫要说这些丧气话。”素心眼眶发红,“太医说了,只要好生养着,总会好起来的。”   琅嬅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好起来又如何?本宫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摆设罢了。皇上心里,从来只有——”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素心知道主子要说什么,也不敢接话,只默默替她掖好被角。   “罢了。”琅嬅摆摆手,“你去准备些补品,送到延禧宫西配殿去。海贵人刚失了孩子,身子又亏得厉害,本宫身为皇后,总该表示关怀。”   “娘娘仁慈。”素心应道,“只是……海贵人那边,怕是没心情收这些。”   “收不收是她的事,送不送是本宫的事。”琅嬅淡淡道,“在这宫里,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素心领命退下。 第547章 高晞月(70)   殿内只剩琅嬅一人。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   青樱倒台了。   她该高兴的。   从潜邸时那柄玉如意开始,到嫡福晋之位的争夺,再到入宫后的一次次交锋……她恨青樱,恨她总是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恨她明明是个格格却总想压自己一头,恨她得了皇上的另眼相看——哪怕那另眼相看,可能只是皇上为了掩盖对高晞月的真情而刻意为之。   可青樱终究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皇上用来平衡后宫、转移视线的棋子。   就像自己一样。   琅嬅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恨青樱,可她更恨皇上。   恨他利用自己,利用青樱,利用这后宫所有的女人,只为护住他心中那个真正的珍宝——高晞月。   可她偏偏还爱着他。   爱那个在潜邸时,曾温柔地唤她“琅嬅”的少年郎;爱那个登基时,执起她的手并肩立于万人之上的君王;爱那个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来她宫中静静坐上一会儿的丈夫。   这份爱,让她舍不得恨他,只能将所有的怨恨都转嫁给青樱,转嫁给那些在她看来“抢夺”了皇上关注的女人。   现在青樱倒了,她该觉得畅快的。   可为什么,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是因为知道,即便没有青樱,皇上的心也不会在自己身上吗?   还是因为明白,在这深宫里,今日的青樱,也许就是明日的自己?   琅嬅又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凶,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莲心闻声急忙进来,见她帕子上竟有丝丝血迹,吓得魂飞魄散:“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了。”琅嬅拦住她,声音虚弱却坚定,“老毛病了,请太医来也无用。”   她看着帕子上的血,眼神平静得可怕:“本宫这病,是好不了了。也好,早些去了,也省得在这深宫里熬着,看那些不想看的事,忍那些不想忍的痛。”   “娘娘……”莲心泣不成声。   琅嬅却笑了,那笑容凄美而苍凉:“别哭。在这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去把本宫的妆匣拿来,本宫想看看那支凤钗。”   那是大婚时,皇上亲自为她戴上的。   那时他说:“琅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她信了。   多傻啊。   延禧宫西配殿。   海兰靠在床头,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夜,自从叶心悄悄告诉她阿箬出宫、青樱被贬的消息后,她就再没合过眼。   “主儿,您喝点粥吧。”叶心端着一碗清粥,眼圈红肿,“您这身子再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   海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叶心脸上:“你说……阿箬提前出宫了?”   叶心点头,压低声音:“是正殿那边传出来的。说阿箬家里人给她说了门亲事,求了恩典,皇上开恩准她提前出宫。谁想到……谁想到她竟然做出这种事!”   海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提前出宫?好一个提前出宫。”   她太了解宫里的规矩了。   宫女年满二十五方可出宫,阿箬才多大?不过二十出头。若非有特殊缘由,怎么可能提前出宫?   而能让她提前出宫的“特殊缘由”,除了青樱,还能有谁?   “姐姐……”海兰喃喃道,眼中渐渐凝聚起骇人的恨意,“我的好姐姐,你真是好算计啊。”   她想起在潜邸时,青樱对她说的话:“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会护着你的。”   她信了。   一个不受宠的绣娘之女,能得当时极为受宠的青樱格格青眼,是多大的荣幸。   后来,她被皇上强迫。   还是青樱为她要来了名分,她这才不被那些宫人欺负,她是真的感激青樱。   可没想到她被强迫也是青樱设计的,而自己还要承她的情,对她感激涕零……   入宫后,她封了答应,青樱是贵人。她们依旧同住延禧宫,她依旧依赖着这位“姐姐”。   直到她怀了孕。   海兰的手缓缓抚上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如今却只剩一片空茫的痛楚。   怀孕后,青樱待她便不像之前那般了。   可海兰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那关怀背后的疏离,能看见青樱偶尔望向她肚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安慰自己:就算再怎么样,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朝孩子下手。   她真傻啊。   “叶心。”海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我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你老实告诉我。”   叶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主儿……太医说,您这次生产伤了根本,气血两亏,需要长期调养。而且……而且下红不止,怕是……”   “怕是什么?”海兰平静地问。   “怕是……以后不能再服侍皇上了。”叶心说完,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海兰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不能侍寝。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在这深宫里,一个不能侍寝的女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皇上或许会因愧疚升她的位份,或许会因怜悯多看她几眼,可一个不能侍寝的女人,终究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的余生,将在这冰冷的宫殿里慢慢凋零,直到被人彻底遗忘。   而这一切,都是拜她最信任的“姐姐”所赐。   “青樱……”海兰轻轻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恨意,“你好狠的心。”   海兰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吓得叶心慌忙起身:“主儿!主儿您别这样!”   “我为什么不笑?”海兰止住笑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封般的恨意,“我笑我自己蠢,蠢到把毒蛇当亲人,把陷阱当温柔。我笑这深宫无情,笑这人心险恶,笑这世上所有虚伪的‘好’,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剧烈咳嗽起来,下腹一阵绞痛,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   叶心慌忙扶住她,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褥子上又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太医!快去请太医!”叶心朝外喊道。   海兰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不用了。”   “主儿!”   “我说,不用了。”海兰看着她,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请太医来有什么用?治得好身子吗,治得好心吗?”   她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让我静一静。”   叶心泣不成声,却不敢违逆,只得退到外间守着。   殿内重归寂静。   海兰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精致的绣花。那是她刚有孕时,内务府送来的,绣的是百子千孙图,寓意多子多福。   多讽刺啊。   她的孩子没了,她再也不能侍寝,而这帐顶上,还绣着百子千孙。   眼泪终于滑落,无声地浸入枕畔。   她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在她腹中待了七个月,却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   可她连抱一抱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生下来就是死的。   “宝宝,娘对不起你。”海兰喃喃道,“是娘太傻,太天真,以为这深宫里还有真心,还有温情。是娘没保护好你……”   她哭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哭出声。   在这深宫里,眼泪是软弱,哭声是耻辱。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崩溃,她的绝望。   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叶心进来禀报:“主儿,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补品,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海兰擦干眼泪,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收下吧,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还有……”叶心犹豫了一下,“皇上身边的进忠公公来了,说皇上晋了您的位份,封为贵人。旨意马上就到。”   海兰笑了。   贵人。   用她孩子的命换来的贵人。   多可笑啊。   “知道了。”她淡淡道,“更衣吧,接旨。”   叶心扶她起身,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梳了简单的发髻。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眼中布满血丝,却有一种惊人的平静。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   进忠带着圣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海兰。   他宣读圣旨,语气恭敬:“……海常在温婉柔顺,诞育皇嗣有功,特晋为贵人,赐封号‘愉’,望尔日后恪守宫规,尽心侍上……”   海兰跪地接旨,叩首谢恩:“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   她的声音平稳,动作规矩,没有半分失态。   进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恭谨:“愉贵人请起。皇上说了,您身子虚弱,要好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向内务府要。”   “谢皇上关怀。”海兰起身,将圣旨交给叶心收好,“还请公公代为转达,臣妾定当谨记皇上教诲,安心养病。”   进忠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了。   他走出延禧宫时,回头望了一眼西配殿的窗户。   窗内,海兰静静地站着,目光望向乾清宫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进忠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这位愉贵人,怕是不简单。 第548章 高晞月(71)   延禧宫的夜晚,向来比其他宫殿更为沉寂。   自那场风波后,这座宫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正殿与西配殿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庭院,更是两段破碎的人生。   海兰出月子的第一天,叶心伺候她梳洗时,忍不住红了眼眶。   “主儿,您这身子……”她望着镜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声音哽咽。   镜中的女子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曾经盛满温顺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余一片死寂的灰。   “我身子怎么了?”海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寒。   叶心慌忙摇头:“没、没什么。主儿气色好多了。”   海兰笑了笑,那笑容浮在脸上,未及眼底:“是吗?那就好。”   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太医说她伤了根本,气血两亏,需长期调养。   可再如何调养,也养不回那个健康的海兰,养不回那个会羞涩微笑、会轻声唤“姐姐”的海兰了。   那个海兰,已经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在了产房里。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空壳,一具装满恨意与计划的空壳。   从那天起,海兰变了。   她开始按时服药,一日三次,从不间断。   叶心起初还担心主子不肯喝药,后来见她如此配合,心下稍安,以为主子终于想通了,愿意好生将养身子。   可叶心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太医来请脉,海兰都会多问几句。   “张太医,我这夜里总是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噩梦,可有什么法子?”海兰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地问。   太医捻须沉吟:“贵人气血亏虚,心神不宁是常事。微臣可在方子里多加几味安神的药材,如酸枣仁、柏子仁之类,助贵人安眠。”   海兰点头:“那便有劳太医了。”   药方开了,药也抓了。可服了几日后,海兰又蹙着眉对太医说:“药是喝了,可夜里还是惊悸多梦,醒后一身冷汗。太医,除了汤药,可还有什么辅助的法子?比如……香料?”   太医想了想:“倒是可以用些安神的香料。微臣可开个方子,让内务府配制成香,睡前点燃,或有些助益。”   “如此甚好。”海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只是我这人对药材一窍不通,太医可否指点一二,这安神的药与香,都有些什么讲究?”   太医虽觉这位愉贵人问得细致了些,但想着她刚失了孩子,心思敏感也是常理,便耐着性子解释:“安神药材多取自植物种子,如酸枣仁养心补肝,柏子仁养心安神,合欢皮解郁安眠。至于香料,常用檀香、沉香、乳香等,配以药材,制成线香或香丸。”   海兰听得认真,末了又问:“那太医开的方子里,哪些是安神的药?我也好记着,日后若换了太医,也能说个明白。”   太医便指着药方一一解说,哪味是补血的当归、熟地,哪味是安神的酸枣仁、远志,哪味是调气的陈皮、茯苓。   海兰细细记下,眼中那潭死水,似乎终于泛起了第一圈涟漪。   从那以后,每次叶心熬药,海兰总会找些由头在一旁看着。   “叶心,这药里黑黑的小颗粒是什么?”她指着药罐问。   “回主儿,是酸枣仁,太医说安神的。”   “那这些薄片呢?”   “是远志,也是安神的。”   海兰点点头,不再多问。   可等叶心转身去取蜜饯时,她会迅速伸手,从那滚烫的药汁中捞出几粒酸枣仁,或几片远志,藏入袖中的绢帕里。   动作快而准,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起初只是一两粒,后来渐渐多了。   她会趁叶心不注意,将熬好的药汁倒入碗中时,用勺子悄悄撇出那些她需要的药材。   有时借口药太苦,要加些蜜饯,便多搅动几下,趁机捞出更多。   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点一点编织着自己的网。   那些被捞出的药材,她不敢一次积攒太多,怕引人怀疑。   于是每日只取少许,藏在妆匣最底层的夹层里。   那里原本放着她入王府时母亲给的一对银镯子,如今镯子被取出,换成了这些晒干后研磨成粉的药材。   酸枣仁粉、远志粉、柏子仁粉……一样一样,分装在不同的小纸包里。   她做得极小心。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温顺柔弱的愉贵人,按时喝药,安静养病。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打开妆匣,就着微弱的烛光,将白日攒下的药材细细研磨。   石臼很小,是她让叶心从库房找来的,说是想自己捣些花瓣做胭脂。   叶心不疑有他,还贴心地为她寻来了最细腻的筛网。   海兰便借着“做胭脂”的由头,光明正大地捣药、筛粉。   有时叶心在一旁伺候,见她专注的模样,还会心疼地劝:“主儿,这些琐事让奴婢来做便是,您身子还没好全呢。”   “无妨。”海兰头也不抬,“做些事,反而心里踏实。”   她的话半真半假。   做这些事时,她的心的确很踏实——那是复仇的计划一步步推进时,带来的病态的踏实感。   药材攒够了,下一步便是头油。   海兰以“无聊”为由,向内务府要了不少头油原料——茶油、桂花油、茉莉花露,还有各色香花香草。   内务府因着她刚晋了贵人,又失了孩子,皇上那边似乎还有些愧疚,便不敢怠慢,她要什么便给什么。   叶心见主子忽然对调弄头油有了兴致,虽觉奇怪,却也乐见其成。   至少,主子有了件事做,不再整日枯坐发呆。   “主儿,您要这么多头油做什么?”一日,叶心见海兰将不同香味的头油分装在小瓷瓶里,忍不住问。   海兰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平淡:“宫里姐妹多,我想做些不同香味的头油,送给她们。也算……一点心意。”   她说得合情合理。   在这深宫里,位份低的嫔妃送些自己做的香膏头油给位份高的,是常有的事,既是讨好,也是联络感情。   叶心便不再多问,反而帮着采摘花瓣,研磨香粉。   海兰将那些安神药材的粉末,悄悄混入头油中。   她做得极细致,每种头油只加少许,不至于让气味变得奇怪。   桂花头油里加一点酸枣仁粉,茉莉头油里加一点远志粉,玫瑰头油里加一点柏子仁粉……   她调了整整十二瓶,摆在多宝格上,五颜六色的小瓷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心夸赞:“主儿手真巧,这些头油看着就香。”   海兰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时机终于到了。   这日清晨,海兰对叶心说:“我身子恢复了不少,也该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了。你去长春宫禀报一声,说我明日便去。”   叶心欣喜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待叶心离开,海兰唤来另一个小宫女:“去御膳房,买几只肥鸡来。就说我身子好了些,想炖些鸡汤补补,也给延禧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分一碗,感谢这些时日的照应。”   小宫女领命而去。不多时,御膳房便送来了三只肥嫩的母鸡,还有生姜、红枣、枸杞等配料。   海兰亲自去了延禧宫的小厨房,这是她怀孕后求了皇上才有的殊荣。   但是这是她自生产后第一次踏入厨房。   厨娘们见她来了,都有些惶恐,纷纷行礼。   海兰摆摆手,温声道:“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厨娘处理鸡肉,焯水,下锅。清水渐渐煮沸,鸡肉的香气飘散出来。   海兰静静看着,忽然开口:“加点药材吧,补气血的。”   厨娘连忙问:“贵人想加什么?奴婢去太医院取。”   海兰报了几样常见的补药:当归、黄芪、党参、枸杞。   厨娘一一取来,放入锅中。   海兰看着那些药材在沸水中翻滚,忽然又说:“我那里还有些安神的药材,也一并加了吧。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喝些安神的汤,夜里也好睡些。”   厨娘不疑有他,毕竟贵人说加什么便加什么。   海兰便让叶心去取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安神药材粉——她将不同药材的粉混在一起,装在同一个纸包里,说是太医特意配的安神补药。   纸包打开,灰褐色的粉末倒入锅中,瞬间融进乳白的汤里,消失不见。   鸡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香气弥漫了整个延禧宫。   海兰让叶心将鸡汤分盛在碗里,给正殿、配殿所有的宫人都送一碗,包括那些看守正殿的太监宫女。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海兰亲自将一碗鸡汤递给一个守门的小太监,声音温和,“趁热喝吧。”   小太监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其他宫人也纷纷接过汤碗,感激涕零。   海兰看着他们喝下鸡汤,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自己只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碗。   夜深了。   延禧宫陷入一片沉寂。   喝了安神鸡汤的宫人们,本就劳累一天,此刻更是睡意深沉。   叶心当值,本该在外间守夜,可她也喝了一大碗鸡汤,此刻眼皮打架,强撑着为海兰点上了安神香。 第549章 高晞月(72)   “主儿,香点好了。”叶心声音含糊。   “你去睡吧。”海兰坐在床沿,轻声道,“今夜不用守了,我也乏了,想早些歇息。”   叶心犹豫了一下,可那安神香的甜腻气息钻入鼻腔,加上鸡汤里的药效,她实在撑不住了,便顺从地退到外间自己的小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海兰静静坐着,听着外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海兰起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深色衣裳——那是一套半旧的宫装,颜色暗沉,在夜色中不易被发现。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多宝格,取出了那十二瓶头油。   她将它们一一装入一个布袋中,动作缓慢而坚定。   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惨白,洒在庭院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正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窗内一片漆黑。   只有小佛堂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是长明灯的光,日夜不熄。   青樱被禁足后,便整日待在小佛堂里,说是诵经祈福,赎己之罪。   服侍的宫女都在外间,未经允许不得入内。这给了海兰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脚步轻得像猫。   布袋在她手中微微晃动,里面的瓷瓶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正殿的门虚掩着。   看守的太监靠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也喝了那碗鸡汤。   海兰从他身边走过,他甚至没有察觉。   她推开门,走进正殿。   殿内空旷而冷清,摆设还是从前的摆设,可那种属于“娴贵人”的精致与生气,早已荡然无存。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香烛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失败者的颓败气息。   海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小佛堂。   佛堂的门紧闭着。   她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极轻的、规律的木鱼声——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青樱拉着她的手,走进潜邸那个“吃人”的地方。   “海兰,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会护着你的。”   那时青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她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多傻啊。   海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软弱也消失了。   她轻轻推开门。   佛堂很小,只容得下一张供桌、两个蒲团。   供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面前燃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如豆,在佛像慈悲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青樱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手中握着木鱼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松松绾着,未戴任何首饰。   听见门响,她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青樱的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木鱼槌“啪”地掉在地上。   “海兰?”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你……你怎么来了?”   海兰没有回答。她反手关上佛堂的门,落闩。   “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来看看你。”   青樱看着她手中的布袋,又看着她身上的深色衣裳,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想做什么?”   海兰走到供桌前,将布袋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青樱。   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暗暗,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我想做什么?”海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我想和姐姐说说话。就像从前那样。”   “从前……”青樱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海兰,我知道你恨我。可那些事……不是我指使的。阿箬她……”   “阿箬已经死了。”海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阿箬死的,死前说了很多话。姐姐想听听吗?”   青樱的脸色更白了。   海兰缓缓道:“她说,姐姐日日在用朱砂作画,日日提及朱砂有毒,提起海兰的身孕就难过,情愿设计海兰服侍皇上,也不愿用她。”   每说一句,青樱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她虚弱地辩解,“海兰,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指使她……”   “我知道。”海兰点点头,“姐姐没有指使。姐姐只是引导,只是暗示,只是给了她一把刀,然后看着她握着刀,走向你想要她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恨意:“就像当年,姐姐设计我服侍皇上一样。姐姐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自然有人替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青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海兰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杀了我?”青樱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绝望,“也好。死在你手里,总好过在这冷宫里慢慢熬死。”   海兰摇摇头:“不,姐姐误会了。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从布袋中取出一瓶头油,拔开塞子。   浓郁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混着佛堂里原有的檀香味,形成一种古怪的甜腻。   “我是来,和姐姐一起走的。”海兰轻声说,开始将头油洒在供桌的帷幔上,洒在蒲团上,洒在佛经上,洒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上。   青樱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你疯了!”她尖叫起来,想要起身,可跪坐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海兰,你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好好谈……”   “谈什么?”海兰停下动作,看着她,“谈姐姐如何算计我?谈我的孩子如何死得不明不白?谈我这一生如何被你毁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青樱心里。   “姐姐,你知道吗?”海兰继续洒着头油,动作不紧不慢,“太医说我伤了根本,再也不能侍寝了。一个不能侍寝的女人,在这深宫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青樱浑身一颤。   “所以我想通了。”海兰洒完最后一瓶头油,将空瓶子轻轻放在供桌上,“既然活着也是苟延残喘,不如带着姐姐一起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她走到青樱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根长长的布带——那是她用旧床单撕成的,结实而柔韧。   “姐姐,别怕。”海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从前无数次唤“姐姐”时那样,“很快的。”   青樱想要挣扎,可海兰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将布带绕过两人的身体,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一个死结,又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   “放开我!海兰,你放开我!”青樱尖叫着,拼命扭动,可布带越缠越紧,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海兰任由她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长明灯的火焰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鬼火。   “姐姐,你还记得吗?”海兰忽然说,“在潜邸时,有一次我病了,你守了我一夜。那天夜里,你也点了一盏灯,就坐在我床边,给我念《诗经》。念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时,你握着我的手说,海兰,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青樱的挣扎渐渐停了。她看着海兰,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啊……”她喃喃道,“我说过。”   “那就让我们履行诺言吧。”海兰笑了,那笑容纯净而天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伸手,够到了供桌上的长明灯。   灯盏是铜制的,有些分量。   她握住灯座,将灯焰倾斜,对准了洒满头油的帷幔。   “不要——”青樱最后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   火焰“呼”地一声窜了起来。   头油是极好的助燃剂,几乎在瞬间,火舌就舔上了帷幔,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升起,刺鼻的气味充斥了整个佛堂。   热浪扑面而来。   青樱终于感到了恐惧。真正的、濒死的恐惧。   她看着那些跳跃的火焰,看着它们吞噬佛经,吞噬蒲团,吞噬供桌,吞噬那尊白玉观音慈悲的脸。   “海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喊着,涕泪横流,“你放开我,我们还可以出去……海兰,求求你……”   海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抱着青樱,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像从前无数次依赖她时那样。   火越烧越大。   房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越来越困难。   青樱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呻吟。   她的衣裳着了火,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海兰却感觉不到痛。   她只觉得解脱。   火焰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小小的,蜷缩着,朝她伸出手。   “娘……”他轻声唤着。   “宝宝,娘来了。”海兰在心里说,“娘来陪你了。”   她闭上眼,最后听见的,是房梁倒塌的巨响。   延禧宫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太监宫女们从安神药与安神香的沉梦中惊醒时,整个正殿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他们尖叫着,奔跑着,打水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乾清宫的灯火一夜未熄。   弘历站在殿外,望着延禧宫方向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进忠跪在一旁,颤声禀报:“皇上,火势太大,正殿……正殿全烧毁了。乌拉那拉答应和愉贵人……都没能出来。”   弘历沉默了很久。   久到进忠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缓缓道:“传旨。乌拉那拉氏、海氏,不幸罹难。追封乌拉那拉氏为嫔,海氏为嫔,以嫔礼合葬。”   “嗻。”   弘历转身走回殿内。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金砖地上。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块田黄石镇纸。温润的玉石在掌心摩挲,却再也暖不热指尖的冰凉。   “青樱……海兰……”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念两句早已忘却的诗。 第550章 高晞月(73)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大火后的延禧宫,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宫人们沉默地清理着,从灰烬中抬出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   她们到死都缠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断。   就像她们这一生的恩怨,早已纠缠成死结,唯有烈火,才能将其化为灰烬。   长春宫里,富察琅嬅倚在窗边,望着延禧宫的方向。   素心低声道:“娘娘,两位主儿都没了。”   琅嬅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叹息一声:“也好。一了百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这深宫里,今日的青樱与海兰,也许就是明日的她与任何人。   谁也逃不掉。   谁也挣不脱。   这就是紫禁城。   长春宫的秋,来得格外早。   廊下的海棠前几日还开得热闹,一夜秋风,便落了满地残红。   长春宫的宫人每日清晨都要亲自打扫,可扫了又落,落了又扫,仿佛这宫里的衰败,怎么扫也扫不尽。   富察琅嬅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已是初秋,天气还未真正转凉,可她却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娘娘,药熬好了。”莲心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   琅嬅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明亮温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疲惫的灰败。她看了一眼药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放着吧。”   “娘娘,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莲心跪在榻边,眼中满是恳求。   琅嬅摇摇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这身子,早就不是药石能医的了。   自从两年前延禧宫那场大火,烧死了青樱和海兰,这后宫看似平静了许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场大火一起烧掉了。   皇上来长春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来了,也只是坐着说几句话,问问她的身子,问问宫务——虽然宫务早已大半交给了皇贵妃打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日渐衰败的肉体,更是那些早已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琅嬅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双手,被弘历握着,一步一步走进潜邸。   那时他说:“琅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她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可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皇后,母仪天下,风光无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凤冠有多重,这宝座有多冷。   她要打理六宫,要维持贤德的名声,要应对朝堂上那些对她“无子”的非议。   她不是不嫉妒,不是不恨。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是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所以她只能喝药,一碗接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   太医开的、民间寻的、甚至是一些来路不明的偏方,只要能让她怀上孩子,她都愿意试。   素心曾哭着劝她:“娘娘,那些药伤身啊!”   琅嬅只是笑:“伤身又如何?若能为皇上诞下嫡子,便是要了我的命,我也甘愿。”   她是真这么想的。有了嫡子,她这皇后之位才算稳固;有了嫡子,皇上看她的眼神里,或许就能多一分真心的欢喜;有了嫡子,那些暗地里的嘲讽和轻视,才能彻底消失。   可一年又一年,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反而身子,在那些药物的摧残下,一天天垮了下去。   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染了血丝。   夜里总是盗汗,醒来时寝衣湿透,冷得发抖。   食欲一天不如一天,再精致的菜肴,送到嘴边也觉得味同嚼蜡。   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方子调了一次又一次,可都只是摇头:“娘娘这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需静心调养,切忌劳神。”   静心?她怎么静得下来。   后宫那么多事要管,那么多眼睛在盯着她。她是皇后,不能出错,不能示弱。   更何况,她心里还压着那么多事。   那些她做过的、没做过的,那些她承认的、不承认的。   琅嬅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她以为除掉那些孩子,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就能等到自己生下嫡子的那天。   可她错了。   那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和皇上之间。   即便表面上还维持着帝后的体面,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娘娘,皇贵妃来了。”素心的声音将琅嬅从回忆中拉回。   她睁开眼,看见高晞月站在门口,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高晞月福身行礼,姿态恭敬。   “起来吧。”琅嬅的声音很轻,“赐座。”   高晞月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琅嬅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娘娘今日气色看着好些了。”高晞月说着场面话。   琅嬅笑了笑:“是吗?本宫倒觉得,也就这样了。”   两人一时无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素心和莲心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琅嬅忽然问:“皇贵妃,你幸福吗?”   高晞月一愣,抬头看向琅嬅。   四目相对,她看见皇后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羡慕。   是的,羡慕。   “臣妾……”高晞月斟酌着词句,“自然是的。”   富察琅嬅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本宫知道,皇上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是你。当初抬了青樱与我打擂台,也不过是为了护着你,不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皇上对你……是真心的。”   高晞月她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些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琅嬅打断。   “你不用说什么。”琅嬅摇摇头,“本宫只是……羡慕你。真心实意地羡慕。”   高晞月自然是知道了富察琅嬅的身体不好,她原本还想告诉她真相,还是算了吧。   高晞月觉得这样的报复已经足够了。   琅嬅似乎累了,闭上眼睛:“你去吧。本宫乏了。”   高晞月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皇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唯有那一头乌发还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凤钗,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高晞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潜邸时,第一次见到福晋富察琅嬅。   那时琅嬅穿着正红色的吉服,端庄秀丽,笑容温婉,眼中闪着光,那是属于正妻的、笃定的光。   可如今呢?   高晞月转身离开了。   没过几日,长春宫殿内,琅嬅缓缓睁开眼。   “素心。”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本宫觉得……今日身子轻松了许多。”琅嬅说着,甚至尝试着坐起来。   素心连忙上前搀扶,惊讶地发现主子的手竟然有了些力气。   可这反常的“好转”,却让素心心头发沉。   她听说过“回光返照”。   “娘娘……”素心的声音带着哭腔。   琅嬅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去请皇上吧。还有……请皇贵妃也来。”   “娘娘!”莲心扑通一声跪下来,“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琅嬅伸手,轻轻抚摸莲心的头,像抚摸一个孩子:“傻丫头,人都有这一天。本宫只是……想再见见皇上。”   素心抹着泪,转身去了。   莲心跪在榻边,泣不成声。   琅嬅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   那上面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碧辉煌,可她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那图案有多美。   只觉得压抑。   就像这身凤袍,这顶凤冠,这座宫殿。   它们给了她无上的尊荣,也夺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那个会羞涩微笑、会真心去爱的富察琅嬅。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高晞月先到了。   她站在榻边,看着琅嬅。   “皇后娘娘……”   琅嬅看着她,忽然说:“你来了呀。”   高晞月心中便知今日怕是她的……   “我这一生没羡慕过几个人,但是你是其中一个,身份地位你我都有,可你始终有的,我却没有,像……”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高晞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说皇后娘娘您早就不能生了?说皇上对她也并非全然真心?说这深宫里的女人,其实谁都不容易?   都是废话。   所幸琅嬅也没有想听她的回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高晞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本宫想一会单独和皇上说说话。”   高晞月福身,退到外间。   她站在那里,听着里间的动静,忽然觉得这长春宫大得可怕,静得吓人。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弘历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眉头微蹙,显然是刚从朝堂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处理政务的疲惫,他听到皇后的消息,便急忙赶来了。 第551章 高晞月(74)   弘历同晞月说了几句话,让她顾好自己,便匆匆进了里间。   弘历看见榻上的琅嬅,他的脚步顿了顿。   “皇上。”琅嬅想要起身行礼,被弘历按住了。   “躺着吧。”他在榻边坐下,看着琅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皇后今日感觉如何?”   “臣妾很好。”琅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明亮,“皇上能来,臣妾就很好。”   弘历沉默了一下,才道:“太医说你要静养,少思少虑。”   “静养……”琅嬅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问,“皇上,臣妾这一生,算是个好皇后吗?”   弘历看着她,良久才道:“你端庄贤德,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自然是好皇后。”   “那……算是个好妻子吗?”琅嬅又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弘历顿了顿:“你是朕的皇后,自然是好的。”   他没有说“妻子”,只说“皇后”。   琅嬅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暗了下去。可她很快又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那就好。只要皇上觉得臣妾是好的,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抓住弘历的衣袖:“皇上,臣妾这一生,最开心的就是嫁与皇上了。从潜邸到宫中,这么多年,臣妾是真心爱慕皇上的。”   弘历看着她的手,没有躲开。   “只是……”琅嬅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妾后悔了。后悔当初……做了那些糊涂事。”   她指的是那些谋害皇嗣的事。   弘历的眼神暗了暗。   “臣妾是真的后悔。”琅嬅的眼泪滑落下来,不是演戏,不是做作,而是真真切切的悔恨,“不是因为被皇上发现而后悔,而是……而是那些事,伤了皇上,也伤了臣妾自己。”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加虚弱:“臣妾总想着,只要能生下嫡子,只要能坐稳后位,做什么都值得。可如今想来……那些念头,从一开始就错了。”   弘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皇上……”琅嬅的手收紧了一些,指甲几乎掐进弘历的衣袖里,“您能……再喊臣妾一声名字吗?就像从前在潜邸时那样。”   弘历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濒死的、卑微的祈求。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嫁衣、羞红着脸走向他的少女。   想起她初为人妇时,努力学着打理家事的样子。   想起她戴上凤冠时,眼中那种混合着骄傲与惶恐的复杂神色。   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到他都快忘了,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段时光。   “琅嬅。”弘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琅嬅的耳中。   琅嬅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那里面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满足而幸福。   “诶。”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手从弘历的衣袖上滑落。   “琅嬅?”弘历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弘历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殿内的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看着琅嬅安详的、仿佛只是睡去的脸,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些恩怨,那些计较,那些算计,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了重量。   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失去”的痛。   尽管这失去,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发生。   殿外,素心和莲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冲了进来。   看见榻上一动不动的皇后,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娘娘——”   “皇后娘娘——”   哭声凄厉,穿透了长春宫寂静的夜。   高晞月站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哭声,心里还在想着:就还剩一个需要报复的人了。   弘历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琅嬅,然后转身,走出内殿。   “皇上……”进忠迎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弘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严。   “传旨。”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皇后富察氏,崩逝。罢朝三日,举国服丧。”   “嗻。”   旨意很快传遍六宫,传遍前朝,传遍整个紫禁城。   长春宫挂起了白幡,宫人们换上了素服,哭声日夜不绝。   可这哭声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悲痛,有多少是惯性的表演,谁也说不清。   承乾宫已经换下了所有鲜艳的陈设,宫女太监们也都换上了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肃穆的表情。   可在这肃穆之下,高晞月分明能感觉到一种隐秘的骚动——皇后崩逝,中宫虚悬,接下来的,将是新一轮的博弈与争夺。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平静让茉心有些不安:“娘娘,您……不去长春宫看看吗?”   “本宫昨日去过了。”高晞月淡淡道,“最后一面,已经见过了。”   她顿了顿,又说:“让宫人都管好自己的嘴,这个时候,多做事,少说话。”   “是。”   雨下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从乾清宫到各宫各殿,白幡飘扬,哭声不绝。   弘历罢朝三日,亲自为皇后守灵,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帝后情深。   可高晞月知道,这情深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第四日,天放晴了。   弘历下旨,追封富察皇后为孝贤皇后,命礼部以最高规格办理丧仪。   同时,命皇贵妃高晞月摄六宫事,主持皇后丧仪。   旨意传到承乾宫时,高晞月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接旨,谢恩,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娘娘如今是后宫位分最高的了。”茉心轻声说。   高晞月没有接话。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依旧秀美,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将发髻上的珠翠一一取下,换上简单的银饰。   “走吧。”她说,“去长春宫。”   长春宫里,白幡如雪。   灵堂已经设好,富察琅嬅的棺椁停在正殿,周围摆满了白菊。   各宫嫔妃都来了,跪在灵前,低低地哭泣。   皇子们也都在,大阿哥永璜跪在最前面,一身重孝,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四阿哥虽小,但还是跪得笔直,晞月虽然心疼,但她还是没有其他动作。   高晞月走进灵堂时,哭声微微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她目不斜视,走到灵前,上香,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端庄得体。然后,她转向众妃:“皇后娘娘仙逝,六宫同悲。从今日起,各宫守孝三月,不得宴乐,不得着艳服,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得借丧仪之事,行僭越之举。”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妃纷纷低头应是。   弘历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高晞月一身素白,站在灵堂中央,从容不迫地安排着一切。   她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有那么一瞬间,弘历恍惚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他们刚入宫时还服侍他的少女。   “皇上。”高晞月发现了他,福身行礼。   弘历扶起她:“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妾分内之事。”高晞月垂眸,“皇上节哀。”   弘历看着灵堂上“孝贤皇后”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朕记得,皇后在世时,常夸你办事妥帖。而且你也负责多年了,如今她走了,这六宫……就交给你了。”   高晞月也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弘历,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疲惫、悲伤,还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她轻声道。   弘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灵前上香去了。   高晞月退到一边,看着弘历的背影。他穿着素服,身形依旧挺拔,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挺拔里透着一丝孤寂。   也许是因为,那个曾经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已经不在了。   丧仪进行到第七日,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在灵前守灵。   按照规矩,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大阿哥永璜跪在最前面,许是连日守灵太过疲惫,在第三次叩首起身时,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了扶额头。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无人注意。   可弘历看见了。   他原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难看了。   行礼结束后,弘历没有让众人散去,而是沉声开口:“永璜。”   永璜连忙上前:“儿臣在。”   “朕看你方才行礼时,似乎有些不耐?”弘历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永璜一愣,随即跪倒在地:“皇阿玛明鉴,儿臣绝无不敬之心。只是连日守灵,有些疲惫,一时眩晕……”   “疲惫?”弘历打断他,“皇后待你如亲生,如今她仙逝,你守几日灵便觉得疲惫?这便是你的孝心?”   这话说得极重。 第552章 高晞月(75)   永璜脸色煞白,重重磕头:“儿臣不敢!儿臣对皇额娘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弘历冷笑一声,“朕看你眼中只有疲惫,没有悲痛。也是,皇后不是你的生母,你自然觉得这些礼仪是负担。”   “皇阿玛!”永璜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受伤,“儿臣从未这样想过!皇额娘对儿臣的养育之恩,儿臣时刻铭记在心……”   “够了。”弘历挥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恶,“你下去吧。这几日不必来守灵了,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是孝道。”   永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弘历冰冷的脸,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磕了个头,默默退下了。   灵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弘历的脸色,也不敢看彼此。   高晞月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永璜离去的背影——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皇子,背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艰难。   她也看着弘历——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可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训斥,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永璜今年已经十九岁,早已入朝办差。他生母早逝,性子稳重,待人温和,在朝臣中风评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是长子。   而弘历,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   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一个逐渐成年的长子,这其中的微妙,高晞月太懂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今日这一出,表面上是训斥永璜不孝,实际上,是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断绝永璜继承大统的可能。   一个被皇帝公开斥为“不孝”的皇子,还有什么资格问鼎储位?   高晞月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情绪。   果然,第二日,前朝就传出了风声。有御史弹劾大阿哥“居丧不哀”,请求皇上严惩。   弘历虽然没有严惩,却在朝堂上再次提起此事,说“永璜让朕很失望”。   这话一出,永璜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原本与他交好的大臣们,纷纷避而远之。原本支持他的一些宗室,也偃旗息鼓。   永璜闭门谢客,再不上朝。   高晞月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孝贤皇后百日祭那天。   他远远地跪在角落里,一身素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祭礼结束后,他默默离开,没有与任何人说话。   那个曾经眼中还有光的青年,如今只剩下死寂。   高晞月想起很多年前,永璜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府邸花园玩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扶起他,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   那时他仰着小脸,笑着说:“谢谢高娘娘。”   笑容干净而明亮。   可如今,那笑容再也看不到了。   这深宫啊,毁掉的岂止是女人。   不过她也不会出手,毕竟她得为她的永稷着想。   富察皇后的丧仪很是隆重,永稷也跪了不少时日,晞月担心他的身体,还给他喂了稀释过的灵泉水。   孝贤皇后逝世满一年时,弘历下旨,晋封皇贵妃高晞月为皇后。   旨意传到承乾宫时,高晞月正在修剪一盆菊花。   听到消息,她的手顿了顿,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花。   “娘娘?”茉心轻声唤她。   高晞月放下剪刀,看着那枝落在地上的花,良久才说:“接旨吧。”   册封礼定在十月初六,那是个吉日。   内务府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   皇后的冠服、仪仗、册宝,每一样都精心制作。   弘历亲自过问,要求“一切按最高规格”。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因为这次的册封礼,规模之大,规格之高,丝毫不输当年孝贤皇后的册封礼,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加隆重。   十月初六,天还未亮,高晞月就起身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为她沐浴更衣。   皇后的吉服是明黄色的,绣着九凤朝阳的图案,用的是最好的江南云锦,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冠冕沉重,上面缀满了东珠、宝石、金饰。   茉心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高晞月只觉得头上一沉,颈项都有些吃力。   “娘娘真美。”镜中的女子雍容华贵,眉目如画,可高晞月看着,却觉得有些陌生。   这不是她。   或者说,这不全是她。   “时辰到了。”礼官在外禀报。   高晞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吉服曳地,环佩叮当,每一步都走得端庄稳重。   册封礼在太和殿举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王公、后宫嫔妃也都到场。   弘历高坐在御座上,一身明黄朝服,威严庄重。   高晞月一步步走上丹陛,跪拜,接册,接宝,听宣。   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每一句祝词都庄严隆重。   她听见礼官高声宣读册文:“……元皇贵妃高氏,淑德彰闻,宫闱式化,柔嘉维则,温惠秉心……兹仰承慈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弘历。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相遇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抓不住。   是欣慰?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册封礼结束后,是盛大的宴席。六宫同庆,歌舞升平。   高晞月坐在弘历身边,接受众人的朝贺。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   一切都很完美。   可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宴席持续到深夜。   回到承乾宫——如今该叫长春宫了,弘历将长春宫赐给她作为皇后寝宫——高晞月卸下冠服,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娘娘累了吧?”茉心为她按摩肩膀,“今日的册封礼真是盛大,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隆重的。”   高晞月闭着眼,没有说话。   盛大吗?   当然盛大。   弘历为她举办了一场举世瞩目的册封礼,向天下人宣告,她是他的皇后,是他最看重的女人。   世人都在说,皇上对元皇后情深意重,念念不忘,所以对继后也如此厚待。   可高晞月知道,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全是。   夜深了,弘历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光。   他挥退宫人,在高晞月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晞月。”他唤她,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你很好。”   高晞月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圆明园的亭子里。”弘历忽然说起往事,“那时朕还是一个圆明园无人在意的阿哥,当时你还以为朕是小太监,还给朕带了好几次糕点”   高晞月当然记得,她本就是奔着他去的。   “后来,圆明园祸乱的时候也是你替朕受了伤,好不容易回到宫里,嬷嬷和你替朕挡了毒,嬷嬷更是去世了,而你也伤了身体,体弱多病的……”   高晞月垂下眼眸:“那么久的事了,皇上还记得。”   “朕都记得。”弘历握紧她的手,“记得你陪朕挨过的伤,熬过的夜。记得每一次朕失意时,你都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深宫里,真心对朕的人不多。”   高晞月心头一震。   真心?   她对他,真有吗?   他对她也有吗?   可能有吧,但那也只占一点点。   “皇上对臣妾好,臣妾知道。”她轻声道。   “朕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弘历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情,“也是因为……朕想对你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小时候,朕总想,等朕有能力了,一定要对你好。现在,朕终于做到了。”   高晞月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眼中的那种情绪——那不是单纯的帝王恩宠,那是一种弥补,一种对过去的他自己的交代。   弘历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并不容易。   他是皇子,不受宠甚至不受待见的皇子。   而那些艰难岁月里,陪在他身边、给他温暖的人不多,高晞月是其中一个。   所以现在,他成了皇帝,拥有了无上的权力,他要做的,就是加倍对高晞月好。   这种好,既是对高晞月的珍惜,也是对那个曾经弱小无助的“弘历”的慰藉。   你看,当年的圆明园四阿哥,如今已经是皇帝了。   当年那个可怜的少年,如今可以给你世间最尊荣的地位了。   这是一种近乎执念的补偿心理。   紫禁城的春秋更迭无声,琉璃瓦上的日影长了又短,宫墙内的花开花谢,仿佛都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   这九年里,高晞月的名字,连同她所出的四阿哥永稷,已然是后宫最稳固的存在。   弘历待她,依旧是好。   这份好,是六宫皆知的“好”。   每逢节庆,承乾宫的赏赐总是最丰厚的;但凡有进贡的珍奇,也总少不了承乾宫一份;她的生辰,弘历即便再忙,也必会亲临,陪她用一顿膳,说一会儿话。   后宫琐事,只要她开口,弘历几乎无有不允。   在外人看来,帝后相得,举案齐眉,是这深宫里难得的佳话。   高晞月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份好,是真,却也有限。   它像一层华丽却单薄的锦缎,覆盖在两人之间,看似紧密,实则抵不过底下悄然流逝的温度与更迭的人心。   最大的变化,或许就藏在每隔三年便如期而至的选秀里。   第一次大选是在她册封为后的第二年。   那时,富察皇后新丧的哀戚尚未完全散去,但充盈后宫、绵延子嗣是祖宗成法,更是“国本”所需。   殿选那日,高晞月端坐在弘历身侧,看着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低着头走进来,声音或清脆或柔婉地报上家世姓名。   她们脸上带着初入宫闱的紧张、羞涩,以及对不可知命运的隐隐期盼。   弘历的神色很平静,偶尔问一两句话,目光扫过那些年轻鲜艳的脸庞,最后朱笔轻点,留下几个名字。 第553章 高晞月(76)   新人们很快入了宫,像一股新鲜的泉水,注入了这潭看似平静却早已沉淀了太多故事的后宫。   有活泼伶俐的,很快得了些许恩宠;有性情温顺的,也能在某个角落安稳度日。   高晞月以皇后之尊,该赏的赏,该教的教,维持着一派雍容大度。   她知道,这才是开始。   果然,第二次、第三次选秀接踵而至。每一次,都有新的面孔取代旧人。   早年潜邸跟来的“老人”,本就不多,在这九年里更是凋零。   或是病故,或是失了圣心默默无闻,又或是如当年的青樱、海兰一般,在无声的争斗里湮灭。   后宫里,永远不缺的,就是年轻娇嫩的颜色。   今日是江南水乡温婉的秀女得了两日眷顾,明日或许是满洲著姓大族的格格承了几天雨露。   弘历对她,似乎也随着这源源不断的新鲜面孔,渐渐少了些从前的温度。   并非刻意冷落,也绝无苛待,只是那种独一份的、带着些许过往依赖与补偿心理的亲近,在日复一日的帝王生活中,被稀释了。   他来承乾宫,依然频繁,但更多时候是过问宫务,看看永稷的功课,闲话家常里,少了些掏心窝子的慨叹,多了些例行公事的平和。   有时高晞月望着他谈论朝政或评价某位新晋贵人时,那双曾经在提起旧日时光时会泛起些许柔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与衡量。   高晞月在心底无声地嗤笑。   真心?或许弘历对她,始终有那么一点与旁人不同的情分,那情分扎根于圆明园那段相依的岁月,混杂着感激、习惯,或许还有一丝对“共患难”之人的特殊牵绊。   但这情分有多重?在帝王的天平上,它终究轻不过社稷江山,轻不过前朝制衡,甚至轻不过他身为天子对青春美色本能的追逐与对“多子多福”的执念。   尤其是她坐上皇后宝座之后。这位置是荣耀,是权力,却也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夫,她是妻,但更是“皇后”。   他们之间,不能再像从前仅仅是“四阿哥与晞月”时那般,可以有些许任性、依赖甚至脆弱的流露。   他给予她的尊重与厚待,有一部分,正是付给“皇后”这个身份的。   高晞月看得很透,所以并不伤心,只是觉得有些索然。   这深宫里的情爱,本就是镜花水月,她从未将全副身心寄托于此。   她有永稷,有手中的权柄,有灵泉空间傍身,更有……早已盘算好的长远之局。   关于子嗣,便是这局中早已落下、且成效卓著的一子。   自永稷出生后,高晞月便对弘历用了强效版的生女丹。   此物无色无味,混入饮食茶水之中,神仙难察。   九年过去了,药效绵绵不绝,宫中再未有皇子降生。   四阿哥永稷,依然是弘历膝下最小的皇子,也是这九年来唯一新添的男丁。   他的前面,大阿哥永璜自孝贤皇后丧仪被申饬后,一蹶不振,形同圈禁;二阿哥永琏、三阿哥永璋资质平庸,且其母妃并不得宠,自身也谨小慎微。   永稷的位置,因此而显得格外特殊与珍贵。   他聪慧健康,又是中宫嫡出,年岁虽小,却已显露出不俗的资质,弘历对这个儿子,无疑是看重与喜爱的。   与皇子们的“寂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主们的“繁荣”。   九年光景,宫里的公主竟排到了二十多位。   从四公主、五公主……一路排下去,每年几乎都有婴儿的啼哭声从不同的宫室响起。   只要后妃有孕,无论之前是否得宠,无论出身高低,十有八九都能平安生产,而产下的,几乎清一色是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起初,弘历或许还期待过能再添皇子,但一次次期盼落空,得到的总是公主。   次数多了,连他自己似乎也习惯了,甚至开始津津乐道于公主们的乖巧可爱。   他给公主们起寓意美好的名字,赏赐丰厚,对生育公主的妃嫔也多有抚慰。   一时间,后宫仿佛成了“公主苑”,娇声软语,锦绣堆叠,倒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只有高晞月,在长春宫安静地听着各处报来的喜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她知道,那些平安降生的小生命背后,是生女丹在默默起着作用。   它并未伤害母体与胎儿,只是巧妙地引导了那一分天意。   这药,护住了永稷独一无二的地位,也免去了多少可能因皇子诞生而起的腥风血雨。   毕竟,没有新的皇子,那些潜藏的野心与争斗,便失去了最核心的目标,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她也观察过弘历。   这位正值壮年、野心勃勃的皇帝,当真对再无皇子感到全然满意吗?未必。   只是公主们承欢膝下,同样能带来天伦之乐,且公主无需卷入复杂的继承之争,反倒让他这个父亲当得轻松些。   更重要的是,永稷的存在,弥补了他对“嫡子”的念想,也让他看到了未来国本的一种可能。   或许在弘历看来,皇子贵精不贵多,有一个出色的永稷,暂时也够了。   至于那些隐隐的遗憾,大概已被繁重的朝政、不断纳新的后宫以及对永稷的培养期望所冲淡。   高晞月乐见如此。   永稷在她的悉心教导和启智丹的暗暗滋养下,健康聪颖,性情开阔又不失稳重。   她并不急于让儿子崭露头角,太早露出头角的话反而让弘历忌讳。   她这个皇后,则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待妃嫔宽严相济,对待公主们一视同仁地慈和,将“贤后”的名声稳稳坐实。   承乾宫的秋日,依旧海棠凋零,但高晞月已不再觉得那衰败景象刺眼。   她知道,有些凋零是为了更好的蓄力,有些沉寂之下,是蓬勃的生机在酝酿。   九年,足以让很多事尘埃落定,也足以让一些布局根深蒂固。   窗外,又有小太监欢喜地跑来禀报,某位常在顺利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茉心看着高晞月平静无波的侧脸,轻声道:“娘娘,这已是今年的第三位公主了。”   高晞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棵越发苍劲的古树,缓声道:“公主好啊,贴心,暖和。这宫里,多一些女儿家的笑声,总是好的。”   她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好”字背后,是怎样的算计与掌控。   弘历的心,帝王的恩宠,如同这紫禁城上空的流云,变幻不定,难以捉摸。   她已将更重要的东西握在手中——儿子的前途,宫中的地位,以及这隐于幕后、悄然影响皇家子嗣脉络的能力。   这九年,是高晞月从宠妃到国母彻底站稳脚跟的九年,是她为永稷铺就未来道路的九年,也是她以另一种方式,在这吃人的宫廷里,为自己争得最大主动与安全的九年。   情爱虚幻,权力与血脉才是真实的筹码。而如今,筹码已在掌心。   秋风掠过殿宇,檐铃轻响。   高晞月收回目光,对茉心淡淡道:“按例准备赏赐送过去吧。告诉那位常在,好好将养,公主的满月礼,本宫会亲自操办。”   语气是皇后应有的仁厚与公允。   至于那需要报复的最后一人……高晞月眸色微深。   不急,等他的永稷再大一点。   岁月如梭,当年的四阿哥永稷已长成挺拔俊朗的青年,到了该娶妻纳妾、开枝散叶的年纪。   他的婚事,无疑是紫禁城乃至前朝最为瞩目的大事,亦是弘历心头一件极要紧的筹谋。   弘历对这个嫡子,自幼寄予厚望。   永稷天资聪颖,学业骑射皆优,性情稳重又不失开阔,更兼有高晞月多年来的悉心教导与暗中调理,风采气度在一众皇子皇孙中显得格外出挑。   随着弘历年岁渐长,膝下又再无其他皇子诞生,永稷作为实际上的“独苗”嫡子,继承大统的迹象已越来越明显。   为永稷择选福晋,弘历可谓煞费苦心,反复斟酌。   这不仅仅是儿子的婚姻,更是未来国母的遴选,关乎社稷传承与朝堂平衡。   最终,嫡福晋的人选定下了瓜尔佳氏。   此女出身满洲著姓大族,其家族可追溯至康熙朝赫赫有名的太子妃瓜尔佳氏一脉,门第清贵显赫,家风严谨。   瓜尔佳氏本人端庄贤淑,知书达理,容貌虽非绝色,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颇具母仪天下的潜质。   弘历看重其家族底蕴与教养,认为她足以担当未来皇后的重任。   两位侧福晋的人选,亦是精心安排。   一位是富察氏,乃当朝重臣、孝贤皇后之弟富察傅恒的女儿。   虽非傅恒嫡妻所出,生母早逝,但自幼养在傅恒嫡福晋膝下,记名嫡女,身份亦是尊贵。   选富察氏为侧福晋,既是对孝贤皇后母族的抚慰与延续亲近,也是将永稷与富察氏这一显赫外戚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另一位是钮祜禄氏,自然是弘历为自己生母(他登基时将他生母记在了钮钴禄名下)钮祜禄氏一族挑选的女子,以示对母族的恩宠与维系。   一嫡妻两侧室,瓜尔佳氏代表传统勋贵与未来国母的象征,富察氏联结当朝最有权势的外戚,钮祜禄氏巩固皇帝母族关系。   弘历这番安排,政治联姻的意味远大于儿女情长,但同时也向朝野内外传递了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四阿哥永稷,就是默定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第554章 高晞月(77)   圣旨颁下,前朝后宫无不震动。   永稷大婚的规格远超当年任何一位皇子,礼仪之隆重,赏赐之丰厚,皆是比照皇太子(虽未正式册立)的仪制。   一时间,四阿哥府邸门庭若市,投靠者、示好者络绎不绝。   前朝大臣,尤其是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纷纷以永稷马首是瞻,奏对议事间,对四阿哥的推崇与依附之意日渐明显。   起初,弘历看着永稷在朝中声望日隆,看着群臣隐隐形成以永稷为中心的态势,心中是欣慰的,甚至有些自得。   这证明他选对了继承人,儿子有能力收服人心,未来江山可托。   他手把手教导永稷处理政务,带着他接见重臣,巡视河工,俨然是在为权力交接做准备。   然而,帝王心术,幽深难测。   随着永稷真正踏入朝堂,羽翼渐丰,随着那些原本投向皇帝的敬畏与忠诚,有一部分似乎自然而然、甚至迫不及待地流向了年轻的四阿哥,弘历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褶皱,开始被悄然触动。   他依旧是那个掌控天下、正值盛年(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的皇帝,可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他的身后。   那些对永稷过于热切的拥戴,那些在永稷发表见解后过于迅速的附和,甚至偶尔有臣子在奏报时,会不自觉地加上一句“四阿哥亦以为然”……这些细微之处,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弘历日益敏感的心。   永稷越是优秀,越是得人心,弘历在欣慰之余,那潜藏的疑惧便越是滋长。   他开始在一些小事上挑剔永稷,对他提出的政见驳斥得多,赞许得少;安排给他的差事,权力给得吝啬,监督却设得严密;甚至在公开场合,也会说些“年轻还需历练”、“不可轻狂”之类略带敲打意味的话。   父子之间,那种曾经亲密无间、寄予厚望的氛围,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薄冰。   永稷敏锐地察觉到了父皇的变化,他更加谨言慎行,努力表现得谦逊低调,但有些事情,一旦种子埋下,便难以回到当初。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永稷的嫡福晋瓜尔佳氏诞下麟儿之后。   那是一个健康俊秀的男婴,弘历的第一个嫡孙,未来的皇太孙。   孙子的诞生本该是喜事,可对弘历而言,却仿佛是一记警钟,重重敲在心头。   儿子有了嫡子,意味着传承的链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他这个祖父、这个皇帝,在朝臣乃至天下人眼中,是否正在加速成为“过去”?   那些围绕永稷的势力,是否会因为小皇孙的诞生而更加稳固、更加急切?   弘历对永稷的猜疑,在孙子嘹亮的啼哭声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看向永稷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辨,少了慈父的温煦,多了帝王的审视与戒备。   朝堂之上,他对永稷一系的官员打压开始变得明显,几次寻由头贬斥了数位与四阿哥府往来密切的臣子。   对永稷本人,也更加疏远,召见问对的次数锐减,即便见面,也多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承乾宫里,高晞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儿子从备受期待的皇子,逐渐变成皇帝父亲眼中的“威胁”;看着弘历那日益明显的猜忌与日渐冷却的父子之情;看着永稷在夹缝中努力平衡的隐忍与苦涩。   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弘历或许还残存些许真情的幻想,彻底熄灭。   帝王家,果然最是无情。   权力面前,父子亦可成仇敌。   “是时候了。”高晞月抚摸着腕上一只通透的玉镯,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寒意。弘历既然先对永稷起了疑心,动了打压的念头,她便不能再坐视。   她的儿子,她筹谋了半生要推上那个位置的儿子,绝不能折在这最后的关头。   弘历本就重女色,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   这些年,东西六宫住满了各色佳人,环肥燕瘦,争奇斗艳。   高晞月以皇后之尊,不仅从未约束,反而时常“劝慰”皇帝要保重龙体之余,也不妨放松身心,更暗中推波助澜。   她将一些容貌格外出众、心思活络的女子,安排到更容易接近皇帝的地方;在宫宴庆典上,刻意营造奢靡欢娱的氛围;甚至默许乃至鼓励妃嫔们钻研取悦君王之道。   后宫争宠之风,在她看似大度、实则纵容的态度下,愈演愈烈。   更有那急于固宠或攀升高位的嫔妃,不知从何处寻来或是受人“指点”,向弘历进献了传说中的“鹿血酒”、“助兴丹药”等物。   弘历初时还顾忌身份,略加推拒,但试过一两次后,便觉精神振奋,仿佛重拾青春活力,对此类之物逐渐依赖起来。   高晞月冷眼旁观,适时地,在她经手的茶点补汤中,加入了另一味药。   这药并非剧毒,也不会立刻致命,而是潜移默化地损耗人的元气根基。   它与人参、鹿茸等大补之物的刚猛药性暗中冲克,与酒色之欢共同侵蚀,外表看来,皇帝依旧红光满面,精力似乎旺盛,实则内里已被一点点掏空。肝火虚旺,肾元亏耗,心悸失眠之症渐生,只是被那些“提神助兴”之物暂时掩盖了。   弘历沉溺在美色与药物带来的虚幻强盛中,对身体的细微变化不以为意,甚至乐在其中。   他临幸后妃越发频繁,处理朝政时却渐感精力不济,容易烦躁动怒。   太医院请平安脉,察觉有异,但面对皇帝的自恃与皇后“陛下只是劳累,需多加进补休养”的定调,以及后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贡品”,谁也不敢深言,只能开些温和调理的方子,却往往被弘历弃之不用,嫌其寡淡无力。   高晞月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贤良淑德的中宫角色。   她劝皇帝节制,语气温柔关切;她严令后宫不得过度滋扰圣驾,姿态公正严明;她亲自督促御膳房准备药膳,事事亲力亲为。人人都赞皇后仁德,处处为皇上着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关切的劝诫,在弘历听来或是逆耳之言,反而更刺激他放纵的欲望;那看似公正的禁令,实则网开一面,让该接近的人总能找到机会;那精心准备的药膳,其中几味药材的搭配,与皇帝日常所用的“补品”和酒,正在无声无息地加速着某种进程。   永稷来请安时,眉宇间带着压抑的忧色。   他虽年轻,却并非对父皇身体的异常和朝中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   高晞月屏退左右,握住儿子的手,目光沉静而有力。   “稷儿,”她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你是中宫嫡子,是大清未来的希望。有些事,急不得,也……避不开。你只需记住,做好你该做的,谨言慎行,孝顺君父,友爱兄弟。其余的事,有额娘在。”   永稷看着母亲那双依旧美丽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忽地一凛,似有所悟,又似有莫名的寒意掠过。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额娘放心。”   高晞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一如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嬉笑之声隐隐传来,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弘历在美人与药物的环绕中,追逐着虚幻的青春与权力掌控感,身体却如沙上堡垒,日渐倾颓。   他对永稷的猜忌与打压,因身体的力不从心和内心的焦虑而变本加厉。   前朝围绕继承人的暗斗虽未明面化,却已绷紧了弦。   高晞月稳坐承乾宫,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观望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   她布下的局,已到了收网的关键阶段。药石无声,美色蚀骨,猜忌离心……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正将弘历推向她预设的结局。   只待东风起,便可尘埃落定。   而她的永稷,终将踏过这最后一道坎,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寒部的战败,为紫禁城带来了一位特殊的“贡品”——公主寒香见。   这位来自苦寒之地的女子,与宫中那些娇养出的汉女、满人格格截然不同。   她有着冰雪般的肌肤,清冷似寒星的眼眸,身上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倔强与疏离。   入宫之初,她便以沉默和抗拒的姿态,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对和亲命运的不满,对弘历这位年长她许多的帝王,更是没有丝毫逢迎之意。   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恰恰极大地刺激了弘历的征服欲。   他大权在握多年,富有四海,后宫佳丽无一不是千依百顺,竭力讨他欢心。   寒香见的冷漠与不驯,像一道新鲜的、带着刺的风景,闯入他早已审美疲劳的视野。   起初,弘历对此甚至觉得有趣,拿出了极大的耐心与“宽容”。   他赐予寒香见(封为香妃)奢华的宫室、罕见的珍宝,允许她保留部分寒部习俗,甚至对她那些明显带着抗拒的小动作——比如拒不穿着满装、行礼敷衍、言语冷淡——也一笑置之,视为美人别样的风情。   他享受这种“驯服”的过程,认为以自己的权势与魅力,假以时日,这块寒冰终会为他融化。 第555章 高晞月(78)   然而,帝王的耐心终究有限,尤其是对一个习惯了予取予求的男人。   数月过去,寒香见依旧是那座无法靠近的冰山,她的眼神里没有暖意,只有深藏的哀伤与不屈。   弘历最初的兴致,渐渐被挫败感和帝王尊严受挑战的恼怒所取代。   在一次饮宴后,借着酒意与长久压抑的慾望,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以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力量,迫使寒香见侍了寝。   那一夜之后,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寒香见或许依旧心冷如灰,但身体已无法自主。   而弘历,却仿佛从这具年轻、冰冷而又充满异域风情的躯体上,寻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掠夺般的快感。   寒香见的“冰肌玉骨”,在弘历日益虚浮燥热的感官中,成了最极致的诱惑与慰藉。他开始频繁临幸宝月楼(寒香见居所),几乎到了痴缠的地步,仿佛要借着征服这最难以征服的女子,来证明自己依然强悍,依然拥有掌控一切的力量。   后宫对此,暗流涌动。   有人嫉妒寒香见独宠,有人冷眼旁观皇帝日益反常的沉迷。唯有长春宫的高晞月,在听闻这些消息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算计。   时机,似乎更成熟了。   她非但没有劝阻,反而以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推波助澜。   她以关心皇上身体为由,命御膳房往宝月楼送去的“滋补羹汤”里,那味悄然损耗元气的药物分量,略作调整,使其与弘历日常服用的“助兴”之物以及他此刻过度消耗的心力,产生更剧烈的内耗。   她亦在偶尔“劝诫”皇帝保重龙体时,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香妃年轻异域,皇上难免新鲜,但终究不宜过于沉溺,恐非养生之道”的意思。   这话听在正沉迷其中的弘历耳中,或许反而更激起了他逆反与证明的心态。   终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积重难返的身体在连续纵欲与药物侵蚀下达到了临界点。   弘历在宝月楼寒香见的床榻上,于一阵极致的欢愉与随之而来的剧烈眩晕中,轰然倒下,不省人事。   宝月楼瞬间乱作一团。寒香见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惶之外的其他情绪,但那情绪复杂难辨。   消息火速传到长春宫,高晞月匆匆赶来,衣饰齐整,面容凝重,指挥若定。   她一面严令封锁消息,避免前朝动荡,一面急召太医院院判及最信重的太医。   弘历在数个时辰后悠悠转醒,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麻木沉重,口角歪斜,言语含糊不清,想要抬手,却只有手指微微颤动。   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失控感将他淹没,帝王的威严在病痛面前不堪一击,他眼中充满了愤怒、恐惧与难以置信。   高晞月俯身床前,握住他无力颤抖的手,眼中瞬间盈满泪水(至少看起来如此),声音哽咽却强作镇定:“皇上,您醒了!太好了!您别急,太医就在这儿,定能治好您的!”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诊脉,望闻问切,彼此交换着沉重的眼神。   最终,院判在高晞月沉静而带有无形压力的注视下,跪地禀报:“回皇上,皇后娘娘,皇上此乃……中风之兆。幸而发现及时,龙体根基深厚,只需……只需安心静养,配合针灸药石,缓缓调理,有望恢复。”   “中风?!”弘历含糊地重复,试图怒吼,却只发出破碎的音节,这更让他气急攻心,脸色涨红,呼吸急促,险些再次晕厥。   高晞月连忙轻抚他的胸口,柔声劝慰:“皇上,皇上切莫动气!太医说了,能治,有希望!只要皇上放宽心,好好配合治疗,定能康复如初。朝堂之事,暂可交给可靠之人,皇上龙体要紧啊!”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心疼与鼓励,仿佛真是全心全意系于夫君安康的妻子。   在皇后“悉心”照料与太医“全力”救治下,弘历的病情似乎稳定下来,言语和肢体功能略有恢复,但距离行动自如、处理繁重朝政还差得远。   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弘历此番病倒,虽尽力遮掩,但前朝已有风声。   几番权衡,亦是高晞月“婉转”建议下,弘历下旨,由四阿哥永稷监国,处理日常政务,重大决策仍需奏报。   永稷临危受命,表现得极为恭谨勤勉,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每日必至养心殿(弘历病后移居此处静养),事无巨细地向弘历禀报朝中发生的大小事务,条理清晰,态度恭顺。   每遇需要决断之事,无论大小,他必先呈报弘历知晓,陈述利弊,明确请示:“此事儿臣以为应……不知皇阿玛圣意如何?”得到弘历点头或含糊许可后,方去执行。   若有臣子试图绕过皇帝直接向永稷输诚或请示,永稷一律严词驳回,坚持一切按规制奏报御前。   永稷的这种做法,极大程度上安抚了弘历病中那颗异常敏感多疑的心。   他看着儿子每日恭敬地站在榻前汇报,看着那些奏章经过自己的眼(即便只是粗略浏览),看着自己的意见依然被当作最高旨意执行,那种因身体失控而濒临崩溃的权威感,慢慢被修补回来。   他开始觉得,这个儿子虽然羽翼渐丰,但终究是孝顺的,懂事的,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他对永稷的满意与信赖,在病榻上似乎回升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含糊地夸赞两句。   在高晞月的“精心照料”和太医的“悉心调理”下,弘历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一天天“好转”。   他能被搀扶着坐起,说话越来越清晰,手指活动也更灵活些。   所有人都说,皇上洪福齐天,康复在望。   弘历自己也重燃了信心,开始更加积极地配合治疗,渴望早日重回朝堂,完全执掌权柄。   然而,只有高晞月和极少数知情的太医(已被牢牢控制)清楚,这所谓的“大好”,不过是虚浮的表象,是透支最后元气换来的短暂稳定。   弘历的身体早已被多年的酒色、药物以及此次中风彻底掏空,脏腑衰败,气血两亏,犹如一座被蛀空根基的华厦,外表看似依旧,实则内里脆弱不堪,只需一阵稍大的风浪,或是一次不经意的碰撞,便会彻底轰然倒塌。   高晞月每日亲自侍奉汤药,笑容温婉,言语体贴。   她看着弘历在病榻上逐渐恢复一些气力,眼中偶尔重新燃起对权力的渴望光芒,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最终时刻的来临。   永稷的恭顺表现稳住了弘历的心,也为自己赢得了更稳固的监国地位和朝野口碑。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推进。   弘历全然不知,自己每一次看似好转的迹象,都离最终的深渊更近一步。   他还在规划着病愈后如何重新调整朝局,或许还会对永稷的势力进行一番敲打,却不知自己赖以施行这一切的“身体”,早已是一触即溃的纸灯笼。   弘历的“大好”,终于在无数汤药、针灸与静养后,以一种颇为勉强的姿态到来了。   他能被搀扶着起身,换上龙袍,在太监的支撑下,一步一步挪到乾清宫的宝座上。   虽仍显虚弱,口齿偶尔含混,半边身体动作迟缓,但天子临朝,终究是稳住了朝堂上下那颗因皇帝久病而惶惶不安的心。   重回权力中心,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俯视着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弘历心中那份因久病而生的脆弱与惶恐,逐渐被熟悉的掌控欲和帝王威严所取代。   然而,那场在宝月楼突如其来、狼狈不堪的倒下,终究成了他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这刺不仅关乎身体,更关乎尊严,关乎他对自己“强悍”形象的认知。   这根刺,无形中牵连到了寒香见。曾经痴迷的“冰肌玉骨”,如今回想起来,却仿佛带着不祥的寒意。   他倒在她的床榻上,这成了他病弱无力的明证,每每思及,便觉难堪至极。病愈后,弘历对寒香见的态度急转直下,从痴缠变成了刻意的冷落与隐隐的迁怒。   他不再踏足宝月楼,赏赐断绝,仿佛要将那段证明自己“失态”的记忆连同那个人一并抹去。   寒香见对此,却是一片漠然。她本就不在乎帝王的恩宠,若非皇上的强迫,她宁愿一生守着那份冰冷的自由。   弘历的冷遇,于她而言,反倒是解脱。   她依旧穿着寒部的服饰,住在宝月楼中,像一株移植到宫墙内却从未真正扎根的异域雪莲,静静绽放,又静静凋零,与这繁华喧嚣的紫禁城格格不入。   或许是为了彻底斩断那“不祥”的源头,也或许是真想从这次大病中汲取“教训”,弘历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痛陈酒色伤身,甚至引经据典,宣布要“清心寡欲,戒慎女色,以养天年”。   起初,他确实做到了几分。不再频繁召幸妃嫔,饮食也力求清淡,颇有一番励精图治、保养龙体的架势。   永稷监国期间处置得当,朝政平稳,他也乐得在后方“督导”,享受儿子每日详尽的汇报与绝对恭敬的态度。 第556章 高晞月(79)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尤其是对弘历这样享尽天下富贵、习惯了恣意欢娱的帝王而言,刻意的压抑往往意味着更强烈的反弹。   时间一长,那所谓的“戒色”誓言,在日益恢复的体力(假象)和蠢蠢欲动的欲望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只是,经历过寒香见之事,又自矜于皇帝身份,他不再愿意像从前那样在后宫妃嫔中流连,仿佛那样会让他想起病弱时的失控。   他将目光,投向了更加隐蔽、也更便于他掌控的所在——围房。   皇帝的围房,历来是宫中一个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   这里蓄养着大量年轻貌美的宫女,她们身份低微,命运完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是比正式嫔妃更“安全”、更无需费心应付的玩物。   弘历“戒色”期间,对这些围房女子的“检视”却悄然频繁起来。   他精心挑选了几个容貌姣好、性情温顺(或装作温顺)的宫女,以“伺候笔墨”、“整理书册”等名义留在身边,实则行苟且之事。   在这里,他无需顾忌帝王威严是否受损,无需应付妃嫔背后的家族与心思,可以更加放纵,也更觉“安全”。   高晞月冷眼看着这一切。   弘历的虚伪与不堪,在她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他自以为隐秘的放纵,在她布下的眼线中无所遁形。   他身体那看似恢复的假象,更是在她精准的掌控之下。   她知道,弘历的内里早已被掏空,犹如风干的朽木,只差最后一点火星。   时机,终于成熟了。   围房之地,人员混杂,卫生本就难以与正经宫室相比。   高晞月只需稍作安排,让一个身上已带轻微疥癣(或许是从宫外杂役处传来)的粗使宫女,以某种“偶然”的方式,接触到了弘历近期颇为宠爱的一名围房宫女常用之物。疥虫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   弘历很快感到身上发痒,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春日燥热或衣物不适。可那痒意日益剧烈,从腰间蔓延至胸背、四肢,夜间尤甚,挠之出现红疹、水疱。   召太医来看,诊断结果让养尊处优的皇帝几乎崩溃——疥疮。   这病在民间不算罕见,亦非绝症,但发于至尊天子之身,便是奇耻大辱!   弘历暴怒,严令封锁消息,将涉事的围房宫女全部秘密处置,太医院战战兢兢开出外敷内服的方子。   然而,疥疮虽不致命,治疗过程却需消耗病人大量气血,且极易因瘙痒难耐导致休息极差,心情烦躁,进一步损耗元气。   对于弘历而言,这才是最致命的。   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药物和高晞月“精心调配”的补汤吊着一口虚浮之气。   疥疮带来的剧痒、失眠、焦躁,以及治疗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汤药刺激与饮食禁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里彻底枯竭的脏腑,再也经不起这点“小病”的折腾。   外患引发内崩,高烧、心悸、气喘接连袭来,病情急转直下。   太医院使出浑身解数,却回天乏术。弘历在缠绵病榻、浑身瘙痒溃烂与内脏衰竭的痛苦折磨中,迅速憔悴下去,意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他眼中充满了不甘、恐惧与无尽的怨恨;糊涂时,则喃喃咒骂,不知是骂那带来疥疮的“贱婢”,还是骂这不公的命运。   高晞月以皇后的身份,日夜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擦身(虽多是做做样子),容颜憔悴,泪眼婆娑,博得了满宫“贤后”的赞誉。   只有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注视着龙榻上那个曾经掌控她半生命运、如今却在痛苦中挣扎的男人,眼神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大仇得报的平静。   她最后一个要报复的人……   这一年的秋,来得格外肃杀。在一个狂风骤起的深夜,紫禁城丧钟长鸣——乾隆皇帝弘历,驾崩了。   走得突然,甚至未能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诏,病因对外只含糊称“旧疾复发,疥疮入里,龙驭上宾”。   皇帝猝然崩逝,举国震惊。朝堂之上,暗流瞬间化为明涛。   几位年长的宗室王爷眼神闪烁,部分与永稷并非一系的大臣也面露犹疑。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未明,人心惶惶。   就在这关键时刻,四阿哥永稷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沉稳地走上乾清宫丹陛。   他面色沉痛而坚毅,先是对着先帝灵位三跪九叩,随后,在满殿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注视下,他命内务府总管与掌礼太监一同,取来特制的梯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永稷。   只见他亲自登上梯架,伸手探向乾清宫正殿那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之后。   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明黄色、裹着锦缎的匣子。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永稷捧着匣子,缓缓走下,当众开启。里面赫然是一道明黄圣旨。   他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沉痛,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宣读起来:“……皇四子永稷,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圣旨末尾,是清晰的弘历印玺,以及皇帝常用的私章。   笔迹、印鉴,经几位内阁元老与宗人府宗正当场验看,确凿无疑。   原来,早在弘历“中风”后,身体略有“起色”、对永稷监国表现颇为满意之时,高晞月便以“国本为重,以防万一”为由,婉转劝说他秘密立下传位诏书,存放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   彼时弘历正需要永稷稳定朝局,又自信能控制局面,便应允了。   这份诏书的存在,成了此刻定鼎乾坤的关键。   永稷本就以仁孝勤勉闻名,监国期间处事公允,能力有目共睹。   如今又有这“正大光明”匾后的传位遗诏为证,名分大义,无可指摘。   方才还有些心思浮动的王公大臣,此刻再无话可说,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国丧后隆重举行。   永稷继位,改元嘉庆,尊生母皇贵妃高晞月为慈懿皇太后(兼有生母与嫡母之尊,实为宫中至高无上的圣母皇太后)。   高晞月迁居慈宁宫,成了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   尘埃落定。   弘历的突然离世,带着疥疮的尴尬与痛苦,成了史书上语焉不详的一笔。   而高晞月,从潜邸时那个需要小心算计的侧福晋,到中期稳坐中宫的皇后,直至此刻端坐于寿康宫宝座之上的皇太后,终于走完了这条布满荆棘却又被她步步为营、精心算计的宫闱之路。   她除掉了所有曾威胁她与永稷的障碍,包括那个最终对她儿子起了疑心的帝王夫君。   她将儿子扶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自己也登上了女子权力的顶峰。   窗外,新帝登基的吉乐隐隐传来,象征着又一个时代的开始。   高晞月轻轻抚过身上皇太后礼服繁复的纹饰,眼神望向虚空,那里有她早已消散的青春,有无声湮灭的敌人,也有她用尽手段护下来的、属于她儿子的万里江山。   紫禁城的日升月落,依旧遵循着古老的节律。   永稷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   四海升平的表象下,是日益僵化的体制、贪腐丛生的官僚,以及那扇沉重关闭的国门。   闭关锁国,自圣祖、世宗以来便被奉为国策,犹如一道无形的围墙,将大清与海外那个正在经历天翻地覆巨变的世界隔绝开来。   高晞月,如今的慈懿皇太后,虽深居慈宁宫宫,但耳目并未闭塞。   她自然是知道海外诸国,尤其是那些被称为“泰西”的国度,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   铁甲巨舰横行四海,奇巧机器轰鸣不绝,火器之利远超弓马。   而大清,却还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固步自封,以“奇技淫巧”嗤之以鼻。   她曾在与永稷闲谈时,忧心忡忡地提起:“皇帝,哀家听闻海外诸国,近些年颇有些新奇玩意儿,火器战舰,非同小可。我朝虽地大物博,亦不可不察。”她试图用委婉的方式,敲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永稷却只是放下朱笔,温和却坚定地回应:“皇额娘多虑了。我大清国力鼎盛,四海宾服。海外蛮夷,纵有些许奇技,不过雕虫小技,难撼天朝根本。且祖宗之法,闭关以靖海疆,自有深意,岂可轻改?”   他深受传统儒家教育熏陶,视闭关为维护国家稳定、隔绝“夷狄”滋扰的良策,对海外变化既不甚了解,也缺乏兴趣,更不愿冒“变乱祖制”的风险。   高晞月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写满帝王威仪与固有固执的脸,深知言语的劝说是苍白无力的。   有些教训,未曾亲历,便无法刻骨铭心;有些危机,不到眼前,便总觉遥不可及。   是夜,月华如水,流淌在静谧的紫禁城。   高晞月于无人处,从系统空间兑换出了一枚流转着幽蓝色光晕的丹药——入梦丹。   此丹并无实体危害,却能引导服食者在深度睡眠中,经历一场真实无比、犹如亲历的漫长梦境。   她将此丹悄然化入永稷睡前必饮的汤水中。 第557章 高晞月(完)   永稷如常就寝,很快沉入梦乡。   然而,这一夜,他经历的并非寻常梦境。   梦的开端,依旧是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是他熟悉的朝堂与江山。   但很快,画面扭曲、跳跃。   他“看到”了海面上黑压压的、喷吐着浓烟与火焰的钢铁巨舰,它们轻易撕裂了大清水师陈旧的木船;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炮响,坚固的城墙在陌生的开花弹下崩塌;他“闻到”了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被迫以各种视角,“亲身”经历了那场场浩劫:   他仿佛成了广州城墙上的一名守军,眼睁睁看着“夷狄”的旗帜插上城头,被迫签订屈辱的条约,割让土地,赔偿天文数字的白银。   那白纸黑字的条约,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他又成了圆明园中一名无力的小太监,在冲天的火光与洋兵贪婪的哄抢中,看着这座汇聚天下奇珍、凝聚无数匠心的“万园之园”在烈焰中哀嚎、化为废墟。   精美的瓷器被砸碎,珍贵的书画被践踏,那种文明被野蛮摧毁的痛,深入骨髓。   最惨烈的一仗,是南京。他“置身”于那座六朝古都,却宛如坠入人间地狱。   刺刀的寒光,机枪的扫射,妇女儿童的哭喊,堆积如山的尸骸……南京大屠杀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感受”到刺刀捅入身体的冰冷与剧痛,“听到”同胞临死前的绝望哀鸣,“看到”滚滚长江水被鲜血染红。   那种国破家亡、民族濒临灭绝边缘的极致屈辱与悲愤,几乎将他在梦中撕裂。   梦境并未止于黑暗。在漫漫长夜与无尽牺牲之后,他“看到”了星星之火,看到了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种花国”在废墟上艰难站起,自力更生,一步步走向富强,最终赢得了尊严与地位。   那由衰败到新生的历程,充满了血泪,也充满了不屈的意志与变革的力量。   这一夜,对永稷而言,仿佛度过了漫长的百年。   他从龙床上惊醒时,天色未明,冷汗已浸透重衣,心脏狂跳不止,四肢冰凉颤抖。   梦中种种,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不,比刚刚发生还要真实,每一个画面,每一种情绪,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呆坐良久,直至晨曦微露,透过窗棂洒入殿内。   镜中的自己,容颜未改,但眼神已彻底不同。   往日的平和与固守被一种沉郁的锐利与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是皇帝,熟读史书,自然明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代更迭本是历史常态。   但梦中那并非内部的王朝轮回,而是外族的野蛮入侵、文明的惨遭践踏、民族的濒临灭绝!   尤其是南京那一幕,已成为他永世无法摆脱的梦魇。   “绝不允许!”永稷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彻骨的寒意,“朕之大清,朕之子孙,绝不可沦落至那般境地!外族侵凌,屠戮百姓……此等浩劫,绝不能在大清疆域内重演!”   自那一日起,永稷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首先做的,便是力排众议,正式下诏,逐步调整“闭关锁国”政策。   并非全盘开放,而是有选择地打开几处窗口,如广州、厦门、宁波等地,允许与特定国家进行有限制的贸易与文化接触。   同时,他秘密派遣精明干练、思想相对开明的官员与学者,组成数支使团,以“采风”、“游历”等名义,远赴西洋各国。   他们的任务不是朝贡,而是学习——学习造船、铸炮、机械、天文、算学等一切被先帝视为“奇技淫巧”、实则关乎国力的技术,并尽可能详尽地了解海外列强的政治、军事、经济状况。   对内,他的改革之刃挥向积弊最深之处。   八旗子弟的颓靡享乐早已是痼疾,他颁布严厉旨意,削减无谓的俸禄恩赏,强令适龄旗丁必须参加骑射、火器操练,并逐步开放部分职位,引入考核竞争,打破铁杆庄稼的迷梦。   对于军队,他知道梦中那支不堪一击的绿营与八旗的软弱,一方面整顿旧军,汰弱留强,另一方面以新学的西洋火器操典与阵法,在直隶、广东等地秘密编练数支“新军”,装备尽可能仿制或购买的精良火器。   “民以食为天”,永稷没有忘记梦中饥荒肆虐、民不聊生的景象。   他广发谕旨,并派出得力人手,在全国乃至通过有限的海贸,寻找并推广红薯、土豆、玉米等高产耐旱的作物。   同时,鼓励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将粮食增产作为考核地方官的重要指标。   改革需要钱,而国库并不充裕,甚至可以说被蛀虫掏空了不少。   永稷的目光,冷冷地投向了内务府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皇商、世家。   那是一个依附于皇权、吸食国家膏血的巨大毒瘤。   他任命铁面无私的亲信大臣,成立核查衙门,以雷霆手段彻查内务府历年账目与采办弊案。   一时间,京城风云变色,无数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商被抄家下狱,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充入国库。   这场清洗残酷而高效,在震慑朝野的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改革与强军提供了宝贵的启动资金。   有了钱,永稷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强军之中。   火器工坊日夜赶工,聘请(或“请来”)有经验的西洋工匠加以指导;新军的粮饷、装备得到优先保障;水师也开始尝试建造或购买更大的、可以安装更多火炮的舰船。   夜深人静时,永稷会摊开简陋的海图,目光久久凝视东方那个狭长的岛国。   梦中的信息告诉他,那里有丰富的金银矿藏,足以支撑巨大的变革。   但更让他刻骨铭心的,是后来那岛国之民的残暴与野心。   南京的惨状,与那岛上后来发生的诸多暴行,在他脑海中交织。   恨意与警惕,如同毒藤缠绕。   “不过,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永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合上海图。   他也清楚大清积弊已深,犹如一艘年久失修、转向迟缓的巨舰。   骤然转向过急,恐怕未及迎敌,自身便有倾覆之险。梦境是警示,是蓝图,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改变了风格,从守成之君变成了焦虑而坚定的改革者与未雨绸缪的捍卫者。   开放、学习、改革、强军、备荒、肃贪……一项项举措在谨慎与决断的平衡中逐步推行。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从未断绝,但他以梦中带来的深沉危机感与钢铁般的意志,将其一一压服。   亲身经历过那场跨越时空、触及灵魂的梦境后,永稷的视野与认知已被彻底重塑。   他不仅看到了外部的危机与技术的鸿沟,更深刻地体察到社会内部的结构性积弊。   梦中那个浴火重生的“种花国”,其焕发的巨大活力,不仅源于科技的追赶,更源于全体国民——包括女性的——才智与力量的释放。   他清晰地“看到”,后世诸多领域,女子之才智、坚韧与贡献,丝毫不逊于男子,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回想起自身的成长轨迹,永稷更是感触良多。   他能有今日之见识与决断,离不开皇额娘高晞月自幼年的悉心教导与潜移默化。   她的智慧、坚韧与深谋远虑,早已在他心中树立了女子能力非凡的明证。   而自己能够顺利登上皇位,平稳接过权柄,皇额娘在背后的运筹帷幄、扫清障碍,更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女子,绝非只能困守内宅、依附父兄夫子的弱者。   “欲强国家,必先强民智;欲强民智,不可遗女子。” 这一信念,在永稷心中日益坚定。   然而,他也清楚“男女有别”、“女子无才便是德”等观念在朝野内外根深蒂固,若由自己直接以皇帝之尊强行推动,必会引来前朝那些顽固守旧臣子的激烈反对,乃至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于是,永稷做出了一个巧妙而决断的安排。   他郑重恳请皇太后高晞月出面,以“慈懿端佑康颐皇太后”的崇高身份,率先垂范,倡导提升女子地位,鼓励女子走出闺阁,习文识字,甚至参与社会生产。   高晞月对此欣然应允。   这正是她多年夙愿的一部分,亦是巩固她们母子地位、从根本上增强国力的长远之策。   她以太后之尊,在宫廷之内首先树立新风。   皇后作为国母,自然积极响应,不再仅仅满足于管理六宫,而是开始涉猎经史,关心时政,并亲自过问公主、宗室女子的教育。   先帝留下的诸位公主,在高晞月与皇后的鼓励下,也纷纷摒弃旧日只习女红、不问外事的习惯,开始读书明理,甚至学习算学、地理等实用知识。   后宫之风,为天下先。   皇太后、皇后、公主们的举动,犹如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向宫外扩散。   高晞月凭借其威望与手腕,联合皇后及几位开明的宗室命妇,率先在京城创办了第一所面向官宦、士绅家族女子的“懿德女学堂”。   所学内容,不仅限于《女诫》、《列女传》,更增加了文史、算学、书画,甚至初步引入了简单的自然格物知识。   虽阻力不小,但在皇家旗帜下,终究是立住了脚跟。   与此同时,永稷在宫外予以全力支持。   他授意内务府与工部,支持改良纺织机械,并以此为契机,由皇家出面,在江南等地试点设立新型的官督商办纺织工坊。   这些工坊明确招募女工,并提供相对合理的薪酬与基本保障。   高晞月亦动用自己的体己与影响力,资助类似的妇女工坊或手艺传授场所。   “女子有技可依,有业可就,方能自立。自立,则不必全然依附父兄夫婿,其地位自然提升。” 这是高晞月对永稷所言,亦是她们行动的核心逻辑。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尽管前朝仍有迂腐臣工上疏反对,斥之为“牝鸡司晨”、“败坏纲常”,但永稷态度坚决,或留中不发,或严词驳斥,甚至将几个跳得最欢、自身却不干净的官员明升暗降,有力地压制了反对声浪。   皇帝的力挺,加上太后、皇后实实在在的推动与示范,这股提高女子地位、鼓励女子求学的风气,逐渐从京城蔓延至沿海通商口岸及一些风气较开化的省份。   女子开始有机会接受基本教育,开始有能力凭借劳作获得独立的经济收入。   虽然距离真正的平等尚远,变革也仅限于一定阶层和地域,但坚冰已然被打破,一股微弱却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正在古老帝国沉闷的肌体中悄然萌发。   高晞月与永稷都明白,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有了这第一步,有了这些能读书、能工作的女子作为火种,未来的改变,便有了可能。   这不仅是解放女子,更是释放这个国家被长久禁锢的另一半潜力。   高晞月去世时,大清已经大变样,她去世前还坐过高铁,虽然不像后世一般舒服,但这已经是现在科技的顶端了…… 第558章 赵二喜(1)   柒柒作为高晞月寿终正寝后便回到了地府,也许是古代世界规矩太多,柒柒有些厌烦了,她希望下一个世界是现代世界,毕竟古代对女子的束缚太多了。   小八自然听从柒柒的建议,为柒柒挑选了现代世界。   柒柒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询问道:“你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吗?”   二喜看着眼前的女子:“我想为自己而活,不再为男人伤心了。”   二喜有些低落,她前世与曹光在一起了,可曹光心里始终有着微微,每次微微有事时,他总是冲在前面。   她也是微微好友,微微有事时,她也担心,可作为自己的丈夫,他将微微看的比自己重,一次两次可以,但一辈子,她没想到她居然忍了一辈子。   她性格开朗,可自从结婚后,她似乎再也开朗不起来了。   她不讨厌微微,微微也没做错什么,她就是太累了,不想有一个心心念念白月光的丈夫了。   柒柒看见眼前的人像是陷入了低谷,柒柒上前抱住了她:“你真的很棒,很聪明,不要怀疑自己。”   二喜好久没感受到这么温暖的怀抱了,她的丈夫永远在为别人着想,她永远排在最后,到最后她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如别人。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成为了赵二喜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周了。   前世作为高晞月度过的一生让她疲惫不堪——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女子必须遵守的规矩,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束缚。   所以当她回到地府,面对小八询问下一个世界的选择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现代。   “我想为自己而活,不再为男人伤心了。”   原主二喜的这句话还回荡在她的耳边,那个开朗活泼却最终被婚姻消磨了所有光彩的女子,那个永远排在丈夫心爱之人后面的女子。   柒柒——或者说现在的二喜——轻轻抚过镜子中自己的脸,低声说道:“这次,我们会活出不一样的精彩。”   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她顺利被庆大计算机系录取。   这个结果让父母欣喜若狂,毕竟庆大是国内顶尖的大学,计算机系更是热门专业。   “我们家二喜真棒!”母亲李秀兰在得知消息的那天,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庆祝。   父亲赵建国更是拿出珍藏多年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我女儿有出息!”   看着父母开心的模样,二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作为独生子女,她承载着父母所有的期望和关爱,这也是为什么原主在婚姻中委曲求全——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想让他们失望。   但现在不同了。   “爸妈,我想改变一下自己。”一天晚饭后,二喜说道。   李秀兰放下手中的碗,仔细打量着女儿:“改变?怎么改变?”   “我想尝试不同的穿衣风格,换个发型,学化妆。”二喜顿了顿,补充道,“毕竟要上大学了,我想以全新的面貌开始新生活。”   赵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我们二喜长大了,知道爱美了。”李秀兰笑着说,“去吧,妈妈支持你。需要多少钱?”   “不用太多,我就是想买几件合身的衣服。”二喜连忙摆手。家里的经济条件虽不差,但也不是大富大贵,她知道父母供自己读书已经不容易。   “别担心钱,女儿要上大学了,是该好好打扮打扮。”赵建国掏出钱包,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千块,是爸爸给你准备的‘大学生活启动资金’,你先用着。”   二喜接过银行卡,眼眶有些湿润,父母只之爱……   二喜(柒柒)从系统里兑换了精致丹,顾名思义使人五官变得精致起来,皮肤也有很大的改善。   柒柒觉得二喜本身就很好看,无需美颜丹,所以她服用了精致丹。   精致丹的效果也很是突出,正好利用这次机会调整一下大家眼里的二喜。   第二天,二喜独自去了市中心。   她首先走进一家口碑不错的美发沙龙。   “小姐想要什么样的发型?”发型师托尼是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年轻男子。   二喜看着镜中的自己——原主其实底子很好,圆润的脸蛋,明亮的大眼睛,只是长期戴着眼镜,留着厚重的刘海,把她的优点都遮住了。   “我想换个清爽的发型,适合我脸型的。”二喜说着,取下了眼镜。   托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打了个响指:“有了!你的脸型偏圆,眼睛很大,我建议剪个层次感强的锁骨发,刘海可以留空气刘海,这样既能修饰脸型,又能突出你的眼睛。”   二喜点点头:“就按您说的办。”   三个小时后,当托尼为她吹干最后一缕头发。   柔顺的锁骨发微微内扣,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她的脸型;轻盈的空气刘海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原本被厚重镜框遮挡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竟然有种清新脱俗的美。   “哇,这个发型太适合你了!”托尼自己也有些惊讶,“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二喜满意地付了钱,接着走进一家眼镜店。   经过验光,她配了一副隐形眼镜,又挑了一副时尚的金属细框眼镜作为备用。   离开眼镜店时,二喜已经能够适应不戴眼镜的世界。   眼前的景象清晰而明亮,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绿意,行人匆匆而过,一切都那么鲜活。   接下来是购买衣服。   二喜的衣柜里大多是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颜色也偏暗沉。   二喜根据自己现在的脸型和气质,选择了甜美系的服装——几件剪裁合身的连衣裙,几套简约大方的上衣搭配半身裙,还有几件休闲又不失时尚的裤装。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已经傍晚时分。   “我回来了。”二喜推开门。   正在厨房忙碌的李秀兰闻声走出来,看到女儿的一瞬间,手中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二喜?”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是你吗?”   “妈,不认识我了?”二喜笑着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新造型。   李秀兰走上前,围着女儿转了两圈:“我的天,这还是我家二喜吗?这也太好看了!”   赵建国也从客厅走出来,看到女儿的变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骄傲的笑容:“我女儿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这么一打扮,更漂亮了。”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温馨。   “二喜,你这些变化妈妈都支持,不过妈妈想知道,是什么促使你突然想改变的?”李秀兰给女儿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似随意地问道。   二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妈,爸,我高中三年都埋头学习,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现在我要去上大学了,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想在大学里不仅学习知识,也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更自信,更独立,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赵建国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对!大学不仅是学习的地方,更是成长的地方。爸爸支持你!”   “不过,”李秀兰有些担忧,“你可别光顾着打扮,忘了学习啊。”   “妈,您放心。”二喜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什么最重要。我会合理安排时间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二喜并没有停止改变。   她每天早晨会去附近的公园跑步,保持健康的体魄;她开始学习简单的化妆技巧,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自信;她还报名参加了一个编程入门班,提前为大学专业课程做准备。   最让她感到惊喜的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网上发现了一个关于美妆和穿搭的分享平台。   二喜将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发上去,没想到获得了很多点赞和关注。   “小姐姐的穿搭太棒了,甜美又不做作!”   “求问这件连衣裙的链接!”   “同是准大学生,求更多校园穿搭建议!”   看到这些评论,二喜萌生了一个想法。她开始定期更新自己的穿搭分享,还会附上一些鼓励的话语:   “美不是千篇一律的标准,而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风格。”   “真正的魅力来自于内心的自信和善良。”   “大学是探索自我的好时机,不要害怕尝试,不要害怕改变。”   渐渐地,她的账号积累了不少粉丝,甚至有一些小品牌找她合作推广。   二喜谨慎地筛选合作对象,只接受那些她真正喜欢且质量过关的产品。   “二喜,你这个月居然赚了三千块?”李秀兰看到女儿手机上的入账通知,惊讶地睁大眼睛。   二喜点点头:“都是通过分享穿搭和护肤心得赚的。妈,我想用这笔钱买一台好一点的笔记本电脑,大学学习需要。”   “你这孩子...”李秀兰眼眶微红,“真是长大了,知道为家里考虑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二喜拥抱母亲,“以后我还会更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八月的一个周末,二喜收到高中同学聚会的邀请。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参加。   聚会上,当她走进包厢时,原本热闹的场面突然安静了几秒。   “我的天,赵二喜?”班长张伟第一个反应过来,“是你吗?我都认不出来了!”   “真的是二喜!变得好漂亮!”   “这个发型太适合你了!”   同学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称赞她的变化。   二喜微笑着回应每个人的问候,举止大方自然。   “二喜,你报了哪个大学?”曾经的同桌林小雨好奇地问。   “庆大,计算机系。”   “哇!庆大!还是计算机系!二喜你太厉害了!”同学们纷纷发出惊叹。 第559章 赵二喜(2)   当九月的秋风吹起,二喜拖着行李箱,站在庆大校门前。   她穿着简约的白衬衫搭配高腰A字裙,脚踩一双舒适的小白鞋,新剪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校园里人来人往,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二喜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走进校园。   这一次,没有早早注定的婚姻,没有永远排在第二位的委屈,没有为男人伤心落泪的夜晚。   这一次,她只为自己而活——学习喜欢的专业,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探索未知的世界,成长为更加独立自信的女性。   办理完入学手续,二喜来到宿舍。   室友们还没有到,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开始整理床铺。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认真摆放书本的手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二喜,到学校了吗?一切都顺利吗?”   二喜笑着回复:“已经到了,一切都好。妈,别担心。”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父亲:“女儿,大学生活开始了,尽情享受吧!爸爸永远支持你!”   二喜看着屏幕,缓缓打下回复:“谢谢爸,我会加油的。”   赵二喜整理好床铺,正将最后一本书放入书架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探进头来,看到二喜后腼腆地笑了笑:“你好,我是陈丝丝,计算机系新生。”   “你好!我是赵二喜,也是计算机系的。”二喜站起身来,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真巧啊,我们同系又是室友呢!”   陈丝丝明显松了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来。   她身材娇小,看起来文静温柔,说话时声音细细的:“我路上还在担心,不知道室友会不会好相处...”   “放心啦,我很好相处的!”二喜主动上前帮她接过行李,“你选哪个床位?靠窗的我已经占了,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喜欢靠门的位置。”丝丝连忙摆手,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二喜身上瞟了好几眼。   二喜注意到了,笑着摸摸自己的头发:“是不是有点怪呀?”   “不是...我是觉得你很好看。”丝丝脸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说,“像个洋娃娃。”   就在这时,宿舍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挑的女生走了进来。   霎时间,整个宿舍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明眸皓齿,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却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清丽脱俗。   就连二喜这个经历过怪好多世、见过无数美人的人,也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好一个标志的美人!   “你们好,我是贝微微,计算机系的。”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自然的亲和力。   “我是赵二喜,她是陈丝丝,我们都是计算机系的!”二喜率先反应过来,热情地介绍道,“看来我们宿舍是计算机系的专场啊!”   贝微微眼睛一亮:“太好了!以后可以一起上课了。”   三个女孩互相认识后,二喜提议:“我们来整理宿舍吧?等最后一位室友到了,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好主意。”贝微微点头,已经开始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丝丝也轻声应和:“我来扫地吧,我带了扫把。”   三个女孩分工合作,很快就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   二喜从包里掏出几个小香包,挂在每个人的床头:“这是我妈做的薰衣草香包,助眠的,送给大家。”   “谢谢,真好闻。”微微凑近闻了闻,露出笑容。   丝丝则小心翼翼地接过,珍惜地挂在床头:“你妈妈手真巧。”   正当三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宿舍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短发女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累死我了!这宿舍楼怎么没电梯啊!”女生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喘气。   她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运动背心和工装裤,整个人散发着活力四射的气息。   “你们好!我是李晓玲,计算机系的!”她爽朗地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二喜忍不住笑了:“我们宿舍真是齐全了,全都是计算机系的。”   “那必须的!以后一起打代码啊!”晓玲豪爽地说,目光在三位室友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微微脸上,“哇,这位同学,你也太好看了吧!明星似的!还有这位同学像个芭比娃娃的一样。”   微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也很帅气。”   “我叫赵二喜,这是陈丝丝,贝微微。”二喜再次介绍道,“我们刚才商量着,等最后一位室友到了就去吃饭,你来得正好!”   “吃饭?太好了!我快饿扁了!”晓玲摸摸肚子,“我请客!庆祝咱们304宿舍集结完毕!”   丝丝小声说:“还是AA吧,第一次见面...”   “哎呀,别客气!我爸说了,大学里最要紧的是交朋友!”晓玲拍拍胸脯,“走吧走吧,我知道学校外面有家火锅店特别正宗!”   四个女孩相视而笑,最初的陌生感在笑声中渐渐消散。   九月初的傍晚,天气还带着夏末的余热。   四个女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贝微微的高挑美丽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她似乎早已习惯,神态自若地与室友们交谈。   二喜走在微微身边,甜美的外表和开朗的笑容同样引人注目。   丝丝文静地跟在旁边,晓玲则大大咧咧地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说些趣事。   “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咱们计算机系今年招了好几个省状元!”晓玲神秘兮兮地说。   “真的吗?”丝丝好奇地问,“那学习压力会不会很大啊...”   二喜挽住丝丝的手臂:“别担心啦,能考进庆大的都不差,我们一起努力嘛。”   微微点头:“二喜说得对,互相帮助就好了。”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四人围坐一桌。晓玲果然对吃很有研究,点了一桌招牌菜。   “来,为我们的大学生活,干杯!”晓玲举起手中的果汁。   “干杯!”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着火锅,女孩们的话题也渐渐打开了。   “说起来,二喜你是哪里人?”微微问道。   “我是本市的,所以对庆大周围还算熟悉。”二喜笑着回答,“以后想逛哪里可以问我。”   “太好了!我是外省的,正愁不熟悉环境呢。”微微眼睛一亮。   丝丝小声说:“我也是外省的...”   “那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向导啦!”晓玲拍拍丝丝的肩膀,“别担心,有我们在!”   二喜注意到丝丝似乎有些内向,特意把话题引到她身上:“丝丝,你为什么选择计算机系啊?”   丝丝轻声说:“我爸爸是程序员,从小我就对电脑感兴趣。虽然很多人都说女生不适合学计算机...”   “谁说女生不适合的!”晓玲立刻反驳,“咱们这不就四个女生吗?还是同一宿舍的!”   微微也认真地说:“兴趣和能力不分性别,喜欢就学。”   二喜点头:“对呀,而且现在IT行业很多优秀的女工程师呢。”   丝丝脸上的紧张渐渐放松,露出了笑容:“谢谢你们...其实我填报志愿时,周围人都劝我选文科,说女生学计算机太辛苦。”   “辛苦怕什么?”晓玲豪气地说,“咱们年轻,有的是精力!”   “对了,军训明天就要开始了。”微微提醒道,“听说庆大的军训特别严格。”   晓玲不以为然:“不就是军训嘛,小意思!”   “防晒一定要做好。”二喜认真地分享经验,“我特意准备了好几瓶防晒霜,大家可以一起用。”   丝丝感激地看着二喜:“我都没想到这点...”   “我带了面膜,晒后修复的。”微微也说,“大家可以一起用。”   晓玲看着三位室友,突然感慨:“咱们宿舍真好啊,我还担心遇到不好相处的室友呢。”   “我们也有同样的担心啊。”二喜笑着说,“现在放心了。”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女孩们聊着家乡、兴趣、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离开火锅店时,天色已暗,校园里亮起了路灯。   “以后我们就是304四姐妹了!”晓玲大声宣布。   “四姐妹!”其他三人笑着应和。   月光下,四个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们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第二天清晨,尖锐的哨声划破宿舍区的宁静。   “起床了起床了!六点集合!”晓玲第一个跳下床,挨个拍打室友的床铺。   二喜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手机:5:20。   “我的天,这也太早了吧...”丝丝抱着枕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贝微微已经整理好床铺,正在扎头发:“快起来吧,第一天不能迟到。”   十分钟后,四个女孩已经洗漱完毕,换上统一的军训迷彩服。   二喜拿出防晒霜,认真地给自己涂抹,也不忘提醒室友:“一定要涂够量,特别是脸、脖子和手臂。” 第560章 赵二喜(3)   丝丝学着二喜的样子涂抹防晒,微微则分享了自己的小技巧:“耳朵后面和发际线也要涂到,这些地方容易忽略但特别容易晒伤。”   晓玲大大咧咧地随便抹了两下:“黑点就黑点呗,健康!”   “不是黑不黑的问题,是防止晒伤。”二喜拉住晓玲,仔细帮她补涂,“晒伤了又红又痛,还会脱皮。”   操场上,计算机系的新生们按班级列队。   304宿舍的四个女孩恰好被分在同一个排,这让她们都松了口气。   教官是个面色黝黑的年轻军人,声音洪亮:“我是你们的教官,姓王。接下来的两周,我会严格按照军队的标准训练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新生们参差不齐地回答。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了许多。   军训的第一天主要是站军姿和队列训练。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即使已经是早上,阳光照在皮肤上仍然有灼热感。   “抬头!挺胸!收腹!眼睛平视前方!”王教官在队列中巡视,“坚持!军姿是最基本的训练!”   二喜按照教官的要求站好,感觉到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她暗自庆幸自己涂了足够的防晒,也庆幸服用了精致丹后身体素质有所改善。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的丝丝,发现她的脸已经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报告教官!”二喜突然喊道。   “讲!”   “陈丝丝同学可能中暑了!”   教官快步走过来,查看丝丝的情况:“你,出列!到树荫下休息十分钟!”   丝丝感激地看了二喜一眼,摇摇晃晃地走到树荫下。   休息时间,四个女孩聚在一起喝水。   “谢谢你,二喜。”丝丝小声说,“我刚才真的有点头晕。”   “别客气,下次不舒服要提前说。”二喜递给她一瓶藿香正气水,“喝点这个,防中暑的。”   微微佩服地看着二喜:“你想得真周到,连这个都准备了。”   “我妈给我塞的,说军训用得着。”二喜笑道,又从包里拿出小风扇,“还有这个,休息时可以吹吹。”   晓玲已经喝完整瓶水,抹了把汗:“这才第一天呢,还有两周怎么熬啊...”   “一天天来嘛。”二喜乐观地说,“咱们互相打气,很快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艰苦: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十遍,直到整个排整齐划一。   中午休息时,女孩们已经筋疲力尽。食堂里,四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丝丝苦着脸说。   “我倒是还好,平时训练习惯了。”晓玲虽然这么说,但也揉了揉肩膀,“不过军姿确实累人。”   微微优雅地吃着饭,即使穿着迷彩服,也难掩她的美丽。   晓玲注意到周围不少男生偷偷往这边看。   “微微,你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啊。”晓玲打趣道。   微微有些无奈:“我也不想这样...”   “美丽不是错!”晓玲说,“不过确实要小心些,我听说大学里追你的人会很多。”   丝丝好奇地问:“微微,你高中时是不是也有很多追求者?”   微微点点头,但不愿多说:“咱们换个话题吧。下午还有训练,多吃点补充体力。”   下午的训练在烈日下进行,温度比上午更高。   不少学生开始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教官不得不增加休息频率。   “大家注意补充水分!有头晕、恶心的及时报告!”王教官的态度比上午温和了一些,“第一天强度不会太大,主要是让你们适应。”   即便如此,当下午的训练结束时,几乎所有新生都像被抽干了力气。   回到宿舍,四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我的脸好红啊...”丝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担忧地说。   “我带了芦荟胶,镇静效果很好。”二喜拿出一个绿色的小罐子,“大家都可以用。”   晓玲已经瘫在床上:“先让我躺五分钟...”   微微仔细地卸妆洗脸,然后敷上面膜:“二喜,你的防晒霜真的有用,我感觉没怎么晒黑。”   “那是因为你本身皮肤就好。”二喜笑着说,也开始了自己的护肤程序。   丝丝照着二喜的步骤,小心翼翼地护理皮肤。晓玲看着她们,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好吧好吧,我也来涂点芦荟胶,确实有点刺痛。”   那天晚上,四个女孩早早躺在床上,却因为浑身酸痛而难以入睡。   “我听说后面还有匍匐前进和军体拳...”丝丝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忧虑。   “别想那么远,一天天来。”二喜安慰道,“想想两周后,我们就是经历过军训洗礼的战士了!”   晓玲轻笑:“二喜,你总是这么乐观。”   “乐观不好吗?”二喜反问,“反正军训是必须经历的,笑着过总比哭着过强。”   微微轻声说:“二喜说得对。而且我们一起面对,就不那么难熬了。”   “嗯...”丝丝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谢谢你们...”   不久,轻微的鼾声响起,是晓玲已经睡着了。   军训进行到第五天,女孩们已经逐渐适应了高强度的训练。   皮肤的变化也开始显现出来。   一天傍晚,结束训练回到宿舍,丝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要哭出来:“我怎么黑成这样了...”   确实,尽管每天涂抹防晒,丝丝的皮肤还是明显变黑了几个度,脸颊上还有些晒斑。   晓玲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原本健康的小麦肤色变得更黑,她倒是不太在意:“黑点怎么了,多阳光!”   而让丝丝和晓玲羡慕的是,贝微微和赵二喜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微微依旧肤白如雪,在迷彩服的衬托下更显得清丽脱俗。   训练场上,她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连严厉的王教官对她说话时语气都会温和几分。   二喜的变化则更令人惊讶。她的皮肤不仅没有晒黑,反而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精致丹的效果在这时完全显现出来——五官更加立体,皮肤细腻,即使素颜也光彩照人。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晓玲假装生气地捏了捏二喜的脸,“你为什么晒不黑?为什么?”   二喜笑着躲开:“我有认真涂防晒啊,而且每隔两小时补涂一次。”   “我也涂了啊!”丝丝委屈地说。   微微分析道:“可能是肤质不同。我是遗传我妈,不太容易晒黑。二喜的话...确实是防晒做得好加上天生底子好。”   二喜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我特意多准备了些美白修复的产品,我们一起用!军训还有一周多,现在开始护理还来得及!”   她给丝丝和晓玲详细讲解了晒后护理的步骤:清洁、镇静、补水、修复。还分享了自己的小秘诀:“晚上可以用化妆棉浸湿爽肤水敷在特别暗沉的地方,五分钟就行。”   “二喜,你怎么懂这么多?”丝丝边敷面膜边问。   “我暑假研究过。”二喜坦然说,“我觉得让自己变得更好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晓玲看着镜子中认真敷面膜的自己,突然笑了:“我以前觉得这些都是浪费时间,但现在和你们一起做,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微微也在敷面膜,声音有些含糊:“女生在一起就是这样,会互相影响。”   “不止是护肤啦。”二喜认真地说,“我们还可以一起学习,一起运动,一起尝试新事物。大学生活刚刚开始,有太多可以探索的了。”   丝丝小声说:“我以前的朋友都不太理解我学计算机,但你们不一样...”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啊!”晓玲搂住丝丝的肩膀,“都是勇敢选择自己道路的女生!”   军训的最后三天是综合演练和阅兵式排练。所有的训练成果都将在这时展现。   “最后一次了!打起精神!”王教官在最后一次训练前动员,“明天的阅兵式,不仅是对你们这两周训练的检验,也是展现我们排风采的时候!”   或许是被教官的话激励,或许是因为两周的训练真的起了效果,学生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阅兵式那天,天空湛蓝如洗。   计算机系的新生们穿着整齐的迷彩服,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过主席台。“向右——看!”口令响起,整个排齐刷刷地摆头,手臂摆动整齐划一,脚步声如同一个人发出。   主席台上的校领导频频点头,观众席上传来热烈的掌声。   阅兵式结束后,军训正式结束。王教官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两周,你们的表现超出我的预期。特别是有些同学,从一开始的软弱到现在的坚强,我看在眼里。希望你们能把军训中学到的坚持和毅力,用到未来的学习和生活中!”   “谢谢教官!”学生们齐声回答,这次的声音格外响亮。   回到宿舍,女孩们迫不及待地换下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迷彩服。   “终于结束了!”晓玲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我要睡个三天三夜!”   丝丝却有些感慨:“其实...还有点不舍得。”   微微正在整理军训服,准备洗净后收藏起来:“确实是一段难忘的经历。”   二喜看着三位室友,微笑着说:“军训结束了,但我们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未来四年,我们还要一起经历很多呢。”   晓玲从床上坐起来:“没错!咱们304四姐妹,要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变得更好!”   “还有一起学习。”微微补充道,“别忘了我们是计算机系的,课程可不轻松。”   二喜眨眨眼:“那我们更要互帮互助了!我提议,我们成立一个学习小组,每周固定时间一起复习、讨论问题。”   “好主意!”丝丝第一个赞同。   “同意!”晓玲举手。   微微也点头:“就这么定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宿舍,照在四个女孩年轻的脸庞上。   她们相视而笑,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军训虽然让丝丝和晓玲晒黑了,但也让她们收获了比肤色更宝贵的东西——真挚的友谊和成长的勇气。   而二喜和微微,则成了宿舍中令人羡慕却不会嫉妒的存在,因为她们的美丽与善良,与她们的友谊一样真实。 第561章 赵二喜(4)   大一的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而过,转眼间秋去冬来,冬尽春至,当校园里的梧桐树再次披上浓密的绿装时,304宿舍的四个女孩已经完成了从新生到“学姐”的转变。   军训结束后,校园里果然如晓玲所料,掀起了一年一度的“校花评选”热潮。   校园论坛、贴吧、各种新生群里,到处都是讨论这个话题的声音。   “听说了吗?今年音乐系的孟逸然票数最高!”   “她确实漂亮,有种古典美人的气质。”   “不过我听说计算机系也有两个特别好看的女生,只是照片太糊了,看不清楚。”   “你说的是贝微微和赵二喜吧?我也见过她们,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对于这些议论,304宿舍的女孩们各有各的态度。   晓玲是最关注这些八卦的,每天回到宿舍都会分享最新动态:“你们知道吗?孟逸然已经领先第二名五百多票了!不过我觉得,要是微微和二喜参选,肯定比她强!”   贝微微总是无奈地摇摇头:“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对这些没兴趣。”   她正忙着在电脑前敲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编程语言对她来说比所谓的“校花评选”有吸引力得多。   二喜从书本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为了编程时保护眼睛,她会在看书和用电脑时戴上它:“每个人的美都是独特的,没必要比较。而且评选出来的‘校花’不过是个标签,真正的魅力来自于内心的充实。”   丝丝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小声说:“我觉得你们俩都特别好看...不过我也同意二喜说的,那些评选其实挺无聊的。”   最终,由于贝微微和赵二喜的照片都是同学们偷拍的,像素模糊,角度随意,没有展现出她们真正的风采,加上两人都对评选漠不关心,这一年的校花头衔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音乐系的孟逸然身上。   “切,没眼光!”晓玲为室友们抱不平,“等哪天他们看到你们真正的样子,肯定后悔!”   “好啦,校花评选结束了,我们的大学生活才刚开始呢。”二喜笑着转移话题,“明天数据结构课有小测验,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成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到了学习上。   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四个女孩的生活轨迹也开始有了各自的特点。   陈丝丝是个标准的宅女,她的生活基本是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   如果非要说第四点,那就是图书馆,不过她去图书馆也只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丝丝,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街吧?”晓玲经常会这样提议。   丝丝总是摇摇头,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或编程书籍:“我还要复习这周的课程内容...而且我新发现了一款很有意思的开源软件,想研究一下它的代码结构。”   “你也太用功了吧!”晓玲感慨。   二喜则会为丝丝说话:“每个人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丝丝在代码世界里找到乐趣,这很好啊。”   确实,丝丝虽然性格内向,但在编程方面却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热情。   她可以为了弄懂一个算法花上整整一个周末,也会因为成功解决了一个Bug而开心一整天。   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编程书籍,从《C++ Primer》到《算法导论》,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其实...我觉得和代码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简单。”丝丝曾这样对室友们说,“代码不会骗你,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只要你逻辑正确,它就会按照你的想法运行。”   贝微微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感觉。有时候解决一个技术难题的成就感,确实很难用语言形容。”   而晓玲的生活则丰富多彩得多。   她和高中的男朋友大钟考入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不同系——大钟是体育系的——但两人经常见面。   “我家大钟今天篮球比赛,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晓玲经常会这样邀请室友们。   “我就不去了,约了图书馆。”丝丝总是第一个拒绝。   “我下午有家教。”微微抱歉地说。   二喜则会看情况,如果学习任务不重,她会答应:“好啊,正好放松一下。”   晓玲和大钟的感情很稳定,两人从高中就在一起,经历了高考的考验,如今在同一个大学,感情更加深厚。   大钟是个阳光开朗的男生,对晓玲很好,经常给304宿舍送零食水果。   “你家大钟真不错。”二喜曾这样评价。   晓玲得意地笑着:“那当然!我们可是要一直走下去的!”   不过晓玲也有自己的烦恼。   她是宿舍里学习最吃力的一个,经常为了作业熬夜。   “这个指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深夜,晓玲对着电脑屏幕抓狂。   这时,往往是二喜或微微会从床上下来,耐心地给她讲解:“指针就像是一个地址,告诉你数据存储在内存的哪个位置...”   “哦!我懂了!”晓玲恍然大悟的样子总是让讲解的人感到欣慰。   贝微微的生活则最为忙碌。她不仅要应付繁重的计算机专业课程,还在一款名为《梦游江湖》的网络游戏里有着不小的成就——当然,这件事只有二喜知道,因为她们偶尔会聊起游戏话题。   “微微,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副本了?”二喜注意到微微早上起床时的黑眼圈。   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嗯...帮会里有个BOSS一直打不过,大家研究了很久战术。”   “要注意休息啊。”二喜关心地说。   除了学习和游戏,微微还兼职做家教。她辅导一个高二学生的数学和物理,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   这份兼职不仅让她有了一定的经济收入,也锻炼了她的表达能力和耐心。   “当老师真的不容易。”微微有一次感慨,“有些知识点我觉得很简单,但学生就是理解不了。这时候就要换不同的方法讲解,直到他明白为止。”   “这其实对你也有好处。”二喜分析道,“能把复杂的问题讲简单,说明你自己真正理解了。而且这对你以后找工作面试也有帮助——面试官经常会问‘请解释一下某个技术概念’。”   微微点头:“你说得对。而且那个学生最近进步很大,他妈妈特别感谢我,还给我涨了课时费。”   虽然忙碌,但微微总能安排好时间。   她的书桌上贴着一张详细的时间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上课、自习、家教、游戏活动等各项安排。   令人佩服的是,她几乎从不迟到或拖延,每一件事都完成得井井有条。   “微微,你是怎么做到同时处理这么多事情的?”丝丝曾好奇地问。   微微想了想:“其实很简单,就是分清主次,合理安排。学习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我每天会保证至少四小时的专业课学习时间。   其次是家教,这是我的责任,不能耽误。游戏是放松和社交,放在最后。而且我发现,适当的游戏时间其实能提高学习效率——它是一种换脑休息。”   二喜深表赞同:“没错,劳逸结合很重要。不过微微,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放心,我有分寸。”微微笑着回答。   而赵二喜的生活,在室友们看来,可能是最“神秘”的一个。   她同样认真对待每一门课程,成绩在系里名列前茅。   但与其他同学不同的是,二喜有着更明确的目标和规划。   每天早晨六点半,当丝丝还在睡梦中,晓玲抱着被子嘟囔“再睡五分钟”,微微已经轻手轻脚起床时,二喜已经完成了晨跑,回到宿舍开始一天的学习。   “二喜,你每天都起这么早,不困吗?”晓玲曾迷迷糊糊地问。   “习惯了就好。”二喜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回答,“早晨头脑最清醒,适合做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二喜通常不会直接回宿舍,而是去图书馆。   她有一个固定的位置——靠窗的第三排,那里采光好,相对安静。   “二喜,一起去吃饭吗?”同班的同学经常会这样邀请。   “你们先去吧,我把这段代码写完。”二喜往往这样回答,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她究竟在写什么代码?这是很多人的疑问。   只有304宿舍的女孩们知道一些端倪。   “二喜,你这个游戏设计得挺有意思的。”微微曾看过二喜的部分代码,“这种消除类游戏虽然简单,但很考验算法设计。”   二喜正在开发的是一款名为“方块消除”的小游戏,灵感来源于她记忆中的各种休闲游戏。   但她真正的目标不止于此——她心中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其实这只是练手。”二喜对微微说,“我真正想做的是另一款游戏,叫‘洋了个洋’。”   “洋了个洋?”微微好奇地问,“是什么类型的?” 第562章 赵二喜(5)   二喜打开设计文档,向微微解释:“是一款看似简单实则很有挑战性的闯关游戏。玩家需要按照规则移动方块,完成关卡。   前期非常简单,让人产生‘这游戏太简单了’的错觉,但到后面会突然变难,形成强烈反差。”   “听起来很有意思!”微微眼睛一亮,“这种难度曲线设计得好,很容易让人上瘾。”   “对,就是利用玩家的好胜心理。”二喜点头,“我研究过现在市场上的休闲游戏,很多都采用这种模式。而且这种游戏开发周期短,投入成本低,很适合作为学生项目。”   除了游戏开发,二喜还在学习游戏运营和商业方面的知识。   她的书架上不仅有编程书籍,还有《游戏设计艺术》《用户体验要素》《创业维艰》等书籍。   “二喜,你以后是想做游戏开发吗?”丝丝问。   二喜认真思考后回答:“不止是开发。我想创立自己的游戏公司,做有创意、有温度的游戏。”   “创业?”晓玲惊讶地说,“那很不容易啊!”   “我知道。”二喜点头,“所以我需要积累——技术积累、经验积累,还有资金积累。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先做这些小游戏,一方面锻炼能力,一方面希望能卖掉一些作品,获得启动资金。”   为了这个目标,二喜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开发中。   她参加了学校的创新创业社团,结识了一些有同样志向的同学;她关注游戏行业的动态,研究成功产品的设计思路;她甚至开始学习项目管理知识,为将来可能的工作室做准备。   “二喜,你是我见过最有规划的人。”微微由衷地说,“很多人大学四年都是浑浑噩噩过去的,但你不一样,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二喜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想让每一天都有意义吧。大学四年听起来很长,但实际上转瞬即逝。如果不早早规划,等到毕业时就来不及了。”   大一的学习生活并不轻松,尤其是对计算机系的学生来说。   高等数学、线性代数、离散数学、程序设计基础、数据结构...每一门课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   期中考试周,304宿舍几乎每晚都亮灯到深夜。   “这个时间复杂度到底怎么算啊...”丝丝对着习题集皱眉。   “我帮你看看。”二喜凑过来,“你看,这个嵌套循环,外层循环n次,内层循环也是n次,所以是O(n²)。”   “那这个递归算法呢?”   “这个要画递归树来分析...”   另一边的晓玲正在为编程作业发愁:“我的程序老是运行错误,但又找不到Bug在哪里!”   微微走过去:“我看看...哦,这里,数组越界了。你只申请了10个元素的空间,但循环里访问到了第11个。”   “啊!原来是这样!”晓玲恍然大悟。   四个女孩互帮互助,形成了良性循环。二喜和微微在专业课上比较强,经常帮助丝丝和晓玲;而丝丝在算法分析上有独到见解,晓玲则在实践操作上反应迅速。   她们成立的学习小组每周活动两次,一起讨论问题、复习功课、准备考试。   “咱们宿舍的平均分肯定是全班最高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后,晓玲信心满满地说。   成绩公布那天,果然如她所料:贝微微全班第一,赵二喜第二,陈丝丝第五,就连最吃力的李晓玲也进入了前十五名。   “太好了!为了庆祝,我请客!”晓玲兴奋地说。   “应该我们请你才对。”微微笑着说,“多亏了你经常带我们运动,保持身体健康,学习效率才这么高。”   确实,晓玲虽然学习上需要帮助,但在带动宿舍氛围上功不可没。   她经常组织宿舍活动:周末爬山、打羽毛球、甚至简单的操场散步。   这些活动让女孩们在紧张的学习之余得到了放松,也加深了她们之间的友谊。   大一暑假来临前,二喜的“方块消除”游戏完成了第一个可玩版本。   “来,大家帮我测试一下!”二喜将游戏安装包发给室友们。   四个女孩各自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游戏。   简洁的界面,彩色的方块,简单的操作——点击三个或以上相同颜色的方块即可消除。   “挺有意思的!”晓玲玩得不亦乐乎,“这个特效做得不错!”   丝丝认真地分析:“关卡难度递增曲线设计得很合理,不会太简单让人无聊,也不会太难让人放弃。”   微微则从专业角度评价:“代码效率很高,几乎感觉不到延迟。   美术风格也很统一,虽然是简单的几何图形,但配色很舒服。”   得到室友们的认可,二喜更有信心了。她将游戏上传到几个独立游戏平台,设置了免费下载。   她并不指望这款练手作能赚多少钱,更重要的是收集用户反馈,积累经验。   让她没想到的是,游戏上线一周后,下载量竟然突破了一万次,评论区里大多是正面评价:   “简单好玩,适合碎片时间!”   “开发者加油,期待更多作品!”   “有没有考虑加入社交功能?想和朋友比分数。”   这些反馈让二喜兴奋不已,也更加坚定了她继续开发的决心。   暑假期间,她没有回家,而是申请留校,专注于“洋了个洋”的开发。   “二喜,你真不回家啊?”晓玲收拾行李时间。   “嗯,我想趁着暑假把主要框架搭起来。”二喜回答,“而且图书馆暑假也开放,很适合工作。”   微微也选择留校,她接了一份全职家教工作,还计划参加一个编程竞赛。   丝丝回家了,但她说会远程参与二喜的项目:“我可以帮忙测试和写文档!”   晓玲虽然回家,但承诺:“我会经常在群里发好吃的照片,让你们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暑假的校园安静了许多,但也让留校的学生能够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二喜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图书馆或实验室里。   她为“洋了个洋”设计了详细的技术方案,编写了核心算法,还开始学习图形界面设计,希望让游戏有更好的视觉效果。   偶尔,她会和同样留校的微微一起去食堂吃饭,交流各自的进展。   “我的竞赛项目遇到瓶颈了。”微微有些苦恼,“需要处理大量数据,但算法效率不够。”   “试试分治法?”二喜建议,“或者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开源库。有时候不必所有东西都自己从头写。”   “有道理。”微微点头,“对了,你的游戏进展如何?”   “还算顺利。”二喜说,“不过我发现游戏开发真的涉及很多方面,不光是编程,还有美术、音效、关卡设计、用户体验...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需要帮忙就说。”微微真诚地说,“虽然我主要在做竞赛项目,但抽时间帮你测试还是可以的。”   “谢谢。”二喜感激地说,“有你们这些朋友真好。”   当九月的秋风吹过庆大校园,大二生活正式开始。   304宿舍的四个女孩重聚在一起,分享着暑假的见闻。   晓玲晒得黝黑,但精神饱满:“我和大钟去海边玩了!还学了冲浪!”   丝丝带来家乡特产:“这是我妈妈做的酱菜,给大家尝尝。”   微微分享了编程竞赛的成果:“我们团队拿了二等奖,虽然没拿到一等奖,但学到了很多。”   二喜则展示了“洋了个洋”的初步Demo:“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基本玩法已经实现了。”   四个女孩围在电脑前,试玩着二喜的新游戏。   简单的界面,可爱的画风,但正如二喜所说,前面几关极其简单,让人忍不住想“这游戏太弱智了吧”,但到了第五关,难度陡然增加,需要仔细思考才能通过。   “这个转折太有意思了!”晓玲玩到第六关时卡住了,但越挫越勇,“我就不信过不去!”   丝丝分析道:“这种难度设计确实容易让人上瘾。简单的关卡让人建立自信,困难的关卡又激发挑战欲。”   微微从技术角度提出建议:“可以考虑加入提示系统,当玩家卡关时间过长时,给予适当提示,避免因太难而放弃。”   “好建议!”二喜认真记下,“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加入社交元素,比如好友排行榜、关卡分享功能。”   “那肯定更能增加粘性。”晓玲说,“现在大家都喜欢和朋友比来比去。”   大二的课程更加专业化,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数据库原理...每一门都是硬骨头。   但304宿舍的女孩们已经形成了默契的学习模式,面对挑战更加从容。   而二喜的游戏开发计划也在稳步推进。她计划在大二时完成“洋了个洋”的正式版,并尝试寻找发行渠道。   九月的庆大校园,梧桐叶开始泛黄,空气中飘散着桂花甜腻的香气。   大二的生活刚刚步入正轨,304宿舍的女孩们正忙着适应更加专业化的课程。   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数据库原理...每一门课都像一座需要攻克的山峰,但四个女孩早已形成了默契,互帮互助中稳步前行。   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打破了这份平静。 第563章 赵二喜(6)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贝微微照例去给高二学生做家教。   课程结束后,天色已暗,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微微老师,雨下得这么大,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吧。”学生的母亲王女士关切地说,“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   微微本想婉拒,但看了看窗外密集的雨幕和渐深的天色,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向庆大,微微坐在后座,思考着下周要讲解的物理难点。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趟普通的归程,会给她带来一场无妄之灾。   车子在庆大东门停下,微微撑开伞,向司机道谢后快步走进校园。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人举起了手机。   第二天上午,当二喜照例晨跑后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完善“洋了个洋”的游戏界面时,校园论坛的一条热帖引起了她的注意。   【惊!计算机系系花深夜豪车接送,疑似被包养?】   刺目的标题让二喜心头一紧,她迅速点开帖子。   主楼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昨晚微微从黑色轿车下来的场景。   发帖人用夸张的语言描述了“亲眼目睹”的经过,暗示微微与“金主”的关系不正当。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堆积了几百条。   “真的假的?贝微微看起来挺单纯纯的啊!”   “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的大学生...”   “车好像是奔驰S级,不便宜啊。”   “我就说她平时穿得都不差,原来是有‘赞助’。”   也有理智的声音:   “就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万一只是朋友送回来呢?”   “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这是诽谤!”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多恶意揣测中。   帖子热度持续攀升,被不断转发到各个年级群、系群。   二喜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见过太多因流言蜚语而毁掉的女子,深知这种无端谣言的杀伤力。   “怎么了二喜?脸色这么难看。”刚刚起床的晓玲揉着眼睛问道。   “你们快来看。”二喜的声音严肃。   丝丝和晓玲凑到电脑前,微微也从卫生间走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当她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手中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昨晚王阿姨让司机送我回来的车。”微微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们怎么能这样乱说...”   晓玲气得拍桌子:“这是哪个混蛋发的帖子!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丝丝慌张地刷新页面:“转发量越来越多了,已经超过五百条了...”   二喜迅速冷静下来,她拥有二喜前世的记忆,自然知道这件事是英语系的曹光做的。   那个自诩有新闻理想却总是断章取义的男生,也是她前世的丈夫,前世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和曹光熟识了。   “发帖人是英语系的曹光。”二喜说,“实名制发的帖。”   “曹光?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晓玲皱眉,“是不是那个总在校园报道里写些捕风捉影东西的家伙?”   微微咬着嘴唇:“我和他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   “有些人就是为了博眼球,根本不在乎真相。”二喜站起身,拍了拍微微的肩膀,“别担心,我们有办法解决。”   四个女孩围坐在宿舍中央,气氛凝重。   “我现在就去找曹光理论!”晓玲怒气冲冲地要往外走。   “等等。”二喜拦住她,“直接去找他理论没有用。这种人既然敢发这样的帖子,就不会轻易承认错误。我们需要更有力的方式。”   微微已经稍微平静下来,但眼中仍有委屈的泪光:“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这样诽谤我吗?”   二喜打开电脑,调出相关法律条款:“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利用信息网络诽谤他人,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构成诽谤罪。”   她指着屏幕:“这个帖子已经被转发五百次以上,完全达到了立案标准。”   丝丝小声说:“那我们报警?”   “报警当然可以。”二喜点头,“但报警的话,事情会闹得更大,可能会影响到学校的声誉。   而且司法程序需要时间,在这期间谣言会继续传播,对微微的伤害也会持续加深。”   她转向微微:“我有一个建议——直接向曹光发律师函。   要求他立即删除帖子、公开道歉,否则我们将提起法律诉讼。   律师函具有法律威慑力,而且相对私下解决,可以控制影响范围。”   微微有些犹豫:“可是...发律师函是不是太严重了?也许我可以直接找他说明情况,让他撤销帖子...”   “微微,你太善良了。”二喜认真地看着她,“但你想过吗?曹光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他以前就写过不少断章取义的所谓‘报道’,只是没有这次影响大。   如果这次我们不采取强硬措施,他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以后还会伤害其他人。”   晓玲赞同道:“二喜说得对!对这种人就该让他知道后果!”   丝丝也轻声支持:“而且...这确实对微微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刚刚看了论坛,好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说难听的话...”   二喜继续分析:“更重要的是,曹光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诽谤。   他仅凭一张照片就恶意揣测、散布谣言,严重侵犯了你的名誉权。   如果我们这次轻易放过他,等于纵容这种歪风邪气。”   她握住微微的手:“我知道你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有时候,维护自己的权益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警示那些随意伤害他人的人。   我们需要让曹光明白,他的‘新闻理想’不能建立在践踏他人尊严的基础上。”   微微沉默了片刻,眼中逐渐浮现出坚定:“你说得对。我一直在避免冲突,但这次...他们说得太过分了。   那张照片明明是王阿姨好心让司机送我,却被曲解成这样...我接受不了。”   她抬起头:“二喜,我听你的。我们发律师函。”   在二喜的提议下,微微找了一位擅长名誉权案件的律师。   律师在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很快拟定了律师函。   函件措辞严谨而有力:   “曹光先生:   根据我方当事人贝微微女士反映,您于20XX年9月XX日在庆大校园论坛发布题为《惊!计算机系系花深夜豪车接送,疑似被包养?》的帖子,文中配有贝微微女士从车辆下来的照片,并以暗示性语言诽谤其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   经查证,该照片拍摄于202X年9月XX日晚,当时贝微微女士因雨天做完家教,学生家长出于安全考虑让司机送其回校。   您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发布不实信息,已构成对贝微微女士名誉权的严重侵犯。   截至当前,该帖已被转发五百次以上,浏览量过万,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及相关司法解释,您的行为已涉嫌诽谤罪。   现正式致函要求您:   1. 立即删除相关帖子;   2. 在相同平台发布澄清声明,公开向贝微微女士道歉;   3. 承诺不再发布任何损害贝微微女士名誉的言论。   如您未在收到本函三日内履行上述要求,我方将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追究您的法律责任。届时,您将面临刑事处罚及民事赔偿。”   律师函通过快递寄到了曹光的宿舍。   当曹光拆开信封,看到那盖着律师事务所公章的文件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新闻报道”,顶多被当事人找上门理论几句,没想到对方直接发了律师函,而且还是以如此正式的法律文书形式。   “诽谤罪...刑事责任...”曹光喃喃地重复着这些字眼,手心开始冒汗。   他确实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作为英语系的学生,曹光一直梦想成为一名记者。   但他总是急于求成,喜欢追逐那些吸引眼球的“爆点”,却往往忽略了核实真相的重要性。   之前的几次“报道”虽然也引起过争议,但都没有这次这么严重。   曹光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和不服。   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报道看到的事实”,至于网友怎么解读,那不是他的责任。   他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贝微微理论。   但就在此时,他的父母打来了电话——原来,微微的律师在发函的同时,也通过学校联系了曹光的家长。   “曹光,你现在立刻回家一趟。”父亲的声音严肃得可怕。   曹光的父母都是外交官,常年驻外,对他的教育一直严格而注重品行。   当他们从学校得知儿子居然做出了诽谤同学的事情,立即放下工作赶了回来。   客厅里气氛凝重。   曹父将律师函的复印件和一堆资料放在茶几上。 第564章 赵二喜(7)   “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曹父的声音平静,但越是平静,越让曹光感到压力。   “我...我只是报道了我看到的事实...”曹光试图辩解。   “事实?”曹母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律师收集的证据,清晰地显示了微微做家教的学生家庭地址、家长联系方式,以及当晚的天气记录和行车记录,“你看清楚,这才是事实!”   曹父沉声道:“我们已经联系了那位学生家长王女士,她证实了当晚是因为下雨,出于安全考虑才让司机送贝微微同学回学校。   你所谓的‘豪车’是她家的私家车,所谓的‘金主’根本不存在!”   “可是...”曹光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曹父打断他,“你知道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诽谤罪吗?如果对方真的起诉,你不仅要承担刑事责任,还会在你的档案上留下永远的污点!   你以后还想进外交部?哪个单位会要一个有诽谤前科的人?”   曹母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光光,爸爸妈妈一直希望你成为一个正直、有责任感的人。   做记者报道新闻没有错,但新闻的第一原则是真实!你连基本的事实核查都没有做,仅凭一张照片就恶意揣测、散布谣言,这已经不是新闻报道,这是犯罪!”   看着父母展示的完整证据链,曹光终于开始真正反思。   他重新打开自己发的那个帖子,看着下面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些恶意,都是因他而起。   他想起了之前几次“报道”后当事人的愤怒和委屈,想起了辅导员曾提醒他要核实信息来源,想起了新闻课老师强调的职业道德...   “我...我真的错了。”曹光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当时只想着这个‘新闻’肯定会火,根本没想过会对别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收到律师函的第二天,曹光在校园论坛发布了正式的道歉声明。   “致贝微微同学及所有关注此事的人:   我是英语系的曹光。对于我在20XX年9月XX日发布的关于贝微微同学的帖子,我在此郑重道歉。   经过核实,我发布的所谓‘爆料’完全是不实信息。   贝微微同学当晚是因为雨天做完家教,学生家长出于安全考虑让司机送其回校。   我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仅凭一张照片就恶意揣测、散布谣言,严重侵犯了贝微微同学的名誉权,造成了恶劣影响。   我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第一,我违背了新闻工作最基本的原则——真实。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发布信息,是极不负责的行为。   第二,我的行为对贝微微同学造成了严重伤害。那些恶意的评论和揣测,都源于我发布的不实信息。   第三,我缺乏基本的同理心和职业道德。只顾追求所谓的‘热点’,却忽略了这可能对他人生活造成的毁灭性影响。   我已删除原帖,并在此郑重向贝微微同学道歉: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的无知和错误。   同时,我也向所有被我之前不实‘报道’伤害过的同学道歉。   我会深刻反思,重新学习什么是真正的新闻伦理。   最后,我承诺今后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悔改。   再次向贝微微同学和所有受到影响的人致歉。   曹光   20XX年9月XX日”   道歉信发布后,曹光还通过辅导员联系到了微微,希望能够当面道歉。   在辅导员的陪同下,曹光来到了304宿舍。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贝微微同学,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微微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愧疚的男生,心中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看到曹光真诚的道歉和已经采取的补救措施,她选择了原谅。   “我接受你的道歉。”微微说,“但希望你真正吸取教训。记者的笔是有力量的,它可以揭露黑暗、传递真相,也可以成为伤害人的武器。我希望你以后能用好这份力量。”   曹光重重地点头:“我会的。这次教训我会记住一辈子。我打算辅修新闻伦理课程,重新学习怎样做一个负责任的内容创作者。”   造谣事件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帖子被删除,道歉信发布后,论坛里的议论也逐渐平息。   虽然还有少数人会议论,但大多数人已经明白了真相。   这件事给304宿舍的女孩们,尤其是贝微微,带来了深刻的思考。   “我以前总觉得,清者自清,谣言会不攻自破。”一天晚上,四个女孩躺在床上夜聊时,微微感慨道,“但现在我明白了,有时候你必须主动捍卫自己的清白。”   晓玲赞同地说:“对啊!要不是二喜坚持要发律师函,曹光可能还觉得自己没错呢!”   丝丝轻声说:“我觉得二喜好厉害...懂法律,还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事。”   二喜在黑暗中微笑:“我只是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学会保护自己。   这个社会对女性本来就有很多不公平的评判标准,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站出来维护权益,谁会帮我们呢?”   微微翻了个身,面向二喜的方向:“谢谢你,二喜。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忍气吞声,或者只是简单找曹光理论一下。那样的话,他可能不会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曹光本性不坏。”二喜客观地说,“他只是太急于求成,又缺乏正确的引导。这次教训如果能让他真正成长,也算是一件好事。”   晓玲突然问:“二喜,你怎么知道发律师函有用?还知道那么多法律条款?”   二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暑假不是在开发游戏吗?研究了一些知识产权和合同法的知识,顺便也了解了名誉权相关的法律。我觉得在现代社会,懂点法律知识很重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女孩们都没有怀疑。   这场风波也让304宿舍的女孩们的关系更加紧密。   她们一起面对外界的非议,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一起见证了一个人的悔改与成长。   而对曹光来说,这次事件确实成为了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他主动报名参加了新闻伦理的辅修课程,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是真正的新闻价值。   他加入了学校的正规新闻社,从最基础的核实信源做起,不再追求那些哗众取宠的“爆点”。   造谣事件过去一个月后,校园生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但这次事件的影响却在持续发酵。   学校借此机会加强了对学生的网络行为规范教育,开设了相关的法律讲座和伦理课程。   校园论坛也加强了审核机制,对不实信息采取更严格的管控。   贝微微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她继续着她的学业、家教和游戏,但更加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   她也开始学习法律知识,报名参加了学校法律协会的普法活动。   “我觉得每个女生都应该懂一些法律知识。”微微在一次宿舍讨论中说,“知道自己的权利在哪里,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二喜的游戏开发进展顺利,“洋了个洋”已经完成了基础版本,正在测试阶段。她计划在年底前上线试运营。   “到时候你们都要帮我测试啊!”二喜对室友们说。   “那必须的!”晓玲第一个响应,“我可是游戏高手!”   丝丝小声说:“我可以帮忙找Bug...”   微微微笑:“我可以从用户体验角度提建议。”   四个女孩相视而笑,窗外的阳光洒进宿舍,温暖而明亮。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庆大校园的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   二喜抱着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向图书馆,脑海里还在完善“洋了个洋”的关卡设计算法。   这款她倾注了数月心血的小游戏,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几个游戏平台的审核队列中。   这已经是她尝试的第五个平台了。   前几个平台要么反应冷淡,要么直接以“游戏过于简单”为由拒绝了她的上传申请。   只有一家新成立的小型游戏平台——番茄平台,给出了相对积极的回应,尽管也只是将游戏列入“待审核”状态。   “如果番茄平台也不行,就只能再想办法了。”二喜心中暗自思忖。   她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开发独立的APP,但即便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应用,从开发到上架再到推广,所需的资金和时间都远超她这个学生的承受能力。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二喜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番茄平台的后台。   “审核通过”。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激动。   更让她意外的是,平台还附了一条留言:“游戏设计理念不错,已加入本周推荐位,期待后续表现。”   二喜连忙查看详细信息——游戏已正式上线,标签被分类为“休闲益智”“轻量级”“碎片时间”,甚至还有一个“开发者推荐”的小图标。   虽然只是平台方的一个小动作,却让她看到了希望。 第565章 赵二喜(8)   “太好了!”她忍不住轻声说出口,引来旁边同学好奇的目光。   二喜连忙捂住嘴,但眼中的兴奋却无法掩饰。   那个周末,“洋了个洋”在番茄平台悄无声息地上线了。   没有大规模宣传,没有预热活动,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起初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第一天,下载量:47次。   第二天,下载量:83次。   二喜每天都会多次刷新后台数据,心情随着数字的起伏而波动。   她并不失望,因为对于一个新平台上的新游戏来说,这样的数据已经算不错了。   番茄平台本身的用户量就不大,能有这样的表现,说明至少有一些用户愿意尝试她的作品。   转机发生在游戏上线的第五天。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二喜正在数据结构课上走神,思考着如何优化游戏的提示系统。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番茄平台后台推送了一条通知。   “恭喜!您的游戏‘洋了个洋’已进入平台热门榜前五十名!”   二喜愣了愣,怀疑自己看错了。她连忙点开详情,仔细确认:当前排名第48位,今日新增下载量已突破1000次。   “怎么回事?”她心中疑惑,又有些兴奋。   课后,二喜迫不及待地回到宿舍,打开电脑仔细研究数据变化。   她发现,游戏的分享率异常高——超过30%的用户在玩过游戏后,通过平台内置的分享功能将游戏推荐给了好友。   “这个数据太惊人了。”二喜喃喃自语。   她登录番茄平台的游戏论坛,想看看玩家们对“洋了个洋”的评价。   这一看,她终于明白了游戏突然爆火的原因。   论坛里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关于“洋了个洋”的热门讨论帖:   【有人玩那个‘洋了个洋’吗?刚开始以为是个弱智游戏,结果第五关卡了我半小时!】   【求问第8关怎么过?我已经试了五十多次了!】   【这游戏有毒吧!说好的休闲游戏呢?老板问我为什么对着手机咬牙切齿...】   【分享一个通关技巧:前四关故意慢点玩,熟悉机制很重要】   【番茄平台捡到宝了!这个小游戏比那些大作还上头!】   玩家们的讨论热情高涨,各种攻略、吐槽、求助帖层出不穷。   而最吸引二喜注意的是,许多玩家在帖子里提到:“朋友推荐的”“同事都在玩”“我们宿舍已经全员入坑了”。   病毒式传播,这是二喜在设计游戏时希望达到的效果,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接下来的几天,“洋了个洋”的排名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前三十,前二十,前十...到第二周时,已经稳居番茄平台热门游戏榜前三名。   游戏的数据也一路飘红:总下载量突破十万次,日均活跃用户达到三万人次,用户平均游戏时长达到了惊人的23分钟——对于一个号称“碎片时间”的小游戏来说,这个时长已经相当可观。   更让二喜意想不到的是,许多玩家在社交媒体上自发分享游戏截图和心得,形成了二次传播。   微博、朋友圈、校园论坛...到处都能看到关于“洋了个洋”的讨论。   “刚开始玩:这什么弱智游戏?玩到第五关:我是弱智...”   “建议改名为‘气了个气’,已经摔了三次手机(没真摔)”   “求问第十二关的隐藏规则是什么?卡了两天了!”   “这个游戏的设计师是心理学家吧?完全抓住了人性的弱点...”   番茄平台也因此受益良多。   作为一个新平台,原本的日活跃用户数一直徘徊在五万左右,但随着“洋了个洋”的爆火,平台的用户量在两周内激增到二十万,许多新用户都是冲着这款游戏而来。   平台运营总监亲自联系了二喜:“赵同学,你的游戏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流量!我们决定将‘洋了个洋’作为平台的重点推荐游戏,首页横幅推荐位已经安排上了。另外,我们想和你签一个独家合作协议,平台愿意提供更高的分成比例...”   二喜礼貌地回应了平台的热情,但并没有立即答应独家协议。   她隐约感觉到,游戏的火爆可能会引来更大的关注。   她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游戏上线第三周的一个下午,二喜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您好,请问是赵二喜同学吗?我是天旭游戏事业部的产品经理...”电话那头传来职业化的女声。   二喜握紧手机,心跳不由得加快。   接下来的几天,她陆续接到了来自漫游、多米、胖蛋等多家游戏公司的联系。   有的是想直接收购游戏版权,有的是想邀请她加入公司,还有的是想和她谈深度合作。   每一家公司都给出了诱人的条件,但二喜保持着冷静。   她知道,作为一个在校学生,面对这些行业巨头时很容易被对方的资源和光环所迷惑。   她需要仔细评估每一家的条件,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在仔细研究了各家公司的方案后,二喜的目光落在了真亿科技有限公司上。   这个公司在业内以专注精品小游戏而闻名,尤其擅长休闲益智类游戏的开发和运营。   更重要的是,真亿科技在初步接洽时就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   他们不仅对“洋了个洋”的游戏设计理念表示赞赏,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和合作方案,显示出专业而务实的态度。   “赵同学,我们认真研究过你的游戏。它的核心机制——简单入门、陡增难度、激发挑战欲——设计得非常巧妙。   但在美术表现、关卡多样性、社交功能等方面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真亿科技的游戏负责人李经理在电话中诚恳地说,“我们公司有成熟的美术团队和技术支持,也有丰富的游戏运营经验。如果合作,我们可以让这款游戏发挥出它真正的潜力。”   这番话打动了二喜。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买家或者合作伙伴,而是一个能够理解游戏设计理念、并愿意与她一起完善它的团队。   双方约定在真亿科技的总部面谈。   面谈前夜,二喜在宿舍里做了充分的准备。   她整理了游戏的所有设计文档、数据分析、用户反馈,还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未来发展规划。   “二喜,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晓玲一边帮她挑选面谈穿的衣服,一边担心地问,“要不要我们陪你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二喜笑了笑,“而且,微微不是教过我谈判技巧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微微点头:“二喜准备得很充分。不过记住,谈判时要保持自信,但也别太强势。既要展示游戏的价值,也要表现出合作的诚意。”   丝丝轻声说:“我查了真亿科技的资料,他们之前开发过好几款成功的休闲游戏,在用户留存方面做得特别好。”   “谢谢大家。”二喜感激地看着室友们,“有你们的支持,我感觉更有底气了。”   第二天上午,二喜提前半小时到达了真亿科技公司。   公司环境比她想象的更现代化,开放式办公区里,年轻的设计师和程序员们专注地盯着屏幕,白板上画满了游戏原型和流程图。   前台将她引到会议室,李经理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着休闲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程序员而不是管理者。   “赵同学,欢迎欢迎!”李经理热情地起身握手,“没想到‘洋了个洋’的设计者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寒暄过后,会谈进入正题。   二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展示她的准备材料。   “李经理,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下我对‘洋了个洋’的设计理念和理解。”二喜的声音清晰而自信,“这款游戏的核心在于‘认知反差’——利用玩家对休闲游戏的固有认知,制造出人意料的难度曲线。”   她展示了游戏的数据分析:“从用户反馈可以看出,大多数玩家在前四关时的评论是‘太简单了’‘无聊’,但在第五关后的评论则变成了‘挑战性’‘上头’。这种从轻视到重视的心理转变,正是游戏设计的精妙之处。”   李经理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二喜继续:“但我也清楚游戏目前的不足。美术风格过于简单,缺乏视觉吸引力;关卡设计虽然巧妙,但种类不够丰富;完全没有社交元素,限制了用户的长期留存...”她一一列举游戏的问题,并展示了她设想的改进方案。   李经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这样一个年轻的学生开发者,可能会过分强调游戏的优点而忽略缺点,或者对自己的作品过于自信。   但赵二喜的表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对游戏的优缺点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识。   “赵同学,你分析得非常到位。”李经理由衷地说,“事实上,我们团队在体验你的游戏时,也有同样的感受。特别是你提到的‘认知反差’,我们内部讨论时也用了类似的词——‘预期违背’。” 第566章 赵二喜(9)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展示了一份文档:“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方案。我们提供两种选择:一是我们直接买断游戏版权,价格是50万元;二是技术入股合作,你以游戏IP和技术入股,我们公司负责后续开发、美术、运营和推广,你占30%的股份和收益分成。”   二喜仔细阅读着方案。   50万元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无疑是巨款,但这也意味着她将完全失去对游戏的控制权。   而技术入股的方式虽然短期收益不如买断,但保留了长期发展的可能性。   “我倾向于第二种合作方式。”二喜思考片刻后回答,“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   “第一,如果采用技术入股的方式,我在项目中的角色和决策权是怎样的?第二,公司对‘洋了个洋’的后续发展规划是什么?第三,关于游戏的核心机制和设计理念,公司是否承诺会保持原有特色?”   李经理显然对这些问题有所准备:“很好的问题。   首先,如果你选择技术入股,我们将邀请你作为项目的首席顾问,参与所有重要决策,特别是在游戏设计方向上的决策。   其次,我们的规划是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优化现有版本,提升美术品质,增加基础社交功能;第二阶段,开发新关卡和新模式,保持内容更新;第三阶段,探索IP衍生价值,比如周边产品、联动活动等。   第三,关于游戏特色,我们可以签订补充协议,保证核心机制不会被改变——这正是游戏成功的基石,我们怎么会自毁长城呢?”   会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双方就合作细节进行了深入讨论,从技术实现到市场推广,从收益分配到未来规划。   二喜的表现让李经理刮目相看——这个年轻女孩不仅懂游戏设计,对商业合作和法律条款也有相当的理解。   会谈结束时,李经理站起身,再次与二喜握手:“赵同学,我必须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成熟的学生开发者。无论是游戏设计理念,还是商业谈判能力,都超出你的年龄。我们真亿科技非常希望能与你合作。”   “我也很欣赏贵公司的专业态度。”二喜诚恳地说,“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也和我的导师、家人商量一下。我会在一周内给您答复。”   “当然,这是应该的。”李经理微笑道,“无论你的决定如何,都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像你这样的人才,是这个行业最宝贵的资源。”   这次的面谈之行,让她看到了游戏行业的广阔天地,也让她更加清楚自己的优势和不足。   她想起自己开发“洋了个洋”的初衷——不只是为了做一个受欢迎的游戏,更是为了积累经验,为实现更大的梦想做准备。   与真亿科技的合作,无疑能加速这个过程。   但她也明白,一旦选择合作,就意味着她要将部分控制权交给别人。   这需要信任,也需要勇气。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三个室友都在等她。   “怎么样怎么样?”晓玲迫不及待地问。   二喜把会谈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三个女孩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50万!二喜,你要发财了!”晓玲兴奋地说。   但微微更关注另一方面:“技术入股的方式其实更有利长期发展。如果游戏真的能持续火爆,30%的分成可能远超过50万。”   丝丝小声问:“那你打算选哪种方式?”   二喜沉思片刻:“我倾向于技术入股。虽然风险更大,但保留了更多的可能性和控制权。而且,通过这次合作,我可以学到游戏公司完整的开发运营流程,这对我将来创业非常有价值。”   “你考虑得很周全。”微微赞同地说,“不过要确保协议条款对你有利,特别是关于决策权和游戏核心机制的保护。”   接下来的几天,二喜咨询了学校的创业指导老师,也联系了做律师的亲戚帮忙审阅合同草案。   在确认所有条款都公平合理后,她正式接受了真亿科技的技术入股方案。   签约仪式在真亿科技的会议室举行。   当二喜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兴奋、期待,也有一丝不安。   李经理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笑道:“赵同学,不,现在应该叫赵顾问了。欢迎加入真亿科技。让我们一起把‘洋了个洋’做得更好。”   “我会尽力的。”二喜郑重地说。   签约后的第一个月,二喜开始了她在真亿科技的兼职顾问工作。   每周她都会参加项目组的视频会议,有时与团队成员面对面讨论。   真亿科技的专业能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们的美术团队为“洋了个洋”设计了全新的视觉风格——更加鲜明的色彩搭配,更可爱的角色造型,更流畅的动画效果。   技术团队优化了游戏的性能,减少了卡顿和闪退问题。   策划团队则在保留核心机制的基础上,设计了更多样的关卡类型和游戏模式。   新版“洋了个洋”在三个月后正式上线。除了原有的闯关模式,还增加了“限时挑战”“无尽模式”“好友对战”等新玩法。   社交功能也被引入,玩家可以查看好友的进度,分享通关技巧,甚至组队挑战特殊关卡。   游戏的下载量再次迎来爆发式增长。上线首月,全平台下载量突破百万,日活跃用户达到五十万。   真亿科技趁热打铁,推出了游戏周边产品——从手机壳到公仔,从T恤到钥匙扣,都受到了玩家的欢迎。   更让二喜惊喜的是,游戏开始产生稳定的收入。   通过广告植入和少量内购项目,“洋了个洋”每月能为她带来数万元的分成。   这笔收入虽然不算巨大,但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   她把大部分收入存了起来,作为将来创业的启动资金。   一小部分则用来改善生活——给父母买了礼物,请室友们吃饭,也为自己添置了一些专业书籍和设备。   “二喜,你现在是我们宿舍的小富婆了!”晓玲开玩笑说。   二喜却保持着清醒:“这只是一个开始。游戏行业变化很快,今天的爆款可能明天就被人忘记了。我需要继续学习,继续积累。”   她确实没有停下脚步。在参与“洋了个洋”项目的同时,她开始了新的游戏原型设计。   这次的构想更加宏大——一款融合了角色养成、策略对战和社交元素的手机游戏。   “我把它暂时命名为‘萌宠大作战’。”二喜向室友们展示设计草图,“玩家可以收集和培养各种可爱的宠物,然后与其他玩家的宠物对战。但与传统对战游戏不同,胜负不仅取决于宠物的属性,还取决于玩家的策略选择和时机把握。”   “听起来好复杂。”丝丝小声说。   “但也好有意思!”晓玲眼睛发亮,“我可以预见到时候会有多火爆!”   微微则从专业角度提出问题:“这样的游戏需要大量的美术资源和服务器支持,开发成本会很高。”   “是的。”二喜点头,“所以我计划先用小团队做原型验证,等积累了足够的资源和经验再全面开发。这次与真亿科技的合作,让我学到了很多关于团队协作和项目管理的经验。”   真亿科技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一排排电脑屏幕上。   赵二喜站在项目组的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在白板上流畅地划过,留下清晰的逻辑图和算法思路。   “李经理,关于第七关的难度跃迁问题,我的想法是引入一个‘隐藏变量’机制。”二喜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玩家在前六关中学习的基础规则,在第七关会被一个不起眼的新变量彻底颠覆。这种认知颠覆感,正是游戏设计的精髓。”   她转身面对项目组的六名成员,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但我们不能让它显得突兀。   我建议在前几关中埋下伏笔——比如在某些关卡的背景元素中,加入这个变量的视觉暗示,但又不影响当前关卡的解法。   这样当玩家真正遇到这个变量时,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顿悟感,而不是‘这什么鬼’的挫败感。”   游戏策划小张忍不住赞叹:“赵顾问,你这个想法太妙了!我们之前只考虑怎么让关卡变难,却忽略了难度提升的艺术性。”   程序开发小王推了推眼镜:“从技术实现角度,这个方案完全可行。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参数系统,让隐藏变量只在特定条件下激活。”   美术设计小林已经在本子上速写起来:“视觉暗示部分我可以设计一些半透明的元素,既不会干扰玩家当前的操作,又能为后续关卡埋下伏笔。”   讨论气氛热烈,二喜时而倾听,时而提出见解,时而将大家的想法整合升华。   她站在白板前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种对专业的热情和对细节的执着,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第567章 赵二喜(10)   谁也没有注意到,会议室玻璃墙外,一个年轻男子停下了脚步。   甄少祥原本只是突发奇想来公司转转。   作为真亿科技创始人的独子,他毕业后并没有像父亲期待的那样立刻进入公司管理层,而是在公司挂了个闲职,每月象征性地来几次。   父亲甄总虽然失望,但想着儿子还年轻,也就由着他再“玩几年”。   今天他本来只是想去父亲的办公室打个招呼,却在路过项目三组时,被会议室里的讨论声吸引了注意力。   透过玻璃墙,他看到了站在白板前的女孩。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未施粉黛,却有一种清新的朝气。   当她讲解游戏设计思路时,眼睛亮得惊人,手势坚定有力,每一个观点都逻辑清晰、见解独到。   甄少祥不自觉地被吸引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看着她与项目组成员热烈讨论,看着她如何在专业领域游刃有余,看着她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和光芒。   直到会议结束,二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甄少祥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项目组游戏负责人办公区,装作随意地问:“刚才会议室里项目三组那个女孩是谁?新来的员工吗?”   “甄少啊!”项目助理小刘连忙站起来,“那位是赵二喜赵顾问,是我们公司最近火爆的游戏‘洋了个洋’的原创设计师。她还是庆大的在校生呢,大二,计算机系的。”   “在校生?”甄少祥有些惊讶,“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小刘赞叹道,“但人家专业能力特别强。李经理说,她不仅是游戏设计得好,对用户体验、市场分析都很有见解。我们项目组的人都很佩服她。”   甄少祥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二喜离开的方向。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但在他心中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接下来的几天,甄少祥有意无意地开始关注“洋了个洋”这个项目。   他下载了游戏,从第一关开始玩起。   刚开始,他也像大多数玩家一样觉得游戏过于简单,但到了第五关,难度陡增,他连续失败了几十次才通过。   “有意思...”甄少祥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能感受到游戏设计中那种精妙的心理操控——既不让玩家一开始就放弃,又给他们足够的挑战感。   他通过公司内部系统,调阅了“洋了个洋”的项目文档和数据分析报告。   越看越惊讶:赵二喜不仅设计了游戏,还提供了完整的用户画像分析、市场定位策略、以及后续更新规划。   她的思维缜密程度和商业敏感度,完全不像一个在校大学生。   “赵二喜...”甄少祥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女孩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兴趣——不仅仅是外表上的吸引,更是被她内在的才华和光芒所打动。   这时,他突然想起,表妹孟逸然不也在庆大读书吗?音乐系,今年大二了。   也许可以通过表妹,对赵二喜有更多了解。   “哥,你怎么突然想来我们学校逛了?”电话那头,孟逸然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是最嫌弃学校‘象牙塔’气氛吗?”   甄少祥清了清嗓子:“最近...突然想感受一下校园氛围。你明天有空吗?带我转转?”   “当然有空!”孟逸然爽快地答应了,“正好我下午没课。”   挂断电话,甄少祥站在衣帽间前,一反常态地认真挑选起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质感不错的浅灰色毛衣,搭配深色休闲裤和一双干净的运动鞋。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忽然有些紧张——这种心情,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次日午后,庆大校园里秋意正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甄少祥在孟逸然的陪伴下,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新建的,里面设施可好了。”孟逸然介绍着,“那边是音乐厅,我经常在那里练习...”   甄少祥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在校园里搜寻。   他知道这种“偶遇”的概率很小,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也许是巧合,当他们走到计算机学院附近时,甄少祥真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二喜和三个女生一起从教学楼走出来,四个女孩边走边聊,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一起笑了起来。   二喜笑得特别开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甄少祥停下了脚步。   孟逸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是计算机系的几个女生。”   她自然认识贝微微和赵二喜。   “我知道。”甄少祥轻声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身影。   四个女孩中,其实有一个格外显眼——贝微微。   她身材高挑,五官精致,走在人群中自然会吸引目光。   但在甄少祥眼里,只有赵二喜在发光。   她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最漂亮的,但她身上那种活力、自信和光芒,让她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看着她比划着手势在说什么,看着她和朋友们自然而亲密的互动,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聪明和热情。   这一刻,甄少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这个女孩深深吸引了。   但他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这样的“偶遇”太过刻意,而且现在上前搭话,只会显得唐突。   他需要更自然的方式,也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回公司的路上,甄少祥一直沉默着。孟逸然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哥,你怎么了?从刚才见到那几个女生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甄少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感慨自己二十四年来虚度的光阴?感慨自己除了家世一无所有?感慨自己与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之间的差距?   回到自己的公寓,甄少祥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夜景。   灯火辉煌中,他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的人生。   父亲白手起家创立真亿科技,从一个小小的游戏工作室做到如今行业内有名的公司。   母亲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   他从小生活优渥,要什么有什么,但也因此失去了奋斗的动力。   大学随便读了个管理专业,毕业后不愿进公司受约束,整天和一群朋友吃喝玩乐,最近几个月更是沉迷于网络游戏《梦游江湖》。   在游戏里,他是操作风骚、装备豪华的“真水无香”,是帮派里的核心成员,是不少女玩家倾慕的对象。   为了任务,他和一个叫“芦苇微微”的女玩家结了情缘,虽然只是游戏里的虚拟关系,但配合默契,相处愉快。   最近,帮派里还有个叫“小雨妖妖”的女玩家经常找他,言语间透露着崇拜和暧昧,他也就半推半就地享受着这种虚拟世界里的追捧。   但此刻,站在窗前,甄少祥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游戏里的虚荣、朋友的吹捧、无所事事的生活...这些曾经让他觉得舒适自在的东西,现在却让他感到空虚。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赵二喜站在白板前专注讲解的身影,浮现出她在校园里开朗大笑的模样,浮现出她设计的那个精巧又有深度的游戏。   “洋了个洋”的爆火不是偶然,是才华、努力和智慧的结晶。   而他自己呢?除了“真亿科技少东家”这个头衔,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甄少祥走到电脑前,打开《梦游江湖》。   游戏界面一如既往的华丽,他的角色“真水无香”站在长安城的广场上,一身极品装备闪闪发光。   私聊频道里,“小雨妖妖”发来消息:“无香哥哥,今天怎么上线这么晚?人家等你好久了~”   若是往常,他会回复几句调笑的话,然后组队去做任务。   但今天,看着这条消息,他只感到一阵厌烦。   他点开好友列表,找到了“芦苇微微”。这个游戏中的情缘,其实是他很欣赏的玩家——操作一流,为人仗义,从不索取装备或钱财,反而经常在副本中救他于危难。   两人虽然只是游戏中的搭档,但也算有默契和友情。   甄少祥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去了消息:“微微,在吗?”   很快,对方回复了:“在。正要下副本,一起?”   “不,我是想跟你说件事。”甄少祥打字,“我决定退游了。因为一些个人原因,现实生活需要更多时间和精力。”   对方沉默了片刻:“这么突然?”   “嗯。所以我们的情缘关系也解除吧,免得影响你找新的搭档。”甄少祥继续打字,“这段时间合作很愉快,你是个很好的队友。抱歉突然离开。”   芦苇微微的回复很简洁:“理解。现实重要。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解除情缘关系只需要双方同意的一个简单操作。   当系统提示“您与芦苇微微的情缘关系已解除”时,甄少祥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但更多的是解脱。   接着,他点开“小雨妖妖”的对话框。对方又发来了几条撒娇的消息。   甄少祥直接回复:“我退游了,以后不上了。勿念。”然后不等回复,就把她拉黑了。 第568章 赵二喜(11)   帮派频道里,大家正在热聊今晚的帮战安排。   甄少祥敲下一行字:“各位,我因个人原因决定退游了。感谢这段时间的陪伴和照顾。再见。”   消息一出,帮派频道炸开了锅:   “无香你怎么了?”   “别啊!帮战需要你!”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甄少祥没有解释,直接退出帮派,然后退出游戏。   当他点击“卸载”按钮时,手指没有一丝犹豫。   游戏卸载完成的提示音响起,甄少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虚拟世界的种种,就此斩断。   第二天上午九点,甄少祥出现在父亲甄总的办公室门口。   他少见地穿着正式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爸,我想进公司工作。”他开门见山地说。   甄总从文件中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儿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进公司,从基层做起。”甄少祥重复道,声音坚定,“什么岗位都可以,策划、运营、测试...我想从头学起。”   甄总放下手中的笔,仔细打量着儿子。他发现儿子的眼神和以往不同——少了那种玩世不恭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和坚定。   “为什么突然想通了?”甄总问。   甄少祥沉默了片刻:“我...遇到了一个很优秀的人。她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也让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甄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作为父亲,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口中的“她”应该是个女孩。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儿子终于有了上进心。   “好。”甄总点头,“我会安排你去项目三组,从助理策划做起。但有一点——你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得到任何特殊待遇。能做到吗?”   “能。”甄少祥毫不犹豫。   “还有,”甄总补充道,“既然要从基层做起,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加班、被批评、做琐碎的工作...这些都可能遇到。”   “我明白。”   当天下午,甄少祥以“新员工甄祥”的身份,低调地加入了项目三组——正是负责“洋了个洋”后续开发和运营的团队。   他的工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工作内容是协助整理用户反馈、做数据分析报告等基础工作。   组里没人知道他是公司少东家,只知道他是个新来的毕业生(因为他之前来也是特定的办公室,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也是高层和助理)。   有人悄悄议论:“听说是个关系户,不然怎么突然塞进来。”但甄少祥不在乎这些议论,他只想踏实地学习、成长。   第一次参加项目会议时,他再次见到了赵二喜。   她依旧是那副充满活力的样子,在与团队讨论游戏新功能时,思路清晰,见解独到。   甄少祥坐在会议室的角落,认真地听着、记着,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   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自己,还配不上那样优秀的她。   他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真正成长为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会议结束后,二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甄少祥身边时,她注意到这个新面孔,友善地笑了笑:“新同事?欢迎加入。”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甄少祥心跳加速。他尽量平静地回应:“谢谢。我是甄祥,请多指教。”   “赵二喜。”她伸出手。   (这里的设定是二喜对甄少祥名字熟悉,但记不清了,前世他两虽然有接触,但是比较少,加上时间也长,所以对甄少祥这个人不熟悉,但觉得名字耳熟而已。)   两人的手轻轻一握,随即分开。但甄少祥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二喜离开后,甄少祥看着自己刚才与她握手的那只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认真整理会议纪要。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为了能配得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他愿意从最基础的做起,一点一点积累,一步一步成长。   回到宿舍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熟悉的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贝微微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似乎在修改什么代码;丝丝安静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眉头微蹙地思考着;晓玲则在床上翻看时尚杂志,时不时发出“这件衣服真好看”的赞叹。   “我回来了。”二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三个室友同时抬起头。   “看来今天很顺利呀??”微微关切地问。   “对。”二喜点点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不止顺利,我还带回来一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着这三个朝夕相处的女孩。   她们一起熬夜赶作业,一起吐槽难吃的食堂菜,一起庆祝生日,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她们不仅是室友,更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和支持者。   “我还记得我之前和你们提起过的‘萌宠大作战’吗?”二喜开始讲述她的构思,眼睛逐渐亮了起来,“这是一个融合了角色养成、策略对战和社交元素的手机游戏。   玩家可以收集和培养各种可爱的宠物,然后与其他玩家的宠物对战。   但与传统对战游戏不同,胜负不仅取决于宠物的属性,还取决于玩家的策略选择和时机把握。”   她边说边从背包里拿出厚厚的设计草图,铺在宿舍中央的桌子上。   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游戏界面、宠物角色、技能树和战斗系统的初步构想。   微微第一个凑过来,仔细端详着那些设计图:“这个战斗系统的设计很巧妙啊,引入了属性相克和技能连击机制,增加了策略深度。”   丝丝也放下书本走过来,轻声问道:“这些宠物角色好可爱,但美术风格统一吗?不同风格的宠物会不会显得混乱?”   “这正是我想解决的问题。”二喜指着草图上的注释,“我计划设计一个统一的美学框架,在这个框架下开发不同系列的宠物。   比如‘森林系’‘机械系’‘魔法系’,每个系列都有独特的视觉语言,但整体风格协调。”   晓玲也爬下床,好奇地看着那些设计:“听起来好复杂,这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做出来啊?”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二喜直起身,目光认真地看着三个室友,“这个项目太大了,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完。我需要一个团队,一个我信任的、能力互补的团队。”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中悬停片刻。   “所以,”二喜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邀请你们——微微、丝丝、晓玲,加入我的团队,一起开发‘萌宠大作战’。”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微微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四个一起做一个完整的商业游戏项目?”   “是的。”二喜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小型工作室,我来负责总体设计和项目管理,丝丝负责核心代码和系统架构,微微负责美术设计和UI界面,晓玲负责测试、用户调研和社区运营。”   她看着每个人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我们都是在校学生,有课业要完成。   但‘洋了个洋’的成功给了我信心,也给了我启动资金。   我可以支付大家工资,按照市场标准,虽然可能不多,但至少是对我们劳动的尊重。”   微微咬着下唇,显然在认真思考:“我的美术功底确实可以,但游戏美术设计是专门的领域,我之前没接触过...”   “这正是学习的机会。”二喜鼓励道,“‘洋了个洋’的合作让我学到了很多,我可以把真亿科技美术团队的工作方法和流程分享给你们。   而且,你的审美和细致,对游戏美术设计来说是非常宝贵的特质。”   丝丝已经在心中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了:“从技术角度看,这样的游戏确实需要大量工作。   服务器架构、数据库设计、网络同步...每一个都是不小的挑战。   但,”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挑战也意味着成长。如果我们能完成这样一个项目,那将是简历上最亮眼的一笔。”   二喜感激地看着丝丝,知道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晓玲。   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露出犹豫和不安。   “我...”晓玲的声音很小,“我很想帮忙,但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你们三个都是专业能力很强的,丝丝编程那么厉害,微微美术那么好,技术也好,二喜你有成功的游戏设计经验。   可我呢?我专业课成绩中等,编程也只是勉强过关,我怕我会拖你们后腿...”   晓玲的声音越来越小,眼中闪着些许自卑的光芒。   在一个精英聚集的计算机学院里,她常常感到自己是最普通的那一个。 第569章 赵二喜(12)   二喜走到晓玲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晓玲,看着我。”   晓玲抬起头,对上二喜真诚的眼睛。   “你能考上庆大,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实力。”二喜的语气坚定而温暖,“全国多少考生梦寐以求能进入这所大学,而我们四个做到了。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微微也走过来,在晓玲另一边坐下:“记得上学期的数据结构大作业吗?老师专门表扬了你的算法优化方案,说那是全班最巧妙的解法之一。”   丝丝轻声补充:“还有那次用户界面设计课,你的作品被选为优秀案例在课堂上展示。老师说你特别擅长从用户角度思考问题,这是很多技术型学生缺乏的能力。”   二喜继续道:“而且,一个成功的游戏项目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   我们需要有人来做测试,找出bug;需要有人来分析用户反馈,理解玩家心理;需要有人来管理社区,与玩家建立联系。   这些工作同样重要,同样需要专业能力。而你,晓玲,你性格开朗,善于沟通,做事细致认真,正是这些工作的最佳人选。”   晓玲的眼中逐渐泛起光芒,但仍然有些不确定:“真的吗?你们真的觉得我能行?”   “不是觉得,是确信。”二喜握紧她的手,“还记得我们刚入学时的约定吗?我们说要一起成为优秀的计算机专业人才,要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我们四个人的共同征程。”   丝丝笑着点头:“而且,晓玲,你想过没有?参与一个完整的商业游戏项目,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   课堂上学的理论知识,只有通过实践才能真正掌握。无论这个项目最终成功与否,过程中的经验都是无价的。”   微微也轻声鼓励:“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一起成长。   我有美术基础,但游戏美术设计也是新领域,我也需要摸索。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互相支持。”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气氛。四个女孩围坐在一起,窗外是渐暗的天空,室内是明亮的灯光,照在她们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上。   晓玲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了:“好,我加入。”   “太好了!”二喜欢呼一声,张开手臂抱住了晓玲。   微微和丝丝也加入了这个拥抱,四个女孩抱成一团,笑声在宿舍里回荡。   松开后,二喜擦去眼角因激动而渗出的泪水:“那我们就算正式成立了!我们的第一个游戏工作室!”   “得给工作室起个名字吧?”微微提议。   “叫‘四喜工作室’怎么样?”丝丝小声说,“我们四个人,像四颗幸运星。”   “好名字!”晓玲现在完全恢复了活力,“又吉利又好记。”   二喜想了想,点头同意:“那就叫四喜工作室。不过这只是内部代号,对外我们可以用更正式的名字,以后再想。”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微微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二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首先,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项目计划。‘萌宠大作战’是一个庞大的项目,我们必须把它分解成可管理的小任务。”   她开始在白纸上画出一个粗略的时间线:“我的想法是,我们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是原型开发,用两个月时间做出一个最小可行产品,验证核心玩法。   第二阶段是功能完善,再用三个月时间添加主要功能。   第三阶段是测试和优化,最后一个月进行内部测试和修改。”   “两个月做原型,时间会不会太紧?”微微皱眉计算着,“我们还有课要上,作业要完成。”   “所以我们需要合理安排时间。”二喜说,“我的想法是,每周我们固定两个晚上和周末一天作为工作室工作时间。其他时间各自完成学业,但可以灵活安排一些零散的工作。”   微微举手:“我可以负责设计宠物角色和界面元素,但需要先学习一些游戏美术设计的专业知识。”   “我这周末就去真亿科技借一些资料和参考书籍。”二喜记下这一点,“他们的美术总监人很好,应该会愿意指导。”   晓玲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我先从用户调研开始吧。我可以设计问卷,了解同学们对这类游戏的兴趣和期望。   也可以研究市场上类似的成功游戏,分析它们的优缺点。”   “太好了!”二喜兴奋地记录着,“这就是团队协作的力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和视角。”   丝丝补充道:“从技术角度,我需要先搭建基础框架。服务器端我可以先用云服务,控制成本。   客户端需要选择合适的游戏引擎,Unity可能是个好选择,它支持移动平台,社区资源也丰富。”   四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在笔记本上填满了计划、分工和待办事项。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但宿舍里的讨论却越来越热烈。   “关于资金问题,”二喜认真地说,“‘洋了个洋’目前每月给我带来大约三到五万元的分成收入。   我打算把其中两万元作为工作室的运营资金,用于服务器租赁、软件购买和材料费用。   剩下的作为我们四人的工资,每人每月两千五百元。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   “二喜,这太多了。”微微摇头,“你现在正是需要存钱的时候,将来创业需要启动资金。我们可以先不要工资,等项目有收入再说。”   丝丝和晓玲也点头同意。   二喜却坚持:“不,劳动就应该得到报酬。而且,有了工资,我们会对项目更加投入,也会更有责任感。这是专业团队的做法。”   看着二喜坚定的眼神,三个女孩不再反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知道,这不仅是关于钱,更是关于尊重和认可。   “那我们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晓玲跃跃欲试。   “下周一晚上七点,就在这里,我们的第一次正式工作会议。”二喜宣布,“在这之前,每个人先完成自己负责的准备工作。丝丝研究技术框架,微微收集美术参考资料,晓玲做市场调研,我完善游戏设计文档。”   “好!”三人齐声应答。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这里是休息和交流的地方,现在多了一重“工作室”的身份。   四个女孩的生活节奏也开始调整,她们更加高效地完成课业,为工作室工作留出时间。   丝丝开始深入研究Unity引擎和服务器架构,她的书桌上堆满了相关书籍和打印的文档。   微微则在网上寻找游戏美术设计的教程,同时开始练习绘制统一风格的宠物草图。   晓玲设计了一份详细的问卷,在校园里分发,收集同学们对宠物收集和策略对战游戏的看法。   二喜则是最忙碌的一个。   她不仅要完善“萌宠大作战”的设计文档,还要定期与真亿科技的项目组沟通,参与“洋了个洋”的更新工作。   她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商业游戏开发的所有知识——项目管理、团队协作、版本控制、用户反馈分析...   周三下午,二喜从真亿科技回来,带回了一摞资料和书籍。   “看,我从李经理那儿借来的。”她兴奋地把资料分给室友,“这是游戏美术设计指南,微微,特别适合你。   这是服务器架构最佳实践,丝丝,你可能会感兴趣。这是用户调研方法论,晓玲,里面有很实用的技巧。”   微微翻开那本厚厚的美术设计指南,眼睛立刻亮了:“里面有专门的章节讲游戏角色设计,还有色彩理论和界面布局原则...太有用了!”   丝丝也翻看着服务器架构的资料:“这些实战经验比教科书上的理论更有价值。真亿科技的技术团队确实专业。”   “李经理知道我们在做自己的项目,特别支持。”二喜微笑着说,“他说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是好事,还答应在我们需要时可以提供咨询帮助。”   晓玲正在读用户调研方法论:“这里面提到了焦点小组和深度访谈的技巧,我可以尝试用这些方法收集更深入的反馈。”   “这就是人脉和资源的重要性。”二喜感慨,“如果没有‘洋了个洋’的成功,没有与真亿科技的合作,我们很难获得这些支持。”   周五晚上,四个女孩没有像往常一样放松休息,而是各自忙碌着。   丝丝在调试一个简单的网络通信demo,微微在数位板上练习绘制宠物角色,晓玲在整理问卷回收的数据,二喜则在完善游戏的核心机制设计。   晚上十一点,微微伸了个懒腰:“我完成了第一个宠物系列的设计草稿!森林系,包括小松鼠、梅花鹿、蘑菇精灵等六个角色。”   其他三人立刻围过来,看着屏幕上可爱的角色设计。   “好可爱!”晓玲忍不住赞叹,“特别是这个蘑菇精灵,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让人一看就想抱抱。”   丝丝从技术角度评价:“角色设计风格统一,辨识度高。   但要注意不同稀有度角色的区分度,比如稀有角色可以有更复杂的特效或动画。”   二喜仔细观察着每个角色的设计细节:“微微,你的色彩运用很舒服,饱和度适中,不会刺眼。   但战斗类游戏的角色设计还需要考虑技能表现,比如这个梅花鹿,它的技能可能与角或蹄子相关,设计中要预留表现空间。”   微微认真记下每个人的建议:“我会继续修改完善的。”   就这样,在学习和探索中,时间很快到了周一晚上。 第570章 赵二喜(13)   七点整,宿舍的门关上,窗帘拉好,四把椅子围在桌子旁,笔记本、草图、计划表铺满桌面。   四喜工作室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开始了。   二喜作为项目负责人主持会议:“首先,感谢大家过去几天的准备工作。现在,我们各自汇报一下进展,然后讨论下一步计划。谁先来?”   丝丝第一个发言:“我研究了Unity引擎和服务器架构,认为我们的技术路线是可行的。   我建议采用Unity作为客户端开发工具,服务器端使用Node.js加MongoDB的组合,这样开发效率高,也便于后期扩展。   我已经搭建了一个最基本的demo,实现了登录和简单的数据同步。”   她演示了自己搭建的demo,虽然界面简陋,但基本功能完整。   “太棒了!”二喜赞叹,“有了这个基础框架,我们就可以开始实际开发了。”   微微接着汇报:“我完成了第一系列宠物角色的设计草稿,共六个角色,每个角色有三种形态(初级、中级、高级)。   同时,我也开始设计游戏的主界面和战斗界面,这是初步的线框图。”   她把设计图投影到墙上,详细的界面布局和角色设计让其他三人眼前一亮。   晓玲展示了她收集的调研数据:“我发放了200份问卷,回收了186份有效问卷。数据显示,73%的同学对宠物收集游戏感兴趣,特别是女生群体。   策略对战部分,同学们最看重的是‘公平性’和‘策略深度’,而不是单纯的数值碾压。   另外,我采访了10位深度游戏玩家,他们的建议包括:增加宠物进化系统、引入天气和时间影响战斗、设计独特的技能组合效果等。”   二喜认真记录着这些宝贵信息:“这些用户反馈对我们的设计非常重要。特别是公平性和策略深度,这应该是我们游戏的核心价值观。”   轮到她自己的汇报:“我完成了‘萌宠大作战’的核心设计文档,包括游戏循环、经济系统、战斗机制和社交功能。   我也制定了一个详细的项目时间表,将整个开发过程分解为12个两周为一个单位的冲刺周期。”   她分发打印好的文档,每人一份:“这是我们第一个冲刺周期的任务清单。   目标是在两周内完成一个最小可行产品,包括:五个宠物角色、基础战斗系统、简单的登录和存档功能。”   四个女孩开始详细讨论每个任务的细节、难点和解决方案。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她们讨论了技术实现、美术风格、用户引导、难度曲线等方方面面。   晚上十点,会议接近尾声。   二喜总结道:“我们有一个宏大的梦想,但要从一小步开始。接下来的两周,让我们全力以赴,完成第一个版本的原型。有问题随时沟通,有困难一起解决。”   “加油!”四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宿舍的作息发生了明显改变。   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成了固定的工作室时间,周末更是从早到晚的密集工作。   她们在门上挂上了“工作中,请勿打扰”的牌子,买了一个白板贴在墙上,用来跟踪任务进度和记录想法。   第一周结束时,她们遇到了第一个重大挑战。   “这个战斗同步有问题。”丝丝皱眉盯着屏幕,“当两个玩家同时对战时,由于网络延迟,会出现状态不一致的情况。一个玩家看到自己赢了,另一个玩家却看到不同的结果。”   这是多人在线游戏常见的难题。四个女孩围在电脑前,讨论解决方案。   “我们可以采用锁步同步算法。”丝丝提出技术方案,“将游戏划分为离散的时间步,每个时间步内收集所有玩家的输入,然后广播给所有客户端,确保每个客户端在同一时间步使用相同的输入进行计算。”   “但这会增加服务器负担和网络延迟。”二喜思考着,“对于我们的宠物对战游戏,也许可以采用一种混合方案:非关键动作(如移动)采用乐观同步,关键动作(如技能释放)采用锁步同步。”   微微从美术角度提出建议:“也许我们可以设计更明显的技能释放前摇和后摇动画,这样即使有轻微不同步,玩家也能理解是网络延迟造成的。”   晓玲则从用户体验出发:“我们可以在界面上添加网络状态提示,当延迟过高时提醒玩家。还可以设计重连机制和回合回放功能,让玩家能核实战斗结果。”   经过三个小时的讨论和实验,她们找到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当代码成功运行,两个测试账号在模拟对战中得到一致的结果时,四个女孩欢呼起来。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二喜兴奋地说,“一个人的视角有限,但四个人在一起,就能从技术、设计、用户体验多个角度解决问题。”   第二周,微微遇到了设计瓶颈。她设计的宠物角色在静态时很可爱,但在战斗动画中显得僵硬不自然。   “我尝试了好几种骨骼绑定方案,但动作还是不够流畅。”微微有些沮丧。   丝丝建议:“也许我们可以采用帧动画和骨骼动画结合的方式。关键动作使用逐帧动画保证表现力,过渡动作使用骨骼动画提高效率。”   二喜从真亿科技借来了一个专业的动画软件,并联系了那里的美术总监,安排了一次简短的线上指导。   微微学习后,掌握了更高效的角色动画制作流程。   晓玲则在用户测试中发现了新手引导的问题。   她邀请了三位不玩游戏的朋友参与测试,发现她们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始。   “我们的引导太技术化了,假设玩家已经了解游戏的基本概念。”晓玲分析测试录像,“但对于新玩家,我们需要从最基础的概念教起:什么是属性相克,如何收集宠物,怎样进行战斗...”   二喜根据这些反馈,重新设计了新手引导流程,将它分解为更小的步骤,并增加了互动式教学。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第一个冲刺周期结束的日子。   周六晚上,四个女孩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二喜的电脑屏幕。   她点击运行按钮,一个虽然粗糙但功能完整的游戏原型出现在屏幕上。   “四喜工作室第一个版本,v0.1,现在开始测试。”二喜宣布。   她们轮流试玩,操作着五个基础宠物角色,进行简单的对战。   虽然美术资源还不完善,虽然功能还很基础,虽然还有不少bug,但核心玩法已经可玩,而且——有趣。   当晓玲使用属性相克策略,以弱胜强击败了微微的强力宠物时,宿舍里爆发出欢呼声。   “策略深度体现出来了!”二喜激动地记录着,“即使宠物数值有差异,通过合理的技能选择和时机把握,仍然可以获胜。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测试持续到深夜,她们记录下了几十条改进建议和bug报告,但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悦和继续前进的动力。   “我们做到了。”凌晨一点,微微看着累得东倒西歪但笑容满面的室友们,“两周时间,从零开始,做出了一个可玩的游戏原型。这在商业公司也是很快的速度。”   丝丝揉着发酸的手腕:“而且我们的质量不差。角色设计有特色,战斗系统有深度,界面清晰易懂。”   晓玲打了个哈欠:“用户测试反馈也很积极,我邀请的测试者都说愿意继续玩下去,还想知道什么时候能玩到完整版。”   二喜环视着这三个和她一起奋斗的伙伴,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和骄傲。   “今天只是开始。”她说,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挑战要面对。但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可以创造出令人惊叹的东西。”   好不容易闲暇时,微微这边,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梦游江湖》熟悉的登录界面。   自从和二喜她们一起投入“萌宠大作战”的开发后,她上游戏的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必签到变成一周偶尔上线一两次。   她登录了自己的账号“芦苇微微”,游戏角色出现在长安城的广场上。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玩家,世界频道刷着各种组队、交易、闲聊的信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   但微微心中却有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帮派频道里,“小雨青青”正在抱怨最近几次帮战的表现:“最近帮战老是输,有些人啊,拿了帮派资源,关键时候却不见人影。”   虽然没点名,但微微知道这话是针对自己的。   最近一个月,她参加了帮派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帮战更是因为赶项目进度完全错过了。   “小雨妖妖”接话道:“青青姐别生气,可能人家现实中有事呢。不过说起来,我们帮派最近确实需要整顿一下,不能总让某些人占着位置不做事吧?” 第571章 赵二喜(14)   微微皱了皱眉,打开帮派成员列表。   她注意到帮派里多了不少新面孔,有些人的等级和装备并不算好,但说话却挺嚣张。   帮派频道的气氛也和她刚加入时大不相同,那时候大家更多的是互相帮助、分享攻略,现在却多了许多攀比和指责。   她点开好友列表,看到“蝶梦未醒”在线。   蝶梦是帮主,也是她在游戏里认识最早的朋友之一。   当初微微刚玩这个游戏时,蝶梦给了她很多指导和帮助,后来还邀请她加入了帮派。   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蝶梦发了私信:“蝶梦,在吗?想和你聊聊。”   很快,蝶梦回复了:“微微!好久不见你了,最近忙什么呢?”   “现实中有个项目在做,比较忙。”微微打字道,“其实想和你说说帮派的事...我最近上线时间少,对帮派贡献确实不够,想着要不要退帮,免得占着位置。”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蝶梦直接发来了语音邀请,微微接受了。   “微微,你要退帮?”蝶梦的声音有些惊讶,“就因为最近忙?没关系的啊,大家都知道你现实中有事,不会介意的。”   微微叹了口气:“但我自己介意。帮派资源有限,我占着位置却很少参与活动,对其他人不公平。而且...”   她顿了顿,“我发现帮派最近来了不少新人,风气好像有些变了。”   蝶梦那边也叹了口气:“你也感觉到了?最近确实来了几个新人,装备不错,说话也比较...张扬。我其实也在考虑整顿一下帮派风气。但你不用因为这个退帮啊,你是帮派的元老了,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   “谢谢蝶梦。”微微真心实意地说,“但我真的考虑好了。”   在微微看来,‘萌宠大作战’这个项目至少还要忙三四个月,她上游戏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而且,她发现自己对游戏的热情也在转移——现在每天和二喜她们讨论游戏设计、写代码、画图,那种创造的感觉比单纯玩游戏更有满足感。   蝶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明白了。其实我也注意到,你最近上线的次数确实很少。现实中的事情重要,我理解你的选择。”   “谢谢你,蝶梦。”微微有些感动,“即使退帮了,我们还可以是朋友,还可以一起打副本。”   “那当然!”蝶梦的声音恢复了活力,“不过微微,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帮派里还是有很多老朋友惦记着你的。”   微微看着屏幕上“芦苇微微”这个角色,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在《梦游江湖》里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和帮派的朋友们一起下副本、打帮战、闲聊吐槽。   这个游戏见证了她从新手成长为高玩的历程,也承载了许多珍贵的回忆。   但人生就是这样,有舍才有得。   她现在找到了更值得投入的方向——“萌宠大作战”不仅是一个游戏项目,更是她和室友们共同的梦想。   每天看到游戏一点点从概念变成可运行的代码,从草图变成精美的界面,那种成就感是单纯的游戏体验无法比拟的。   “我决定了,蝶梦。”微微坚定地说,“帮我办理退榜手续吧。不过你放心,我还会继续玩这个游戏,只是可能更多是独自打打副本、做做任务,享受一下游戏本身的乐趣。”   “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蝶梦的声音有些失落,但也带着理解,“那我现在就操作了。微微,无论在哪里,记得常联系。”   系统提示:“您已退出‘烟雨江南’帮派。”   看着这条提示,微微心中有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解脱。   她不再需要为缺席帮派活动而感到愧疚,可以更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   退出帮派后,微微突然感觉游戏轻松了许多。   她不用再关注帮派频道的信息,不用再为帮战时间调整自己的日程,可以纯粹地享受游戏本身的乐趣。   她操作着“芦苇微微”在游戏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熟悉的NPC,经过曾经和帮派朋友一起合影的场景,最后停在了长安城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玩家“一笑奈何”正站在那里,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周围围着一圈玩家,似乎是在切磋或者展示装备。   微微对“一笑奈何”有印象——全服排名前五的高手,操作一流,装备顶尖,但为人低调,很少在世界频道发言。   她曾经在副本中和他组过队,配合很默契。   她正打算离开去做日常任务,却看到“一笑奈何”朝她的方向走来,然后停在了她面前。   当前频道弹出一条消息:“芦苇微微,好久不见。”   微微有些惊讶,回复道:“好久不见。你怎么认出我的?”她最近换了装备,外观和之前不太一样。   “操作风格。”一笑奈何言简意赅,“你走位的习惯和技能衔接的方式很特别,看过一次就记得。”   微微笑了,这人观察力真敏锐。她打字道:“最近比较忙,很少上线了。”   “看出来了。”一笑奈何说,“有兴趣一起打个副本吗?新出的‘幽冥洞窟’,难度不小,缺个靠谱的输出。”   微微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她原本计划再工作一小时就休息。   但“幽冥洞窟”这个副本她还没打过,听说掉落不错,而且一笑奈何的技术她是信得过的。   “好,不过我只能打一小时左右。”她回复。   “足够了。”   两人组队前往副本入口。路上,一笑奈何问:“听说你退出‘烟雨江南’了?”   消息传得真快。微微回复:“嗯,现实中有项目要忙,上游戏时间少,占着帮派位置不合适。”   “明智的选择。”一笑奈何说,“那个帮派最近确实乌烟瘴气。”   微微有些好奇:“你也关注这些?”   “偶尔看看世界频道的八卦。”一笑奈何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烟雨江南’最近来了几个土豪,在帮派里搞小团体,排挤老人。蝶梦是个好帮主,但太心软,压不住那些人。”   谈话间,两人已到达副本入口。一笑奈何发出组队邀请,微微接受了。   进入副本后,两人配合默契地清理着小怪。   一笑奈何作为主坦,拉怪稳,走位精准;微微作为输出,技能释放时机把握得很好,伤害打满又不OT。   “你操作还是这么犀利。”一笑奈何在打完一波精英怪后说。   “你也是。”微微回应,“坦度控制得正好,我几乎不用调整输出节奏。”   打到第一个BOSS时,两人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个BOSS有个随机点名技能,被点名的玩家需要快速移动到指定位置,否则会引发全屏AOE。   第一次点名点到了一笑奈何,他迅速移动到安全区。   第二次点名点到了微微,她也及时反应过来,但移动过程中不小心引到了一波小怪。   “我的错。”微微在频道里说。   “没事,继续。”一笑奈何沉稳地说,迅速调整站位,将小怪的仇恨拉到自己身上,同时继续应对BOSS的技能。   最终,两人有惊无险地击败了第一个BOSS。   掉落了一件不错的装备,微微点放弃,一笑奈何却点了需求。   “你拿着吧,我用不上。”一笑奈何说,“这件装备加暴击和攻速,更适合输出职业。”   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谢谢。”   接下来的副本推进更加顺利。两人几乎不用语言交流,仅通过走位和技能释放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这种默契让微微想起了当初和“真水无香”搭档的时候,但一笑奈何的技术明显更胜一筹,对副本机制的理解也更深刻。   打完最终BOSS,两人出了副本。   一笑奈何发来交易请求,微微接受了,发现他放上了副本掉落的几件材料和一件紫色品质的装备。   “材料你拿着,装备我用不上。”一笑奈何说。   “这不太好吧...”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你出力不比我少。”   “我打副本主要是为了挑战和乐趣,装备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一笑奈何说,“而且,和你搭档很舒服,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微微想了想,接受了:“那谢谢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打本。”   “其实,”一笑奈何突然说,“我有个提议。最近游戏出了新的情缘任务,奖励不错,但需要情缘搭档才能完成。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看你操作好,配合也默契,要不要暂时结个情缘?主要是为了做任务,其他时候各玩各的。”   微微愣了一下。   情缘系统是《梦游江湖》的特色之一,玩家可以结为游戏中的情侣,有专属任务和奖励。   但她之前和“真水无香”结情缘主要是为了帮派任务,后来真水无香退游,情缘关系解除后,她就没再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最近真的很忙,”微微坦白说,“可能一周只能上线一两次,每次时间也不长。这样对你不公平吧?”   “我不介意。”一笑奈何说,“我也不是天天在线。而且情缘任务没有时间限制,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做。主要是找个靠谱的搭档,免得随机匹配到不配合的人。”   微微思考着这个提议。   从理性角度,和一笑奈何这样的高手结情缘做任务,效率肯定会高很多,奖励也更有保障。   而且他说得很清楚,主要是为了任务,其他时候各玩各的,这正合她意——她现在确实没有太多精力经营游戏中的社交关系。   但另一方面,结情缘毕竟不同于普通的组队,会有一些额外的互动和要求。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承担这个责任。   “让我考虑一下吧。”微微回复,“我这周比较忙,周末给你答复?”   “好。”一笑奈何爽快地说,“不管结果如何,以后打副本可以随时叫我。”   “谢谢。” 第572章 赵二喜(15)   下线后,微微躺在床上,脑海中回想着今天的游戏经历。   退出帮派的决定让她感到轻松,和一笑奈何的打本体验也很愉快。   但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结情缘。   接下来的几天,微微全身心投入“萌宠大作战”的开发中。   每天忙到深夜,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几乎没时间想游戏的事。   周五晚上,项目组完成了第二个冲刺周期的主要目标——宠物进化系统的基础框架。   四个女孩决定放松一下,点了外卖,在宿舍里边吃边聊。   “微微,你最近好像都没怎么上《梦游江湖》了?”二喜注意到微微电脑上游戏的图标很久没动过了。   “嗯,退了帮派,上线也不知道做什么。”微微咬着披萨,“不过上周遇到‘一笑奈何’,一起打了次副本,他还提议结情缘做任务。”   “一笑奈何?”丝丝抬头,“那个全服排名前五的大神?我记得他操作超强的。”   丝丝为了游戏,了解了最近大热地游戏,尤其是微微常玩的梦游江湖。   晓玲眼睛一亮:“结情缘?游戏里的那种?听起来好浪漫!”   “主要是为了做任务。”微微解释道,“他说得很清楚,各取所需,其他时候各玩各的。而且我提前告诉了他我最近很忙,他说不介意。”   二喜思考了一下:“从效率角度,这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笑奈何的技术和装备都是顶级的,和他搭档做任务肯定事半功倍。   而且既然他明确说了主要是任务关系,没有其他要求,那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微微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犹豫。”   “可能是因为之前和‘真水无香’的经历?”丝丝轻声说,“虽然只是游戏里的情缘,但毕竟建立过一定的信任关系,他突然退游,可能会让人对这类关系产生顾虑。”   微微沉默了片刻,承认道:“可能有点吧。不过真水无香退游前打了招呼,我们之间也没什么矛盾,算是和平解除关系。   我主要担心的是,即使说好了各取所需,但情缘关系毕竟比普通组队更紧密,可能会有额外的期待和要求。”   晓玲建议道:“要不你就再和他确认一下?把你能投入的时间、你对这个关系的期待都说清楚,看他能不能接受。如果可以,那就试试;如果不行,那就算了。”   “有道理。”微微若有所思。   周末晚上,微微登录了《梦游江湖》。一笑奈何正好在线,她发去消息:“关于结情缘的事,我想再和你确认一些细节。”   “请讲。”一笑奈何回复得很快。   “第一,我最近在做一个现实中的项目,非常忙,可能一周只能上线一两次,每次一到两小时。不确定因素很多,有时候可能约好了时间却临时有事来不了。”   “理解。我也有现实中的工作要忙,不是全天在线。时间可以灵活调整。”   “第二,如果结情缘,我只想完成必要的情缘任务,获得相应奖励。游戏中的其他互动,比如日常聊天、一起做日常任务等,我可能无法保证。”   “可以。我找情缘搭档主要也是为了任务效率,不是为了聊天交友。”   “第三,如果任何一方觉得这个关系不再合适,可以随时提出解除,另一方不得纠缠或抱怨。”   “合理。我补充一点:如果一方连续一个月未上线且未提前说明,视为自动解除关系,如何?”   “同意。”微微感觉一笑奈何的思路很清晰,沟通起来很舒服,“那...如果这些条件你都能接受,我愿意结情缘。”   “接受。”一笑奈何言简意赅,“现在去做情缘任务吗?今天正好有双倍奖励。”   微微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她原本计划工作到十点。但既然决定要结情缘,早点开始做任务也好。   “好,不过我十点前要下线。”   “足够了。”   两人前往月老祠,完成了简单的情缘仪式。系统公告:“恭喜玩家‘一笑奈何’与‘芦苇微微’喜结连理,永浴爱河!”   世界频道立刻热闹起来:   “什么情况?一笑奈何大神结情缘了?”   “芦苇微微?名字有点耳熟...”   “那不是以前‘烟雨江南’的元老吗?操作很厉害的那个女玩家!”   “强强联合啊,这两人操作都是顶尖的。”   “恭喜恭喜!沾沾喜气!”   微微看着刷屏的祝福和议论,有些不好意思。   她给一笑奈何发去私信:“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关注。”   “正常,习惯就好。”一笑奈何似乎很淡定,“去做任务?”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高效地完成了三个情缘任务。   一笑奈何对任务流程非常熟悉,指挥清晰,配合上微微精准的操作,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   最后一次任务需要两人配合解谜,微微在某个环节卡住了,一笑奈何耐心地解释了解谜逻辑,没有一丝不耐烦。   “谢谢,我明白了。”微微按照他的提示操作,顺利通过了关卡。   “你学习能力很强。”一笑奈何评价道,“很多人我解释两三遍还不会。”   “可能是专业相关吧,我是学计算机的,对逻辑比较敏感。”微微随口说道。   “巧了,我也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编程的话题,发现有很多共同语言。   一笑奈何对算法和系统架构的理解让微微印象深刻,而微微对游戏设计和用户体验的见解也让一笑奈何表示赞赏。   十点整,微微准时下线。   关掉游戏后,她坐在电脑前,回想着今晚的经历。   和一笑奈何搭档确实很舒服——他专业、高效、沟通清晰,没有任何不必要的闲聊或试探。   这种纯粹的任务关系,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专业上居然有那么多共同话题。   虽然只是简单聊了几句,但微微能感觉到一笑奈何在计算机领域的造诣很深,不是普通玩家。   “也许这次结情缘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微微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   她打开“萌宠大作战”的项目文档,开始今晚的工作。现实中的项目等待着她去完成,游戏中的情缘任务只是一个小小的调剂。   午后的庆大计算机学院的女生宿舍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专注的气氛。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空气中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二喜坐在书桌前,眉头微蹙地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时不时停下来思考,然后在某个变量名上稍作修改,或是调整一段逻辑结构。   旁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公式和流程图,有些地方已经被划掉重写了好几遍。   “丝丝,你看这个地方,”二喜头也不抬地说,“我们之前设计的宠物属性成长曲线,在进化节点处有明显的跳跃,这会导致玩家在宠物进化前后体验到不连贯的力量增长。”   坐在对面的丝丝从自己的屏幕上移开视线,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二喜指出的代码段:“确实,我们采用了分段函数来模拟属性增长,但在进化临界点处,函数没有平滑过渡。玩家可能会觉得宠物突然变强了,缺乏培养的渐进感。”   “我想我们可以在进化前后增加一个过渡阶段,”二喜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示意图,“让宠物在达到进化条件后,不是立即完成形态转变,而是进入一个‘蜕变期’。在这个期间,属性逐渐提升,外观也有细微变化,最后才完成完整的进化。”   “这个想法很好。”丝丝点头,但随即提出实际问题,“但这样会增加系统的复杂性。我们需要设计额外的状态机来管理宠物的蜕变过程,还要为每个宠物设计蜕变期的过渡动画和属性变化曲线。”   “我知道这增加了工作量,”二喜认真地说,“但用户体验的连贯性很重要。   一个突然的进化可能会让玩家惊喜,但也可能破坏他们对游戏平衡的感知。   我们希望玩家感受到的是自己通过培养让宠物逐渐变强,而不是系统在某一个节点突然施舍的强化。”   丝丝思考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们做游戏,最终是为了让玩家有好的体验。我这就开始修改属性系统,引入蜕变期的概念。”   “谢谢你的理解,”二喜感激地说,“我们一起把核心系统做得更完善。”   在宿舍的另一边,贝微微正专注地盯着数位板,手中的电子笔在屏幕上轻轻移动。她正在修改一只名叫“火焰狐”的宠物进化动画。   在最初的设计中,宠物进化是瞬间完成的——白光一闪,宠物就从基础形态变成了进化形态。   但根据第一阶段测试的玩家反馈,这样的转变过于突兀,缺乏视觉上的满足感。   微微尝试设计一个三秒钟的进化过程:宠物首先被温暖的光芒包裹,身体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改变;然后光芒中透出进化后形态的特征,比如更大的耳朵、更蓬松的尾巴;最后光芒散去,全新的宠物形态呈现出来。   “微微,你这边进展如何?”晓玲从自己的位置上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各种测试反馈。   “正在优化进化动画,”微微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我想让进化过程更有仪式感。你看这个设计——”她播放了刚刚完成的动画雏形。 第573章 赵二喜(16)   晓玲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动画演示,然后翻开笔记本:“第一阶段测试中,有63%的玩家提到‘进化过程太简单,缺乏成就感’。   你这个新设计明显更丰富,但时间会不会太长?游戏中的进化可能发生很多次,如果每次都要看三秒钟的动画,玩家可能会觉得烦。”   微微点点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我设计了两种进化动画——第一次进化是完整的三秒动画,之后的进化可以简化为一秒的快速版本,或者允许玩家跳过动画。”   “这个方案不错,”晓玲记录下来,“既能给玩家第一次进化的惊喜感,又不会在后续重复操作中造成疲劳。   不过,我们还需要在设置里加一个‘总是跳过进化动画’的选项,照顾那些纯粹追求效率的玩家。”   “好的,我会记下来。”微微在自己的任务列表上添加了这项内容。   晓玲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我们收到了好多反馈啊,有好有坏。   有些玩家特别喜欢我们的宠物设计,说很可爱;但也有玩家抱怨游戏引导不够清晰,不知道该怎么玩。”   “这是正常的,”二喜从代码中抬起头来,“任何新游戏都会经历这个过程。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对待这些反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不能被负面评价打击信心。”   丝丝补充道:“而且我们要学会区分不同类型的反馈。   有些是真正的用户体验问题,比如引导不够清晰,这是我们需要改进的;有些是个人偏好问题,比如某个玩家不喜欢某种美术风格,这不一定需要改变,因为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口味。”   四个女孩相视一笑,继续投入各自的工作。   这种忙碌而充实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   从决定共同开发“萌宠大作战”开始,她们的课余时间几乎都被这个项目占据。   每周固定的工作会议,每天晚上三小时的工作时间,周末更是从早到晚的密集开发。   这期间,她们遇到了无数挑战:技术实现上的难题、美术设计上的瓶颈、时间管理上的压力、学业与项目之间的平衡...但她们都一一克服了,相互支持,共同成长。   现在,第二阶段的开发已经接近尾声。相较于第一阶段那个简陋的原型,现在的“萌宠大作战”已经有了完整的宠物收集系统、精心设计的战斗机制、初步的社交功能和美观的界面设计。   她们计划在今晚进行第二次综合测试,验证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   晚上七点,宿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四个女孩围坐在桌子旁,中间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萌宠大作战v0.2测试版”的启动界面。   “准备好了吗?”二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个伙伴。   微微点头:“美术资源已经全部更新,包括15个基础宠物和它们的进化形态,还有所有的界面元素。”   丝丝检查着手中的检查表:“核心系统调试完毕,包括战斗同步、数据存储、网络通信。服务器也已经就绪。”   晓玲举起手中的记录本:“测试计划已经制定完毕,包括功能测试、压力测试和用户体验测试。我还邀请了五位外部测试者,他们会通过远程方式参与测试。”   “那么,开始吧。”二喜点击了启动按钮。   游戏顺利启动,登录界面呈现出精美的动态背景——一片魔法森林中,几只基础宠物在嬉戏玩耍。   晓玲首先创建了一个测试账号,进入新手引导流程。   “新手引导比第一版流畅多了,”晓玲一边操作一边评价,“步骤分解得更细,说明文字也更清晰。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这个强制性的教学战斗时间有点长,我数了一下,从开始到结束要两分半钟。对于只是想快速进入游戏的老玩家来说,可能会觉得不耐烦。”   二喜快速记录:“可以增加一个‘跳过新手引导’的选项,但前提是玩家已经完成过一次完整引导。或者我们可以把新手引导做得更有趣,让玩家不觉得是在被‘教’。”   接下来是宠物收集和培养系统的测试。微微设计的宠物角色在屏幕上活灵活现,每种宠物都有独特的待机动画和技能特效。   当晓玲操作角色在森林场景中探索时,偶尔会遇到野生的宠物,触发捕捉事件。   “捕捉系统的成功率算法需要调整,”丝丝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目前的基础成功率是30%,加上各种修正因子后,实际成功率在10%到50%之间浮动。   但从测试数据看,连续五次捕捉失败的概率比理论值高,这可能会导致玩家挫败感。”   “可能是随机数生成器的问题,”二喜思考着,“或者是我们的算法在某些边界条件下有偏差。丝丝,你记录下这个问题,我们测试结束后详细检查。”   然后是重头戏——战斗系统测试。晓玲操作自己的队伍与AI控制的对手进行对战。战斗界面清晰展示了双方的宠物阵容、生命值、能量条和技能冷却时间。   属性相克系统明显发挥作用,火系技能对草系宠物造成额外伤害,水系技能则对火系宠物有优势。   “战斗节奏把握得不错,”微微评价道,“一回合大约20秒,既给了玩家思考策略的时间,又不会让战斗拖得太长。技能特效也很清晰,玩家能直观地看到发生了什么。”   但在测试多人对战时,问题开始浮现。晓玲使用宿舍的另一台电脑登录第二个测试账号,与主账号进行对战。   最初几回合一切正常,但当两个玩家几乎同时释放技能时,出现了明显的同步问题。   “看这里,”丝丝指着屏幕,“主账号释放了技能,但在副账号的画面上,这个技能延迟了大约0.5秒才出现。虽然最终战斗结果是正确的,但这种视觉不同步会影响玩家的操作体验。”   二喜皱起眉头:“我们的网络同步策略还需要优化。   第一阶段我们解决了结果同步的问题,但视觉同步同样重要。特别是对于这种实时性较强的对战游戏,玩家需要即时的视觉反馈。”   测试继续进行,更多的问题被记录下来:某个宠物的技能描述与实际效果不符;在特定分辨率下界面元素会重叠;连续进行十场战斗后游戏帧率明显下降;某个成就系统的触发条件有逻辑错误...   当测试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四个女孩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但她们面前的任务清单上却列出了二十多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宿舍里沉默了一会儿。晓玲看着长长的清单,轻声说:“我以为我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问题。”   微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美术方面的问题我大概有数,主要是资源优化和界面适配。但是技术问题...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复杂。”   丝丝翻看着测试日志,表情严肃:“最严重的是网络同步和性能优化问题。如果不解决,游戏正式上线后可能会面临大量投诉。”   二喜看着三个略显沮丧的伙伴,深吸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大家,”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还记得我们第一阶段测试后的情况吗?”   三个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时候我们遇到的问题比现在多得多,”二喜继续说,“战斗系统基本不可用,美术资源粗糙,界面混乱,引导完全缺失。但我们一点一点解决了,不是吗?”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第二阶段测试发现问题,这很正常,甚至是好事。这证明我们的测试方法有效,能够发现潜在的问题。   想象一下,如果现在没发现这些问题,等游戏上线后被玩家发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微微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二喜说得对。发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不了问题。我们现在找到的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   丝丝也振作起来:“技术上,网络同步问题虽然复杂,但有成熟的解决方案可以参考。性能优化更是游戏开发的常规工作。我们有能力解决这些。”   晓玲合上笔记本,露出微笑:“而且从用户反馈的整体趋势看,游戏的吸引力是有的。   测试者们普遍表示‘愿意继续玩下去’,‘宠物设计很吸引人’,‘战斗系统有深度’。这些都是正面的信号。”   “没错,”二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我们的核心优势还在——创新的玩法、精美的美术、深度的策略系统。现在发现的这些问题,就像是宝石上的灰尘,擦掉之后,宝石会更加闪亮。”   她转过身,面对三个伙伴:“所以,不要因为发现问题而沮丧,而应该因为能够发现问题而庆幸。这意味着我们离一个高质量的游戏又近了一步。”   宿舍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四个女孩开始分类整理发现的问题,制定解决方案和时间表。 第574章 赵二喜(17)   “网络同步问题优先级最高,”丝丝说,“我建议采用客户端预测加服务器校正的方案。客户端可以立即响应用户操作,如果服务器返回的结果不同,再平滑地校正游戏状态。”   “需要多少时间?”二喜问。   “给我一周,应该能实现基础框架。”丝丝估算着,“但还需要大量的测试来验证可靠性。”   “性能优化可以并行进行,”微微说,“我可以检查美术资源的压缩情况,减少不必要的多边形和纹理大小。UI方面也可以做一些优化,比如合并绘制调用。”   “用户引导和界面问题我可以负责,”晓玲主动请缨,“根据测试反馈,我可以重新设计引导流程,让新手更快上手。界面布局也可以调整,提高信息密度和可读性。”   二喜欣慰地看着三个迅速进入状态的伙伴:“那我就负责协调和整体进度把控,同时处理游戏平衡性和经济系统的问题。我们按照这个分工,制定接下来两周的冲刺计划。”   她们一直讨论到凌晨一点,最终制定出了详细的工作计划。   每个人离开座位时都疲惫不堪,但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二天是周六,按照惯例是她们的集中工作时间。   早上八点,四个女孩已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开始工作,比平时上课起得还早。   丝丝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研究网络同步算法。   她的屏幕上打开了三篇技术论文和五份开源项目的代码,旁边还摆着一本厚厚的《实时多人游戏开发指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时而编写测试代码验证某个想法,时而在白板上演算某个公式。   微微将数位板连接到电脑,开始优化美术资源。   她使用专业工具分析每个宠物模型的三角形数量和纹理大小,在不影响视觉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压缩资源。   对于界面元素,她重新设计了布局,减少重叠和空白区域,提高信息传达效率。   晓玲则在进行用户研究。她整理了所有测试反馈,将问题分类统计,找出最影响用户体验的几个痛点。   然后她设计了几种改进方案,制作了简单的原型,准备进行小范围的A/B测试,比较不同方案的效果。   二喜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兼顾各个方面。   她上午与丝丝讨论技术方案,下午与微微审核美术优化,晚上与晓玲分析用户数据。   同时,她还要调整游戏的经济系统——根据测试数据,某些稀有宠物的出现概率需要微调,商店物品的价格也需要重新平衡,确保游戏既有挑战性又不会让玩家感到绝望。   工作并非一帆风顺。周日下午,丝丝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在特定网络条件下,客户端预测与服务器校正会产生冲突,导致游戏状态来回跳动。   “这个问题很麻烦,”丝丝眉头紧锁,“如果网络延迟不稳定,玩家会看到自己的宠物在‘抽搐’——先移动到某个位置,然后跳回原处,再移动过去。”   二喜放下手中的工作,走过来一起研究:“能不能增加一个容错机制?比如,只有在预测结果与服务器结果差异超过某个阈值时才进行校正,小差异就忽略?”   “可以试试,”丝丝思考着,“但阈值的设置很关键。太小起不到作用,太大会导致明显的同步错误。而且不同类型的动作可能需要不同的阈值——移动的容差可以大一些,技能释放的容差必须很小。”   两人讨论了半小时,最终决定实现一个动态调整的容错系统:根据当前网络状况和历史同步误差,实时计算合适的容差阈值。这增加了系统的复杂性,但能提供更平滑的游戏体验。   与此同时,微微在美术优化上也遇到了挑战。   她发现某些宠物模型的三角形数量已经压缩到极限,再减少就会明显影响视觉效果。而她需要为低端设备提供更简化的模型版本。   “我可能需要重新拓扑一些模型,”微微向二喜汇报,“为高、中、低三种配置准备不同细节层次的版本。但这会增加大约30%的工作量。”   二喜权衡后做出决定:“做吧。我们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玩家能够流畅运行游戏,包括那些使用老旧设备的玩家。虽然工作量增加了,但从长远看是值得的。”   晓玲的用户测试也带来了新的洞见。   她发现,不同年龄段的玩家对游戏引导的偏好差异很大。年轻玩家更喜欢快速跳过引导直接开始游戏,而年长玩家则希望有更详细的教学。   “我建议设计两种引导模式,”晓玲提出方案,“‘快速开始’模式提供最基本的操作教学,适合有游戏经验的玩家;‘完整引导’模式则包含所有系统介绍,适合新手玩家。”   “好主意,”二喜赞同,“我们可以根据玩家在注册时选择的‘游戏经验水平’来推荐相应的引导模式,同时也允许玩家随时切换。”   一周的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每天晚上,四个女孩都在宿舍里工作到深夜,有时甚至忘记了时间。   她们的桌上堆满了各种参考资料,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和架构图,电脑里存储着数十个版本的设计文档和代码。   周二的晚上,当丝丝终于解决了那个棘手的网络同步问题,成功演示了在不同网络条件下都能保持流畅的游戏体验时,四个女孩忍不住欢呼起来。   “太棒了!”二喜激动地说,“这个问题的解决意味着我们的游戏可以在各种网络环境下稳定运行,这是上线成功的关键。”   微微也报告了好消息:“美术资源优化完成了。高配版的宠物模型平均三角形数量从5000减少到3500,中配版2500,低配版1500。同时我保持了90%以上的视觉质量。”   “用户引导的改进方案也测试完毕,”晓玲展示着数据,“采用双模式引导后,新手玩家的留存率提高了15%,而有经验玩家的游戏启动时间缩短了40%。”   二喜看着这些进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回想起两个月前,她们刚刚决定开发这个游戏时的情景——她们凭着一腔热情和初步的设计草图,就敢挑战一个完整的游戏项目。   那时候,她们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困难,不知道要学习多少新知识,不知道要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   但她们选择了开始,选择了坚持,选择了在每一次挫折后重新站起来。   现在,看着游戏一点点变得完善,看着问题一个个被解决,看着团队在挑战中不断成长,二喜她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不是简单的完成任务,而是创造的过程——从无到有,从粗糙到精致,从概念到现实。   “大家,”二喜轻声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想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才华、努力和坚持,我们走不到今天。”   微微眼睛有点湿润:“应该谢谢你,二喜。是你带领我们走上这条路,是你在我们遇到困难时鼓励我们,是你让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做到。”   丝丝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感性了一次:“这两个月,我学到的比整个学期课堂上学到的还要多。不仅是技术上的成长,更是团队协作和项目管理的能力。”   晓玲擦擦眼角:“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会拖大家后腿。但现在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四个女孩相视而笑,那种默契和信任不言而喻。   “那么,我们继续吧,”二喜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工作,“还有一周时间,我们要完成所有的优化和测试,准备第三阶段的开发。”   “加油!”四人齐声说,然后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当“萌宠大作战”第三阶段的综合测试终于通过最后一道关卡时,整个宿舍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四个女孩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所有测试用例通过”的绿色字样,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雀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结果,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整整三周,她们过着近乎疯狂的生活——每天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游戏的测试和修改中。   早晨七点起床,匆匆吃过早饭就去教室;中午在食堂快速解决午餐,然后回到宿舍继续工作;晚上常常忙到凌晨一两点,宿舍的灯光在整栋楼中总是最后熄灭的几个之一。   这三周里,她们经历了无数次崩溃与重建。   代码跑不通时的沮丧,美术资源不匹配时的焦虑,用户体验反馈不佳时的自我怀疑...但每一次,她们都挺过来了。   二喜的统筹规划,丝丝的技术攻坚,微微的美术优化,晓玲的用户测试,四个人的优势完美互补,形成了一个高效而坚韧的团队。   此刻,测试通过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疲惫的满足感。   “我们...真的完成了?”晓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丝丝推了推已经滑到鼻尖的眼镜,仔细检查着测试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所有核心功能测试通过,性能测试达到预期指标,兼容性测试覆盖了95%的目标设备,用户接受度测试评分4.2/5.0...是的,我们完成了。” 第575章 赵二喜(18)   微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操作数位板而有些僵硬。   但当她看着屏幕上那只自己设计的、正在欢快跳跃的小火狐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二喜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直紧闭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宿舍里飘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桌上堆积如山的参考资料、画满草图的笔记本和贴满便签的显示器。   “三个月,”她转过身,背光的身影在宿舍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从最初的一个想法,到现在一个可以实际运行的游戏。我们做到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宿舍里的气氛突然活跃起来。   晓玲第一个跳起来:“天啊!我们真的做到了!一个完整的游戏!我们开发的!”   “虽然还有很多需要优化的地方,还有很多功能没有实现,但核心玩法已经完整了,”丝丝也难得地露出笑容,“这已经超过了我最初的预期。”   微微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着说:“我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宠物角色的设计图、技能特效的动画帧、界面元素的配色方案...估计要好几天才能恢复正常。”   “那就先别想工作了,”二喜走回桌边,关上笔记本电脑,“我提议,今晚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我请客!”   “耶!”晓玲第一个响应,“我要吃火锅!热辣辣的火锅!这三个月我天天吃食堂,都快忘记火锅是什么味道了!”   丝丝扶了扶眼镜:“我同意。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整理一下宿舍?这里...”她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参考资料和草图纸,“简直像被飓风扫过。”   四个女孩相视而笑,开始动手整理这个三个月来既是生活空间又是工作室的房间。   她们将技术书籍重新放回书架,将画好的设计图归档保存,将写满笔记的白板擦干净,将散落在各处的草稿纸分类整理。   整理的过程充满了回忆。微微翻出一张最早的宠物设计草图:“看这个,火狐的初版设计,那时候我想让它更威武一点,但测试反馈说太凶了,不适合我们的游戏风格。”   “我记得,”晓玲接过那张草图,“后来你改成了现在这个圆眼睛、大尾巴的可爱版本,测试评分立刻提高了30%。”   丝丝找到了一份早期的技术架构图:“这是我们第一个版本的服务端设计,现在看来真是漏洞百出。当时我连数据库连接池该怎么配置都不太清楚。”   “但你学得很快,”二喜赞赏地说,“现在我们的服务端架构已经很专业了,能够支持至少五千并发用户,这对于我们这样的小团队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晓玲则在整理用户反馈记录时发现了有趣的内容:“这里有个测试玩家写了一段很长的评论,说我们的游戏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收集卡片的乐趣,但又加入了现代游戏的策略深度。他还提了十几条改进建议,每一条都很有见地。”   “这样的玩家反馈是最宝贵的,”二喜认真地说,“他们不仅仅是玩游戏,还真正理解和关心游戏的发展。等我们上线后,一定要好好维护这样的核心玩家群体。”   整理工作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宿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四个女孩累得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但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好了,”二喜看看时间,下午四点,“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然后六点出发去吃饭。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评价很不错。”   就在这时,微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吃完饭后,我...我想去逛街买衣服。”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其他三个女孩齐刷刷地看向微微,脸上写满了惊讶。   “逛街?买衣服?”晓玲第一个反应过来,“微微,你没事吧?是不是这三个月工作太累,把脑子累坏了?”   丝丝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代码吗?也许是什么逻辑错误传染到了现实世界。”   二喜则关切地看着微微:“怎么了?突然想买衣服?你不是一直说衣服能穿就行,不用在意款式吗?”   微微的脸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几秒钟,她才小声说:“是...是这样的...一笑奈何...约我见面。”   “一笑奈何?!”晓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个游戏里的大神?你们不是游戏情缘吗?怎么突然要见面了?”   丝丝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见面?你们在游戏里发生什么了吗?”   二喜自然知道一笑奈何是谁,但她不会明说,则是:“微微,你确定要去见他?虽然你们在游戏里合作很愉快,但现实见面是另一回事。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安全吗?”   面对朋友们连珠炮似的问题,微微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一笑奈何是庆大的学生。有一次我们讨论算法问题时,他无意中提到了我们学校计算机系某位教授的讲课风格。”   “什么?”晓玲睁大眼睛,“他也是庆大的?哪个系的?大几?叫什么名字?”   微微摇摇头:“这些他没说,我也没有追问。我们在游戏里一直保持着一种默契——只讨论游戏和技术,不问现实中的个人信息。”   “那为什么突然要见面?”丝丝问到了关键。   “是这样的,”微微解释道,“前几天我们完成了一个很难的情缘任务,拿到了全服首杀。   一笑奈何说为了庆祝,想请我吃饭。我说我们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店,结果他说...他对那一带很熟。”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当时就问他是不是也在北京,他说是。我又问他在哪个区,最后我开玩笑说该不会也是庆大的吧,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是的,我也是庆大的’。”   宿舍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晓玲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你们现在要从游戏情缘变成现实中的...约会?”   “不是约会!”微微连忙否认,但脸更红了,“就是...校友见面。我们毕竟一起玩了这么久的游戏,合作也很默契,现实中见个面也很正常吧?”   “那你紧张什么?”丝丝一针见血,“还要特意去买新衣服?”   微微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觉得...平时穿得太随便了。你们看我这件毛衣,”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毛衣,“都起球了,袖口也有点磨破了。去见游戏里的搭档,总得穿得得体一点吧?”   三个女孩仔细打量着微微。   确实,微微虽然天生丽质,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她对穿着打扮向来不怎么上心。   此刻她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运动鞋。   她的长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虽然依然美丽动人,但确实过于随意了。   “你说得对,”二喜点头,“不管是什么性质的见面,穿着得体是对对方的尊重。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笑奈何既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那说不定以后还会在校园里遇到。第一次印象很重要。”   晓玲立刻来了精神:“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逛街!一定要给微微挑一身既漂亮又不做作,既得体又自然的衣服!”   丝丝也站起来:“我对服装搭配不太在行,但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几个不错的店。我们可以去看看。”   看着朋友们热情的样子,微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三个月的共同奋斗,让她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默契和信任。   她们不仅是室友,不仅是团队伙伴,更是彼此最坚实的朋友和支持者。   “谢谢你们,”微微真诚地说,“有你们真好。”   “说什么呢,”晓玲挽住微微的手臂,“我们可是‘四喜工作室’的合伙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战友要去见重要的人,我们当然要全力支持!”   二喜拍板决定:“那就这样安排:我们先去吃饭,庆祝项目阶段完成;然后去逛街,帮微微挑衣服;最后如果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去看场电影放松一下。这三个月大家都太辛苦了,今天就是我们的放松日!”   “同意!”三个女孩齐声响应。   六点整,四个女孩准时出发。她们选择了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店面不大但装修温馨,正值饭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热气腾腾的火锅端上桌时,四个女孩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红油在锅中翻滚,各种食材在汤里沉浮,香气扑鼻而来。 第576章 赵二喜(19)   “我已经三个月没吃过火锅了,”晓玲感慨地说,“每天都是食堂的快餐,晚上饿了就吃泡面。现在闻到这个味道,感觉像重生了一样。”   丝丝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这三个月确实过得像苦行僧。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辛苦,但很值得。”   “为我们自己干杯!”二喜举起饮料杯,“为我们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为我们的坚持和成长,为‘四喜工作室’的第一个作品!”   四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们相视而笑,眼中都闪着光芒——那是历经挑战后的自信,是共同奋斗后的默契,是青春最美好的模样。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们的脸庞,但欢声笑语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包间里。   她们聊着这三个月来的趣事和糗事——丝丝为了调试一个bug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最后发现是少了一个分号。   微微为了设计一只宠物的表情,对着镜子做了上百个鬼脸。   晓玲在用户测试时,因为太投入角色扮演,差点和测试玩家吵起来。   二喜在项目管理上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游刃有余...   “你们知道吗,”微微突然说,“这三个月虽然累,但我学到了比整个大一一年还要多的东西。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是团队协作、项目管理、沟通表达...这些课堂上很难学到的东西。”   二喜点头:“我也是。我以前总觉得创业、做项目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但现在我知道了,只要有一个好的想法,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加上足够的努力和坚持,我们真的可以做出一些东西来。”   “而且我们做得不错,”丝丝客观地评价,“‘萌宠大作战’虽然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但核心玩法已经验证是可行的,美术质量也达到了商业游戏的标准。如果我们继续优化,完善内容,真的有上线运营的可能。”   晓玲兴奋地说:“到时候我们就是真正的游戏开发者了!有自己的作品,有玩家群体,说不定还能赚钱!”   “赚钱是次要的,”二喜认真地说,“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带给我们的成长,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创造的这段经历。这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火锅吃了两个小时,四个女孩都心满意足。   结账时,二喜坚持要请客:“说好的我请,就是庆祝我们阶段性的胜利。等游戏真的上线赚钱了,我们再好好庆祝。”   从火锅店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灯次第亮起,校园周边的街道热闹非凡。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有说有笑,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好了,现在是购物时间!”晓玲挽着微微的手臂,“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店,既有适合学生的价格,又有不错的款式。”   她们走进的第一家店是一家简约风格的服装店。   店内灯光柔和,衣服按色系和风格整齐排列。   晓玲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带着微微浏览。   “微微,你平时喜欢什么风格?”晓玲问。   微微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服,有些茫然:“我...我也不知道。平时就是怎么舒服怎么穿。”   二喜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微微身上比了比:“你的皮肤白,适合浅色系。这件怎么样?简约大方,又不失温柔。”   丝丝则关注实用性:“现在早晚温差大,最好选择可以叠穿的单品。里面一件打底,外面一件外套,这样冷热都能应对。”   在朋友们的建议下,微微尝试了几套搭配。   第一套是米白色针织衫搭配卡其色长裤,外面可以搭配一件浅灰色的风衣;第二套是淡蓝色的衬衫搭配深蓝色牛仔裤,外搭一件米色开衫;第三套是一件简约的黑色连衣裙,可以单穿也可以搭配各种外套。   “我觉得都好看,”晓玲看着从试衣间走出来的微微,“果然人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微微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和平时随意的打扮很不一样。   米白色针织衫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简约的款式突出了她秀丽的五官和优雅的颈线。   卡其色长裤修饰了腿型,整体看起来既舒适又得体。   “会不会太正式了?”微微有些犹豫,“就是见个面而已...”   “不会,”二喜摇头,“这身打扮很日常,但比你的起球毛衣得体多了。而且你看,这身衣服也很适合平时上课穿,不会浪费。”   丝丝从配饰区拿来一条简单的银色项链:“加上这个,增加一点细节感,但不会过于繁琐。”   在朋友们的鼓励下,微微最终选择了第一套搭配——米白色针织衫、卡其色长裤,加上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她还接受晓玲的建议,买了一支淡粉色的唇膏和一瓶清爽的香水。   “淡妆是基本的礼貌,”晓玲一边帮微微试用唇膏一边说,“不用化得很复杂,就是提一下气色。这支颜色很自然,几乎看不出来,但会让你的嘴唇看起来更有光泽。”   从服装店出来时,微微手中多了几个购物袋。   她看着这些新衣服,心中有些忐忑,但也有一丝期待。   “现在,”二喜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半,“我们去看场电影吧?最近好像有几部不错的片子。”   “好啊好啊!”晓玲积极响应,“我要看那部新上的喜剧片,这三个月我笑的次数太少了,需要补回来!”   四个女孩说笑着走向电影院。   夜晚的街道灯火辉煌,秋风微凉,吹拂着她们的发丝和衣角。   她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然后又缩短,周而复始。   篮球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学生,场内的热身运动正在进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地面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微微按照和肖奈约定的时间来到球场时,比赛已经快要开始了。   她穿着前几天新买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外面套着浅灰色风衣,长发自然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清新又得体。   她站在场边稍微显眼的位置,目光在球场上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肖奈。   他穿着计算机系的队服——深蓝色的背心和短裤,正在三分线外练习投篮。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汗水晶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微微正看得出神,突然听到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微微?你怎么在这里?”   她转头,惊讶地看到二喜、丝丝和晓玲正朝她走来。   晓玲手里还拿着水和毛巾,显然是来给某人加油的。   “你们怎么都来了?”微微有些意外。   晓玲笑着指了指场内:“大钟今天也参赛啊!他们系对计算机系。他知道我们最近项目告一段落,特意邀请我来观战。”她眨眨眼,“我当然要把宿舍姐妹们都拉来助威啦!”   二喜看着微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你是来看肖奈的?”   微微的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自从那天和肖奈见面后,这是他们第二次在现实中相约。   第一次是简单的咖啡厅见面,聊了游戏、学习和一些共同的兴趣。   而今天,肖奈说有一场重要的篮球比赛,问她是否愿意来观看。   “怪不得打扮得这么好看,”丝丝难得地打趣道,“原来是来给某人加油的。”   四个女孩说笑着找了个位置坐下。场上的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队员在场中央列队。   裁判吹响了哨子,比赛正式开始。   计算机系率先发起进攻。   肖奈作为控球后卫,稳稳地运球过半场,他的眼神冷静而专注,完全不像平时在游戏中那个温和的“一笑奈何”。   他观察着场上局势,突然一个加速突破,吸引了两名防守队员的注意,然后巧妙地将球分给空位的队友。   “好球!”二喜忍不住赞叹,“这个传球时机把握得太准了。”   接下来几个回合,肖奈展现了他出色的组织能力和篮球智商。   他总能找到对手防守的薄弱环节,精准地分配球权。   而在需要得分的时候,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出手,中距离跳投的命中率相当高。   “肖奈打球居然这么好,”晓玲惊讶地说,“我以前只知道他是计算机系的大神,没想到体育也这么厉害。”   丝丝推了推眼镜,分析道:“你看他的跑位和决策,非常理性,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这和他的编程思维很像——高效、精准、目的明确。”   微微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她注意到肖奈在每次得分后,都会下意识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一眼,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那种默契的眼神交流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比赛进行到第二节,大钟所在的队伍开始发力。   大钟作为主力得分手,连续命中两记三分球,将分差缩小到了只有4分。   晓玲激动地站起来为他加油,完全忘记了保持形象。   肖奈叫了个暂停。在队友围成一圈时,他冷静地布置着战术。   重新上场后,计算机系改变了防守策略,采用全场紧逼,打乱了对方的进攻节奏。 第577章 赵二喜(20)   在一次关键的防守中,肖奈预判到了对方的传球路线,一个漂亮的抢断后快速推进,面对唯一回防的大钟,他做了一个逼真的假动作,晃开防守后轻松上篮得分。   “哇!”观众席响起一阵欢呼。   晓玲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由衷地说:“肖奈这一球确实厉害。”   半场结束时,计算机系领先8分。中场休息时间,球员们回到场边补充水分,调整状态。   肖奈朝微微的方向走来,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有几缕贴在额前,呼吸微微急促,但眼神依然明亮。   “你来了。”他在微微面前停下,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微微递给他一瓶水:“打得很好。”   “谢谢。”肖奈接过水,喝了几口,“你的室友们也来了?”   这时,二喜、丝丝和晓玲也走了过来。晓玲大方地打招呼:“肖奈学长,打得真不错!”   肖奈礼貌地点头:“谢谢。大钟也很厉害,那几个三分球很关键。”   提到男朋友,晓玲眼睛一亮:“真的吗?你觉得他打得怎么样?”   “很有潜力的得分手,”肖奈客观地评价,“如果能在防守端再加强一些,会是更全面的球员。”   正说着,大钟也走了过来,笑着和晓玲击掌。看到肖奈,他主动伸出手:“学长,打得真好,那记抢断太漂亮了。”   肖奈和他握手:“你也是,三分手感很热。”   两个男生简单交流了几句篮球战术,气氛融洽。   二喜和丝丝在一旁看着,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这种场面,明显是某种默契的体现。   下半场比赛开始,双方都加强了防守强度。   身体对抗变得更加激烈,场上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在一次争抢篮板的过程中,肖奈和一个对方球员同时跳起,落地时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脚,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微微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裁判吹停了比赛,队友们围了上去。   肖奈坐在地上,皱着眉检查自己的脚踝。   教练和队医迅速上场,经过简单的检查,似乎是脚踝扭伤,不算太严重,但显然不能再继续比赛了。   肖奈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尝试走了几步,虽然能走,但明显有些跛。他向教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能继续了。   被换下场后,肖奈坐在替补席上,队医正在为他进行紧急处理。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她关切地问。   肖奈抬头看她,虽然疼得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队医正在用冰袋为他冷敷,肖奈的脚踝已经有些肿胀。   他看向微微,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抱歉,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微微摇摇头:“别说这种话。比赛受伤很正常,重要的是你没有大碍。”   这时,晓玲、二喜和丝丝也走了过来。晓玲说:“肖奈学长,我们宿舍都有些常备药,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送一些过去。”   “谢谢,不过应该不用了,”肖奈说,“队医会处理的。”   比赛继续进行,缺少了肖奈的计算机系虽然受到一定影响,但其他队员发挥出色,最终以68比62赢得了比赛。   比赛结束后,肖奈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的室友们也围了过来——猴子酒、愚公和莫扎他,都是微微在游戏中熟悉的名字,如今终于见到了真人。   “老三,你也太拼了吧,”愚公拍着肖奈的肩膀,“这种友谊赛至于这么认真吗?”   肖奈淡淡地说:“既然上场了,就要全力以赴。”   猴子酒注意到微微,眼睛一亮:“这位就是芦苇微微吧?真人比游戏里还漂亮啊!”   微微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礼貌地打招呼:“你们好,我是贝微微。”   “我们知道,”莫扎他笑着说,“老三可是没少提起你。”   肖奈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的脚不方便,但说好要请大家吃饭的。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我们一起去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于是,一群人以肖奈为中心,浩浩荡荡地向校外走去。   餐厅选在一家环境雅致的中餐馆,包厢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   肖奈因为脚伤,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微微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点菜时,大家都很照顾肖奈的情况,点了些清淡营养的菜品。   等待上菜的时间,话题自然地从篮球比赛转向了游戏。   “说起来,芦苇微微,你们最近在游戏里好像不怎么活跃啊?”猴子酒问道,“我们还想找你们一起下副本呢。”   微微和二喜、丝丝、晓玲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喜开口说:“其实,我们最近在忙一个项目,没什么时间玩游戏。”   “项目?”愚公好奇地问,“什么项目?课程设计吗?”   晓玲兴奋地说:“比课程设计厉害多了!我们在开发一款自己的游戏!”   这句话引起了肖奈和他的室友们的兴趣。   莫扎他向前倾身:“你们在开发游戏?什么类型的?”   丝丝解释道:“是一款移动端的宠物收集和策略对战游戏,暂定名‘萌宠大作战’。我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团队,已经开发了三个多月,完成了核心玩法和基础内容。”   “真的假的?”猴子酒惊讶地说,“你们四个女生?独立开发游戏?”   二喜点点头:“是的。我是项目负责人和策划,微微负责美术设计,丝丝负责程序开发,晓玲负责用户研究和测试。”   肖奈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他看着微微:“所以这几个月你那么忙,是因为这个项目?”   微微点头:“嗯。我们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进去了。不过现在完成了第三阶段开发,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能看看你们的作品吗?”肖奈问。   微微看向丝丝,丝丝拿出手机,打开了游戏的测试版本。   虽然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核心玩法已经完整,美术风格统一,界面设计清晰。   肖奈接过手机,认真地操作起来。他创建了一个角色,体验了新手引导,捕捉了第一只宠物,进行了一场战斗。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不时点头或微微皱眉。   大约十分钟后,他把手机还给丝丝,给出了评价:“完成度很高。核心玩法有吸引力,美术质量不错,战斗系统也有一定的策略深度。作为一个由学生团队开发的初期版本,已经远超我的预期。”   能得到肖奈这样的评价,四个女孩都很高兴。微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肖奈认真地说,“我不是在说客套话。这款游戏的设计思路清晰,目标用户明确,完成度也很高。如果继续优化和丰富内容,有商业化的潜力。”   愚公也凑过来看了看:“确实不错啊!这美术风格很讨喜,宠物设计也很可爱。战斗系统是属性相克加上技能组合吗?”   “是的,”二喜解释道,“我们设计了火、水、草、电、地面五种属性,相互克制。每个宠物有三个技能,玩家需要根据对手的阵容和属性来搭配自己的队伍。”   “有意思,”莫扎他思考着,“不过平衡性是个大挑战。你们是怎么处理不同稀有度宠物的强度问题的?”   丝丝回答:“我们设计了一个成长系统,稀有度高的宠物基础属性更好,技能更强大,但成长所需的资源也更多。而稀有度低的宠物虽然上限较低,但更容易培养成型,适合新手玩家。”   肖奈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些深入的问题。   他的问题都很精准,直指游戏设计的关键点。   四个女孩渐渐发现,肖奈不仅懂游戏,对游戏设计也有深刻的理解。   菜陆续上桌,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游戏开发扩展到计算机科学,再扩展到大学生活的方方面面。   气氛轻松愉快,笑声不断。   微微注意到,肖奈虽然话不多,但总是在关键时刻给出有价值的见解。   而他的室友们——猴子酒活泼幽默,愚公直率豪爽,莫扎他理性沉稳——各有特色,但都非常友善。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肖奈因为脚伤不便行走,由愚公和猴子酒搀扶着。在餐厅门口,肖奈对微微说:“今天谢谢你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邀请我,”微微微笑着说,“比赛很精彩,虽然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肖奈不在意地说,“倒是你们的游戏项目让我很感兴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讨论游戏设计的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微微心中一暖,点点头:“好的,谢谢。”   肖奈犹豫了一下,又说:“下周我的脚应该能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或者...讨论游戏设计?”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邀约,但微微能感觉到其中的特别意味。   她微笑着点头:“好啊,我下周应该有时间。” 第578章 赵二喜(21)   月光下,两群人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微微和室友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晓玲忍不住感慨:“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比赛赢了,认识了大神的室友们,还得到了对咱们游戏的肯定!”   二喜点头:“肖奈的评价很有价值。他指出的那几个问题,确实是我们下一步需要重点改进的。”   丝丝也说:“他的室友们也都不是普通人。猴子酒是网络安全大赛的冠军,愚公是算法高手,莫扎他在人工智能领域已经发表过论文。咱们今天算是认识了一批真正的技术大神。”   微微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肖奈专注玩游戏的样子,他认真提建议的表情,还有最后分别时那个温和的笑容。   她的心中涌起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晓玲碰了碰微微的手臂,揶揄地说:“微微,你今天和肖奈学长互动得不错嘛。我看他看你的眼神,绝对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微微脸一红:“别乱说。我们就是...游戏搭档,加上有共同兴趣而已。”   “共同兴趣可多了,”二喜意味深长地说,“游戏、编程、篮球...而且你们对彼此做的事情都很欣赏和支持。这种关系最容易发展成...”   “好啦好啦,”微微打断她,“咱们还是说说游戏接下来的计划吧。”   四个女孩说说笑笑地回到宿舍。   微微和肖奈的感情水到渠成。   但庆大计算机系女生宿舍里的气氛却与之前的甜蜜截然不同——“四喜工作室”的四个女孩正围坐在桌前,讨论着一个重要决定。   桌上摊开着两份合作方案,一份来自业内知名的真亿科技有限公司,另一份来自成立不久的致一科技。   两份文件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计算草稿、市场调研报告和她们自己制定的游戏开发时间表。   “真亿给出的资金支持是这个数,”二喜用笔尖点了点文件上的数字,“足以支撑游戏正式上线前所有的优化和测试工作,还能做一定规模的推广。”   晓玲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那我们之前三个多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丝丝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资金多,条件也苛刻。他们要求在收入中占65%,并且对后续的内容更新和运营有最终决定权。这意味着虽然游戏是我们开发的,但发行后的话语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致一科技这边呢?”微微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另一份文件上。   二喜翻开致一科技的合作方案:“肖奈他们给出的资金是真亿的三分之一,但只要求40%的收入分成。   而且他们承诺,游戏的核心设计和后续更新方向,仍然由我们团队决定。”   宿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四个女孩都在心中权衡着。   这三个月来,“萌宠大作战”已经从最初的原型发展成为拥有完整系统的游戏。   她们修复了第三阶段测试中发现的所有问题,增加了更多宠物角色和技能,优化了用户界面,甚至开始设计第一个大型活动“冬日祭典”。   现在,游戏已经达到了可以正式发行的标准。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现实问题——她们还在上学,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来负责游戏的运营、维护、客服和推广。   “我们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二喜总结道,“问题只是选择哪一个。”   晓玲咬着笔杆:“从感情上说,我倾向于致一科技。肖奈学长他们是我们的朋友,而且他们也是学生创业,理解我们的处境。”   “但从现实角度考虑,”丝丝接话,“真亿科技有成熟的发行渠道、专业的运营团队和强大的推广能力。如果选择他们,‘萌宠大作战’上线后能有更大的曝光度,成功的概率也更高。”   微微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致一科技是肖奈和室友们的心血,就像“萌宠大作战”是她们四人的心血一样。   如果能够合作,不仅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商业决定,也能让她们与肖奈团队的关系更加紧密。   但现实往往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上周特意去了解了一下致一科技的现状,”二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们成立不到一年,目前只有肖奈、愚公、猴子酒和莫扎他四个核心成员,加上两个兼职的程序员。他们手上还有两个外包项目要做,资金链也比较紧张。”   “这意味着即使我们选择与他们合作,他们能投入的资源也有限,”丝丝接话,“游戏上线后需要7x24小时的服务器维护、快速的bug修复、持续的客服支持...这些致一科技可能无法完全保障。”   晓玲叹了口气:“那我们是不是只能选择真亿了?可是他们条件那么苛刻,感觉像是把孩子卖给了别人...”   “不完全是,”二喜摇头,“我仔细研究过真亿的合同,他们虽然要大部分收入和控制权,但也承诺让我们全程参与发行过程。   而且他们提供了一个培训计划——我们四个可以作为项目组成员,跟随他们的团队学习游戏运营的全流程。”   微微眼睛一亮:“这个条件很重要。我们未来肯定要成立自己的公司,现在有机会向行业领先的公司学习,是难得的机会。”   “但是收入分成...”晓玲还是有些犹豫,“我们辛苦开发了这么久,只能拿到35%...”   二喜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我算过了。如果选择真亿,虽然分成比例低,但由于他们的推广能力强,预期收入基数会大得多。最终我们实际能拿到的钱,可能比选择致一科技还要高。”   她展示了一张Excel表格,上面是详细的财务预测:“这是基于市场调研数据做的模型。选择真亿,第一年我们的预期分成是这个数;选择致一,即使分成比例高,但由于用户基数小,预期分成只有真亿的60%左右。”   数字不会说谎。四个女孩看着表格上的数据,心中渐渐有了倾向。   “还有一点,”丝丝补充,“真亿承诺,如果我们全程参与并表现优秀,毕业后可以直接加入他们的核心团队,或者获得他们对我们未来创业项目的支持。”   这是一个长远的承诺,对四个还有一年半才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窗外天色渐暗,宿舍里亮起了灯。   最终,当她们把所有利弊都摆出来,进行理性分析后,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我们选择真亿?”晓玲轻声确认。   二喜点头:“从项目成功和团队长远发展的角度看,这是更优的选择。”   丝丝也表示同意:“我们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真亿能提供的平台和资源,是现在的致一科技无法比拟的。”   三个女孩的目光都转向了微微。   她们知道,这个决定对微微来说有额外的情感考量——因为肖奈。   微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同意。我们应该选择真亿。”   “可是你和肖奈学长...”晓玲欲言又止。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微微微笑着说,尽管心中有一丝苦涩,“我相信肖奈会理解的。致一科技现在确实还不具备发行我们游戏的条件,强行合作对双方都不好。”   二喜看着微微,眼中既有赞赏也有担忧:“那你...要不要和肖奈谈一谈?毕竟我们之前也和他讨论过合作的可能性,现在突然选择了别人,应该正式告知一下。”   “我会的,”微微点头,“明天我就约他见面,当面解释清楚。”   当晚,微微给肖奈发了条信息:“明天有空吗?想和你聊聊游戏合作的事情。”   很快,肖奈回复:“好。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附近那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   微微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第二天下午,微微提前十分钟到达咖啡厅。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两点五十五分,肖奈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干净利落。   “等很久了?”他在微微对面坐下。   肖奈点了杯美式咖啡,然后看向微微,“你说要聊游戏合作的事?”   微微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她们最终决定的文件:“我们团队仔细评估了真亿科技和致一科技的合作方案,最终决定...选择真亿。”   她说出这句话时,仔细观察着肖奈的表情。   肖奈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能告诉我原因吗?”他的声音平静。   微微将她们的分析和考虑一一道来:真亿的资金支持更充足、发行渠道更成熟、能为团队提供学习机会、长远的职业发展支持...她讲得很详细,也很坦诚,包括对致一科技现状的理解和担忧。 第579章 赵二喜(22)   肖奈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理解。当微微说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的分析很理性,决定也是正确的。”   微微有些意外:“你不...失望吗?”   肖奈轻轻摇头:“为什么要失望?商业合作本来就是双向选择。致一科技确实还在起步阶段,资源有限,暂时无法提供真亿那样的支持。如果我是你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的理性和理解让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肖奈,永远理性、成熟,能够理解并尊重别人的选择。   “而且,”肖奈继续说,“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对致一科技也是个提醒。我们需要加快发展的步伐,提升自己的竞争力。”   “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微微关心地问。   “在稳步发展,”肖奈说,“我们接了两个外包项目,虽然不大,但能保证公司的基本运营。同时,我们也在开发自己的产品,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   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那...我们选择真亿,会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说...我们团队和致一科技之间...”   肖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为什么会影响?商业是商业,朋友是朋友。而且,虽然这次不能合作,但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实际上,我有些建议想给你们——关于和真亿合作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微微眼睛一亮:“你说。”   “合同条款要仔细审查,特别是知识产权归属、后续开发权、分成结算方式这些关键点,”   肖奈认真地说,“真亿是大公司,合同模板可能对他们更有利。你们最好找个懂游戏行业合同的律师帮忙看看。”   “我们已经联系了之前二喜合作过的律师了,他答应帮我们审阅合同。”微微说。   “很好,”肖奈点头,“第二,培训机会要明确写入合同。大公司有时候会有‘承诺很多,兑现很少’的情况,所以要确保你们的权益有法律保障。”   “第三,保持你们团队的独立性。即使真亿负责发行,游戏的核心设计和更新方向,你们一定要有话语权。这是你们的心血,不能完全交给别人决定。”   肖奈一条条说着,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微微认真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心中充满了感激。   “谢谢你,肖奈,”她真诚地说,“这些建议对我们很有帮助。”   “不用谢,”肖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咖啡厅里飘着轻柔的音乐,气氛宁静而舒适。   微微看着对面的肖奈,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她欣赏他的理性与成熟,感激他的理解与支持,也为他们这次不能合作感到些许遗憾。   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其实,”肖奈突然开口,“我为你和你的团队感到骄傲。”   微微抬眼看他。   “四个在校女生,从零开始开发出一款完整的游戏,还能拿到真亿科技的合作意向,”肖奈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这很了不起。很多所谓的专业团队都做不到这一点。”   微微的脸微微泛红:“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需要学习的地方,”肖奈说,“关键是你们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有了这次和真亿合作的经验,未来你们自己创业时,会少走很多弯路。”   “你对我们这么有信心?”微微笑着问。   “当然,”肖奈认真地看着她,“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的能力和潜力。我相信,不久后的将来,‘四喜工作室’会成为游戏行业中一个响亮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流过微微的心田。她看着肖奈,突然很想告诉他,他的信任和支持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直接,最终只是微笑着说:“谢谢你,肖奈。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游戏设计的细节,关于大学生活,关于未来的规划。   他们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话题,也有很多相似的价值观。   当咖啡喝完,天色渐晚时,肖奈说:“该回去了。你的室友们还在等你的消息吧?”   微微点头:“她们确实很关心这次谈话的结果。”   “告诉她们,我完全理解和支持你们的决定,”肖奈站起身,“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你也是,”微微也站起来,“如果致一科技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也请告诉我们。”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厅。   微微不仅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还更加确认了肖奈是一个值得信赖和欣赏的人。   在分岔路口,肖奈突然说:“对了,虽然工作上暂时不能合作,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游戏的。一笑奈何和芦苇微微的搭档,在《梦游江湖》里还是所向披靡的。”   微微笑了:“好啊。这周末如果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做那个新出的副本。”   “一言为定。”肖奈点头,然后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微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也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回到宿舍时,三个室友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晓玲迫不及待地问,“肖奈学长生气了吗?”   微微摇摇头,把谈话的内容详细告诉了她们。   当听到肖奈不仅理解她们的决定,还给出了宝贵建议时,三个女孩都松了一口气。   “肖奈学长真是太大度了,”丝丝感慨,“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会有些不高兴的。”   二喜点头:“这说明他是个真正成熟的人,分得清商业和感情。这样的人,无论是做朋友还是...”她看了微微一眼,没说完后半句。   晓玲则兴奋地说:“那我们现在可以正式联系真亿,开始合同谈判了!”   “对,”二喜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明天我们就联系真亿的项目经理,安排下一轮谈判。同时,我们要把肖奈的建议整理出来,作为谈判的重点。”   真亿科技有限公司的会议室里却气氛热烈。   长桌两侧,一边是“四喜工作室”的四个女孩和她们请来的法律顾问,另一边是真亿科技的游戏发行团队,以及刚刚加入谈判的新面孔——甄少祥。   这是第三轮合同谈判。   前两轮中,双方就分成比例、知识产权、培训计划等核心条款进行了激烈但专业的讨论。   今天,谈判进入了最后的细节敲定阶段。   二喜作为团队代表,正有条不紊地陈述着她们的诉求:“关于第7.3条,我们要求在游戏重大版本更新的决策中,保留一票否决权。这是我们的核心创作,不能完全交由市场部门决定。”   这次真亿方面的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他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赵小姐,我理解你们的创作情怀,但游戏发行后的内容调整,必须考虑市场反馈和运营数据。如果我们投入大量资源推广,却因为设计方向的问题导致用户流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我们可以建立联合决策机制,”二喜早有准备,“由双方各派两名代表组成版本更新委员会,重大决策需要至少三票同意。这样既尊重了我们的创作主导权,也考虑了市场因素。”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真亿团队末尾的年轻男子开口了:“我同意这个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这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得体但不张扬的西装,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项目经理有些惊讶:“甄总,这...”   “游戏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独特的设计理念,”甄少祥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如果我们完全用市场数据来指导创作,那和流水线上的产品有什么区别?‘萌宠大作战’之所以吸引我们,正是因为它的设计中有一种纯粹的创作热情。”   他转向二喜,微微点头:“赵小姐的建议很合理。联合决策机制既保证了游戏的商业前景,也尊重了创作团队的初心。我支持。”   二喜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突然发言的年轻人。   二喜记得之前在“洋了个洋”项目中,他应该是负责运营的,现在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甄总”,看来职位还不低。   在前几轮谈判中,他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记录一些要点。   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的意见如此有分量。   项目经理显然很重视甄少祥的看法,态度立刻软化:“既然甄总这么说,那我们可以接受这个方案。不过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明确...” 第580章 赵二喜(23)   谈判继续进行。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甄少祥又几次发言,每次都能从独特的视角提出建设性意见,既考虑了真亿的商业利益,也尊重了二喜团队的创作自主权。   下午五点,当双方终于就最后一项条款达成共识时,会议室里响起了轻松的掌声。历时两周、共计五轮的谈判,终于圆满结束。   “合作愉快。”项目经理站起身,与二喜握手。   “合作愉快。”二喜微笑着回应。   这时,甄少祥也走了过来,递上自己的名片:“赵小姐,我是甄少祥,真亿科技游戏业务部的。接下来的具体对接工作,可能主要由我负责。”   二喜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和职位,突然怔住了。   甄少祥...真亿科技...   前世关于甄少祥的记忆涌出来,二喜前世来真亿科技实习,甄少祥不是真亿科技的少东家吗?   难怪上次还是运营,这次就是“甄总”了。   “赵小姐?”甄少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二喜迅速恢复镇定,礼貌地微笑:“甄总您好。我是赵二喜,‘四喜工作室’的负责人。”   “我知道,”甄少祥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们的团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很少有学生团队能在谈判中表现得如此专业和坚持。”   “我们只是希望能保护好自己的创作。”二喜坦然说。   “这很重要,”甄少祥点头,“很多初创团队在和大公司合作时,会为了资金和资源放弃太多,最终失去了项目的灵魂。你们做得很好。”   其他团队成员也陆续过来打招呼。微微、丝丝和晓玲都礼貌地与甄少祥交换了名片。   法律顾问则留下来与真亿的法务人员处理最后的合同细节。   离开真亿大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寒风吹过,四个女孩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外套。   “终于谈完了!”晓玲长舒一口气,“我感觉我这几天的神经都是紧绷的。”   丝丝推了推眼镜:“但收获很大。我学到了很多谈判技巧和合同知识,这些东西在课堂上是学不到的。”   微微看向若有所思的二喜:“二喜,你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二喜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那个甄少祥...你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啊,”晓玲说,“前几次谈判他都没参加。不过听说是公司高层的,态度还挺客气的。”   “他确实帮我们说了不少话,”丝丝回忆道,“特别是在我们坚持的那些条款上,他的支持很关键。”   二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前世的记忆碎片让她对甄少祥有了一些了解,但那些信息模糊而遥远,与眼前这个礼貌得体的年轻人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合同已经敲定,她们的游戏即将正式发行。接下来,她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合同正式签署后,四个女孩开始了在真亿科技的“实习”生活。   根据协议,她们将以项目组成员的身份,全程参与“萌宠大作战”的发行和运营过程。   每周二、周四下午和整个周末,她们都会来到真亿科技。   最初的两周,主要是熟悉环境和工作流程。   真亿为她们安排了一个开放式的工位区,与发行团队的成员坐在一起。   “这是我们的发行时间表,”发行总监在第一次项目会议上展示着甘特图,“十二月初完成最后的技术测试和优化,中旬开始预注册活动,一月正式上线。春节期间,我们会推出第一个大型活动‘冬日祭典’。”   二喜认真地记着笔记:“我们需要做什么?”   “你们需要参与每一个环节,”总监说,“市场调研、用户测试、本地化调整、宣传材料审核...特别是游戏内容方面,你们是最了解的人,需要和我们的策划团队密切合作。”   工作比她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游戏发行不仅仅是把产品放在应用商店那么简单,它涉及到市场定位、用户获取、社区运营、数据分析、版本更新、危机处理...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团队负责。   四个女孩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新知识。微微跟着美术团队学习UI/UX设计的最佳实践;丝丝与技术团队探讨服务器架构和性能优化;晓玲参与用户调研和社区管理;而二喜作为负责人,则需要全面了解各个部门的工作。   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与甄少祥的接触也渐渐增多。   作为游戏业务部的负责人之一,他经常出现在项目会议上,也会不定期地来查看工作进展。   一个周四的下午,二喜正在和市场团队讨论预注册活动的设计方案,甄少祥走了过来。   “进展如何?”他问。   市场经理汇报了目前的方案:预注册用户可以获得限定宠物和道具,邀请好友还能获得额外奖励。   同时,他们计划与几个游戏主播合作,在直播中展示游戏玩法。   “主播的选择很重要,”甄少祥听完后说,“不能只看粉丝数量,更要看粉丝群体是否与我们的目标用户匹配。‘萌宠大作战’的核心吸引力在于收集和策略,应该选择那些以策略游戏或收集类游戏为主的主播。”   二喜点头赞同:“我们也这么认为。我们整理了一份潜在合作的主播名单,正在分析他们的观众画像。”   “我看看。”甄少祥在二喜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人一起浏览着那份名单,讨论着每个主播的优缺点。   二喜发现,甄少祥对游戏行业有深入的了解,对市场趋势的把握也很准确。   他的建议总是切中要害,既不空泛,也不过于细节。   “这个主播可以重点考虑,”甄少祥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她的观众以18-25岁的女性为主,这正是我们的核心目标群体。而且她的直播风格轻松有趣,与我们的游戏调性很匹配。”   “但她主要玩休闲游戏,很少涉及策略类,”二喜提出顾虑,“我们能说服她试玩我们的游戏吗?”   甄少祥想了想:“可以设计一个专门的合作方案。请她来公司做一次专访,让她提前体验游戏,了解设计理念。如果她能真正喜欢上这个游戏,推广效果会好得多。”   “这个主意不错,”市场经理眼睛一亮,“我们还可以邀请一些游戏媒体一起来,做成一个小型的媒体体验会。”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甄少祥对二喜说:“赵小姐,你对市场的敏感度很高。很多创作者只关注作品本身,不太考虑市场接受度。你能兼顾两者,这很难得。”   二喜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好的作品应该让更多人看到。而要让更多人看到,就需要理解市场和用户。”   “正是如此,”甄少祥点头,“很多优秀的作品因为不懂市场而埋没了,这很可惜。”   这次交流后,甄少祥与二喜的接触更加频繁。   有时是项目相关的讨论,有时是偶尔在茶水间遇到时的简单交谈。   他从不逾矩,总是保持着专业而礼貌的距离,但二喜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关注超出了普通的工作关系。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真亿科技举办了一场行业交流会,邀请了合作伙伴、行业媒体和一些潜在投资者。   作为“萌宠大作战”的创作团队,“四喜工作室”的四个女孩也在受邀之列。   这是她们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行业活动。   四个女孩都穿着得体的小礼服,略显紧张地站在会场边缘。   “好多人啊,”晓玲小声说,“我看到了好几个知名游戏公司的老板。”   “淡定,”二喜虽然也有些紧张,但表面上保持着平静,“我们是创作者,有作品就有底气。”   活动开始后不久,甄少祥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看起来更加正式。   “怎么样?还适应吗?”他问。   “有点不习惯,”二喜坦言,“我们平时都是对着电脑工作,很少参加这种社交场合。”   “很正常,”甄少祥理解地说,“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时,也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慢慢就好了。来,我介绍几个人给你们认识。”   他带着四个女孩在会场中走动,向她们介绍行业内的资深人士。   有游戏媒体的主编,有投资机构的合伙人,有其他游戏公司的制作人...每次介绍时,甄少祥都会重点强调“萌宠大作战”的创意和潜力,为她们赢得更多的关注和机会。   “甄总好像特别照顾我们,”趁着甄少祥暂时离开时,晓玲小声说。   微微若有所思:“他对二喜好像尤其关注。”   二喜摇摇头:“别乱想,他只是尽地主之谊。”   但内心深处,她也感觉到了甄少祥的特别关注。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特意安排的介绍...这些细节都透露着超出工作关系的好感。 第581章 赵二喜(24)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甄少祥邀请二喜到露台上透透气。   冬夜的露台有些冷,但远离了会场内的喧嚣。   “今天感觉怎么样?”甄少祥问。   “学到了很多,”二喜诚实地说,“听到了很多行业内的观点和趋势,对我们未来的发展很有启发。”   “你们团队很有潜力,”甄少祥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萌宠大作战’只是开始。如果继续保持这种创作热情和学习态度,你们一定能在这个行业里走得很远。”   “谢谢,”二喜微笑,“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一阵寒风吹过,二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甄少祥立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想要披在她肩上。   “不用了,”二喜礼貌地拒绝,“我不冷。”   甄少祥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自然地收回:“抱歉,是我唐突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二喜知道,这是一个信号——如果她接受这件外套,就等于接受了他超越工作关系的关心。   而她的拒绝,也明确地传递了她的态度。   “甄总,”二喜决定把话说清楚,“我很感激您对我们团队的帮助和支持。您是一位优秀的工作伙伴和行业前辈,我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现阶段,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团队的发展和游戏的成功上。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考虑其他事情。”   这番话既委婉又明确。   甄少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失望或尴尬的表情,反而有一丝欣赏。   “我明白了,”他点头,“抱歉,如果我的行为让你感到不适。我只是...很欣赏你的才华和态度。”   “谢谢您的欣赏,”二喜坦然回应,“我也很尊重您。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当然不会,”甄少祥恢复了工作时的专业语气,“工作是工作。而且你说得对,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把游戏做好。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两人回到会场时,气氛已经恢复了正常。   甄少祥依然礼貌而得体,二喜也一如既往地专业。但彼此心中都清楚,那条线已经划下,不会轻易逾越。   活动结束后,回学校的车上,晓玲忍不住问:“二喜,甄少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看他今天一直围着你转。”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二喜平静地说,“现阶段我只想专注于工作和学习。”   “那他怎么说?”微微关心地问。   “他理解了,”二喜回答,“而且他表示不会影响工作。这样很好,既保持了专业关系,也避免了未来的尴尬。”   丝丝点头:“这样处理很成熟。甄少祥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会纠缠不清的人。”   “不过说真的,”晓玲感慨,“能被真亿的少东家看上,二喜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没什么好厉害的,”二喜摇头,“感情的事情,重要的是感觉和时机。现在,我们的时机是游戏上线,团队成长。其他的,都不重要。”   车窗外,冬夜的街道灯火通明。   四个女孩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暖和支持。   青春的路上,有太多值得追求的东西——梦想的实现,能力的提升,团队的成长...而感情,应该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到来。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是成为更好的自己,是带领团队走向成功,是在这个广阔的行业中,找到属于她们的一席之地。   至于甄少祥...他是合作伙伴,是行业前辈,也许未来还能成为朋友。   但更多的可能,就交给时间去决定吧。   车在庆大校门口停下。   四个女孩下了车,并肩走在熟悉的校园小路上。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明天,她们又将投入紧张的工作和学习中。   大二下学期的春天,校园里的樱花如期绽放,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图书馆前的小径上。   对“四喜工作室”的四个女孩而言,这个春天却鲜有闲暇赏花——她们的生活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庆大继续学业,另一半在真亿科技汲取着课堂上学不到的宝贵经验。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个女孩都会准时出现在真亿科技的游戏发行部门。   她们拥有了固定的工位,配发了员工卡,甚至有了自己参与设计的项目名牌——“萌宠大作战项目组·特别顾问”。   在真亿的学习是系统而深入的。   发行总监为她们量身定制了一套培训计划:第一周熟悉游戏运营的基本流程;第二周学习数据分析工具;第三周参与市场策划会议;第四周接触用户反馈系统...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导师指导,耐心解答她们提出的各种问题。   “在真亿待得越久,越发现自己之前有多么业余。”一个周四的下午,丝丝在休息室里边喝咖啡边说。她刚刚从技术部出来,参加了关于服务器负载均衡的研讨会。   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我今天和美术团队开了个会,他们展示的界面优化方案让我大开眼界。原来一个按钮的位置、一种颜色的明度,都能通过A/B测试找到最优解。”   晓玲正整理着手中的用户调研报告:“最让我惊讶的是用户分群的方法。我以前觉得‘玩家’就是一个整体,现在才知道可以根据游戏行为、付费习惯、社交需求分成十几种不同的类型,每种类型的运营策略都不一样。”   二喜没有说话,她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看板。   那是“萌宠大作战”预注册活动的实时数据——参与人数、邀请分享率、地域分布、设备类型...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蕴含着市场规律和用户心理。   “二喜,你今天下午要和甄总开会吧?”晓玲看了看时间提醒道。   “嗯,三点钟,讨论首月运营策略。”二喜保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   三个月来,这样的会议已经进行了十几次。   最初只是常规的项目进展汇报,后来逐渐变成了深入的战略讨论。   甄少祥会分享行业内的最新动态,分析竞争对手的产品策略,讨论“萌宠大作战”在激烈市场竞争中的定位和突破口。   二喜发现,甄少祥对游戏行业的理解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他不仅熟悉市场数据,还能从设计理念、用户心理、技术趋势等多个维度进行综合判断。   更重要的是,他从不居高临下地灌输观点,而是以平等的姿态进行探讨,尊重并重视二喜团队的原创想法。   “甄总最近好像特别用功,”前往会议室的路上,晓玲小声说,“我听说他报了晚上的商业管理课程,还在自学数据科学。”   “可能是工作需要的吧。”二喜淡淡地说。   会议室里,甄少祥已经到了。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正用荧光笔做着标记。见到二喜,他起身示意,动作自然得体。   “这是上个季度移动游戏市场的分析报告,”会议开始后,甄少祥将一份文件推向二喜,“有几个趋势值得关注:一是中度游戏的用户留存率明显提升;二是女性玩家在策略类游戏中的占比增长了15%;三是社交玩法对用户粘性的影响越来越大。”   二喜仔细翻阅着报告,心中暗自惊叹数据的详实和洞察的深刻:“这意味着我们的定位是正确的。‘萌宠大作战’正好处于这几个趋势的交汇点。”   “没错,”甄少祥点头,“但机遇也意味着竞争。最近有三款同类型的游戏宣布了上线计划,其中‘幻兽联盟’的研发团队来自硅谷,投资额是我们的三倍。”   “那我们怎么办?”二喜皱眉。   “差异化竞争,”甄少祥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他们的重点在一线城市,我们可以加强二三线城市的推广;他们主打硬核策略,我们可以强化情感设计和社交体验;他们追求技术炫酷,我们可以突出美术风格和故事情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二喜:“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你们——四个真正热爱这个游戏,理解设计初衷的创作者。这是任何资本都无法复制的优势。”   二喜心中一动。   这种被理解、被重视的感觉,让她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信心。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甄少祥看似随意地说:“对了,下个月在杭州有个游戏开发者大会,公司有几个名额。如果你们感兴趣,我可以安排。”   “真的吗?”二喜眼睛一亮。那是业内顶级的交流活动,每年都会发布最新的行业趋势和技术成果。   “当然,你们现在是项目组的正式成员,”甄少祥微笑,“而且多接触行业前沿,对游戏的后续开发也有好处。”   “谢谢甄总,我会和团队商量一下。”   “叫我少祥就好,”他轻轻地说,“私下场合,不用这么正式。”   二喜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点头:“好的,谢谢...少祥。”   走出会议室时,二喜的心情有些复杂。她能感觉到甄少祥的好感,那种细心、关注、为她创造机会的方式,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工作关系。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游戏即将上线,团队需要专注,而她自己,还有太多需要学习和成长的地方。 第582章 赵二喜(25)   在真亿科技大厦的顶层办公室,甄宏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繁华景象。   作为真亿科技的创始人,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见证了公司从一个小工作室发展成为行业巨头的全过程。   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是人力资源部提交的“潜力员工培养计划”,赵二喜的名字被特别标注出来。   “这个女孩,不简单。”甄宏轻声自语。   三个月来,他一直在关注着赵二喜和她的团队。   最初只是出于对儿子变化的兴趣——甄少祥突然开始拼命工作、主动学习,甚至放弃了那些华而不实的社交活动,这种转变让作为父亲的甄宏既惊讶又欣慰。   调查后才发现,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个叫赵二喜的女孩有关。   甄宏翻看着赵二喜的资料:普通家庭出身,庆大计算机系学生,专业排名前三,领导能力突出,游戏设计天赋异禀。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特质——既有艺术家的创造热情,又有创业者的务实精神,还有领导者的远见和担当。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少祥。”甄宏合上文件,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天,甄宏叫来了游戏业务部总监:“‘萌宠大作战’项目组的那四个实习生,给她们开放更多的权限。技术资料库、市场数据库、内部培训课程...只要她们想学,都可以接触。”   总监有些惊讶:“甄总,这...是不是太多了?有些资料涉及到公司的核心数据...”   “我相信她们的职业操守,”甄宏打断他,“而且,人才的培养需要投入。如果她们真的如你所说那么优秀,这些投入将来会有回报的。”   “我明白了。”总监点头。   “还有,”甄宏补充道,“给她们安排一些实际的工作任务,不仅仅是观察和学习。让她们参与决策,承担责任,感受压力。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   于是,从那个星期开始,“四喜工作室”的四个女孩发现,她们在真亿的学习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技术部邀请丝丝参与服务器架构的优化会议,并让她负责一部分代码的审查工作;市场部让晓玲独立设计一份用户调研方案,并给予预算让她亲自执行;美术总监安排微微带领一个小团队,负责游戏宣传材料的视觉设计;而二喜,则被邀请参加每周的高层战略会议,就游戏的整体发展方向提出建议。   这种变化最初让四个女孩感到惶恐。“我们真的可以吗?”第一次参加高层会议前,二喜紧张地问甄少祥。   “为什么不可以?”甄少祥反问,“你们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游戏,你们的视角是独特的、珍贵的。公司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   会议上,当发行总监汇报完常规数据后,甄宏突然点名:“赵小姐,作为游戏的原创设计师,你对下一阶段的更新有什么想法?”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喜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演示屏前。   “根据我们收集的玩家反馈,大家最期待的是宠物之间的互动系统。”   二喜打开自己准备的PPT,“我们设计了一个‘萌宠家园’的概念,玩家可以布置场景,让宠物在其中自由活动、互动玩耍。这不仅能增强情感连接,还能衍生出新的社交玩法...”   她讲了十五分钟,从设计理念到技术实现,从用户体验到商业化可能。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很好的想法,”甄宏第一个鼓掌,“既符合游戏的核心玩法,又创造了新的价值点。技术部评估一下可行性,如果没问题,就纳入下一阶段的开发计划。”   从那天起,四个女孩在真亿的角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们不再是被动的学习者,而是逐渐成为项目的参与者和贡献者。   真亿的员工们也意识到,这四个实习生不简单——她们的想法经常能带来新的视角,她们的工作态度严谨认真,更重要的是,公司高层对她们格外重视。   这种重视不是特权,而是一种认可和期待。   四个女孩感受到了压力,但也激发出更大的动力。   她们投入了更多的时间,阅读更多的资料,思考更深的问题。   对甄少祥而言,这几个月是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充实时光。   他不再是那个依靠家族背景、对工作三心二意的“少东家”,而是真正开始理解商业运作的逻辑,感受创造价值的快乐。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春天的午后,当他第一次看到“萌宠大作战”的演示版本,第一次听到赵二喜清晰而自信地阐述设计理念时,心中涌起的那种震撼。   “她走得太快了,我必须跟上。”这是甄少祥最真实的想法。   他报名参加了夜间的MBA课程,系统学习商业管理知识;他自学数据分析和编程,希望能更好地与技术团队沟通;他甚至重新捡起了荒废多年的英语,因为二喜偶尔会提到国外的游戏设计理念和论文。   这些变化,甄宏都看在眼里。一个周末的晚上,父子俩难得一起吃饭。   “最近很用功啊。”甄宏看似随意地说。   “公司发展快,不学习就跟不上了。”甄少祥回答。   甄宏笑了笑:“是因为那个叫赵二喜的女孩吧?”   甄少祥愣了一下,没有否认。   “挺好的,”甄宏切着牛排,“我以前总担心你太浮躁,不够踏实。现在看到你的变化,我很欣慰。”   “爸,你不反对?”甄少祥有些意外。他知道父亲对门第观念虽不固执,但也有所在意。   “反对什么?”甄宏放下刀叉,“我当年创业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你妈妈跟着我住地下室、吃泡面,从来没抱怨过。真正的感情,不需要门当户对,只需要志同道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赵二喜那孩子我了解过了。有能力、有担当、有远见。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如果你能追上她,是你的福气。”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还配不上她。”甄少祥难得地流露出不自信。   “那就努力变得配得上,”甄宏正色道,“但记住,不是为了配得上她而改变,而是因为改变后,你成为了更好的自己。感情不是追逐游戏,而是并肩成长。”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甄少祥。   是啊,他喜欢赵二喜,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而是因为她激发了他内心对优秀的渴望。这种改变,本质上是为了自己。   在甄宏的示意下,真亿科技的资源进一步向“四喜工作室”倾斜。   四个女孩获得了接触核心项目的机会,参与公司内部的创新研讨会,甚至被允许查阅一些非机密的商业计划书。   这种信任和开放,让她们的学习效率成倍提升。   二喜开始系统地研究游戏产业链的各个环节——从研发到发行,从运营到变现,从国内到海外。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像一块海绵投入大海。   “二喜,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近接触到的资料和机会,有点超乎寻常了?”一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丝丝若有所思地说。   “我也感觉到了,”微微点头,“上周美术总监居然让我参与公司下一个旗舰项目的前期概念设计,这已经不是普通实习生能接触的范畴了。”   晓玲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是甄总特别关照的。他看过我们的工作表现,很认可我们的能力。”   二喜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与甄少祥的几次对话,想起了甄宏在会议上赞许的眼神,想起了那些看似偶然实则精心安排的学习机会。   “无论如何,这都是难得的机会,”最后她说,“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信任,尽可能多地学习和成长。”   “你说得对,”丝丝推了推眼镜,“不管背后是什么原因,我们能接触到行业最前沿的知识和实践,这就是最宝贵的。”   四个女孩达成了共识:不纠结于原因,只专注于成长。她们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分工协作,互相分享,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后还会开一个小型讨论会,交流当天的收获和思考。   大二的暑假,当大多数同学选择回家或旅游时,“四喜工作室”的四个女孩申请了真亿科技的暑期实习。   她们搬到了公司附近合租了一套小公寓,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和学习中。   那个夏天是炎热而充实的。   她们参与了“萌宠大作战”正式上线的最后准备工作:反复测试游戏稳定性,优化新手引导流程,设计开服活动方案,准备客服应急预案...   七月十五日,游戏正式上线。那天凌晨,四个女孩和技术团队一起守在控制中心,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服务器负载正常!”   “用户注册量突破预期!”   “付费率在健康范围内!”   “五星好评率78%!” 第583章 赵二喜(26)   每一条好消息传来,控制中心都会响起一阵欢呼。   凌晨三点,当首小时数据报告出炉时,发行总监兴奋地宣布:“首小时新增用户破十万,收入超过五十万!我们成功了!”   四个女孩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这是她们的心血,是无数个日夜的努力,如今终于被万千玩家接受和喜爱。   甄少祥也来到了控制中心,他走到二喜面前,真诚地说:“恭喜你们,创造了不起的作品。”   “谢谢,”二喜微笑,“也有真亿团队的功劳。”   “不,”甄少祥摇头,“核心的吸引力来自你们的设计。真亿只是把它包装和推广出去。你们证明了,好的创意和设计,永远是游戏成功的基石。”   那个夏天,“萌宠大作战”成为了移动游戏市场的一匹黑马。   上线一个月,用户突破五百万,收入进入同类游戏前三。   业内媒体纷纷报道,称其为“学生团队逆袭大厂的典范”。   “四喜工作室”的名字开始被行业知晓。有猎头公司联系她们,有投资机构表达兴趣,甚至有几家游戏公司直接发来了工作邀请。   但四个女孩都婉拒了。她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三即将到来,她们还有更多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新学期开始后,四个女孩进入了更加紧张的状态。   她们不仅要完成学校的课程,还要继续在真亿的实习,同时开始规划毕业后的发展方向。   甄少祥的变化也越发明显。   他通过了MBA的期中考试,独立完成了两个小型投资项目,甚至在公司的季度总结会上,提出了一个关于游戏出海的全新战略,获得了董事会的认可。   甄宏看着儿子的成长,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这些改变不仅仅是因为赵二喜,更是因为甄少祥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他开始真正理解商业的价值,感受创造的快乐,承担责任的重量。   一个秋日的下午,甄宏特意约了二喜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甄总。”二喜礼貌地打招呼,心中有些疑惑。   “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甄宏示意她坐下,“‘萌宠大作战’的成功,公司很满意。董事会决定,给你们团队一笔特别奖金。”   “这...”二喜有些意外,“我们的报酬已经按合同支付了。”   “这是额外的,是对你们贡献的认可,”甄宏微笑,“而且,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未来的规划。大三了,开始考虑毕业后的去向了吧?”   二喜沉吟片刻,坦诚相告:“我们确实在讨论。目前的考虑是,毕业后成立自己的游戏公司,专注于创新玩法的设计。”   “很好的想法,”甄宏点头,“真亿可以作为你们的天使投资人。”   二喜惊讶地看着他。   “我看好你们的潜力,”甄宏认真地说,“这个行业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像你们这样真正热爱游戏、理解玩家的创作者。真亿愿意支持你们,不仅是资金,还有资源、渠道、经验...所有你们需要的。”   “为什么?”二喜忍不住问,“我们只是四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因为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甄宏的眼神变得深远,“那种对创作的热情,对梦想的坚持,对未知的勇气。这些品质,比任何学历、背景都珍贵。”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少祥因为你们,找到了奋斗的方向。作为父亲,我感激你们。”   二喜明白了。这次谈话,既是商业邀约,也是长辈的关心。   “谢谢甄总的信任,”她郑重地说,“我们会认真考虑这个提议。无论最终决定如何,在真亿的这段经历,对我们来说都是无比宝贵的。”   “那就好,”甄宏站起身,“记住,无论你们选择哪条路,真亿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这个世界很大,但真正有才华、有担当的年轻人不多。珍惜你们的才华,用它创造价值。”   离开咖啡馆时,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二喜走在回公司的路上,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力量。   她知道,她们遇到了贵人。   但她也清楚,贵人的相助只是外力,真正的成长要靠自己的努力和坚持。   回到办公室时,甄少祥正在等她。“我爸找你了?”他问。   “嗯,聊了聊未来的规划。”二喜如实回答。   “他怎么说的?”   “他很支持我们,甚至提出可以投资我们未来的公司。”   甄少祥笑了:“这确实像他的风格。看到有潜力的人和事,就忍不住想支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   “二喜,”甄少祥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思都在事业上。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给你压力。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走得多快、多远,我都会努力跟上。不是为了匹配你,而是因为跟上你的过程,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二喜看着他,这个曾经被贴上“富二代”标签的男人,如今眼神坚定,气质沉稳,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真正的自信和担当。   “你已经很优秀了,”她真诚地说,“而且,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也许有一天,这些轨道会交汇。但现在,让我们都专注于自己的成长吧。”   “好,”甄少祥点头,“那,继续并肩前行?”   “并肩前行。”二喜微笑。   那个秋天,庆大的银杏叶金黄灿烂,真亿科技的业绩再创新高,“萌宠大作战”的用户突破千万大关。   四个女孩在学业和事业的双重轨道上稳步前行,甄少祥在商业和管理的道路上快速成长。   大三的时光如校园里那条穿过的溪流,看似平缓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当“萌宠大作战”在各大应用商店的排行榜上稳居前列时,“四喜工作室”的四个女孩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这个月的流水又创新高了。”丝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她们围坐在真亿科技为她们保留的工位区,窗外是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距离“萌宠大作战”正式上线已经过去整整一年,这款游戏不仅成为了真亿科技旗下的明星产品,更在移动游戏市场创下了学生团队作品的奇迹——累计注册用户突破三千万,月活跃用户稳定在八百万左右,更难得的是,用户口碑一直保持在4.8分的高位。   “按照合同,我们这个季度能分到的收益是这个数。”二喜在计算器上按下一串数字,然后将屏幕转向室友们。   晓玲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够我们租一整层办公楼了吧?”   “不止,”微微冷静地分析,“除去租金,还能覆盖半年的运营成本和初期人员工资。如果我们谨慎规划,完全可以启动自己的公司了。”   四个女孩对视一眼,眼中都闪烁着兴奋与决心的光芒。   这一年多来,她们在真亿科技学到了太多——从产品设计到市场运营,从技术架构到团队管理,从风险控制到战略规划。   更重要的是,她们已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我查过了,”二喜翻开笔记本,“学校对毕业生创业有扶持政策,可以申请创业基金和办公场地优惠。再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和游戏收益,启动资金应该够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晓玲跃跃欲试。   丝丝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明确公司定位、产品方向、团队架构、财务预算...这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决定的事情。”   “那就开始做吧。”微微微笑着说。   于是,在那个初夏的午后,四个女孩开始了她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规划。   她们用了一周时间,每天放学后聚集在宿舍或真亿的会议室,讨论、争论、修改、完善。   她们梳理了自己的优势与不足,分析了市场趋势与竞争格局,设定了短期目标与长期愿景。   最终,她们决定将公司命名为“晨曦互娱”,寓意着如晨曦般充满希望与活力。   主营业务是移动游戏的自主研发与发行,首款产品将延续“萌宠大作战”的设计理念,但会加入更多创新的社交与策略元素。   七月初,学校正式放暑假。当大多数同学计划着旅行或实习时,四个女孩已经开始了她们的创业征程。   找办公楼是第一个挑战。她们跑遍了大学城附近的创业园区,对比租金、交通、配套设施。   最终选择了一栋新建的创意产业园,面积约两百平米,虽然不大,但采光好,布局合理,最重要的是符合她们的预算。   “这里可以做开放办公区,这里隔出会议室,这边是休息区...”二喜拿着图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比划着。 第584章 赵二喜(27)   晓玲测量着窗户的尺寸:“窗帘要选透光性好一点的,程序员长时间对着电脑,需要自然光调节。”   微微则在考虑装修风格:“我想用原木色和白色为主色调,搭配一些绿植,营造轻松有活力的工作氛围。”   丝丝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我需要确认这里的网络带宽是否满足开发需求,还有电力的稳定性...”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办理营业执照、申请创业扶持、联系装修公司、采购办公设备、搭建技术环境...每一个环节都有意想不到的困难和繁琐的手续。   营业执照的办理就跑了三趟工商局,因为材料不全、表格填写有误、排队时间长等各种问题。   装修过程中,原本承诺十天完工的工程拖延到了半个月,还发现了隐蔽工程的质量问题。   采购电脑设备时,她们需要反复比较性能与价格的平衡,为了节省预算,甚至学会了组装台式机。   “我已经两周没和大钟好好吃顿饭了。”一天深夜,晓玲在堆满建材的办公室里吃着外卖,突然感慨道。   她们正坐在地板上,周围是未拆封的办公桌椅和电脑配件。   墙壁刚刷了一半,空气中还弥漫着油漆的味道。   微微也叹了口气:“肖奈上周约我看电影,我忙得完全忘了这回事,等想起来时已经半夜了。”   “我也是,”二喜揉着发酸的眼睛,“甄少祥约了我三次,我都以忙为理由推掉了。昨天他直接来学校找我,看到我灰头土脸地从建材市场回来,差点没认出来。”   丝丝从电脑前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蓝光:“创业就是这样,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甚至没有白天黑夜。但这是我们的选择。”   “我知道,”晓玲扒拉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饭菜,“就是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像普通大学生那样生活了。”   四个女孩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她们所在的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值得吗?”微微轻声问。   二喜环视着这个尚未成型的空间,想象着未来这里将充满代码的敲击声、创意的讨论声、项目成功的欢呼声。   她点点头:“值得。因为这是我们的梦想,我们正在亲手建造它。”   那一刻,疲惫似乎都消散了。   四个女孩相视而笑,继续投入到未完成的工作中。   八月中旬,“晨曦互娱”的办公室终于装修完成。   原木色的办公桌整齐排列,白色的墙壁上点缀着绿植,落地窗前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茶几,整个空间简洁明亮,充满活力。   “这是我们公司!”晓玲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刚刚挂上的招牌,眼眶突然湿润了。   一年的筹划,一个多月的奔波,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在这一刻凝聚成实实在在的存在。   虽然公司规模不大,团队也只有她们四个创始人加上两个刚招聘的应届毕业生,但这确确实实是她们自己的事业。   开业那天,她们没有举办盛大的仪式,只是邀请了最亲近的人。   肖奈、大钟、甄少祥,还有真亿科技的几位导师,以及学校里一直支持她们的老师。   甄少祥送来了一盆高大的发财树:“放在办公室门口,寓意公司财源广进。”   肖奈则带来了一套专业的游戏测试设备:“微微说你们需要这个。”   大钟憨厚地笑着:“我没什么能送的,就订了个蛋糕,祝你们开业大吉!”   小小的办公室第一次热闹起来。大家举杯庆祝,分享蛋糕,讨论着游戏行业的未来。   真亿的发行总监拍着二喜的肩膀:“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到今天,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老师也感慨万分:“教了这么多年书,你们是我见过最有行动力的学生。从课堂理论到创业实践,你们证明了教育的真正价值。”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客人后,四个女孩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如繁星点点,近处街道上的车流织成光的河流。   “我们真的做到了。”丝丝轻声说。   “这只是开始,”二喜的目光坚定,“接下来我们要开发自己的第一款产品,建立团队文化,拓展业务渠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我们已经出发了。”微微微笑。   晓玲举起手中剩下的半杯果汁:“敬我们,敬晨曦互娱,敬未来!”   四个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一刻,她们不仅是室友,不仅是同学,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共同追梦的战友。   大四的课程安排相对宽松,给了她们更多时间投入到公司的运营中。   但毕业的钟声还是如期而至,当校园里的银杏叶再次金黄时,她们知道,告别的时刻到了。   毕业照拍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   庆大的标志性建筑前挤满了穿着学士服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感伤与新起点的兴奋。   晓玲和大钟早早地就凑在了一起。这对从大二开始的情侣,经历了游戏开发的忙碌、创业初期的分离,感情却越发深厚。   大钟已经签约了一家体育用品公司,虽然工作地点在另一个城市,但他承诺每个月都会回来。   “等我工作稳定了,我们就结婚。”大钟帮晓玲整理着学士帽,眼神温柔而坚定。   晓玲脸一红:“谁说要嫁给你了!”   “那我继续等,”大钟憨厚地笑,“等到你愿意为止。”   不远处,肖奈特意推掉了公司的重要会议,来陪微微拍毕业照。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一群毕业生中依然出众。   “抱歉,这几个月太忙了。”微微有些愧疚地说。自从创业以来,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公司,与肖奈的约会次数屈指可数。   “我理解,”肖奈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创业就是这样。而且,看着你为自己的梦想奋斗,我觉得这样的你更加迷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致一科技也在发展阶段,我明白创业的艰辛。重要的是,我们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并且能够互相理解和支持。”   微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一直担心忙碌会影响两人的感情,但肖奈的成熟和理解让她安心。   真正的感情不是时时刻刻的陪伴,而是即使各自忙碌,依然心系彼此,在对方需要时给予支持。   “等公司稍微稳定一些,我会多抽时间陪你的。”微微承诺道。   “不用刻意,”肖奈微笑,“顺其自然就好。现在,让我们好好记录这个重要的时刻。”   他举起相机,为微微拍下了在庆大的最后一张单人照。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另一边,甄少祥也来到了校园。   经过二喜的同意,他来陪她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   两人虽然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与默契,已经让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特别。   “恭喜毕业。”甄少祥将一束向日葵递给二喜。   “谢谢。”二喜接过花束,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她们公司的名字——晨曦,充满希望。   这一年来,甄少祥的变化有目共睹。他不仅在工作中展现出越来越强的能力,在个人成长上也让人刮目相看。   他修完了MBA课程,主导了真亿科技的两个重要项目,甚至在一次行业峰会上发表了关于游戏出海策略的演讲,获得了业内的高度评价。   而他对二喜的感情,也从最初的好感,逐渐沉淀为更深的理解与欣赏。   他不再急于推进关系,而是选择了尊重二喜的节奏,支持她的事业,在她需要时提供帮助,在她忙碌时给予空间。   “公司最近怎么样?”两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甄少祥自然地问道。   “慢慢走上正轨了,”二喜回答,“我们正在开发第一款完全自主的产品,虽然进度比预期慢,但团队磨合得不错。”   “有什么困难吗?”   “资金还是有些紧张,虽然‘萌宠大作战’的收益不错,但开发新游戏需要投入大量资源。我们在考虑是否要寻求天使投资。”   甄少祥沉吟片刻:“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几位投资人。他们对有潜力的初创团队很感兴趣。”   “谢谢你,少祥。”二喜真诚地说。这一年来,甄少祥的帮助总是恰到好处——不是直接的施舍,而是资源的对接、机会的提供、建议的给予。这种方式让二喜既感到支持,又不失尊严。   “不用谢,”甄少祥停下脚步,看着二喜,“我说过,我会努力跟上你的步伐。现在,我终于可以自信地说,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   二喜抬头看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这个曾经被贴上“富二代”标签的男人,如今眼神坚定,气质沉稳,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真正的自信和担当。 第585章 赵二喜(28)   “你一直都很优秀,”她轻声说,“而且,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现在...”   “现在我们可以考虑让这两条轨道交汇了?”甄少祥接话,眼中带着笑意和期待。   二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说:“毕业之后,我的时间应该会稍微宽松一些。也许...我们可以多见面,多了解彼此。”   “好,”甄少祥点头,“不急,我们有时间。”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体育馆举行。校长在致辞中说:“今天,你们将从庆大启程,奔赴各自的未来。无论你们选择哪条道路,请记住,庆大永远是你们的家...”   台下,四个女孩坐在一起,手握着手。她们想起了四年前刚入学时的青涩模样,想起了在宿舍里彻夜讨论游戏设计的激情,想起了在真亿科技学习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创业初期的艰辛与坚持...   当校长宣布“恭喜你们,正式毕业”时,体育馆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学士帽被抛向空中,像一群展翅的鸟儿,飞向蓝天。   领到毕业证书后,四个女孩回到了她们熟悉的宿舍。   这间住了四年的房间,即将迎来新的主人。她们开始整理行李,将四年的回忆一一打包。   晓玲翻出一张旧照片:“看,这是我们大一时第一次聚餐的照片。那时候我们还不熟,笑得都挺拘谨的。”   照片上的四个女孩确实青涩,面对镜头有些不知所措,但眼中都闪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这是我们第一次参加游戏设计大赛的合影,”丝丝找出另一张照片,“虽然只拿了三等奖,但我们通宵修改方案的过程,我现在还记得。”   微微拿起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电影票根、游乐场门票、音乐会节目单...“这些都是我和肖奈的回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要离开学校了。”   二喜则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了“萌宠大作战”从构思到实现的全部过程——最初的手绘草图、第一行代码、用户反馈的整理、版本更新的规划...   “这就像是我们的孩子,”她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整理完行李,四个女孩坐在已经空荡荡的房间里。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对吧?”晓玲突然说,声音有些哽咽。   “当然,”二喜握住她的手,“公司是我们的,我们每天都会在一起工作。”   “但不一样了,”微微轻声说,“不会再像这样,晚上一起熬夜聊天,早上互相叫起床,一起去食堂吃饭...”   宿舍里陷入了沉默。是啊,毕业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无论未来多么美好,那段纯粹的学生时光,将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篇章。   “那就让我们好好告别吧。”丝丝站起身,伸出右手。   四个女孩的手叠在一起,就像她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游戏通关时,在项目成功时,在遇到困难时,在庆祝胜利时...   “敬我们的大学时光。”   “敬我们的友谊。”   “敬我们的梦想。”   “敬未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笑容依然灿烂。她们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她们将带着在庆大收获的知识、友谊、勇气和梦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离开学校的那天,四个女孩在校门口合影。   身后是庆大的校门,前方是通往城市的大道。   肖奈、大钟和甄少祥都来了,帮忙搬运行李,送她们最后一程。   “保持联系。”肖奈对微微说。   “每个月至少见一次。”大钟对晓玲承诺。   “公司的事,随时可以找我商量。”甄少祥对二喜说。   四个女孩坐上车,回头望去。庆大的校园在晨光中静静矗立,那些熟悉的建筑、道路、树木,都将成为记忆中的背景。   车子启动,驶向城市的方向。她们的公司,她们的未来,都在那里等待着。   “紧张吗?”二喜问。   “有一点,”晓玲承认,“但更多的是兴奋。”   “就像四年前刚来庆大时一样,”微微微笑,“对未知充满期待。”   丝丝推了推眼镜:“不过这次,我们有彼此,有经验,有明确的目标。我们会走得更稳,更远。”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穿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那栋创意产业园前。   晨曦互娱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个女孩下车,站在公司门口。她们穿着便装,不再是学士服,但眼中的光芒更加坚定。   “准备好了吗?”二喜问。   “准备好了。”三个声音同时回答。   她们推开玻璃门,走进自己的公司。办公区里,新招聘的员工已经就位,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代码和设计图。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项目规划,休息区的咖啡机飘出浓郁的香气。   这一切,都是她们亲手创造的。从一颗种子,到一棵幼苗,现在,它即将生长为一棵大树。   二喜走到自己的办公室,从包里拿出那本记录着“萌宠大作战”全过程的笔记本,郑重地放在书架上。   旁边,是庆大的毕业证书。   过去与未来,在此刻交汇。   她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屏幕上,新游戏的开发进度条已经走到30%,团队聊天群里,大家正在讨论一个技术难题的解决方案。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四个女孩,四个伙伴,四个创业者,正式开始了她们毕业后的第一课——将梦想转化为现实,在现实的土壤中,让梦想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毕业后的第一个秋天,“晨曦互娱”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学生时代的忙碌节奏。   没有了课堂的约束,四个女孩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公司运营中,但这种专注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当工作成为生活的主旋律而非额外的负担时,时间管理变得更为从容。   早晨八点半,微微第一个到达公司。   她习惯提前半小时开始一天的工作,整理当天的计划,查看前一天的运营数据。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的晨曦正缓缓铺开,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早。”二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给你带了豆浆和包子。”   “谢谢。”微微接过早餐,两人在休息区的吧台边坐下。   这是她们创业半年后形成的新习惯。   虽然公司已经步入正轨,但四个创始人依然保持着亲力亲为的工作风格。   不同的是,没有了学业的压力,她们可以更加专注地分配时间和精力。   “新版本的用户反馈整理出来了,”微微打开平板电脑,“大部分是正面的,但有几个关于战斗平衡性的问题需要重点关注。”   二喜边吃包子边查看数据:“下午开个策划会吧,把数值策划叫上,我们需要调整几个技能的效果。”   九点钟,员工们陆续到岗。   公司从最初的六人扩展到现在的二十三人,办公区已经显得有些拥挤。   程序员们聚集在技术区讨论着代码架构,美术设计师在数位板上绘制着新角色的概念图,运营团队正在策划下个月的推广活动。   丝丝和晓玲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丝丝手里抱着一叠技术文档,晓玲则拎着刚买的水果。   “我昨晚想到了一个优化新手引导的方案,”丝丝一到就直奔主题,“我们可以增加一个情景式教学,让玩家在真实战斗场景中学习技能搭配。”   “这个主意不错,”二喜点头,“但要注意控制教学时间,不能让玩家觉得繁琐。”   晓玲把水果洗好放在公共区域:“我发现我们的女性玩家比例又上升了,现在已经占到58%。我们应该考虑在社交媒体上做一些针对女性用户的专题内容。”   四个女孩在会议室简短地开了个晨会,分配了当天的主要任务。   这种高效而默契的协作模式,是大学四年和创业初期磨合出来的宝贵财富。   “对了,”会议结束时,二喜看似随意地说,“少祥约我今晚吃饭,可能会晚点回去。”   微微笑着眨眨眼:“肖奈也说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我们可能要‘早退’一会儿。”   丝丝推了推眼镜:“我晚上要和邻居哥哥视频,讨论一个算法问题。”   晓玲则一脸甜蜜:“大钟今天调休,说要来公司接我下班。”   四个女孩相视而笑。   半年前,她们还忙得连约会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现在终于能在事业和感情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种变化不仅让她们的生活更加完整,也让工作状态更加稳定——心情愉快的人,创造力也会更旺盛。   对于二喜和甄少祥来说,关系的进展就像秋天的果实,在时间的酝酿中自然成熟。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甄少祥照常来公司接二喜下班。   不同于以往直接去餐厅,他开车带她去了江边。   “怎么来这里?”二喜有些意外。深秋的江风带着凉意,但夕阳下的江面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屏息。 第586章 赵二喜(29)   “想和你单独走走,”甄少祥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有些话,在安静的场合说比较合适。”   两人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着。   远处的大桥亮起灯光,像一串珍珠横跨江面。   近处有情侣在拍照,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追逐嬉戏。   “公司最近怎么样?”甄少祥问。   “挺好的,”二喜如实回答,“新项目进展顺利,团队也在成长。虽然挑战很多,但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进步。”   “看到你现在的状态,我很高兴。”甄少祥停下脚步,转向二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真亿的会议室里,你为你们的游戏据理力争,眼神坚定,毫不退缩。”   二喜笑了:“那时候我紧张得要命,但知道不能露怯。”   “但你表现得非常出色,”甄少祥认真地说,“从那一天起,我就被你的才华和勇气吸引了。这一年来,我看着你从学生成长为创业者,看着‘晨曦互娱’从无到有,看着你在困难和挑战面前从不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二喜,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时间沉淀的确认。我喜欢你的独立、你的智慧、你的坚持,也喜欢你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温柔。   我想正式地、认真地和你在一起,以男朋友的身份,参与你的生活,支持你的事业,分享你的喜怒哀乐。”   江风吹起二喜的头发,她看着甄少祥。这个男人的眼神真诚而坚定,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她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在工作上的专业支持,在生活中的细心关照,在她忙碌时的耐心等待,在她困惑时的智慧建议...   “我也喜欢你,少祥。”二喜终于说出这句话,心中一片轻松,“喜欢你的成熟稳重,喜欢你的理解尊重,喜欢你为了跟上我的步伐而付出的努力。”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刻,江边的灯光似乎更加明亮了。甄少祥紧紧握住二喜的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没有夸张的告白仪式,没有盛大的浪漫场景,但这份在时间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感情,反而更加真实而珍贵。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甄少祥会在下班后来公司接二喜,有时两人一起去吃饭,有时只是简单散步聊天。   周末,他们会去看展览、听音乐会,或者就待在家里各自工作——即使什么都不说,只是知道对方在身边,就感到安心。   二喜发现,一段健康的感情不会成为事业的负担,反而能提供情感支持和精神力量。   当她为公司的某个决策焦虑时,甄少祥的理性分析能帮助她看清问题;当她因团队管理问题感到疲惫时,他的倾听和安慰能让她重新充电。   “以前总觉得感情和事业很难平衡,”一次晚餐时,二喜感慨道,“但现在发现,如果是和对的人在一起,这两者可以相互促进。”   甄少祥微笑着为她添菜:“因为我们都理解对方的价值追求,也尊重彼此的工作。爱情不是占有,而是共同成长。”   就在二喜和甄少祥确定关系后不久,微微和肖奈的感情也迎来了重要进展。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肖奈来接微微下班。他没有直接说要去哪里,只是神秘地说:“带你去见几个人。”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住宅区,停在了一栋小别墅前。   微微突然意识到什么,紧张地抓住肖奈的手臂:“这...这是你家?”   “嗯,”肖奈点头,“我父母想见见你。”   微微顿时手足无措:“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什么都没准备,穿得这么随便...”   “这样就好,”肖奈握住她的手,“真实的你就是最好的。而且,我父母都很随和,不用紧张。”   话虽如此,微微还是感到心跳加速。   她知道见家长意味着什么——这是对关系的正式确认,是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肖奈的父母果然如他所说,非常和蔼可亲。   肖母是一位温柔的知识女性,退休前是大学教授;肖父则是严谨但不失幽默的工程师。   他们没有问任何让微微尴尬的问题,只是聊了聊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她在庆大的学习经历。   “小奈经常提起你,”肖母微笑着说,“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才华和魄力的女孩。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伯母过奖了,”微微谦虚地说,“肖奈才是真正优秀的人,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晚餐是家常但精心准备的菜肴。饭桌上,肖父问起了“晨曦互娱”的发展情况,给出了几点中肯的建议。   肖母则关心微微的生活起居,叮嘱她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离开时,肖母拉着微微的手说:“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小奈工作忙,经常不好好吃饭,你要多提醒他。”   回程的路上,微微靠在车座椅背上,心中满是温暖:“你父母真好。”   “他们很喜欢你,”肖奈说,“其实,他们早就想见你了,只是我之前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那现在为什么觉得成熟了?”   肖奈看了她一眼:“因为我确定,你就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见家长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还想见见你的父母。”   微微心中一震。   她转头看着肖奈,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认真。   这个曾经在游戏里叱咤风云的大神,如今是她生活中最坚实的依靠。   “好,”她轻声说,“等我安排时间。”   两周后,微微带着肖奈回了自己家。   与肖奈家的学术氛围不同,微微的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朴实而热情。   他们为女儿的优秀感到骄傲,也为她能找到肖奈这样的伴侣感到欣慰。   “小肖啊,微微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工作起来不顾身体,”微微的母亲在饭桌上说,“你得多照顾她。”   “阿姨放心,我会的。”肖奈郑重承诺。   两家人见面后,微微和肖奈的感情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们开始讨论更实际的未来规划——工作的发展方向、生活的城市选择、甚至对家庭的设想。   这些话题不再抽象遥远,而是具体可触的现实。   “等‘晨曦互娱’再稳定一些,我们可以考虑买房子,”一次周末,两人在公园散步时,肖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户型?靠近市区还是环境安静些?”   微微想了想:“最好离公司近一点,但周围要有公园或绿地。户型不用太大,但要有一个书房,我们都需要工作空间。”   “还有一间儿童房。”肖奈自然地接话。   微微脸一红,却没有反驳。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温馨的家,相爱的人,共同的事业,或许还有未来的孩子...这一切不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正在构建的现实。   就在两对情侣感情稳步发展时,丝丝的感情生活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傍晚,丝丝正在加班解决一个技术难题。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还在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丝丝抬起头,瞬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大衣,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却笑容温暖。   “林然哥?”她不敢相信地站起来。   林然是丝丝的邻居,比她大六岁,从小就像哥哥一样照顾她。   后来他出国读博,两人虽然保持着联系,但已经有三年没见面了。   “刚下飞机,听说你在这里创业,就直接过来了。”林然放下行李箱,仔细打量着丝丝,“长大了,也瘦了。”   丝丝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记忆中那个总是耐心辅导她功课的邻家哥哥,如今更加成熟稳重,眼中有着历经世事后的睿智和温柔。   “你怎么突然回国了?不是说要明年才毕业吗?”   “提前完成了论文,”林然微笑,“而且,国内有我想见的人,有我想做的事。”   他环视办公室:“这就是你的公司?很不错的空间。‘晨曦互娱’,名字起得很好。”   丝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给林然倒水,两人在休息区坐下。   三年未见,却没有想象中的生疏,他们自然地聊起了彼此的近况。   林然在海外攻读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主攻人工智能的应用。   他的论文关于智能NPC行为生成系统,已经获得了几家公司的关注。   “我收到了几家公司的offer,现在还没确定,但我回国第一时间就想来看看你。”林然说。   丝丝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   林然认真地说:“是不是有点惊讶,咱们已经三年没见了,这三年我是真的想你,主要是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最后一句话让丝丝心头一跳。   她突然意识到,林然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哥哥看妹妹的那种关切,而是男人看女人的欣赏与爱慕。   “林然哥,你...”   “叫我林然就好,”他轻声打断,“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当你哥哥的少年了。丝丝,这些年我在国外,每次遇到困难,每次取得成绩,第一个想分享的人都是你。我开始明白,那种感情不是兄妹之情,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谨慎的表达:“而是更深的牵挂。所以,我提前完成了学业,回来了。我想正式地追求你,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的话。” 第587章 赵二喜(30)   丝丝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林然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孩,中学时他辅导她奥数题,大学时他在越洋电话里听她诉说烦恼...这些点点滴滴,原来早已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   “我需要时间想想,”丝丝诚实地说,“这太突然了。”   “当然,”林然理解地点头,“我会等你。”   林然最后选择了风腾集团。   同时,他也开始认真地追求丝丝——不紧不迫,但坚定执着。   他会记得丝丝加班时给她带夜宵,会在技术问题上给予专业指导但从不越俎代庖,会在她压力大时陪她散步聊天。   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并尊重丝丝的事业追求,从不认为女性应该为家庭牺牲事业。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丝丝加班到很晚,林然照例来送她回家。   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丝丝突然说:“林然,我想好了。”   林然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她。   “我愿意试试,”丝丝微笑,“不是因为你是我熟悉的邻家哥哥,而是因为你是林然——优秀、成熟、尊重我、支持我的林然。”   林然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我可以正式成为你的男朋友了?”   “嗯。”丝丝点头。   那个拥抱很轻,但两人的心中都充满了踏实和温暖。   有时候,最好的感情不是一见钟情的热烈,而是久别重逢的确认,是青梅竹马在时间沉淀后的升华。   在感情纷纷开花结果的同时,晓玲和大钟也迎来了他们的人生大事。   那是元旦前的一个周末,大钟神秘地约晓玲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游乐场。   晓玲虽然觉得奇怪——冬天去游乐场?但还是欣然前往。   游乐场里人不多,彩灯在冬日傍晚早早亮起,营造出梦幻的氛围。   大钟带着晓玲坐摩天轮,当车厢升到最高点时,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晓玲,你看那边。”大钟指着远处。   晓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游乐场的空地上,用灯光组成了“嫁给我”三个大字。   她惊讶地转头,发现大钟已经单膝跪地,手中拿着一个打开的戒指盒。   “晓玲,我们从大学相识,一起走过四年时光。我见过你最开心的笑容,也陪过你最难的时刻。我知道我不够浪漫,不够会说甜言蜜语,但我有一颗真心,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爱你、照顾你、支持你。”   大钟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你愿意嫁给我吗?”   晓玲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想起大四那年她忙着创业,大钟总是默默支持,从不抱怨被冷落;想起她压力大发脾气时,大钟的耐心包容;想起每一个平凡但温暖的日子...   “我愿意!”她扑进大钟怀里,两人在摩天轮的最高点紧紧相拥。   订婚的消息让“晨曦互娱”办公室沸腾了。   四个女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员工们纷纷送上祝福。   晓玲和大钟决定将婚期定在明年春天,因为“春天象征新的开始”。   “到时候你们都要当我的伴娘,”晓玲对三个室友说,“一个都不能少。”   “当然,”二喜笑着擦眼泪,“我们还要帮你策划婚礼呢。”   “婚房选好了吗?”微微关心地问。   “大钟公司附近有个新楼盘,我们去看过了,户型不错,”晓玲幸福地说,“首付我们俩的积蓄加上父母支持,应该够了。”   丝丝则从专业角度建议:“记得留出一间书房,以后在家办公用得上。”   四个女孩又像大学时那样,聚在一起讨论着未来。   只是话题从游戏设计变成了婚礼策划、买房装修、职业规划...她们长大了,但彼此的羁绊更深了。   随着团队成员个人生活的稳定,“晨曦互娱”的发展也进入了快车道。   没有了后顾之忧,四个创始人能够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而稳定的感情生活也为她们提供了情感支持和精神力量。   公司从最初的六人扩展到现在的三十七人,办公空间也从两百平米扩大到了五百平米。   新租的楼层经过了精心设计,分为开放办公区、独立会议室、休息娱乐区、甚至还有一个小的健身房。   “我们现在有完整的研发团队了,”一次管理层会议上,二喜汇报着公司状况,“程序、美术、策划、测试、运营、市场...每个环节都有专业人才。”   微微展示着最新的产品线:“除了持续运营的‘萌宠大作战’,我们有三款新游戏在同步开发。一款是轻度休闲游戏,针对碎片化时间市场;一款是中重度策略游戏,瞄准核心玩家;还有一款是创新型的社交游戏,尝试打破传统品类边界。”   丝丝则汇报技术进展:“我们建立了自己的技术中台,实现了工具链的统一和代码的规范化。现在AI小组正在开发智能测试系统和个性化推荐算法,预计下个季度可以投入使用。”   晓玲分享了运营数据:“‘萌宠大作战’的月活跃用户稳定在九百万,生命周期远超行业平均水平。我们的用户社区非常活跃,玩家自发创作的同人作品已经超过十万件。”   公司的发展吸引了投资机构的关注。有几家风投公司表达了投资意向,但四个女孩经过慎重讨论,决定暂时不接受外部投资。   “我们现在有稳定的现金流,能够支持公司的正常发展,”二喜在决策会议上说,“过早引入投资可能会打乱我们的节奏,影响决策的自主性。”   “我同意,”微微支持道,“等我们下一款产品上线,有了更亮眼的数据,谈判时会更有底气。”   丝丝从技术角度分析:“目前我们的研发投入还在可控范围内,不需要大量烧钱。”   晓玲则关注团队文化:“现在这样小而精的团队,沟通效率很高,文化也很纯粹。规模扩张太快反而可能稀释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于是,她们决定采取稳健的发展策略——以自有资金为主,专注于产品研发和团队建设,不急躁不冒进,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   一个周五的晚上,四个女孩难得地聚在一起吃饭,没有带各自的伴侣。   她们选择了一家大学时常去的火锅店,坐在熟悉的位置上。   “感觉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晓玲感慨,“只是话题不一样了。”   “是啊,”微微涮着毛肚,“以前聊的是考试、游戏、暗恋的学长。现在聊的是KPI、产品迭代、团队管理。”   “还有感情问题,”丝丝微笑补充,“以前是‘他喜不喜欢我’,现在是‘见家长要注意什么’、‘买房怎么选地段’。”   二喜举起果汁杯:“为我们的成长干杯。”   四个杯子相碰。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们的脸,但眼中的光芒清晰可见。   “你们觉得,事业和感情真的能平衡吗?”晓玲突然问。   二喜想了想:“不是平衡,而是融合。真正健康的感情不会和事业对立,而是相互支持。   少祥理解我的工作,甚至会给我专业的建议;我也尊重他的事业,在他需要时提供支持。”   “肖奈也是,”微微说,“我们都在创业,明白彼此的忙碌和压力。所以不会有‘你为什么不多陪陪我’的抱怨,而是‘今天工作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分析吗’的互助。”   丝丝点头:“我和林然的工作都很多,但我们都很理解对方,所以我们都在共同成长。”   “大钟虽然不在游戏行业,但他尊重我的工作,”晓玲说,“而且他正在学习项目管理,说以后可以帮我分担一些运营方面的工作。”   火锅在沸腾,话题在继续。   她们聊起了公司的下一步规划,聊起了即将到来的晓玲的婚礼,聊起了未来的可能性...   “有时候觉得不可思议,”微微轻声说,“四年前,我们只是四个普通的计算机系女生。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公司,有相爱的人,有明确的未来方向。”   “因为我们敢想敢做,也因为我们互相支持,”二喜总结道,“一个人可能走得更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   饭后,四个女孩走出火锅店。冬夜的寒风吹过,她们自然地挽起手臂,像大学时那样并肩行走。   “晨曦互娱”成立的第三年,公司已经从初创期的小团队发展成为行业内备受瞩目的新锐力量。   那间两百平米的办公室早已容纳不下日益壮大的团队,她们搬进了位于市中心创意产业园的整层写字楼,面积扩大到了两千平米。   搬入新办公室的那天,四个女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风景。   远处的庆大校园依稀可见,近处是林立的高楼大厦。   她们从校园走向社会,从学生成长为企业家,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租办公室时的情景吗?”晓玲感慨道,“那时候为了省装修费,我们自己刷墙、组装家具,忙到半夜就在地上铺个毯子睡觉。”   微微点头微笑:“现在我们有专业的设计团队、完善的职能部门,还有了自己的法务和财务部门。变化真大。”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二喜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四张手绘草图——那是“萌宠大作战”最初的概念图,“我们对游戏的热爱,对创新的追求,对品质的坚持,这些核心的东西一直都在。”   丝丝推了推眼镜,指着办公室中央悬挂的公司价值观:“‘创意为本,玩家至上,团队共赢,持续成长’——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确实,在快速扩张的过程中,四个创始人始终坚守着创业初期的初心。   她们坚持扁平化管理,保持开放透明的沟通文化;她们重视每一个创意,不论资历深浅,只要有好的想法都能得到倾听和尊重;她们关注玩家反馈,每周都会亲自查看用户评论,参与玩家社区的互动。   这种文化让“晨曦互娱”在竞争激烈的游戏行业中脱颖而出。   当许多初创公司在获得投资后急于扩张、追求短期利益时,她们选择了更为稳健的发展道路——以产品驱动增长,以口碑赢得市场。 第588章 赵二喜(完)   公司成立的第五年,一个内部代号为“悟空”的项目悄然启动。   这个创意最初来源于二喜在一次行业论坛上的灵感火花——她看到传统文化在现代娱乐中的缺失,开始思考如何将中国经典故事以创新的游戏形式呈现。   “我们做过萌宠,做过策略,做过社交,现在我想尝试做一款真正有中国文化底蕴的游戏。”   在项目启动会上,二喜向团队阐述她的构想,“不是简单的换皮,而是深入理解《西游记》的精神内核,用现代互动娱乐的方式重新诠释。”   项目初期并不顺利。   团队对如何平衡传统文化与游戏性存在分歧,市场部门担心这类题材不够“国际化”,投资人也暗示应该聚焦于更“稳妥”的品类。   但四个女孩顶住了压力。   她们组织了多次内部研讨会,邀请民俗学者、文学教授、甚至戏曲演员来公司讲座;她们带领团队深入研究《西游记》的各种版本和解读,从明代小说到现代影视改编;她们还走访了多个与西游记相关的文化遗址,从火焰山到花果山,寻找创作灵感。   开发过程持续了两年半。   这期间,游戏行业经历了多次风口转换——从AR到VR,从区块链到元宇宙,但“晨曦互娱”的团队始终专注于“悟空”的打磨。   她们拒绝了多个“赚快钱”的机会,坚持要把这款产品做到极致。   “游戏不是单纯的商品,它是文化载体,是情感连接,”二喜在一次全体会议上说,“‘悟空’对我们来说不只是一个项目,它是我们对传统文化的致敬,是我们作为中国游戏人的一次表达。”   20XX年春天,“悟空”正式上线。   游戏采用了独特的国风美术风格,融合了动作、解谜、叙事等多种元素,以孙悟空的成长历程为主线,让玩家在互动中体验“从石猴到斗战胜佛”的心路历程。   上线首日,服务器一度因涌入玩家过多而瘫痪。   技术团队连夜扩容,四个创始人守在办公室,与员工一起通宵奋战。   “玩家反馈怎么样?”凌晨三点,二喜红着眼睛问运营总监。   “爆了,完全爆了!”运营总监激动地展示着数据,“首日下载量破五百万,玩家评分9.2,社交媒体上全是讨论!我们的传统文化创新得到了玩家的认可!”   晓玲刷新着游戏社区页面,声音哽咽:“你们看这条评论——‘玩着玩着就哭了,原来我们自己的故事可以这么动人’。”   微微看着后台不断攀升的在线人数曲线:“我们做到了。用游戏讲中国故事,让年轻一代爱上自己的文化。”   丝丝则专注于技术指标:“服务器稳定了,响应时间恢复正常。玩家留存数据非常好,首小时留存率78%,远超行业平均水平。”   “悟空”的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上线一周,下载量突破两千万;一个月后,登上各大应用商店榜首;三个月后,海外版本上线,在多个国家和地区进入畅销榜前十。   媒体用“现象级”“文化输出”“行业里程碑”等词汇来形容这款游戏。   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节目还专门做了一期专题报道,探讨“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的创新融合”。   “晨曦互娱”这个名字,随着“悟空”的火爆而家喻户晓。   公司估值在半年内翻了三番,从行业新锐一跃成为国内游戏公司前五强。   在“悟空”获得巨大成功的同时,二喜和甄少祥的感情也走入了新的阶段。   此时的甄少祥已经逐步接管了真亿科技。   在父亲的悉心培养和自己的不懈努力下,他从项目负责人成长为事业部总监,再到公司副总裁,最终在父亲甄宏宣布半退休时,接任了CEO的职位。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甄少祥经历了董事会的质疑、管理团队的考验、市场竞争的压力,但他用实实在在的业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主导的真亿科技战略转型,将公司从传统的游戏发行商发展为集研发、运营、投资于一体的综合性娱乐集团。   一个春日的傍晚,甄少祥约二喜来到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那家江边餐厅。   五年过去了,餐厅重新装修过,江景依旧,两人的关系也从初期的暧昧,到正式交往,再到如今的心灵契合。   “还记得在这里,我问你能不能正式成为你男朋友的那天吗?”甄少祥为二喜拉开椅子。   “当然记得,”二喜微笑,“那天江风很大,你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服务生送上红酒,甄少祥举杯:“庆祝‘悟空’获得年度游戏大奖。”   “也庆祝你正式就任真亿科技CEO。”二喜与他碰杯。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甄少祥突然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他没有单膝跪地——那不是他们的风格——而是郑重地走到二喜面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简洁但工艺精湛的钻戒。   “二喜,我们相识七年,相恋五年。这五年里,我看着你从学生成长为创业者,从初创公司负责人到行业领军人物。我为你每一次的成功喝彩,也陪你度过每一个艰难的时刻。”   他的声音平稳而深情:“我们各自奋斗,又互相支持;我们独立成长,又心灵相通。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不是占有,不是依附,而是两个完整的人,选择携手共度人生。”   二喜的眼中泛起泪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最初的富二代标签,到如今成熟稳重的企业家;从对她的单向追求,到如今平等的灵魂伴侣。   “少祥...”   “让我说完,”甄少祥微笑,“我知道你担心婚姻会影响事业,担心家庭会分散精力。   但我想告诉你,我爱的正是那个为梦想拼搏的赵二喜,是那个带领团队创造奇迹的赵总。婚姻不会改变这些,只会让我有更多机会支持你、陪伴你。”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赵二喜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作为谁的附属,而是作为平等的伴侣,在各自事业的巅峰,开启我们共同的人生新篇章?”   餐厅里其他客人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投来祝福的目光。   江对岸的灯光秀适时开始,璀璨的光芒映照在江面上,如梦似幻。   二喜站起身,眼泪终于滑落,但笑容灿烂如花:“我愿意,甄少祥。我愿意和你一起,继续攀登事业的高峰,也共同经营家庭的温暖。”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两人紧紧相拥。没有夸张的欢呼,没有刻意的浪漫,只有相知多年的默契和相守余生的决心。   二喜和甄少祥的婚礼在秋天举行,地点选在了庆大的礼堂——那里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晓玲、微微、丝丝作为伴娘,肖奈、大钟、林然作为伴郎,两家人、公司团队、行业好友齐聚一堂。   (我们那并没有结婚不能做伴娘的传统,我就这样写啦)   婚礼上,二喜没有穿传统的拖尾婚纱,而是选择了一套简约的白色西装套装,既庄重又干练。   她在致辞中说:“很多人问我,如何平衡事业和婚姻。我的答案是——不需要‘平衡’,因为它们不是对立的两端。健康的事业让人充实,健康的感情让人温暖,它们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人生。”   甄少祥的致辞同样真挚:“我爱二喜的独立与坚强,也爱她的柔软与温暖。婚姻对我们来说,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两个独立个体的强强联合。我们会继续各自的事业,也会共同建设我们的家庭。”   婚后的生活确实如他们所言。   二喜依然是“晨曦互娱”的总裁,带领公司向新的高度迈进;甄少祥执掌真亿科技,推动着这家老牌企业的创新转型。   他们各自有独立的办公室,有时甚至需要在不同城市出差,但每天晚上的视频通话、每周末雷打不动的“家庭日”、每月的共同旅行计划,让他们的感情在忙碌中愈加稳固。   更为难得的是,四个女孩在婚后都没有放弃事业。   晓玲在结婚一年后怀孕,但只在产前休息了两个月,产后三个月就回到了工作岗位。   公司专门设立了母婴室,实行弹性工作制,支持职场妈妈平衡工作与育儿。   “我先生大钟特别支持我,”晓玲在一次媒体采访中说,“他主动学习育儿知识,承担了很多家庭责任。我们公司的文化也很包容,二喜、微微、丝丝都理解职场妈妈的不易,我们互相支持,形成了很好的氛围。”   微微和肖奈在结婚两年后迎来了双胞胎。那段时间,“晨曦互娱”和“致一科技”都处于快速发展期,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们请了专业的育儿嫂,双方父母也轮流帮忙,最重要的是两人形成了默契的分工——谁的项目关键期,另一方就多承担家庭责任。   “没有绝对的平衡,只有动态的调整,”微微说,“有时候我加班多,肖奈就早点回家陪孩子;有时候他出差,我就调整工作时间。关键是互相理解,共同承担。”   丝丝和林然的组合则是另一种模式。   两人都是技术背景,常常在家里的书房各自工作到深夜,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又继续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   他们没有孩子,但养了两只猫,生活简单而充实。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丝丝说,“我和林然都享受专注于工作的状态,也享受二人世界的宁静。这没什么不好,重要的是这是我们的共同选择。”   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和社会影响力的提升,二喜开始思考企业存在的更高价值。   在“悟空”获得巨大商业成功后,她召集管理层开了一次战略会议。   “游戏可以赚钱,可以娱乐大众,但它的价值不止于此,”二喜在白板上写下“社会责任”四个字,“我们有能力,也有责任回馈社会。”   在二喜的推动下,“晨曦互娱”启动了一系列社会责任项目:   第一,设立“晨曦创想基金”,每年投入公司利润的5%,资助青少年游戏开发教育和传统文化创新项目。   基金与多所高校合作,开设游戏设计工作坊,为有创意但缺乏资源的学生提供支持。   第二,推出“无障碍游戏计划”,组建专门团队开发面向视障、听障等特殊人群的游戏版本。   “游戏应该是全民的娱乐,不应该有人被排除在外,”项目负责人说,“我们正在研发的声音导航系统和触觉反馈装置,能让视障玩家也能体验游戏的乐趣。”   第三,启动“数字文化保护工程”,利用游戏技术复原和传播濒危文化遗产。   团队与博物馆、非遗传承人合作,将皮影戏、古琴艺术、传统建筑等以互动形式保存在数字世界中。   第四,倡导“健康游戏生活”,在游戏中内置防沉迷系统,开展“合理游戏时间”宣传活动,与家长、学校合作推广健康的游戏观念。   这些举措最初在董事会遇到了阻力。有股东质疑:“我们是商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但二喜用数据和远见说服了他们。   “从商业角度看,社会责任投资能提升品牌形象,增强用户粘性,吸引优秀人才,”她展示调研数据,“从更广阔的视角看,企业是社会的一部分,只有社会健康发展,企业才能持续繁荣。”   事实证明二喜的判断是正确的。“晨曦互娱”的社会责任项目获得了媒体广泛报道,用户好感度大幅提升,员工自豪感和忠诚度显著增强。   更令人惊喜的是,一些技术创新在商业产品中也得到了应用,创造了新的价值。   甄少祥在真亿科技也推行了类似理念。他主导成立了“真亿科技公益基金会”,聚焦数字鸿沟、科技教育、环境保护三大领域。   夫妇二人在公益事业上常常联手,两家公司合作开展“编程下乡”“数字图书馆”等项目,影响力倍增。   时光荏苒,转眼二喜和甄少祥已结婚十年。   这十年间,游戏行业经历了多次变革,但他们的公司始终屹立潮头;生活中也有起伏波折,但他们的感情历久弥新。   当然,像所有夫妻一样,他们也有争吵。   有时是因为工作理念的不同——二喜更注重创意和情怀,甄少祥更关注数据和风险;有时是因为家庭安排的冲突——两人都是大忙人,难免在时间安排上产生矛盾;有时甚至只是因为小事——比如家里装修的风格,或者度假目的地的选择。   但他们的争吵从不隔夜。   二喜对微微说过:“我们有个约定——任何争吵都不能超过24小时。24小时内,必须有人先低头,必须坐下来好好沟通。”   这个约定源于一次严重的分歧。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晨曦互娱”计划收购一家小型工作室,二喜看好其创意潜力,甄少祥认为其商业模式不清晰。两人争执不下,冷战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甄少祥带着早餐来到二喜办公室:“我仔细研究了那家工作室的作品,确实很有创意。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不直接收购,而是战略投资,降低风险。”   二喜也冷静下来:“我也想了,你的顾虑有道理。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分阶段的投资方案,既支持创意,又控制风险。”   那次经历让他们意识到,两个强势的人在一起,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包容。   分歧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沟通;差异不一定是问题,可能是互补的机会。   随着岁月流逝,他们的相处模式越发成熟。   二喜学会了在决策前多听听甄少祥的风险分析,甄少祥则更加欣赏二喜的创意直觉。   他们形成了一个默契——在各自专业领域尊重对方判断,在交叉领域充分讨论协商。   在家庭生活上,他们也找到了适合的节奏。   虽然没有孩子,但他们的家充满了温暖。   周末一起做饭,假期一起旅行,每晚睡前分享一天的经历...这些平凡的时刻构成了感情的基石。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两人回到了庆大校园。   秋日的银杏叶依旧金黄,校园里走着一批批年轻的面孔。   “其实我之前在庆大见过你。”甄少祥指着远处。   二喜有点惊讶!   “当时在洋了个洋项目组时碰到你,知道你是庆大的,后来我还专门找了逸然,让她带我在校园里转了转,没想到真的碰到你了。”甄少祥有点感慨。   两人相视一笑,牵手走在林荫道上,像校园里其他情侣一样。   不同的是,他们的手已经牵了十年,还将继续牵下去。   “有时候我在想,”二喜轻声说,“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人生会怎样?”   “你还是会成功,”甄少祥肯定地说,“你那么有才华,那么有决心。我只是很幸运,能在你成长的路上相伴。”   “不,”二喜摇头,“遇见你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你让我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孤军奋战,而是知道有人在你身后,给你力量也给你温柔。”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们的人生,各自精彩,又紧密相连。   从校园到职场,从创业到行业标杆,从恋人到夫妻,二喜和甄少祥用行动诠释了现代爱情与事业的最佳状态——不是牺牲一方成全另一方,而是两个完整的个体,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发热,又相互照耀,共同谱写人生的双重奏。   而“晨曦互娱”的四个女孩,从室友到合伙人,从学生到企业家,从少女到妻子,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游戏的世界里,她们创造着动人的体验;在现实的生活中,她们实践着平衡的智慧。   她们证明了,女性可以同时拥有成功的事业和幸福的家庭,可以在创造商业价值的同时承担社会责任,可以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中坚守初心。   这条路,她们走了十年,还将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晨曦之后,是更加灿烂的朝阳;而她们的故事,永远在未完待续中绽放光彩。 第589章 王若弗(1)   柒柒完成了赵二喜的任务,还是满分,休息了几天后,觉得无聊,柒柒随即又进入了任务世界。   这次的任务者是王若弗。   王若弗:我知道我不聪明,因为不长与父母膝下,没有姐姐得宠,可没想到为了姐姐,母亲居然完抛弃我,既然我没有父母地缘分,不要也罢。   我虽然自小长于祖父祖母膝下,但二叔二婶也十分疼爱我,但我自从祖父祖母去世回京后就没见过二叔二婶了,我与父母缘浅,所以二叔二婶就是我的父母,希望我的祖父祖母二叔二婶可以平平安安。   二叔家的几个哥哥对我则很好,但家里的资源基本上都在我父母这一脉,所以二叔家的哥哥基本上从的不多,如果他们也愿意从政的话,希望可以帮帮他们。   我的儿女也就如兰和我亲近,华兰在老太太膝下长大,她的婚事和长柏的婚事我都是确定后才知晓的,而且他们也与我不亲近,我和他们的缘分也是近了。   今生我想得遇一个心里只有我的郎君,我还想要我的如兰,我希望我的如兰可以快快乐乐地成长。   柒柒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意识已经悄然易主。   (以后就喊剧中的名字了。)   王若弗此时才刚满一岁,小小的身体坐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手里抓着一只绣着小老虎的布偶。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香气——那是祖母常年礼佛和调理身体留下的味道。   “弗弗醒了?”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响起,随即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明亮的圆脸出现在视线里。   是祖母。   王老太太已经五十有二,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   她笑着伸出手,将王若弗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睡得好吗?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王若弗眨巴着眼睛,仔细观察着这位老人。   在原主记忆中,祖母是她童年最温暖的依靠。   即使后来回到京城与父母同住,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祖母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味。   “咿呀...”王若弗发出一声婴儿的呢喃,小手抓住祖母衣襟上的盘扣。   “老太太,让奴婢来抱吧。”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丫鬟端着温热的米汤走进来,见老太太抱着孩子,连忙上前。   “不用,让我多抱抱弗弗。”王老太太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你看她多乖,不哭不闹的,比她爹小时候好带多了。”   提起儿子,王老太太的眼神暗了暗。   那是她的长子,如今带着妻子、长子和长女在外地任职,只留下襁褓中的弗弗在家“尽孝”。   说是尽孝,谁不知道其实是儿媳怕丈夫在外拈花惹草,非要跟着去“监督”呢?   儿媳走的时候,弗弗才半岁,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想到这里,王老太太抱紧了怀里的孙女,心中泛起一阵疼惜。   王若弗依偎在祖母怀里,感受着老人身上传来的温暖。   前世的王若弗一辈子活在姐姐和母亲光环的阴影下,渴望被爱又不懂如何去爱。   嫁人后,因为盛老太太的算计,她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与自己渐行渐远,曾因妒忌而做出种种愚蠢之事,最终落得个被亲生儿子送出京的下场。   但她也记得王家这位老太太和老太爷对她的好,记得二叔二婶如父母般的疼爱,记得几个哥哥在她受欺负时挺身而出的身影。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色的家常长衫,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比书生多了几分英气。   王老太太笑着看向来人,“今日下衙这么早?”   “今日衙门无事,便早些回来陪陪你们。”王老太爷走过来,眼睛立刻被孙女吸引,“哎哟,我们弗弗今天气色真好,来,让祖父抱抱。”   王老太爷因为为官清廉,得民心,曾多次请辞,但没应允,所以还在任上。   王老太太佯装生气:“你刚下衙,衣服都没换,就想抱孩子?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王老太爷嘿嘿笑着,摸了摸孙女的头:“好好好,我这就去换。弗弗等祖父啊。”   王若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王老太爷是当地有名的清官,官至五品,刚正不阿,深得民心。   他对这个孙女可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在王若弗记忆中,祖父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无论她犯了什么错,祖父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   而祖母更是将她视若珍宝。   由于长子长年不在身边,孙辈中只有王若弗在他们膝下长大,两位老人几乎将全部的关爱都倾注在她身上。   王若弗正想着,又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听说弗弗醒了?我特意做了些枣泥糕,还热着呢!”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走了进来,她面容姣好,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襦裙,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   这是王家的二儿媳,王若弗的二婶徐氏。   “二奶奶来了。”先前那个丫鬟连忙行礼。   徐氏摆摆手,径直走到王老太太身边坐下,看着王若弗时,眼中满是疼爱:“母亲,让我抱抱弗弗吧,我都想她了。”   王老太太笑着将孩子递过去:“你呀,真是把弗弗当亲闺女疼。”   “那可不。”徐氏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轻抚着她的背,“弗弗就是我亲闺女,可惜我福薄,生了三个都是小子,要是有弗弗这么个贴心小棉袄,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喧闹。   “听说妹妹醒了?我要看妹妹!”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三个年龄不一的小男孩争先恐后地跑进来,大的约莫八九岁岁,中间的五六岁左右,小的四五岁模样。   他们穿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哎呀,你们三个皮猴儿,跑这么急做什么?别吓着妹妹!”徐氏嗔怪道,却并未真的生气。   “娘,我们就想看看弗弗嘛。”最小的那个男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一只小兔子布偶,特别可爱,我给弗弗买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兔子,献宝似的举到王若弗面前。   王若弗看着那三个男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原来的记忆中,这三位堂兄——王若弗按年龄分别叫他们大堂哥、二堂哥、小堂哥——对她都是极好的。   即使后来她回了京城,与父母生活在一起,每次三位哥哥来京办事,都会特意去看她,给她带老家特产,听她诉说在京城的不如意。   记忆中有一个片段特别清晰:那是王若弗十五岁时,她因姐姐出嫁的风光而自己却无人问津,躲在屋里哭泣。   恰好大堂哥来京办事,知道后立刻去街上买了她最爱吃的蜜饯,又陪她说了一下午的话,最后拍着胸脯说:“弗弗别怕,将来要是找不到好人家,哥养你一辈子!”   可惜后来,因家中资源都集中在王若弗父亲这一支,三位堂兄虽然也读了书,却都没能考取功名,只得在家乡做些小生意,生活虽不至于困顿,却终究没能实现抱负。   “妹妹笑了!”二堂哥突然喊道。   王若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露出了笑容。   她看着眼前这些真心疼爱她的人,还有王若弗的愿望。   当晚,等所有人都睡下后,她悄悄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几枚丹药。   王若弗从系统商城兑换了启智丹和健体丹。启智丹能提升智力,增强记忆力与理解力;健体丹则能改善体质,祛除隐疾,延年益寿。   她首先将三枚启智丹融入水中,然后使用了一点小法术,让那水分别进入三位堂兄的茶杯——他们每晚睡前都有喝茶的习惯。   接着,她又将健体丹融入祖父祖母和二叔二婶常喝的补药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化悄然而至。   首先是三位堂兄的学业突飞猛进。   原本在学堂里成绩平平的他们,突然开窍了一般,先生教的文章过目不忘,理解能力也大大提高。   先生惊讶之余,连夸王家风水好,出了这么多读书种子。   王老太爷和二叔王仲文得知后自然欣喜若狂,更加用心地教导他们。   二叔甚至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为他们请了更好的先生。   “咱们家虽然比不上大哥那一支得势,但孩子们有志气,咱们做长辈的无论如何都要支持。”二叔对妻子徐氏说道。   徐氏抹着眼泪点头:“谁说不是呢。只是苦了你,这些年为了这个家...”   “说这些做什么。”二叔摆摆手,“只要孩子们有出息,再苦也值得。”   而祖父祖母和二叔二婶的身体也明显好转。   祖母的老寒腿今年冬天竟没怎么犯,祖父年轻时落下的咳疾也好了许多。   二叔二婶更是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真是奇了,难道咱们家的风水真的变好了?”一次家庭聚餐时,王老太爷捋着胡须笑道。   王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孙女碗里:“要我说,是咱们弗弗带来的福气。自从她来了,家里事事顺遂。”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王若弗则假装听不懂,低头专心地扒着碗里的饭粒,心中却暖暖的。 第590章 王若弗(2)   这年冬日,王家宅院里白梅初绽,香雪似的花瓣落在青石径上,被晨起扫洒的仆妇轻轻拂去。   王若弗刚满四岁,穿着一身鹅黄绣折枝梅花的小袄,外罩银红撒花缎面斗篷,正坐在祖母房中的暖炕上,看窗外细雪飘洒。   她手中拿着一本画着花鸟虫鱼的启蒙图册,却并未翻开——这三年间,她早已将家中能找到的孩童读物翻了个遍。   “弗弗又在发呆呢?”王老太太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羹,“来,趁热喝了,长身子。”   王若弗乖巧地接过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正喝着,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祖母!祖母!我回来了!”   门帘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的正是王若弗的三堂哥王若轩。   他已经七岁了,穿着靛蓝色缎面棉袍,外头罩着灰鼠皮坎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外头下着雪呢,怎么不撑把伞?”王老太太连忙起身,接过孙子肩上落满雪花的斗篷,又吩咐丫鬟,“快拿热毛巾来,再端碗姜汤。”   王若轩却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暖炕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若弗:“妹妹!我今天带了个朋友回来!”   王若弗放下碗,歪着头看他:“朋友?”   “是啊!就是我跟你们常说的子然哥哥!”王若轩兴奋地说,“他终于肯来咱们家了!”   王若弗心中一动。   季子然这个名字,她这三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从她记事起,三哥就总在家人面前提起这位朋友。   起初是“子然哥哥今天又得了先生夸奖”,后来是“子然哥哥教我做那道算术题”,再后来是“子然哥哥说……”似乎这位季子然在王若轩心中,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而关于那段救命之恩,王若弗也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全貌。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时王若轩刚满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王家上下谁都知道,三少爷活泼好动,胆子又大,一个不留神就能闯出祸来。   那日清晨,府中采买的马车照例从侧门出去。   谁也没注意到,车底下藏着个小小的身影——王若轩不知怎么想的,非要跟着马车“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马车出了城,到了集市。   王若轩从车底爬出来时,已经满身尘土。   他倒也不怕,反倒觉得新鲜,就在集市上东瞧西看。   走着走着,就离采买的下人越来越远。   等他意识到自己迷路时,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巷口了。   五岁的孩子终于知道怕了,开始放声大哭。   这一哭,就引来了不该引的人。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黝黑的汉子围了上来,一个拿出糖葫芦哄他,另一个就要伸手来抱。   “小公子别哭,你娘让我们来接你回家。”   王若轩虽小,却记得母亲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   他后退几步,转身要跑,却被那汉子一把抓住了手腕。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巷口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   他虽然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那两个汉子。   “哪来的小兔崽子,少管闲事!”其中一个汉子恶狠狠地说。   那男孩却不退缩,反而提高声音喊道:“爹!这边有人抢孩子!”   这一喊,巷子那头果然传来成年男子的回应:“子然,怎么了?”   两个拐子见势不妙,对视一眼,松开王若轩就跑了。   男孩这才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还在抽噎的王若轩:“小弟弟,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王若轩抽抽搭搭地说:“我、我家在知府衙门旁边,王家大院……”   男孩眼睛一亮:“你是王知府家的少爷?”   原来这男孩正是季子然,今日随父亲来集市卖菜。   季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了儿子的叙述,二话不说,连菜摊都顾不上收,抱起王若轩就往王家赶。   王家那时早已乱成一锅粥。三少爷不见了!全府上下找遍了每个角落,连池塘都派人打捞过了,就是不见人影。   王老太太急得晕过去一回,二叔王仲文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时,门房连滚爬爬地跑进来禀报:“老、老爷!三少爷回来了!被、被一个庄稼汉送回来了!”   王老太爷亲自迎到门口,看见孙子安然无恙地站在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身边,旁边还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孩。   季父憨厚地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小人就是赶巧碰上了,不、不值当什么……”   王老太爷是何等眼力,一看便知这是老实本分的人家。   他细细问了经过,得知若不是这对父子,孙子恐怕就要被拐子带走了,当即就要重金酬谢。   季父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就是顺手的事,哪能要钱!”   最后还是王老太爷说了重话:“你若不要,便是看不起我王家。”   季父这才勉强收下二十两银子,外加几匹棉布、两袋白米。   临别时,王老太爷看着一直安静站在父亲身边的季子然,问道:“这孩子多大了?可曾读书?”   季父恭敬地回答:“回大人,犬子今年七岁,在村里读过一年蒙学。”   王老太爷点点头,忽然道:“城东的李夫子是我的旧识,他开的私塾在本地很有名气。若你愿意,我可写封信,让这孩子去李夫子那里读书。束脩方面,不必担心。”   季父愣住了。   他本就是逃荒来到此地的外乡人,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   送儿子读书是他最大的心愿,可城里的私塾束脩昂贵,他根本负担不起。   “这、这怎么好意思……”季父声音有些哽咽。   “就当是我对令郎救我孙儿的谢礼。”王老太爷温声道,“这孩子眼神清亮,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莫要耽误了。”   就这样,季子然进了李夫子的私塾。巧的是,那年王若轩也刚满六岁,正要开蒙,王家便将他送到了同一家私塾。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很快熟络起来。   王若轩活泼好动,季子然沉静聪慧;王若轩家境优渥,季子然清贫刻苦。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孩子很难成为朋友,可偏偏王若轩对季子然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亲近。   “子然哥哥懂得可多了!”王若轩常常在饭桌上滔滔不绝,“今天先生讲《千字文》,我才背到‘天地玄黄’,子然哥哥已经能默写全文了!”   “还有算术!那道鸡兔同笼的题,我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子然哥哥看一眼就会了!”   “子然哥哥的字也写得好看,李夫子都夸他有风骨!”   王家人起初只当是小孩子夸张,可渐渐地,从私塾先生那里反馈来的消息证实了王若轩的话——季子然确实天资过人,过目不忘,悟性极高。   李夫子甚至私下对王老太爷感叹:“此子若得良师,他日必成大器。可惜出身寒微,恐难有进身之阶。”   王老太爷听了,心中感慨,便时常让王若轩带些笔墨纸砚、书籍点心给季子然。   季家父子感激不尽,季父每逢年节,总要带着自家种的菜、养的鸡来王家道谢。   两家虽门第悬殊,却结下了一段朴素的情谊。   这两年间,王若弗虽未见过季子然,却对这个名字熟悉得很。   她知道三哥每次从私塾回来,若是眉飞色舞,定是又和季然哥哥学了新东西;若是闷闷不乐,多半是季子然病了或是家里有事。   去年秋天,王若轩忽然连着几天情绪低落。   细问之下才知道,季子然的父亲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季家为了治病,已经花光了积蓄。   王老太爷知道后,立刻让管家送去十两银子和几包药材。   可季父是个有骨气的,只收了药材,银子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只说:“已经欠王家太多恩情,不能再收了。”   王若弗记得,那时三哥红着眼睛说:“子然哥哥今天没来上学,我去他家看他,他父亲躺在床上咳得厉害,他就在灶前熬药,一边熬一边看书……他们家连米缸都见底了。”   王老太太听了,叹息良久,第二日便让厨房蒸了一笼馒头,煮了一锅肉粥,让王若轩给季家送去。“就说是给病人补身子的,这回总不能退了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季父的病拖到入冬,终究还是去了。   季母悲痛过度,加上常年劳累,身子本就不好,办完丧事后也一病不起。   这个冬天,季家陷入了绝境。   王若轩几乎每日下学都要去季家看看。他回来告诉家人:季子然白天去私塾,晚上照顾父亲,还要操持家务。   一个九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依然清亮坚定。   王家人商议后,决定将季子然接到府中照料。   王老太爷亲自去了一趟季家,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和卧病在床的季母,心中酸楚。 第591章 王若弗(3)   “子然,跟王爷爷回家吧。”王老太爷温声说,“你母亲这里,我请大夫来照料,你放心。”   季子然却摇了摇头,跪在地上给王老太爷磕了个头:“王爷爷的恩德,子然铭记在心。只是母亲病重,子然身为人子,不能在此时离开。况且……”   他顿了顿,“父亲新丧,重孝在身,子然不便登门。”   王老太爷看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知道这孩子虽然年幼,却有着成人般的自尊和原则。   他不再勉强,只留下银钱请大夫,又吩咐下人每日送饭送药。   腊月里,季母终究没能熬过去。   临终前,她拉着儿子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王家……是恩人……你要记着……好好读书……莫要……辜负……”   季子然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办完母亲的丧事,季家真正只剩下季子然一人了。   王家再次提出接他过府,季子然依旧婉拒:“父母三七未过,子然当守孝在家。”   直到昨日,三七期满。   王若轩下学后照例去季家,发现季子然正在收拾简单的行李——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几本翻得卷边的书,一方磨得只剩半块的墨。   “子然哥哥,你要去哪儿?”王若轩急了。   季子然抬起头,脸上是这几个月来罕见的平静:“若轩,我想好了。王家的恩情,我此生难报。如今父母已去,我孑然一身,继续住在村里也无益。若是……若是府上不嫌弃,我愿随你回去。只是有一条——”   他认真地看着王若轩,“我不能白吃白住。我可以做伴读,可以做杂役,总要为府上做些事。”   王若轩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什么呢!我祖父祖母早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了!走走走,今天就去我家!”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幕。   王若弗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三哥兴奋的脸,轻声问:“那位季家哥哥,现在在哪儿?”   “在前厅呢!祖父和父亲正在跟他说话。”王若轩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妹妹,子然哥哥还不知道你。他一直听我说起家里有个聪明可爱的妹妹,早就想见见了!”   王老太太笑道:“既然来了客人,弗弗也该见见。春杏,给姑娘重新梳个头,换身见客的衣裳。”   半个时辰后,王若弗被打扮得整整齐齐,由王若轩牵着去了前厅。   厅内,王老太爷和二叔王仲文坐在上首,下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王若弗第一眼看去,便怔了怔。   她想象过季子然的模样——该是个清秀瘦弱、带着书卷气的少年。   可眼前这人,虽然确实瘦弱,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孝服,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孩童的天真明亮,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依然清澈坚毅的光。   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即便面对知府大人和县尉大人,也不见丝毫怯懦。   “祖父,父亲,我把妹妹带来了!”王若轩拉着王若弗进门。   季子然闻声起身,转向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王若弗身上,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子然见过小姐。”   王若弗还了个礼,奶声奶气地说:“季家哥哥好。三哥常提起你。”   季子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鹅黄绣梅的小袄,外罩银红斗篷,头发梳成两个小花苞,用红绳系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常听若轩说起小姐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果然不凡。”季子然温声道。   王若弗心中一动。   这话若是出自成年人之口,不过是寻常客套。   可从一个九岁少年嘴里说出来,且语气真诚自然,便显得格外特别。   王老太爷笑道:“子然不必多礼。从今往后,你就是王家的孩子了。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东厢的‘听竹轩’,你就住那里,离若轩的院子近,你们兄弟也好互相照应。”   季子然又要行礼,被王老太爷拦住:“孩子,我知你心性高,不愿白受恩惠。这样吧,你便做若轩的伴读,平日里一同读书习字。   你的学问比若轩好,正好可以督促他。至于其他——你年纪尚小,当以读书为重,莫要胡思乱想。”   这番话既顾全了季子然的自尊,又给了他安身立命的理由。   季子然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子然谢过王爷爷。”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叔王仲文笑着打圆场,“子然,你还没用饭吧?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一会儿就和若轩、弗弗一起用些。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正说着,外头传来王老太太和二婶徐氏的声音。   “听说子然来了?快让我看看!”徐氏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季子然身上,眼中立刻泛起怜惜,“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王老太太则细细打量着季子然,点点头:“是个好孩子。眼神正,骨子里有股劲儿。”   她招手让季子然近前,握着他的手,“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家。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莫要见外。”   季子然感受着老人手心的温度,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几个月来,他独自面对父母的离去、生活的艰难,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在这陌生的厅堂里,被这些陌生而温暖的人围着,他忽然觉得,那些硬撑着的坚强,有了可以暂时放下的地方。   “谢、谢谢老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季子然在王家的日子,便从那个飘雪的腊月正式开始了。   听竹轩位于王家宅院的东侧,是个清幽雅致的小院子。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冬雪压枝时,竹叶依旧青翠挺拔。   王老太爷特意命人将这里收拾出来,不仅因为离王若轩的“松涛院”近,更因这院子的名字与氛围,都透着读书人该有的清气。   “子然,你看看还缺什么?”王老太太亲自带着丫鬟婆子来布置,将一床崭新的棉被铺在炕上,又打开衣箱,“这些衣裳是我让针线房连夜赶制的,都是素色,料子也柔软。你正在长身体,之前的衣裳怕是都短了。”   季子然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头有些发紧。   自父母去世后,他再未感受过如此细致周到的关怀。   那床被子厚实松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那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夹袄,领口袖边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竹叶纹样,既素雅又不失体面。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他低声说。   “傻孩子,说什么贵重不贵重。”王老太太拉着他坐下,“你既进了王家的门,便是王家的孩子。这些东西本就是该有的。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便好好读书,将来有了出息,再回报不迟。”   季子然重重点头,将这份恩情牢牢刻在心里。   考虑到季子然尚在孝期,王家上下都格外注意。   那日晚膳,厨房特意准备了一桌素斋:清炒时蔬、豆腐羹、素三鲜、醋溜白菜,唯一带荤腥的是一盘金黄的炒鸡蛋——那是王老太太特意吩咐的:“孩子太瘦了,鸡蛋总得吃些,补补身子。”   季子然看着满桌菜肴,心中暖流涌动。他与王若轩同窗两年,自然清楚这位小少爷的饮食习惯——王若轩是个地道的“肉食动物”,每餐无肉不欢,尤其爱吃红烧肉和酱肘子。   今日这一桌素菜,分明是王家为了照顾他的心情特意安排的。   王若轩倒是毫不在意,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子然哥哥,你尝尝这个豆腐羹,可鲜了!张婶做的素菜也是一绝!”   王老太爷也笑道:“子然不必拘束。孝在心而不在形,你父母若在天有灵,定也希望你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季子然眼眶微热,默默拿起筷子。这一餐他吃得格外认真,仿佛要将每一口饭菜的滋味都记在心里。   饭毕,他起身郑重行礼:“子然谢过祖父、祖母、二叔、二婶的照顾。从明日起,子然愿与府中众人一同用饭,不必再单独准备。”   王仲文正要说什么,季子然却接着说:“子然知道长辈们体贴,但孝期有孝期的规矩,子然不能因一己之私,让全家人陪我吃素。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王若轩,“若轩正在长身体,读书又耗心神,不能少了荤腥。”   厅内一时安静。   王老太太看着这个瘦弱却挺直脊梁的少年,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你既有这份心,我们便依你。只是每日的鸡蛋和牛乳必须喝,这是长身体的,不算破戒。”   季子然这次没有推辞,深深一揖:“子然遵命。”   从此,季子然在王家的生活便规律起来。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先在院中打一套父亲教过的拳法活动筋骨,然后回房读书。   辰初与王若轩一同去李夫子的私塾,午后下学回来,两人便在书房一同温习功课。   季子然果然如他所言,将督促王若轩学业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他本就天资聪颖,加上勤勉刻苦,学问远胜同龄人。   李夫子教的内容,他不仅自己融会贯通,还能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讲给王若轩听。   “若轩你看,这道‘鸡兔同笼’的题,其实不必硬算。”季子然在纸上画着示意图,“我们假设所有的鸡和兔都抬起两只脚……”   王若轩起初听得云里雾里,季子然便不厌其烦地换一种方法再讲,直到他完全明白为止。   有时一道题要讲三四遍,季子然从未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子然哥哥,你不嫌我笨吗?”一次,王若轩解出一道难题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季子然摇摇头,认真地说:“学问本就需要反复琢磨。我父亲常说,读书如登山,一步一景。你肯问、肯想,这便比许多人都强了。”   王若轩心里暖洋洋的。   在季子然的督促下,他的学业突飞猛进,连李夫子都惊讶于他的进步:“若轩近来开窍了,文章做得有模有样。”   王家二房的三个男孩——大堂哥王若谦、二堂哥王若慎、三堂哥王若轩——在季子然的影响下,都越发刻苦起来。   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朗朗读书声从窗内传出,伴着竹叶沙沙的声响,成为王家夜晚最动人的乐章。   春去秋来,转眼六年过去。 第592章 王若弗(4)   这六年间,王家二房的三个男孩相继参加了童试。   令人欣喜的是,三人全部考中了秀才!   放榜那日,王家宅院门前鞭炮齐鸣,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王老太爷穿着崭新的藏青长袍,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在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亲友乡邻。   “恭喜王老大人!一门三秀才,这可是咱们县里几十年未有的大事啊!”   “王大人教孙有方,实乃我辈楷模!”   王老太爷连连拱手,脸上红光满面。最让他欣慰的不仅是孙子们考中了,更是他们展现出的品格——不骄不躁,谦逊有礼。   大堂哥王若谦今年十七岁,已是沉稳持重的少年。   他中秀才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季子然房中深深一揖:“子然兄弟,这三年来多亏你时常指点,若谦感激不尽。”   季子然连忙还礼:“若谦哥言重了。是你们自身勤勉,子然不过是尽了伴读的本分。”   二堂哥王若慎也笑道:“子然你就别谦虚了。没有你那些‘独门秘诀’,我的算学哪能考得那么好?”   原来,季子然不仅自己学问好,还总结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学习方法。   他将四书五经中的重点整理成脉络图,将算学难题归类分析,甚至还将历届考题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秘籍”他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王家三兄弟。   消息传到京城王若弗的父亲王伯曾耳中时,这位一直以长子身份自傲的官员,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失落。   王伯曾如今在京中任从三品官职,虽不算显赫,却也稳稳当当。   他的长子王若谨今年十六岁,去年刚参加过考试,却名落孙山。   为此,王伯曾没少生气,请了京城有名的先生来家教,银子花了不少,成效却微乎其微。   “听说二弟家三个孩子全中了秀才?”王伯曾放下手中的家书,脸色复杂。   妻子刘氏正在一旁喝茶,闻言撇了撇嘴:“不过是走了运罢了。咱们谨儿在汴京城,竞争多大?那些穷乡僻壤的小县城,考中秀才有什么难的?”   “你懂什么!”王伯曾难得对妻子发火,“李夫子的私塾在全省都是有名气的!况且……”   他叹了口气,“父亲信中说,若谦的文章连学政大人都夸赞,说是‘有古人之风’。”   康氏不说话了,但脸上仍是不服气的神色。   王伯曾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他是王家长子,自幼备受父母宠爱,读书仕途一路顺遂。   弟弟王仲文虽也读书,却因是次子,资源上自然不如他。   后来他外放为官,弟弟留在老家侍奉父母,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优越感。   可如今,弟弟家的三个儿子全中了秀才,而自己的长子却连童试都未过。这种对比,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谨儿呢?”王伯曾问。   “在房里温书呢。”康氏说,“这孩子近来倒是用功了许多。”   王伯曾点点头,心中却明白,用功是一回事,天资悟性又是另一回事。   他提起笔,给老家回信。   信中除了恭贺侄子们中秀才,也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弗弗可好”,并随信寄去银票,说是给女儿添置衣裳。   这封信到达王家时,王若弗正坐在祖母房中,看季子然教王若轩下棋。   “落子无悔,若轩你要想清楚了。”季子然温声提醒。   王若轩抓耳挠腮,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将棋子落在了一个位置。   季子然微微一笑,执白子轻轻放下,顿时将黑子的一条大龙围住。   “啊!又输了!”王若轩哀嚎。   王若弗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六年,她看着季子然从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渐渐长成了清俊挺拔的模样。   虽然依旧穿着素色衣裳,但气色好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属于这个年龄的光彩。   最让她欣慰的是,在她的暗中调理下,祖父祖母和叔父叔母的身体一直很健康。   王老太爷和王老太太都已年过六十,却依旧精神矍铄。   王老太爷每日还能在院子里打拳,王老太太则管理着家中事务,井井有条。   去年春天,王老太太带着王若弗去城外寺庙上香,上下台阶时步伐稳健,连陪同的丫鬟都跟不上。   二叔王仲文和二婶徐氏更是仿佛越活越年轻。   王仲文在县衙做事勤勉,深得上司赏识;徐氏将家中打理得妥妥帖帖,对王若弗视如己出。   三个儿子相继中秀才后,夫妻二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这一切,自然离不开王若弗从系统空间兑换的丹药和灵泉水。   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健体丹融在长辈们的茶水或汤药中。灵泉水则悄悄倒入水缸,全家人都能受益。   如今,王若弗已经十岁了。   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开始学习女红、管家等事务。   但王老太太开明,见孙女喜欢读书,便请了位女先生来教她识字读书,并不拘着她整日做针线。   “我们弗弗聪明,多读些书总没错。”王老太太常这样说。   而王若弗的亲爹亲妈,除了每年的三节两寿准时送来节礼外,几乎与这个女儿断了联系。   节礼也很程式化——几匹料子、一些京城特产、若干银两,附上一封客套的信。   信中的措辞永远是那几句“望父母保重身体”“弗弗劳二老费心”,从未有过接女儿去京城的打算。   起初王老太太还会伤心,后来便也看开了。   有一次,她搂着王若弗说:“他们不要你,祖母要你。咱们弗弗就在老家,陪着祖父祖母,好不好?”   王若弗乖巧点头。   她本就不想去京城——前世在盛家的经历让她明白,那些后宅里的勾心斗角,远不如在祖父母身边自在快乐。   况且这一世,她有疼爱她的长辈,有三个勤奋上进的堂兄,还有……季子然这样亦兄亦友的伙伴。   “弗弗想什么呢?”王若轩输了三盘棋,索性不下了,凑到妹妹身边。   王若弗回过神来,眨眨眼:“我在想,三哥什么时候能赢子然哥哥一局。”   王若轩顿时苦了脸:“那恐怕得等到猴年马月了!子然哥哥太厉害了,不光书读得好,棋也下得好,就连骑射都……”   “骑射?”王若弗好奇。   季子然解释道:“是二叔安排的。说读书人也不能一味死读书,强身健体也很重要。这几个月,二叔请了位武师傅,教我们一些简单的拳脚和骑射。”   王若弗眼睛一亮。这倒是好事。   原主的记忆中,这个时代的文人多弱不禁风,若能文武兼修,将来无论走哪条路都更有底气。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太太,京中的信到了。”   王老太太接过信,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后,她将信递给王若弗:“弗弗,你爹娘来信了。”   王若弗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与往年无异,只是在末尾加了一句“听闻侄儿们皆中秀才,甚慰,望再接再厉”。   王若弗将信折好,平静地说:“爹娘一切安好,祖母放心。”   王老太太看着她波澜不惊的小脸,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孙女懂事,不因父母的忽视而怨天尤人;酸楚的是儿子儿媳的冷漠,连亲生女儿都能如此淡忘。   “弗弗,你……可想爹娘?”王老太太试探着问。   王若弗摇摇头,依偎进祖母怀里:“弗弗有祖父祖母,有二叔二婶,有哥哥们,就够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   这一世,她早已将王家二老和叔父叔母当作最亲的家人。   至于那对远在京城的父母,不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季子然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对这个小女孩又多了几分怜惜。   他来王家六年,从未听王若弗提起过京城的父母,也从未见她因节礼的厚薄而欢喜或失落。   这个十岁的小女孩,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与通透。   “老夫人,”季子然忽然开口,“子然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你说。”王老太太看向他。   “子然想参加明年的乡试。”季子然声音平静,眼神却坚定。   厅内一时安静。   按照惯例,秀才需满三年方可参加乡试考举人。   季子然去年才中秀才,按理要到后年才有资格。   但他情况特殊——他中秀才时年仅十三岁,是本地最年轻的秀才,若按部就班,未免耽误时间。   王老太爷沉吟片刻:“子然,你可有把握?”   “子然愿一试。”季子然躬身道,“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次历练。”   王老太爷看向儿子王仲文。王仲文想了想说:“父亲,李夫子前日与我提起,说子然的学问早已超过秀才水平,参加乡试未尝不可。只是需要县学出具证明,证明他学业优异,可破格参加。”   “那就去办。”王老太爷拍板,“子然,你既有心,王家自会全力支持。只是有一条——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季子然深深一揖:“谢祖父!”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家。   王若轩兴奋地绕着季子然转圈:“子然哥哥,你要考举人了!太好了!等你中了举,咱们一起去京城参加会试!”   王若弗也很为季子然高兴。她知道,以季子然的才学,中举并非难事。   难的是如何在这个重视门第的时代,为寒门学子挣出一条路来。 第593章 王若弗(5)   转眼间,五年光阴悄然而逝。   王家老宅里的玉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是第五个轮回。   王若弗从一个十岁的稚童,长成了十五岁的娉婷少女。   及笄礼这日,王家老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王若弗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衣裙,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端坐在厅堂中央的锦垫上。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吉时到——”司仪高唱。   王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上前,亲手为孙女插上一支碧玉簪。   那是她当年出嫁时,母亲送给她的及笄礼。   “弗弗长大了。”王老太太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愿吾孙女此后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王若弗抬起头,看着祖母苍老却慈祥的面容,心中涌起无限暖意。   她俯身叩拜:“孙女谢祖母养育之恩,必当谨记教诲,不负所望。”   厅中宾客纷纷道贺,王老太爷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二叔王仲文和二婶徐氏站在一旁,眼中也闪着泪光——他们早将王若弗视若己出,今日见她成年,既欢喜又不舍。   在一年前时,王若弗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警告:任务关联人物王若与已觉醒部分前世记忆。】   王若弗的脑海里浮现了之前的记忆:姐姐王若与的算计、母亲的偏心、盛家的后院争斗、儿女的疏离……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王若弗与系统沟通:“具体什么情况?”   【王若与于三日前开始频繁做梦,梦中片段多为前世在康家的不幸生活,以及你在盛家的相对安稳。目前已回忆起约三成内容,主要集中在婚姻生活部分。】   王若弗眼神微冷。   前世,正是因为姐姐王若与的一再挑唆,原主才屡次做出蠢事,最终与儿女离心。   而王若与自己,嫁入康家后虽表面风光,实则内里不堪,却总要在她面前炫耀攀比。   “能否抹去她的记忆?”王若弗问。   【可以操作,但需消耗50积分。是否确认?】   “确认。不过——”王若弗沉吟道,“保留她对康家不好的印象,以及我嫁入盛家后相对安稳的记忆片段。其他的,全部抹去。”   【指令接收。执行中……】   【执行完毕。王若与记忆已调整:保留“康家待她不好”的模糊印象,保留“妹妹嫁入盛家后生活安稳”的片段记忆,其余前世记忆均已清除。】   王若弗觉得这般才好玩。   果然,数月后从京城传来消息:康家上门提亲,欲求娶王家嫡长女王若与。   京城的王宅内,王若与听闻此事,脸色瞬间煞白。   “不!我不要嫁到康家!”她抓住母亲刘氏的衣袖,声音带着惊恐,“母亲,我听说康家内里混乱,婆母苛刻,夫君也不是良人……女儿不嫁!”   刘氏诧异地看着女儿:“你这是听谁胡说的?康家是伯爵府,虽已没落,到底有爵位在身。那康家大郎我见过,相貌堂堂,学问也不错……”   “不是的!不是的!”王若与拼命摇头,脑海中那些模糊却真切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女儿做了梦,梦到嫁入康家后日夜以泪洗面……母亲,求您了,女儿真的不嫁!”   王伯曾闻讯赶来,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也软了几分。   他本就疼爱这个长女,见她如此抗拒,便道:“既如此,便拒了吧。咱们王家的女儿,还不至于非要攀附伯爵府。”   康家提亲之事就此作罢。   又过了两月,盛家老太太亲自登门,为庶子盛纮求娶王家嫡女。   这一次,王若与的态度截然不同。   “盛家?”她细细回想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妹妹嫁入盛家,虽起初门第不高,但日子过得安稳,后来盛纮官运亨通,妹妹更是儿女双全……   “女儿愿意。”王若与轻声说。   刘氏却皱起眉头:“盛家不过是五品小官,还是庶子出身。那盛纮如今只是个举人,连进士都未中。咱们王家嫡女嫁过去,岂不是委屈了?”   王伯曾倒是另有考量。他捋着胡须道:“盛纮此人我有所耳闻,读书勤勉,为人谨慎。虽出身不高,但盛老太太是勇毅侯独女,在京城还有些人脉。况且……”   他顿了顿,“二弟家的三个儿子都中了进士,如今在朝中已形成一股势力。我若继续与文官清流联姻,对仕途也有裨益。”   刘氏仍是不满:“勇毅侯府如今当家的可是过继的旁支,与盛老太太早已疏远。这点人脉,能顶什么用?”   “妇人之见。”王伯曾摆摆手,“盛纮年轻,将来未必没有前程。既然与儿愿意,便定下吧。”   王若与心中暗喜。那些模糊的记忆告诉她,这个选择不会错。   消息传回老家时,已是秋末。   王老太太拿着京中来的信,脸色复杂。她看向坐在一旁绣花的孙女,轻声道:“弗弗,你姐姐定亲了。”   王若弗手中针线不停,平静地问:“是哪家?”   “盛家。就是那个盛老太太的庶子,盛纮。”王老太太叹了口气,“你爹娘已经同意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王若弗手中针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姐姐愿意就好。”   王老太太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更添怜惜。   同样是王家嫡女,长女的婚事父母亲自操持,次女的婚事却连问都不问一句。   “弗弗,你也十四了……”王老太太试探道,“可有中意的人家?祖母替你做主。”   王若弗放下绣绷,依偎到祖母身边:“弗弗不着急。弗弗想多陪陪祖父祖母。”   “傻孩子,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王老太太抚着孙女的头发,“你放心,祖母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绝不让你受委屈。”   王若弗心中温暖,却未接话。她的婚事,她自有打算。   (回忆结束)   这五年间,王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堂哥王若谦和三堂哥王若慎相继通过会试,得了进士出身。   王若谦外放做了知县,王若慎则进了户部观政。   二叔王仲文因教导有方,被调任州府任通判,官升一级。   最令人瞩目的,是季子然和王若轩。   三年前,十五岁的季子然参加乡试,高中解元。   次年春闱,又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殿试中被钦点为榜眼。   据说,官家原想点他为状元,但见他年纪尚轻,怕“天才易折”,这才压了一压,点了榜眼。   即便如此,十六岁的榜眼,在本朝也是凤毛麟角。   季子然入翰林院任编修,三年间勤勉尽职,深得上司赏识。   今年初,他主动请缨外放,官家准奏,任命他为老家所在的州府通判,正六品。   而王若轩比季子然晚两年参加殿试,得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   如今仍在翰林院熬资历,前途一片光明。   季子然回老家任职的消息传来时,王宅上下欢喜不已。   “子然哥哥要回来了!”王若弗难得露出少女的雀跃。   王老太太笑道:“看把你高兴的。子然这一去三年,你们兄妹也该好好聚聚了。”   十月初三,季子然到任。   他没有先回府衙,而是径直来了王家老宅。   五年的时间,当初清瘦的少年已长成挺拔俊朗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腰间系着银鱼袋,眉眼间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子然拜见祖父、祖母。”他在厅中郑重行礼。   王老太爷连忙扶起他:“快起来,快起来。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不必行此大礼。”   季子然却道:“在子然心中,您永远是祖父。若无王家,便无子然今日。”   王老太太抹着眼泪:“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季子然又向王仲文和徐氏行礼,最后目光落在王若弗身上。   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穿着一身淡紫色绣兰花的衣裙,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珍珠步摇。   眉眼长开了,比小时候更加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宛如秋水。   “弗弗长大了。”季子然温和一笑。   王若弗屈膝行礼:“子然哥哥。”   这一声“哥哥”,让季子然心中微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抓着他衣角问问题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娉婷少女。   晚间家宴,王家难得团圆。   王老太爷兴致很高,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子然啊,你如今也十九了,可有成家的打算?”   此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季子然放下筷子,恭敬道:“回祖父,子然刚回地方任职,诸事未稳,暂无成家打算。”   “话不能这么说。”王老太太接话,“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如今已是六品通判,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徐氏也道:“是啊子然,可有中意的姑娘?二婶帮你留意着。”   季子然余光瞥见王若弗正低头喝汤,耳根微红。   他心中一叹,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二婶好意。只是子然想先做好分内之事,婚事……不急。”   王仲文看出他的推拒,打圆场道:“父亲、母亲,子然刚回来,还是让他先熟悉熟悉公务吧。婚事不急在一时。”   这个话题便就此揭过。 第594章 王若弗(6)   宴后,王若弗陪着祖母在园中散步消食。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园中秋菊正盛,暗香浮动。   “弗弗,”王老太太忽然开口,“你觉得子然如何?”   王若弗脚步微顿:“子然哥哥……很好。”   “只是哥哥?”王老太太看着她。   王若弗脸一红:“祖母……”   王老太太叹了口气,拉着孙女在石凳上坐下:“弗弗,祖母年纪大了,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爹娘……指望不上。祖母总得为你打算。”   “子然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才学都没得说,如今又有了前程。最重要的是,他对你是真心的好。”   王老太太细细说道,“这些年他在京城,每逢年节都不忘给你带礼物。每次来信,总要问起你。”   王若弗低头不语。   她何尝不知季子然的心意?这五年间,他虽然远在京城,但每月都有家书寄回。   信中除了向祖父母问安、汇报近况,总会单独附一页给她,有时是京城趣闻,有时是新得的诗文集,有时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   去年她生辰,他托人送来一支亲手雕刻的桃木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她最爱的花。   “祖母知道,婚姻大事不能勉强。”王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若对他无意,祖母绝不强求。但你若有意……”   “祖母,”王若弗抬起头,“子然哥哥如今是朝廷命官,前途无量。”   王老太太笑道,“你子然哥哥自然是前途无量,但你也不差,虽说你一直在我膝下长大,你父亲这些年官位也不低,现在都是从一品了,你几个哥哥都是进士出身。”   “况且,”王老太太压低声音,“子然的身世你我清楚。若无王家,他哪有今日?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王若弗摇摇头:“正是因为他重情义,弗弗才更不能挟恩图报。婚姻当两情相悦,而非恩情捆绑。”   王老太太看着孙女,很是欣慰,她是真的很看好季子然。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王老太太最终道,“祖母只希望你幸福。”   几日后,季子然休沐,来王家请安。   王老太爷拉着他下棋,王老太太带着徐氏去庙里上香,特意留王若弗在家“招待客人”。   厅中只剩二人时,气氛有些微妙。   “听说……你姐姐的婚事定了?”季子然忽然问。   王若弗点点头:“姐姐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   季子然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那你呢?你的婚事……可有着落?”   王若弗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还小,不急。”   “十五岁,不小了。”季子然声音低沉,“京中贵女,这个年纪多已定亲。”   王若弗抿了抿唇:“子然哥哥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季子然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王若弗面前。   “这是?”王若弗不解。   “打开看看。”   王若弗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海棠簪。   海棠雕得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都纤薄精致,花心处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光下流光溢彩。   “好漂亮……”王若弗惊叹。   “去年在京城珍宝阁看到的,觉得适合你,就买下了。”季子然轻声道,“本想去年你生辰时送你,但那时事务繁忙,未能回来。”   王若弗合上锦盒,退了回去:“太贵重了,弗弗不能收。”   “为何?”季子然目光灼灼,“你明知我的心意。”   厅中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王若弗抬起头直视他:“子然哥哥,你如今是六品通判,前途无量。就算是公主也配得上,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   “更好的亲事?”季子然苦笑,“什么是更好?高门贵女?权臣千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孤寂:“弗弗,我季子然能有今日,全凭王家恩德。若论门第,我本是寒门孤子,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不是的……”王若弗急道。   “你听我说完。”季子然转身,目光温柔而坚定,“这些年,我在京城见过太多所谓‘高门’。那些女子,或骄纵,或工于心计,或只看重门第利益。她们看中的是季子然的官职前程,而非我这个人。”   他走回桌前,看着王若弗的眼睛:“只有你,弗弗。只有你从未因我出身寒微而轻视,从未因我得势而攀附。我在你眼中,始终是那个需要帮助的子然哥哥。”   王若弗心中震动,眼眶微热。   “这支簪子,不是聘礼。”季子然重新打开锦盒,取出簪子,“它只是我的心意。你若愿意接受,我便去求祖父祖母,请他们做主。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便收起这份心意,从此只做你的兄长。”   王若弗看着那支海棠簪,眼前闪过这十年的点滴——他教她写字时的耐心,她生病时他的担忧,他每次归来带给她的礼物,他信中那些看似平淡却温暖的问候……   “子然哥哥,”她轻声开口,“你可知,我自小就说过不与人共侍一夫,倘若你娶了我,便只能有我一个妻子。”   季子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我当然知晓,能娶到弗弗都是我三生有幸了。”   他单膝跪地——这不是官礼,而是最郑重的承诺:“我季子然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王若弗。无论顺境逆境,必护她周全,敬她爱她,今生只愿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王若弗含笑看着季子然,最终点了点头。   她接过那支海棠簪,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两世的期盼。   “好。”她说,声音轻如羽毛,却重如千斤。   季子然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彩。   他站起身,想握住她的手,却又顾及礼数,最终只是深深一揖:“等我,弗弗。等我正式提亲。”   王若弗点点头。   季子然那日离开王府后,并未立刻回府衙,而是径直去了城中信誉最好的官媒行“良缘阁”。   阁内掌事的是一位姓张的媒婆,五十来岁年纪,穿戴体面,笑容可掬,在本地颇有声望。   见季子然身穿官服进来,张媒婆连忙起身行礼:“季大人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季子然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张媒婆,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做媒。”   张媒婆眼睛一亮,心中暗喜。   季子然如今是本地最年轻的六品通判,又是当年的榜眼,前途无量,不知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若是能做成这桩媒,她的名望定会更上一层楼。   “不知大人看中了哪家姑娘?”张媒婆试探着问。   “王家。”季子然声音平静,“前知府王大人家,长房嫡次女若弗小姐。”   张媒婆一愣,随即笑容满面:“原来是王家二小姐!那可是咱们县里出了名的好姑娘,模样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老身听闻,王小姐的婚事,似乎该由京城的王大人做主?”   季子然微微一笑:“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张媒婆,你只需按照规矩,准备好一切,明日便随我去王府提亲。至于王家那边如何决定,那是后话。”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推至张媒婆面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张媒婆接过锦袋,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已然有数。   她起身郑重行礼:“大人放心,老身定将此事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次日一早,良缘阁门前热闹非凡。   张媒婆穿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绣金福字对襟袄,头戴赤金点翠头面,身后跟着八个伙计,每人手中都捧着红绸覆盖的礼盒。   最前面的两人抬着一只装饰精美的木箱,里面是季子然准备的正式聘礼清单。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王府而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是哪家提亲?好大的阵仗!”   “看方向是往知府大人家去的。难道是给王家小姐提亲?”   “季大人昨日去了良缘阁,今日张媒婆就带人去王府……莫非是季大人要娶王小姐?”   “极有可能!季大人与王家渊源深厚,若真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   议论声中,队伍已至王府门前。   门房早就得了消息,见张媒婆前来,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王府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张媒婆里面请,老太爷和老夫人已在正厅等候。”   张媒婆满脸堆笑,指挥伙计们将礼盒一一抬进府中,在正厅前院整整齐齐摆开,红绸映着晨光,一派喜庆。   正厅内,王老太爷和王老太太端坐上首,王仲文和徐氏分坐两侧。   四人皆是盛装,面色庄重。   张媒婆进厅后,先向主位上的二老行了礼,这才笑吟吟道:“老太爷、老夫人万福。今日老身奉通判季大人之命,特来府上为季大人向贵府二小姐若弗小姐提亲。”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大红洒金帖子,双手奉上:“这是季大人的求婚文书,请老太爷、老夫人过目。”   王老太爷接过帖子,展开细看。   帖子是季子然亲笔所书,字迹工整挺拔,措辞恳切恭敬。   文中先叙两家渊源,感念王家恩德,再述对王若弗的倾慕之情,最后郑重承诺:“子然虽出身寒微,然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若能得弗弗为妻,必当珍之重之,敬之爱之,此生不渝。”   王老太爷看完,将帖子递给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她细细读过,眼中渐渐泛起泪光,转头看向丈夫,轻轻点头。   王仲文和徐氏也传阅了帖子,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欣慰之色。 第595章 王若弗(7)   徐氏接过礼单,展开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礼单上的物品,远远超出了一个六品官员的正常聘礼规格。   白银千两、各色绸缎二十匹、上等皮料二十张、珍珠一斛、宝石一盒、名家字画十幅、古籍善本三十册……林林总总,价值不菲。   (季子然有经商,当然没挂在他名下,他想给自己心爱的人足够的保障。)   “这……这也太贵重了。”徐氏喃喃道。   张媒婆笑道:“季大人说了,他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所有积蓄皆为娶妻所用。王小姐是他心尖上的人,自然要给最好的。”   王老太爷捋须沉吟,没有立即表态。   王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温声道:“子然这孩子有心了。只是弗弗的婚事……按说该由她父母做主。”   厅内一时安静。   王仲文轻咳一声:“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远在京城,这些年对弗弗不闻不问。弗弗是咱们一手带大的,她的婚事,咱们做得了主。”   徐氏也附和道:“是啊,爹、娘。子然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才学都没得说,对弗弗又是真心实意。这样的好姻缘,错过了可就难寻了。”   王老太爷看向妻子,王老太太点点头:“弗弗那孩子的心思,咱们也都知道。她既对子然有意,咱们何不成全?”   “只是……”王老太爷仍有顾虑,“子然如今是朝廷命官,将来若是回京任职,弗弗岂不是要随他去京城?到时候山高水远,咱们想见一面都难。”   这个问题,季子然早已想到。   张媒婆闻言,立即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房契,双手奉上:“老太爷不必担心,季大人早有安排。这是隔壁宅子的房契,季大人已经买下了。”   季子然是想婚后就住在那里,两府之间可开一道小门,如果弗弗想回娘家,随时都能回来。   王老太爷接过房契一看,果然是隔壁那座一进院落的宅子。   那宅子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的府邸,修建得颇为精致,只是空置了几年。   没想到季子然不声不响地就买了下来。   “这孩子……”王老太爷又是感慨又是欣慰,“考虑得如此周全。”   王老太太更是感动得直抹眼泪:“子然这是真心为弗弗着想啊。”   张媒婆见时机成熟,便道:“老太爷、老夫人若是同意这门亲事,老身这就回去禀报季大人,择吉日来下聘定亲。”   王老太爷与妻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儿子儿媳,终于点头:“好。这门亲事,我们答应了。”   “不过,”王老太太补充道,“弗弗还小,刚及笄不久,我们想多留她几年。所以先订婚,婚期定在后面。”   张媒婆连忙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季大人也说了,一切听从府上安排。”   王老太太想了想:“子然今年十九,再过两年就二十一了。婚期……就定在两年后的春天吧。”   张媒婆在心中快速算了一下,两年后季子然二十一岁,王若弗十七岁,在这个时代正是合适的婚龄,便笑道:“老夫人考虑周全。两年后季大人公务已稳,王小姐也更成熟,正是佳期。”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后院时,王若弗正在房中绣花。   春杏喜滋滋地跑进来:“小姐!小姐!季大人来提亲了!老太爷和老夫人答应了!”   王若弗手中针线一顿,抬起头:“真的?”   “千真万确!”春杏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前厅的热闹,“张媒婆带了好多人,聘礼摆了一院子!季大人还买了隔壁的宅子,说婚后就住在那里,开个小门,小姐想回家随时都能回来!”   王若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放下绣绷,走到窗边,望向隔壁院落的飞檐。   他真的做到了,考虑得如此周全。   几日后,季子然正式下聘。   那一日,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围观者众多。聘礼一箱箱抬进府中,引得路人啧啧称赞。   “季大人对王小姐真是上心啊,这聘礼比当年知府大人娶亲时还丰厚!”   “听说季大人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了,真是痴情。”   “王小姐有福气啊,能嫁给这样的郎君。”   王府内,王老太爷和王老太太看着满院子的聘礼,既欣慰又不舍。   “弗弗要出嫁了。”王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眼圈红红的,“虽是嫁在隔壁,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王若弗依偎在祖母怀里:“祖母放心,弗弗会常回来看您的。”   “傻孩子,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哪能天天往娘家跑。”王老太太抚着孙女的头发,“不过子然那孩子贴心,特意买了隔壁宅子,你想回来也方便。”   正说着,季子然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银冠,更显得挺拔俊朗。见到王老太太,他深深一揖:“祖母。”   这一声“祖母”,叫得王老太太心花怒放,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   季子然起身,目光落在王若弗身上。   王若弗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绣海棠衣裙,头戴他送的那支海棠簪,亭亭玉立,宛如春日里最美的一朵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情意。   王老太爷笑道:“子然,坐。今日咱们好好说说婚事的具体安排。”   季子然恭敬坐下:“祖父请讲。”   “婚期定在两年后的三月初八,你可有意见?”   “没有。一切听从祖父祖母安排。”   “好。”王老太爷点头,“这两年间,你要好好做事,莫要让弗弗将来跟着你吃苦。”   “子然明白。”   王老太太插话道:“还有一件事。弗弗自幼在我们身边长大,她的嫁妆我们早就开始准备了。不过按照规矩,嫁妆该由她父母准备。我们想着,是不是该通知京城那边一声?”   提到王若弗的父母,厅内气氛微凝。   季子然沉吟片刻,道:“祖母,子然以为,此事应当告知伯父伯母。毕竟他们是弗弗的生身父母。但无论他们态度如何,弗弗的婚事都由祖父祖母做主。”   王老太爷点头:“子然说得对。该告知的还是要告知,这是礼数。但他们若是有异议……”他顿了顿,“弗弗的婚事,我们做主定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王若弗心中感动不已。   果然,消息传到京城后,王伯曾和刘氏的反应颇为复杂。   刘氏先是不满:“弗儿的婚事,怎么不问问我们就定了?那季子然虽然现在是个通判,可出身寒微,哪里配得上我们王家的嫡女?”   王伯曾却另有看法:“季子然如今是六品通判,又是榜眼出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况且他与二房关系密切,若是成了亲,便是亲上加亲,对我们在官场上也有裨益。”   “可是……”刘氏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王伯曾摆摆手,“父亲母亲既然已经做主定了,我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要拂了二老的面子?况且弗儿自幼不在我们身边,她的婚事由祖父母做主,也说得过去。”   刘氏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王伯曾提笔回信,信中先是对季子然的才学人品表示认可,然后客气地表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二老已做主,儿不敢有异议”,最后随信寄来三千两银票,说是给女儿添置嫁妆。   这封信回到老家时,王老太太看了,冷哼一声:“倒是会做表面文章。”   王若弗却不在意。   她对那对远在京城的父母早已没有期待,他们的态度如何,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订婚之后,季子然果然买下了隔壁宅子,并开始着手修葺。   他亲自监督工程,每一处细节都仔细考量。   “这里开个月亮门,通往王家花园,弗弗喜欢在园中散步。”   “这间屋子做书房,要亮堂些,弗弗爱看书。”   “卧房窗外种几株海棠,弗弗最喜欢海棠花。”   工头听着季子然的吩咐,心中暗叹:这位季大人对未婚妻真是用心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王若弗的嫁妆也开始筹备。   王老太太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一套赤金头面、一对翡翠镯子、一串东海珍珠项链、几匹江南进贡的云锦……   徐氏也添了不少:两套红宝石首饰、一盒各色宝石、十匹上等丝绸……   王老太爷则直接给了五千两银票:“弗弗,这些你收着,将来有用处。”   王若弗感动不已,但她知道,王家虽然富贵,却也并非豪富之家。   这些嫁妆,怕是掏空了二老的大半积蓄。   “祖父祖母,这些太贵重了,弗弗不能要。”她推辞道。   王老太太却道:“傻孩子,你是我们一手带大的,不给你给谁?收着,这是祖母的心意。”   王若弗只好收下。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王若与大婚的日子。   王若与的婚期定在开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按照规矩,姐姐的婚礼,妹妹应当参加。   王若弗本也打算随叔父叔母一同进京,一来参加姐姐的婚礼,二来看看多年未见的父母。 第596章 王若弗(8)   然而就在出发前几日,王老太太突然病倒了。   那日清晨,王老太太起身时忽然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幸好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才没出事。   王若弗闻讯赶来时,王老太太已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祖母!”王若弗扑到床边,握住祖母的手,眼中含泪。   王老太太勉强笑了笑:“弗弗别怕,祖母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偶尔有些不舒服。”   王老太爷已请了大夫来。大夫诊脉后,眉头微皱:“老夫人这是操劳过度,气血两虚,加上春寒未退,染了风寒。需要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神。”   王若弗心中一紧。   她知道,祖母是为了她的婚事操劳,这些日子忙着准备嫁妆,又要打理府中事务,确实太过辛苦。   虽然有灵泉水,但也不是万能的。   “大夫,我祖母的病要紧吗?”她急切地问。   “若是好生调养,并无大碍。但老夫人年事已高,恢复起来比年轻人慢,需得格外小心。”   送走大夫后,王若弗坐在祖母床边,心中有了决定。   “二叔二婶,”她对王仲文和徐氏道,“祖母病重,弗弗放心不下。姐姐的婚礼,我就不去了。”   王仲文和徐氏对视一眼,徐氏道:“弗弗,你姐姐大婚,你不去恐怕不妥。况且你也多年未回京城了……”   王若弗摇摇头:“祖母的身体最重要。姐姐那里,我会写信说明情况,想来她能理解。”   王老太爷叹道:“弗弗孝顺,就依她吧。你们去京城,替我向老大一家问好,也给若与添份厚礼,就说我们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就不去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王仲文和徐氏带着厚礼进京参加王若与的婚礼,王若弗则留在老家照顾祖母。   季子然得知王老太太生病,每日处理完公务便来探望,有时带些滋补药材,有时只是陪王老太爷说说话,让老人家宽心。   “子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王老太爷感激道。   季子然温声道:“祖父言重了。照顾祖母,是子然应尽之责。”   王若弗在一旁煎药,看着季子然与祖父说话的样子,心中温暖。   在王若弗的精心照料和季子然的时常探望下,王老太太的病渐渐好转。   虽然还不能像从前那样操劳,但面色红润了许多,精神也好了。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王老太太靠在床头,看着正在为她削苹果的孙女,眼中满是慈爱。   “弗弗,祖母耽误你去京城了。”她有些歉疚地说。   王若弗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竹签,递给祖母:“祖母说的什么话。在弗弗心中,祖母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京城什么时候都能去,但祖母只有一个。”   王老太太接过苹果,眼中泛起泪光:“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她慢慢吃着苹果,忽然道:“等祖母好了,就让子然来商量婚事的细节。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了。”   王若弗脸一红:“祖母,还早呢。”   “不早了。”王老太太笑道,“祖母得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才能安心。”   王若与嫁入盛府已有半年光景。   这半年来,王家的老宅里,王若弗除了照料祖母、备嫁妆、学习管家之事外,最大的乐趣便是通过系统“转播”,关注王若与在盛府的生活点滴。   系统如今的权限已比前世高出许多,不仅能传递文字信息,甚至能呈现清晰的影像画面。   王若弗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让系统播放盛府的日常,仿佛看一出真实上演的宅斗大戏。   “今日又有新剧情了?”王若弗靠在暖炕上,手中捧着热茶,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   【正在调取盛府实时影像……传输成功。】   系统机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紧接着,一幅清晰的画面浮现——   盛府正厅内,王若与端坐主位,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金牡丹对襟袄,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姿态雍容。   她面前站着几个管事婆子,正一一禀报府中事务。   “大娘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已经发放完毕,这是账册。”一个婆子恭敬地递上簿子。   王若与接过,纤长的手指缓缓翻动,忽然停下:“厨房的采买费用比上月多了三成,怎么回事?”   那婆子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回大娘子,是、是因为最近菜价上涨……”   “菜价上涨?”王若与抬眼,目光如刀,“我昨日才看过市集价目,青菜每斤不过涨了两文钱,肉价平稳。你这账上却记着涨了五成。刘妈妈,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好糊弄?”   被称作刘妈妈的婆子冷汗直流,扑通跪下:“大娘子恕罪!老奴、老奴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王若与冷笑,“我看你是糊涂惯了。来人,将刘妈妈带下去,查清她这些年来贪了多少,一并追回。从今日起,革去厨房采买之职,发配到庄子上做粗活。”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哭喊求饶的刘妈妈拖了出去。   厅内其余管事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言语。   王若与将账册合上,声音平静却透着威严:“我王若与既执掌中馈,便容不得半点欺瞒。你们若好好当差,我自然不会亏待。但若有人存了歪心思,刘妈妈就是前车之鉴。可听明白了?”   “是,大娘子!”众人齐声应道。   画面切换,王若弗看着王若与雷厉风行的模样,不禁轻笑。   “王若与果然厉害,这才半年,就把盛府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根据数据分析,王若与的管理手段继承自其母刘氏,结合前世模糊记忆中对宅斗的认知,形成了独特的管理风格。】系统解释道。   王若弗点点头,继续观看。   画面中,王若与处理完庶务,起身往后院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那是盛老太太居住的“慈安堂”。   半开的院门内,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深紫色褙子的老妇人坐在廊下,手中捻着佛珠,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两人隔着庭院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   【检测到双方情绪波动:王若与,戒备度85%;盛老太太,敌意度90%。】   “果然,”王若弗抿了口茶,“这盛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灯。”   她想起前世在盛家的经历。   那时她懵懂无知,只知盛老太太是勇毅侯独女,身份尊贵,却不知这位老太太手段何等高明。   明面上吃斋念佛,不管世事,暗地里却将盛府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一世,王若与可不是好相与的。   婚前提亲时,王家与盛家有过约定:王若与嫁入盛府后,即刻执掌中馈。   盛家当时应得爽快,可真正过门后,盛老太太却迟迟不肯放权。   头三个月,两人明争暗斗不下十回。   第一回是关于府中人事安排。   盛老太太要将自己用惯的老人安插到重要位置,王若与却以“新人新气象”为由,全部换上了从王家带来的心腹。   第二回是银钱账目。   盛老太太称要查看历年账册,王若与直接让账房搬来十年账簿,堆了满满一屋子,笑吟吟道:“母亲既要看,儿媳自当奉上。只是这些账目繁杂,母亲年事已高,莫要累着了。”   盛老太太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   第三回是节礼往来。   王若与按照京中最新风尚置办年礼,盛老太太却指责她“奢靡浪费,不懂持家”。   王若与不慌不忙,拿出详细账目,一一说明每份礼品的用意与价值,最后轻飘飘一句:“母亲久居内宅,不知如今京中风尚也是常理。”   句句恭敬,字字带刺。   如此几番交手,王若与渐渐占了上风。她年轻精明,又有王家做靠山,盛府下人眼见风向转变,纷纷倒向新主母。   盛老太太表面上退居慈安堂,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暗地里却从未放弃夺权之心。   画面中,盛老太太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动得更快了。   王若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继续前行。   【盛老太太正在策划新计谋。】系统提示。   “哦?什么计谋?”王若弗来了兴致。   【分析中……目标人物:林噙霜。】   林噙霜?   王若弗自然知晓这人,毕竟她之前任务世界还做过林噙霜的任务呢。   原主的记忆里,林噙霜是盛紘的宠妾,惯会装柔弱、使手段,没少给原主添堵。   画面切换至慈安堂内室。   盛老太太端坐榻上,面前跪着一个身着淡绿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秀,楚楚可怜,正是林噙霜。   “霜儿,你可想清楚了?”盛老太太声音温和,眼中却无半分温度,“你父母早亡,投奔到我这里,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   如今府中情形你也看到了,新主母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人。你若不想将来被随意配个小厮嫁了,就该为自己打算。”   她自然不会给林噙霜配个小厮,毕竟林噙霜可是她亲自抚养,她自然不会做伤害自己名声的事,可她可以用此事来威胁林噙霜。 第597章 王若弗(9)   林噙霜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霜儿全凭老夫人做主。”   “好孩子。”盛老太太露出一丝笑意,“紘儿如今虽已成亲,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你容貌才情都不差,若能得他青睐,将来何愁没有好日子过?总好过被主母拿捏,随意打发出去。”   林噙霜身体微颤,没有接话。   盛老太太继续道:“这几日紘儿会在书房温书,你每日送些点心汤水过去。记住,打扮素雅些,莫要太过招摇。男人啊,就喜欢温柔解语的花。”   “霜儿……明白了。”林噙霜低声应道。   “去吧。事成之后,我自会为你做主。”盛老太太摆摆手。   林噙霜行礼退下,走出慈安堂时,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收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她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绕道去了花园,在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停下。   “果然不出所料。”林噙霜自言自语,声音冷静,与方才在盛老太太面前的怯懦判若两人,“老夫人想拿我当枪使,去对付大娘子。”   她在石凳上坐下,细细思量。   这半年来,她冷眼旁观,将府中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王若与手段凌厉,行事果决,绝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盛老太太想利用她去争宠,离间主母与家主,她林噙霜可不傻。   “去争宠?”林噙霜冷笑,“就算一时得宠又如何?主母有王家做靠山,地位稳固。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与主母作对,不是自寻死路?”   她想起这些年在盛府的所见所闻。盛老太太表面仁慈,实则控制欲极强。   府中稍有姿色的丫鬟,要么被早早配人,要么牢牢捏在手心。   若不是王若与嫁进来打破了平衡,她林噙霜恐怕也会是同样的命运。   “不能任由老夫人摆布。”林噙霜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得另寻出路。”   当晚,林噙霜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没有如盛老太太吩咐的那般去书房送点心,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悄悄去了王若与居住的“锦华院”。   守门的婆子见是她,有些诧异:“林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林噙霜低眉顺眼:“霜儿有要事禀报大娘子,烦请妈妈通报一声。”   婆子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丫鬟出来引她进去。   正屋内,王若与刚卸了妆,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寝衣,坐在镜前梳理长发。   见林噙霜进来,她手中梳子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这么晚来,有事?”   林噙霜跪下行礼:“霜儿冒昧打扰大娘子,实是有要事相告。”   “说。”   “今日老夫人唤霜儿去慈安堂,要霜儿……去勾引主君,离间大娘子与主君的感情。”林噙霜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屋内静了片刻。   王若与放下梳子,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林噙霜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霜儿虽身份……,却也懂得是非好歹。大娘子执掌中馈以来,府中井井有条,下人各司其职,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霜儿不愿做那等破坏家庭和睦的恶人,更不愿成为老夫人手中的棋子。”   王若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起来吧。”   林噙霜起身,恭敬站立。   “老夫人许了你什么好处?”王若与问。   “老夫人说,若霜儿能得主君青睐,便为霜儿做主,让霜儿成为姨娘。”林噙霜如实回答。   王若与嗤笑一声:“姨娘?就算是姨娘,也不过是个妾。生杀予夺,全凭主母心意。你以为,若你真听她的话,我会让你好过?”   林噙霜心中一凛,连忙道:“霜儿不敢!霜儿今日来,便是想向大娘子表忠心。霜儿不愿与大娘为敌,只求大娘子给霜儿一条生路。”   “生路?”王若与挑眉,“你想要什么生路?”   林噙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霜儿年已十六,该到婚配之龄。只求大娘子为霜儿寻一门妥当的亲事,不拘贫富,只要对方人品端正,霜儿愿嫁为正妻,从此安分度日,绝不生事。”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王若与若有所思的脸。   她脑海中那些零碎的前世记忆忽然浮现——林噙霜,盛紘的宠妾,惯会使手段争宠,给她那妹妹添了不少堵。   虽然这一世的林噙霜尚未做出那些事,但这样的人留在府中,终究是个隐患。   不如顺水推舟,将她打发了。   “你倒是识趣。”王若与缓缓道,“好,我答应你。我会为你寻一门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做正头娘子。不过——”   她话锋一转,“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娘子请讲。”   “从今日起,你要装作听从老夫人安排,每日去书房送点心。但记住,只是做做样子,不可真有什么逾矩之举。待我为你寻好亲事,你再‘偶然’被主君撞见与外男私会,我便可顺理成章将你嫁出去。”   林噙霜心中一颤。这计策虽能让她脱身,却也会坏了她的名声。   但转念一想,比起在盛府做妾,或是被盛老太太掌控,嫁出去做正妻已是最好选择。   “霜儿……遵命。”她咬牙应下。   “放心,我会为你寻个妥当人家,不会亏待你。”王若与语气缓和了些,“你既对我坦诚,我自不会亏待你。”   林噙霜再次跪下磕头:“谢大娘子成全!”   自此,林噙霜表面上听从盛老太太安排,每日打扮得清雅素净,提着食盒往书房送点心。   盛紘起初有些诧异,但见她举止规矩,并无逾越,便也没多想。   暗地里,王若与开始为林噙霜物色亲事。   她并没有真打算给林噙霜寻一门好亲事——这样一个心思深沉、能看透局势的女子,若真嫁得好,将来未必不会成为麻烦。   几番筛选后,王若与选定了一个人选:城西张秀才。   张家小有资产,田产铺面皆有,算是殷实人家。张秀才本人二十有三,读过几年书,考中了秀才,只是之后再无进益。   最关键的是,此人身体孱弱,常年卧病,大夫断言恐难长寿。   王若与派人暗中打听清楚,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   “张秀才虽身体不好,但家底丰厚,你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衣食无忧。他若早逝,你便是当家主母,守着家业过日子,岂不自在?”王若与对林噙霜如此说道。   林噙霜不知内情,只听说对方是秀才,家资丰厚,便觉得这是门好亲事,欢喜应下。   王若与动作迅速,很快与张家交换了庚帖,定了婚期,就在一个月后。   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盛老太太毫不知情。   直到婚期前十天,王若与才“偶然”在盛紘面前提起:“官人,林家表妹的婚事定了,是城西张秀才。妾身已经为他们换了庚帖,婚期就在十日后。”   盛紘一愣:“林表妹要出嫁了?怎么从未听母亲提起?”   王若与笑道:“母亲近日潜心礼佛,许是忘了。妾身见林表妹年岁已长,该寻个归宿了,便自作主张为她定了亲事。那张秀才是读书人,家世清白,与林表妹正是般配。”   盛紘不疑有他,点头道:“你考虑得周到。表妹能在我们家出嫁,也是她的福分。”   消息传到慈安堂时,盛老太太正在用早膳。   “你说什么?!”她手中的瓷勺“啪”地掉在桌上,汤汁溅了一身,“林噙霜要出嫁了?嫁的是张秀才?庚帖都换了?!”   禀报的婆子战战兢兢:“是、是的。婚期就在十日后,大娘子已经开始准备嫁妆了。”   盛老太太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棋子,竟然被王若与不声不响地拔除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等到她知道时,一切已成定局!   “好个王若与……好手段!”盛老太太咬牙切齿,“林噙霜呢?叫她来见我!”   林噙霜很快被带到慈安堂。   一进门,盛老太太便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她脚边:“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与那贱人合谋!”   瓷片四溅,林噙霜吓得跪倒在地,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说!是不是王若与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叛我?!”盛老太太厉声质问。   林噙霜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平静:“老夫人息怒。霜儿不敢背叛老夫人,只是……只是霜儿年已十六,该寻个归宿了。大娘子为霜儿寻的亲事,霜儿很满意。”   “满意?”盛老太太气极反笑,“那张秀才病怏怏的,能活几年都不知道!你就这么急着嫁过去守寡?!”   林噙霜心中一沉,这才知道张秀才身体有恙。   但事已至此,庚帖已换,婚期已定,再无反悔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道:“霜儿命苦,能嫁作正妻已是福分,不敢再有奢求。多谢老夫人这些年养育之恩,霜儿来世再报。”   说罢,她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第598章 王若弗(10)   盛老太太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计划全盘落空!不仅没能离间王若与和盛紘,反而折了林噙霜这枚棋子!   更可恨的是,王若与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打发了潜在威胁,又在外人面前落了个“善待表妹”的好名声!   “王若与……好,很好!”盛老太太眼中寒光闪烁,“咱们走着瞧!”   三月后,林噙霜从盛府出嫁。   王若与为她准备了一份体面的嫁妆:四季衣裳各两套、首饰头面一套、被褥枕帐齐全,另有一百两压箱银。   虽不算丰厚,却也符合她孤女的身份,让人挑不出错处。   花轿从盛府侧门抬出时,林噙霜掀起盖头一角,回望这座生活了数年的府邸。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脱离掌控的轻松,有对未来生活的忐忑,也有对王若与的一丝感激与警惕。   这位主母,手段果然厉害。轻描淡写间,便将她这个隐患打发得干干净净。   花轿渐行渐远,盛府的大门缓缓关闭。   王若与站在门内,看着远去的花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娘子,老夫人请您去慈安堂。”丫鬟来报。   王若与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从容:“知道了。”   她知道,盛老太太不会善罢甘休。   但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场婆媳之间的较量,还远未结束。   而她王若与,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陪这位老太太慢慢玩。   远在老家的王若弗看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王若与果然厉害,这一局赢得漂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盛老太太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怕是有更精彩的戏码。”   吉日择在三月十八,春意最浓时。   天未破晓,王家老宅便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王若弗坐在镜前,任由全福嬷嬷为她开脸、梳妆。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双颊因喜悦与羞涩染上淡淡的绯红,比窗外初绽的海棠更娇艳三分。   王老太太亲自为她戴上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海棠簪,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华彩,映得她眸子清亮如水。   “我的弗弗,今日真美。” 王老太太声音哽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细细端详着孙女,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   从半岁粉团似的小人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再到如今亭亭玉立、即将为人妻的新嫁娘,十几年的光阴仿佛就在昨日。   徐氏在一旁帮着整理嫁衣的裙摆,也是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意笑道:“咱们弗弗是有大福气的,子然那孩子,定会待她千好万好。”   王若弗看着镜中祖母和叔母强忍不舍的模样,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   她转过身,握住王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又拉住徐氏的手,轻声道:“祖母,叔母,弗弗只是嫁到隔壁,开了小门,想来随时都能回来。你们莫要伤心,该高兴才是。”   “高兴,祖母当然高兴。” 王老太太连连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只是想着,从今往后,你再回来便是客了……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吉时将至,外头鼓乐声越来越近,鞭炮声噼啪作响,孩童的欢叫声、宾客的贺喜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季子然一身大红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的面容因喜悦而愈发神采飞扬。   他身后是绵延的迎亲队伍,抬着各式各样的箱笼,披红挂彩,引得满城百姓围观赞叹。   “季大人对王小姐真是看重,这排场,怕是知府嫁女也不过如此了!”   “听说季大人把隔壁宅子买下重修,就为了王小姐回娘家方便,这份心意,难得啊!”   季子然在王府大门前下马,按礼叩拜王老太爷、王老太太。   两位老人看着眼前这个他们一手扶持、视若亲孙的年轻人,如今已成为能独当一面、给予孙女依靠的丈夫,心中感慨万千。   王老太爷拍了拍季子然的肩膀,沉声道:“子然,弗弗就交给你了。望你谨记当日誓言,珍之重之。”   “祖父祖母放心,子然此生,绝不负弗弗。” 季子然郑重叩首,眼神坚定如磐石。   当盖着鸳鸯戏水红盖头的王若弗被堂兄王若轩稳稳地背出闺房,走过那道熟悉的门槛时,王老太太和徐氏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们相互搀扶着,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被送到他们怀中、咿呀学语的小女娃。   王仲文站在一旁,默默揽住妻子的肩,亦是红了眼眶。   为了不耽误吉时,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压在心底。   她们目送花轿在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中起轿,绕着城走了吉祥的一圈,最终停在了隔壁那座修葺一新的季府门前。   季府虽不算广阔,却处处透着精致与用心。   一进院落,粉墙黛瓦,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房舍,庭院中一株高大的海棠树正开得绚烂,落英缤纷,与随处可见的红绸喜字相映成趣。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由季子然亲自过问,只为给他的弗弗一个最称心如意的家。   婚礼仪式庄重而喜庆。   拜天地,拜高堂(拜的是王老太爷和王老太太的方位),夫妻对拜。每一次躬身,王若弗都能感受到身旁之人沉稳的气息和无声的承诺。   当司仪高喊“礼成,送入洞房”时,她眼前一片红晕,心跳如擂鼓,由季子然小心翼翼地牵着红绸,一步步走向他们的新房。   新房布置得喜庆而雅致。   大红的帐幔,绣着百子千孙的锦被,桌上燃着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烛火跳跃,将满室映照得温暖明亮。   季子然用喜秤轻轻挑开王若弗的盖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眼中都盈满了无需言说的情意与喜悦。   “弗弗。” 季子然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夙愿得偿的激动。   “子然哥哥。” 王若弗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穿着吉服的样子比平日更添几分俊朗,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   合卺酒甜中带涩,交织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承诺。   撒帐的喜娘说着吉祥话,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满婚床,寓意“早生贵子”。   待所有仪式完毕,宾客散去,新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季子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拉着王若弗的手,仔细地带她熟悉新房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卧房,窗外就是你喜欢的海棠。这边是书房,我给你留了靠窗最亮堂的位置。后面还有个小园子,我让人移栽了些花草,春日里我们可以一起打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絮絮地说着,描绘着他们未来共同生活的图景。   王若弗静静地听着,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宁填满。   这里虽是新家,却因他的用心,处处都有熟悉的痕迹,没有丝毫陌生与不安。   婚后生活,果真如王老太太和徐氏所期盼,也如季子然所承诺的那般,平静而美满。   季子然待王若弗极好,这种好并非刻意讨好,而是融入日常点滴的尊重、体贴与珍爱。   他公务繁忙,但只要得空,便会陪她用膳,询问她一日琐事,同她一起关心祖母的身体,或是读到了什么有趣的诗文。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饮食的咸淡,衣料的质地,甚至心情的微妙变化。   两府之间那道月亮门,成了最温暖的通道。   王若弗常常在午后,或是季子然休沐的日子,带着新做的点心,或是得了什么新奇玩意,通过小门回娘家。   王老太太和徐氏起初还守着“出嫁女不宜常回门”的规矩,后来见季子然不仅毫不介意,有时甚至亲自陪着过来,与王老太爷下棋谈天,也就彻底放下心来,只当是多了一个儿子,家宅更热闹了些。   王老太太常拉着王若弗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气色,见她眉眼舒展,面色红润,总是忍不住对徐氏感叹:“瞧瞧,我就说子然是个靠得住的。弗弗这模样,比在家做姑娘时还滋润些。”   徐氏也笑着点头:“弗弗是个有福的。看子然那眼神,时时刻刻都落在弗弗身上,满心满眼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婚后不过三四个月,王若弗便觉身体有些异样,时常困倦,口味也变了。季子然紧张得立刻请了大夫。   当老大夫捋着胡须,笑着道出“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时,季子然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竟有些手足无措,握着王若弗的手,一遍遍地问:“真的?弗弗,我们有孩子了?”   消息传到隔壁王家,更是炸开了锅。   王老太太喜得当即就要去庙里还愿,徐氏忙着张罗补品,王老太爷和王仲文也是满脸笑容。   王若弗成了两府上下重点呵护的对象,季子然更是将公务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她,生怕她有一丝不适。   随着月份渐大,王若弗的肚子也像吹气似的鼓了起来。   王老太太和徐氏几乎天天过来看望,摸着她的肚子,猜测着是男是女。 第599章 王若弗(11)   “我瞧着这肚子的形状,尖尖的,像个男孩。” 徐氏端详着说。   王老太太却道:“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儿。咱们家这一脉,阳盛阴衰得厉害。”   她指的是王仲文这一支。王若弗的三个堂哥王若景、王若慎、王若轩皆已成婚,且都已有了子嗣,但清一色都是男孩。   王老太太和徐氏私下里不知念叨过多少回,盼着能有个娇娇软软、贴心贴肺的小孙女或外孙女。   季子然听到这话,扶着王若弗在院中慢慢散步,看着阳光下她柔和宁静的侧脸,也轻声笑道:“我也盼着是个像弗弗一样的女儿,聪明又漂亮,我定将她捧在手心里疼。”   王若弗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心中充满了温柔的期待。   她并没有花积分看孩子是男是女。   然而,生产那日,经历了一番艰难后,稳婆抱出来的,却是一个响亮的、健壮的男孩。   产房外,听到消息的季子然长长松了口气,第一时间冲进去看顾虚弱的王若弗,握住她的手,连声道:“弗弗,辛苦你了,你没事就好。”   王老太太和徐氏在外间,听到是男孩,对视一眼,最初的那点期盼落空的淡淡遗憾迅速被更深的欣慰和安心取代。   王老太太尤其松了一口气,她握着徐氏的手,低声道:“是男孩……也好,也好。”   徐氏明白婆婆的心思,轻轻点头。   她们都知道季子然是真心爱重弗弗,但季家如今只剩他一根独苗,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责任无形中压在他的肩上。   王老太太爱孙女,便不免想得更深远些。   她固然相信季子然的人品,但世间情爱,有时也难抵世俗压力与人言可畏。   弗弗第一胎便生下男孩,季家后继有人,子然肩上的担子便轻了许多,对季家列祖列宗也有了交代。   日后,无论弗弗再生几个,是男是女,都只是锦上添花,再无人能以此事说道什么。   弗弗在季家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无忧。   这便是父母长辈的爱,深沉而长远,总是在欢欣的时刻,也不忘为孩子思虑到十年、二十年之后。   王若弗产后疲惫,但精神尚好。   她看着被乳母抱到身边的儿子,红红皱皱的小脸,紧闭的眼睛,挥舞的小拳头,很是欢喜。   季子然处理完前头报喜等事,回到房中,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   他动作还有些生疏,却无比轻柔,看着怀中那小小的一团,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弗弗,你看他,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他低声说着,又抬头看向王若弗,眼中满是感激与爱意,“谢谢你,弗弗。”   王若弗微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   小家伙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的触感,直抵心底。   三朝洗儿,满月宴客,季府王家再次热闹起来。   季子然为儿子取名“季承安”,取承续家脉,平安顺遂之意。   小承安长得极快,褪去红皱后,白白胖胖,眉眼果然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颇有几分王若弗的神韵,让盼孙女未得的王老太太和徐氏爱不释手,几乎日日都要抱上一抱。   季子然并未因得了儿子就松懈对王若弗的关爱,反而更加体贴入微。   他知晓生产对女子身体的损耗,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她调理,凡事以她的休养为重。   夜里孩子哭闹,他也常常起身,或是温言哄慰,或是小心查看,尽量不让王若弗受累。   一日午后,王若弗哄睡了承安,走到书房。   季子然正在处理公文,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笔,起身扶她坐下。   “怎么不多歇会儿?承安睡了?”   “嗯,睡了。” 王若弗看着书桌上堆积的文书,有些心疼,“公务总是忙不完,你也别太累着。”   季子然握住她的手,笑道:“不累。看着你和承安,做什么都有劲。”   他顿了顿,看着王若弗依旧清亮的眼睛,认真道:“弗弗,我有你和承安,已是人生至幸。无论将来我们是否有女儿,有多少孩子,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珍宝。季家的香火有承安延续,我已无憾。往后,我只盼你安康喜乐,我们一家人长相厮守。”   王若弗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王老太太和徐氏再来时,看到的是小夫妻俩一个抱着孩子轻声哼唱,一个在旁含笑凝视的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她们相视一笑,心中最后那点尘埃也终于落定。   她们的弗弗,是真的觅得了佳偶,拥有了最踏实、最温暖的幸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而今眼见女儿(孙女)生活美满,夫妻恩爱,子嗣安康,那长远计议之后的欣慰与安心,便化作了每日相见时,眼角眉梢再也藏不住的笑意与祝福。   季府的岁月在婴孩的啼哭与欢笑中静静流淌,王若弗一手抚育着日渐白胖的儿子承安,一手仍通过系统来看盛家的发展。   盛府内,王若与的日子看似顺遂。   她凭借强硬手腕与王家依仗,在婚后短短时间内便将中馈牢牢握在手中,将盛老太太的势力或清除或压制,府中上下风气为之一肃。   站稳脚跟后不久,她便觉出了身孕的征兆。   这一次,盛紘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这将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意义非凡。   他待王若与愈发体贴,连带着对王家也更为敬重,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岳家得力”四个字的分量。   然而,盛府的水从未真正平静过。   盛老太太在王若与诊出喜脉后不久,便以“孕妇宜静养,不宜操劳”为由,在请安时状似关切地提起:“与儿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府中庶务繁杂,最是劳神。不若先交由我这边管着,你且安心养胎,为盛家诞下健康的子嗣才是头等大事。”   王若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为难:“母亲体恤,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胎像尚浅,儿媳精神尚可,且府中诸事刚理顺不久,下人们也才熟悉了新规矩。   此时骤然换手,只怕下头的人一时适应不来,反生出乱子,扰了母亲清静,更是儿媳的不孝。不若等儿媳身子再重些,实在无力操持时,再来劳烦母亲辛苦,母亲看可好?”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现在还能胜任,又暗示了贸然交接可能带来的管理混乱,最后还留了个“日后实在不行再请您”的活口。   盛紘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妻子所言在理。   他亲眼见过王若与管理家务后的井井有条,也知母亲与妻子之间微妙的关系,此时便开口道:“母亲,与儿说得是。她如今精神尚好,府里也刚安稳,暂且让她管着吧。若真到了需要静养的时候,再请母亲出山不迟。”   盛老太太看着盛紘明显偏向媳妇的态度,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只觉得不是亲生便不会心疼她,但她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扯出个笑容:“你们年轻人有主意,也好。只是与儿切记,万事以腹中孩儿为重。”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王若与垂眸应下,心中却警铃长鸣。   她知道自己与盛老太太的较量远未结束,这管家权是她立足的根本,岂能轻易交出?   她并非恋栈权位,只是知道这深宅后院,无权便如无根之萍。   她费心将府中人手换上可信之辈,格局初定,若此时让盛老太太接手,无异于将心血拱手让人,前功尽弃。   她王若与可不傻。   于是,在王若与有意的拖延与盛紘的默许下,管家权依旧握在她手中。   她一边精心调养胎气,一边更加用心经营府内事务,牢牢控制着各个环节,不给盛老太太任何插手的缝隙。   直到孕晚期,身子实在笨重,精力不济,她才“主动”向盛紘提出,将部分琐碎事务暂时移交盛老太太代为处理,核心的账目、人事及重要采买仍握在自己信任的陪嫁嬷嬷手中。   盛老太太虽得了部分权力,却如同隔靴搔痒,难触根本,心中憋闷可想而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王若与在春日里生下了一个女儿。   虽是女孩,但作为盛紘的第一个孩子,他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是冲淡了些许对性别的遗憾。   看着襁褓中那小小软软的一团,他给孩子取名“华兰”,亦有珍视华彩之意,日常倒也流露出几分疼爱。   然而,盛老太太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对孙女的到来显得颇为平淡,只在洗三和满月时按礼出面,并无多少亲近之举。   王若与产后体虚,却强打精神,将女儿护得极紧,哺乳、换洗、夜间的照料,大多亲力亲为,或交由绝对信任的乳母丫鬟,严防任何不明之物、不放心之人接近华兰。   盛老太太冷眼旁观了数月,见王若与将华兰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将那孩子护得密不透风,自己竟难以插手半分,心中那股被压制、被边缘化的不甘与掌控欲再次升腾。   她开始时常在盛紘面前流露出寂寥之态。 第600章 王若弗(12)   一日晚膳后,盛紘来慈安堂请安。   盛老太太并未像往常一样询问他的公务或谈论诗书,而是望着窗外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何故叹息?可是身子不适?” 盛紘关切地问。   盛老太太摇摇头,目光有些空茫:“并无不适。只是……这人老了,便越发觉得孤单。这慈安堂平日里静得只能听到佛珠声,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想起你小时候,虽非我亲生,却常绕膝玩耍,读书习字,那时虽忙碌,心里却是满满的。”   盛紘闻言,想起养母多年抚育之恩,心中泛起愧疚:“是儿子不孝,近日公务繁忙,未能常来陪伴母亲。”   “我岂是怪你?” 盛老太太转头看他,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哀伤,“你如今成家立业,公务繁重,又要顾着自己的小家,是正理。   我只是……只是看着华兰那孩子,想着若有个孩子在身边,听听童言稚语,看着他们玩耍成长,这日子或许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道,“与儿年轻,又是头胎,照顾孩子难免经验不足,且她身子也需要将养。不若……让华兰养在我膝下?一来我也有个伴,二来也能替与儿分担些,让她好好休养,日后也好再为你添丁进口。”   盛紘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提出将华兰养在身边。   理智上,他觉得孩子由亲生母亲照料更妥帖;但情感上,养母的孤寂与期盼,以及那句“替与儿分担”、“好再添丁进口”的说辞,又让他犹豫了。   母亲抚养他长大,为他筹谋婚事,如今只是想要个孩子承欢膝下,似乎也并非过分要求。   况且,母亲是勇毅侯出身,教养上定然不会差……   他心中天平开始摇摆,既觉得对不起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又难以拒绝养母这“合情合理”的请求。   最终,他含糊道:“此事……还需与与儿商量。华兰毕竟是她的心头肉。”   盛老太太见他未一口回绝,知道有戏,便不再紧逼,只温言道:“这是自然。你们夫妻商量着办,总要以家和为重。”   这一“商量”,便拖到了华兰满月之后。盛紘几番踌躇,终究还是在一个夜晚,对正在哄孩子的王若与开了口。   他先是将盛老太太的“孤寂”与“好意”委婉转述,最后道:“……母亲也是一片慈心,想为你分担,也想有个寄托。你看……是否让华兰去母亲那边住些日子?你若想她了,随时可以过去看望,离得也不远。”   王若与抱着女儿的手微微一紧。她抬眼看向盛紘,见他眼神闪烁,面带难色,便知他心中已是倾向同意了,此刻不过是来告知,而非真正与她“商量”。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夹杂着愤怒与悲凉。   这就是她的夫君,在她刚为他生下孩子不久,就要将她的骨肉从她身边带走,去讨好他的养母!   然而,王若与毕竟是王若与。   她也知道此时哭闹反对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盛紘更觉她不孝不顺。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官人既已同母亲说好,妾身……又能说什么呢?母亲孤单,想要孙辈陪伴,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华兰还这么小,骤然离了亲娘,夜里怕是要哭闹,扰了母亲清静……还请母亲多费心,乳母和丫鬟,可否让妾身挑两个稳妥的跟着?”   她这番以退为进,既表现出了“顺从”与“体谅”,又将女儿可能带来的“麻烦”点出,最后还不忘争取安排贴身之人的权利。   盛紘见她如此“深明大义”,反而更加愧疚,连忙道:“这是自然,伺候的人自然还是你用惯的放心。你也别太难过,随时可以去看华兰,母亲也不会拦着。”   于是,未满百日的盛华兰,便被乳母抱着,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离开了生母的正院,住进了略显清冷的慈安堂。   王若与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襁褓消失在游廊尽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   女儿在盛老太太手中,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人质”,但何尝不是她观察、应对盛老太太的又一途径?   眼下最重要的,是调养好身体,尽快再生一个儿子。   唯有儿子,才是她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族里最坚实的依靠。   或许是否极泰来,或许是王若与暗中调理得当,在华兰被抱去慈安堂约一年后,她再次有孕。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翼翼,饮食起居严防死守,盛老太太几次以“有经验”为由想插手她的安胎事宜,都被她以“不敢劳烦母亲”、“大夫嘱咐需静养”等理由婉拒。   盛紘经过上次华兰之事,对妻子心存愧疚,且也盼着这次能得个儿子,故多数时候站在王若与这边。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这一次,产房内传出的是一声响亮的男婴啼哭。   王若与在耗尽力气听到“是个哥儿”的报喜时,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而释然的笑容。   儿子!她终于有了儿子!这是她在盛府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后半生最可靠的倚仗。   盛紘更是喜不自胜,盛家终于有了嫡长孙!他亲自为儿子取名“长柏”,寄望其如松柏般坚毅长青,光耀门楣。   洗三、满月宴办得比华兰那时更为隆重风光,王家也送来了厚礼,王若与在盛府的地位,因这个儿子的到来,达到了新的高度。   然而,盛老太太的心思也随之活络起来。   华兰是个女孩,养在膝下更多是慰藉寂寞和拿捏王若与,但长柏是嫡长孙,意义截然不同。   若能将他养在身边,不仅能在感情上牢牢绑定这个孩子,将来更能直接影响盛府的未来继承人,其掌控力将远非养一个孙女可比。   于是,类似的戏码再次上演。盛老太太又以“慈安堂太冷清”、“华兰有个弟弟作伴更好”、“担心王若与照顾两个孩子太辛苦”等理由,在盛紘面前隐隐提起,想将长柏也接到身边抚养。   这一次,王若与的反应与上次截然不同。   在盛紘尚未正式向她开口前,她便先发制人。   她不再像上次那样只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带着长柏,频繁出现在盛紘面前。   她会抱着粉雕玉琢的儿子,温柔地教他认父亲,会在盛紘处理公务疲惫时,让乳母抱过长柏去“给爹爹看看”,会用儿子的一颦一笑,不断强化盛紘身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感。   同时,她也不忘在恰当的时机,流露出对长子殷切的期望与亲自抚育的决心。   她会与盛紘讨论如何为长柏启蒙,选择什么样的师傅,言语间全然是一位对儿子未来深谋远虑的慈母形象。   她也会“不经意”地提起:“柏儿夜里离了我就睡不踏实,到底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血脉亲情,真是割舍不断。”   又或者,“教养儿子责任重大,妾身虽愚钝,却也知慈母多败儿,严父出孝子,官人日后公务之余,还需多费心教导柏儿才是,我们夫妻一体,共同将他培养成才。”   这些话,句句落在盛紘心坎上。   他本就对嫡长子寄予厚望,王若与强调亲自教养的重要性,强调夫妻共同责任,既符合伦常,又满足了他作为父亲和家主的存在感与权威感。   相比之下,盛老太太那“含饴弄孙”的寂寞理由,在“家族传承”、“嫡子教养”这样的大义面前,就显得有些苍白和私心了。   当盛老太太终于再次正式向盛紘提出想抚养长柏时,盛紘的迟疑变得明显而长久。   他看着妻子怀中与己肖像的儿子,又想起王若与那些关于“教养责任”、“父子亲情”的话语,最终,他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了养母。   “母亲,您抚养华兰辛苦了,儿子感激不尽。只是长柏是嫡长孙,教养之事关系盛家门楣,儿子与若与身为父母,责无旁贷。   且若与此次生产后身体恢复得宜,也有精力照看。母亲年事已高,华兰又还小,再添一个淘气的哥儿,恐怕太过劳神。   不如就让长柏留在我们身边,儿子定当严加管教,不辜负母亲期望。您若想他了,随时让乳母抱来给您看看便是。”   这番话说得客气,但拒绝之意清晰坚决。   盛老太太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看着盛紘,又瞥了一眼旁边垂眸不语、却将儿子抱得更紧的王若与,心中一片冰凉。   她明白了,有了儿子的王若与,羽翼已丰,再不是那个可以凭借“孝道”和“寂寞”就能轻易拿捏的新妇了。   华兰或许还能作为一些制衡的筹码,但想再夺走她的儿子,已是难如登天。   王若与感受到盛老太太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心中却是一片镇定与冷然。   上一次让出华兰,是权衡之后的不得已,是为了更长远的布局。   但长柏,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未来所有的希望和倚仗,绝不可能再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夺走。   慈安堂的孤寂?那与她何干?盛老太太的掌控欲?休想再越过雷池半步。   她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儿子,长柏仿佛感受到母亲的决心,咿呀一声,露出了无齿的笑容。王若与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第601章 王若弗(13)   时光如溪,潺潺流过季府安宁的庭院。   王若弗婚后的日子,仿若一幅缓缓铺展的暖色工笔,细腻而丰盈。   她先后为季子然诞下了三个健康活泼的儿子:长子承安已能摇摇晃晃地追着蝴蝶,次子承平正是咿呀学语的年纪,幺儿承乐尚在襁褓之中。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填满了宅院的每个角落,季子然公事之余,最大的乐趣便是看着妻子与幼子们互动,或是将承安架在肩头,指点他辨认院中的花草。   然而,季子然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柔软的期盼。   每当看到同僚家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儿,或是路过街市瞧见梳着双丫髻、穿着鲜亮裙衫的女童,他眼中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向往。   他常对王若弗笑言:“咱们家这三个皮猴子,闹腾起来房顶都要掀了。若能有个像弗弗你一般娴静乖巧的女儿,那该多好。”   王若弗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如兰,不过不着急,如兰作为女孩子,自然要受到全家人的爱护。   这年深秋,院中海棠叶已染上金黄,几片早凋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一封加盖火漆、由驿马疾驰送来的急信,打破了季府惯常的宁静。   信是从汴京王家发出的,送至了隔壁王老太爷手中。   王老太爷展信阅读,不过片刻,握着信纸的手便微微颤抖起来,面色陡然灰败。   王老太太在一旁察觉有异,忙问:“老爷,怎么了?可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王老太爷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沉重:“老大……伯曾他……殁了。”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两家人的心头。   王伯曾,王若弗的生父,虽多年疏离,血缘之系、人伦之名仍在。   更重要的是,他官至从一品,是王家的支柱,他的骤然离世,对整个家族而言,不啻为巨大的打击与变故。   紧接着,官家的追封旨意也传了下来。感念王伯曾为官清正,勤勉王事,功在社稷,特追赠太子太傅,允配享太庙。   哀荣至极,却更添悲凉。   王伯曾或许对王若弗而言不算是个体贴尽责的好父亲,但于国于民,他确实是个克己奉公、有所建树的好官,否则也不会得此身后殊荣。   悲伤的气氛笼罩了两府。   王若弗初闻噩耗,怔忪了许久。   对于这位父亲,她的感情复杂难言。   有幼年被送离身边的淡淡怨怼,有多年不闻不问的疏离隔阂,但此刻听闻他溘然长逝,想起他终究是这具身体的父亲,所以还是有点感伤的。   “弗弗……” 季子然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肩头细微的颤抖,心中亦是沉痛。   他虽与这位岳丈接触不多,但敬其官声,更知他是妻子的生父,这份丧亲之痛,他感同身受。   按照礼制,王若弗作为出嫁女,需归宁奔丧。   这也是她自出嫁后,第一次正式返回汴京王家。   季子然立即告假,决定亲自护送妻儿前往。   三个孩子尚且年幼,尤其是幺儿承乐还需乳母随身照料,长途跋涉不易,但此等大事,缺一不可。   车马辚辚,一路向北。深秋的官道两旁,草木凋零,天地间弥漫着萧瑟之气,与车内压抑的悲戚氛围相合。   王若弗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汴京,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那里有她真正的“娘家”,有血缘上的母亲和哥哥姐姐,也有太多她未曾参与、却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的过往。   抵达汴京王家时,已是数日后的傍晚。   曾经显赫的府邸门前悬挂着白幡,灯笼也换成了素色,进出之人皆面带哀容,步履匆匆。   门房通过帖子知道是姑奶奶回来了,急忙向内通传。   灵堂设在正厅,素幔白烛,香烟缭绕。王伯曾的棺椁停放在正中,牌位之上,“太子太傅”的追封字样赫然在目。   王若弗一身缟素,在季子然的搀扶下步入灵堂。   望着那漆黑的棺木,她依礼下跪,叩首,上香。   一系列动作沉稳而哀戚,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刻,她不仅仅是在祭奠一位名义上的父亲,更像是在与一段充满缺憾的、属于“王若弗”的过去正式告别。   王母刘氏被人搀扶着坐在一旁,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刺眼,眼中布满血丝与深切的悲痛。   见到多年未见的次女,她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亡夫的哀思,有对久别女儿的陌生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牵挂。   毕竟,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纵然疼爱不及长女,血脉相连的天然情感仍在。   祭拜完毕,王若弗上前向母亲行礼。   刘氏握住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弗儿……你回来了……你父亲他……”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王若弗心中酸楚,低声道:“母亲节哀,保重身体。”   接下来的日子,王若弗协助料理丧仪,接待吊唁宾客。   她行事稳妥,礼仪周全,虽之前从未来过京城,但大家闺秀的底蕴犹在,倒也未出什么差错,让心力交瘁的刘氏稍稍松了口气。   季子然则与王家子侄、前来吊唁的官员们周旋,他本身官声不错,又是王家女婿,应对得颇为得体。   丧事过后,刘氏的精神明显不济,时常独自垂泪,或是望着王伯曾的旧物出神。   她对王若弗的态度,在悲伤与依赖中,渐渐软化。   一日,她拉着王若弗的手,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叹道:“一别这么多年,弗儿也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看你如今气色模样,日子想必是顺心的,母亲……也就放心了些。”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恳切,“你父亲新丧,母亲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你既回来了,可否……多留些时日?陪陪母亲,也让孩子们在祖母跟前多待些日子。”   王若弗看着母亲憔悴哀伤的脸,心中亦有不忍。   父亲刚去,母亲一人,精神身体都堪忧,自己作为女儿,确实应当多尽孝心。   她与季子然商议,季子然体谅她的心情,也知岳母此刻需要慰藉,便道:“家中事务我已安排妥当,你若想多留些时日陪伴母亲,我们便多住一阵。只是孩子们还小,恐扰了母亲清净,也需妥善安排。”   王若弗本已打算应允,多留一月半载,以慰母亲哀思。   然而,天意弄人,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们决定多留不久,一封来自老家的加急书信,如同另一道惊雷,劈开了汴京王家尚未散尽的哀云。   信是留守老家的忠仆所写,字迹仓促,语带惊慌:王老太爷和王老太太,自接到长子王伯曾的讣告后,便悲痛过度,原本硬朗的身体急转直下,双双病倒在床,近日情况愈发不妙,汤药难进,恐有不测!   “祖父!祖母!” 王若弗捏着信纸,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季子然一把扶住她,迅速浏览信件,脸色也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王老太爷和王老太太于他,恩同再造,是比亲生祖父母更亲的存在。   长子新丧的打击,对年事已高的二老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立刻收拾行装,我们连夜启程回去!” 季子然当机立断,声音因焦急而紧绷。   王若弗已是泪流满面,心如刀绞。   想起祖父祖母,他们出发前还是好好的……   她踉跄着来到刘氏房中,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母亲……老家来信,祖父祖母病重,危在旦夕……女儿、女儿必须立刻赶回去……” 她语无伦次,愧疚与悲痛几乎将她淹没。   刘氏听完,先是愕然,随即也落下泪来。   她自然知道公婆对次女的养育之恩,也明白此刻孰轻孰重。   她伸手摸了摸王若弗的头发,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与凄凉,也只能哽咽道:“去……快回去……你祖父祖母要紧。我这里……还有你姐姐,还有下人,你放心去罢……只盼他们能挺过这一关。”   仓促告别,甚至来不及与已为人妇、忙于盛家事务的王若与多见一面,王若弗和季子然便带着孩子们,登上了南归的马车。   一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王若弗的心始终高悬着,不断祈祷,恨不得插翅飞回祖父母身边。   然而,紧赶慢赶,待他们回到熟悉的故园时,终究是晚了。   王老太爷和王老太太已是弥留之际,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见到最疼爱的孙女和视若亲孙的季子然带着孩子们回来,二老浑浊的眼中才亮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王老太爷颤巍巍地伸出手,王若弗连忙握住,那手枯瘦而冰凉。“弗弗……回来啦……好……看到你们都好好的……祖父就放心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王老太太则看着床边的一众小曾孙,尤其是偎在王若弗怀里、尚不知事的承乐,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终究无力。“子然……弗弗……交给你了……要……好好的……” 第602章 王若弗(14)   不过两三日光景,在一个静谧的秋夜,两位老人几乎前后脚,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携手走过一生风雨,最终亦携手而去,或许,这也是另一种圆满。   “祖父——祖母——” 王若弗扑倒在床前,失声痛哭。   这一次的悲痛,远比得知父亲去世时来得更猛烈、更真切。   这是将她从半岁稚婴抚养成人的至亲,是给了她最多温暖与疼爱的人,是她心中真正的“家”的根基。   他们的离去,仿佛抽走了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留下巨大的空洞与冰凉。   季子然亦是悲恸不已,跪在二老灵前,泪如雨下。   没有王家二老的收留与悉心栽培,便没有今日的季子然。   这份恩情,他铭感五内,未曾有一日或忘。   灵堂再次设起,白幡飘扬。   王若弗作为孙女,季子然作为孙女婿,皆披麻戴孝,守在灵前。   王仲文和徐氏早已哭成了泪人,他们与父母感情深厚,此刻的悲伤难以言表。   王若弗的三个堂哥亦从任上丁忧赶回,一时间,王家老宅被浓厚的哀伤笼罩。   按照礼制,父母之丧,子需丁忧三年(实际二十七个月)。   王仲文是亲子,自然需去职守孝。王若弗是出嫁的孙女,需为祖父母服“齐衰不杖期”,即一年的丧期。   而季子然,他与王老太爷夫妇并无直系血亲的服制关系,严格来说,并不符合朝廷丁忧的政策   。他身为朝廷命官,若非父母、祖父母(需承重孙身份)等特定尊亲去世,不可轻易去职。   然而,季子然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   他向州府上书,详陈王家二老于自己的抚育再造之恩,“恩逾祖孙,情同骨肉”,请求允许他为二老“持心丧”,并在不影响公务的前提下,尽可能陪伴妻子服丧,以尽哀思。   所谓“心丧”,是不着丧服而在心中哀悼,古有先例,但多用于师长。   季子然此举,虽非正式丁忧,但其情可悯,其诚可鉴。   上官体谅他的心情与王家情况,加之他平日政绩优异,便准了他的请求,只要求他紧要公务不得延误。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里,季子然虽未去职,却几乎褪去了所有华服,日常只着素色衣衫。   他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宴饮交际,将更多时间留在家中,陪伴沉浸在悲伤中的王若弗,照顾年幼的孩子们,同时也协助王仲文处理家中丧事后续及守孝期间的各种事务。   每逢朔望祭日,他必斋戒沐浴,与王若弗一同至二老灵前或坟前祭扫,风雨无阻。   王若弗将祖父母的院落保持原样,时常去那里坐坐,拂拭旧物,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在季子然无声而坚实的陪伴下,在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围绕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才一点点沉淀为绵长深切的怀念。   她常常抱着孩子,指着院中的海棠树,讲述曾祖父曾祖母的故事,让那份深厚的爱与恩情,在下一代的心中,也留下温暖的印记。   自王老太爷与王老太太相继辞世,王家的老宅便沉浸在一种挥之不去的寂寥与哀思之中。   王仲文与徐氏守着偌大的宅院,虽有三房儿媳孙辈偶尔承欢,终究难掩白发人送黑发人(指兄长,实则是父母)后的心境苍凉。   季子然与王若弗自是孝顺,守孝期间几乎寸步不离,尽力宽慰。   然而孝期终有尽时,朝廷的任命与家族的未来,终究需要向前看。   季子然在地方任上的政绩,早已通过考课文书与民间口碑,传至御前。   他主政之地,赋税清明,狱讼稀少,兴修水利,鼓励耕织,数年间仓廪充实,商路畅通,百姓安居乐业之象蔚然。   更难得的是,他于地方世家大族间周旋得当,既不清高孤傲惹人嫉恨,亦不同流合污损及官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些实干之才与为官之道,皆被有心人记下,禀于深宫。   官家心中自有一本名臣谱。   他欣赏季子然的,不仅是其治事之能,更有其重情守义之心。   季子然为毫无血缘的王家二老请持“心丧”,三年素服,摒绝享乐,一心辅佐妻子家族度过难关,此事在士林与坊间皆传为美谈。   官家曾于内殿对近侍感叹:“季卿治民有方,是为能吏;念恩守礼,情深义重,是为君子。如此德才兼备者,正当大用。”   因此,当二十七个月心丧期满,吏部呈报相关官员起复调配时,官家朱笔一挥,将季子然的名字圈定,调入汴京,擢升为户部侍郎,正四品上,掌天下户口、田赋、仓廪、钱谷之政令,权责甚重。   调令抵达那日,正值初春,老宅庭院的海棠枝头已萌新绿。   季子然恭敬接过敕书,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这是君王信重,亦是责任加身。   入京为官,尤其是户部这样的核心衙门,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也更复杂的局势,更需步步谨慎。   他第一时间并非欣喜于升迁,而是思虑如何安置家小,尤其是如何慰藉妻子与叔父叔母。   王若弗得知消息,心情亦是复杂。   一方面为夫婿得朝廷重用而由衷喜悦,季子然的才华与抱负,她比谁都清楚,京畿重地,方能尽展其能。   另一方面,离愁别绪瞬间涌上心头。此去汴京,非比往常探亲或奔丧,乃是长居。   故乡的老宅,承载了她几乎全部成长记忆与最温暖亲情的院落,院中祖父手植的海棠,祖母常坐的廊下暖凳,厨房里飘出的熟悉味道,乃至街坊邻里的亲切问候,都将成为遥远的念想。   更让她难以割舍的,是叔父王仲文与叔母徐氏。   自祖父母去世后,叔父叔母便是她在老家最亲的长辈,亦是精神上的倚靠。   二老送走祖父祖母后心境本就萧索,若自己一家再远行,这老宅对他们而言,恐怕真就只剩空旷的回忆与无边的寂寞了。   王若弗几乎无法想象,叔母独自对着满院春色,或叔父在书房摩挲父亲旧日藏书时,会是何等凄清景象。   夜深人静,季子然揽着略显怔忡的妻子,温声道:“弗弗,京中任命已下,不日便需启程。我知你舍不得故园,更放心不下叔父叔母。你可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王若弗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子然哥哥,我知你前程要紧,京中任职是好事,我自当随你同去,打理内宅,教养孩儿,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只是……叔父叔母年岁渐长,堂哥们又都不在身边。   大堂哥、二堂哥外放为官,山高水远,三堂哥虽在汴京翰林院,到底只是侄儿,且自有公务家小要操持。   我这一走,留叔父叔母在此,实在心中难安。每每想到他们对着空落落的院子,我便……” 话语至此,已有哽咽之意。   季子然轻轻拍抚她的背,沉吟道:“你所虑极是。叔父叔母于我们恩重如山,如今我们羽翼稍丰,正当反哺。其实,我亦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妥当。”   “你说。”   “不若,我们力劝叔父叔母,随我们一同迁往汴京。”   季子然缓声道,“理由有三。   其一,叔父如今丁忧期满,虽可起复,但毕竟年过五旬,未必愿再奔波赴任。   与其在家乡闲居,不若移居汴京,与若轩团聚,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心境或能更开怀些。   其二,汴京乃天下枢机,人文荟萃,名医云集,于二老颐养天年更为有利。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低头看进王若弗的眼睛,“你与叔母感情深厚,亲如母女。若二老同往,你在京中便有至亲长辈在侧,既可承欢膝下以尽孝心,自己也有娘家可依,遇事有商量处,不至于孤单。   且承安、承平、承乐他们,也能常在曾叔祖、曾叔祖母跟前,受其教诲,亲情不断。你看如何?”   王若弗听得眼中渐亮,这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周全。   她此前只想着不忍分离,却未敢奢望能说动二老离乡远迁。   毕竟,故土难离,尤其是对于他们这般年纪的人而言。   “子然哥哥所言,句句在理,也正是我所盼。只是……叔父叔母在此生活大半辈子,亲朋故旧皆在此处,只怕他们不愿离了这根本之地。” 王若弗仍有顾虑。   “事在人为。” 季子然微笑,“我们且将道理细细说与二老听,更关键的是,让若轩也多多来信劝说。父母之心,往往更易为儿孙动。若轩在京,必然也是盼望父母在身边的。”   于是,夫妻二人便开始了一番细心又恳切的长辈说服工作。   他们并未一开始就直陈迁居之议,而是先从日常闲话入手。   王若弗常陪着徐氏料理家务,或是在花园散步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汴京风物:“听说京里如今时兴一种苏样点心,酥软香甜,最合老人家口味,叔母定会喜欢。”   或是,“三哥哥前日来信,说翰林院后街新开了家书铺,有不少珍本孤本,叔父若见了,定要移不开步。”   季子然则多在书房与王仲文对弈、品茗时,谈论朝局时事,自然引出京中官员往来、文化雅集之盛,末了总会感叹一句:“京中到底是人才汇聚之地,信息通达,见识广博。便是寻常养老,也能得不少便利。听闻太医局几位擅治老年颐养的大夫,如今常在京中贵人府上走动,调理之法甚为精妙。”   如此潜移默化,先勾起二老对汴京以及幼子生活的好奇与向往。   同时,王若弗也频繁让承安、承平两个稍大的孩子在二老面前念叨“想去汴京看三舅舅”、“想和汴京的表兄弟一起上学堂”。小承乐虽在襁褓,那纯真无邪的笑靥,更是软化心肠的利器。 第603章 王若弗(15)   待到时机成熟,季子然与王若弗才正式在一次家庭晚膳后,屏退下人,向王仲文与徐氏提出了同往汴京的恳请。   王若弗先开口,眼中泪光盈盈:“叔父,叔母,子然得蒙圣恩,调任京中。   侄女随行本是应当,可……可一想到要离了二老,这心里便如刀割一般。   自祖父母去后,二老便是侄女最亲的长辈。这些年,若非二老照拂、教诲,哪有若弗今日?   如今我们一家北上,留二老在这空宅之中,侄女便是到了汴京,也必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她跪了下来,“侄女斗胆,恳请叔父叔母,随我们一同赴京吧!汴京有三哥哥在,我们也在,彼此照应方便。   您二老辛苦了大半生,也该享享儿孙绕膝的清福了。让若弗也能在您二老跟前,略尽孝心,以报养育深恩于万一。”   季子然也撩袍跪下,言辞恳切:“叔父、叔母,子然蒙二老与祖父祖母厚恩,方有今日。   在我心中,二老便如亲父母一般。   此去汴京,关山阻隔,若不能晨昏定省,子然内心何安?且叔父学养深厚,叔母治家有方,京中宅邸初立,正需长辈坐镇指点。   再者,若轩兄独在京中,虽有妻小,然父母远在故乡,岂能全然放心?若二老迁居汴京,则若轩兄可常奉甘旨,您二老亦可时常见到孙儿孙女,共享天伦。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子然与弗弗都衷心盼望二老能成全我们这片孝心。”   王仲文与徐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恳请弄得一时怔住,面面相觑。   离乡背井,对他们这年纪的人来说,绝非易事。   故宅的一草一木,老街坊的熟悉面孔,祠堂里供奉的祖先牌位,乃至此地湿润的气候、惯吃的菜式,都是难以割舍的牵绊。   王仲文抚着胡须,良久不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挣扎。   徐氏则是看着跪在眼前的侄女和侄女婿,又看看旁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孙辈们,眼圈早已红了。   她何尝舍得若弗?这些年,她几乎是将若弗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来疼。   想到此后可能经年难得一见,心中便揪痛起来。   而且,幼子若轩在京为官,她与老爷确实时时挂念。若能常伴幼子左右,看着孙辈成长,亦是暮年之福。   正当二老犹豫之际,王若轩从汴京加急送来的家书也适时而至。   信中,王若轩言辞切切,先是禀报了京中近况,自己仕途平稳,家小安康,随即话锋一转,写道:“……闻堂妹婿子然不日将擢升入京,此乃大喜。   然儿独在京师,每念及父母大人远在家乡,年事渐高,膝前竟无儿孙常伴,便觉寝食难安,深愧人子之道。   今既有此契机,伏望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能体谅儿心,移驾京师。   如此,儿可略尽孝养,父母亦可含饴弄孙,更兼与堂妹一家毗邻而居,彼此照应,实为两全之美。   故土虽亲,然亲情更重。儿在京已着人物色适宜宅院,静候父母大人莅临。万望俯允,以慰儿心……”   这封家书,成了打消王仲文最后顾虑的关键。   他长叹一声,将信递给老妻,眼中亦有水光:“罢了,罢了。孩子们都这般恳切,句句在理。   我们这把老骨头,留在故里,徒惹孩子们牵挂。   既然轩儿在京,弗弗和子然也要去,咱们……便也跟着去吧。一家人,总要在一处才好。”   徐氏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老爷说的是。咱们老了,图的不就是儿孙平安,常能见面吗?弗弗和子然孝顺,轩儿也盼着,咱们就依了他们。只是这老宅……” 她环顾四周,满眼眷恋。   王若弗见二老应允,喜极而泣,忙道:“叔母放心,老宅咱们留着,派妥当可靠的老家人守着,时时打扫维护。   往后逢年过节,或是想回来看看,咱们随时可以回来小住。这里永远是咱们的根。”   大事既定,接下来便是繁忙的迁居准备。   老宅的产业需妥善安排,部分田庄铺面交由忠仆打理,部分则变卖折现,以备京中用度。   要紧的书籍、字画、器物、祖先影像等,小心装箱。   惯用的老仆,愿意跟随的便一同北上,不愿离乡的则厚赠安置。   王仲文与徐氏则开始逐步与故交亲朋辞行,虽有不舍,但想到即将开始的京中团聚生活,倒也冲淡了几分离愁。   季子然先行一步,赴京交接官职,并着手安排两家人的住处。   他考虑周详,并未打算让王仲文一家与自己同住,以免二老有寄居之感。   而是在离自己未来的侍郎府邸不远、环境清幽、生活便利的街区,购置了一处三进带花园的宅院,与王若轩的住处亦相隔不远,步行可至。   宅院按二老喜好重新修葺布置,力求舒适雅致,既有北方建筑的轩敞,又巧妙融入些许江南园林的意趣,以慰乡思。   王伯曾去世后,王家门庭虽仍有“太子太傅”遗泽庇佑,但到底少了顶梁柱,声势不如从前。   如今当家的是王若弗的兄长王若谦与其妻室。   王若谦承袭了父亲的荫封,在朝中领了个清贵闲职,为人端方守成,却少了几分开拓锐气。   其妻李氏,出身汴京中等官宦之家,精明干练,掌家是一把好手,将府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性子不免有些端看门第与利害。   对于这位自幼养在老家、几乎未曾谋面的小姑子王若弗,李氏的情感颇为复杂。   论血缘,这是丈夫的亲妹妹,公公的嫡亲女儿;论情分,却近乎陌生人,多少年的隔阂并非一两次见面就能消弭。   更关键的是,王若弗的夫婿季子然,如今是正四品上的户部侍郎,手握实权,圣眷正浓,而自己的丈夫王若气谦,官职品级远不及此。   这层关系,让李氏在面对王若弗时,心中那杆秤不由自主地倾斜,恭敬有余,亲热不足,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与衡量。   王若弗自然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回京安顿好不久,她便依礼前往王府拜见母亲刘氏。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门房认得是姑奶奶的车驾,通报得甚是迅捷,态度也格外恭谨。   穿过熟悉的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庭院,来到正堂,兄长王若谦与嫂子李氏已在此等候。   “妹妹回来了,一路辛苦。” 王若景起身相迎,笑容温和,带着长兄的关切,但那份关切似乎隔着层什么,不够熨帖。   李氏则已笑着上前挽住王若弗的手臂:“妹妹快坐。早听说你们要进京,府里日日盼着呢。宅子可都安置妥了?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嫂子说。”   话语热情周到,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王若弗的衣饰穿戴,估量着其当下的气度与境况。   王若弗心中微涩,面上却不显,依旧礼数周全地向兄嫂问好,奉上从老家带来的土仪,然后急切问道:“母亲近日身体可好?我这就去给母亲请安。”   刘氏在自己的院落里。   比起几年前奔丧时见到的哀毁骨立,如今的她气色好了些,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与疲惫。   见到王若弗,她眼中亮了一下,拉着手细细端详:“弗儿来了……看着倒比上次见时丰润些,想是子然待你极好。”   王若弗挨着母亲坐下,说着家常话,询问饮食起居。   她能感觉到母亲的喜悦,但那喜悦之下,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或许是因为多年分离,或许是因为如今当家的是兄嫂,母亲在某些事上也不便过多言语。   母女俩叙话,多半是王若弗说,刘氏听,偶尔插几句,总围绕着“季侍郎待你好就好”、“孩子们可听话”之类,鲜少涉及更深的情感或王家内部具体事务。   午膳是家宴,气氛表面和乐。   王若谦询问季子然公务可繁忙,李氏则不断布菜,说着京中各家姻亲故旧的近况,话里话外,不着痕迹地透露着王家如今在京中交际的圈子与需要维持的体面。   王若弗静静听着,适时应答,心中却明白,这个娘家,于她而言,更多是一个需要维系礼数的亲戚门户,而非可以任性撒欢、倾诉委屈的温暖港湾。   兄嫂的“敬”,是冲着季子然的官职与她“侍郎夫人”的身份;那份缺失的“爱”,则是岁月与距离造成的鸿沟,难以填补。   好在,她早已不是依恋娘家的深闺少女。   她有自己圆满的家,有视她如珍宝的夫君,有三个活泼健康的儿子,有视她如亲女的叔父叔母在侧。   此番回京,能与母亲时常见面,略尽孝心,已算慰藉。   至于兄嫂那边,保持礼节性的往来,彼此面上光鲜即可。   想通了这一点,王若弗心中那点怅然便淡了许多。   从王府回来后,她与季子然提起这趟归宁,语气平静:“母亲看着精神尚可,只是话不多。哥哥嫂子很是周到。”   季子然何等敏锐,握住她的手,温言道:“亲情如水,细水长流便是福。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时常去探望母亲,让她知道你过得好,便是孝道。至于其他,不必强求,也无需介怀。”   王若弗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份踏实。   是啊,她有他,有孩子们,有叔父叔母,已然足够。   或许是因为京城水土适应,或许是因为心境开阔,移居汴京不过数月,王若弗竟再次有了身孕。   这次妊娠反应与怀三个儿子时颇为不同,嗜睡,口味挑剔,尤其喜酸。   经验老道的嬷嬷和前来诊脉的大夫,都笑呵呵地说“这胎象,倒像是个娇客”。   消息传到季府和王仲文夫妇耳中,皆是一片欢喜。   季子然更是小心翼翼,几乎将公务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妻子,生怕她有一丝不适。   王仲文和徐氏更是三天两头过来,徐氏亲自下厨做些开胃爽口的小菜,王仲文则寻来些有趣的游记话本,给王若弗解闷。 第604章 王若弗(16)   怀胎十月,瓜熟蒂落。   生产过程颇为顺利,当稳婆欢喜地报出“恭喜老爷夫人,是位千金小姐”时,在外间焦急等候的季子然,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喜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女儿!他心心念念、盼了多年的小女儿,终于来了!   他甚至等不及完全收拾妥当,便轻轻走进产房。   王若弗虽疲惫,脸上却带着温柔满足的笑意。   乳母将包裹在柔软锦缎中的小襁褓抱过来,季子然几乎是屏住呼吸,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力道接过。   那么小,那么软,红扑扑的小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   刹那间,季子然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汪春水。   他见过初生儿子们的模样,喜悦自是喜悦,但此刻抱着小女儿,那种感觉截然不同,是一种混合着无比珍爱、恨不能将天下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的、柔软到极致的情感。   “弗弗,辛苦你了……你看,我们的女儿……” 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王若弗微笑着看着他罕见失态的模样,心中满是甜蜜。   她知道,这个孩子,将会得到父亲毫无保留的、最浓烈的疼爱。   王若弗算是完成她的任务,这就是前世的如兰了,不过她没有前世的记忆。   消息传到隔壁,王仲文和徐氏喜得立刻就要过来看。   当看到那小小一团的女婴时,徐氏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哎哟,我的乖乖,可算盼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季子然手中接过,抱在怀里怎么也看不够。   王仲文在一旁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好!咱们家,总算有朵娇花了!”   这话并非虚言。   王仲文三个儿子,王若景、王若慎、王若轩,各自成家后,开枝散叶,生的全是儿子,一个孙女都没有。   如今王若弗生下女儿,不仅是季家的掌上明珠,也是王仲文这一支盼了多年的、唯一的女孩儿,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季子然为女儿取名“宁馨”,取安宁温馨、娴雅美好之意,小名便唤作“馨儿”。   从此,季侍郎府的重心,无形中便偏向了这位新降生的小小姐。   季子然对女儿的疼爱,几乎到了“溺爱”的边缘,却又带着文人特有的风雅与细心。   每日下值回府,官服都来不及换,第一件事必定是去馨儿的屋子。   若馨儿醒着,他便抱在怀里,用最轻柔的声音跟她说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什么“爹爹今日见了谁”、“看了什么公文”、“院里的海棠又开了几朵”,絮絮叨叨,乐在其中。   若馨儿睡了,他便静静坐在摇篮边,看上许久,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自为女儿挑选最柔软的江南云锦做小衣,寻觅最精巧安全的玩具,连女儿房里熏什么香、挂什么画,都要一一过问。   三个哥哥——承安、承平、承乐,对这个小妹妹的到来,起初是好奇,随即便是毫无原则的喜爱与保护欲。   大哥承安已有小少年模样,下了学回府,常拿着自己觉得有趣的玩意儿来逗妹妹,笨拙地学着父亲的样子抱她,虽然常常被奶嬷嬷紧张地“指导”。   二哥承平活泼些,喜欢在妹妹醒着时做鬼脸、摇晃拨浪鼓引她笑。   三哥承乐自己还是个小豆丁,却总爱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糕、果子,小心翼翼地捧到妹妹摇篮边,奶声奶气地说:“给妹妹,甜!”   馨儿便是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宠爱中,一天天长大。   她继承了父母相貌的优点,肌肤雪白,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的,睫毛长长的,小嘴红润。   性子似乎也格外乖巧爱笑,见了爹爹就伸手要抱,听到哥哥们的声音就咿咿呀呀地回应,很少无端哭闹,真真是个玉雪可爱、娇软贴心的可人儿。   王若弗看着丈夫和儿子们围着女儿转的景象,常常忍俊不禁。   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竟要“排队”才能抱到女儿。   季子然还振振有词:“弗弗你生产辛苦,需多休养。照看馨儿的事,有我和孩子们呢。” 三个小子也连连点头。   徐氏更是几乎把馨儿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日日都要过来看看,带着亲手做的小衣服、小鞋袜,针脚细密,绣样精巧。   她抱着馨儿,能念叨半天:“咱们馨儿有福气哦,这么多人疼。瞧瞧这小手,多软和;听听这笑声,多清脆。祖母的心肝哟……”   王仲文虽不好总进内室,但每次来,必要问“馨儿今日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得了什么有趣的物件、稀罕的吃食,也总惦记着给馨儿留一份。   馨儿的满月宴、百日宴,办得却格外温馨精致。   季子然亲自拟了菜单,点了戏码,处处透着对女儿的用心。来客见了粉团似的馨儿,没有不夸赞喜爱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季宁馨,从小便浸泡在无尽的善意与宠爱之中。   她不怕生,见人便笑,声音软糯,行为举止自然而然带着一股被娇养出来的从容与天真。   她成了连接季府与王仲文一家的快乐纽带,也成了父亲季子然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是兄长们最想保护的对象,是叔祖母徐氏最大的慰藉与欢乐。   光阴似水,静静流淌。   转眼间,季府那朵备受呵护的娇花——馨儿,已到了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年纪,三岁的小人儿,玉雪可爱,成了阖府上下乃至隔壁叔祖父、叔祖母心尖尖上的宝贝。   汴京城的春景年复一年,朝堂的人事也如流水般更迭。就在馨儿三岁这年,盛紘的调令也终于下来了,擢升为从五品的京官,虽非显要,却也是踏入京畿,前程可期。   这其中,固然有他自己多年勤勉、官声尚可的积累,更少不了王若与已故父亲王伯曾遗留的人脉余荫,以及盛老太太在背后不动声色的打点与运作。   盛紘此人,才干不算卓绝,没有开疆拓土、锐意革新的本事,但守成维稳、处理日常政务却是一把好手,为人谨慎,不出大错,这也正是上官放心将他调入京中的原因之一。   盛家举家迁入汴京,置办的宅邸离王家、季府所在的街区不算太远,属于中上官员聚居的区域,门面不算最显赫,内里却收拾得颇为齐整雅致,可见王若与的持家能力。   这些年来,王若与与盛老太太之间的婆媳暗战,从未真正停歇,只是战场从扬州换到了汴京,争斗的方式随着时间推移和各自筹码的变化而不断调整。   早年间,王若与父亲王伯曾还在世,且身居高位时,盛紘的心是明显偏向妻子的。   岳家势大,对他仕途助益良多,加之王若与容貌才情出众,管家手段凌厉,将盛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盛紘自然乐得做个体贴的丈夫,许多事情上对王若与多有维护,对盛老太太的一些“建议”也就阳奉阴违,或直接婉拒。   那段时日,是王若与在盛家过得相对顺遂、掌控力最强的阶段。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王伯曾骤然离世,王家顶梁柱倒塌。消息传到盛家时,王若与能清晰感觉到盛紘态度那微妙的、瞬间的变化。   他脸上的悲痛显得公式化,眼神里的算计却多了几分。   他开始频繁地去慈安堂请安,与盛老太太说话的时间变长了,对府中一些事务的处理,不再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支持王若与,而是变得“需要再想想”、“听听母亲的意思”。   他迅速从“偏袒妻子”的姿态,切换到了“中立”甚至隐隐倾向于嫡母的位置。   那段时间,王若与既要承受丧父之痛,又要应对后院陡然增大的压力,心力交瘁,也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的丈夫盛紘,骨子里最看重的是他自己的前程和利益,所谓的夫妻情分、岳家恩情,在现实的利害权衡面前,是可以随时被调整轻重的砝码。   爱情或许有过,但绝不足以成为她终身的倚靠。   心寒之余,她也彻底冷静下来。   所幸,王家的天并未完全塌下。   兄长王若谦虽才干平平,但守成尚可,王家门第仍在。   更重要的是,她那个从小被送走、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妹妹王若弗,嫁了个好夫婿季子然!   季子然非但未因王伯曾去世而疏远王家(反而因感念王老太爷夫妇恩情更加亲近),自身更是能力出众,圣眷优渥,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户部侍郎,实权在握。   当盛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妻子的娘家并未如他最初预想的那般“落败”,反而因为季子然的崛起而有了新的、更直达天听的倚仗时,他的态度又发生了转变。   他开始更多地在盛老太太面前提起“舅兄”(指王若谦)和“季侍郎”,言语间不乏对王家、季家近况的“了解”与“亲近”。   对王若与,又重新变得体贴关切起来,在一些无关根本的小事上,也愿意给她做脸,彰显夫妻和睦。 第605章 王若弗(17)   王若与冷眼看着盛紘这番作态,心中只余讽刺与了然。   她早已看透,这个男人的心就像墙头草,永远随着利益的风向摇摆。   什么情爱,什么恩义,都没有他头上的乌纱帽和自身的安稳富贵来得重要。   也好,既然看明白了,便不再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如今在盛家的立身之本,早已不是那虚浮的“夫君宠爱”,而是她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管家之权,以及,最重要的——儿子。   是的,儿子。   她王若与为盛家生下了唯二的男丁:长子长柏和次子长枫。   这两个孩子,自出生起便被她牢牢带在身边抚养,无论是启蒙教育、生活习惯,还是心性培养,她都亲力亲为,不容旁人(尤其是盛老太太)过多插手。   长柏自幼稳重聪慧,读书刻苦,已显露出端方君子的雏形,是盛紘和盛家全族的希望。   长枫虽活泼好动些,但也机敏孝顺。   这两个儿子,是她未来最大的倚仗,是她在盛家地位不可动摇的基石。   只要儿子们出息,将来继承盛家,她便是稳稳当当的老封君,盛紘如何,盛老太太如何,都再不能轻易撼动她。   至于长女华兰……王若与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兰出生时,她初为人母,又是在与盛老太太激烈争夺管家权的当口,对这个女儿并非不疼爱,却也分不出太多心神细致呵护。   后来华兰被盛老太太以“寂寞”、“分担”为由抱去慈安堂抚养,她当时势弱,为了更长远的布局(生下儿子)不得已妥协。   起初她也时常惦记,但随着长柏、长枫接连出生,她的全部精力几乎都投入到了两个儿子身上,对养在老太太膝下的华兰,便不可避免地有些忽略了。   等她回过神来,华兰的性情、喜好、乃至看待事情的角度,都已深深烙上了盛老太太的印记。   那个曾经对她有些怯生生依赖的小女儿,渐渐变得端庄持重,礼数周全,对她这个亲生母亲恭敬有余,亲昵不足。   盛老太太成功地将华兰笼络了过去。   最让王若与耿耿于怀的,是华兰的婚事。   王若与作为生母,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想为女儿挑选一门对盛家、对长柏兄弟、乃至对她自己都有助益的亲事。   然而,盛老太太却以“教养之恩”、“更了解华兰性子”为由,强势介入,最终选定的夫婿——忠勤伯爵府的袁文绍,虽是嫡次子,门第不低。   但其中考量更多是盛老太太自身人脉的维系与对华兰未来“好掌控”的安排,并未充分尊重王若与的意见,甚至许多关键环节是绕过她直接与盛紘敲定的。   王若与得知时,大局已定,她纵有不满,也难以推翻。   这件事,让她与华兰之间本就淡薄的母女情分,更添了一层隔阂,也让她对盛老太太的警惕与恨意更深。   这些年来,王若与在盛家的处境,算是在争斗中稳住了阵脚,不曾落败。   盛家后院的格局也基本定型:盛紘有两子,皆出自她王若与,嫡子地位稳固。   盛老太太为了“子嗣兴旺”、“延续香火”的名头,几次提出为盛紘纳妾,王若与都“大方”地同意了。   她学了母亲刘氏的做派,表面贤惠大度,内里手段严控。   那些妾室,要么出身低微,要么是盛老太太塞进来想分她权的棋子。   她对她们严防死守,饮食起居皆在自己人眼皮底下。   只要诊出身孕是男孩,那孩子便绝无可能平安落地;即便偶尔有那运气极好、手段隐蔽,侥幸生下男孩的,也必然是“体弱多病”,活不过周岁。   因此,盛紘的子嗣里,女孩儿倒是有好几个,活下来的男孩,却只有长柏和长枫。   盛老太太对此心知肚明,却抓不到真凭实据,只能暗恨。   她一直贼心不死,始终想抚养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与王若毫无关联的孙子或孙女。   孙子是不可能了,王若与看得死紧。孙女呢?那些庶女,生母尚在,总归有牵挂,不够“纯粹”。   她一直在寻觅机会。   最终,她挑中了卫姨娘生的女儿明兰。卫姨娘性子过于拧巴,在一次落胎后,身体孱弱,常年病恹恹的,是个好拿捏的。   盛老太太将明兰抱到身边抚养,一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慈爱,博取好名声;二也是看中了明兰生母病弱,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将其完全掌控,培养成一个贴心听话、日后能为她所用的棋子。   但王若与怎么可能让她得逞?盛老太太想彻底斩断明兰与生母的联系,她偏不让。   她非但没让病弱的卫姨娘“意外”去世,反而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务必用汤药吊着她的命。   卫姨娘活着,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就是悬在明兰头上的一把剑,是王若与拿捏明兰最好的筹码。   一个生母性命捏在主母手里的庶女,就算养在老太太膝下,又能翻出什么风浪?她敢不听嫡母的话吗?敢在嫡出的姐姐们面前出风头吗?   因此,明兰在盛老太太的慈安堂里,虽然衣食不缺,也识了字,学了规矩,但自幼便懂得看人脸色,谨小慎微。   她知道自己能平安待在祖母身边,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嫡母的“默许”甚至“乐见其成”(毕竟分走了老太太的部分注意力)。   她也知道,自己病弱的生母还在那个院子里靠着嫡母的“恩典”吃药续命。   所以,她从不争抢,从不冒尖,处处低眉顺眼,乖巧得近乎透明。   在公众场合,她永远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在姐妹们聚会时,她永远是附和的那一个;即便盛老太太偶尔想抬举她,她也会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惶恐和谦逊,将表现的机会让给王若与所出的嫡女们。   盛老太太看着明兰这副小心翼翼、毫无锋芒的模样,有时也会感到一丝无力与失望。   这棋子,似乎养得过于温顺了,难以成为制衡王若与的利器。   但她又舍不得放弃,毕竟是自己养了多年的,总归比别的孙女亲近些,或许……再大些,懂事了,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王若与则冷眼旁观着慈安堂里这一老一少的相处。   明兰的驯顺,正在她的意料之中。一个被双重牵制(祖母的养育之恩与生母的性命之忧)、毫无底牌可打的庶女,除了听话,还能如何?   盛老太太想借明兰来掣肘她?做梦。   这盛家的后院,只要她的长柏、长枫一日日长大成人,只要她手中管家之权一日不旁落,只要那些妾室庶女翻不出她的掌心,盛老太太那些心思算计,便终究是镜花水月,徒劳无功。   汴京的春日,各府后宅的海棠依旧开得热闹。盛家的宅院里,表面一派和谐安宁,内里的波涛暗涌却从未止息。   王若与倚在窗边,看着庭院中正在温书的长柏和嬉闹的长枫,嘴角露出一丝冷然又笃定的笑意。   她的战场,她的倚仗,她的未来,都清晰无比。   至于盛紘那随风摆动的态度,盛老太太那不肯罢休的折腾,以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妾室……且让她们去吧。   只要不动摇她的根本,她便稳坐钓鱼台,看她们还能演出什么新花样来。   光阴在季府的雕花窗棂间静静流转,院中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将岁月的痕迹温柔地刻在梁柱与阶前。   转眼间,当年那个被全府捧在掌心、咿呀学语的玉雪团子季宁馨,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而王若弗也已经膝下孙儿环绕了。   说来也奇,或许是随了王若弗叔母徐氏那一脉的旺盛“阳气”,王若弗的三个儿子——承安、承平、承乐,各自成家立业后,开枝散叶,竟清一色添的都是男丁。   承安的长子已能跟着祖父季子然学认字,承平的次子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承乐的幼子尚在襁褓。   如此一来,季宁馨这朵“娇花”,从出生至今,稳稳占据了季府“唯一姑娘”的宝座,其珍稀与受宠程度,有增无减。   季宁馨是在蜜罐里泡大的。   父亲季子然对她的疼爱,并未因她年岁渐长而稍减,反而随着她愈发聪慧灵秀,演变成一种更深沉、更用心的呵护与引导。   母亲王若弗温柔豁达,三个哥哥自小就将保护妹妹视为天职,如今娶了妻,这份爱护自然延伸到了嫂嫂们身上。   叔祖父王仲文与叔祖母徐氏,更是将她视若亲孙,隔三差五便要接过去小住,恨不得将积攒了一辈子的、对女孩儿的疼惜,全数倾注在她身上。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季宁馨养出了一副娇憨明媚的性子。   她面容承袭了父母优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灵动,笑起来时宛若新月,颊边一对梨涡浅浅,甜美得让人心都化了。   小嘴更是抹了蜜似的,见着长辈,未语先笑,娇娇软软的一声称呼,配上恰到好处的关切问候,总能将人哄得眉开眼笑,恨不得把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季府上下,从主子到有头脸的仆役,无一不喜爱这位没有架子、笑容甜美的小姐。 第606章 王若弗(18)   然而,若以为季宁馨只是个被宠坏了的、不谙世事的傻白甜,那便大错特错了。   她骨子里流淌着父亲季子然的智慧与母亲的通透,更在季子然多年有意识的言传身教下,早早洞悉了人情世故与世道规则。   季子然教她读书,不止于诗词歌赋,更常与她分析史鉴、点评朝局轶事,潜移默化中培养她的格局与眼光;带她赴一些必要的宴饮,归家后细细剖析席间众人的言语机锋、利益牵扯;甚至处理一些不涉及机密的家族事务时,也会让她旁听,教导她如何平衡、如何决断。   季宁馨学得极好。   她将父亲的教诲与自己的观察融为一体,外表依旧是那个娇憨爱笑、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内里却已筑起一座玲珑剔透的城池。   她懂得如何在不同的场合扮演适宜的角色,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何时该展露天真,何时该保持沉默。   她看人看事,往往能直指核心,那份敏锐与透彻,常让季子然私下感叹“青出于蓝”。   用后世的话说,季宁馨是个妥妥的“白切黑”——外表甜美柔软,内里自有沟壑。   这份特质,在季府和谐的内宅关系中,体现得尤为润物细无声。   王若弗不是个苛刻的婆婆,她深知持家之道在于“和”字,对三个儿媳向来宽厚,从不立规矩磋磨,反而鼓励她们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小院,有空便一起说话解闷,关系处得如同母女。   三个儿子受父母恩爱、家风清正的影响,也未曾起过纳妾的念头,夫妻和睦。   在这样的氛围下,三位少奶奶嫁入季府,日子过得比在娘家做姑娘时还要舒心自在。   她们对通情达理的婆婆感激尊重,对那位娇美可人、从不摆小姑子架子、反而常送些精巧贴心小礼物的宁馨,更是打心眼里疼爱。   尤其是宁馨的三嫂张桂芬,与宁馨的关系最为亲密,堪称手帕交。   张桂芬是英国公嫡女,比宁馨年长三岁,性子爽利明快,却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是个重度颜控。   当年议亲时,她随母亲来季府做客,第一眼见到时年十二三岁、已是初显风姿的季宁馨,便被那玉雪精致的容貌和灵动的气质牢牢吸引住了。   小姑娘毫不怕生,主动过来与她说话,声音软糯,笑语嫣然,引着她看院里的花,品新制的点心,那份纯真又贴心的亲近,让张桂芬喜欢得不得了。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常互通书信,互赠绣品玩物。   后来季家为三子承乐议亲,张桂芬的名字被提及。   承乐本人俊秀开朗,学问扎实,家风更是没得挑,张桂芬心里已是愿意了七八分。   但最终促使她点头的,还是宁馨私下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桂芬姐姐,你若能嫁给我三哥,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说话了!我三哥人可好了,定会待你好的!”   那份毫不作伪的期盼与亲昵,让张桂芬心里最后一点犹疑也烟消云散。   婚后,她与承乐感情甚笃,与宁馨的姑嫂情谊更是升华成了家人般的亲密。   宁馨的许多“小秘密”和“真知灼见”,张桂芬往往是第一个听众兼“参谋”。   就在季府一片和乐、宁馨悄然成长的同时,隔了几条街的盛府,日子却如同在平静湖面下暗流汹涌,格局虽大致沿袭旧貌,内里的角力与微妙变化却从未停止。   盛紘凭借多年稳扎稳打的资历与各方若有若无的关照,在京中也算站稳了脚跟,官位虽未再有显著擢升,却也无人敢轻易小觑。   府邸内,王若与牢牢掌控着中馈,将一应事务打理得纹丝不乱,彰显着当家主母的权威与能力。   她与盛老太太之间的婆媳暗战,历经多年,已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与默契。   盛老太太依然居住在她的慈安堂,吃斋念佛,表面不理俗务,但府中大小事,总有其耳目通达。   王若与则守着自己正室的权柄与两个嫡子的院子,将核心权力紧紧攥在手中,对慈安堂的一切“建议”或“关心”,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警惕。   王若与此生最大的成就与倚仗,便是她的两个儿子。   长子长柏,性情端方稳重,读书刻苦,已考取功名,在翰林院任职,前途光明,是盛紘和全族的骄傲,也是王若与最坚实的后盾。   次子长枫,虽不及兄长沉稳,却机敏跳脱,颇有才情,也已考中举人,正预备下一次春闱。   两个儿子皆由她亲自抚养教导,与她母子情深,是她在盛家地位不可动摇的定海神针。   相较于儿子的顺遂,女儿方面则让王若与心境复杂。   长女华兰,自幼被盛老太太抱去抚养,母女情分淡薄。   华兰的婚事,当年由盛老太太一手主导,嫁入了忠勤伯爵府。   虽门第显赫,但其中关窍与婆婆的厉害,让华兰婚后的日子并不十分轻松。   王若与对此既有些解气的快意(毕竟婚事未如她愿),又难免对女儿有一丝愧疚与牵挂,只是这份情感,隔着多年的疏离与华兰身上那挥之不去的、盛老太太教导出的端庄持重,终究是隔了一层。   或许正是因着对华兰这份未能尽释的遗憾,王若与将满腔的慈母心与精心栽培,都倾注在了次女如兰身上。   如兰是她亲自带在身边抚养长大的,容貌承袭了母亲的明艳,性子却更活泼娇憨一些,少了几分长姐的拘谨,多了几分被宠爱的明媚与底气。   王若与将自己半生的处世智慧、管家手段,乃至对诗书礼仪的见解,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如兰,将她培养得伶俐大方,在盛家一众姐妹中,无论是容貌才情还是气度,都是拔尖的存在。   如兰也深知母亲不易与偏爱,对王若与极为孝顺亲近,母女连心。   而盛家其他房头的姑娘们,处境则各有不同。   盛紘的几个庶女,生母地位卑微,自身又无突出才貌,在王若与不动声色的压制下,大多养得沉默怯懦,在府中存在感稀薄。   唯一有些特别的,是那位养在盛老太太膝下的六姑娘盛明兰。   明兰的生母卫姨娘,早年因一次流产伤了根本,常年卧病,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美人。   盛老太太当年将她抱来,既有彰显慈爱、博取名声的考量,也未尝没有存着将她培养成贴心棋子、将来或可用于制衡王若与的心思。   然而,王若与岂是易与之辈?她非但没有如盛老太太可能暗中期望的那样,让病弱的卫姨娘“自然”消失,反而吩咐下人“仔细照料”,用好药吊着她的性命。   卫姨娘活着,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便是悬在明兰头顶最现实的一把剑。   一个生母性命捏在嫡母手中的庶女,纵使有祖母怜爱,又敢有几分真正的自在与忤逆?   因此,明兰在慈安堂的日子,看似比别的庶女优渥,识文断字,学了规矩,实则如履薄冰。   她自幼便懂得看人眼色,知晓利害。   在盛老太太面前,她恭顺听话,尽力承欢,却也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与生母的处境。   在公开场合,她永远是安静低调的那一个,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从不与嫡出的如兰等人争锋,甚至有意退让。   她的乖巧与透明,几乎成了她在盛家的生存本能。   盛老太太看着明兰这副过于谨小慎微、毫无棱角的模样,有时也会感到一阵无力与失望。   这棋子,似乎养得太过温顺胆怯,离她最初设想的、能适度与王若与一系制衡的“贴心人”,相去甚远。   可到底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那份朝夕相处的情分总是有的,偶尔也会怜她身世,多几分照拂,只是那份寄予厚望的“栽培”之心,终究是淡了许多。   王若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明兰的驯顺,正在她算计之中。   一个被双重绳索(祖母的养育恩与生母的性命忧)束缚、毫无资本可言的庶女,除了安分守己,还能如何?   盛老太太想借明兰来掣肘她?不过是痴心妄想。   只要她的长柏、长枫出息,只要她手中权柄不失,这盛家的后院,终究是她王若与说了算。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世,因着王若与的强势与防范,盛家并未如某些轨迹中那般,开设家族学堂并允许姑娘们一同听讲。   因此,诸如顾廷烨、齐衡等外男,并无机会在盛家内宅与盛家姑娘们有所交集。   他们的身影,或许出现在京中的书院、雅集,或是勋贵之间的寻常往来中,但与盛家后院的姑娘们,尤其是那位被王若与精心护着的如兰,以及小心翼翼活在夹缝中的明兰,生活轨迹并无重叠。   盛家姑娘们的世界,依然被规整地框在后院的四方天地里,按照既定的尊卑轨道,缓慢运行。   盛老太太后半生则是忙着与王若与争斗,两人你来我往,在与王若与的争斗中,盛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好,像是有些“无穷无尽”的力量。 第607章 王若弗(19)   汴京的上元节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气和节日的余温,但朝堂与勋贵圈层里,一股更凛冽的寒流却在悄然涌动。   官家年过五旬,膝下犹虚,储位空悬经年,早已成为大宋朝廷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根神经。   邕王与兖王,这两位血缘最近、势力最盛的亲王,多年的明争暗斗,至此已近乎摆在了台面之上。   双方党羽倾轧,门客奔走,京城看似繁华依旧,实则暗礁密布,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掀起惊涛骇浪。   在这权力旋涡的边缘,一些看似风花雪月的事,却也与这滔天大势微妙地勾连着。   齐国公府的独子齐衡,风姿卓绝,才名远播,兼之身份清贵,自然成了不少高门贵女春闺梦里的良人。   其中最为炽热也最不容忽视的两道目光,分别来自邕王之女嘉成县主,以及正得圣眷的荣妃亲妹荣飞燕。   嘉成县主自幼受父王宠爱,性子骄纵,想要的东西从未有得不到的。   她对齐衡的势在必得,几乎成了邕王一派众所周知的“秘密”。   而荣飞燕,因着姐姐荣妃的恩宠,时常出入宫闱,眼界气度自是不凡,对齐衡的欣赏爱慕也颇为直白。   两位贵女虽未当面冲突,但暗地里的较劲与攀比,早已在圈内传开。   这一日,王若弗处理完府中事务,正于书房静坐。   系统面板在她意识中无声展开,几行闪烁着微光的字迹浮现,带来了一个令人心悸的预警:【检测到重要剧情节点:嘉成县主将于今夜戌时三刻,遣心腹死士于西市绢行附近,设计掳走荣飞燕。   计划将其挟至城外僻静处凌辱,后弃尸于明日开市的东十字街头,意图彻底毁其名节与性命,扫清障碍。原轨迹中此事成真,荣飞燕惨死,荣妃悲恸欲绝,间接影响后宫与前朝局势。】   王若弗眸光一凝,指尖微微收紧。   她虽知这世界轨迹复杂,邕王一家行事霸道,却未想到一个少女的嫉妒心,在权力欲望的浇灌下,竟能狠毒至此。   荣飞燕何其无辜!荣妃……她脑海中掠过那位容貌清丽、性情温婉的宫妃形象。   “此事,不能发生。” 王若弗低声自语,并非全为系统任务或所谓“天道”请托,更因心底一份不容践踏的良知。   她迅速盘算起来。直接告知荣家或官府?且不说能否取信,打草惊蛇之下,邕王府可能变本加厉,或推出替罪羊,反而让荣飞燕陷入更不可测的危险。   暗中保护?季府虽有忠仆护院,但要对抗王府蓄谋已久的死士,且不露痕迹地救下荣飞燕,难度太大。   须臾,她有了主意。既能救人,又须合情合理,不惹人怀疑。   她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去准备一下,晚膳后我要去大相国寺还愿,为上回宁馨病愈之事添些香油,听说法师晚课后的签文最灵,我们晚些去,许要在寺中寮房歇息一宿。”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贵妇夜间去祈福或宿在寺中并非奇事,且寺址位于城内偏西,回府之路恰会经过西市附近。   嬷嬷虽讶异于主子突然要在夜间出门,但见王若弗神色郑重,不敢多问,立刻下去安排。   王若弗又悄悄唤来季子然特意为她安排的、武艺高强且绝对忠诚的两名护卫首领,避开旁人,密嘱一番。   两人听得任务内容,面色肃然,领命而去,自去挑选最精干可靠的人手,提前布置。   戌时初,王若弗的马车从季府侧门驶出,向着大相国寺方向而去。   马车朴素,仅有两名健仆驾车,一名嬷嬷和一名大丫鬟随身,看似寻常的晚归香客。   车厢内,王若弗闭目养神,实则通过系统提供的实时定位,关注着西市绢行附近的动静。   戌时三刻将至,系统地图上,代表荣飞燕的小点果然出现在绢行附近,她似是刚从某家绸缎铺出来,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等候在侧。   几乎是同时,几个代表敌对单位的红点,从不同方向迅速向那绿点合围。   王若弗的心提了起来。   她掀开车帘一角,对车夫低声道:“再快些,抄近路,走榆林巷。” 车夫虽不解,但依言挥鞭。马车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道,速度加快。   此时,绢行附近已生变乱!   几名蒙面黑衣人骤然发难,动作迅捷狠辣,先击晕了车夫和婆子,那丫鬟惊叫半声便被捂住口鼻拖倒。   荣飞燕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呼救,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已捂住她的口鼻,挣扎几下便软倒。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干净利落,显是训练有素。   黑衣人正要将昏迷的荣飞燕塞进一辆准备好的破旧马车,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正是王若弗的马车“恰好”驶过。驾车的季府护卫眼尖,厉喝一声:“什么人?!”   同时,隐在暗处、提前接到指令的另几名季府护卫猛地从阴影中扑出,直取黑衣人。   黑衣死士没料到有此变故,仓促应战。   但他们毕竟不是普通家丁,武功不弱,一时缠斗起来。   王若弗的马车适时停下,嬷嬷和丫鬟惊恐地掀帘张望。   王若弗强自镇定,高声吩咐:“速去相助!救人要紧!” 她身边的这两名护卫首领武功更高,立刻加入战团。   混乱中,一名季府护卫瞅准机会,抢到那辆破旧马车边,将昏迷的荣飞燕迅速抱出,冲向王若弗的马车。   黑衣人见状急了,想抢回,却被死死拦住。   眼看巡夜的武侯脚步声似从远处传来,黑衣死士头领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唿哨,几人虚晃一招,扔出几个烟雾弹,趁乱遁入夜色深处。   烟雾散尽,只留下被打晕的荣家下人和那辆空了的破车。   季府护卫也有两人受了轻伤。王若弗当机立断:“快,将这位姑娘扶上我们的车,速离此地!”   又对一名护卫道,“留下处理痕迹,莫要声张,稍后自行回府。”   马车迅速驶离是非之地。   车厢内,荣飞燕仍未醒转,王若弗让嬷嬷检查,只是中了迷药,并无明显外伤,稍松了口气。   但此地不可久留,更不能贸然将昏迷的荣飞燕送回荣家,那样流言蜚语顷刻便起。   她略一思索,吩咐车夫:“不回府,也不去寺里了,去城南别院。”   那是季子然名下的一处清净小院,平日只有两三个老仆看守,正好安置。   马车悄然驶入城南别院。   王若弗亲自安排,将荣飞燕安置在内室,又命心腹嬷嬷和丫鬟小心照料,煎了安神汤喂下。   迷药渐退,荣飞燕于半夜醒来,初时惊恐万分,待看清身处陌生雅室,眼前是一位面容温婉、目光沉静的陌生夫人,听嬷嬷低声解释了获救经过,才知自己从何等可怕的境地中被解救出来,后怕与感激交织,顿时泪如雨下,起身就要拜谢。   王若弗扶住她,温言安慰:“荣姑娘切莫多礼,恰巧路过,岂能见死不救?此事关乎姑娘清誉,万勿声张。   你且在此安心休息,我已派人给你家中送了密信,只说你与我投缘,在我别院小住两日,明日便送你回去。” 她语气平和笃定,自带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荣飞燕惊魂稍定,却仍感身上阵阵发冷,心慌气短。   到了后半夜,竟发起低烧来,显然是惊吓过度,邪风入体。   王若弗早有预料,别院中备有常用药材,立刻让人煎了退热安神的汤药,亲自守着喂她服下,又用温水为她擦拭降温。   荣飞燕昏沉中,只觉一只温暖的手时而抚过自己额头,时而替自己掖好被角,鼻端是清雅的药香与安息香混合的气息,竟比在家中母亲身边更觉安稳几分,泪水不知不觉又滑落枕畔,却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动。   就在王若弗于别院悉心照料荣飞燕之时,荣家与宫中,却已因荣飞燕的“失踪”而乱作一团。   荣飞燕夜间未归,起初家人以为她在哪家小姐妹处玩得晚了,派下人去常来往的几家询问,皆无踪迹。   随着夜色加深,荣家老爷和夫人开始心焦,派出更多家仆四处寻找,仍杳无音信。   荣家虽非顶级权贵,但也是清流门第,女儿深夜不归,若传出去,名声尽毁。   荣夫人急得直掉眼泪,荣老爷也是坐立不安,一面严令下人保密,一面想着是否要悄悄报官。   消息终究还是递进了宫里。   荣妃与妹妹感情甚笃,闻讯大惊失色,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她也知道京城看似太平,暗地里龌龊不少,妹妹一个年轻姑娘深夜失踪,凶多吉少。   她第一反应是想动用宫中力量去寻找,但立刻意识到此举风险——大张旗鼓地找,无论找不找得到,妹妹的名声都完了。   可不找,妹妹若真遭不测……她不敢想下去。   忧心如焚之下,荣妃也顾不得许多,连夜求见官家。   她素来得宠,官家虽已歇下,还是召见了她。   见到皇帝,荣妃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将妹妹失踪之事禀明,恳求官家能暗中派人搜寻。   “陛下,飞燕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贪玩或是遭了意外……臣妾不敢大张旗鼓损其清誉,只求陛下开恩,派些得力可靠的人,悄悄找寻……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第608章 王若弗(20)   官家见爱妃如此悲痛,也不免动容。他子嗣艰难,后宫多年无出,对贴心温婉的荣妃确有几分真情。   正要开口安抚,并答应派人,却见荣妃忽然面色煞白,手捂小腹,身体晃了晃,竟直直向后晕倒过去!   “爱妃!” 官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厉声喝道,“快传太医!快!”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诊脉后,脸上竟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荣妃娘娘……这是喜脉啊!娘娘有孕了!”   “什么?!” 官家猛地从榻边站起,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已年过五十,膝下荒凉多年,早已不抱希望,此刻听闻荣妃有孕,简直是石破天惊!“你……你确定?脉象如何?胎儿可稳?”   太医连连叩首:“千真万确!娘娘脉象滑利如珠,虽是初初有孕,但根基颇稳!只是娘娘方才情绪过于激动,气血翻涌,加之可能有些劳累,这才一时晕厥,好生静养便无大碍。臣立刻开安胎宁神的方子!”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将官家淹没,他愣了半晌,仰天大笑,笑声中竟带着一丝哽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朕……朕竟还能有子!”   他紧紧握住昏迷中荣妃的手,眼中满是激动与期盼。   若此胎是男,那便是大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困扰朝野多年的立储之争,或将迎刃而解!邕王、兖王?他们的野心,在这突如其来的皇嗣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狂喜过后,官家立刻冷静下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警惕。   他沉声吩咐:“此事列为最高机密,太医院另派专人负责荣妃胎像,一应饮食药物朕要亲自过问。荣妃宫中上下,给朕仔细筛查,若有半点差池,诛九族!”   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和宫人,“荣妃有孕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尔等皆难逃一死!”   众人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官家这才想起荣妃晕倒前的恳求,心中对那失踪的荣飞燕更添几分重视。   荣妃刚诊出有孕,其妹便出事,是巧合,还是有人针对?无论是哪种,都必须尽快找到人,安荣妃之心,也安自己未来皇嗣生母之心。   “传朕口谕,着皇城司副指挥使亲自带一队精干人手,便衣行事,暗中查访荣家小姐下落,务必确保其安全,速来汇报!”   王若弗在别院守了一夜,荣飞燕的烧在黎明时分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许多,只是精神仍有些萎靡。   王若弗细心为她梳洗,换上提前准备好的、与她身形相仿的干净衣裳,又让她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感觉可好些了?” 王若弗柔声问。   荣飞燕点点头,看着王若弗眼下淡淡的青影,知她为自己操劳一夜,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起身郑重行了大礼:“夫人救命之恩,维护之德,飞燕没齿难忘。请受飞燕一拜。”   王若弗再次扶起她:“姑娘快起。劫难已过,往后当更加珍重。我已备好车马,这就送你回府。   昨夜之事,对外只说你与我偶遇,相谈甚欢,被我邀至别院小住,因贪看夜色着凉,略感不适,故此留宿。其余细节,你我心中有数即可。”   荣飞燕含泪应下。   她虽被娇养,却非愚钝,深知这番说辞是对她名声最大的保护。   马车再次悄然驶动,这次是驶向荣府。到达时,荣家早已因接到王若弗之前送去的、语焉不详的“留宿”口信而稍安,又因皇城司暗探的隐约出现而惊疑不定。   见到女儿安然归来,荣夫人抱着她又是一场大哭。   荣老爷则向王若弗深深揖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王若弗从容应对,只说是缘分,略坐片刻便告辞了。   她前脚刚走,皇城司的人后脚便至,确认荣飞燕无恙,且王若弗的说辞圆得上,便回宫复命去了。   宫中,得知妹妹平安归来,且名声无碍,荣妃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抚着小腹,对王若弗的感激更是深了一层。   她很想重重赏赐这位救妹恩人,但妹妹“失踪”一夜之事虽被圆了过去,若此刻大张旗鼓赏赐季王氏,难免引人探究,反而不美。   官家也虑及此点,认为不宜声张。   荣妃思索良久,忽想起曾听人提起,季侍郎家有位极受宠爱的小女儿,名唤宁馨,年纪虽小,却聪慧可爱。   她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几日后,一道旨意和一溜赏赐抬进了季府。   旨意是给季宁馨的,盛赞其“幼承庭训,淑慧敏雅,甚得朕与荣妃之心”,特赐下宫缎十匹、玉如意一对、金镶宝石头面一副、御制新书若干,并准其母季王氏时常携其入宫,陪伴荣妃说话解闷。   这赏赐名目给得巧妙——是小姑娘入了贵人的眼。   既厚赏了季家,全了荣妃报答之心,又因着是小女孩的恩赏,不显突兀,掩去了真正的缘由。   汴京各家闻讯,只当是季家小姑娘确实招人喜爱,或是季侍郎圣眷正隆的体现,羡慕者有之,巴结者有之,倒也无人深究。   荣妃有孕的消息,被官家与曹皇后联手铸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太医院精挑细选出的心腹太医,每日两次请脉,脉案直呈御前,荣妃的饮食由坤宁殿小厨房与御膳房双重核验,每一道入口之物皆需试毒,贴身服侍的宫人更是经过了曹皇后亲自掌眼的严苛筛查,稍有疑点便即刻调离。   官家甚至以“宫中需整饬风气”为由,将几位与邕王、兖王两家走动稍近的低位妃嫔迁至偏僻宫室,并加强了宫禁守卫,尤其是荣妃所居宫殿的防护,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曹皇后在这件事上,与官家同心同德,甚至更为上心。   她端坐中宫多年,早已看透邕王、兖王二人的野心与凉薄。   一旦此二人任何一人登基,她这个无子又曾为官家稳定后宫、平衡前朝的“先皇后”,最好的结局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更大的可能则是被寻个由头“病逝”或“暴毙”,为新帝生母或新后腾位。   荣妃性子温婉,家世清流而不显赫,即便生下皇子,短期内也绝无威胁中宫的可能。   若此子能顺利长成继位,她作为嫡母皇太后,地位反倒更为尊崇安稳。   因此,护住荣妃这一胎,于曹皇后而言,便是护住了自己后半生的倚仗与尊严。   官家则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与焦灼。   年过五旬方得此喜讯,于他不仅是血脉延续的喜悦,更是大宋国祚有望平稳传承的曙光。   他时常在处理完冗繁政务后,悄然至荣妃宫外驻足片刻,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太医与皇后安排事务的低声细语,心中便觉安稳几分。   他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寄予了太多期望,不仅希望是皇子,更希望他能健康聪慧,足以担起江山之重。   在帝后二人倾尽全力的庇护下,荣妃安然度过了最初几个月的危险期,胎像日益稳固。   她自己也格外小心,几乎足不出户,安心静养。   腹中孩儿的每一次胎动,都让她与官家欣喜不已。   帝后二人心照不宣的守护,竟让多年来暗潮汹涌的后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当墙内之人并非铁板一块。   尽管官家与皇后严防死守,但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人甘愿铤而走险。   荣妃宫中一名负责浆洗的低等宫女,其胞兄在兖王府外院当差,因嗜赌欠下巨债,被兖王府的管事拿捏住。   在威逼利诱之下,这宫女冒险将一些零碎信息——如荣妃宫中近日用药渣增多、皇后赏赐频繁、守卫格外森严等——偷偷传递出去。   这些碎片信息,结合太医院几位太医近日异常低调、且其中一位擅长妇科的太医被官家频繁单独召见的迹象,被兖王府的谋士拼凑分析,得出了一个令兖王心惊肉跳的结论:荣妃极有可能有孕,且官家异常重视!   兖王立刻秘密约见了邕王。   这对昔日斗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在共同的、更致命的威胁面前,暂时放下了成见。双方信息一交换,疑点更多。   邕王埋在宫中另一条线上的人也隐约探得,荣妃似乎已许久未曾公开露面,连例行的节日请安都免了,理由是“凤体违和”,但这“违和”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不能让那孩子生下来!” 兖王面目阴沉,指尖几乎掐进掌心,“若真是男胎,你我这些年争来斗去,岂不成了笑话?官家本就偏心文臣,若有了亲生子,定会为他铺路,绝无我等立锥之地!”   邕王亦是脸色铁青,他自负出身、经营多年,眼看离那至尊之位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岂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毁掉一切?“宫中把持得紧,硬来不易。   但……总有机会。” 他眼中闪过狠戾,“买通太医,确认胎儿性别。若真是皇子……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第609章 王若弗(21)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说,必有蠢夫。   太医院中一名并非核心、却也能接触到些许边缘信息的医士,被双王合力设下的圈套牢牢套住——先是引诱其子卷入一桩不大不小的官司,再以“帮忙平事”为饵,最终威逼其探听确切消息。   这医士战战兢兢,利用一次协助整理药材的机会,瞥见了核心太医案头一份被刻意遮掩、但露出只言片语的脉案摘要,其中“胎元稳固”、“似呈阳象”等字眼,结合荣妃孕期已过六月,经验丰富的医者足以做出大概率是男胎的判断。   消息传到邕王、兖王耳中,如同晴天霹雳。   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男胎……果然是男胎!” 兖王在密室中焦躁地踱步,“官家老来得子,还是男丁,定会视若珍宝!我们没时间了!”   邕王相对冷静,但眼中寒光更盛:“官家和皇后护得跟铁桶似的,寻常手段难以近身。但荣妃总要生产,生产之时,便是最乱最弱之时。况且,前朝……官家近来对咱们的人,动作可是不少。”   他指的是官家近期以各种理由,或调离、或申饬了几位与双王府过从甚密的朝臣,虽未直接动其核心党羽,但敲山震虎之意已非常明显。   确认了荣妃怀的是男胎,官家的态度也悄然转变。   从前他对邕王、兖王的争斗多是平衡、制衡,偶尔敲打,如今却开始有步骤地剪除其羽翼。   一些依附双王、行事不端的官员被御史弹劾,查有实据后,官家不再如以往那般轻轻放下或调任了事,而是或罢黜、或贬谪,出手果断。   对双王本人,官家也以“年长宜静养”、“多为皇室表率”为由,减少了他们在一些重要典礼和朝会中的露面机会,并收回了部分无关紧要却象征身份的差事。   这些举措,意在逐步削弱双王的势力和影响力,为未来太子铺路。   邕王与兖王自然感受到了这股压力,危机感空前强烈。   他们不甘坐以待毙,开始更加疯狂地向后宫伸手。   虽然帝后防护严密,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荣妃的饮食中曾出现来源不明的活血药材,幸被试毒宫人及时发现;宫殿角落“意外”发现过滑腻的苔藓;甚至有陌生面孔试图冒充送物宫人混入宫门,被警惕的守卫拦下核查,虽未得逞,却也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宫中流言也悄然滋生,有说荣妃胎象不稳的,有说此胎不祥的,虽被曹皇后以雷霆手段压制下去,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始终萦绕不散。   官家震怒,下令彻查,又处置了一批宫人,但线索查到某些关节便断了,显然对方行事愈发隐秘老辣。   他知道,这是双王狗急跳墙的反扑。   面对这烦不胜烦却又难以根除的暗算,官家也清楚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唯有彻底铲除祸根,方能保皇儿与江山太平。   荣妃的孕期在帝后提心吊胆的守护下,终于挨到了足月。   生产那日,官家与曹皇后亲自守在殿外,宫中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连一只可疑的飞鸟都难以靠近。   或许是上天庇佑,又或许是王若弗那枚“生子丹”蕴含的玄妙能量起了作用,荣妃虽然经历了一番辛苦,但最终平安诞下了一个健康响亮的男婴。   听到婴儿啼哭的那一刻,官家激动得老泪纵横,曹皇后也长长舒了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   官家当场下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三日后,更是力排众议(虽然此时并无真正有力的反对声音),正式下诏,册封新生儿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此举无疑向天下宣告了帝国继承人的确立,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邕王与兖王的心上。   太子满月宴,官家决定大办,既为庆贺,亦有展示国本已定、震慑宵小之意。   然而,这盛大的庆典,在邕王与兖王眼中,却成了最后的机会,也是官家为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早在确诊荣妃腹中为男胎时,官家便在心中谋划一盘大棋。   他秘密召见了执掌京城防务的忠心将领、皇城司指挥使以及少数几位绝对可信的阁老重臣。   表面上,他继续维持着对双王既打压又未完全撕破脸的姿态,甚至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稍作让步,麻痹对方。   暗地里,却调兵遣将,将京城及周边要害部位的驻军进行了不易察觉的调整与加强,特别是掌控宫城与城门的关键位置,皆换上了绝对可靠的心腹。   对于双王府的动向,皇城司的密探更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   官家料定,双王绝不会坐视太子长大。   太子满月,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集,宫禁虽严,但人员往来复杂,正是他们最容易浑水摸鱼、也是心理上最可能孤注一掷的时刻。   他就是要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野心,都暴露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满月宴当晚,宫中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就在酒过三巡、气氛看似最热烈之时,异变陡生!先是宫城某处突然起火(后查明是双王内应所为,意在制造混乱),紧接着,以“护驾”、“清君侧”为名,邕王与兖王暗中蓄养的部分死士、以及他们能调动的部分京城巡防营叛军(已被官家事先盯住,但故意留出缺口让其暴露),分别从几个方向向举行宴会的宫殿和东宫方向发起了冲击!   喊杀声骤然打破了宫廷的喜庆。   一些不明所以的官员女眷吓得惊叫失措。   然而,预想中的长驱直入并未发生。叛军刚冲过第一道宫门,便发现自己陷入了重围。   四周殿宇屋顶、廊柱之后,瞬间冒出无数弓箭手,箭矢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预先埋伏在暗处的精锐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刀甲鲜明,阵型严整,瞬间将叛军分割包围。宫门也在同一时间轰然关闭,切断了叛军的退路与外援。   邕王与兖王此刻正在宴席上,见此情形,心知中计,脸色惨白如纸。   官家在高座之上,面沉如水,挥手掷下酒杯——这是约定的信号。   早已安排在两人身边的侍卫骤然发难,迅雷不及掩耳地将邕王、兖王及其身边几个核心党羽当场拿下,死死按在地上。   “陛下!陛下饶命!臣等是被奸人蒙蔽!” 兖王挣扎着喊道。   邕王则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一言不发。   官家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被制服的二王,又看向殿外迅速被平息下去的厮杀声,沉声道:“蒙蔽?尔等狼子野心,勾结叛军,冲击宫禁,欲害太子,颠覆社稷,证据确凿,天地不容!今日,朕便为江山社稷,除了你们这两个祸害!”   这场所谓的“兵变”,从发动到被彻底镇压,不到半个时辰。官家布局周密,以逸待劳,叛军犹如扑火飞蛾,顷刻间灰飞烟灭。   借着这场由双王主动发起的“叛乱”,官家以雷霆手段,不仅将邕王、兖王本人及其嫡系子嗣以谋逆大罪下狱(后赐死),更以此为由头,顺藤摸瓜,将朝中与双王勾连甚深的党羽一一清查出来,或贬或杀,牵连甚广,彻底清洗了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夺嫡势力。   经此一役,威胁新生太子最大的两股政治力量被连根拔起,官家为幼子扫清了登基路上最显眼的障碍。   太子满月宴的硝烟散去,京城的天色仿佛都清朗了几分。   宫变的消息如巨石投湖,在汴京权贵圈层掀起滔天巨浪。   邕王、兖王两府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深渊,府邸被封,亲眷下狱,昔日的门客党羽如鸟兽散,生怕被这场清洗波及。   官家的手段果决而彻底。   借着平叛之功,他不仅铲除了觊觎皇位的两位亲王,更以此为机,将朝中依附双王的势力连根拔起。   短短数月间,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大理寺、刑部灯火通明,一批批官员被罢黜、流放,朝堂上骤然空出许多位置。   这场权力的洗牌来得迅猛而残酷,却也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储君已立,国本稳固,那些因皇位空悬而滋生的野心与投机,在太子响亮的啼哭声中,被碾得粉碎。   季府的书房里,季子然与王若弗对坐品茶。   “邕王、兖王之事,总算了结了。”季子然轻啜一口茶,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感慨,“官家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绝。从此,太子的路便平坦多了。”   王若弗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看向窗外庭中初绽的玉兰:“险中求胜罢了。双王若不起兵,官家反倒难有这般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是可怜那些被牵连的……”   “政治斗争,向来如此。”季子然摇头,“双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不借此机会清理干净,日后必成太子心腹大患。官家年事已高,这是为幼子铺的最后一段路。” 第610章 王若弗(22)   “荣妃……如今该称荣贵妃了。”王若弗转了话题,“她倒是个有福气的。”   “何止有福气。”季子然微微一笑,“母凭子贵,如今是宫中第一得意人。官家为保太子,将凤藻宫守得铁桶一般,连皇后娘娘都亲自过问太子起居。”   “她也是个明白人。”王若弗想起荣飞燕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知道收敛锋芒,安心养育太子,从不插手前朝之事。这样的聪慧,才是长久之道。”   季子然颔首:“正是。越是盛宠,越需谨慎。荣家本就是泥瓦匠出身,出身不高,没有底蕴,不涉党争,如今更要如此。   荣老爷前日还与我同席,说起话来愈发谦和,言必称‘皇恩浩荡,战战兢兢’,这才是为臣为戚的本分。”   夫妻二人又说了些朝局琐事,话题渐渐转到家中。   “说来,荣二姑娘近来常来府上?”季子然问道。   王若弗眼中漾起笑意:“是。自那次事后,飞燕便与我亲近,常来走动。这孩子心思纯善,知恩图报,又活泼爽利,我很是喜欢。”   “她与宁馨处得也好?”   “何止是好。”王若弗笑意更深,“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脾性相投,如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前日一起在我这儿用点心,说说笑笑,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季子然抚须微笑:“宁馨这孩子,交友倒是有一套。张氏待她如亲妹,如今又得荣二姑娘这般手帕交,都是真性情的好姑娘。”   “可不是。”王若弗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什么,笑意中带了丝促狭,“只是有人要不太乐意了。”   “哦?何人?”   “还能有谁。”王若弗轻笑,“咱们那位三奶奶呗。”   正如王若弗所言,季府西院的暖阁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醋意”。   张桂芬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树——宁馨最爱在那树下荡秋千,笑声能传到院墙外去。   “三奶奶,厨房新做了玫瑰酥,您尝尝?”贴身丫鬟秋月端着小碟进来,见主子神色恹恹,小心翼翼地问。   张桂芬摆了摆手:“先放着吧。”   秋月放下碟子,试探道:“您是在等四姑娘?要不奴婢去瞧瞧,兴许四姑娘从夫人那儿回来了?”   “不必。”张桂芬坐直身子,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她今儿哪有空来我这儿。荣二姑娘一早就递了帖子,这会儿两人不定在哪儿玩呢。”   秋月抿嘴笑了:“原来三奶奶是念着四姑娘了。也是,往常这时辰,四姑娘早蹦蹦跳跳地来了,不是拉着您品评新得的绣样,就是缠着您讲英国公府猎场上的趣事。”   张桂芬被说中心事,脸上微热,却故作镇定:“我有什么好念的。她交新朋友是好事,荣二姑娘身份尊贵,又是贵妃亲妹,能与她交好,对宁馨、对季府都是好事。”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却骗不了自己。   张桂芬与宁馨的情分,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从她还是英国公府嫡女时,便被那个玉雪可爱、笑语嫣然的小姑娘吸引,到后来嫁入季府成为她三嫂,姑嫂二人更是形影不离。   宁馨的闺房就在她院子隔壁,两人常常隔着墙说私房话,说到兴起,宁馨便会提着裙摆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张桂芬教宁馨骑马,宁馨教张桂芬抚琴;张桂芬带宁馨参加京中闺秀的雅集,宁馨为张桂芬精心准备生辰贺礼。   在张桂芬心里,宁馨不只是小姑子,更是她在这座宅院里最知心、最贴心的妹妹、朋友。   她习惯了宁馨的依赖,习惯了宁馨有什么新鲜事第一个来找她分享,习惯了那个娇软的身影随时会出现在自己院里。   可自从荣飞燕频繁来访,这一切都变了。   荣飞燕是荣贵妃的嫡亲妹妹,身份尊贵自不必说。   难得的是她性情率真,不因家世显赫而骄矜,与宁馨一见如故。   两个小姑娘年岁相当,兴趣相投,又都活泼爱笑,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张桂芬记得,上个月宁馨得了一本前朝孤本琴谱,兴冲冲地跑来要与她共赏。   正说到兴头上,荣府的帖子到了,荣飞燕邀宁馨去城外观音院赏梅。   宁馨当时眼睛一亮,那雀跃的模样,让张桂芬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三嫂,飞燕姐姐说观音院的梅林开得正好,还有素斋极美味……要不,我们改日再看琴谱?”宁馨拉着她的手,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张桂芬能说什么?只能笑着点头:“去吧,多穿些,城外风大。”   那天宁馨很晚才回府,回来后直接来了西院,小脸冻得通红,却兴奋得手舞足蹈,说着梅花如何绚烂,素斋如何精巧,荣飞燕又如何有趣。   “飞燕姐姐竟会爬树!三嫂你信么?她为了折一支开得最好的红梅,提着裙子就上去了,吓得她家丫鬟在下面直叫!”宁馨的眼睛在灯下闪闪发光,“她还带了自己酿的梅花酿,我们就着素点心喝了一小壶,香极了!”   张桂芬安静地听着,为宁馨斟热茶暖手,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带宁馨爬树掏鸟窝、偷偷尝果酒的人,是她张桂芬啊。   自那以后,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   荣飞燕邀宁馨去西郊马场跑马,宁馨回来兴奋地说飞燕姐姐的马术如何了得;荣飞燕送宁馨一盆珍稀的墨兰,两人便整日凑在一起研究如何养护;荣飞燕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必定会差人送一份给宁馨,宁馨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会想着给荣飞燕留一份。   张桂芬不是小心眼的人,她真心为宁馨高兴——能交到荣飞燕这样的朋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事。   可是……可是看着宁馨提起“飞燕姐姐”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宁馨为了与荣飞燕的约定而推后与自己的茶约,看着那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凑在一起时那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氛围,张桂芬心里就是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像自己珍藏了许久的宝贝,突然被别人发现了,还要分走一半的注意力。   “三奶奶,”秋月的声音将张桂芬从思绪中拉回,“奴婢听说,今儿荣二姑娘来,是邀四姑娘去逛新开的绸缎庄,说是从江南来了批时新料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出门了。”   张桂芬“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前几日宁馨来找她,说起荣飞燕想学骑马,央她指点。   “三嫂,你的马术是京中闺秀里数一数二的,飞燕姐姐羡慕得紧呢!”宁馨拉着她的袖子晃啊晃,“下月初三休沐,我们约了去城西马场,你也来好不好?教教飞燕姐姐,她学东西可快了!”   张桂芬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的马术是自幼跟着父兄在边关练出来的,带着几分将门女的飒爽。   京中贵女学骑马,多半是为了赏玩,能在马上姿态优美便算好的。   她教宁馨时,却是真把她当妹妹,从控缰到踏镫,一丝不苟。   如今,这份独属于姑嫂二人的亲密时光,也要多一个人了。   正胡思乱想着,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宁馨清脆的声音:“三嫂!三嫂你在么?”   张桂芬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眼看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宁馨裹着一身初春的寒气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身后还跟着个穿鹅黄锦袄的少女,正是荣飞燕。   “三嫂!”宁馨几步跑到榻前,很自然地挨着张桂芬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我和飞燕姐姐刚回来,给你带了东街李记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你最爱吃的!”   说着,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张桂芬面前。   荣飞燕也走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季三奶奶安好。宁馨惦记着您爱吃这个,特意绕路去买的,排了好一会儿队呢。”   张桂芬接过还温热的糕点,心里的那点酸涩忽然就化开了一半。   她看向宁馨,小丫头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等着夸奖的小动物。   “难为你还记着。”张桂芬声音软了下来,打开油纸包,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正好有些饿了。”   宁馨立刻笑了,转身对荣飞燕说:“飞燕姐姐你也坐,我三嫂这儿不拘礼的。秋月,上茶,要今春的雨前龙井。”   荣飞燕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笑着打量暖阁:“早听宁馨说三奶奶这儿最是舒坦,今日一见果然。这窗下的贵妃榻,这多宝阁上的摆件,处处透着雅致又不失温馨。”   张桂芬请她用茶,语气温和:“荣二姑娘过奖了。宁馨这孩子,定是又在你面前夸大其词。”   “才没有!”宁馨立刻反驳,“我是实话实说。三嫂的品味最好,我屋里的布置还是三嫂帮着打理的呢。”   荣飞燕抿嘴笑:“这我信。宁馨的闺房我去过,清新雅致,又处处透着巧思,原来是得了三奶奶的真传。”   三人说笑一阵,宁馨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对了三嫂,今儿在绸缎庄,看到这个绣样,极精巧,我记得你有一套天水碧的衣裙,配这个颜色的丝线绣边正好。”   张桂芬接过,见是一小束雨过天青色的丝线,颜色极正,确实与她那套衣裙相配。更难得的是宁馨这份时时惦记着她的心。   “你有心了。”张桂芬心中暖意更盛。 第611章 王若弗(23)   荣飞燕在一旁看着,忽然笑道:“宁馨这一路上都念叨着三奶奶,看料子时说‘这个颜色三嫂穿一定好看’,选绣样时说‘这个花样三嫂定喜欢’,连吃茶点时都说‘这个酥饼三嫂爱吃的,带些回去’。知道的说是姑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姐妹呢。”   这话说得坦荡真诚,倒让张桂芬有些不好意思了,那点残存的酸意彻底烟消云散。   “她呀,就是嘴甜。”张桂芬笑着点了点宁馨的额头。   宁馨顺势靠在她肩上,撒娇道:“我才不是嘴甜,是真心实意。三嫂待我最好,我自然要时时惦记着。”   荣飞燕看着姑嫂二人亲昵的模样,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真羡慕你们。我在家是幼女,上头只有兄长,下头也只有弟弟,总想着若有个姐妹该多好。”   张桂芬心中一动,温声道:“荣二姑娘若不嫌弃,常来走动便是。宁馨与你投缘,我也喜欢你这爽利性子。往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不必拘礼。”   这话说得真诚,荣飞燕眼中泛起暖意:“谢谢三奶奶。那我可就常来叨扰了。”   宁馨立刻接话:“那可说定了!飞燕姐姐,下次我们一起去大相国寺看玉兰,三嫂也去,寺后的玉兰林这时节开得最好。看完花,咱们去西街吃素斋,我知道有家店的素火腿做得极好,以假乱真呢!”   “好呀。”荣飞燕笑着应下,又看向张桂芬,“不知三奶奶可愿同往?”   张桂芬看着两张年轻明媚的脸庞,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放下了。她笑着点头:“自然。宁馨说得那家素斋,我也久闻其名,一直未得空去尝尝。”   三人说定了下次的聚会,气氛愈发热络。   荣飞燕说起宫中荣贵妃的近况——自然是能说的部分,又说起京中近日的趣闻。   张桂芬则分享了些英国公府旧事,她自幼在边关长大,见闻与京中闺秀不同,说起边塞风光、异域风情,听得宁馨和荣飞燕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荣飞燕起身告辞。   送走荣飞燕,宁馨又蹭回张桂芬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三嫂,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我和飞燕姐姐走得近?”   张桂芬一怔,没想到这小丫头如此敏锐。   宁馨抬眼看着她,眼中满是认真:“三嫂,飞燕姐姐是我很好的朋友,可是你是我最亲的三嫂,不一样的。你交我的,真正的友情不会因为有了新朋友就变淡。我和飞燕姐姐玩得开心,可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你。”   这话说得直白又真挚,张桂芬心中那点最后的不安彻底消散了。她将宁馨揽进怀里,笑道:“傻丫头,三嫂怎么会不高兴。看到你交到好朋友,三嫂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赧然,“只是习惯了你总围着我转,突然有人分走你的注意力,有点不习惯罢了。”   宁馨“噗嗤”笑出声,在她怀里蹭了蹭:“三嫂吃醋了!我就知道!那我以后多陪陪你,好不好?”   “谁吃醋了。”张桂芬轻拍她的背,眼中却满是笑意,“你该怎样还怎样,朋友要交,玩要玩,只是记得……”   “记得三嫂最重要!”宁馨抢答,抬头冲她笑得眉眼弯弯。   张桂芬也笑了,心中一片温暖。   是啊,她与宁馨的情分,是经年累月、点点滴滴积攒下来的,是姑嫂更是知己,这份深厚的情谊,不会因为多一个朋友而改变。   相反,看到宁馨的世界越来越广阔,结交的朋友越来越多,她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只是……偶尔吃一点点醋,也是人之常情吧。   “三嫂,”宁馨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下月初三去马场,你要好好教飞燕姐姐哦。不过——”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教我的那个‘回身射柳’的绝招,可不准教她,那是咱们俩的秘密!”   张桂芬失笑:“好,只教给你。”   窗外,暮色四合,暖阁内烛光摇曳,将姑嫂二人相偎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温馨而安宁。   而在季府的另一处,王若弗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得知西院暖阁里的这番对话,不禁摇头轻笑。   “这两个孩子……”她端起茶盏,眼中满是欣慰。   嬷嬷也笑:“三奶奶和四姑娘感情好,是府里的福气。如今又添了荣二姑娘,四姑娘的交际圈越发广阔,将来必定是京中闺秀的翘楚。”   王若弗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宁馨生辰快到了,今年她及笄,要好生办一办。给各府的帖子,拟好了么?”   “拟好了,正要请您过目。”嬷嬷呈上一份清单,“荣二姑娘那里,是单独写的帖子,用了四姑娘亲自选的洒金笺。”   王若弗细细看过,满意地点头:“很好。及笄礼后,宁馨就是大姑娘了。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结交的朋友都是品行端正的好孩子,我这心也就安了。”   春日的荣府后院,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如云似雾,缀满了枝头。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青石小径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季宁馨提着藕荷色的裙摆,轻快地穿过月洞门,熟门熟路地往荣飞燕所居的“栖霞阁”走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兰草纹的春衫,外罩月白色薄纱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清清爽爽,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飞燕姐姐!”还未进院门,她便扬声唤道。   话音未落,一个穿杏子红缠枝莲纹褙子的少女从屋里迎出来,正是荣飞燕。   她比宁馨年长两岁,身量略高些,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些爽利气。   “你可来了!”荣飞燕笑着上前拉住宁馨的手,“我等了你好半晌,还以为你被什么事绊住了。”   “母亲多嘱咐了几句,让我给伯母带了新制的玫瑰露。”宁馨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青瓷罐子,“母亲说这个时节用玫瑰露最是养颜,让伯母试试。”   荣飞燕接过,心中暖意融融。   她知道,季夫人王若弗这是真心待她母亲好。   自打母亲和姐姐暗中感激季夫人的救命之恩,两家走动越发频繁,季夫人待她母亲如同亲姊妹,从无半分因荣家出身而有的轻视。   这恰恰是荣家最珍视的。   荣家原是泥瓦匠出身,靠着荣妃的机缘才跻身汴京的上流圈层。   荣父当年只是个小有名气的工匠,因手艺精湛被选入宫中参与修葺宫殿,那段时间赶工,大女儿便想为爹爹送些吃食,机缘巧合碰到了官家,然后就进了宫门。   后来女儿得宠,官家看重大女儿,将荣家从匠籍中拔出,赐了宅邸田产,荣家这才改换了门庭。   然而,门第易改,人心难移。   汴京城里那些累世簪缨的勋贵世家、清流文臣,面上对荣家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总有几分瞧不起。   他们来荣府走动,多半是因着荣妃的面子,或是有所求。   真正能与荣飞燕交心、不计较门第的朋友,少之又少。   荣飞燕性格爽朗,不善作伪,对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最是厌烦。   她结交的朋友,多是性情相投的,却也因此发现,那些真心待她的,竟多是各府的庶女。   不是嫡女们不愿与她往来,而是嫡女们身后的家族总有太多算计,交个朋友也要权衡利弊。   唯有季宁馨,是真正不同的。   季府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季子然是官家倚重的能臣,季夫人出身名门。   宁馨是季家唯一的嫡女,自幼受尽宠爱,却无半分骄矜之气。   她与荣飞燕交好,纯粹是性情相投,从无半点攀附或利用的心思。   荣母对宁馨的喜欢,是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   她见过太多嘴上说着“不计门第”,眼神里却藏不住轻视的贵妇人。   唯有王若弗,待她真诚平等,两人说起育儿经、家常琐事,能说上大半日。   而宁馨这孩子,更是讨人喜欢,每次来府上,都会细心给荣母带些小礼物,或是新制的点心,或是自己绣的帕子,礼轻情意重。   更难得的是,宁馨从不因荣家出身而有半分看轻。   她与飞燕相处自然随意,说起荣父的手艺,她会真心赞叹“伯父真是巧手”,看到荣府别致的园林布置,她会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巧思”。   这份发自内心的尊重,让荣母对宁馨的好感与日俱增。   “母亲今日去大相国寺还愿了,晚些才回来。”荣飞燕拉着宁馨进屋,“这玫瑰露我先收着,等母亲回来再给她。你来,我新得了一本琴谱,有几处不太明白,正要请教你。”   两人在窗下的琴案前坐下。   荣飞燕摊开琴谱,指着其中一段:“这里,指法转得急,我试了几次总是不顺。”   宁馨凑过去细看,纤白的手指在谱上轻轻划过:“这里要用‘吟’的手法过渡,你看,这样……”她说着,将琴挪过来,指尖轻拨,一段流畅的琴音便流淌出来。 第612章 王若弗(24)   琴声清越,如泉水叮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姐姐在练琴么?”   荣飞燕抬头,见是自己的弟弟荣飞毓站在月洞门外。   他今年十六岁,比飞燕小一岁,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一身竹青色直裰,眉目清秀,气质温文,正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飞毓?”荣飞燕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书房温书么?”   荣飞毓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宁馨,耳根微红,语气却尽量平静:“先生今日家中有事,提早下课了。我……我听说季姑娘来了,想着姐姐这里或许需要添茶添点心,便过来看看。”   这话说得有些牵强。荣飞燕挑了挑眉,看向弟弟。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自幼被父母逼着读书,性子有些腼腆内向,平日里除了书房就是自己的院子,很少主动来她这里。更别说“添茶添点心”这种事了,自有丫鬟仆妇操心。   宁馨已起身,向荣飞毓微微福身:“荣公子。”   荣飞毓连忙还礼,动作有些慌乱:“季姑娘不必多礼。”他抬起头,目光与宁馨一触即分,脸上红晕更深了。   荣飞燕看在眼里,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几个月,只要宁馨来府上,飞毓总会“凑巧”出现。   有时是来送本书,有时是来问个字,理由五花八门,但每次都会红着脸偷偷看宁馨。   她原以为弟弟只是少年腼腆,见到生人不好意思。   可次数多了,她便察觉出些异样来。飞毓看宁馨的眼神,分明是……   “既然来了,就坐吧。”荣飞燕不动声色,吩咐丫鬟添座,“宁馨正在教我弹琴,你也听听。”   荣飞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琴案那边瞟。   宁馨浑然不觉,继续与荣飞燕讲解琴谱。   她说话时声音清软,讲到专注处,眉眼生动,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荣飞毓看得有些痴了。   他第一次见到宁馨,是在秋日。   那日他在书房读书累了,走到院中透气,正好看见姐姐送宁馨出府。   两个少女并肩走在回廊下,秋日的阳光为她们镀上一层金边。   宁馨侧头与飞燕说话,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明净灿烂,像一束光直直照进他心里。   那一刻,少年心弦被轻轻拨动,从此再难平静。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季侍郎家的千金,是姐姐最好的朋友。   他偷偷打听她的喜好,知道她爱琴,便去寻了难得的琴谱托姐姐转赠;知道她喜欢玉兰花,便在院中种了两株玉兰,盼着花开时能邀她来赏。   每一次她来府上,他都想方设法“偶遇”。   有时只是在远处看一眼,便觉得满心欢喜。若是能说上一两句话,那一整天读书都有了劲头。   “飞毓?”荣飞燕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啊?姐姐说什么?”荣飞毓回过神来,脸又红了。   荣飞燕似笑非笑:“我问你,上次你给我那本《溪山琴况》,是从哪里寻来的?宁馨说那是前朝的孤本,很是难得。”   “是……是托同窗在江南寻的。”荣飞毓有些不好意思,“季姑娘喜欢就好。”   宁馨闻言,看向荣飞毓,真诚道:“多谢荣公子,那本琴谱极好,我受益良多。”   “季姑娘喜欢便好。”荣飞毓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又坐了一会儿,荣飞毓才起身告辞,说是还要回去温书。   他走时脚步轻快,背影都透着欢喜。   待他走远,荣飞燕看向宁馨,半开玩笑地问:“你觉得我弟弟如何?”   宁馨正在整理琴谱,闻言抬头,有些不解:“荣公子?很好啊,温文有礼,读书用功。伯母常说,荣公子是读书的好材料,将来定能金榜题名。”   “只是如此?”荣飞燕凑近些,眼中带着促狭,“没觉得他长得还算周正?性子也温和?”   宁馨这才听出些弦外之音,脸颊微红:“飞燕姐姐说什么呢!荣公子是你弟弟,我自然当他如兄长般敬重。”   “兄长?”荣飞燕笑了,“他可不一定想当你兄长。”   “飞燕姐姐!”宁馨嗔道,脸更红了,却也没有真正恼意。   荣飞燕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心中却有了计较。   她本就喜欢宁馨,若宁馨能成为自己的弟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家知根知底,母亲喜欢宁馨,宁馨对飞毓也不排斥,这门亲事怎么看都合适。   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弟弟是真心喜欢宁馨。   飞毓自幼被父母逼着读书,性子有些压抑,难得对一件事、一个人如此上心。   若是能娶到自己心仪的姑娘,他定会欢喜。   几日后,荣飞燕寻了个机会,单独将弟弟叫到自己院里。   “飞毓,你跟姐姐说实话。”她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喜欢宁馨?”   荣飞毓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姐……姐姐说什么呢!”   “别装了。”荣飞燕递过帕子,语气温和,“每次宁馨来,你总要找由头过来。看她的眼神,姐姐还能不明白?”   荣飞毓擦着嘴,脸一直红到耳根,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小声承认了:“我……我是觉得季姑娘很好。   她聪慧,善良,笑起来特别好看……可是姐姐,我不敢多想。季姑娘是季侍郎的掌上明珠,我……我不过是个靠着姐姐才改换门庭的……”   “胡说!”荣飞燕打断他,“你是荣家的儿子,读书有天分,先生都夸你文章做得好。父亲母亲虽然出身不高,但为人正直,家世清白。季家不是那等只看门第的势利人家,季夫人待母亲如何,你也是看到的。”   荣飞毓抬起头,眼中有了光彩:“真的么?姐姐觉得……季姑娘会愿意么?”   “这我可说不准。”荣飞燕实话实说,“不过宁馨对你印象不坏,至少不排斥。你若真心喜欢,就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让自己配得上她。而不是在这里自轻自贱。”   荣飞毓重重地点头:“我会的!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中进士,风风光光地……”   “先别想那么远。”荣飞燕笑道,“眼下嘛,姐姐可以帮帮你。”   从那天起,荣飞燕开始有意无意地为两人创造机会。   宁馨来府上时,她有时会“恰好”有急事要处理,让飞毓代为招待;府中举办小宴,她会安排飞毓与宁馨的座位相邻;飞毓得了好诗好文,她会拿给宁馨“品评”;宁馨说起想看某本难得的书,她会告诉飞毓,飞毓总能设法寻来。   一来二去,宁馨与荣飞毓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宁馨还有些不自在,毕竟男女有别。   但荣飞毓始终守礼,言谈举止温文得体,从无逾矩之处。   他读书多,见识广,与宁馨聊起诗书琴画,总能说到一处。   宁馨渐渐发现,这位荣公子不仅学问好,心地也纯善,府中的下人都说他待人宽和,从无公子哥儿的架子。   一次,宁馨在荣府花园里不慎崴了脚。荣飞毓正好路过,见她疼得脸色发白,急得顾不上避嫌,连忙唤来丫鬟婆子,又亲自跑去请府医。   等府医来看诊时,他守在院门外,急得团团转,直到听说只是扭伤,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宁馨在屋里听到丫鬟的窃窃私语,说“二公子急得跟什么似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又有一回,宁馨与荣飞燕说起江南的荷花,惋惜汴京难以见到那般“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过了几日,荣飞毓托人从江南运来几缸荷花,养在府中的水池里。   荷花盛开时,他请姐姐邀宁馨来赏。   宁馨站在池边,看着满池亭亭玉立的荷花,惊讶又感动。   荣飞毓站在不远处,轻声道:“江南太远,不能带季姑娘亲去看。只能以此聊慰心怀。”   那一刻,宁馨看着少年诚挚的眼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荣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是荣府的当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务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飞燕的小动作,飞毓的心思,宁馨的渐渐松动,她都心知肚明。   起初她有些担心,怕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   但观察下来,飞毓是真心喜欢宁馨,且发奋读书,说要考取功名才配得上人家。   宁馨那孩子,她也越看越喜欢,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家世教养更没得说。   更重要的是,季府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季子然是官家倚重的臣子,若是能与季家结亲,对荣家、对飞毓的前程,都是大有裨益。   所以,她默许了飞燕的撮合,甚至暗中行些方便。   比如让飞毓“偶然”听到宁馨要来的消息,比如在安排宴席座位时“恰好”将两人安排在一处,比如在宁馨面前多夸夸飞毓的用功和懂事。   但她始终把握着分寸,绝不做得太过,以免惹人闲话,也免得宁馨觉得不自在。   两家都是体面人家,婚事讲究水到渠成,强求不得。 第613章 王若弗(25)   这日,宁馨又来荣府,与飞燕在花园凉亭里下棋。   荣飞毓“恰巧”路过,被飞燕叫住:“飞毓,来帮姐姐看看,这局棋我可还有救?”   荣飞毓走过来,看了看棋盘,笑道:“姐姐这局怕是难了。季姑娘的棋路绵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宁馨抿嘴笑:“荣公子过奖了,是飞燕姐姐让我。”   “我可没让。”荣飞燕摆手,“是你棋艺精进太快。飞毓,你不是也爱下棋么?来,陪宁馨下一局,我看看你能不能破她的局。”   荣飞毓看了宁馨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在下首坐下。   两人重新摆开棋局,你来我往,落子声清脆。   荣飞燕托腮看着,阳光透过亭角的紫藤花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专注地看着棋盘,少女凝神思索,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扰。   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日说的话:“飞燕,你弟弟的心思我明白。宁馨那孩子确实好,若是能成,是咱们荣家的福气。但你记着,凡事不可强求,要顺其自然。季家不是那等好攀附的,得让宁馨自己愿意才行。”   是啊,顺其自然。   荣飞燕想,看眼下这情形,应当是有希望的吧。   一局终了,荣飞毓以半子之差落败。他笑着摇头:“季姑娘棋高一着,飞毓甘拜下风。”   宁馨也笑:“荣公子承让了。你的棋路大开大合,颇有气魄,只是中盘时有一处过于冒进,才让我有机可乘。”   两人就着棋局讨论起来,说起棋理,说起古人棋谱,越说越投机。   荣飞燕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这个弟弟,平日里话不多,只有在说起读书和下棋时,才会这般神采飞扬。而宁馨总能接住他的话,理解他的想法。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投缘”吧。   黄昏时分,宁馨告辞回府。   荣飞燕送她到二门,看着她上了季府的马车。   马车驶远后,荣飞燕转身,见弟弟还站在影壁旁,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还看呢?”她走过去,拍拍弟弟的肩膀。   荣飞毓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姐姐。”   “喜欢就好好争取。”荣飞燕正色道,“但不是靠姐姐帮忙,是靠你自己。明年春闱,拿出真本事来。到时候,姐姐才好帮你说话。”   荣飞毓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坚定:“我会的,姐姐。我一定考中进士,不让季姑娘……不让任何人看轻。”   暮色渐浓,荣府各院的灯笼次第亮起。   荣母站在正院的廊下,看着女儿和儿子并肩走来的身影,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这桩姻缘,她乐见其成。   但她也知道,路还长着呢。   两个孩子都还小,感情需要慢慢培养,前程需要自己去挣。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做的就是在背后默默支持,适当的时候推一把,但绝不强求。   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总要两情相悦才好。   而此刻的季府,宁馨回到自己的闺房,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   镜中的少女双颊微红,眼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丫鬟春樱一边帮她梳理长发,一边笑着说:“姑娘今日心情很好呢。”   宁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春樱,你觉得……荣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春樱想了想,认真道:“荣二公子啊,性子温和,待人诚恳,读书又好。而且对姑娘很上心呢,每次姑娘去荣府,他总会想着法儿送些姑娘喜欢的东西。”   宁馨的脸更红了,轻声说:“他确实……挺好的。”   季府的春晖堂内,王若弗正执笔核对及笄礼的宾客名单。   窗外海棠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几片,落在青石阶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停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宁馨正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庭中扑蝶。   十五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春衫,在花丛间轻盈穿梭,笑声清脆如银铃,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王若弗唇角漾起温柔笑意,眼神却带着几分复杂。   知女莫若母,宁馨这些日子细微的变化,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   少女眼中偶尔闪过的心事,提起荣府时不自觉弯起的眉眼,收到某些小礼物时脸颊微红的模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王若弗是过来人,自然看得明白。   她暗中让人查过荣家二公子荣飞毓。查探的结果倒让她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那孩子自小被荣家夫妇逼着读书,性子有些书呆气,但也因此养成了沉静内敛的脾性。   他不像汴京某些纨绔子弟般流连秦楼楚馆,也无不良嗜好,最大的兴趣便是读书和下棋。   府中下人对他的评价多是“温和”、“守礼”、“用功”。   荣家虽是匠籍出身,靠着荣妃才改换门庭,但对子女的教养却十分严格。   荣父荣母深知根基不稳,越发注重家风,从无恃宠而骄之举。   荣飞毓的两个姐姐,一个入宫为妃,一个待字闺中,都是品行端正的。   “倒也……算个合格的人选。”王若弗放下茶盏,轻声自语。   在她看来,自家闺女哪哪都好——容貌性情是顶出色的,在父亲和自己的教导下,眼界格局更不输男儿。   寻常勋贵子弟,她还未必看得上。   但荣飞毓至少品性纯良,家世虽不高却清白,又有上进之心。   最重要的是,宁馨对他似乎也不排斥。   王若弗不是那种死守门第之见的母亲。   她也清楚婚姻之事,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夫妻和睦、性情相投才是根本。   荣飞毓若真心待宁馨好,又能给宁馨安稳的生活,这门亲事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只是——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她摇摇头,重新拿起笔。   宁馨还未及笄,还是个孩子。   少男少女之间朦胧的好感,许是过眼云烟也说不定。   且让他们顺其自然罢,待宁馨及笄后,若这份心意还在,到时再议不迟。   王若弗打定主意不急着戳破,只暗中观察。   她信任女儿的眼光,也相信自己能把握好分寸。   然而,季府里还有一个人,对这件事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季子然的书房里,气氛有些凝重。   这位素来温文儒雅的礼部侍郎,此刻面色沉沉,正听着心腹管事的禀报。   “荣家二公子荣飞毓,年十五,自幼读书,师从致仕的翰林院编修周先生,学业尚可,去岁已过童试。平日多在府中读书,偶尔与同窗诗社往来,无不良嗜好。荣府家风严谨,公子身边伺候的皆是老成仆妇,并无通房丫鬟……”   管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他看到自家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了,你下去吧。”季子然挥挥手,声音有些发闷。   书房门轻轻关上,季子然靠在太师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娇养长大的闺女,捧在手心里疼了十五年的明珠,还没及笄呢,就要被人惦记上了?!   只要一想到有毛头小子盯着自家宁馨看,季子然就觉得心头火起。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精心培育了多年的名花,还没完全盛开,就有外人觊觎着要连盆端走。   “荣飞毓……”季子然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不爽。   理智上,他知道那孩子没什么大问题。荣家虽然出身不高,但家风清正,荣飞毓本人也算得上洁身自好、勤学上进。   比起之前那些想与季家结亲的纨绔子弟,荣飞毓确实好上太多。   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他完全接受不了!   他的宁馨,那么好的闺女,配谁都绰绰有余,凭什么就要被荣家那小子惦记?那小子有什么好?不就是会读点书么?他季子然闺女要才华有才华,要品貌有品貌,什么样的好男儿配不上?   “老爷,该用午膳了。”门外传来仆从小心翼翼的提醒。   “不饿!”季子然没好气地说。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圈,越想越气,干脆起身往正院走去,想找王若弗说道说道。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宁馨带着丫鬟从花园那边过来。   少女手里捧着一束新摘的海棠,鬓发上沾了几片花瓣,笑盈盈地朝他行礼:“爹爹。”   看到女儿明媚的笑脸,季子然的心一下子软了,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上前,慈爱地替她取下鬓间的花瓣:“又去摘花了?小心别让树枝划着。”   “不会的,丫鬟们护着呢。”宁馨挽住父亲的手臂,“爹爹,您看这海棠开得多好,我给您和母亲房里也插一瓶吧?”   “好,好。”季子然点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那些质问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罢了,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要怪也该怪那些惦记她的人。   季子然打定主意,往后要更严格地“把关”,凡是接近宁馨的少年郎,他都要好好审视一番。至于荣家那小子……哼,想要求娶他闺女?还早得很呢!   及笄礼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季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王若弗与季子然为这场及笄礼投入了极大的心力。   这不仅是宁馨人生中的重要仪式,也是季家向外界展示实力与地位的机会。   如今的季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汴京、根基尚浅的门第。   季子然官至侍郎,深得官家倚重;王若弗与宫中皇后、荣贵妃交好,在京中贵妇圈中颇有声望;三个儿子各有前程,长子在翰林院,次子在户部,三子虽未入仕,却也是进士,只等着下一届的殿试。   这样的季家,自然成了汴京权贵争相交好的对象。 第614章 王若弗(26)   及笄礼的请柬才发出去几日,各府的贺礼便陆续送到了。   正厅旁的偏厅被临时辟为礼房,管事带着几个识字的仆从在此登记造册。   礼单堆了厚厚一摞,各色礼盒堆得满屋都是。   “英国公府送和田玉如意一对,宫缎十匹,珍珠头面一副。”   “忠勤伯爵府送紫檀木嵌宝梳妆台一座,蜀锦十二匹。”   “永昌侯府送翡翠屏风一架,金银锞子各一盘。”   管事一边念,一旁的账房先生一边飞速记录。   每念一件,周围侍立的仆从便忍不住暗暗吸气——这些礼物的贵重程度,足见各家对季府的看重。   王若弗亲自过来查看,见此情景,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她与子然携手经营,终是为儿女们撑起了一片天,再不必如原主,处处受制,连儿女的婚事都要瞻前顾后。   “夫人,荣府的礼也到了。”管事呈上一个礼单。   王若弗接过,细细看去。   荣家送的礼不算最贵重,却处处透着用心: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四匹今年新贡的云锦,花色雅致;还有一盒上等的徽墨、一方端砚,显然是给季子然的。   礼单最后,还附了一页小笺,是荣飞燕的亲笔:“恭贺宁馨妹妹及笄之喜。妹妹素爱琴棋书画,特寻得前朝《松风阁琴谱》残卷,虽不完整,聊表心意。望妹妹不弃。”   王若弗微微一笑。   荣飞燕这姑娘,确实用心了。   那《松风阁琴谱》她听说过,是琴谱中的珍品,寻得残卷已是不易。   “将琴谱单独拿出来,等宁馨来了给她。”她吩咐道。   “是。”管事应下,又从另一个锦盒中取出一物,“夫人,这还有一件,是荣二公子托荣大姑娘转交四姑娘的,说是贺礼。”   王若弗目光落在锦盒上。那是一个紫檀木雕花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玉质温润,雕成玉兰花的形状,花蕊处点缀着细小的米珠,工艺精巧,雅致不俗。   簪下压着一张小笺,字迹工整清秀:“闻君及笄,无以为贺。偶得良玉,琢以为簪。愿君芳华永驻,喜乐安康。荣飞毓敬上。”   没有逾矩的言辞,只有真诚的祝福。玉兰花是宁馨最爱的花,这份礼,可见用心。   王若弗拿起玉簪细看,玉质极好,雕工也精致,应是费了不少心思寻来的。   她沉吟片刻,将簪子放回盒中。   “一并给宁馨送去吧。”她淡淡道,“就说是荣府送的贺礼,不必特意提是谁。”   她不想过分强调荣飞毓的存在,以免给宁馨压力。   但也不会刻意隐瞒——女儿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判断。   宁馨收到礼物时,正在自己房里试穿及笄礼的礼服。   那是一套正红色的广袖深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雍容华贵。   母亲说,及笄是女子成人的标志,礼服要隆重些。   “姑娘,荣府送贺礼来了。”春樱捧着几个锦盒进来。   宁馨先看了姐姐荣飞燕送的琴谱,惊喜不已:“飞燕姐姐真是有心了,这琴谱我寻了好久!”   当她打开那个紫檀木盒,看到白玉兰簪时,动作微微一顿。   玉簪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雕工细腻,玉兰花栩栩如生。   她想起那个总是红着脸、说话温声细语的少年,想起他说“江南太远,不能带季姑娘亲去看”时的诚挚眼神。   宁馨的脸颊微微发热。   “姑娘,这簪子真好看,及笄礼那日戴上一定很美。”春樱没察觉她的异样,真心赞叹。   宁馨将簪子小心放回盒中,轻声道:“先收起来吧。”   及笄礼前夜,季府灯火通明。   王若弗最后一遍检查各项准备,确认无误后,来到宁馨房中。   少女已经沐浴更衣,穿着素白中衣,坐在妆台前由嬷嬷梳头。   “母亲。”宁馨看到母亲,想起身。   “坐着别动。”王若弗走过去,接过嬷嬷手中的梳子,亲自为女儿梳理长发。铜镜中,母女二人的面容有七分相似,只是一个端庄温婉,一个娇美灵动。   “明日之后,你就是大姑娘了。”王若弗一边梳头,一边轻声道,“及笄礼上会有许多宾客,莫要紧张。该行礼时行礼,该应答时应答,母亲会在你身边。”   “女儿知道的。”宁馨乖巧应道。   王若弗放下梳子,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个给你。”   宁馨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宝石虽不大,但成色极好,火光流转。   “这是母亲给你的及笄礼。”王若弗柔声道,“愿你往后的人生,如这宝石般璀璨,也如真金般坚实。”   “谢谢母亲。”宁馨眼眶微热,将耳坠紧紧握在手中。   王若弗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嘱咐她早些歇息,这才离开。   回到正房,季子然已经等在那里。见妻子进来,他迎上前:“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王若弗点头,见丈夫眉头微蹙,笑道,“还在为荣家那小子的事烦心?”   季子然哼了一声:“我只是觉得,咱们宁馨还小,不急着定亲。”   “我也没说急着定啊。”王若弗拉他坐下,温声道,“孩子们的事,咱们且看着。若真是良缘,拦也拦不住;若不是,强求也无用。你现在啊,就是舍不得闺女。”   被说中心事,季子然叹了口气:“是啊,舍不得。养了十五年的闺女,一想到要嫁到别人家去,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女儿总要长大的。”王若弗握住他的手,“但无论她长多大,嫁到哪里,永远都是咱们的女儿。咱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替她挑个好人家,让她后半生安稳顺遂。”   季子然沉默半晌,终于点头:“你说得对。荣家那小子……我虽看他不顺眼,但若宁馨真心喜欢,他也能待宁馨好,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就对了。”王若弗笑了,“及笄礼在即,先不想这些。明日宾客众多,你这个当爹的可得精神些。”   “那是自然。”季子然挺直腰背,“我季子然的闺女及笄,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全汴京都知道,咱们宁馨是多么好的姑娘!”   窗外,月色如水。   季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府中忙碌的身影。   明日,将是季宁馨人生中重要的一日。   季府早早便张灯结彩,正厅被布置得庄重而喜庆。   红木雕花的香案上,供奉着先祖牌位,两侧陈列着各府送来的贺礼。   庭中临时搭起了彩棚,用以接待源源不断的宾客。   天还未亮,宁馨便被嬷嬷唤醒。   沐浴、更衣、梳妆,每一步都遵循古礼。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乌发被精心梳理成待字少女的发式,额前垂下细碎的刘海,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嬷嬷为她敷上淡淡的脂粉,点了朱唇,镜中人便平添了几分属于妩媚。   “姑娘真好看。”春樱在一旁看得呆了,由衷赞叹。   宁馨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紧张。   今日过后,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的小姑娘了。   及笄,意味着成人,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婚姻的开始。   想到“婚姻”二字,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清秀温文的身影,脸颊微热。   “姑娘,该穿礼服了。”嬷嬷捧来那套正红色广袖深衣。   层层叠叠的衣料被小心地穿戴上身,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宁馨站起身,广袖垂落,衣袂飘飘,整个人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端庄雍容。   “走吧,夫人和老爷已经在等着了。”嬷嬷轻声提醒。   正厅里,早已宾客云集。   季子然与王若弗身着正装,端坐主位。   两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微笑,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   然而细看之下,季子然的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厅外,等着女儿出现。   “英国公府到——”   “忠勤伯爵府到——”   “永昌侯府到——”   门房一声声通传,汴京有头有脸的权贵几乎都来了。   这不仅是季府的脸面,更是对季子然在朝中地位的认可。   当“荣府到——”的通传声响起时,季子然的眼神明显沉了沉。   荣父荣母带着一双儿女走了进来。   荣飞燕今日穿了身湖蓝色绣白玉兰的褙子,清丽脱俗;荣飞毓则是一身月白色锦袍,更衬得他温文尔雅。   少年的目光在厅中迅速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王若弗起身相迎,与荣母寒暄。   两位夫人说话间,荣飞毓的目光终于找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宁馨正从内室走出来,在女眷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荣飞毓的耳根又红了,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微微颔首示意。   宁馨的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及笄礼的仪式庄重而繁琐。   赞者唱礼,正宾盥手,宁馨向父母行跪拜大礼。   季子然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忽然眼眶发热。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声音却有些哽咽。 第615章 王若弗(27)   王若弗的眼圈也红了。   她上前,亲手为女儿取下童髻上的发饰,再由正宾——请的是英国公夫人——为宁馨簪上象征成人的发簪。   那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凤口衔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宁馨乌黑的发间熠熠生辉。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正宾的声音悠扬庄重。   宁馨垂眸聆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从今日起,她便是大人了。   就在仪式即将结束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宫中赏赐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位身着宫装的内侍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手中捧着明黄色的锦盒。   “荣贵妃娘娘听闻季四姑娘今日及笄,特命咱家送来贺礼,以表心意。”内侍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中每个人都听清。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惊异之色。   一个臣子之女的及笄礼,竟能引来宫中贵妃的贺礼,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季子然与王若弗连忙上前接礼。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宝石颗颗饱满,做工精细,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两匹今年新贡的霞影纱,轻薄如烟,流光溢彩。   “贵妃娘娘说,季四姑娘聪慧淑雅,甚得她心。小小贺礼,不成敬意。”内侍传完话,便告辞离去。   厅中一时静默,随即响起阵阵恭贺之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份赏赐不仅是给宁馨的,更是给季府的荣耀。   荣飞燕悄悄看向自家弟弟,见他正望着宁馨,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荣母与王若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都明白这份赏赐背后的深意——荣贵妃这是在对季家示好,也是在对宁馨表示认可。   及笄礼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圆满结束。宴席摆开,宾主尽欢。   宁馨由女眷们簇拥着去了后园的花厅,那里另设了女眷席面。   席间,各家夫人太太都拉着宁馨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她的婚事。   “姑娘今日及第,算是大姑娘了,可曾许了人家?”   “季夫人好福气,养出这般出色的闺女。不知哪家有福气能娶到姑娘?”   “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刚中了举人,与姑娘年岁相当……”   王若弗笑着一一挡了回去:“宁馨还小,我与她父亲都舍不得,想多留她几年。婚事嘛,不急,总要寻个合心意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表明了态度。   荣飞燕坐在宁馨身边,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小声道:“瞧见没,多少人家惦记着你呢。”   宁馨脸一红,低声道:“飞燕姐姐别取笑我。”   “我可不是取笑。”荣飞燕正色道,“我是在替我弟弟着急呢。你看看,这么多人都盯着你,他可不得加把劲?”   宁馨的脸更红了,低头不语。   前厅,男宾席上也是暗流涌动。不少人都借着敬酒的机会,向季子然旁敲侧击地打听宁馨的婚事。   季子然一概以“女儿尚小,不急”为由推脱。   荣飞毓也随着父亲向季子然敬酒。他恭敬地举杯:“季伯父,晚辈敬您一杯,恭贺宁馨姑娘及笄之喜。”   季子然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心情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荣飞毓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举止有礼,谈吐得体,眼神清明。   可一想到这小子惦记着自己的宝贝闺女,他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荣公子有心了。”季子然淡淡地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荣父在一旁笑道:“飞毓这孩子,最是仰慕季大人的学问。常在家里说,若能得季大人指点一二,便是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季子然,又为儿子铺了路。   季子然看了荣飞毓一眼:“听闻荣公子已过童试,明年可要参加乡试?”   “是。”荣飞毓恭谨答道,“晚辈正在准备,只是学识浅薄,恐难及第。”   “年轻人肯用功便是好的。”季子然难得说了句温和的话,“读书需持之以恒,不可懈怠。”   “晚辈谨记季伯父教诲。”荣飞毓眼中闪过喜色。   宴席散去,宾客陆续告辞。   荣家人离开时,荣飞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宁馨正站在母亲身边送客,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   两人视线交汇,片刻,又各自移开,但彼此心中都明白那份未言明的情愫。   及笄礼后,季府的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   汴京城中适龄的公子哥儿,仿佛一夜之间都“发现”了季家姑娘的好。   王若弗每日都要应付好几拨说媒的,好在她早有准备,一律以“女儿尚小,要多留几年”为由婉拒。   季子然那边也是同样的说辞,只是态度更坚决些——但凡有来说亲的,他都要把对方家世、子弟查个底朝天,稍有不如意便直接回绝。   “这个不行,那家公子前阵子还在翠香楼为了个歌姬与人争风吃醋。”   “这家也不行,婆婆是个厉害角色,宁馨嫁过去要受气。”   “这个更不行,家中已有两个通房,可见不是个安分的。”   王若弗看着丈夫挑三拣四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照你这个挑法,满汴京都找不出一个配得上咱们宁馨的。”   “那是自然。”季子然理直气壮,“我闺女这么好,凭什么将就?”   “可姑娘家总要嫁人的。”王若弗温声道,“咱们也不能拦一辈子。”   季子然沉默了。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心里就是舍不得。   “我瞧着,荣家那小子……倒还算上进。”王若弗试探着说,“听说他闭门苦读,准备明年的乡试。荣夫人前日来,说他每日读书到深夜,人都瘦了一圈。”   季子然哼了一声:“读书是用功,可光会读书有什么用?要配我闺女,还得人品贵重,家世清白,前途光明……”   “荣家虽出身不高,但家风清正。荣公子人品端方,你也查过了,并无不良嗜好。”   王若弗耐心分析,“至于前途,他若能在科举中取得功名,自然就有了。况且,有荣贵妃在宫中,只要他自己争气,前程不会差。”   季子然不说话了。   他不得不承认,妻子分析得在理。可要他点头,还早着呢。   “且看看吧。”他最后说,“明年乡试,看他能考出个什么名堂。”   这话传到荣飞毓耳中,成了莫大的激励。   他本就勤奋,如今更是发奋苦读。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深夜才歇息。   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   荣母心疼儿子,却又明白他的心思,只能吩咐厨房多做些滋补的汤水,又让下人们不要打扰公子读书。   荣飞燕也常来看弟弟,给他带些宁馨的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宁馨最近在学画山水,比如宁馨新得了一本棋谱,比如宁馨某日与母亲去大相国寺上香……   这些点点滴滴,在荣飞毓听来,都是支撑他苦读的动力。   每当读书累了,他便拿出那支白玉兰簪(两个),细细摩挲,心中默念:一定要考取功名,风风光光地求娶她。   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   转眼便是乡试之期。   放榜那日,荣府上下都紧张不已。荣飞毓自己反倒平静——他已尽力,无愧于心。   当报喜的锣声在荣府门前响起时,整个府邸都沸腾了。   “恭喜荣公子高中解元!”   荣飞毓站在门内,听着外面的喧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解元,乡试第一。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消息很快传到季府。   王若弗听闻,笑着对宁馨说:“荣家二公子中了解元,倒是争气。”   宁馨正在绣一幅山水,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她连忙将手指含入口中,脸颊却悄悄红了。   “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小心。”王若弗拿过她的手查看,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看着女儿羞红的脸,她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季子然得知消息,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还算不错。”   这话传到荣飞毓耳中,他明白,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还不够,还有会试,还有殿试。他要一路考上去,直到有足够的底气站在季伯父面前。   接下来的时间,荣飞毓更加刻苦。   他不再满足于闭门读书,开始拜访名师,与同科学子交流,眼界与学识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会试放榜,他高中第五名。   殿试在即,整个荣府都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荣飞毓却异常平静——三年的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都将在这场考试中见分晓。   殿试那日,天还未亮,荣飞毓便起身更衣。   荣母亲自为他整理衣冠,眼中含泪:“我儿,莫要紧张,尽力便好。”   “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荣飞毓沉稳地说。   宫门前,来自全国各地的贡生们排队等候。   荣飞毓站在人群中,望着巍峨的宫墙,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宁馨。为了你,我一定会做到最好。   殿试在紫宸殿举行。   官家亲自坐镇,考题是策论,问的是治国安邦之策。   荣飞毓提笔凝思,将自己这些年的所学所思倾注于笔端。   他谈吏治,谈民生,谈边患,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与远见。   文章写完,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交卷离场。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荣飞毓表面上平静,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他不敢想象,若是落榜,该如何面对宁馨,面对自己的承诺。 第616章 王若弗(28)   三日后,皇榜张贴。   荣府的小厮挤在人群中,睁大眼睛寻找公子的名字。   当看到“二甲第一名,荣飞毓”几个字时,他激动得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府里跑。   “中了!公子中了!二甲第一!”   荣府上下再次沸腾。   二甲第一,那可是传胪啊!   虽不是一甲,却也是极高的名次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荣飞毓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从此仕途坦荡。   荣飞毓站在庭中,听着家人的祝贺,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快,快去季府报喜!”荣母激动地吩咐。   荣飞毓却拦住了:“母亲,不急。儿子……想亲自去。”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锦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仪容。   镜中的少年已褪去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自信。   他拿出那支白玉兰簪,小心地放入怀中,这才出门往季府去。   季府门前,门房见到荣飞毓,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王若弗亲自迎了出来:“荣公子来了,快请进。”   “季伯母。”荣飞毓恭敬行礼,“晚辈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王若弗看着他眼中坚定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几分:“进来说话吧。”   正厅里,季子然已经等在那里。他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晚辈荣飞毓,拜见季伯父。”荣飞毓行大礼。   “起来吧。”季子然淡淡道,“听说你中了二甲第一,入了翰林院。不错,年轻人有出息。”   “多谢伯父夸奖。”荣飞毓站起身,却未坐下,而是郑重道,“伯父,伯母,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晚辈心仪宁馨姑娘已久,愿以一生相许,护她、敬她、爱她。恳请伯父伯母成全。”   厅中一时寂静。   季子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几年,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从乡试解元到殿试传胪,从青涩少年到翰林新贵。   他不得不承认,荣飞毓确实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有才华,有担当,更重要的是,他对宁馨的心意,几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可要他这么轻易就答应,又实在不甘心。   “你想娶我闺女?”季子然缓缓开口,“凭什么?”   荣飞毓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晚辈这些年的读书笔记,共十二卷,记录了晚辈对经史子集的心得。”   他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晚辈为官之道的设想,虽稚嫩,却是晚辈的真实想法。”   最后,他取出那支白玉兰簪:“这是晚辈当年送给宁馨姑娘的及笄贺礼,当时一共做了两支,晚辈承诺,若得娶宁馨为妻,此生绝不负她。”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晚辈自知家世不及季府显赫,但晚辈会以毕生之力,为宁馨撑起一片天。晚辈愿立誓,此生只有宁馨一人,绝不纳妾。即便日后无子嗣,也绝不负今日誓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王若弗动容了。   她看着荣飞毓,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季子然——那份真诚,那份担当,那份对爱情的执着。   季子然沉默了许久。   他拿起那支白玉兰簪,细细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可见用心。   他又翻开那本为官之道的册子,里面字迹工整,见解独到,确实是个有想法有抱负的年轻人。   “你可知,婚姻非儿戏?”季子然沉声道,“你若娶了宁馨,便要一生一世对她好。她是我们娇养大的闺女,受不得半点委屈。”   “晚辈知道。”荣飞毓郑重道,“宁馨姑娘是晚辈心中至宝,晚辈只会疼她、敬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季子然又沉默了。   他看着荣飞毓,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决心,心中的那堵墙,终于开始松动。   “你且回去吧。”他终于开口,“此事,容我与你伯母商议。”   荣飞毓心中一紧,却也不敢强求,恭敬行礼:“晚辈告退。无论伯父伯母做何决定,晚辈对宁馨姑娘的心意,此生不渝。”   待荣飞毓离开,季子然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看?”他问王若弗。   王若弗微笑道:“我看这孩子,是真心待宁馨好。这几年,他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都是为了配得上咱们闺女。这份心意,难得。”   “可他荣家……”   “荣家怎么了?”王若弗打断他,“荣家出身是不高,可家风清正,待咱们真诚。荣贵妃在宫中,对宁馨也是青睐有加。最重要的是,宁馨那孩子……”她顿了顿,“她对荣公子,也不是无意。”   季子然不说话了。   他何尝看不出女儿的心思?每次提起荣飞毓,宁馨那躲闪的眼神,微红的脸颊,都在诉说着什么。   “罢了。”他最终妥协,“但你要答应我一事。”   “何事?”   “宁馨还小,即便定亲,也要等到她十八岁再成婚。”季子然道,“我要多留她几年。”   王若弗笑了:“这是自然。咱们闺女,总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消息传到宁馨耳中时,她正在房中作画。   春樱兴冲冲地跑进来:“姑娘,姑娘!荣公子来了,向老爷夫人提亲了!”   画笔从手中滑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宁馨却顾不得这些,她站起身,心跳如擂鼓。   “那……父亲母亲怎么说?”   “老爷夫人说要商议,让荣公子先回去了。”春樱道,“不过我瞧夫人的神色,应当是应允了。”   宁馨松了一口气,脸上却烫得厉害。她坐回椅子上,心中五味杂陈——有喜悦,有期待,也有对未来的淡淡惶恐。   几日后,荣府正式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季子然虽仍板着脸,却未再刁难。   两家交换了庚帖,定下了亲事。   消息传出,汴京城中又是一阵议论。有人羡慕荣家好福气,能娶到季家闺女;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季家这是攀了高枝。   (宫中太子身份已定,板上钉钉的未来官家,虽然勋贵人家之前看不上荣家,但荣家是下一任天子的外家板上钉钉了,荣家是真的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这门亲事是定了。   荣飞毓得知消息那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拿出那支白玉兰簪,轻轻摩挲,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宁馨,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你了。   定亲后,荣飞毓时常来季府。   有时是送些时新的书籍字画,有时是请教季子然学问上的问题。   季子然虽仍对他不太热情,却也不再冷脸相对。   宁馨与荣飞毓的见面,则多在长辈的陪同下。   两人说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足以明白彼此的心意。   时光荏苒,转眼宁馨已十八岁。   这几年间,荣飞毓在翰林院兢兢业业,颇得上司赏识。   宁馨则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习管家理事,越发端庄稳重。   婚期定在春末。   季府与荣府都忙碌起来,准备这场盛大的婚礼。   出嫁前夜,宁馨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自己,恍如梦中。王若弗走进来,为她整理嫁衣。   “一转眼,我的宁馨都要出嫁了。”王若弗眼中含泪,“到了荣家,要孝敬公婆,体贴夫君。但也要记住,季府永远是你的家,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母亲。”   “女儿记住了。”宁馨依偎进母亲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翌日,吉时到。   荣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季府门前。   荣飞毓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马上,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与期待。   宁馨由兄长背着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那一刻,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父亲站在门前,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花轿起,锣鼓喧天。   季子然望着远去的花轿,终于落下泪来。   王若弗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女儿长大了,总要离开的。好在,她嫁的是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婚礼在荣府举行。宾朋满座,喜气洋洋。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仪式,荣飞毓都做得格外认真。   当司仪喊出“礼成,送入洞房”时,他轻轻握住宁馨的手,低声道:“宁馨,我终于娶到你了。”   红烛高照,洞房花烛。   荣飞毓用喜秤挑起宁馨的盖头,烛光下,新娘娇美的容颜让他屏住了呼吸。   宁馨抬眸看他,眼中波光流转,羞涩中带着欢喜。   “宁馨。”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我荣飞毓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宁馨眼中泛起泪光,她轻轻点头:“我信你。”   两人共饮合卺酒,酒入喉,甜入心。   窗外,月上中天,洒下清辉一片。   庭中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宛若凝脂,散发着幽幽清香。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少年为心爱的姑娘种下玉兰时许下的心愿: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而今,心愿已成。   红烛泪尽,天将破晓。   新的一天,也是他们共同人生的开始。 第617章 王若弗(29)   东宫。   三岁的太子赵乾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那是一个金戈铁马的梦——玄武门前的血色,渭水河畔的盟誓,凌烟阁上的功臣画像,还有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千古名言。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殿下醒了?”乳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而恭敬。   赵乾——或者说,李世民——慢慢地坐起身。   属于三岁孩童的身体里,装载着一个千古一帝的灵魂。   他抬起小手,看着肉嘟嘟的手指,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重生了,重生为大宋太子赵乾。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他是唐太宗李世民,开创贞观之治的一代明君。   他本该魂归地府,却不知为何,被这方世界的天道选中,安排他转世为大宋太子,任务是改变这个王朝的命运。   宋朝,那个在天道为他灌输的记忆中“重文轻武”的朝代,那个最终遭遇“靖康之耻”的耻辱王朝。   天道告诉他:大宋需要改变,需要一位雄主来扭转国运。   于是他来了,带着唐太宗的记忆与智慧,投胎成为官家赵祯与荣贵妃唯一的儿子。   只是他没想到,刚出生时,记忆被封存了三年。   直到今日,才完全复苏。   “殿下,该用早膳了。”乳母将他抱起,为他更衣。   赵乾——不,从现在起,他是赵乾,大宋的太子——配合着乳母的动作,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他感受着这具幼小身体里的血脉亲情。父皇赵祯年过五旬才得他这一子,对他宠爱至极。   母妃荣氏温柔慈爱,将他视若珍宝。   这种被父母全心全意疼爱的感觉,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前世,他是李渊的次子,父亲对他忌惮多于疼爱。   玄武门之变,固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让他背负了弑兄逼父的骂名。   而这一世,他是父皇唯一的儿子,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父皇看他的眼神,满是慈爱与期望。   “乾儿醒了?”殿外传来赵祯的声音。   赵乾抬头,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中年男子。   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染霜白,面容清癯,眼中有掩不住的疲惫,但看到他的瞬间,便泛起温暖的笑意。   “父皇。”赵乾奶声奶气地唤道,心中却是一紧。   他看得出,父皇的身体不好。   年过五旬才得子,本就损耗了精气,再加上这些年为朝政操劳,已是强弩之末。   可即便如此,父皇还在为他撑着,想撑到他能够独立承担起这个国家的那一天。   这份父爱,沉甸甸的。   从那天起,赵乾不再藏拙。   一个三岁的孩童,开始展现出惊人的智慧。   赵祯很快发现了儿子的异常。   那日,他抱着赵乾批阅奏章,随口说了句:“今岁江淮水患,百姓流离,当如何赈济?”   这本是自言自语,没指望一个三岁孩子能回答。   谁知怀中的小人儿却开口了,声音稚嫩,条理却清晰:“当开仓放粮,设粥棚济民。同时以工代赈,征调灾民修堤筑坝,既解燃眉之急,亦防来年水患。”   赵祯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赵乾也仰头看他,眼神清澈,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这话……是谁教你的?”赵祯问。   赵乾眨眨眼:“儿臣自己想的。父皇不是常说,治水要疏堵结合么?治灾也是同理,既要救济,也要根治。”   赵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仔细打量儿子,越看越觉得不凡。   儿子的眼神,时而天真,时而深邃,那种洞悉世事的目光,绝不该出现在一个三岁孩童身上。   但他没有深究。   也许是天佑大宋,赐他如此麒麟儿,他只要肯定的人是他的儿子,是他的接班人即可。   从那时起,赵祯开始有意培养儿子。   他将赵乾带在身边,批阅奏章时让他旁听,商议政事时也不避讳。   赵乾的表现,一次次让他震惊。   四岁时,赵乾提出“常平仓”改良之法,建议在各路增设仓储,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平抑粮价。   五岁时,赵乾建议改革军制,在边境推行“屯田制”,让戍边将士亦兵亦农,减少朝廷粮饷压力。   六岁时,赵乾建议开设“武举”,为武将晋升开辟新途。   每一条建议,都直指大宋积弊。赵祯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欣慰。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但有了这样的儿子,他死也瞑目了。   赵乾七岁那年,赵祯的身体每况愈下。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不断,却也只能勉强维持。   赵祯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必须在走之前,为儿子扫清障碍。   于是,一场大规模的肃清朝堂行动开始了。   那些结党营私的,罢黜;那些贪赃枉法的,下狱;那些尸位素餐的,贬谪。   赵祯的手段雷霆万钧,毫不留情。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会留下“暴君”之名,但为了儿子,他不在乎。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但赵祯并非一味严酷。   他也提拔了一批能臣干吏,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户部尚书季子然。   季子然是赵祯留给儿子的“钱袋子”。   此人精通经济,善于理财,在户部尚书任上数年,将国库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他为人正直,不结党,不营私,是纯臣。   赵祯将季子然召到病榻前,郑重托付:“季卿,乾儿还小,朕去后,朝政还需你们这些老臣辅佐。你是户部尚书,掌国家钱粮,至关重要。朕将乾儿,将大宋,托付给你了。”   季子然跪地叩首,老泪纵横:“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陛下所托。”   赵祯点点头,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赵乾:“乾儿,季尚书是国之栋梁,你要敬之、信之、用之。”   八岁的赵乾郑重行礼:“儿臣谨记。”   这一幕,让季子然心中震动。八岁的太子,举止气度,已隐隐有帝王之相。   赵乾八岁那年,曹皇后去世了。   这位一生谨慎、顾全大局的皇后,在赵乾恢复记忆后,曾有过短暂的担忧——担心曹家势力过大,担心自己死后外戚干政。   但赵乾用行动打消了她的顾虑。   他对曹皇后始终恭敬有加,对曹家子弟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不偏不倚。   曹皇后渐渐放下心来。   她知道,这位太子非同寻常,大宋在他手中,只会更好。   她去世时很安详,握着赵乾的手说:“太子,大宋……就交给你了。”   赵乾郑重承诺:“母后放心,儿臣必不负所托。”   曹皇后的去世,让赵祯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死后,曹皇后会以嫡母身份干预朝政,如今这个顾虑没了。   但他的身体,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赵乾十岁那年冬天,赵祯终于撑不住了。   病榻前,他拉着儿子的手,气息微弱:“乾儿……父皇……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十岁的赵乾跪在榻前,眼中含泪:“父皇……”   “莫哭。”赵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是……大宋的希望。父皇知道……你能做得比父皇好……”   “儿臣……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赵乾声音哽咽。   “记住……”赵祯的声音越来越低,“重文……也要重武……钱粮……是根本……季子然……可用……”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   大宋第四位皇帝,仁宗赵祯,驾崩。   十岁的太子赵乾继位,是为宋武帝。   少年天子登基,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不少人以为,十岁的孩童,不过是傀儡,真正的权力将掌握在辅政大臣手中。   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登基大典上,赵乾端坐龙椅,虽面容稚嫩,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扫视群臣,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许多老臣都心中一凛。   “众卿平身。”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亲政后的第一件事,赵乾便召见了户部尚书季子然。   “季卿,朕欲振兴武备,需要钱。很多钱。”赵乾开门见山。   季子然心中一震。   新帝年仅十岁,思维却如此清晰直接。他躬身道:“陛下,国库近年虽有盈余,但若要大规模振兴武备,恐仍不足。”   “那就想办法。”赵乾语气坚定,“开源节流,改革税制,发展商贸。季卿,你是户部尚书,理财之事,朕交给你。朕只要结果——三年之内,国库收入翻一番。”   季子然倒吸一口凉气。   三年翻一番,这目标何其艰巨。但他看着少年天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臣……遵旨。”   从那天起,大宋的财政体系开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革命。   赵乾与季子然联手,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改革茶盐专卖,引入竞争,提高效率;   鼓励海外贸易,在广州、明州等地设立市舶司,收取关税;   推广新式农具,提高粮食产量;   发行“交子”,规范纸币流通,促进商业发展……   每一项改革都遇到阻力,但赵乾铁腕推行,季子然精心落实。   君臣配合,无往不利。 第618章 王若弗(完)   三年后,国库收入果然翻了一番。   有了钱,赵乾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军制。   他恢复“府兵制”,在边境地区推行兵农合一;   开设“武学堂”,系统培养武将;   提高武将待遇,允许武将子弟荫补入仕;   甚至亲自设计新式铠甲、兵器,改良弓弩……   这些举措,在重文轻武已成传统的大宋,引起了轩然大波。   文官集团激烈反对,认为这是“穷兵黩武”,会拖垮国家。   赵乾不为所动。他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番话:   “诸卿可知,为何汉唐能开疆拓土,威服四夷?因其文武并重!”   “为何我大宋岁币不断,边患不休?因文盛武衰!”   “朕不要做那纳贡求和的皇帝,朕要的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宋疆土!”   这番话,霸气凛然,震动了整个朝堂。   一些老臣仿佛看到了当年唐太宗的身影——不,这位少年天子,比唐太宗更锐利,更果决。   改革军制的同时,赵乾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人才。   大宋并非没有人才,但受限于制度与观念,许多人才被埋没了。   尤其是女子。   赵乾记得前世,唐朝有武则天那样的女帝,也有太平公主那样的女政治家。   这一世,他也知道本朝有刘娥那样的贤后,垂帘听政时,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女子之才,绝不逊于男子。   若要快速发展,必须解放另一半人口的生产力。   于是,赵乾开始逐步提升女子地位。   他首先从教育入手。   下旨允许官宦之家女子入学读书,允许开设女塾。虽未强制,却开了先河。   接着,他允许女子继承财产——在无子嗣的情况下,女儿可继承家业。   然后,他允许女子经商、从医、为匠。这些行业,女子本就有所参与,如今只是给了合法身份。   最后,也是最惊世骇俗的一步:他允许女子参加科举——不是正式科举,而是另设“女科”,考中者可为女官,掌管宫中事务,或到地方协助民政。   这些举措,遭到了保守势力的疯狂反对。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阴阳颠倒,国将不国!”   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赵乾将奏章全部留中不发,只批复了一句:“朕意已决。”   他顶住压力,强行推行。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经验告诉他,社会的进步,往往伴随着阵痛。   若不冲破旧观念的束缚,大宋永远无法真正强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渐渐显现。   女子读书明理,持家更有方;   女子经商,为市场注入新活力;   女子从医,解了“男女大防”的难题,许多妇人疾病得到更好医治;   女官入朝,处理事务细致周到,为朝堂带来新气象……   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   朝堂稳定,经济繁荣,军力强盛后,赵乾开始了他真正的抱负:收服山河,开疆拓土。   十八岁那年,他御驾亲征,北伐辽国。   此时的辽国,早已不是当年的草原雄鹰。内部腐败,国力衰微。   面对大宋新式军队的凌厉攻势,节节败退。   三年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这是大宋开国以来,历代皇帝梦寐以求的功业。   消息传回汴京,举国欢腾。   但赵乾没有停下脚步。   他挥师西进,收复河西走廊;南下平定大理;东渡海疆,将琉球纳入版图……   每一次出征,他都精心准备;每一次用兵,他都谋定后动。   他不只是勇武的统帅,更是睿智的战略家。   他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战,何时该和。   在征战的同时,他也没有忽视内政。每次凯旋,他都会召见季子然,询问国库状况,调整政策,确保国家运转如常。   季子然年岁渐长,但精神矍铄。   他为这位君主理财二十余年,看着国库从勉强维持到充盈富足,看着大宋从积弱到强盛,心中满是骄傲。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明君,千古难遇的明君   赵乾二十五岁那年,有了第一个皇子。   朝臣们松了口气——国本已固,江山永续。   赵乾给儿子取名赵承,寓意承继大业。他对儿子的教育,如同当年赵祯对他一般,悉心栽培,严格要求。   但他没有像赵祯那样,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儿子身上。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他要打造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让儿子接手时,是一个繁荣昌盛、四方来朝的大宋。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二十年。   这一年,王若弗去世了。   王若弗享年七十八岁,寿终正寝。   她与季子然恩爱一生,儿孙满堂,个个出息。   长子官至尚书,次子外放为封疆大吏,三子继承家业,将季家的商号开遍大江南北。   女儿宁馨嫁入荣府,夫妻和睦,儿女双全。   王若弗的葬礼,极尽哀荣。   赵乾亲自下旨追封,派皇子前往吊唁。   季子然在妻子灵前,老泪纵横。他握着妻子的手,喃喃道:“夫人,你看到了吗?大宋……真的强大了。”   是的,大宋强大了。   此时的宋朝,疆域已是原来的两倍。北至贝加尔湖,西至葱岭,南至南海诸岛,东至琉球。四夷臣服,万国来朝。   经济繁荣,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军力强盛,边患不再,四海升平。   文化昌明,科技发达,百家争鸣。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一个超越汉唐的盛世。   而创造这个盛世的,是那位从三岁起就不再平凡的帝王——宋武帝赵乾。   不,或许该叫他——李世民再世。   皇宫,御花园。   年过五旬的赵乾,站在亭中,望着满园春色。   他已不再年轻,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身姿依然挺拔。   太子赵承站在他身旁,已是个英武的青年。   “父皇,您又在想什么?”赵承问。   赵乾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朕在想……这一生,是否对得起这江山,对得起这百姓。”   “父皇开创如此盛世,功盖千古,自然对得起。”赵承由衷道。   赵乾摇摇头:“盛世不是朕一人之功。有季子然那样的能臣,有万千将士的牺牲,有百姓的辛勤……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承儿,你要记住,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重文,也要重武;爱民,也要强国。这江山,交到你手上时,朕希望它……比现在更好。”   赵承郑重跪地:“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赵乾扶起儿子,望向远方。   天际,晚霞如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他想起了前世的贞观之治,想起了今生的武帝盛世。   两世为帝,皆创盛世。此生,无憾了。   “传旨,”他忽然道,“朕要西巡,去看看西域新设的安西都护府。看看朕的江山,到底有多大。”   内侍领命而去。   赵乾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飘扬。   这一刻,他不仅是宋武帝赵乾,也是唐太宗李世民。   千古一帝,两世辉煌。   而这大宋的盛世,还在继续,还将延续。   王若弗去世时,还在感慨,真的不愧是千古一帝,这方天道真的是给它自己找了大佬来,宋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619章 付闻樱(1)   柒柒完成了王若弗的任务后,便又去休息了,小八知道柒柒刚完成古代任务后,肯定想去一个现代社会的。   所以小八就提前选好了一个现代世界的任务,就等着柒柒想去做任务的时候给柒柒。   柒柒看到小八这么体贴也是很开心。   柒柒看到这次是任务者是付闻樱。   付闻樱:我和孟怀瑾虽然是商业联姻,但是我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还算恩爱,可关于子女的教导,我确是失败的。   我从小家里严格,我便是这么成长的,所以我对我的孩子也是这么教导,没想到却……   我知道一方面有我的教育原因,还有一方面是许沁的引导暗示,让宴臣和我越来越远。   所以这一世我希望我的宴臣可以快乐,我不想再和许沁有任何关系了。   柒柒进入小世界,这个时候付闻樱刚和孟怀瑾结婚。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洒在柔软的地毯上。   付闻樱睁开眼,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孟怀瑾,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真的有点难受,在原主的记忆里什么都要守规矩,各种的规矩。   这种时时刻刻将规矩刻在脑子里的,她穿越了这么多世界都没有碰到这么严重的。   “闻樱,怎么起这么早?”孟怀瑾略带睡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付闻樱转过身,一个温和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想给你准备早餐。”   孟怀瑾微微惊讶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结实的胸膛:“这种事交给王妈就好。”   “我知道。”付闻樱走向床边,轻声道,“但我想试试。”   这是她改变的起点——从最简单的生活小事开始。   厨房里,付闻樱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忙脚乱地对付着平底锅里的鸡蛋。   前世记忆里孟家的厨房永远是整洁而冰冷的,按她的要求,一切都需严格遵循规矩。   “需要帮忙吗?”孟怀瑾倚在门框上,眼中带着笑意。   付闻樱抬起头,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像……有点难。”她诚实地说,语气中带着些许窘迫。   孟怀瑾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锅铲,轻松地将鸡蛋翻了个面:“这样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灶台前,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付闻樱悄悄观察着孟怀瑾的侧脸,这张脸她熟悉又陌生。   前世的记忆里,付闻樱和孟怀瑾也曾并肩,但更多时候是商业伙伴般的疏离,而非此刻这般亲密。   “谢谢。”她轻声说。   孟怀瑾转过头,目光温柔:“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付闻樱心头一跳,却保持镇定:“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孟怀瑾将煎好的鸡蛋盛入盘中,“好像……放松了些。”   这正是付闻樱想要的效果。   她微微低头,思考着如何解释自己的改变,既不能让孟怀瑾起疑,又要表达真实的情感。   早餐时,付闻樱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绝对的安静。   她尝了一口自己煎的鸡蛋——有些焦了,盐也放多了——却还是笑了出来:“看来我需要多练习。”   孟怀瑾吃了一口,表情微妙,却还是咽了下去:“心意最重要。”   付闻樱看着他,忽然开口:“怀瑾,我小时候,父亲教导我食不言寝不语,每顿饭都要保持安静,细嚼慢咽,不能有声响,不能说话。”   孟怀瑾点点头:“我知道,付叔叔一向严格。”   “是的。”付闻樱放下筷子,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从小到大,我习惯了那种生活。用餐是仪式,是规矩,是教养的体现。我以为结婚后也应该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孟怀瑾的眼睛:“但和你在一起的这三个月,我发现……和你说话的时候,食物似乎更美味了。听你讲公司的事情,分享你的想法,甚至只是闲聊天气,都让我觉得……温暖。”   孟怀瑾的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被温柔取代:“闻樱……”   “我知道我可能说得有点突然。”付闻樱微微脸红,“但我最近在想,也许规矩并不一定要那么刻板。尤其是在家里,在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我想……放松一点。做更真实的自己。”   这些话半真半假。真实的她确实想放松,但理由远比表面复杂。   前世的付闻樱固守规矩,将家庭变成了另一个需要严格遵守礼仪的场合,后来又因为许沁的挑拨,将最亲近的人越推越远。   这一次,她要慢慢改变这一切。   孟怀瑾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很高兴你这样想。”   改变是渐进的。   付闻樱没有一夜之间变得判若两人,那只会引起怀疑。她一点一滴地调整,像溪水改变河床,缓慢而坚定。   一周后,付闻樱提出想重新布置书房。   “父亲说,书房应庄重严肃,以深色为主,书籍按类别严格排列。”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深色的木质家具和整齐划一的书架,“但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让它更舒适一些。加一把软椅,或者换一盏暖色调的灯?”   孟怀瑾从文件中抬起头,若有所思:“你想怎么改?”   付闻樱走进去,轻抚书桌边缘:“我想,这里不仅是工作的地方,也可以是我们一起读书、聊天的地方。不需要那么……正式。”   孟怀瑾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间书房确实如付闻樱所说,庄重有余,温馨不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去付家,付闻樱的书房也是如此,只是更大更冷清。   “好。”他点头,“按你喜欢的来。”   付闻樱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她迈出的又一步——在家庭空间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不是刻板的控制,而是温暖的参与。   改变书房的几天里,付闻樱亲力亲为。   她挑选了一盏温暖的落地灯,在窗边放置了两把相对而放的软椅,中间是一个小巧的圆桌。   书架依然整齐,但她按兴趣而非严格分类重新排列了部分书籍,还在空处摆放了几件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孟怀瑾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人婚礼上的照片。   “我们的回忆。”付闻樱轻声说,“以前我觉得,私人物品不应出现在公共空间。但现在我想,家不就是存放回忆的地方吗?”   孟怀瑾凝视着照片中笑容灿烂的两人,再看向眼前眼神柔软的付闻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将相框小心放回,转身将付闻樱轻轻拥入怀中。   “你说得对。”他在她耳边低语。   一个月后的周末,孟怀瑾难得没有工作。   付闻樱提议去看电影。   “电影?”孟怀瑾有些惊讶,“我们上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付闻樱想了想:“大概是高中时学校组织的那次。”   那是他们共同的回忆。   当时两人还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坐在相邻的位置,分享同一包零食。   后来各自出国留学,归来后按家族意愿结婚,却再没有这样轻松的相处。   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中,付闻樱不像前世那样坐得笔直。   她微微倾向孟怀瑾,在紧张的情绪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电影散场后,他们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下。   “我小时候,”付闻樱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缓缓开口,“父亲教导我,什么样的场合有什么样的规矩。在正式场合要端庄,在私人场合要矜持,永远要有分寸,永远不能失态。”   孟怀瑾点头:“付叔叔一向重视这些。”   “是的。”付闻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和你在一起时,我发现我有很多话想说。想分享我读到的有趣的书,想讨论刚刚电影里的情节,甚至想说说今天花园里新开的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放松。不用时刻提醒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可以只是……我自己。”   孟怀瑾沉默片刻,伸手覆上她的手:“闻樱,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付闻樱摇摇头。   “是你的真实。”孟怀瑾认真地说,“小时候你就是如此,虽然规矩学得好,但私下里会对我做鬼脸,会在考试后偷偷吃街边的冰淇淋。   后来你变得越来越像付叔叔期望的样子,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有时会怀念那个更放松的你。”   付闻樱感到眼眶发热,有点受到原主本身的感情的影响。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原来他一直记得。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我端庄的样子。”她诚实地说。   孟怀瑾笑了:“我喜欢你的全部。端庄的你,真实的你,都是你。”   随着时间的推移,付闻樱的改变越来越自然。   她开始在晚餐时主动询问孟怀瑾一天的工作,而不是等待他按规矩汇报;她会在孟怀瑾晚归时准备一碗热汤,而不是冷着脸强调守时的重要性;她甚至学会了开玩笑,虽然生疏,却让孟怀瑾惊喜不已。   最大的考验在一个雨夜降临。   孟怀瑾因为一个重要项目遇到问题,回家时眉头紧锁。   前世遇到这种情况,付闻樱会保持距离,认为男人应该自己处理压力,或者更糟——她会提出各种“应该怎么做”的建议,无形中增加压力。   这一次,付闻樱做了不同的选择。   她为孟怀瑾泡了一杯他喜欢的茶,静静坐在他身边,没有立即追问。   许久,孟怀瑾叹了口气:“和泰山的合作出了问题,他们临时要求修改条款。”   付闻樱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即分析利弊、提出解决方案,而是轻声问:“很棘手吗?”   “有点。”孟怀瑾揉了揉太阳穴,“可能需要重新谈判。”   “那一定很累。”付闻樱说,语气中满是理解,“你先休息一下,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孟怀瑾惊讶地看向她:“你不问细节吗?”   付闻樱摇摇头:“如果你想说,我很乐意听。如果你现在不想谈,我们可以聊点别的,或者就安静地坐一会儿。”   孟怀瑾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感动。他靠在沙发上,握住她的手:“有时候,只是这样安静地在一起,就足够了。”   付闻樱明白了前世原主最大的错误。   她总是急于解决问题,规范行为,却忘了给予最基本的理解和支持。   规矩和标准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三个月后的结婚纪念日,孟怀瑾推掉了所有工作,准备了一天的惊喜。   早晨,他亲自下厨做了早餐——进步明显,至少鸡蛋没有煎焦。   然后他们去了植物园,手牵手漫步在花丛中,像任何普通情侣一样。   午后,孟怀瑾驱车带付闻樱来到海边。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   “闻樱,”孟怀瑾忽然开口,“这几个月,你变了很多。”   付闻樱心中一紧,却保持平静:“是吗?”   “是的。”孟怀瑾转头看她,目光柔和,“你更放松,更快乐,也更……爱笑了。”   付闻樱松了口气,微笑道:“那是因为和你在一起。”   “不完全是。”孟怀瑾认真地说,“是你的选择。你选择放下一些负担,选择让自己轻松一些。”   他握住她的手,继续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你,不仅因为你是付闻樱,更因为你内心的坚韧和善良。但有时候,我看着你被各种规矩束缚,会感到心疼。”   付闻樱感到眼眶湿润:“父亲对我严格,是因为我是独女,将来要承担家族责任。我习惯了那样的生活,以为那就是正确的。”   “正确与否,要看是否让你幸福。”孟怀瑾说,“闻樱,我们结婚不是因为商业联盟,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和你共度一生,想让你快乐。”   这番话让付闻樱的眼泪终于落下。   毕竟原主前世的记忆里,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对话。   前世的孟怀瑾是绅士,是伙伴,却很少是倾诉心事的爱人。   “怀瑾,”她哽咽道,“有时候我害怕改变,害怕不符合期待。但和你在一起,我越来越觉得,也许真正的期待,是我们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相互理解,相互支持。”   孟怀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这就是我对婚姻的期待。” 第620章 付闻樱(2)   午后的阳光透过国坤集团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   孟怀瑾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看了看腕表——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他收拾好桌面,拿起外套,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几个月来,他和闻樱的感情日渐深厚。   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如今的亲密无间,这段婚姻正朝着他曾经梦想的方向发展。   两家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两人结婚已近一年,却迟迟没有要孩子的动静。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怀瑾,今晚带闻樱回来吃饭吧,你爸特意让厨房炖了汤。”   孟怀瑾无奈地摇头。他知道这“汤”肯定又是那些据说有助于怀孕的补品。   自从半年前开始,两家父母就明里暗里地催促他们要孩子,最近更是毫不掩饰。   驱车前往付氏集团的路上,孟怀瑾思考着该如何应对今晚的“催生宴”。   他和闻樱的感情确实越来越好,但两人都还年轻,事业也正处于上升期,实在不愿太早被孩子束缚。   可他也理解父母的想法——孟付两家都需要继承人,这是他们无法逃避的责任。   付闻樱的办公室在付氏大厦的顶层。   孟怀瑾走出电梯时,正好看见她从会议室出来,一身得体的香槟色西装套裙,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举手投足间既有女性的柔美,又不失商界精英的干练。   “怀瑾?”付闻樱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孟怀瑾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妈让我们今晚回去吃饭。”   付闻樱的笑容微微收敛,轻声叹息:“又是催生宴?”   孟怀瑾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凉:“别担心,有我在。”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孟家的晚餐桌上果然摆满了各式补品。   孟母热情地为付闻樱盛了一碗乌鸡汤:“闻樱啊,这可是我特意让中医配的方子,对调理身体特别好。”   付闻樱接过汤碗,礼貌地道谢,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孟怀瑾的腿。   孟怀瑾会意,开口道:“妈,闻樱最近工作比较忙,这些补品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   “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身体啊。”孟父接话道,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怀瑾,闻樱,你们结婚也快一年了,是时候考虑要孩子了。”   付闻樱放下汤勺,平静地回应:“爸,妈,我和怀瑾有我们的计划。现在正是事业发展的关键期,我们想再等一两年。”   “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孟母有些着急,“你爸和我年纪都不小了,想抱孙子想了很久。而且孟家和付家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啊。”   孟怀瑾正要说话,付闻樱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妈,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孩子不是任务,而是一个生命。我们希望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迎接他,给他最好的成长环境。”   这番话让餐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孟父点点头:“闻樱说得有道理。但你们也要理解,我们做父母的,总是盼着下一代。”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一片安静。   付闻樱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原主前世的种种在脑海中浮现——那个在严格教育下变得沉默寡言的儿子,那个最终与她渐行渐远的家庭。   “怀瑾,”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孟怀瑾沉吟片刻:“健康,快乐,善良。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就好。”   “你不希望他继承家业,将公司发扬光大吗?”付闻樱转头看他。   “如果他喜欢,我当然支持。但如果他有其他梦想,我也会尊重。”孟怀瑾认真地说,“闻樱,我们的孩子不应该被家族责任绑架。他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   这番话让付闻樱心头一暖。   前世的孟怀瑾虽然也爱孩子,但在教育问题上总是站在她这一边,支持她的严格管教。   而这一世,因为她的到来,似乎很多事情都在悄然改变。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心中已有了决定。   当晚,付闻樱在系统空间中与小八进行了一次深入交谈。   “小八,我记得前世是在结婚一年半后怀上宴臣的,现在地府应该还有许多等着排队的大佬吧。”付闻樱在意识中与系统交流   小八的声音温和而理性:“是的,宿主,现在的生育率不高,所以地府大佬排队也是很多的。”   付闻樱继续说说,“既然宴臣前世对生物学感兴趣,这一世,我想给他一个不同的天赋方向。付家和孟家都需要商业接班人,不如就选一位商业天才吧。”   小八调出可选名单,一个个历史名人的名字和简介浮现在付闻樱的意识中。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沈万三,明朝巨富,商业奇才。   “就他了。”付闻樱做出决定,“等到怀上孟宴臣那个时点,我再吃上一颗生子丹,这样大佬就可以和孟宴臣一块出生了。”   小八提醒道:“这次是宿主自己的选择,没有天道的干预,所以大佬不会有前世的记忆。”   付闻樱表示知道了,没有记忆的大佬也挺好,但她相信属于大佬的商业天赋肯定不会丢。   到了前世怀上孟宴臣的时间点,小八特意提醒付闻樱,付闻樱吃了生子药。   一个月后,付闻樱注意到自己的生理期没有准时到来。   她没有立即声张,而是悄悄购买了验孕棒。   当看到两条清晰的红线时,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期待、紧张、喜悦交织在一起。   “怀瑾,”周末的早晨,付闻樱在早餐桌上轻声开口,“我这个月月事没来。”   孟怀瑾手中的咖啡杯停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是说……”   “还不确定。”付闻樱微笑,“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不过,我们也许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孟怀瑾立刻站起身:“我现在就预约。”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两人来说却格外漫长。   孟怀瑾紧紧握着付闻樱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微湿。   “孟先生,孟太太,”医生面带笑容地走进诊室,“恭喜你们,孟太太确实怀孕了。而且……”医生看了看手中的报告,“从B超看,有两个胎芽,应该是双胞胎。”   “双胞胎?”孟怀瑾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付闻樱虽然早就肯定了,但亲耳听到确认,她还是很开心的。   孟怀瑾激动地抱住她,声音微微发颤:“闻樱,我们有孩子了,还是两个!”   回家的路上,孟怀瑾开车格外小心,仿佛付闻樱是易碎的瓷器。   他时不时侧头看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得马上告诉爸妈。”等红灯时,孟怀瑾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   “等等,”付闻樱按住他的手,“今晚我们亲自去说,给他们一个惊喜。”   孟怀瑾点头,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听你的。”   消息传到孟付两家时,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孟母接到电话时正在插花,听到消息后手中的花瓶差点掉在地上:“双胞胎?真的是双胞胎?怀瑾,你可别骗妈妈!”   “妈,我怎么敢拿这种事开玩笑。”电话那头,孟怀瑾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已经去医院确认过了,闻樱怀孕六周,两个胎儿都很健康。”   挂断电话,孟母激动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然后立刻打给付母:“亲家母!闻樱怀孕了,是双胞胎!”   付家这边也是喜气洋洋。   付父放下公司事务,亲自下厨做了几道付闻樱爱吃的菜;付母则开始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怀孕时的笔记和注意事项。   当晚,两家人齐聚孟家老宅。   孟父亲自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红酒,虽然孕妇不能喝,但大家都举杯庆祝。   “闻樱啊,以后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付父郑重地说,“从明天开始,我和你妈重新接手公司事务,你就安心养胎。”   “这怎么行,”付闻樱连忙拒绝,“爸,您和妈也该享享清福了。”   “什么清福不清福的,”付母拉着女儿的手,眼中闪着泪光,“你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了!身体最重要。公司的事有我们呢,你就放心吧。”   孟父也开口:“怀瑾,你这段时间也多陪陪闻樱。国坤那边,我还能撑一段时间,重要文件可以送到家里处理。”   孟怀瑾感激地看着父亲:“谢谢爸。但公司的事我能处理,不会耽误的。”   “不行不行,”孟母插话,“前三个月最关键,闻樱需要人照顾。怀瑾,你就听你爸的,多在家办公。”   看着四位老人激动而关切的样子,付闻樱和孟怀瑾相视一笑。   这就是家人——有时候他们的关心让人觉得压力重重,但当你真正需要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第621章 付闻樱(3)   夜深了,送走付家父母后,孟怀瑾小心翼翼地扶着付闻樱上楼。   卧室里,他为她铺好被子,调整好枕头,每一个动作都温柔细致。   “怀瑾,”付闻樱靠在床头,轻声唤他,“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孟怀瑾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我都喜欢。”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不过如果是龙凤胎就更完美了,一次儿女双全。”   付闻樱轻笑:“那压力可就大了。”   “不怕,”孟怀瑾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我会是个好爸爸。你也会是个好妈妈。”   这句话让付闻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前世的她,从未从孟怀瑾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肯定。   那个严格的、永远追求完美的付闻樱,在儿子眼中是威严的母亲,在丈夫眼中是可靠的伙伴,却很少是温柔的妻子和母亲。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怀瑾,”她轻声说,“等孩子们出生后,我想亲自带他们。工作可以放一放,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   孟怀瑾有些惊讶:“但你的事业……”   “事业可以再拼,但孩子的童年不会重来。”付闻樱坚定地说   “好,都听你的。”孟怀瑾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现在,你该休息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灯光暗下,付闻樱在黑暗中抚摸着小腹。那里,两个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十月怀胎的日子对付闻樱来说确实辛苦,但更多的是甜蜜的负担。   双胞胎的孕期反应比单胎要强烈得多,前三个月她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灵泉水对孕反不管用,所以这几个月可是折腾了付闻樱。   孟怀瑾心疼得不行,几乎把所有工作都搬回了家里处理。   每天早上,他亲自监督厨房准备适合孕妇的餐点;晚上,无论多晚,他都会陪她在花园散步,听她讲述一天的感受。   “今天宝宝们好像特别活跃,”一个夏日的傍晚,付闻樱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轻轻抚摸已经显怀的腹部,“尤其是右边这个,踢得很有力。”   孟怀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脸上立刻浮现惊喜的笑容:“我听到了!真的在动!”   付闻樱温柔地看着丈夫孩子气的举动,心中涌起满满的幸福感。   前世的记忆里,孟怀瑾虽然也是个负责任的父亲,但很少有这样亲密的互动。   更多时候,他是在书房里听她汇报孩子的教育进展,像一个严格的考核官。   “怀瑾,”她轻声说,“我在想,等宝宝们出生后,我们每周至少要留出一天,什么都不做,就陪他们玩。”   孟怀瑾抬起头,眼中满是笑意:“好,都听你的。周一至周五我是孟总,周六周日我就只是爸爸。”   两人相视而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画面。   就在这时,王妈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先生,太太,隔壁那栋空了许久的别墅今天搬来新邻居了,刚才派人送来了问候卡和一些礼物。”   付闻樱接过王妈递来的精致卡片,打开一看,上面是娟秀的字迹:“闻樱吾友,阔别多年,今日有幸成为邻居,特来拜访。舜娟敬上。”   “舜娟?李舜娟?”付闻樱惊讶地抬起头,“竟然是她!”   孟怀瑾接过卡片看了看:“是你小时候那个玩伴?李家的大小姐?”   “正是她。”付闻樱的眼中闪过怀念,“我们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后来李家将业务重心转移到深市,全家搬走,联系就渐渐少了。没想到她居然搬回来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的付闻樱在严格的家教下朋友不多,李舜娟是少数能说知心话的伙伴。   她们曾一起分享少女心事,一起憧憬未来。   后来因为李家的搬走,虽然偶有联系,但毕竟不在一个城市,情谊也就慢慢淡了。   “既然人家主动来访,我们理应回访。”孟怀瑾体贴地说,“不过你现在身体不便,还是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吧。”   付闻樱点点头,心中却思绪万千。   她之前作为经历过“绿萍”任务的人,自然是对李舜娟的遭遇了如指掌。   汪展鹏——那个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的男人;那个利用李舜娟的恋爱脑,一步步蚕食李氏集团,最终让它改姓汪的男人。   付闻樱握紧了手中的卡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既然这个世界遇到了李舜娟,她绝不会让事情再发生,毕竟渣男人人得而诛之。   三天后的下午,李家夫妇如约来访。   当付闻樱在客厅见到李舜娟时,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愣神。   十多年未见,彼此的变化都不小,但眉眼间仍能认出当年的影子。   “闻樱!”李舜娟快步上前,眼中闪着激动的泪光,“真的是你!我看到房产资料上写着‘孟宅’时就在想,会不会是你和怀瑾。”   付闻樱也站起身,两人轻轻拥抱。   她能感觉到李舜娟的激动是真诚的。   “舜娟,好久不见。”付闻樱松开她,仔细打量这位旧友。李舜娟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披在肩上,气质温婉大方。   但付闻樱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快坐下,”付闻樱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不能久站。”   李舜娟惊讶地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你怀孕了?恭喜!”   “是双胞胎,”孟怀瑾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舜娟,好久不见。”   “怀瑾!”李舜娟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与他握手,“你还是老样子,风度翩翩。”   这时,一直站在李舜娟身后的男人走上前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戴着金边眼镜,穿着得体的西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散发着儒雅的气质。   “闻樱,怀瑾,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汪展鹏。”李舜娟挽住丈夫的手臂,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展鹏,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发小付闻樱,还有她先生孟怀瑾。”   “久仰大名,”汪展鹏伸出手,与孟怀瑾和付闻樱依次握手,“舜娟经常提起你们,说闻樱是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付闻樱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警铃大作。   汪展鹏的举止无可挑剔,言语谦和有礼,完全符合一个成功商人的形象。   但她知道这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下,隐藏着怎样的野心和算计。   “汪先生客气了,”孟怀瑾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王妈,上茶。”   四人落座后,开始了看似轻松的闲聊。汪展鹏很会找话题,从海市的经济发展聊到国际形势,又从艺术收藏谈到育儿经,每一段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自己的见识,又不显得卖弄。   “听说汪先生和李小姐这次来海市,是要开拓分公司?”孟怀瑾问。   汪展鹏点头:“是的。李氏集团在深市的发展已经趋于稳定,董事会认为应该向一线城市扩张。海市作为经济中心,自然是首选。舜娟主动请缨,我便陪她一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付闻樱听出了其中的玄机。   李氏集团是李舜娟父母一手创办的,李舜娟作为独生女,本应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但汪展鹏这话说得,倒像是李舜娟只是一个普通高管,需要“请缨”才能获得外派机会。   “展鹏太谦虚了,”李舜娟笑着补充,“其实是他提出了完整的扩张计划,说服了董事会。我爸爸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商业奇才。”   付闻樱注意到,李舜娟说这话时,眼中满是对丈夫的崇拜。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前世的许沁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宋焰,仿佛对方是无所不能的英雄。   “汪先生确实能力出众,”付闻樱微笑着说,“不过我倒是好奇,为什么选择亲自来海市开拓市场?按理说,这种工作交给职业经理人就可以了。”   汪展鹏推了推眼镜,从容应答:“付小姐问得好。其实我和舜娟商量过,海市市场虽然潜力巨大,但竞争也异常激烈。   如果只是派团队过来,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打开局面。我们亲自坐镇,一方面显示集团的重视,另一方面也能更灵活地应对各种情况。”   理由冠冕堂皇,但付闻樱心中冷笑。她清楚汪展鹏真正的算盘:在深市,有李父李母坐镇,他很难完全掌控公司;而来到海市,天高皇帝远,他就能一步步将李舜娟边缘化,最终将李氏集团改姓汪。   “原来如此,”孟怀瑾点头,“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国坤在海市经营多年,还是有些资源的。”   “那就先谢过了,”汪展鹏举杯示意,“对了,听说孟先生和付小姐都是商业联姻?这倒和我们不一样。” 第622章 付闻樱(4)   李舜娟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展鹏,怎么问这个……”   “无妨,”付闻樱坦然地说,“我和怀瑾确实是家族联姻。但幸运的是,我们不仅门当户对,更是情投意合。”她看向孟怀瑾,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默契。   这一细节被李舜娟捕捉到,她开口说:“你们感情真好。其实我和展鹏是大学同学,大学时就在一起了,后来毕业后就结婚了。”   汪展鹏握住妻子的手,温柔地说:“能娶到舜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看着这对夫妻恩爱的模样,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   但付闻樱却注意到,汪展鹏说话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扫向客厅里的陈设——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名画,以及窗外占地数亩的花园。   他在评估,在计算。   付闻樱心中了然。   “说到这个,”李舜娟忽然想起什么,“闻樱,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   付闻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记得。我们说好了,如果以后生了孩子,要让他们也做好朋友,如果是异性就定娃娃亲。”   “对!”李舜娟开心地说,“我现在也有了这个想法。你看,你怀了双胞胎,我也有了身孕,”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如果咱们的孩子性别合适,不如就兑现当年的约定?”   汪展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附和:“这个主意不错。孟家和付家都是名门,如果能亲上加亲,自然是美事一桩。”   孟怀瑾看了看付闻樱,见她神色如常,便温和地说:“孩子们的事情,还是等他们出生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闻樱都要保重身体。”   “怀瑾说得对,”付闻樱接过话头,“舜娟,你怀孕几个月了?反应大吗?”   话题转向了孕期经验,两个准妈妈聊得热火朝天。   李舜娟倾诉着自己孕吐的烦恼,付闻樱则分享了自己的应对方法。   孟怀瑾和汪展鹏偶尔插话,但多数时候是倾听。   聊到一半,王妈端来了精心准备的点心。   付闻樱注意到,汪展鹏在品尝点心时,状似无意地问:“这点心味道真不错,是请的哪位师傅?”   “是家里厨师的拿手点心,”孟怀瑾回答,“王师傅在我们家工作十多年了。”   “难怪,”汪展鹏点头,“孟家的用人标准一向严苛,能在这里工作十多年,必有过人之处。”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孟家,又打探了信息。   付闻樱心中警惕更甚,但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傍晚时分,李家夫妇起身告辞。   送他们到门口时,李舜娟拉着付闻樱的手依依不舍:“闻樱,能再见到你真好。以后我们常来往,好吗?”   “当然,”付闻樱真诚地说,“你现在就住隔壁,随时可以过来。我怀孕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家,正愁没人说话呢。”   “那就说定了,”李舜娟眼睛亮亮的,“我明天就来找你!”   送走客人后,孟怀瑾揽着付闻樱的肩膀回到客厅:“看来你和舜娟的感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付闻樱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舜娟是个单纯的人,对朋友真诚,对爱情执着。只是……”   “只是什么?”孟怀瑾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   付闻樱犹豫了一下。   她不能直接告诉孟怀瑾自己知道汪展鹏的真面目,那样无法解释信息来源。   但她可以慢慢引导,让孟怀瑾自己发现端倪。   “只是觉得汪展鹏这个人,似乎过于完美了。”她斟酌着词句,“说话滴水不漏,举止无懈可击,但总给人一种……隔着一层的感觉。”   孟怀瑾沉思片刻:“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同感。他在商场上的名声不错,能力也确实出众。   但今天的接触中,我能感觉到他在不断评估、计算。这不是坏事,商场上需要这种头脑。只是如果对家人朋友也这样,就未免有些累人了。”   付闻樱心中一动。孟怀瑾不愧是孟怀瑾,观察力如此敏锐。   “是啊,”她轻声说,“我担心舜娟太单纯,会吃亏。她提起汪展鹏时,那种崇拜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例子。”   孟怀瑾明白她的意思。   商场上见多了利用婚姻谋取利益的人,有些甚至是他们认识的人。   “你想帮她?”他问。   付闻樱点头:“舜娟是我儿时好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可能陷入困境而不闻不问。但我也不能直接插手她的婚姻,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那就慢慢来,”孟怀瑾温柔地说,“既然她们要在海市长住,以后接触的机会多的是。   你可以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她,在她需要建议时给予帮助。至于汪展鹏……”   他顿了顿,“我会让人查查他的底细,不是针对他,只是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常规调查。”   付闻樱感激地看着丈夫:“谢谢你,怀瑾。”   “谢什么,”孟怀瑾轻抚她的发丝,“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而且,如果汪展鹏真的有问题,提前防范对我们也有好处。毕竟我们现在是邻居,将来可能还有商业往来。”   接下来的几周,李舜娟果然如她所说,经常来孟家串门。   两个孕妇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孕期的注意事项到育儿理念,从回忆往事到憧憬未来。   通过这些接触,付闻樱对李舜娟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发现李舜娟并非没有能力,相反,她在商业上有不错的直觉和判断力。   但问题在于,她太信任汪展鹏了,几乎将所有的决策权都交给了他。   “展鹏说,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胎,公司的事交给他就好。”一次下午茶时,李舜娟这样说,“他说得对,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高强度工作。”   付闻樱放下茶杯,温和地说:“养胎确实重要,但保持对公司的了解也很必要。毕竟李氏集团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李舜娟笑了笑:“有展鹏帮我,没问题的。他能力那么强,对我也很好。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那么优秀,却对我一心一意。”   听到这话,付闻樱心中警铃大作。这正是汪展鹏的高明之处——通过不断的心理暗示,让李舜娟产生自我怀疑,从而更加依赖他。   “舜娟,你怎么会这么想?”付闻樱认真地看着她,“你可是李氏集团的继承人,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的高材生,当年的校花兼学霸。追你的人能从深市排到海市,怎么就配不上汪展鹏了?”   李舜娟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是吗?可是展鹏说,商场上很复杂,我太单纯,容易被人利用。他说他是在保护我。”   “保护你和取代你是两回事,”付闻樱斟酌着词句,“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会帮助你成长,而不是让你停留在原地。舜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完全放手,将来有一天想要重新接手公司时,会发现已经无从下手?”   这话说得很直白,李舜娟显然有些吃惊。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闻樱,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展鹏?”   付闻樱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关心你。舜娟,我们是多年的朋友,我希望你幸福,也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公司是你父母一辈子的心血,你有责任守护它。”   李舜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有些不安。展鹏最近在调整公司的人事安排,换上了很多他带来的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为了更好地开拓海市市场。”   “人事调整是正常的,”付闻樱说,“但关键岗位还是要有自己的人。舜娟,我建议你定期查看公司报表,参加重要会议。不需要亲力亲为,但要做到心中有数。”   李舜娟看着付闻樱,忽然笑了:“闻樱,你变了。小时候你总是很严肃,遵守各种规矩。但现在,你变得既温柔又强大。怀瑾一定很爱你吧?”   付闻樱也笑了:“是的,他很好。所以我知道,真正的好丈夫是什么样的。他会支持妻子的梦想,而不是限制她的成长。”   这次谈话后,李舜娟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主动询问公司的情况,要求查看月度报表,甚至提出要参加下一次的董事会。   汪展鹏对此显然不太高兴,但碍于李舜娟的坚持,只得同意。   付闻樱从李舜娟的叙述中能感觉到,汪展鹏正在用各种方式软抵抗,试图让李舜娟知难而退。   “展鹏说那些报表很枯燥,怕我看了累着。”一天,李舜娟对付闻樱抱怨,“他还说董事会上那些老头子说话拐弯抹角,不想让我受气。”   “那你怎么说?”付闻樱问。   “我说我是李家的女儿,迟早要面对这些。”李舜娟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闻樱,你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躲在展鹏身后。公司是我的责任。”   付闻樱欣慰地笑了。改变是缓慢的,但只要开始了,就有希望。   与此同时,孟怀瑾那边的调查也有了结果。晚上,他在书房将一份文件递给付闻樱。   “汪展鹏的背景看着没什么问题,”孟怀瑾表情严肃,“他毕业后和李舜娟结婚后就进了李氏集团,他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就从基础员工升到部门经理,这期间有几个老员工被排挤离职,但毕竟深市李氏集团就是李老的天下,在那里他也接触不到实权,再后来就是他带着李舜娟来海市创立分公司。”   付闻樱翻看着文件,心中了然。果然,汪展鹏的手段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这些信息可靠吗?”她问。   “可靠,”孟怀瑾点头,“是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查到的。”   付闻樱合上文件,叹了口气:“我们该怎么告诉舜娟?直接说她肯定不会信,还可能影响我们的关系。”   “确实不能直接说,”孟怀瑾沉思道,“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提醒她。比如,介绍一些可靠的财务顾问给她,帮助她建立自己的团队。或者,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商业上的建议。”   付闻樱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希望舜娟能早点看清汪展鹏的真面目。” 第623章 付闻樱(5)   时间一天天过去,付闻樱的孕期进入了第七个月。   双胞胎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越来越不便。   孟怀瑾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每天准时回家陪她。   李舜娟的肚子也渐渐显怀,她依然经常来串门,但付闻樱能感觉到,她和汪展鹏之间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李舜娟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听从汪展鹏的安排,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   “昨天我和展鹏吵架了,”一次聊天时,李舜娟忽然说,“因为我想让爸爸派一个财务总监过来,协助海市分公司的工作。展鹏坚决反对,说这样是不信任他。”   付闻樱心中一动:“那后来呢?”   “我坚持了,”李舜娟说,“最后展鹏妥协了,但很不高兴。闻樱,你说我做得对吗?”   “你做得很好,”付闻樱肯定地说,“财务是公司的命脉,必须有可靠的人把控。你父亲派来的人,自然是值得信任的。”   李舜娟松了口气:“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其实……我最近常常想起我们小时候,你总是很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那时候我羡慕你,现在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付闻樱握住她的手:“舜娟,你一直都是很优秀的人,只是需要相信自己。”   两个孕妇相视而笑,窗外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孟怀瑾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在聊我们的宝宝们,”付闻樱微笑着说,“怀瑾,你说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孟怀瑾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肚子:“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   付闻樱的目光落在李舜娟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她自己怀孕以来,付父付母几乎隔天就会上门探望,要么送来各种补品,要么亲自下厨为她准备营养餐。   孟家父母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每周至少会来两次,关心她的身体和胎儿的发育情况。   可是李舜娟怀孕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从未听她提起过李父李母。   按理说,李家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女儿怀孕这么大的事,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舜娟,”付闻樱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怀孕的消息告诉伯父伯母了吗?他们一定很高兴吧?”   李舜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自然:“哦,还没正式告诉他们呢。”   “还没告诉?”付闻樱有些惊讶,“是有什么顾虑吗?”   李舜娟搅拌着杯中的红枣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其实……是展鹏的意思。他说我们这次来海市是为了开疆扩土,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能力。   如果现在告诉爸妈我怀孕了,他们肯定会立刻赶过来,到时候大家就会觉得我们是靠着父母才能做成事。”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对丈夫的信任:“展鹏说得对,我们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一番成绩来,让爸妈看看,他们的女儿女婿是有真本事的。”   付闻樱心中一沉。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这绝对是汪展鹏在背后搞的鬼。   趁着李舜娟怀孕生子,精力不济,他就能在分公司里大展拳脚,将关键岗位全都换上自己的人。   等到李父李母察觉不对劲时,恐怕已经为时已晚。   “舜娟,”付闻樱斟酌着词句,“我能理解你们想证明自己的心情。但是……”   她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说实话,在怀孕之前,我也从不知道怀孕会这么辛苦。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突然就要当妈妈了,心里其实很忐忑。”   李舜娟点点头,深有同感:“我也是。尤其是最近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真的很难受。”   “是啊,”付闻樱继续说,“我们都是第一胎,没什么经验。虽然可以看书学习,但很多细节上的问题,还是需要有经验的人指点。   有父母在身边,他们经历过,知道什么该注意,什么不必担心,心里会踏实很多。”   她观察着李舜娟的表情,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便趁热打铁:“而且你想,伯父伯母就你一个女儿,如果他们知道你怀孕了却瞒着他们,等孩子出生后才告诉他们,他们该多伤心啊。   将心比心,如果将来我们的孩子这样对我们,我们会是什么感受?”   李舜娟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许久,她才轻声说:“其实……我也很想爸妈。尤其是最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总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整夜守在我床边的样子。”   “那就告诉他们吧,”付闻樱握住她的手,“不是为了依赖他们,而是给他们一个分享喜悦的机会。你想想,伯父伯母知道你怀孕了,该有多高兴啊!”   李舜娟眼中泛起泪光:“可是展鹏那边……”   “汪先生是关心你,怕你辛苦,”付闻樱说得委婉,“但怀孕这件事,最辛苦的是你自己。你应该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问问自己,是真的不想让父母知道,还是为了迁就汪先生的想法?”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李舜娟的心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倾听内心的声音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决定总是围绕着“展鹏说”“展鹏觉得”?   “闻樱,你说得对,”李舜娟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焕发出光芒,“我今晚就给爸妈打电话。不管展鹏怎么想,这是我的人生大事,我应该自己做主。”   付闻樱欣慰地笑了:“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李舜娟摇摇头,语气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好。”   当晚,李舜娟回到家中,汪展鹏还在书房处理工作。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   “舜娟?怎么还没睡?”汪展鹏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今天和付闻樱聊得开心吗?”   “很愉快,”李舜娟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展鹏,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汪展鹏放下手中的笔,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我决定告诉我爸妈我怀孕的事。”李舜娟直视着丈夫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   汪展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分公司稳定下来,做出成绩后再告诉他们吗?”   “我知道你的顾虑,”李舜娟说,“但闻樱今天说得对,怀孕生子是人生大事,我应该让父母分享这份喜悦。而且……”   她顿了顿,“我也需要他们的经验和支持。毕竟是第一次当妈妈,我真的很紧张。”   汪展鹏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舜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相信我,有我在你身边,我会照顾好你的一切。让爸妈大老远跑来,他们辛苦,你也有压力,不是吗?”   若是以前,李舜娟可能会被这番话说服。   但今天,在付闻樱的提醒下,她忽然听出了其中微妙的不对劲。   “展鹏,”她轻声问,“你真的是担心爸妈辛苦,还是担心……他们来了会干涉分公司的事情?”   汪展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舜娟,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是为你好。”   “如果是为我好,就应该支持我的决定,”李舜娟抽回手,站起身,“我已经决定了,今晚就给爸妈打电话。无论你赞不赞成,我都会这么做。”   “舜娟!”汪展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听你的。不过……能不能再等一个月?等这个季度的报表出来,我们有了成绩,再告诉他们,不是更好吗?”   又是拖延。李舜娟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她摇摇头:“不,我现在就要告诉他们。展鹏,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尊重我的决定。”   说完,她转身离开书房,留下汪展鹏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回到卧室,李舜娟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深市的电话。   “喂?妈,是我,舜娟……”   电话那头传来李母惊喜的声音:“舜娟!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李舜娟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妈……我怀孕了。”   “什么?!”李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怀孕了?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展鹏呢?他在你身边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舜娟既感动又愧疚:“已经四个月了。对不起妈,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李母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怀孕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我们?等着,我和你爸明天就去海市!”   “明天?”李舜娟有些惊讶,“不用这么着急,妈,你们慢慢安排……”   “什么慢慢安排!”李母打断她,“我女儿怀孕了,我这当妈的怎么能不在身边?你爸就在旁边,他抢电话呢,你等着——” 第624章 付闻樱(6)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是李父中气十足的声音:“舜娟!身体怎么样?孕吐厉害吗?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带!”   听着父母关切的话语,李舜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之前所谓的“独立证明自己”是多么幼稚。   父母的爱从不以成就为条件,他们的关心只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   “爸,我很好,就是想你们了。”她哽咽着说。   “我们这就订机票,”李父果断地说,“明天下午就能到。你什么都别操心,好好休息,等我们。”   挂断电话后,李舜娟坐在床边,心中百感交集。   她既为即将见到父母而高兴,又为汪展鹏可能的反应而担忧。   果然,当她告诉汪展鹏父母明天就要来时,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明天?这么急?”汪展鹏强压着怒火,“舜娟,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决定了?分公司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你爸妈一来,肯定会干涉我们的工作……”   “展鹏,”李舜娟平静地看着他,“我爸妈来是为了照顾我,不是为了干涉你的工作。   而且,他们是李氏集团的创始人,对公司的运作有丰富的经验。如果他们能提供一些建议,不是好事吗?”   汪展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说得对。我只是……有点意外。好了,我去安排一下明天的工作,好去机场接他们。”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李舜娟心中第一次对丈夫产生了真正的怀疑。   为什么他对自己的父母如此戒备?难道真如付闻樱暗示的那样,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二天下午,李父李母准时抵达海市。   当李舜娟在接机口看到父母时,忍不住小跑过去,扑进母亲的怀里。   “妈!”   “慢点慢点!”李母赶紧扶住女儿,眼中满是心疼,“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让妈看看,瘦了没有?”   李父站在一旁,虽然表情严肃,但眼中也满是关切。他上下打量女儿,满意地点点头:“气色还不错。展鹏把你照顾得还好吗?”   汪展鹏连忙上前:“爸,妈,一路辛苦了。舜娟我一直都很小心照顾的。”   李母看了女婿一眼,点点头:“辛苦你了,展鹏。不过现在有我们在,你可以多放些心思在工作上。”   这话说得客气,但汪展鹏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李母是在暗示,照顾女儿的事以后由他们来负责。   去往别墅的路上,李父问了几个关于分公司运营的问题。   汪展鹏一一回答,但李父显然不太满意:“市场拓展的速度太慢了。海市虽然竞争激烈,但李氏的品牌优势还在,不应该只做到这个程度。”   “爸说的是,”汪展鹏恭敬地说,“我们正在调整策略,下个季度会有突破。”   “嗯,”李父点点头,“明天我去公司看看。来都来了,正好了解一下这边的运营情况。”   汪展鹏心中一紧,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好的,爸。我明天陪您一起。”   当晚,李母坚持要亲自下厨为女儿准备晚餐。   她在厨房里忙活,李舜娟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   “舜娟啊,”李母一边切菜一边说,“怀孕是大事,不能马虎。你这房子虽然大,但离医院有点远,要不要考虑搬到离医院近一点的地方?”   “妈,不用这么麻烦,”李舜娟说,“展鹏已经联系好了私立医院,有专门的孕产套餐,车接车送,很方便的。”   李母点点头,又问:“公司那边怎么样?展鹏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好吧,”李舜娟说,“不过爸明天要去公司看看,展鹏好像有点紧张。”   李母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女儿:“舜娟,你老实告诉妈,展鹏对你怎么样?真的像他在我们面前表现的那样好吗?”   李舜娟愣住了。她没想到母亲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对我很好啊,”她有些迟疑地说,“就是有时候太要强,什么都想自己做,不想让人帮忙。”   “那是不想让人帮忙,还是不想让人监督?”李母一针见血地问。   李舜娟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妈,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展鹏?”她轻声问。   李母叹了口气,放下菜刀,握住女儿的手:“舜娟,妈不是不喜欢他,是担心你。你知道吗,这次你怀孕不告诉我们,展鹏说是为了证明你们的能力,但妈觉得不对劲。真正爱你的人,不会阻止你和家人分享喜悦。”   “可是展鹏也是为我好……”李舜娟试图辩解,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为他好,还是为他自己的野心好,你要分清楚。”李母语重心长地说,“女儿啊,爸妈就你一个孩子,李氏集团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展鹏有能力是好事,但如果他的能力用错了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和付闻樱说的如出一辙。   李舜娟忽然意识到,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在提醒她同一个问题,这绝不是巧合。   “妈,我明白了,”她郑重地说,“我会小心的。”   第二天,李父如约来到海市分公司。   汪展鹏全程陪同,表现得恭敬有加,但李父毕竟是商场老将,一眼就看出了不少问题。   “这个财务总监是谁任命的?”李父指着人事架构图问,“我怎么没印象?”   汪展鹏心中一紧,面上镇定地回答:“是分公司成立时招聘的,有丰富的财务管理经验。”   “经验是经验,忠诚度是忠诚度,”李父淡淡地说,“分公司的财务总监必须由总部任命,这是规矩。下午我会让深市的财务副总监过来,接手这个位置。”   “爸,这不太合适吧?”汪展鹏忍不住说,“现在的总监工作很出色,突然换人会影响公司运作……”   “出色?”李父看了他一眼,“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我看了,有几笔支出不太清楚。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查清楚。”   汪展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既然爸这么说,那就按您的意思办。”   接下来的几天,李父雷厉风行地对分公司进行了一系列调整。   他撤换了几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重新梳理了业务流程,还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明确表示分公司是李氏集团的一部分,所有重大决策都必须报总部批准。   汪展鹏虽然心中不满,但表面上仍积极配合。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和李父硬碰硬的时候。   与此同时,李母则全心全意照顾女儿。   她每天变着花样为李舜娟准备营养餐,陪她散步,教她孕期瑜伽,还分享了自己怀孕时的经验和趣事。   有父母在身边,李舜娟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孕吐也减轻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在和母亲的深入交流中,她对婚姻和人生有了新的认识。   一个周末的下午,付闻樱来李家做客。   看到李舜娟红润的脸色和明亮的眼神,她终于放下心来。   “伯母的手艺真是太好了,”付闻樱品尝着李母做的点心,由衷赞叹,“舜娟有您照顾,我就放心了。”   李母笑眯眯地说:“闻樱啊,还要谢谢你提醒舜娟。要不是你,这傻孩子还不知道要瞒我们到什么时候呢。”   “伯母客气了,”付闻樱说,“我和舜娟是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李舜娟握住付闻樱的手:“闻樱,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还在犯糊涂。”   “你能想通就好,”付闻樱微笑,“现在有伯父伯母在,你可以安心养胎了。”   李母看了看付闻樱隆起的肚子,关切地问:“闻樱,你这也是双胞胎,比舜娟辛苦多了。要不要我也去帮你几天?孟家虽然佣人多,但有些事还是自家人照顾更贴心。”   付闻樱心中一暖:“谢谢伯母,不过我爸妈也经常过来,怀瑾也推了很多工作在家陪我,还能应付得来。”   “那就好,”李母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闻樱啊,伯母知道你是聪明孩子。舜娟性子单纯,以后还要你多提点她。”   “伯母放心,”付闻樱认真地说,“我会的。”   离开李家时,付闻樱在门口遇到了刚回来的汪展鹏。   两人礼貌地打了招呼,但付闻樱能感觉到汪展鹏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汪先生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付闻樱状似关心地说,“工作太忙了吗?”   汪展鹏推了推眼镜,勉强笑道:“还好。谢谢付小姐关心。”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付闻樱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家和万事兴。舜娟现在怀着孕,最需要丈夫的关心和支持。”   汪展鹏的眼神微微一冷,但很快恢复如常:“付小姐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看着汪展鹏走进别墅的背影,付闻樱心中了然。   汪展鹏不会轻易放弃他的计划,但至少现在有李父李母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回到家,孟怀瑾正在书房处理文件。见付闻樱回来,他放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扶她坐下。   “怎么样?舜娟状态还好吗?”他问。   “好多了,”付闻樱说,“有伯父伯母在,她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不过……汪展鹏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孟怀瑾点点头:“我查到的资料显示,汪展鹏在深市时就有过几次不太光彩的操作,只是都被他巧妙掩盖了。这次伯父突然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肯定会有其他动作。”   “那我们该怎么办?”付闻樱问。   “静观其变,”孟怀瑾握住她的手,“但同时也要做好准备。我已经和伯父谈过了,如果需要,国坤可以和李氏在海市展开一些合作,这样既能增强李氏分公司的实力,也能对汪展鹏形成制衡。”   付闻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不过要做得自然,不能太刻意。”   “放心,”孟怀瑾微笑,“商业合作讲究的是互利共赢,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和李氏合作。而且……”   他轻轻抚摸付闻樱的肚子,“等我们的宝宝们出生后,说不定还能和舜娟的孩子一起玩耍,延续你们这一代的友谊。” 第625章 付闻樱(7)   李父李母的到来让付闻樱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有了他们在海市坐镇,汪展鹏即便有什么不轨之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付闻樱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分娩和自己的健康上,只是偶尔从李舜娟那里了解一些李家的情况。   时光荏苒,转眼间付闻樱的孕期已进入第九个月。   双胞胎的肚子大得出奇,她的行动越来越不便,腰酸背痛成了家常便饭。   所幸有丹药和灵泉水,她的症状减轻不少。   孟怀瑾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陪她在花园散步,为她按摩浮肿的双脚。   一个闷热的夏夜,付闻樱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突然,一阵剧烈的宫缩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怀瑾……”她推了推身旁的丈夫。   孟怀瑾立刻清醒过来,打开床头灯,看到妻子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紧:“是不是要生了?”   付闻樱点点头,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能……是。”   “别怕,我在。”孟怀瑾强作镇定,但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迅速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又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   一时间,整个孟家都醒了过来。   付父付母住在客院,闻讯立即赶来;孟家父母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在接到电话后的二十分钟内也赶到了。   “闻樱怎么样?”孟母焦急地问。   “已经开始阵痛了,”孟怀瑾扶着妻子下床,“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付母拎起早就备好的待产包,“热水、毛巾、巧克力……”   “妈,医院都有,”孟怀瑾打断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付闻樱往外走,“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去医院的路上,付闻樱的阵痛越来越频繁。   她紧紧握着孟怀瑾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但孟怀瑾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安慰她:“快到了,马上就到了,呼吸,跟着我一起呼吸……”   其实付闻樱并没有那么紧张。   在系统商城里,她已经提前兑换了顺产丹,这能确保生产过程顺利无痛。   但看着孟怀瑾焦急的样子,她还是装出了痛苦的表情——毕竟,太过轻松反而会引人怀疑。   医院里,一切早已准备就绪。   作为海市顶尖的私立医院,孟家是这里的VIP客户,从院长到产科主任都亲自在门口等候。   “孟先生,孟太太,请放心,我们已经组成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产科主任张医生沉稳地说。   付闻樱被迅速推进产房,孟怀瑾想要跟进去,却被护士拦住了:“孟先生,您可以在外面等候,或者去换无菌服……”   “我要进去,”孟怀瑾坚定地说,“我要陪着我妻子。”   张医生看了看他,点头同意:“好吧,请跟我来。”   产房里,付闻樱按照医生的指示调整呼吸。   顺产丹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她能感觉到宫缩的力度,却没有难以忍受的疼痛。   不过她还是配合地表现出应有的反应,该用力时用力,该休息时休息。   孟怀瑾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额头的汗水,心疼得无以复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看到头了!”助产士惊喜地说,“孟太太,再加把劲!”   付闻樱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出来了!是个男孩!”清脆的啼哭声响起。   孟怀瑾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张医生说:“还有一个,孟太太,继续用力!”   五分钟后,第二个孩子也顺利降生。   “恭喜孟先生孟太太,是对双胞胎男孩!”护士将两个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抱过来,“哥哥五斤六两,弟弟五斤三两,都很健康。”   孟怀瑾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孩子,注意力全在妻子身上:“闻樱,你怎么样?疼不疼?还好吗?”   付闻樱虚弱地笑了笑,这虚弱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我很好……孩子呢?让我看看。”   护士将两个孩子抱到她面前。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还睁不开,像两个小老头。   “他们好小……”她轻声说。   “健康就好,”孟怀瑾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辛苦了,闻樱。”   产房外,四位老人焦急地等待着。   当护士推开门,宣布“母子平安,是对双胞胎男孩”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孟母激动得直抹眼泪,“我们孟家有后了!”   付父付母虽然也高兴,但更关心女儿的状况:“闻樱呢?她怎么样?”   “孟太太状态很好,正在观察室休息,”护士笑着说,“等会儿就可以转到病房了。”   孟怀瑾从产房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紧张。   付母第一个迎上去:“怀瑾,闻樱真的没事吗?双胞胎生产很辛苦的……”   “妈,闻樱很好,”孟怀瑾握住岳母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医生说她很坚强,生产过程很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付母连连点头。   直到这时,孟怀瑾才有心思仔细看两个孩子。   护士将婴儿车推过来,两个小婴儿并排躺着,小脸依旧红红的、皱皱的。   “这孩子……”孟父凑过来看,欲言又止。   “刚出生都这样,”孟母笑着说,“怀瑾出生时比这还丑呢,跟个小猴子似的,现在不也长得一表人才?”   孟怀瑾忍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这一夜,他在产房外想了太多太多。看着付闻樱痛苦的样子,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女性生育的不易。   他知道现在医疗发达,事故率很低,但万一呢?万一出什么意外呢?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这胎是男是女,他都要去做结扎手术。他不能再让闻樱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两个孩子已经足够,他们要好好将他们抚养长大,而不是一味追求数量。   “怀瑾?”付闻樱被推出产房时,看到丈夫泛红的眼眶,有些惊讶,“你怎么了?”   孟怀瑾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付闻樱心中一暖。   “为了我们的孩子,值得。”她轻声说。   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后,付闻樱带着双胞胎回家了。   孟家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婴儿房重新布置过,专业的育儿嫂也已经到位。   四位老人更是轮流值班,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两个小宝贝。   回家后的第三天,李舜娟上门探望。   她本来想去医院看望的,但李母说怀孕的人最好不要去产房,怕“冲撞”了对双方都不好。   虽然付闻樱并不信这些,但李舜娟坚持遵守传统,还是等付闻樱回家几天后才上门。   “闻樱!”李舜娟一进门就激动地握住付闻樱的手,“恭喜你!听说是一对双胞胎男孩,真是太棒了!”   付闻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虽然刚生产完没几天,但顺产丹的效果让她恢复得很快,脸色红润,精神也不错。   “谢谢你舜娟,快坐。”她拉着李舜娟坐下,“你怎么样?孕吐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舜娟抚摸着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自从我爸妈来了之后,我妈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现在胃口好了不少。”   正说着,育儿嫂抱着两个孩子下楼了。   经过几天的喂养,两个小婴儿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白嫩嫩,小脸圆嘟嘟的,像两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天啊,他们好可爱!”李舜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其中一个孩子,“这是哥哥还是弟弟?”   “你抱的是哥哥,”付闻樱微笑,“怀瑾给他们取了名字,哥哥叫孟宴君,弟弟叫孟宴臣。”   “宴君,宴臣,好名字。”李舜娟轻声念着,眼中满是温柔,“宴君,小宴君,你好呀,我是李阿姨。”   小宴君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吧唧了两下,逗得李舜娟直笑。   “他喜欢你呢,”付闻樱说,“平时除了我和怀瑾,他很少让别人抱这么安静的。”   李舜娟更加开心了,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婴儿:“小宴臣,等李阿姨的宝宝出生了,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付闻樱看着好友温柔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既然有了好的开始,相信应该会变的。   “舜娟,”她轻声问,“你爸妈打算在海市待多久?”   “我爸说至少要待到我生产后三个月,”李舜娟说,“他现在天天去公司,把汪展鹏之前安排的人换了一大半。展鹏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办法。”   付闻樱点点头:“有伯父在,我就放心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胎,其他什么都别想。”   “我知道,”李舜娟将小宴臣交还给育儿嫂,接过弟弟宴君抱着,“闻樱,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你。怀瑾对你那么好,公婆也通情达理,现在又有了这么可爱的双胞胎,你的人生简直完美。” 第626章 付闻樱(8)   “哪有完美的生活,”付闻樱摇摇头,“只是看怎么经营罢了。你和汪先生……”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但李舜娟明白她的意思。   “我和展鹏……”李舜娟叹了口气,“自从我爸妈来了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有点紧张。   他总觉得我在防着他,不信任他。可我只是……只是开始思考一些问题。闻樱,你说,夫妻之间是不是也应该有界限?”   付闻樱认真地看着她:“舜娟,健康的婚姻不是毫无保留的融合,而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结合。   彼此信任,但也彼此尊重;彼此扶持,但也彼此独立。你不需要为保护自己和家族的利益而感到愧疚,那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责任。”   这番话让李舜娟陷入了沉思。许久,她才轻声说:“我明白了。闻樱,谢谢你,总是能在我迷茫的时候点醒我。”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付闻樱握住她的手,“舜娟,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两人正说着话,孟怀瑾从书房出来了。看到李舜娟,他礼貌地点头致意:“李小姐来了。”   “孟先生,”李舜娟站起身,“恭喜你们。”   “谢谢。”孟怀瑾走到付闻樱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闻樱,该休息了,医生说你不能太劳累。”   付闻樱无奈地笑了:“我才坐了不到一个小时。”   “那也不行,”孟怀瑾态度坚决,“你现在需要多休息。”   李舜娟见状,连忙说:“那我就不打扰了。闻樱,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送走李舜娟后,孟怀瑾扶着付闻樱上楼休息。   房间里,两个小婴儿并排睡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怀瑾,”付闻樱靠在床头,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怀瑾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几天总是欲言又止的,”付闻樱看着他,“而且对我和孩子保护过度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们,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孟怀瑾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沉默良久才开口:“闻樱,我在你生产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打算去做结扎手术。”   付闻樱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们还年轻,也许以后……”   “没有以后了,”孟怀瑾打断她,语气坚定,“两个儿子已经足够。闻樱,我不想再看你受那样的苦。生产那天的情景,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付闻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想到孟怀瑾会有这样的想法,更没想到他会如此为她着想。   “怀瑾,其实我没有那么痛苦,”她轻声说,“真的。”   “那是你坚强,”孟怀瑾抚摸着她的脸,“但我不想再冒险了。闻樱,对我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孩子们是我们的宝贝,但你才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   付闻樱的眼眶湿润了。   前世的孟怀瑾虽然也爱原主,但更多的是责任和尊重。   这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被珍视、被呵护的幸福。   “可是爸妈那边……”她有些担忧,“他们可能会希望我们多要几个孩子。”   “我会跟他们说的,”孟怀瑾说,“而且现在我们有了双胞胎儿子,他们应该不会太反对。最重要的是,这是我们的决定,我们的生活。”   付闻樱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心跳:“怀瑾,谢谢你。”   “谢什么,”孟怀瑾轻吻她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谢谢你为我生下这么可爱的孩子。”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房间,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婴儿床里,宴君动了动小手,宴臣则咂了咂嘴,似乎在做一个甜蜜的梦。   付闻樱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平静与感恩。   而李舜娟,也正在慢慢觉醒,开始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利益。   至于汪展鹏……付闻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他安分守己,好好对待舜娟,她自然不会做什么。   但如果他还想重蹈前世的覆辙,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在想什么?”孟怀瑾轻声问。   “在想未来,”付闻樱微笑,“我们的未来,孩子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一定会很好,”孟怀瑾肯定地说,“我保证。”   孟宴君和孟宴臣三个多月大时,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付闻樱接到了李舜娟的电话。   “闻樱,我生了!”电话那头,李舜娟的声音虚弱但充满喜悦,“是个女儿,六斤三两。”   付闻樱正坐在书房审阅文件,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恭喜你,舜娟!你和宝宝都好吗?”   “都很好,顺产,比预产期提前了一周。”李舜娟顿了顿,“就是……展鹏好像有点失望。他一直想要个儿子。”   付闻樱皱了皱眉,但语气依然温和:“女儿多好,贴心小棉袄。名字取了吗?”   “嗯,叫绿萍。”李舜娟的声音温柔起来,“汪绿萍。希望她能像绿萍草一样,无论顺境逆境,都坚韧生长。”   “绿萍,好名字。”付闻樱由衷地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就去看你和宝宝。”   挂断电话,付闻樱轻轻叹了口气。汪展鹏果然还是老样子,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   好在李父李母还在海市,有他们在,汪展鹏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第二天,付闻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李家。   李母在门口迎接她,脸上满是喜悦:“闻樱来了!快进来,舜娟一直念叨你呢。”   “伯母,恭喜您当外婆了。”付闻樱递上礼物,“这是给绿萍的长命锁,还有给舜娟的补品。”   “你太客气了。”李母接过礼物,压低声音说,“不过来得正好,舜娟有点情绪低落,你帮我劝劝她。”   付闻樱心中一紧:“怎么了?”   李母叹了口气:“展鹏昨天在医院听说是个女孩,脸色就不太好。虽然没说什么,但舜娟能感觉到。再加上她刚生产完,激素变化大,就有点胡思乱想。”   付闻樱点点头:“我明白了。”   房间里,李舜娟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闻樱!”看到好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别动,”付闻樱快步走过去,“躺着就好。让我看看小绿萍。”   李舜娟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给好友看。   小小的婴儿睡得正香,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头浓密的黑发,格外引人注目。   “真漂亮,”付闻樱由衷赞叹,“像你,舜娟。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李舜娟笑了,但笑容中带着一丝勉强:“真的吗?可展鹏说,女孩长得太漂亮容易分心,不如男孩踏实。”   付闻樱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舜娟,看着我。绿萍是你的女儿,是你们爱情的结晶。她的价值不取决于性别,而在于她本身。你要记住,你是她的母亲,你的态度会决定她如何看待自己。”   李舜娟眼中泛起泪光:“我知道……可是闻樱,我忍不住想,如果是个儿子,展鹏会不会更高兴?我们的关系会不会更好?”   “如果一个人因为孩子的性别而改变对你的态度,那问题在他,不在你,更不在孩子。”付闻樱语气坚定,“舜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绿萍健康可爱,这就是最大的成功。至于汪先生……”   她顿了顿,“给他一点时间。也许他只是需要适应父亲这个新角色。”   李舜娟点点头,轻轻抚摸女儿的小脸:“你说得对。绿萍是我的宝贝,我会用全部的爱守护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付闻樱经常去看望李舜娟和绿萍。   同时,她自己也在孩子两个月大时,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节奏。   一个周一的清晨,付闻樱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   孟怀瑾从身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真的不再多休息一段时间?宴君宴臣还那么小。”   付闻樱转过身,微笑着整理他的领带:“孩子有育儿嫂和爸妈照顾,我很放心。而且公司那边,爸爸已经替我扛了大半年,不能再让他辛苦了。”   孟怀瑾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动,只好妥协:“好吧,但答应我,别太累。每天准时下班,有应酬让我去。”   “知道了,孟总。”付闻樱踮脚在他脸颊印下一吻,“我会平衡好工作和家庭的。”   事实上,付闻樱早有准备。   她高薪聘请了两位经验丰富的育儿嫂,还有付母和孟母轮流照看。   她需要做的不是事无巨细的亲力亲为,而是把握大方向,确保孩子们在健康有爱的环境中成长。   付闻樱毕业后就进入了付氏集团,从基层做起,一步步熟悉业务。   怀孕期间,付父重新接手了大部分工作,现在她回归,自然要逐步接回重任。   第一天回到公司,付闻樱就感受到了压力。   虽然付父将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但半年的空缺还是让她需要时间重新熟悉。   “闻樱,这些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这些是正在进行的项目进展报告。”付父的秘书将厚厚一摞文件放在她桌上,“付董说,让您慢慢看,不着急。”   付闻樱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份文件。 第627章 付闻樱(9)   接下来的几周,她白天在公司处理业务,晚上回家陪孩子们。   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   她知道管理之道在于用人,如果所有事都需要亲力亲为,那只能说明团队建设不到位。   因此,她将更多精力放在决策和战略规划上,具体执行则交给专业团队。   李舜娟看到付闻樱的状态,深受触动。   绿萍两个月大时,李舜娟也做出了重返职场的决定。   “什么?你要回公司?”汪展鹏听到妻子的决定时,难掩惊讶,“绿萍还那么小,需要母亲在身边。而且公司有我和爸在,你不用操心。”   李舜娟正在给女儿喂奶,闻言抬起头,眼神坚定:“绿萍有育儿嫂和爸妈照顾,我很放心。而且闻樱说得对,我不能完全脱离公司。那是我父母一辈子的心血,我有责任守护它。”   汪展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舜娟,我不是不让你工作,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等绿萍再大一点,一岁或者两岁,你再回去也不迟。”   “到那时,我可能就跟不上公司的发展了。”李舜娟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展鹏,我已经决定了。爸爸也支持我,他说会亲自带我熟悉业务。”   汪展鹏无话可说了。李父的支持是他无法抗衡的。   其实李父原本计划在绿萍三个月大时就和妻子回深市,毕竟那里才是李氏集团的总部。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尤其是之前财务总监的事情,让他改变了主意。   “舜娟还是太单纯,容易被人影响。”一天晚上,李父对妻子说,“我想再待一段时间,等她真正上手了,我们再回去。”   李母点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绿萍还小,我也舍不得。深市那边有王副总坐镇,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李父开始系统地教女儿企业管理。   每天上午,李舜娟去公司,跟着父亲学习看报表、分析市场、主持会议。   下午,她回家陪女儿,处理一些文件。虽然辛苦,但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充实和自我价值。   汪展鹏表面上支持妻子的决定,但内心极度不满。   他隐忍着,计划着。   等李父李母离开后,他再想办法让李舜娟怀孕,然后用“相夫教子”“孩子更需要母亲”之类的理由说服她回归家庭。   那时,公司就真正落在他手中了。   他有的是时间,不急在一时。   而这段时间里,孟宴君、孟宴臣和汪绿萍这三个相差仅几个月的小婴儿,因为两家住得近,经常在一起玩耍,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付闻樱和李舜娟带着孩子们在孟家的花园里晒太阳。   三个婴儿车并排放在树荫下,宴君和宴臣已经四个多月,会翻身了,正努力地试图抓住婴儿车上挂着的玩具。   绿萍三个月,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个小哥哥。   “你看宴君,又在欺负弟弟了。”付闻樱笑着说。   果然,宴君的小手不老实,不仅抓自己的玩具,还试图抢宴臣的。   宴臣脾气好,被抢了也不哭,只是咿咿呀呀地抗议。   李舜娟抱起绿萍:“绿萍你看,两个小哥哥多有趣。”   小绿萍在李舜娟怀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宴臣,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哎呀,绿萍笑了!”付闻樱惊喜地说,“她喜欢宴臣呢。”   李舜娟也笑了:“真的哎。宴臣,快来看妹妹对你笑了。”   育儿嫂把宴臣抱起来,凑到绿萍面前。两个小婴儿对视着,宴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绿萍的脸。   那一幕温馨得让人心都化了。   “闻樱,你说等他们长大了,会不会还记得这时候的友谊?”李舜娟轻声问。   付闻樱看着三个孩子,眼中充满温柔:“会的。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是最纯粹珍贵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在长大,大人们也在成长。   付闻樱在公司逐渐站稳脚跟,她的决策果断而不失灵活,既有女性的细腻,又有不输男性的魄力,很快赢得了下属的尊重和父亲的认可。   李舜娟也在父亲的指导下快速进步。她本就聪明,只是之前被汪展鹏有意无意地压制了。   现在有了施展的空间,她的商业天赋逐渐显现。   一个季度下来,海市分公司的业绩有了显著提升。李父看着报表,欣慰地对女儿说:“舜娟,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李舜娟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谢谢爸爸。其实我发现,管理公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关键是找对方法,用对人。”   “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就放心了。”李父拍拍女儿的肩膀,“下个月,我和你妈打算回深市了。”   李舜娟一愣:“这么快?”   “已经待了半年多了,”李父说,“深市那边需要我。而且你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很放心。不过……”   他神色严肃起来,“舜娟,爸爸要提醒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公司是你的责任,你要牢牢抓在手里。财务、人事这些关键部门,必须用信得过的人。”   李舜娟郑重地点头:“我明白,爸爸。您放心吧,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糊涂了。”   李父李母离开海市的前一晚,孟家设宴为他们饯行。   席间,李父举起酒杯:“怀瑾,闻樱,这半年多来,谢谢你们对舜娟的照顾。特别是闻樱,你帮了舜娟很多。”   “伯父客气了,”孟怀瑾说,“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付闻樱也举杯:“是啊伯父。而且舜娟自己也足够优秀,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机会。”   李舜娟眼眶微红:“爸,妈,你们放心回去吧。我会好好管理公司,照顾好绿萍,也会……处理好家庭关系。”   她看了一眼汪展鹏。   汪展鹏立刻露出得体的微笑:“爸,妈,你们放心,我会支持舜娟的。”   晚宴结束后,李舜娟和付闻樱在花园里散步。   初夏的夜晚,微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   “闻樱,我有点紧张。”李舜娟轻声说,“爸妈一走,我就真的要靠自己了。”   付闻樱握住她的手:“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而且,你还有我。任何时候,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谢谢你,闻樱。”李舜娟真诚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汪展鹏编织的梦里不愿醒来。”   “那是因为你有醒来的勇气。”付闻樱微笑,“舜娟,记住,你是李家的女儿,是绿萍的母亲,更是你自己。你有能力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舜娟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另一边,书房里,孟怀瑾和李父也在进行一场男人间的对话。   “怀瑾,我就把舜娟拜托给你和闻樱了。”李父语气沉重,“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但作为一个父亲……”   “伯父,您不用说了。”孟怀瑾理解地说,“舜娟是闻樱最好的朋友,我们自然会照顾她。而且,从商业角度,国坤和李氏也有合作,于公于私,我们都会关注。”   李父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展鹏那孩子……能力是有的,但野心太大。我怕舜娟压不住他。”   “舜娟比您想象的要坚强。”孟怀瑾说,“而且,适当的竞争对她来说是好事。只有经历过风雨,才能真正成长。”   李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宴君宴臣快半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说到儿子,孟怀瑾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是啊,调皮得很。宴君活泼好动,宴臣安静乖巧,性格完全不一样。”   “双胞胎就是这样,互补。”李父笑道,“等他们再大点,带来深市玩,我带你伯母带他们去迪士尼。”   “一定。”   第二天,李父李母启程返回深市。   送别时,李舜娟抱着绿萍,强忍着泪水。   小绿萍似乎感受到离别的气氛,哇哇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李母抱过外孙女,“外婆会经常来看你的。舜娟,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妈。”李舜娟哽咽着,“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送走父母后,李舜娟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汪展鹏搂住她的肩:“别难过了,爸妈只是回深市,又不是见不到了。而且,现在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了。”   李舜娟擦擦眼泪,转头看他:“展鹏,从今天起,我们要一起努力,把公司经营好,把绿萍养育好。”   汪展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笑着说:“当然。我们是一家人嘛。”   日子回归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李舜娟正式全面接手海市分公司,她雷厉风行地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优化流程,精简人员,提升效率。   同时,她加强了与国坤集团的合作,两个公司在海市的几个重大项目上形成了战略联盟。   汪展鹏表面上全力支持妻子,但私下里小动作不断。   他试图在人事安排上做文章,但每次都被李舜娟识破。 第628章 付闻樱(10)   “展鹏,这个王经理能力一般,为什么你坚持要提拔他?”一次高层会议上,李舜娟当着众人的面问。   汪展鹏脸色不变:“王经理跟了我很多年,忠诚度很高。能力可以培养,但忠诚难得。”   “公司不是讲人情的地方,”李舜娟平静地说,“我们需要的是有能力创造价值的人。王经理的业绩报表我看过,连续三个季度不达标。我建议这个位置重新公开招聘。”   会议上,其他高管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李舜娟如此直接地反驳汪展鹏。   汪展鹏的笑容有些僵硬:“既然李总这么决定,那就按李总的意思办。”   会后,汪展鹏来到李舜娟的办公室。   “舜娟,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他关上门,语气不悦。   李舜娟从文件中抬起头:“展鹏,公是公,私是私。在公司的决策上,我希望我们能以公司利益为先。”   “我正是在为公司利益考虑!”汪展鹏提高音量,“王经理是我的人,我了解他。你这样当众否决我,会让其他员工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夫妻不和,影响公司稳定!”   李舜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展鹏,你知道我最欣赏闻樱和怀瑾什么吗?”她转过身,“他们在公司是完美的搭档,决策时各有专长,互相补充。但在家里,他们是彼此最温柔的依靠。公与私,他们分得很清。”   汪展鹏沉默了。   “我希望我们也能这样,”李舜娟继续说,“在公司,我们是合作伙伴,以公司利益为最高准则。在家里,我们是夫妻,是绿萍的父母,彼此扶持,共同成长。”   良久,汪展鹏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敏感了。对不起,舜娟。”   他走上前,轻轻拥抱妻子:“我会调整心态的。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李舜娟靠在他怀里,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疑虑。   她不知道汪展鹏是真的改变了,还是又一次的表演,但她不想去想了,她还是喜欢汪展鹏,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她不想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与此同时,孟家的双胞胎也在健康成长。   宴君六个月时就会坐了,七个月开始爬,活泼好动,是个人来疯。   宴臣则安静得多,八个月才会爬,但专注力强,可以一个人玩玩具玩很久。   付闻樱和孟怀瑾尊重两个孩子的天性差异,从不强迫他们一致。   一个周末,付闻樱带着孩子们去李家玩。   三个小宝宝被放在铺着软垫的游戏区里。   宴君爬得最快,直奔绿萍的玩具而去。宴臣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绿萍坐得最稳,看着两个小哥哥,咯咯直笑。   “绿萍越来越漂亮了,”付闻樱说,“眼睛像你,舜娟。”   李舜娟笑着递给她一杯茶:“宴君越来越调皮了,你看他,又在抢妹妹的玩具。”   果然,宴君抓走了绿萍手里的摇铃,绿萍嘴一瘪,就要哭。   宴臣爬过来,把自己的玩具塞给绿萍,然后去追哥哥,试图把摇铃抢回来。   “宴臣真懂事,知道保护妹妹。”李舜娟感慨。   付闻樱看着三个孩子,忽然说:“舜娟,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李舜娟想了想:“绿萍应该会是个温柔但坚强的女孩,像你和我。宴君肯定是活泼开朗的,宴臣嘛,沉稳内敛,像怀瑾。”   “也许吧,”付闻樱微笑,“但我更希望他们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而不是我们期望的样子。”   “你说得对。”李舜娟点点头,“我们这一代,背负了太多家族的期望。我希望绿萍能更自由。”   孟宴君与孟宴臣满一周岁时,孟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周岁宴。   宴会厅布置得典雅而温馨,以柔和的浅蓝色和米白色为主调,墙上悬挂着两个宝宝从出生到现在的成长照片。   宾客络绎不绝,商界名流、政界人士、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对双胞胎的重要时刻。   付闻樱穿着一身淡紫色旗袍,端庄优雅;孟怀瑾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儒雅稳重。两人站在门口迎接宾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恭喜恭喜!宴君宴臣都一周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李舜娟抱着已经九个月大的绿萍,笑容满面地走来。   绿萍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蝴蝶结,可爱得像个小公主。   她看到付闻樱,立刻张开小手要抱抱。   “绿萍真乖,”付闻樱接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舜娟,你气色真好。”   “托你的福,”李舜娟笑道,“闻樱,你今天真漂亮。”   汪展鹏站在妻子身边,西装笔挺,笑容得体:“怀瑾,闻樱,恭喜。宴君宴臣呢?快让我们看看小寿星。”   “在休息室,马上出来。”孟怀瑾拍拍他的肩,“展鹏,最近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舜娟管理得井井有条。”汪展鹏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正说着,两位育儿嫂抱着今天的主角出来了。   宴君穿着一身红色唐装,活泼好动,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宴臣则是一身蓝色小西装,安静地靠在育儿嫂怀里,手中还抓着一只小布熊。   “哇,两个小帅哥!”宾客们纷纷赞叹。   绿萍看到两个小哥哥,兴奋地挥舞小手:“哥……哥……”   “绿萍会叫哥哥了?”付闻樱惊喜地问。   李舜娟点点头:“前几天刚学会的,第一声叫的就是‘哥哥’。”   宴君听到绿萍的声音,转头看过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   宴会的高潮是抓周礼。   大厅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红色地毯,上面摆放着各种象征未来职业和人生的物品:算盘、书本、印章、听诊器、画笔、小提琴、钱币、尺子、印章、计算器、还有孟怀瑾特意放上去的一块琥珀——那是他多年前在拍卖会上所得,琥珀中封存着一只完整的远古昆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宴君先被放到了地毯上。   小家伙坐在地上,好奇地环顾四周。突然,他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朝一个方向爬去。   “他要去拿什么?”宾客们屏息凝神。   宴君毫不犹豫地抓起了一只精致的木制算盘,小手紧紧握住,还用另一只手拨弄起算珠,发出清脆的响声。   “算盘!将来是做生意的料啊!”有人笑道。   育儿嫂试图拿其他东西吸引他,但宴君对算盘情有独钟,别人要也不离手,抱在怀里不肯放开。   “这孩子,性子跳脱,没想到能安静玩算盘。”付闻樱笑着对孟怀瑾说。   接下来是宴臣。   他被放到地毯上后,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物品。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那块琥珀上。   宴臣慢慢地爬过去,小心地捧起琥珀,举到眼前,专注地看着里面的昆虫标本。   阳光透过宴会厅的窗户照进来,琥珀折射出温暖的光芒,里面的昆虫仿佛在轻轻振翅。   “琥珀!这孩子将来定有艺术鉴赏力,或是科学家!”宾客们又是一阵赞叹。   孟怀瑾与付闻樱相视一笑。   两个儿子的性格从小便可见一斑——宴君活泼外向却对数字敏感;宴臣沉静内敛但有着惊人的专注力。   周岁宴后,宴君果然如抓周所示,对算盘乃至一切与数字相关的东西表现出浓厚兴趣。   他可以一整天坐在地毯上,拨弄算珠,或者摆弄付闻樱给他买的儿童计算器。   而宴臣则珍藏着那块琥珀,经常拿着它对着阳光看,一看就是好久。   三个孩子的友谊在成长中愈发深厚。宴君、宴臣和绿萍几乎天天见面,一起玩耍,一起学步,一起咿呀学语。   绿萍乖巧可爱,是两兄弟的小公主。   宴君虽然调皮,但从不欺负绿萍,反而像个小骑士一样保护她。   宴臣则总是默默地陪在绿萍身边,在她摔倒时扶她起来,在她哭闹时递上玩具。   付闻樱和孟怀瑾对绿萍的喜爱几乎超过了自己的儿子。   绿萍嘴甜,见到付闻樱就喊“姨姨”,见到孟怀瑾就伸手要抱抱。   孟家甚至专门为绿萍准备了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她的玩具和衣服。   “闻樱,你太宠绿萍了,”李舜娟有一次开玩笑说,“宴君宴臣都要吃醋了。”   付闻樱抱着绿萍,笑道:“他们才不会。宴君昨天还说,绿萍是他最喜欢的妹妹。”   确实,在孟家,绿萍的地位特殊。   宴君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留一份给绿萍;宴臣有什么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绿萍。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汪展鹏对公司的掌控欲从未消退。他表面上支持妻子,暗地里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只是李舜娟在李父的教导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易骗的女孩。   她牢牢把控着财务和人事两大关键部门,让汪展鹏无从下手。   绿萍两岁那年,李舜娟再次怀孕。 第629章 付闻樱(11)   这一次,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兴奋地告诉所有人,而是在确认怀孕后,冷静地调整了工作安排。   “展鹏,我怀孕了。”一天晚饭后,李舜娟平静地说。   汪展鹏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真的?太好了!这次一定要生个儿子。”   李舜娟皱了皱眉:“男孩女孩都一样。重要的是健康。”   “对对,健康最重要。”汪展鹏连忙改口,但眼中的失望掩饰不住。   与第一次怀孕不同,李舜娟这次没有因为怀孕而放弃工作。   她只是减少了出差和应酬,将更多工作移到线上处理。   在她看来,孩子还小,不影响她工作,而且公司正处在关键发展期,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懈。   “舜娟,你还是多休息吧,”汪展鹏劝道,“公司有我呢。”   “没事,医生说我很健康,适当工作反而有益。”李舜娟坚持,“而且,几个重要项目正在推进,我不能完全放手。”   汪展鹏觉得处处不随心。   他原本计划,等李舜娟再次怀孕,就以“养胎”为由让她退出公司管理。   到时候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一切。可现在看来,李舜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事情不按自己的计划发展,汪展鹏感到前所未有的憋闷。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汪展鹏借口见客户,独自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   鬼使神差地,他将车停在了一家咖啡店门口。   这家咖啡店位于海市老城区的一条安静小街上,装修雅致,有种怀旧的氛围。汪展鹏推门进去,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汪展鹏抬头,瞬间愣在原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淡蓝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温柔。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沈随心,他的初恋女友。   “展鹏?”沈随心也认出了他,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掉落。   两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倒流回十年前。   大学校园里,梧桐树下,他们曾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校园情侣。   那时的汪展鹏阳光开朗,沈随心温柔可人。他们约定毕业后就结婚,一起创造美好的未来。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汪展鹏家境普通,沈随心因为家里有事,无奈休学了,后来两人再次没见过。   十年过去,他以为那段感情早已深埋心底,却在见到沈随心的瞬间,所有回忆汹涌而至。   “随心……你怎么在这里?”汪展鹏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随心垂下眼睑,苦笑:“开了这家咖啡店。你呢?听说你结婚了,娶了李氏集团的千金。”   汪展鹏走到吧台前坐下:“嗯,结婚好几年了。有一个女儿,两岁。”   “真好。”沈随心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要喝点什么?我请客。”   “美式,谢谢。”   那天下午,两人聊了很久。   汪展鹏得知,沈随心离婚了,前夫是个画家,婚后不顾家,还在外面有了人。   她分到一些财产,开了这家咖啡店,一个人生活。   “你呢?过得好吗?”沈随心问。   汪展鹏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表面很好,但……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他倾诉了这些年的压抑——在李家始终像个外人,岳父不信任他,妻子越来越独立,他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   沈随心静静听着,眼中满是理解和心疼:“展鹏,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要强。”   这句话击中了汪展鹏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在李舜娟面前,他永远要扮演强大、可靠的角色。   只有在沈随心这里,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回真实的自己。   从那以后,汪展鹏经常“顺路”去沈随心的咖啡店。   两人的旧情在重逢中迅速复燃。   一个月后,沈随心告诉汪展鹏,她怀孕了。   “是那天……”汪展鹏脸色复杂。一个月前,在一个雨夜,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咖啡店楼上的小房间里,与沈随心共度了一夜。   “我会打掉的,”沈随心流着泪,“不会影响你的家庭。”   汪展鹏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人,再想到家中那个越来越强势的妻子,心中天平倾斜了。   “不,生下来。”他握住沈随心的手,“这是我的孩子,我要负责。”   沈随心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这个孩子,只比李舜娟腹中的胎儿小一个月。   付闻樱和孟怀瑾对李家的情况有所察觉。   他们注意到汪展鹏最近经常晚归,借口也千篇一律——见客户、开会、应酬。   李舜娟怀孕三个月时,付闻樱来李家看她。   “舜娟,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付闻樱关切地问。   李舜娟靠在沙发上,轻轻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还好,就是孕吐比怀绿萍时厉害。闻樱,你说奇不奇怪,怀绿萍时我想吃酸的,这次却特别想吃辣的。”   “酸儿辣女,看来又是个女儿。”付闻樱笑道。   李舜娟也笑了:“女儿好,贴心。绿萍知道要有妹妹了,可高兴了,天天摸着我的肚子说话。”   正说着,绿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妈妈,吃。”   “谢谢宝贝。”李舜娟接过苹果,眼中满是母爱。   付闻樱像是想起了什么。   “舜娟,汪先生最近好像很忙?”她试探着问。   李舜娟的笑容淡了些:“是啊,说是公司拓展新业务,经常要应酬。不过也好,我可以专心处理内部管理。”   付闻樱没再多问,但心中警惕更甚。   出于对绿萍的喜爱,也出于对李舜娟的关心,付闻樱和孟怀瑾对绿萍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   宴君和宴臣也受到影响,两个三岁的小男孩像小骑士一样保护着绿萍妹妹。   “绿萍,这个给你。”宴君把自己的玩具车递给绿萍。   宴臣则默默地将自己的点心分一半给绿萍。   绿萍甜甜地笑:“谢谢君哥哥,谢谢臣哥哥。”   李舜娟怀孕五个多月时,李父李母再次从深市来到海市。   和第一次怀孕时一样,他们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关注公司运营。   李父这次带来了更专业的财务团队,对分公司进行了一次全面审计。   “爸,没必要这样吧,”汪展鹏有些不悦,“公司运营得很好,舜娟管理得很到位。”   李父看了他一眼:“例行审计而已,每三年一次,这是集团的规定。展鹏,你紧张什么?”   汪展鹏勉强笑道:“我不是紧张,只是觉得您不信任我们。”   “不是不信任,是规矩。”李父淡淡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审计结果出来了,分公司运营良好,业绩稳定增长。   但李父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有几个项目的资金流向不够清晰,有几个新进的员工背景可疑。   他不动声色地处理了这些问题,同时加强对女儿的指导。   “舜娟,财务是公司的命脉,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李父严肃地说,“任何人,包括展鹏,都不能完全信任。这不是针对他,而是商业的基本原则。”   李舜娟郑重地点头:“我明白,爸爸。”   李母则全心全意照顾女儿和外孙女。   她发现绿萍特别聪明,两岁多的孩子,已经能背好几首唐诗,还会数数到一百。   “绿萍随你,聪明。”李母对女儿说,“舜娟,这次怀孕感觉怎么样?和怀绿萍时一样吗?”   李舜娟想了想:“不太一样。怀绿萍时很轻松,这次总觉得累。而且胎动也不一样,怀绿萍时很温柔,这次……有点闹腾。”   “说不定真是个儿子。”李母笑道。   李舜娟摇摇头:“儿子女儿都一样。我只希望孩子健康。”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李舜娟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   当护士抱着婴儿出来时,汪展鹏第一时间冲上去:“是男孩还是女孩?”   “恭喜,是个漂亮的千金。”护士笑着说。   汪展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容:“女孩也好,也好。”   女儿被抱到她面前,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   与众不同的是,孩子的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像一滴泪,又像一颗朱砂。   而且,她的左肩上有一个明显的胎记,形状像一片羽毛,淡淡的粉色。   “这孩子……”李舜娟轻轻抚摸女儿的小脸,“就叫紫菱吧。汪紫菱。”   “紫菱,好名字。”李母抱着外孙女,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胎记真特别,像个小天使的印记。”   汪展鹏看着女儿眼角的痣和肩上的胎记,心中最后一丝念头破灭了。   他原本有一个疯狂的计划——如果沈随心生的孩子和李舜娟生的孩子性别是一样的话,他要将孩子调换,但现在,紫菱身上有这么明显的特征,调换计划根本不可能实施。   他不知道的是,紫菱身上的胎记,正是付闻樱的手笔。   在预感到李舜娟可能再次怀孕时,付闻樱就兑换了系统的“胎记生成”功能。   她不能直接干涉别人的生育,但可以在胎儿发育早期,通过系统施加影响,形成独特的身体特征。   这种胎记很漂亮,不影响美观,却如同天然的防伪标识,让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紫菱的身份。 第630章 付闻樱(12)   三天后,沈随心早产了。   她在咖啡店的楼梯上不小心摔倒,被紧急送往医院,生下一个女孩,比紫菱小三天。   汪展鹏赶到医院时,沈随心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旁边是一个保温箱。   “是个女孩,四斤八两,有点轻,但很健康。”护士说。   汪展鹏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他的女儿,却注定不能光明正大地叫他爸爸。   “随心,对不起……”他握住沈随心的手。   沈随心摇摇头,眼泪滑落:“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展鹏,这个孩子……怎么办?”   汪展鹏沉默了。许久,他才说:“先养着,我会负责你们的生活。其他的……以后再说。”   离开医院时,汪展鹏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追求什么。   金钱?地位?还是别人的认可?   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娶了富家女,进入上流社会,住豪宅开名车。但为什么,他总觉得空虚,总觉得不快乐?   手机响了,是李舜娟发来的信息:“展鹏,医生说我明天可以出院了。紫菱很健康,绿萍一直吵着要看妹妹。你能来接我们吗?”   汪展鹏盯着手机屏幕,良久,才回复一个字:“好。”   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付闻樱推荐的那家珠宝店,买了一条项链作为送给李舜娟的礼物。   店员包装时,他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但眼神中满是疲惫和迷茫。   “先生,您的礼物包装好了。”店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汪展鹏接过礼物,开车前往医院。   病房里,李舜娟正抱着紫菱,绿萍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妹妹。   “妈妈,妹妹为什么有红点点?”绿萍指着紫菱眼角的痣问。   “那是天使的吻痕,”李舜娟温柔地说,“说明紫菱是个特别的孩子。”   “我也有吗?”绿萍摸摸自己的脸。   “你有啊,在妈妈心里,绿萍是最特别的孩子。”   汪展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柔软了。   他走进去,将礼物递给李舜娟:“辛苦你了,舜娟。”   李舜娟接过礼物,有些惊讶:“谢谢。”   “打开看看。”   是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吊坠是心形,里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紫水晶。   “很漂亮,”李舜娟由衷地说,“紫水晶……是紫菱的‘紫’吗?”   汪展鹏点点头:“嗯。喜欢吗?”   “喜欢。”李舜娟笑了,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汪展鹏看到她最真诚的笑容。   绿萍拉拉汪展鹏的衣角:“爸爸,抱抱。”   汪展鹏弯腰抱起女儿,绿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爸爸,我喜欢妹妹。”   “舜娟,我们回家吧。”他说。   时间如涓涓细流,在不经意间悄然逝去。   转眼间,孟宴君与孟宴臣已经七岁了。   两个曾经在抓周礼上吸引全场目光的小婴儿,如今已是海市第一实验小学二年级的学生。   孟宴君的变化尤其明显。   小时候那个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孩子,如今在外人面前收敛了许多锋芒。   他继承了父母优越的外貌,眉眼间已有孟怀瑾的英挺,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却像极了付闻樱。   只是,这笑容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学校里,孟宴君是老师们眼中的模范学生——成绩优异,待人礼貌,永远挂着温和的微笑。   他担任班长,处理班级事务井井有条,同学们都乐意听从他的安排。   但只有亲近的人知道,孟宴君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一次,班上一个总爱欺负弱小的男孩故意弄坏了宴臣的画作——那是宴臣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准备参加市少儿美术比赛的作品。   宴臣性格沉稳,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默默收拾起被撕碎的画纸。   孟宴君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直接找那个男孩理论,而是微笑着在课间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王明,听说你最近在收集球星卡?”   王明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家有个亲戚在海外,能弄到限量版的。本来想跟你分享一下……”宴君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我们也不是很熟。”   王明眼睛一亮:“限量版?哪一年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珍藏版,全球只有一百套。”宴君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既然你对宴臣的画那么‘感兴趣’,可能对球星卡也没什么鉴赏力。”   王明的脸涨红了。他知道宴君在讽刺自己,但那套限量版球星卡的诱惑太大了。   “我……我可以向宴臣道歉。”他结结巴巴地说。   宴君笑了,笑容如春风般和煦:“道歉就不必了。   不过如果你能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同学,并且下周的数学小测验‘不小心’考砸了——你知道,老师最近总拿你进步快当例子,给我们太大压力了——那么,也许我能考虑帮你问问那套卡。”   王明犹豫了。   数学是他最拿手的科目,但为了球星卡……   “成交!”他一咬牙答应了。   一周后,数学小测验成绩公布。一直稳居前三的王明意外跌出前十,而宴君则“侥幸”拿了第一。   更巧的是,当天放学后,王明真的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张珍贵的球星卡——虽然不是全套,但确实是稀有的限量版。   宴臣知道这件事后,无奈地摇头:“哥,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宴君正在书房拨弄他的算盘——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六年,现在用的是一把紫檀木制的精致算盘。   “过分吗?”他头也不抬,“他撕了你的画,我让他考砸一次测验,公平交易。而且,我还送了他一张卡呢。”   “那张卡是你用零花钱买的吧?花了不少钱。”宴臣太了解哥哥了,宴君从小就对数字敏感,精于计算,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宴君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张卡是我跟陈伯伯换的。他儿子想要我去年那套绝版乐高,我用乐高换了十张卡。给王明一张,剩下的九张够我换更多东西了。”   宴臣无语。   他这位哥哥,七岁的年纪,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头脑和谈判技巧。付闻樱有时会半开玩笑地说,宴君将来若不从商,简直是浪费天赋。   与宴君相比,孟宴臣的性格更接近小时候的模样——沉稳、安静、专注。   他依旧喜欢收藏各种天然矿石和琥珀,书房里有一个专门的展示柜,摆放着他这些年收集的宝贝。   不过这一世,因为有哥哥的陪伴,还有绿萍和紫菱两个小妹妹,加上付闻樱的教育方式与前世截然不同,宴臣没有像前世那样压抑。   付闻樱这一世深知过度严格教育的弊端,她对孩子们的要求是:品行端正,学业尽力,兴趣自由发展。   她不会强迫宴臣必须考第一,也不会要求宴君必须如何如何。   她给予他们足够的空间去探索、去犯错、去成长。   所以宴臣虽然性格沉稳,但其他方面和普通七岁孩子并无二致。   他会在周末赖床,会为了一本漫画书和宴君讨价还价,会在足球场上奋力奔跑,也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闷闷不乐——尽管这种情况很少发生。   “妈妈,我这次数学只考了98分。”一天放学后,宴臣有些沮丧地拿着试卷。   付闻樱正在插花,闻言转过头,温和地问:“那两分扣在哪里了?”   “一道应用题,解题步骤都对,最后答案写错了数字。”宴臣懊恼地说,“我太粗心了。”   付闻樱放下手中的花枝,走到儿子身边:“知道粗心就好。下次检查的时候仔细一些。不过宴臣,妈妈不要求你每次都必须考满分,只要你尽力了,掌握了知识,就够了。”   宴臣抬头看着母亲:“可是哥哥考了满分。”   “哥哥是哥哥,你是你。”付闻樱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在美术和科学方面的天赋,哥哥也比不上啊。上周你的那幅《星空》不是被选送参加全国少儿画展了吗?”   宴臣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师说是的。”   “所以啊,”付闻樱摸摸他的头,“不要总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要做最好的自己,而不是第二个谁。”   这番话让宴臣豁然开朗。他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妈妈。”   这时,门铃响了。保姆去开门,很快,绿萍像一只蝴蝶般飞了进来。   “闻樱阿姨!宴臣哥哥!”   七岁的绿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继承了母亲李舜娟的温婉和父亲汪展鹏的精致五官。她穿着芭蕾舞裙,头发绾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显然是刚下课。   “绿萍来了,”付闻樱笑着迎上去,“今天舞跳得怎么样?”   “特别好!”绿萍眼睛发亮,“老师说我下个月可以参加《天鹅湖》小剧目的选拔了!” 第631章 付闻樱(13)   绿萍对舞蹈的热爱从很小就开始了。三岁时,她第一次看到电视上的芭蕾舞表演,就跟着模仿起来。   李舜娟发现了女儿的天赋,送她去学舞蹈。没想到绿萍不仅天赋过人,更有惊人的毅力。   小小的年纪,一旦练起舞来,可以一整天不知疲倦。   舞蹈室的老师曾说,绿萍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学生。   “紫菱呢?没跟你一起来?”付闻樱问。   “妹妹在后面呢,她又在拍照。”绿萍无奈地说,“从家到这里的路上,她已经拍了二十三张照片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单反相机,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来。   四岁的汪紫菱,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了。她三岁那年,偶然接触到李舜娟的旧相机,从此就迷上了摄影。   别看她年纪小,对构图和光线却有着惊人的敏感度。她拍的照片,常常让大人们惊叹不已。   “闻樱阿姨,你看!”紫菱兴奋地举起相机,“我今天拍到了一只蝴蝶停在玫瑰花上,阳光刚好照在它的翅膀上,可美了!”   付闻樱接过相机,翻看照片,由衷赞叹:“真漂亮。紫菱,你很有天赋。”   紫菱开心地笑了,眼角的红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像一颗跳动的星星。   她左肩上的羽毛状胎记,随着年龄增长,颜色淡了些,但形状更加清晰。   “紫菱以后要当摄影师吗?”宴臣好奇地问。   “嗯!”紫菱用力点头,“我要拍遍全世界最美的风景!”   宴君从楼上下来,听到这句话,笑眯眯地说:“那得花很多钱哦。相机、镜头、旅行费用……要不要哥哥教你怎样赚钱?”   付闻樱哭笑不得:“宴君,别教坏妹妹。”   “我是认真的,”宴君一本正经,“紫菱可以开个摄影展,卖照片赚钱。或者做摄影集出版。我可以帮她算成本、定价、营销策略……”   “哥哥,我才四岁。”紫菱眨着大眼睛。   “所以要从小规划嘛。”宴君理直气壮。   几个孩子笑闹成一团。   付闻樱看着他们,心中满是温暖。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宴君宴臣健康成长,绿萍和紫菱也是快乐的小公主。   李舜娟在生了紫菱后,更加专注于事业,将海市分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   汪展鹏虽然仍有野心,但在李父和李舜娟的制衡下,掀不起太大风浪。   然而,付闻樱心中始终有一件未了的事——宋焰的父亲,宋文博。   前世,宋文博是国坤集团的员工,因工厂裁员的事件中被污蔑收受贿赂举报然后被裁员,裁员后长期酗酒,宋焰的母亲也是受不了宋文博然后离开了。   宋文博在一次醉酒后意外冻死,这件事本该和孟家无关,可宋焰却认为孟家不辨是非,强行裁员,才导致他家的破裂和父亲的去世。   所以对孟家一直怀恨在心。   这一世,付闻樱早早开始关注,但奇怪的是,直到现在,国坤集团旗下都没有出现“宋文博”这个名字。   付闻樱曾用过孟怀瑾的权限查过所有员工档案,甚至扩大了搜索范围,包括合作伙伴公司,都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   难道这一世,宋文博根本没有进入建筑行业?或者,他改了名字?   付闻樱也曾通过系统查询,但系统显示“相关信息因世界线变动暂时无法获取”。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无从下手。   “闻樱,想什么呢?”孟怀瑾下班回家,见妻子站在窗前发呆,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没事,项目上的一点小事情。”付闻樱没有打算说实话。   孟怀瑾知道付氏集团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便没有多想。   晚饭时分,孟家热闹非凡。   宴君和宴臣在讨论学校的科学项目,绿萍在演示新学的舞蹈动作,紫菱则举着相机捕捉每一个瞬间。   “姐姐,抬头看这边!”紫菱指挥着,“对,微笑!”   绿萍配合地摆出优美的舞姿,宴君突然从旁边跳进镜头,做了个鬼脸。   “哥哥!”紫菱嘟起嘴,“我是在拍姐姐跳舞!”   “我也在跳舞啊,”宴君理直气壮地扭了几下,“现代舞,看不懂了吧?”   大家都被逗笑了。   饭后,李舜娟来接两个孩子。她和付闻樱坐在客厅喝茶,孩子们在游戏室玩耍。   “闻樱,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绿萍和紫菱。”李舜娟真诚地说,“展鹏最近工作忙,经常出差,要不是有你们,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付闻樱注意到李舜娟眼底的疲惫:“展鹏又出差了?”   “嗯,说是去北市谈一个合作项目,要去一周。”李舜娟揉了揉太阳穴,“其实我知道,他是想避开我爸。我爸这次来,又把公司审计了一遍,查出了几个问题,都是展鹏安排的人。”   付闻樱皱眉:“严重吗?”   “不算严重,就是有些程序不规范。”李舜娟苦笑,“但我爸很生气,当着全公司的面批评了展鹏。展鹏面子挂不住,就找借口出差了。”   “你们……还好吗?”付闻樱小心翼翼地问。   李舜娟沉默片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相敬如宾吧。他对绿萍和紫菱很好,是个尽责的父亲。工作上,我们也配合得不错。但就是感觉……隔着什么。”   付闻樱握住她的手:“舜娟,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知道。”李舜娟眼中泛起泪光,“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可能早就……但看着绿萍和紫菱,我又觉得,维持一个完整的家,对她们更重要。”   “别这么想,”付闻樱认真地说,“不幸福的完整家庭,对孩子伤害更大。你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孩子。”   李舜娟点点头,擦去眼泪:“不说这些了。闻樱,你有没有觉得紫菱最近特别黏宴臣?”   付闻樱笑了:“发现了。宴臣性格稳,有耐心,紫菱拍照时,只有宴臣愿意一动不动当模特。上次为了拍一张‘阳光下的少年阅读’照片,宴臣在花园里坐了一个小时。”   “宴臣脾气真好。”李舜娟感慨,“不像宴君,一分钟都坐不住。”   “性格不同而已。”付闻樱说,“宴君有宴君的好,宴臣有宴臣的好。对了,绿萍下个月的舞蹈选拔,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联系市歌舞团的老师给她指导。”   “那太好了!”李舜娟眼睛一亮,“我正愁找不到好老师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舜娟带着孩子们告辞了。   送走他们后,付闻樱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又一次搜索“宋文博”的信息。   依然一无所获。   她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这一世,太多事情改变了。   李舜娟没有像前世那样完全被汪展鹏控制,绿萍和紫菱健康快乐地成长,宴君宴臣也有完全不同的童年。   那么宋文博的消失,也许真的是世界线变动的结果。   但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呢?   窗外,夜色渐深。   孟怀瑾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孟怀瑾“下周末爸妈想带宴君宴臣去郊区的度假村,你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一下。”   “好啊。”付闻樱微笑,“把舜娟和孩子们也叫上吧。绿萍和紫菱一定喜欢。”   “好主意。”   几天后,孟家和李家一行人在度假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郊区的度假村环境优美,绿树成荫,远离城市的喧嚣。   大人们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孩子们则在草坪上尽情奔跑嬉戏。   宴君和宴臣带着绿萍和紫菱在湖边喂鱼,四个孩子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看那条金色的,好大!”绿萍兴奋地指着湖面。   “我来拍!”紫菱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捕捉到鱼儿跃出水面的瞬间。   宴君则在一旁计算:“一条鱼食五毛钱,我们买了三包,每包二十粒,总共花了……”   “哥哥,出来玩就不要算账啦。”宴臣无奈地说。   付闻樱和李舜娟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孩子们多开心啊。”李舜娟感慨,“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是啊,”付闻樱点头,“不过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也是一种幸福。”   孟怀瑾和汪展鹏则在另一边下棋。两人的棋风截然不同——孟怀瑾沉稳缜密,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汪展鹏则更偏向进攻,喜欢冒险。   “展鹏,你最近好像有心事?”孟怀瑾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地问。   汪展鹏手指一顿:“没有,就是公司的事情多,有点累。”   “注意身体,”孟怀瑾说,“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家庭。”   汪展鹏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就在这时,度假村大厅的电视里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严肃:   “本台最新消息,海市市长许某某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已被有关部门采取强制措施……”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632章 付闻樱(14)   孟怀瑾手中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怀瑾?”付闻樱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孟怀瑾盯着电视屏幕,声音有些发颤:“许广元……是许广元。”   付闻樱心中一紧。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许沁的父亲,海市的市长,也是孟怀瑾的战友。   “你认识他?”汪展鹏好奇地问。   孟怀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们曾是战友。很多年没联系了,没想到……”   新闻还在继续,播放着许广元被带走调查的画面。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熟悉的人仍能认出他的身形。   接下来的几天,孟怀瑾一直心神不宁。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消息,但得到的都是坏消息。   许广元的案子似乎很严重,牵涉金额巨大,还有滥用职权等问题。   “怀瑾,我知道你担心战友,但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付闻樱劝道,“我们不了解内情,贸然行动可能会让事情更复杂。”   孟怀瑾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我只是……不敢相信。广元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当兵的时候,他是最正直的一个。”   “人都是会变的,”付闻樱轻声说,“尤其是在权力面前。”   一周后,更糟糕的消息传来——许广元的妻子郑梅,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放火烧了自家别墅。   夫妻二人双双葬身火海。   “怎么会这样……”孟怀瑾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付闻樱扶他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冷静点,怀瑾。”   “他们……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孟怀瑾突然想起来,“许沁,今年应该6岁了。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付闻樱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依然平静:“别急,他们两家都还有亲戚,孩子肯定有人照顾。”   “不行,我得打听一下。”孟怀瑾坐立不安,“广元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不管。”   接下来的两天,孟怀瑾动用了所有关系打听许沁的下落。   但奇怪的是,许家的亲戚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就在孟怀瑾几乎要亲自去找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请问是孟怀瑾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我是海市阳光孤儿院的院长,我叫郑楚。”   “孤儿院?”孟怀瑾心头一紧,“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院里新来了一个小女孩,叫许沁。我们在她的书包里找到了一个电话本,上面有您的联系方式。她说您是她爸爸的朋友……”   孟怀瑾的心沉了下去:“许沁在孤儿院?她怎么会……”   “这个说来话长,”郑楚叹了口气,“您方便过来一趟吗?孩子现在状态不太好。”   挂断电话,孟怀瑾立即告诉付闻樱这个消息。   “闻樱,许沁在孤儿院。我想……我想把她接回来。”孟怀瑾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广元就这一个孩子,现在父母都不在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付闻樱的心往下沉。   这一幕,和前世何其相似。   但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付闻樱了。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个白眼狼再进孟家的门。   “怀瑾,你先别急,”付闻樱握住丈夫的手,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知道你担心战友的孩子,但这件事我们需要冷静处理。”   “怎么冷静?”孟怀瑾有些激动,“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现在还在孤儿院!我怎么能不管?”   “我没有说不管,”付闻樱耐心解释,“但是怀瑾,你想过没有,许广元和郑梅都不是独生子女,两家都有亲戚。为什么许沁会去孤儿院?这不合常理。”   孟怀瑾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先弄清楚情况。”   付闻樱认真地说,“如果许沁真的有亲人,而且他们愿意照顾她,那我们贸然领养,反而会打乱孩子的生活。她才七岁,刚失去父母,现在最需要的是熟悉的环境和亲人,而不是被陌生人带到新家。”   孟怀瑾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说得有道理,但心中的焦虑并未减轻。   “这样吧,”付闻樱提议,“我们先去孤儿院看看情况,了解一下许沁现在的状态。   同时,我让人去调查一下许家和郑家亲戚的情况。如果确实没人愿意照顾许沁,我们再考虑下一步,好吗?”   孟怀瑾最终同意了妻子的建议。   他知道自己现在情绪激动,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   付闻樱的冷静和理智,恰恰是他需要的。   两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令人无语又心寒。   原来,许广元的姐姐许丽华因为弟弟的死迁怒于郑梅,连带着也恨上了有郑梅血脉的许沁。   在许广元和郑梅的葬礼后,她直接将许沁丢给了郑梅的弟弟郑楚。   “这孩子身上流着她妈的血,我看着就想起我弟弟是怎么死的。”许丽华对调查人员说,“郑楚是她舅舅,应该他来管。”   而郑楚,作为阳光孤儿院的院长,对多养一个外甥女并不排斥。   但问题是,孤儿院本身运营困难,资金紧张。   “我不是不想养沁沁,”郑楚无奈地说,“但我一个孤儿院院长,收入有限,还要照顾这么多孩子。沁沁过惯了好日子,我怕她跟着我受苦。”   于是,郑楚翻出了许广元的通讯录,开始挨个给上面的“富贵朋友”打电话,希望能有人领养许沁。   “如果有人愿意领养她,给她更好的生活,对孩子也好。”郑楚说,“而且如果来领养的话,顺便能给孤儿院捐点款,改善一下其他孩子的生活条件。”   看完调查报告,付闻樱心中有了底。   “怀瑾,你看,”她把报告递给丈夫,“许沁并不是无家可归。她有舅舅,而且舅舅愿意照顾她。只是经济条件有限。”   孟怀瑾仔细阅读报告,眉头紧锁:“这个郑楚……他打电话给人领养许沁,真的是为孩子着想,还是为了孤儿院的捐款?”   “也许两者都有,”付闻樱坦诚地说,“但至少他没有抛弃许沁。而且他是孩子的亲舅舅,血缘关系是无法割断的。”   “可是孤儿院的条件……”孟怀瑾仍然担忧,“许沁从小娇生惯养,能适应吗?”   “这正是我想说的,”付闻樱握住丈夫的手,“怀瑾,我们去看看那家孤儿院的环境吧。如果条件确实差,我们可以帮忙改善。我们可以捐款,可以成立一个专项基金,确保许沁和孤儿院的其他孩子都能得到良好的照顾和教育。”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领养……我觉得要慎重。许沁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和亲情。   她刚失去父母,又被姑姑抛弃,内心一定很受伤。如果这时候我们再把她从舅舅身边带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对她的心理创伤可能更大。”   孟怀瑾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广元的去世让我很难过,看到他的孩子受苦,我就想尽我所能去弥补。”   “我理解,”付闻樱轻声说,“但帮助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可以在不打扰孩子现有生活的前提下,为她提供支持。”   几日后,孟怀瑾和付闻樱踏上了前往孤儿院的路。   车子驶出海市繁华的城区,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怀瑾,你真的决定要去吗?”付闻樱侧头看向丈夫,轻声问道。   孟怀瑾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必须亲眼看看。广元是我的战友,就算人走了,他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当年在部队,要不是他替我挡了那一枪,我可能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付闻樱明白。许广元对孟怀瑾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一直压在孟怀瑾心头。   “我知道。”付闻樱伸出手,覆在丈夫的手背上,“但我们现在有了宴君宴臣,任何决定都要谨慎。领养一个孩子不是小事,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她已经七岁了,有自己的记忆和性格。”   “我明白。”孟怀瑾叹了口气,“闻樱,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付闻樱微微一笑:“我们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车子在一座略显陈旧的建筑前停下。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海市儿童福利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看到有车进来,都好奇地围过来。   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匆匆从楼里走出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请问是孟先生和孟太太吗?我是这里的院长,郑楚。”   孟怀瑾和付闻樱下了车。   郑楚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付闻樱手中的名牌包上多停留了几秒。   “郑院长,你好。”孟怀瑾礼貌地伸出手,“我们是为许沁来的。” 第633章 付闻樱(15)   “啊,小沁啊。”郑楚立刻反应过来,“她在里面呢。两位请跟我来。”   走进主楼,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墙壁有些发黄,墙皮在墙角处微微剥落。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条件有限,见笑了。”郑楚边走边说,“政府拨款不够,全靠社会爱心人士捐助维持。可这几年经济不景气,捐款的人也少了。”   付闻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已经磨得发亮,墙角堆放着一些等待修理的桌椅。   整体来说,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   “孩子们平时都做什么?”付闻樱问。   “上学、写作业、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郑楚推开一扇门,“这是活动室。”   房间里,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几张旧桌子旁,有的在画画,有的在看图画书。   看到有人进来,孩子们都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付闻樱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角落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独自坐在那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那就是小沁。”郑楚压低声音说,“自从她父母……出事后,就一直这样。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孟怀瑾的心揪紧了。   他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许沁?”   小女孩缓缓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她长得很像许广元,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此刻眼中没有任何神采。   “小沁,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孟叔叔。”孟怀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爸爸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许沁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   付闻樱也走过来,蹲在孟怀瑾身边。   她注意到小女孩的手指紧紧抓着布熊,指节都泛白了。   “你喜欢小熊吗?”付闻樱轻声问。   许沁低下头,把小熊抱得更紧了。   “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郑楚在一旁解释,“火灾那天,她刚好抱着这个熊去邻居家玩,逃过一劫。现在除了这个熊,她什么都不在乎。”   孟怀瑾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许广元生前总爱炫耀自己的女儿有多聪明可爱,说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可如今,这个小女孩却像一朵失去了水分的小花,迅速枯萎。   “小沁,你想不想……”孟怀瑾正要开口,被付闻樱轻轻拉住了衣袖。   付闻樱站起身,对郑楚说:“郑院长,我们能单独参观一下吗?想了解一下孩子们的生活环境。”   “当然当然。”郑楚连忙点头,“我带两位转转。”   接下来的半小时,郑楚带着两人参观了宿舍、食堂、教室和医务室。   每到一处,他都不忘强调资金的紧张和设施的陈旧。   “你看这些床,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弹簧都坏了。”   “食堂的设备也该换了,但现在连孩子们的伙食费都快凑不齐了。”   “医务室的药品也不全,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自己硬扛。”   付闻樱一边听一边观察。   她注意到,尽管条件简陋,但孩子们的衣服都干净整洁,脸上也没有营养不良的迹象。   这说明郑楚虽然一直在哭穷,但基本的生活保障还是做到了。   参观结束后,三人回到院长办公室。   “郑院长,”付闻樱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关于许沁,你有什么打算?”   郑楚搓着手,面露难色:“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夫的姐姐,因为那场火,对小沁有怨气,不愿意收养她。   我是她舅舅,理应照顾她,但您也看到了,福利院这个情况,我自己都勉强度日,再多养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孟怀瑾的表情:“我知道广元生前认识不少有本事的朋友,所以才一个个打电话联系。我想着,要是有人愿意收养小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那对孩子是最好的。”   孟怀瑾正要说话,付闻樱抢先开口了:“郑院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领养一个七岁的孩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她有记忆,有创伤,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而且,作为她的亲舅舅,你真的愿意把她交给完全陌生的人吗?”   郑楚被问住了,表情有些尴尬:“我……我也是为她好。跟着我,只能过苦日子。要是能被好人家收养,那就不一样了。”   “那如果,”付闻樱话锋一转,“我们提供资金支持,让许沁留在你这里,但生活质量得到改善呢?”   郑楚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我们打算设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用于许沁的抚养和教育。”付闻樱平静地说,“每月会有一笔固定款项打入福利院的账户,这笔钱只能用于许沁的衣食住行、医疗和教育。我们也会定期派人来检查资金使用情况和孩子的状况。”   孟怀瑾惊讶地看向妻子。这个方案是他们之前没有讨论过的。   付闻樱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说:“当然,我们也会给福利院一笔捐款,改善整体条件。   但前提是,你必须保证对许沁的照顾,并且让她定期接受心理治疗。”   郑楚激动得站了起来:“孟太太,您真是大善人!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沁,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口说无凭。”付闻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律师草拟的协议。里面详细规定了资金的使用范围、监督机制,以及你的责任和义务。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立刻签约,第一笔款项今天就能到位。”   郑楚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很细致,也很严格,但想到即将到手的资金,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同意!完全同意!”   “另外,”付闻樱补充道,“我们要见见许沁的心理医生。如果她还没有,我们会安排。”   “有有有!”郑楚连忙说,“市心理援助中心的志愿者每周都会来,给小沁做辅导。我这就去拿记录。”   郑楚离开办公室后,孟怀瑾终于忍不住开口:“闻樱,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昨晚。”付闻樱轻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也知道你可能会心软想收养她。但怀瑾,我们需要更理性的方式。   许沁有亲人,她的舅舅虽然功利,但并没有虐待她。如果我们贸然收养,反而可能让她陷入更复杂的情感纠葛。”   孟怀瑾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刚才确实太冲动了。看到她那样子,我就想起广元……”   “我理解。”付闻樱握住丈夫的手,“所以我们用另一种方式帮助她。定期提供资金,派人监督,确保她得到良好的照顾和治疗。这样既还了你对许广元的恩情,也不会对我们现有的家庭造成冲击。”   孟怀瑾看着妻子,眼中满是感激:“闻樱,谢谢你。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我们是一家人。”付闻樱微笑。   这时,郑楚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了:“这是小沁的心理评估记录。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治疗。”   付闻樱接过文件夹,仔细翻阅。   记录显示,许沁在接受心理辅导时几乎不说话,但会通过画画表达情绪。   她的画里总是有火,有破碎的家庭,有一个孤独的小女孩。   “医生建议,最好能让她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中慢慢恢复。”郑楚说,“突然改变环境,比如被领养到陌生家庭,可能会加重她的病情。”   这句话让孟怀瑾彻底放弃了领养的念头。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善意,而伤害一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孩子。   “那就按闻樱说的办吧。”孟怀瑾做出决定,“我们会设立基金,确保许沁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治疗。   但郑院长,你必须遵守协议上的每一条。如果我们发现你有任何违规行为,基金将立即终止,并且我们会采取法律手段。”   郑楚连连保证:“一定一定!您放心!”   签约过程很顺利。   付闻樱带来的律师当场审核了所有文件,确认无误后,双方签字盖章。第一笔款项也通过银行转账到位。   离开前,孟怀瑾和付闻樱再次来到活动室。   许沁还在那个角落,但现在她面前多了一张纸和几支蜡笔。   “小沁,”孟怀瑾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孟叔叔和付阿姨要走了。但我们还会来看你的,好吗?”   许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但在他们转身离开时,她突然小声说了一句:“爸爸说过你。”   孟怀瑾猛地回头:“你爸爸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许沁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可以找你。”   孟怀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走回去,轻轻摸了摸许沁的头:“你爸爸说得对。以后孟叔叔会照顾你的,我保证。”   许沁没有回应,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布熊。   走出福利院,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孟怀瑾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闻樱,谢谢你。”他再次说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付闻樱微笑,“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回家了。宴君宴臣还在等我们呢。” 第634章 付闻樱(16)   走出福利院,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孟怀瑾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闻樱,谢谢你。”他再次说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付闻樱微笑,“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回家了。宴君宴臣还在等我们呢。”   车子驶离福利院,逐渐融入暮色之中。付闻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避免了与许沁的领养关系。   那个前世让原主操碎了心、最后却反咬一口的白眼狼,这一世将以另一种方式得到照顾。   也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许沁可以得到专业的心理治疗和稳定的生活环境,而孟家也不必再经历前世的纠葛与伤痛。   “闻樱,”孟怀瑾突然开口,“等许沁情况好一些,我们可以带她来家里玩。让她和宴君宴臣交朋友,也许对她的康复有帮助。”   付闻樱睁开眼,看着丈夫认真的侧脸,心中一暖。   这个男人,永远那么善良。   “好。”她轻声答应,“等医生说可以的时候。”   至于医生说可以的时间,那不就由她来控制嘛。   车子在暮色中平稳行驶,孟怀瑾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付闻樱靠在副驾驶座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波澜起伏。   小八刚才的讯息让她感到震惊——许沁和樊胜美的灵魂竟然调换了?而且两人的记忆都被清除了?   “闻樱,你累了吗?”孟怀瑾察觉到妻子的沉默,关切地问道。   付闻樱睁开眼,微微一笑:“有点。今天的事情太多了。”   “是啊,”孟怀瑾感叹道,“看到许沁那孩子,我心里真是难受。不过好在现在有了妥善的安排,她能在熟悉的环境中得到照顾和治疗,这比贸然把她带回家要好得多。”   “你说得对。”付闻樱轻声应和,心中却在快速思考着。   樊胜美的灵魂现在在许沁的身体里?那个前世在《欢乐颂》中备受原生家庭拖累、最终艰难成长的女孩?   付闻樱对小八传声道:“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检测到两个小世界因能量波动发生碰撞,导致灵魂互换现象。许沁的灵魂进入樊胜美的身体,樊胜美的灵魂进入许沁的身体。两人都是6岁状态,记忆全部清零,等于重新开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付闻樱追问。   “系统分析可能是两个小世界相似度太高,产生了量子纠缠效应。具体机制还在研究中。”小八答道,“不过宿主放心,目前两个灵魂在新身体中都稳定下来了。”   付闻樱心中有了计较。   如果现在的许沁体内是樊胜美的灵魂,那确实不用担心她会成为前世的那个白眼狼了。   樊胜美虽然有自己的问题,但本质不坏,更懂得感恩和珍惜。   但她也不打算改变现有的安排。   领养一个孩子不是小事,更何况这灵魂互换的情况如此诡异,谁知道未来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小八,查询一下南通的宋文博。”付闻樱在心中下令。   片刻后,小八回复:“查询到宋文博信息:南通原包氏集团员工,三年前因公司裁员被辞退,离职前被举报收受贿赂,虽查无实据但名誉受损。   失业后长期酗酒,去年冬季醉酒后意外冻死街头,留下一子宋焰,现年7岁,目前由社区临时照管。”   付闻樱心中一沉。   果然,即便换了个小世界,宋焰的命运轨迹依然如此相似——父亲早逝,无人依靠。   “原来如此,”付闻樱若有所思,“难怪之前系统查询不到,天道将他们转移到了另一个融合的小世界中。不过即便如此,宋焰的身世依旧坎坷。”   “宿主打算采取行动吗?”小八问道。   付闻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必。我想先观察事情的发展。”   前世作为养母,她为许沁操碎了心,却换来背叛与伤害。   这一世,她要更加谨慎。即便现在的许沁体内是樊胜美的灵魂,她也不打算轻易介入。   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一个月后,阳光孤儿院   许沁——或者说,现在是樊胜美的灵魂——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手中拿着一本图画书,却并没有看进去。   最近这一个月里,她感到陌生和困惑。   她记得自己叫许沁,父母在一场大火中去世了,现在住在舅舅管理的孤儿院里。   但有时在梦中,她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个拥挤的弄堂,一对总是向她伸手要钱的父母,还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那些画面让她心悸,醒来后却又记不清细节。   “小沁,有人来看你了。”郑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许沁抬起头,看到郑楚带着一对中年夫妇走进来。   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和善;女人气质优雅,穿着得体。她记得他们,是孟叔叔和付阿姨,父亲的战友和战友的妻子。   “小沁,最近好吗?”孟怀瑾在她面前蹲下,温和地问道。   许沁点点头,小声道:“还好。”   付闻樱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女孩。   虽然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但眼神中少了前世许沁那种隐隐的倔强和叛逆,多了几分谨慎和观察。   这确实像是樊胜美的性格——从小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中长大,学会了察言观色,谨慎小心。   “这是给你带的一些书和玩具。”付闻樱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她,“听说你喜欢画画,我们还带了新的画具。”   许沁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袋子:“谢谢付阿姨。”   “不客气。”付闻樱微笑,“最近有按时看心理医生吗?”   “嗯,王医生每周都来。”许沁说,“她让我画了很多画。”   “可以给我们看看吗?”孟怀瑾问。   许沁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画纸。   孟怀瑾和付闻樱一页页翻看。   画中有火,有破碎的房子,有哭泣的小女孩——这些都是创伤的表现。   但也有一些其他的画面:一个拥挤的小房间,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一个背着书包独自上学的小女孩……   “这些是……”付闻樱指着那些画面问道。   许沁摇摇头:“我不知道,就是梦到的,然后画下来了。”   付闻樱心中了然。   这些应该是樊胜美潜意识中的记忆碎片,即便灵魂的记忆被清除,某些深刻的情感印记依然存在。   “画得很好。”付闻樱真诚地称赞,“你有天赋。”   许沁的脸上露出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离开孤儿院时,孟怀瑾感慨道:“小沁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眼神都有神采了。”   “是啊,”付闻樱附和道,“看来心理治疗和稳定的环境对她确实有帮助。”   她没说的是,这种改变可能更多源于灵魂的更换。   真正的许沁灵魂此刻不知在樊胜美的身体里经历着什么,而樊胜美的灵魂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反而可能得到真正的疗愈。   同一时间,南通某老小区   樊胜美的身体里,许沁的灵魂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一张狭小的床上,房间很挤,堆满了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味道。   “死丫头,还不起床!不用上学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许沁——现在是樊胜美——茫然地坐起身。   她记得自己叫樊胜美,有一个哥哥,父母总是偏心。但有时在梦中,她会看到完全不同的场景:宽敞明亮的别墅,温柔的妈妈,威严但疼爱她的爸爸,还有一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那些画面让她在夜晚惊醒,泪流满面。   “磨蹭什么!”房门被推开,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走进来,“赶紧起来,吃完饭去学校。你哥今天要交补习费,你爸昨晚又输钱了,这个月家里紧张,你的零花钱没了。”   许沁默默地下床,穿上洗得发白的校服。   她不懂为什么心里会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和不甘,仿佛自己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餐桌上,父亲樊建国闷头吃饭,哥哥樊胜英一边玩手机一边抱怨:“妈,我这个手机太破了,同学都笑我。换个新的吧?”   “换什么换,有钱吗?”母亲刘美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许沁,“胜美,你上次考试不是得了奖学金吗?拿出来给你哥换手机。”   许沁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有什么奖学金,但看着母亲理所当然的表情和哥哥期待的眼神,她感到一阵窒息。   “我……我没有……”她小声说。   “什么没有!”刘美兰提高了音量,“老师都打电话来说了,两百块钱呢!赶紧拿出来,别藏着掖着。”   许沁翻遍了书包和抽屉,真的在一个旧笔记本里找到了两张百元钞票。   她完全不记得这钱是怎么来的,但刘美兰已经一把夺了过去。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要互相帮助。”刘美兰满意地说,转手把钱递给樊胜英,“省着点花,听到没?”   樊胜英笑嘻嘻地接过钱:“知道了妈,还是你最好。” 第635章 付闻樱(17)   许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总觉得,自己不该被这样对待,自己应该被宠爱,被珍惜,而不是像个取款机一样被压榨。   去学校的路上,她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消防车呼啸而过。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火……好大的火……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沁沁!沁沁快跑!”   谁?谁在叫她?   许沁捂住头,一阵剧痛袭来。   等她缓过来时,消防车已经远去,只剩下围观人群的议论声。   “听说是个醉汉在路边烧纸,把垃圾桶点着了。”   “现在的消防员真不容易,什么都要管。”   “是啊,我侄子就是消防员,整天出生入死的……”   许沁茫然地站在那里,心中空落落的。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三个月后,孟家   付闻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小八正在向她汇报最新情况。   “宿主,系统监测到两个灵魂在新身体中都逐渐稳定下来。许沁的灵魂在樊胜美的身体里已经适应了南通的生活,但潜意识中仍保留着对原生家庭的不满和反抗意识。   樊胜美的灵魂在许沁的身体里则表现出对艺术和美的敏感,心理评估显示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正在减轻。”   “宋焰那边呢?”付闻樱问。   “宋焰目前就读于南通第三小学二年级,成绩中等,性格较为孤僻。   社区为他申请了低保和助学补助,生活基本能维持。   但他的父亲宋文博的死因存在疑点,系统检测到包氏集团当年裁员事件中有隐情。”   付闻樱挑眉:“什么隐情?”   “宋文博被指控收受贿赂的证据是伪造的,真正的受贿者是部门经理,他让宋文博背了黑锅。宋文博失业后曾多次上访,但都被压了下来。他酗酒和最终冻死,与这次冤案有直接关系。”   付闻樱沉默片刻。   前世她没太关注宋焰的家庭背景,只知道他父亲早逝,他由舅舅舅妈带大。   现在看来,这个小世界中的宋焰命运更加坎坷。   “宿主打算介入吗?”小八问道。   付闻樱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天道既然安排了这样的命运轨迹,强行改变未必是好事。更何况,我们并不知道灵魂互换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想看看没有我的干预,这些人会走出怎样的人生。许沁——不,现在是樊胜美——如果能在艰难的环境中依然保持向上的心,那说明她本性不坏。   而樊胜美——现在是许沁——如果能在相对优渥的环境中成长,也许能避免前世的悲剧。”   “那孟家这边……”   “孟家这边,一切照旧。”付闻樱坚定地说,“宴君和宴臣是我的孩子,我会用正确的方式教育他们。至于许沁,我们会继续通过基金会支持她,但不会领养她入孟家。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小八理解了付闻樱的顾虑。   灵魂互换这种事太过诡异,谁知道未来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化?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理性的帮助,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半年后,海市实验小学   孟宴君和孟宴臣正坐在学校的草坪上,看着不远处的绿萍练习芭蕾。   九岁的绿萍已经展现出惊人的舞蹈天赋,身姿优雅,动作流畅,像一只真正的天鹅。   “宴臣哥,你看我这样对吗?”绿萍做完一个旋转,跑过来问道。   宴臣认真地点头:“很漂亮,比上次更稳了。”   宴君则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点水,休息一下。过度练习会受伤的。”   绿萍接过水,甜甜地笑了:“谢谢宴君哥。”   这时,紫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哥哥哥哥,看我画的!”   宴臣接过画,上面是用蜡笔涂鸦的一家四口——高大的爸爸,温柔的妈妈,两个手拉手的男孩,还有两个扎辫子的女孩。   “这是……”宴臣疑惑。   “这是我们家!”紫菱指着画说,“爸爸、妈妈、宴君哥哥、宴臣哥哥、绿萍姐姐,还有我!”   宴君和宴臣对视一眼,都笑了。   虽然紫菱的画技稚嫩,但那份把所有人都当作一家人的心意,让人温暖。   “画得很好。”宴君摸摸紫菱的头,“下次哥哥教你画更漂亮的。”   “嗯!”紫菱用力点头,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哦,妈妈说下周要带我们去游乐园,还有神秘嘉宾!”   “神秘嘉宾?”宴臣好奇,“谁啊?”   “我也不知道,妈妈说保密。”紫萍眨眨眼睛,“但肯定是我们都喜欢的人!”   三个孩子兴奋地讨论起来,猜测着神秘嘉宾的身份。   不远处,付闻樱和李舜娟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   “时间过得真快,”李舜娟感叹,“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是啊,”付闻樱微笑,“看着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李舜娟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闻樱,展鹏他……最近好像有点奇怪。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接电话还躲着我。”   付闻樱心中一动。   她知道汪展鹏和沈随心以及那个私生女的事情,但一直没有点破。   这一世,李舜娟比前世更加独立自信,两个孩子也都健康成长,她不希望破坏这份平静。   “可能工作压力大吧,”付闻樱斟酌着说,“你也别多想,多沟通沟通。”   李舜娟点点头,但眉头依然微蹙。女人总是敏感的,她能感觉到丈夫心中有秘密,只是不知道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付闻樱轻轻握住她的手:“舜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有绿萍和紫菱,有热爱的事业,还有我这个朋友。你不是一个人。”   李舜娟眼眶微红,用力回握:“谢谢你,闻樱。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一年后,南通   许沁——樊胜美的身体——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已经上二年级了,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因为老师说她有奖学金,父母才勉强同意她继续上学。   但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   父亲樊建国工资不高,喜欢打牌,欠了不少债;哥哥樊胜英高中毕业后无所事事,整天游手好闲;母亲刘美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却又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哥哥。   “胜美,你以后要挣大钱,给哥哥买房子,娶媳妇,知道吗?”这是刘美兰最常说的话。   许沁总是默默点头,但心中充满了抗拒。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要承担这样的责任,为什么哥哥可以理所当然地索取,而她只能无休止地付出。   今天放学时,她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消防员制服的男人正在给学生们讲解消防安全知识。   那一瞬间,许沁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火焰、浓烟、呼喊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   “小同学,你没事吧?”消防员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许沁摇摇头。   后来消防员离去,不知为何,看着他的背影,许沁突然很想哭。   她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回到家,迎接她的是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沉默。   哥哥又伸手要钱,说要去见网友。   “我没有钱。”许沁平静地说。   “你怎么会没有钱?”樊胜英不满,“你不是刚拿了奖学金吗?”   “那钱要给爸爸还债。”许沁看着刘美兰,“妈,你说过的。”   刘美兰尴尬地咳了一声:“是啊是啊,胜英你别闹了。胜美,去做饭吧,你爸饿了。”   许沁默默地走进狭小的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刺痛了她的手指,但她毫无感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许沁抬起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的小女孩。   “我不是樊胜美。”她突然轻声说,“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锅里的水沸腾的声音,和客厅里电视的嘈杂声。   许沁低下头,继续切菜。但心中那个疑问,却像一颗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三年后,海市   孟宴君和孟宴臣已经十岁了,绿萍和紫菱也分别九岁多和七岁。   四个孩子经常在一起玩耍学习,感情深厚。   这年夏天,付闻樱履行承诺,邀请许沁来孟家做客。   经过三年的心理治疗和稳定的生活环境,许沁——樊胜美的灵魂——已经基本走出了创伤的阴影。   她依然安静内向,但眼中有了光彩,脸上也常常带着微笑。   “小沁,欢迎来我们家。”付闻樱在门口迎接她,“这是宴君和宴臣,你孟叔叔经常提起的两个淘气鬼。”   “妈妈,我们哪里淘气了。”宴君抗议道,但眼中带着笑意。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心中有些好奇。父亲经常提起许叔叔的女儿,今天终于见到了。 第636章 付闻樱(18)   “你好,我是孟宴臣。”宴臣礼貌地打招呼。   许沁有些腼腆地点头:“你们好,我是许沁。”   “还有我们!”绿萍拉着紫菱跑过来,“我是绿萍,这是妹妹紫菱。妈妈说今天有客人来,我们特地做了小饼干!”   紫菱举起手中的盘子,上面是形状各异、有些烤焦了的饼干:“我做的!虽然有点黑,但是好吃的!”   许沁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宴臣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谢谢你们。”许沁接过一块饼干,小心地咬了一口,“很好吃。”   “真的吗?”紫菱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把所有的都给你!”   孩子们很快熟悉起来。   宴君展现出小主人的热情,带着许沁参观孟家;宴臣则安静地跟在后面,不时补充说明;绿萍和紫菱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付闻樱和李舜娟在客厅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小沁看起来好多了,”李舜娟轻声说,“刚来的时候还很拘谨,现在放松多了。”   “是啊,”付闻樱点头,“环境对孩子的成长真的很重要。”   她没说的是,许沁能有这样的改变,或许更多得益于灵魂的更换。   樊胜美本质上是个渴望爱与认可的女孩,只是前世被原生家庭拖累,不得不在现实中挣扎。   这一世在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中,她性格中温和、感恩的一面得到了展现。   午饭后,孩子们在花园里玩耍。   宴君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风筝,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放风筝。   “我可以去吗?”许沁期待地看着付闻樱。   “当然可以,”付闻樱微笑,“让宴君宴臣照顾好你们。”   公园里,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宴君很快就把风筝放上了天,绿色的蝴蝶在蓝天中翩翩起舞。   “给我试试!”绿萍跃跃欲试。   宴君把线轴交给她,耐心地指导:“慢慢放线,感受风的力道……对,就这样!”   风筝越飞越高,孩子们欢呼起来。   许沁仰头看着天空中的风筝,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快乐。   “你也想试试吗?”宴臣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许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宴臣从绿萍手中接过线轴,递给许沁:“很简单的,我教你。”   他的手无意中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许沁慌忙接过线轴,专注地看着天空中的风筝。   “宴臣哥!快来帮帮我!”紫菱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的风筝缠在了树上,急得直跺脚。   宴臣走过去帮忙,宴君也凑过来。两个男孩合力,终于把风筝解救下来。   许沁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是真实活着的,是被接纳的,是快乐的。   回孟家的路上,许沁小声对付闻樱说:“付阿姨,谢谢您邀请我来。今天我很开心。”   付闻樱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以后常来玩。你和宴君宴臣年龄相仿,可以做好朋友。”   “嗯!”许沁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当晚,许沁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去了孟叔叔家,见到了宴君和宴臣,还有绿萍紫菱。他们对我很好,像真正的朋友。付阿姨说以后可以常去玩。这是我父母去世后,最开心的一天。”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有时我还是会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住在很小的房子里,有总是向我要钱的父母和哥哥。   但醒来后,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是许沁,父母虽然不在了,但孟叔叔和付阿姨在关心我,孤儿院的大家也在照顾我。我要好好长大,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合上日记本,许沁看向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来自另一个身体,不知道真正的许沁此刻正在另一个世界挣扎。   她只知道,此刻的她,是许沁,是一个被爱包围的女孩。   这就够了。   而在南通的另一边   樊胜美的身体里,许沁的灵魂正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   这是她唯一能拥有的私人空间和时间。白天,她要上学、做家务、应付家人的索取;只有夜晚,当所有人都睡去,她才能有片刻的自由。   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舞蹈和艺术。   不知为何,她对这类书籍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仿佛那些优美的线条和色彩能触动她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   有时她会偷偷练习舞蹈动作,在狭窄的空间里旋转、跳跃。身体的记忆仿佛被唤醒,每个动作都那么自然流畅。   “我到底是谁?”她经常问自己。   父母说她叫樊胜美,是樊家的女儿。但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为什么看到电视上的芭蕾表演会泪流满面?为什么听到“消防员”三个字会心悸?   窗外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许沁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火焰……浓烟……有人在大喊……   “沁沁!沁沁快跑!”   谁?到底是谁在叫她?   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无法屏蔽。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海市的梧桐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季更迭中,孟宴君与孟宴臣已从稚嫩孩童成长为挺拔少年。   十八岁的孟宴君,身高已过一米八,继承了父亲孟怀瑾的英挺轮廓和母亲付闻樱的精致五官。   岁月将他雕琢得越发成熟稳重,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隐隐透出超越年龄的深沉与计算。   此刻,他正坐在孟家书房的红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份大学志愿填报指南,目光却落在窗外。   花园里,绿萍正踮着脚尖练习新的芭蕾动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哥,你决定了吗?”孟宴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柠檬水。   宴君收回目光,接过水杯:“差不多了。工商管理,国大。你呢?”   “生物科学,清大。”宴臣在他对面坐下,“从小就喜欢研究那些标本和生物结构,现在终于可以系统地学了。”   宴君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符合你。从小到大,你就对那些花花草草、虫子蝴蝶感兴趣。记得你七岁那年,为了观察蚂蚁搬家,在花园里趴了一下午,最后被蚊子叮了满身包。”   宴臣也笑了:“你还说呢,那次是你把我拖回家的,还偷偷给我涂了药膏,怕妈妈知道了说我。”   兄弟俩相视而笑。   十八年的光阴,让他们从蹒跚学步的幼童成长为即将奔赴大学的青年,不变的是那份深厚的兄弟情谊。   “绿萍呢?”宴臣问,“她应该没问题吧?舞蹈学院的专业考试她不是拿了第一名吗?”   宴君的眼神柔和下来:“嗯,文化课对她来说也不是问题。她这几天在等通知书,虽然知道结果不会差,但还是有点紧张。”   “有你在,她有什么好紧张的。”宴臣揶揄道,“谁不知道咱们孟大少爷把汪大小姐宠得跟什么似的。”   宴君挑眉:“怎么,羡慕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免了。”宴臣摆摆手,“我现在对谈恋爱的兴趣,还没对我的昆虫标本大。”   兄弟俩正说笑间,楼下传来绿萍清脆的声音:“宴君!宴臣!你们在楼上吗?快下来,紫菱做了芒果布丁!”   七月的海市,炎热中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湿润。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周,孟宴君做了一个决定。   傍晚时分,他开车带着绿萍来到海边。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气息。   绿萍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赤脚走在沙滩上,长发被海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侧脸。   十八岁的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既有舞者的优雅气质,又不失少女的灵动。   “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海边了?”她转头看向宴君,眼中带着笑意。   宴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车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沙滩上,又变魔术般地从保温箱里取出饮料和小点心。   “坐。”他示意绿萍坐下,“有件事想跟你说。”   绿萍顺从地坐下,心中却隐隐有些紧张。   她和宴君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份熟悉中多了一些别样的情愫。   她注意到宴君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专注,注意到他会在她练舞受伤时第一时间出现,注意到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和喜好。   宴君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绿萍,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从记事起就认识了。”绿萍轻声说,“算起来,有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宴君重复道,目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这十五年里,我看着你从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成长为优秀的舞者。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度过无数个节假日。你哭的时候我安慰你,你笑的时候我陪你笑,你取得成绩的时候我为你骄傲。” 第697章 付闻樱(19)   他顿了顿,转过头,直视绿萍的眼睛:“这十五年来,你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但最近几年,我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不止是兄妹,不止是朋友。”   绿萍的心跳加快了,她握着饮料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绿萍,”宴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我想以男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想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所有可能,想在我们各自的领域努力,然后一起成为更好的人。”   海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夕阳的光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绿萍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沙滩上细小的贝壳,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小时候,宴君总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挺身而出;想起她刚开始学芭蕾时,每次练习后脚疼,宴君都会准备好热水和药膏;想起她第一次参加舞蹈比赛紧张得睡不着,宴君整晚陪她聊天;想起高考前最焦虑的那段日子,宴君每天陪她复习到深夜……   这些点点滴滴,早已在她心中堆积成山。   她对他的感情,又何尝不是从依赖到习惯,从习惯到心动?   “宴君,”绿萍抬起头,眼中闪着晶莹的光,“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幸运有爱我的父母,幸运有紫菱这样可爱的妹妹,幸运能学习热爱的舞蹈。但最幸运的,是从小就有你在我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也喜欢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份感情已经深到无法忽视。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们在一起会怎样。然后我发现,我想象中的未来,都有你。”   宴君的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握住绿萍的手:“所以……”   “所以,”绿萍微笑着,反握住他的手,“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愿意和你一起走向未来。”   那一刻,夕阳似乎都变得更加灿烂。宴君将绿萍拥入怀中,两人在沙滩上紧紧相拥,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和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不远处,一棵棕榈树后,孟宴臣和紫菱悄悄探出头来。   “我就说他们会在一起吧!”紫菱兴奋地小声说,“赌一瓶可乐,你输了!”   宴臣无奈地笑着摇头:“好好好,回去就给你买。不过我们还是快走吧,被发现了多尴尬。”   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将这片海滩留给那对刚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   孟宴君和绿萍确定关系的消息,很快就在两家传开了。   其实大人们早就有所察觉。付闻樱和李舜娟不止一次在喝茶时聊起两个孩子。   “闻樱,你说宴君和绿萍……”李舜娟欲言又止。   付闻樱优雅地端起茶杯:“顺其自然吧。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只要他们真心相爱,能够互相扶持,我们做长辈的,祝福就好。”   “是啊,”李舜娟感叹,“看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这么好,如果真的能在一起,也是缘分。”   孟怀瑾和汪展鹏的态度也差不多。   男人们更务实一些,讨论的是两个孩子未来的发展规划。   “宴君选了工商管理,将来是要接你的班?”汪展鹏问。   孟怀瑾摇头:“看他自己的意愿。公司那边,他愿意接手最好,如果有其他想法,我也不强求。时代不同了,年轻人应该有更多选择。”   “绿萍那孩子一心扑在舞蹈上,”汪展鹏说,“我和舜娟都支持她。只是有时候担心,这条路太辛苦。”   “有宴君在,你担心什么。”孟怀瑾笑道,“那小子从小就懂得照顾人,绿萍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正式得知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消息后,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餐桌上,孟怀瑾举起酒杯:“今天是个好日子。宴君,绿萍,看到你们能够确定关系,我们做父母的都很高兴。未来的路还长,希望你们能够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共同成长。”   汪展鹏也举起杯:“宴君,我就把绿萍交给你了。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汪叔叔放心,”宴君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绿萍,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绿萍的脸微微发红,但在桌下,她的手紧紧握着宴君的手,眼中满是幸福。   紫菱在一旁起哄:“哇,那我不是要改口叫宴君哥‘姐夫’了?”   “就你话多。”绿萍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但眼中的笑意藏不住。   宴臣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哥哥和绿萍幸福的样子,心中也为他们高兴。   他想,或许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从青梅竹马到相知相爱,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在孟宴君和绿萍确定关系的同时,远在孤儿院的许沁,也迎来了人生的新阶段。   十七岁的许沁还在读高三,她的目标是医学,是的,她打算读医学院,因为小时候的遭遇,她喜欢上心理学,她想去学,想帮助别人。   这些年,孟家对她的资助从未间断。从小学到高中,她的学费、生活费、课外辅导费,都是孟怀瑾和付闻樱通过基金会提供的。   许沁对此心存感激,但也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知道孟叔叔是因为父亲的关系才关照她,这份恩情已经足够厚重,她不能仗着这层关系去过多打扰孟家的生活。   因此,除了逢年过节和孟怀瑾生日时她会登门拜访,平时很少主动联系。   暑假期间,许沁照例来到海市,拜访孟家。   她带了自己烤的饼干和最近完成的几幅画作作为礼物。   到达孟家时,正好遇到宴君和绿萍手牵手从外面回来。   “许沁!”绿萍开心地迎上去,“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可以去接你。”   许沁微笑道:“不用麻烦的,我认得路。听说你们都考上理想的大学了,恭喜。”   宴君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谢谢,快高考了吧,要加油。”   “嗯,”许沁点头,“还要谢谢孟叔叔和付阿姨这些年的帮助,不然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三人走进客厅,付闻樱正在插花,看到她来了,放下手中的花枝:“小沁来了,快坐。王姨,倒杯果汁来。”   “付阿姨好。”许沁礼貌地问好,将画作递过去,“这是我最近画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想送给您和孟叔叔,表示感谢。”   付闻樱接过画,仔细欣赏。   那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阳光孤儿院的院子,孩子们在玩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画技虽然不算顶尖,但笔触细腻,色彩和谐,能看出作者的用心。   “画得很好,”付闻樱真诚地称赞,“你有天赋,也很努力。在大学里继续加油,将来一定会是个优秀的美术老师。”   “我会的。”许沁认真点头。   午饭后,宴臣也从外面回来了。他看到许沁,点头致意:“许沁。”   “宴臣,听说你考上了清大的生物科学,恭喜。”许沁说。   “谢谢。”宴臣话不多,但态度温和,“你一个人来的吗?路上顺利吗?”   “挺顺利的。”许沁回答,“对了,我给你们都带了小礼物。”   她拿出几个手绘的书签,分别递给宴君、宴臣和绿萍。   书签上画着不同的图案——给宴君的是算盘和财务报表的简笔画,给宴臣的是显微镜和蝴蝶标本,给绿萍的则是芭蕾舞鞋和天鹅,给紫菱的则是摄像机。   “我自己画的,不值钱,但希望你们能用得上。”许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绿萍接过书签,爱不释手:“好漂亮!许沁姐你太厉害了,这个芭蕾舞鞋画得好像!”   宴君和宴臣也都道谢收下。   虽然他们和许沁的接触不算多,但这些年来,许沁每次来都礼貌得体,既懂得感恩,又不会过度亲近,让他们对这个“妹妹”颇有好感。   “许沁,你下午有事吗?”绿萍问,“我们要去看电影,一起吧?”   许沁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谢谢,但我下午要去书店买些书,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她知道分寸。   宴君和绿萍刚刚确定关系,正是需要独处的时候,她不应该插在中间。   离开孟家时,付闻樱让司机送她,还塞给她一个红包:“快上大学了,买些需要的东西。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们说。”   “付阿姨,这……”许沁想推辞。   “收下吧,”付闻樱温和地说,“这是我和你孟叔叔的一点心意。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也可以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许沁眼眶微红,用力点头:“我会的。谢谢您,谢谢孟叔叔。”   回去的路上,许沁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中充满感激。   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来自另一个身体,不知道真正的许沁此刻正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只知道,她虽然失去了亲生父母,却得到了孟家无私的帮助和关怀。   她会珍惜这份恩情,努力学习,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将来有能力时,一定会回报这份善意。 第698章 付闻樱(20)   九月,各大高校陆续开学,年轻人们奔赴各自的大学,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孟宴君进入国大工商管理学院。   这里聚集了全国最优秀的商科学生,竞争激烈。   但宴君如鱼得水,他的商业头脑和计算能力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发挥。   开学仅一个月,他就在一次商业案例分析大赛中脱颖而出,引起了教授们的注意。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忽视对绿萍的关心。   虽然两人在不同的学,但每天的视频通话和周末的见面让他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今天专业课怎么样?”晚上十点,宴君刚结束小组讨论,就给绿萍打去视频。   屏幕那头的绿萍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挺好的,就是基本功训练特别累。老师说我柔韧性好,但力量还需要加强。”   “别太拼了,注意休息。”宴君心疼地说,“我让王姨炖了燕窝,明天给你送过去。”   “又送东西,”绿萍嘴上抱怨,眼中却满是甜蜜,“上次送的零食还没吃完呢。”   “慢慢吃。”宴君笑道,“对了,下周末我带你去新开的那家法餐厅,听说不错,这周太忙了。”   “好啊!”绿萍开心地答应,“不过你得提前预订,那家店很火的。”   “已经订好了。”宴君挑眉,“你男朋友办事,什么时候不靠谱过?”   绿萍笑出声来:“是是是,孟大少爷最厉害了。”   挂断视频后,宴君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学生会的工作。   作为新生,他已经被推选为班长,同时还加入了学生会的外联部。忙碌而充实的大学生活,正是他想要的。   而在清大的生物科学学院,孟宴臣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他喜欢实验室里的安静,喜欢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喜欢研究生物的结构和功能。开学不久,他就申请加入了教授的课题组,开始接触真正的科研工作。   周末,他会去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去校园里的植物园观察记录。有时宴君会打来电话,兄弟俩聊各自的近况。   “最近怎么样?”宴君问。   “挺好的,”宴臣回答,“就是实验数据总是不理想,反复做了好几次。”   “科研就是这样,要有耐心。”宴君说,“对了,绿萍下个月有场小演出,你来不来?”   “来,当然来。”宴臣毫不犹豫,“把时间地点发我,我提前买票。”   “不用你买,我都安排好了。”宴君笑道,“你就负责到场鼓掌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   “跟我还客气什么。”   挂断电话后,宴臣继续整理实验记录。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安静而美好。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最好的状态——每个人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努力前行,身边有爱的人陪伴支持。   而在海市舞蹈学院,绿萍正在排练厅里挥汗如雨。   她的身体在音乐中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虽然训练很苦,但每当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每当感受到自己在进步,那份成就感就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惫。   排练间隙,她收到宴君发来的信息:“记得吃晚饭,别饿着。爱你。”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她心中一暖。她回复:“知道了,你也是。爱你。”   收起手机,绿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十八岁的少女,眼中有着对舞蹈的热爱,对未来的期待,还有对那个人的深深眷恋。   她想,自己是幸运的。有梦想可以追逐,有爱人可以依靠,有家人可以支持。这样的生活,值得她付出所有的努力。   南通的老城区,烟火气息浓厚。   在这里,许沁的灵魂在樊胜美的身体里,与宋焰相遇,开启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十六岁的樊胜美背着旧书包走在回家的窄巷里。   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少年堵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烟,嬉皮笑脸地伸手要抢她的书包。   “小妹妹,借点钱花花呗?”   樊胜美后退一步,抱紧书包,眼中满是警惕:“我没钱。”   “没钱?”少年嗤笑一声,“书包里装的是什么?拿出来看看!”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樊胜美时,一个身影从巷口冲了进来,一脚踹在少年腰上。少年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墙上。   “谁他妈——”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来人。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T恤的男生,约莫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眼神凌厉,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他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木棍,站在樊胜美身前,像一堵墙。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似乎认得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男生这才转过身,看向樊胜美:“没事吧?”   那一刻,樊胜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男生有着硬朗的轮廓,剑眉星目,虽然穿着普通,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倔强和桀骜。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谢谢。”   “我叫宋焰。”男生把木棍扔到一边,“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就说你是我罩的。”   那是他们的初遇,简单,直接,却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   从那天起,樊胜美的生活开始有了变化。   她知道了宋焰的身世——父亲早逝,靠社区救济长大,后来由舅舅抚养长大。   樊家的情况越来越糟。   樊建国打牌输得越来越多,债主时常上门;樊胜英依旧游手好闲,还交了个同样不务正业的女朋友;刘美兰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樊胜美身上。   “胜美啊,这个月你爸又输了两千,你想想办法。”   “胜美,你哥要带女朋友去吃饭,给我三百。”   “胜美,你奖学金发了吗?赶紧拿回来。”   樊胜美每次都会默默给钱,虽然心里抗拒,但多年来的习惯让她难以拒绝。直到那天,宋焰知道了这件事。   “你傻啊?”宋焰皱着眉头看她,“他们是你家人,但不是你的责任。你哥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去挣钱?”   “我……”樊胜美咬着嘴唇,“我妈说,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宋焰冷笑,“我看是你单方面被吸血吧。走,我教你怎么办。”   宋焰的方法简单粗暴。   他带着几个同样在技校的朋友,在樊胜英常去的台球室找到了他。   “听说你经常找妹妹要钱?”宋焰开门见山。   樊胜英看着眼前这群人,有些发怵:“关、关你什么事?那是我妹,她给钱天经地义!”   宋焰上前一步,眼神冷厉:“从今天起,再让我知道你找她要钱,见一次打一次。听明白了吗?”   樊胜英还想嘴硬,但看到宋焰身后的几个男生都摩拳擦掌,最终还是怂了:“知、知道了……”   事后,宋焰对樊胜美说:“看到了吗?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要学会反抗,不然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那一刻,樊胜美看着宋焰,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   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他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的人,是她的拯救者,她的天使。   她爱上了他,毫无保留地。   从那以后,只要樊家找樊胜美要钱,宋焰就会带着朋友去“讲道理”。   樊胜英被教训了几次后,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索取了。刘美兰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得罪宋焰这伙人。   樊胜美对宋焰的依赖和爱恋越来越深。宋焰不喜欢学习,觉得读书没用,她就也跟着放松了学习;宋焰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她就陪着去;宋焰抽烟喝酒,她虽然不喜欢,但从不反对。   她的成绩开始下滑,从班级前几名跌到中下游。   老师找她谈话,她低着头不说话;刘美兰骂她不争气,她左耳进右耳出。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宋焰。   高考那年,樊胜美的成绩勉强够上三本分数线。   刘美兰拿着成绩单,又气又急:“三本!你知道三本学费多贵吗?一年一两万,家里哪有钱供你!”   樊建国在一旁抽着烟,闷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来工作挣钱才是正经。”   樊胜美没有说话,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宋焰的成绩——只够上技校。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对宋焰说。   宋焰看着她,眼神复杂:“三本好歹是本科,技校算什么。你去读你的书,不用管我。”   “不,”樊胜美摇头,握住他的手,“我要和你在一起。没有你,读再多书也没意思。”   宋焰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年轻人一起去了同一所技校。   樊胜美学的是会计,宋焰学的是汽修。技校的环境松散,大部分学生都是来混日子的,真正想学东西的人少之又少。   宋焰很快就在技校里混出了名堂,因为他够狠,讲义气,身边聚了一群同样不爱学习的男生。   他们抽烟喝酒,打架闹事,有时还会做些擦边球的事情——比如帮人讨债,或者在网吧看场子。   樊胜美跟着宋焰,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圈子。   她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在夜店跳舞到天亮。   有时她会想起一些破碎的片段——宽敞明亮的舞蹈教室,优美的音乐,旋转的身影——但那些画面太遥远,太不真实,很快就会被现实淹没。 第699章 付闻樱(完)   技校三年,他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毕业时,两人都没学到什么真本事,找工作成了难题。   宋焰开始送外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风吹日晒,收入勉强够两人开销。   樊胜美在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站一天下来腿都肿了,工资却少得可怜。   他们租住在老城区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里,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墙上长着霉斑,窗外的电线杆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   生活拮据,压力大,两人开始频繁吵架。   “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工作吗?送外卖能送一辈子?”樊胜美有时会抱怨。   宋焰烦躁地抽烟:“好工作?我倒是想!人家要学历要经验,我有什么?你以为我不想多挣点钱?”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你现在怪我?”宋焰瞪着她,“是谁说要跟我来技校的?是谁说不在乎学历的?”   吵到激烈处,宋焰会摔门而出,整夜不归。   樊胜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要按时去上班。   但他们分不开。   每次吵架后,宋焰会买她爱吃的宵夜回来,别扭地道歉;樊胜美会抱住他,说再也不吵了。   然后过一段时间,又因为钱,因为工作,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再次争吵。   分分合合,吵吵闹闹,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宋焰送外卖的第三年,因为赶时间闯红灯,被车撞了。   左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那段时间,樊胜美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他,累得瘦了一大圈。   宋焰出院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工作,只能找些零散的活计。经济更加拮据,两人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我们分手吧。”一天晚上,樊胜美平静地说。   宋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累了,宋焰。真的累了。”樊胜美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有什么意思?”   宋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樊胜美搬出了那个小单间,在超市附近租了个更小的隔断间。   她以为离开了宋焰,生活会变得轻松一些。但事实是,她更孤独了。   每天下班回到那个小小的空间,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会想起和宋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第一次为她出头的样子,他笨拙地给她过生日的样子,他背着她走过雨夜小巷的样子……   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樊胜美加班回家,在巷口看到了宋焰。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爱吃的烤红薯。   “你怎么来了?”樊胜美问。   宋焰把袋子递给她:“路过,顺便买的。”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最后,樊胜美接过袋子,轻声说:“上来坐坐吧。”   那一夜,宋焰没有走。   他们又和好了,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次,两人都成熟了一些。   宋焰找了份相对稳定的仓库管理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不用风吹日晒;樊胜美考了会计证,换了个小公司的出纳工作,收入稍微好了一点。   他们依然会吵架,但不再轻易说分手;依然为钱发愁,但学会了互相体谅。   三十岁那年,他们用攒了多年的钱,加上向朋友借的一些,付了一套老破小的首付。   房子只有四十平米,采光也不好,但好歹有了自己的家。   搬进去那天,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宋焰难得地笑了:“终于有个窝了。”   樊胜美靠在他肩上,也笑了:“是啊,终于。”   他们一直没有结婚,不是不想,而是觉得那张纸不重要。   经济条件好些后,他们养了一只猫,是只橘色的流浪猫,宋焰在仓库附近捡到的。   日子依然清贫,依然有争吵,但也有平凡的温暖。   下班后一起做饭,周末一起去菜市场,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去看场便宜的电影。   四十岁那年,宋焰的父亲当年的冤案终于真相大白。   包氏集团当年的部门经理因其他案件被抓,供出了当年陷害宋文博的事情。   媒体进行了报道,但已经过去三十多年,除了几声叹息,什么都没有改变。   宋焰看着新闻,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抱着樊胜美哭了。   “如果我爸还在……如果我当年好好读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樊胜美抱着他,轻声说:“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是啊,也挺好。虽然不富裕,虽然有很多遗憾,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五十岁,六十岁,岁月在柴米油盐中悄然流逝。   宋焰的头发白了,樊胜美的眼角爬满了皱纹。   他们依然住在那个老破小里,猫已经换了几只,现在养的是一只黑白花的,叫小白。   有时樊胜美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她是另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学舞蹈,有温柔的父母,有优秀的青梅竹马。   但醒来后,看着身边熟睡的宋焰,听着窗外早市的喧闹声,她知道,这才是她的现实。   她叫樊胜美,有个爱人叫宋焰,他们过着平凡甚至有些艰辛的生活,但相互扶持,走过了大半生。   这就够了。   孟宴君接手国坤集团和付氏集团后,付闻樱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她看着儿子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看着他和绿萍恩爱有加,心中满是欣慰。   “怀瑾,我们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一天晚饭后,付闻樱对丈夫说。   孟怀瑾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妻子:“什么意思?”   “你看,宴君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国坤和付氏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好。宴臣有自己的事业,家庭也稳定。我们辛苦了大半辈子,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活了。”   孟怀瑾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想去哪里?”   “先从国内开始吧。”付闻樱眼中闪着光,“我一直想去敦煌看莫高窟,想去拉萨看布达拉宫,想去丽江古城走走。然后我们可以去欧洲,去南美,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孟怀瑾握住妻子的手:“好,都听你的。”   于是,在孟宴君全面接手家族企业的第二年,付闻樱和孟怀瑾开始了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们第一站去了敦煌。站在莫高窟前,看着那些历经千年的壁画,付闻樱感慨万千:“人这一生,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能像这些壁画一样留下痕迹的,少之又少。所以我们更要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   孟怀瑾点头,为妻子拍下照片。夕阳下的付闻樱,虽然年过半百,但气质优雅,眼中有着年轻人般的光芒。   在拉萨,两人适应了两天才克服高原反应。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看着虔诚的朝圣者,付闻樱说:“信仰真是神奇的东西。它能给人力量,让人在艰难中坚持下去。”   “你的信仰是什么?”孟怀瑾问。   付闻樱想了想,微笑:“我的信仰是家,是爱,是珍惜眼前人。”   孟怀瑾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丽江古城的石板路,大理的苍山洱海,桂林的山水,黄山的云海……他们用一年时间,走遍了中国的大好河山。   每到一个地方,付闻樱都会写游记,拍照片,记录下旅途中的点点滴滴。   第二年,他们开始国外旅行。在巴黎塞纳河畔漫步,在罗马斗兽场感受历史,在瑞士雪山脚下泡温泉,在希腊圣托里尼看世界上最美的日落。   旅途中有过小插曲——在意大利钱包被偷,在泰国吃坏肚子,在埃及中暑——但两人相互照顾,这些困难反而成了有趣的回忆。   “闻樱,谢谢你。”一天在马尔代夫的海边,孟怀瑾突然说。   “谢什么?”付闻樱正在看落日,转头看他。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谢谢你现在陪我看世界。”孟怀瑾认真地说。   付闻樱笑了,眼中闪着泪光:“也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们每年都会回家几次,看看孩子们,享受天伦之乐。   孟宴君和绿萍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取名孟瑾瑜,小名瑜瑜,已经三岁了,聪明可爱。   每次爷爷奶奶回来,瑜瑜都会兴奋地扑上去:“奶奶!爷爷!你们又去哪里玩了?”   付闻樱会抱着孙子,给他看照片,讲故事。   绿萍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偶尔和宴君交换一个眼神,满是幸福。   孟宴臣和他的科研小师妹妻子也有了一个女儿,叫孟思源。   但因为两人工作都忙,经常需要出差、泡实验室,孩子大多时间是由哥哥嫂嫂照顾的。   “哥,嫂子,又麻烦你们了。”每次宴臣来接孩子,都会不好意思地说。   宴君拍拍弟弟的肩:“一家人说什么麻烦。瑜瑜有个妹妹陪着玩,不知道多开心。”   绿萍抱着思源,笑着说:“就是,思源可乖了,和瑜瑜玩得特别好。你们专心工作,孩子这里有我们呢。”   确实,瑜瑜和思源虽然差了两岁,但感情特别好。   瑜瑜会把自己的玩具分给妹妹,思源会跟着哥哥学说话、学走路。   两个孩子在一起,给孟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付闻樱旅行间隙回家时,最喜欢的就是看着两个孙子孙女在花园里玩耍。   阳光洒在孩子们身上,笑声清脆悦耳,她觉得,这就是人生最美好的画面。   “妈,你和爸这次准备去哪?”宴君问。   “想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付闻樱说,“然后可能去南极。”   “南极?”绿萍惊讶,“会不会太辛苦了?”   “趁现在还能走动,多去看看。”付闻樱微笑,“人生短暂,世界很大,我想多看看不同的风景。”   宴君和绿萍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支持父母的选择,也羡慕他们这样的生活态度。   孟宴君接手企业后,展现出惊人的商业才能。   他不仅守住了国坤和付氏的基本盘,还大胆开拓新领域,投资了互联网、新能源等朝阳产业。   几年时间,集团的市值翻了一番。   但他没有因此忽视家庭。无论多忙,他都会尽量回家吃晚饭,周末一定会抽出时间陪绿萍和儿子。   绿萍的舞蹈事业也没有因为婚姻和生育而中断,她在海市开了自己的舞蹈工作室,培养年轻舞者,偶尔也会登台演出。   结婚五周年时,宴君包下了整个旋转餐厅,为绿萍庆祝。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宴君问。   绿萍点头:“记得,在海边,你突然表白,吓了我一跳。”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宴君认真地说,“绿萍,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温暖的家,谢谢你为我生了瑜瑜这么可爱的儿子。”   绿萍眼中含泪:“宴君,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从小到大的守护,谢谢你无条件的支持,谢谢你让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两人相拥而舞,窗外是海市璀璨的夜景。   音乐轻柔,时光静好。   孟宴臣在科研道路上也取得了不俗的成就。   他和妻子一起研究的项目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两人经常一起出席学术会议,是圈内有名的科研伉俪。   虽然因为工作繁忙,陪伴女儿的时间不多,但他们尽量提高陪伴的质量。   每次回家,宴臣都会给思源带小礼物,陪她做游戏,给她讲科学小故事。   “爸爸,蝴蝶为什么会有漂亮的翅膀?”三岁的思源问。   宴臣耐心解释:“因为翅膀上的鳞片反射光线,产生了结构色。就像泡泡在阳光下会有彩虹色一样。”   “那我可以养蝴蝶吗?”   “可以啊,等春天来了,爸爸带你去捉毛毛虫,我们看着它变成蝴蝶,好不好?”   “好!”思源开心地拍手。   看着父女俩的互动,宴臣的妻子林薇笑了:“你看,女儿和你一样,对大自然充满好奇。”   “这是好事。”宴臣抱起女儿,“说不定将来我们家能出个女科学家呢。”   家庭聚会时,两家人聚在一起,热闹非凡。   瑜瑜和思源在花园里追逐玩耍,大人们在客厅聊天。   “哥,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投资了一个人工智能项目?”宴臣问。   宴君点头:“嗯,我看好这个方向。虽然现在还不成熟,但未来一定会改变世界。”   “科技发展太快了。”孟怀瑾感慨,“我们那个时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变成了现实。”   付闻樱微笑:“是啊,所以我们要保持学习的心态,不能落后于时代。怀瑾,下次我们去硅谷看看怎么样?”   “好啊,正好去看看最新的科技。”   绿萍和林薇在聊育儿经,交流孩子教育的心得。   虽然一个搞艺术,一个搞科研,但两人很聊得来,成了好朋友。   “绿萍姐,你是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的?”林薇问。   绿萍想了想:“说实话,很难完全平衡。但我有宴君支持,他从不要求我放弃舞蹈。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分担,这样就轻松很多。”   “宴臣也是,”林薇说,“虽然我们俩都忙,但他从来不会说‘你应该多照顾家’这样的话。我们会一起想办法,比如请保姆,或者麻烦哥哥嫂嫂。”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助。”绿萍笑道,“思源在这里,瑜瑜可开心了。两个孩子一起长大,感情好,我们也放心。”   花园里,瑜瑜正拉着思源的手,教她认花:“这是玫瑰,这是百合,这是向日葵……”   思源认真地看着,小手指着向日葵:“这个花会跟着太阳转。”   “你怎么知道?”瑜瑜惊讶。   “爸爸说的。”思源骄傲地抬头。   瑜瑜想了想:“我爸爸说,向日葵向着太阳,是因为需要阳光生长。就像我们需要爱和关心一样。”   两个孩子的话传到客厅,大人们都笑了。付闻樱感慨:“孩子们长大了。”   “是啊,”孟怀瑾握住妻子的手,“我们都老了。”   “不老,”付闻樱摇头,“我们还在看世界的路上呢。”   时光继续向前。   付闻樱和孟怀瑾的足迹遍布全球七大洲,他们看过北极光,潜过珊瑚海,爬过乞力马扎罗山,穿越过亚马逊雨林。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给孩子们寄明信片,分享旅途见闻。   孟宴君和绿萍的舞蹈工作室越办越好,培养出了几个在国际上获奖的舞者。   他们的儿子瑜瑜上学了,聪明懂事,继承了父亲的商业头脑和母亲的艺术天赋。   孟宴臣和林薇在科研上继续深耕,又拿到了几个重要的科研项目。   女儿思源对科学表现出浓厚兴趣,经常缠着爸爸问各种问题。   许沁(樊胜美的灵魂)毕业后当了心理医生。   她一直记得孟家的恩情,经常去看望孟怀瑾和付闻樱,虽然他们经常不在家。   和宴君宴臣保持着适当的联系,像远房亲戚一样,既有情分,又有分寸。   付闻樱和孟怀瑾在南极的邮轮上,看着巨大的冰川在阳光下闪耀着蓝光。   “怀瑾,这一生,你后悔过吗?”付闻樱问。   孟怀瑾想了想,摇头:“没有。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你呢?”   付闻樱微笑:“我也没有。虽然有过遗憾,有过困难,但整体上,我很满足。”   两人恩爱到白头。 第700章 沈眉庄(1)   柒柒从付闻樱的身体回来后,就被系统小八告知有有一个怨气大的怨灵因为迟迟得不到解决,现在人手小,正好柒柒回来了,所以地府希望柒柒可以直接接手。   柒柒同意了,现代世界的任务算是轻松的,毕竟没那么规矩要去守。   柒柒接手了新任务者,原来也是老熟人。   沈眉庄:我好恨,我识人不清,我把甄嬛当做我最好的姐妹,而她呢,只把我当做利用的工具。   都说她是女中诸葛,当初绿豆汤的事情,她明知不可行,却从未提醒我,后来我对皇上心灰意冷后,对她我更是尽心尽力。   可谁知我去世后,留下的静和,她明明要成功了,为何要刺激皇上要用我的静和,万一……,而且静和更是为了替她的女儿和亲,没过多久也就去世了。   我好恨我自己,进宫明明是为了家族荣耀,可我一见到甄嬛,我满心满脑都是她,忘了我的家人,更让我的孩子没有好结局。   我希望我不要再和甄嬛有任何牵连,我希望我可以让我的家族因我而崛起,希望我的孩子可以登上大位。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生下皇上的孩子,我知道是我蠢,着了华妃的道,但是皇上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但是他还是当众摘了我的簪子。   我虽然是为了寻求太后的庇佑,但对太后也是真心实意的,可没找到太后对我也是利用,尤其那簪子,皇上无法对他额娘生气,只好将气撒到我的身上,就是因为那簪子是当初太后怀十四爷的时候带的。   这一世,我没有任何朋友,只要是阻挡我成为太后的人都是我的仇人。   柒柒看到沈眉庄的愿望时,真的是觉得沈眉庄既要又要呀,看在这次积分翻倍的份上,柒柒接了。   之前江德花的任务积分用的差不多了,柒柒怕再遇到那个时期的任务了,积分不够,所以看在积分的份上她接了。   柒柒再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沈眉庄了,不过这个时候的沈眉庄还小,才4岁,最主要的是她还不认识甄嬛。   所幸一切来得及,沈眉庄先是从系统里兑换了造梦符。   盛夏的山东济州,夜色浓稠如墨。   沈自山卧于床榻之上,辗转反侧,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梦中景象如同连环画卷,一幕幕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他看见自己穿着官服,站在济州协领府的庭院中,八阿哥胤禩的使者正躬身呈上一份礼单。   那时的自己面上带笑,眼神中满是赏识与期待。   八阿哥素有“贤王”之名,礼贤下士,温文尔雅,朝中多少官员都对他推崇备至。   梦境一转,紫禁城的乾清宫中,四阿哥胤禛身穿明黄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   殿内文武百官匍匐在地,高呼万岁。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门户。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朱笔重重圈出,奏折上写着“济州协领沈自山,结党营私,依附八阿哥,当严惩不贷”。   冷汗浸透了沈自山的寝衣,他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中景象继续流转。   沈府内宅,他的女儿眉庄,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娇娇儿,正跪在他面前。   十五岁的眉庄泪眼婆娑,却坚定地说道:“父亲,让女儿入宫吧。女儿愿意服侍新帝,以赎沈家之罪。”   “不!”梦中的沈自山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眉庄踏上进京的马车。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梦中显得格外压抑。   眉庄入宫后只得了“答应”的位份,连主位都不是。   她每日晨昏定省,伏低做小,受尽其他妃嫔的冷眼与欺凌。   沈自山看见女儿深夜独自垂泪,却还要强撑笑容给家中写信,说一切安好。   最令他心碎的一幕出现了。   眉庄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神色决绝。   旁白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为了怀上龙嗣,稳固地位,沈眉庄服用了宫中禁药。此药虽能助孕,却会大大损伤母体,即便成功受孕,生产时也九死一生。”   “不!眉儿!不可!”梦中的沈自山终于喊出了声,却无人听见。   镜头一转,是惨烈的生产场景。   眉庄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接生嬷嬷抱着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婴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眉庄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望着虚空,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眉庄小主...殁了。”   梦境尚未结束。   新帝震怒,以“欺君之罪”将沈家抄家问斩,女儿的去世也为沈家的破败   沈自山看见自己的长子被押赴刑场,妻子悬梁自尽,沈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跪在刑场上,仰天长啸:“我沈自山一生谨慎,却因一时糊涂站错了队,害了全家啊!”   最后的梦境中,沈自山看见了已经过世多年的父母。   他们的面容严肃而悲痛,父亲沈老太爷指着他,声音如洪钟般响起:“不孝子孙!你只顾眼前利益,不知审时度势,竟将整个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母亲沈老夫人则泪眼婆娑:“我沈家百年清誉,竟毁于你手。可怜我那孙女眉庄,花一样的年纪,却要为你这糊涂父亲偿债!”   沈老太爷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郑重道:“这是祖宗显灵,给我们最后的机会。瓶中两颗大力丹,是我沈家先祖机缘巧合所得,能助服用者力大无穷,体质远超常人。此乃我沈家最后的底牌,望你善用,切莫再行差踏错!”   话音未落,沈自山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未明,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夏日的晨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庭院中栀子花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悸与寒意。   “是梦...只是一场噩梦...”沈自山喃喃自语,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试图安慰自己。   然而当他转身准备躺下时,目光瞥见了枕边那个青花瓷瓶。   瓶身温润,釉色均匀,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自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颤抖着手拿起瓷瓶,入手沉甸甸的,瓶身上绘着祥云纹饰,与他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拔开红布塞子,两颗龙眼大小的褐色丹药静静躺在瓶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不是梦。   沈自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瓷瓶。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回想梦中的每一个细节。   八阿哥的拉拢,新帝的清算,眉庄的牺牲,沈家的覆灭...这些景象历历在目,真实得不像梦境。   尤其是最后见到父母的那一幕,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话语,甚至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都与他记忆中的父母如出一辙。   “祖宗显灵...”沈自山喃喃道,将瓷瓶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线生机。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想起白日里庭院中,四岁的眉庄正被乳母牵着,在花园里蹒跚学步。   小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指着树上的鸟儿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沈自山的心猛地一疼。   梦中那个为了家族牺牲自己,最终一尸两命的女儿,与眼前这个活泼可爱的小人儿重叠在一起。   “不,绝不能让梦中之事成真。”沈自山握紧了拳头,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天色渐亮,沈府中开始有了动静。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打扫庭院,厨房升起袅袅炊烟。   沈自山换上官服,简单用了早膳,便带着瓷瓶来到了沈家祠堂。   祠堂位于沈府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中古柏参天,青石铺地,显得庄严肃穆。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檀香混合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高窗射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地排列在神龛上,从高祖到祖父,再到前年刚添上的父亲牌位。   香案上供着新鲜果品,香炉中的香灰尚有余温,显然每日都有人打理。   沈自山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然后撩起官袍前摆,郑重地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沈自山,蒙祖宗庇佑托梦示警,已明未来之祸。自山愚钝,险些将沈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幸得祖宗垂怜,赐予警示与灵药。自山在此立誓,定当谨遵祖宗教诲,审时度势,保全沈家,绝不让梦中惨剧成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起身后,沈自山从怀中取出那个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香案上。他再次跪下,问道:“祖宗赐此灵药,想必有其深意。自山愚钝,不知这两颗大力丹该如何使用,方能最大限度保全沈家,还请祖宗明示。”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穿堂风轻轻拂过,带动供桌上的红绸微微飘动。 第701章 沈眉庄(2)   沈自山并不着急,他静静地跪着,等待着可能的启示。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香炉中的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屋顶时缓缓散开。   忽然,一阵风吹开了祠堂的半扇门,阳光猛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香案上的瓷瓶上。   那一瞬间,瓷瓶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瓶身上的祥云纹饰似乎在流动。   沈自山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大力丹...力大无穷...体质远超常人...   他的嫡女长子沈修贤,今年九岁,身强体壮,活泼好动,对刀枪棍棒极有兴趣。   嫡次子才一岁,还看不出来什么。   想到这里,沈自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若沈家能武艺超群的子弟,无论是从军建功,还是考取武举,都能为沈家开辟一条新路。   更重要的是,梦中显示新帝登基后会清算八阿哥一党,若是沈家能在此之前就展现出价值,尤其是军事上的价值,或许能改变命运。   但转念一想,沈自山又犹豫了。   祖宗托梦明确指出这两颗丹药是“最后的底牌”,必须“妥善使用”。   贸然服用,是否太过草率?万一药效不如预期,或者有未知的副作用呢?   再者,梦中提示他要“审时度势”,这意味着他必须重新审视当前的朝局,特别是几位皇子的动向。   八阿哥固然贤名在外,但四阿哥深得皇上信任,近年来屡次被委以重任,十三阿哥又与四阿哥交好...   沈自山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出明智的决定。   他收起瓷瓶,再次向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了祠堂。   回到书房,沈自山吩咐管家:“去请周先生来。”   周先生名周慎,是沈自山的幕僚,跟随他已十年有余,为人谨慎,颇有谋略。   不多时,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文士走了进来。   “东家唤我何事?”周慎拱手问道。   沈自山示意他坐下,屏退左右,关上了书房的门。   他没有直接说出梦境之事,而是问道:“周先生,依你之见,如今朝中局势如何?几位皇子中,谁的胜算更大?”   周慎略感意外,沈自山向来不喜谈论朝中夺嫡之事,今日为何突然问起?但他还是认真答道:“东家,此事敏感,在下只敢浅谈。   如今皇上年事渐高,几位年长皇子都已入朝办差。大阿哥被圈禁,二阿哥虽为太子却被废,三阿哥文采斐然但缺乏魄力,八阿哥素有贤名,朝中支持者众,但...”   “但什么?”沈自山追问。   周慎压低声音:“但八阿哥母家卑微,且皇上似乎对他结交朝臣之事颇为忌惮。反观四阿哥,看似冷面孤僻,不结党羽,实则深受皇上信任,近年来办理户部、刑部差事都颇为得力。   最重要的是,四阿哥与十三阿哥交好,十三阿哥虽因废太子之事受牵连,但皇上心中对他仍有愧疚...”   沈自山听得心中震动。周慎的分析与梦中景象隐隐吻合。   若八阿哥真的不得皇上真心喜爱,那么无论现在有多少朝臣支持,最终都可能功亏一篑。   “若我沈家想要长远,该当如何?”沈自山又问。   周慎沉吟片刻:“东家如今是济州协领,掌管一方军务,位置敏感。在下以为,沈家宜保持中立,忠于皇上,不参与皇子之争。   同时,当培养子弟,无论文武,都要有所建树,如此方能无论哪位皇子登基,都能有立足之地。”   “培养子弟...”沈自山重复着这四个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两颗大力丹。   送走周慎后,沈自山独自在书房中沉思良久。   天色渐晚,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他再次拿出那个青花瓷瓶,在手中摩挲。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这两颗大力丹,一颗给自己,他还能再为家族奔波,另外一颗为嫡长子,上阵父子兵。   至于朝局,他必须开始疏远八阿哥一派,逐渐向四阿哥靠拢,但又不能太过明显,以免引起八阿哥的不满和报复。   同时,他要加强对子女的教育,尤其是眉庄,不能再让她像梦中那样,为了家族牺牲自己。   沈自山站起身,推开窗户。夜空中繁星点点,夏虫在草丛中鸣叫。   四岁的眉庄已经睡下,整个沈府一片宁静。   但他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涌动。朝堂上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您放心,自山定不会让沈家毁在我手中。”沈自山望着夜空,轻声说道。   他握紧了手中的瓷瓶,仿佛握住了沈家的未来。   康熙五十二年的山东济州,暑热未褪,秋意已悄然渗入。   沈自山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已空了的青花瓷瓶,心中百转千回。   距离那场改变命运的梦境已有三年。   三年间,沈自山与长子沈修贤服下了祖传的大力丹,体质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沈修贤如今十二岁,身材魁梧,力能扛鼎,更难得的是心智开窍,文武双全,已隐隐有了将才之风。   次子沈修瑾也已四岁,聪颖过人,虽因年幼未服丹药,却也已在沈自山的精心教导下打下坚实基础。   “父亲。”沈修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沉稳有力。   沈自山转身,看着英气勃发的长子,眼中闪过欣慰之色:“修贤,进来吧。”   沈修贤推门而入,一身劲装,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练武场过来:“父亲唤我何事?”   “坐下说。”沈自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沈修贤坐下后,缓缓道:“前日收到京中密报,四阿哥胤禛不日将奉旨来山东督办漕运事宜。”   沈修贤眼神微凝:“四阿哥?父亲的意思是...”   “机会来了。”沈自山压低声音,“皇上近年对四阿哥愈发倚重,命他办理户部、刑部诸多棘手差事,而四阿哥皆能妥当处理,可见其能。梦中所示,未来登基的正是此人。”   沈修贤沉吟片刻:“父亲,儿子记得您说过,梦中显示八阿哥素有贤名,朝中支持者众。为何不选八阿哥,而选四阿哥?”   沈自山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这正是为父深思熟虑之处。八阿哥虽得人心,但其结交朝臣过甚,已引起皇上忌惮。且其母家卑微,在军中根基浅薄。反观四阿哥,看似孤僻冷面,实则深得圣心,行事果断,手段凌厉。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梦中所示,八阿哥一党在新帝登基后尽数被清算。若沈家依附八阿哥,必蹈梦中覆辙。”   沈修贤恍然大悟:“父亲英明。只是,四阿哥向来以冷面示人,不结党羽,如何能搭上线?”   沈自山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指着济州城南一片区域:“四阿哥此次来山东,必经此地。为父已安排妥当,届时让你弟弟修瑾‘不慎’落水,而四阿哥的船队恰巧经过。”   沈修贤眼中精光一闪:“苦肉计?”   “不错。”沈自山点头,“但需做得自然,不能有丝毫破绽。修瑾虽年幼,但自小聪慧过人,定能配合妥当。待四阿哥救下修瑾,沈家便有理由登门致谢,一来二去,自然能建立联系。”   “若是四阿哥不救呢?”沈修贤提出疑虑。   沈自山微微一笑:“为父研究过四阿哥行事风格。他虽外表冷漠,实则重情重义。当年十三阿哥落难,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四阿哥屡次上疏求情。见幼童落水,他必不会袖手旁观。”   最主要是他已经提前派人让四阿哥见过他一家人的画像,胤禛一派的能用的武官只有年羹尧,他不信四阿哥不馋他家。   计划已定,沈家开始周密准备。   九月初三,秋高气爽,四阿哥胤禛的船队如期抵达济州。   沈自山身为济州协领,率官员在码头迎接。   胤禛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虽只带十余名随从,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下官济州协领沈自山,恭迎四阿哥。”沈自山躬身行礼。   胤禛略一抬手:“沈协领免礼。皇阿玛命我督办漕运,还需沈协领多多协助。”   “四阿哥言重了,下官自当竭力配合。”沈自山态度恭敬而不谄媚。   接风宴设在济州府衙,席间沈自山对漕运事务对答如流,且提出了几项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令胤禛刮目相看。   “沈协领对漕运之事见解独到,想必是下过功夫的。”胤禛难得地赞了一句。   沈自山谦逊道:“四阿哥过奖。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心。”   宴毕,胤禛提出要巡视漕运河道,沈自山亲自陪同。   船行至城南水域时,忽闻岸上传来惊呼声:“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胤禛眉头一皱,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四五岁岁的男童在水中挣扎,情况危急,最主要是他看见了那孩童的脸。   “苏培盛,让人去救。”胤禛沉声命令。 第702章 沈眉庄(3)   “嗻!”太监苏培盛应声,正要吩咐侍卫下水,却见那男童已被水流冲得离岸更远。   千钧一发之际,胤禛忽然脱去外袍,纵身跃入水中。   这一举动惊呆了众人,连沈自山也吃了一惊——他虽料到四阿哥会救人,却没想到会亲自下水。   胤禛水性极佳,很快游到男童身边,将其托出水面,游回船边。   侍卫们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上船。   “修瑾!我的儿啊!”沈自山“慌忙”扑过去,抱起昏迷的男童,神情焦急万分。   胤禛浑身湿透,却顾不上自己,急切问道:“这是谁家孩子?可还有救?”   沈自山“认出”胤禛,连忙跪下:“下官参见四阿哥!这是下官幼子修瑾,不知何故落水...多谢四阿哥救命之恩!”   胤禛摆摆手:“先救孩子要紧。”   随行医官迅速上前,一番急救后,沈修瑾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   看到沈自山,他“哇”的一声哭出来:“爹爹...瑾儿怕...”   沈自山紧紧抱住儿子,老泪纵横:“不怕不怕,爹爹在这里。快谢过四阿哥救命之恩。”   沈修瑾转向胤禛,虽然脸色苍白,却仍规规矩矩地行礼:“修瑾谢四阿哥救命之恩。”   胤禛看着这乖巧的男孩,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不必多礼。只是你为何独自在水边?”   沈修瑾眨着大眼睛,按照事先教好的说辞:“瑾儿听说四阿哥来济州督办漕运,想看看皇子长什么模样,就偷偷跑出来了...没想到脚下一滑...”   童言稚语让胤禛不禁莞尔:“原来如此。以后切不可再独自来水边,知道吗?”   “瑾儿记住了。”沈修瑾乖巧点头。   因着这段插曲,沈家与四阿哥的关系迅速拉近。   三日后,沈自山携厚礼登门致谢,胤禛本欲推辞,却在看到沈自山带来的几卷古籍时改变了主意——那是失传已久的《漕运志略》手抄本,对此次差事大有裨益。   “沈协领这份礼,倒让本王不好推辞了。”胤禛难得地露出笑意。   沈自山恭敬道:“四阿哥救了犬子性命,此恩重于泰山。些许薄礼,不足挂齿。”   二人从漕运谈到朝政,又从朝政谈到民生,越谈越投机。   胤禛发现沈自山不仅精通军务,对朝局亦有独到见解,且言语间流露出忠君爱国之心,绝非趋炎附势之辈。   几次深谈后,胤禛终于在一次密室相会时,直截了当地问:“沈协领观如今朝局,以为如何?”   沈自山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沉吟片刻,缓缓道:“下官以为,皇上年事渐高,诸皇子各有所长。然为臣者,当以忠君为本,以社稷为重。无论哪位皇子,只要能勤政爱民,便是天下之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已表明他不参与皇子党争的立场。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本王说,本王有志于那个位置,沈协领可愿助我?”   沈自山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四阿哥,此言关系重大...”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胤禛目光如炬。   沈自山起身,郑重一揖:“四阿哥既如此信任下官,下官便直言了。下官以为,四阿哥若真有大志,当下不宜张扬,而当暗中积蓄力量。明面上,下官愿作保皇党,一切听命于皇上;暗地里,若四阿哥有用得着下官之处,下官定义不容辞。”   这正是胤禛想要的结果。   他需要的是暗中支持,而非明面上的投靠,以免引起其他皇子和康熙的忌惮。   “好!”胤禛拍案而起,“沈协领深谋远虑,正合我意。只是此事机密,万不可泄露。”   “下官明白。”沈自山肃然道,“只是下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沈自山压低声音:“下官长子修贤,武艺超群,有将才之资。若能得四阿哥提点,将来必成大器。只是他现在年纪尚轻,还需历练。”   胤禛会意:“此事不难。待时机成熟,本王自会安排。”   这次密谈后,沈自山正式成为胤禛在军中的暗桩。   他一方面继续扮演忠君的保皇党角色,对各位皇子的拉拢均以“只听命于皇上”为由婉拒;另一方面,通过秘密渠道与胤禛保持联系,提供情报和建议。   康熙五十五年,太子再度被废,朝局动荡。   八阿哥胤禩活动频繁,广结党羽,声势浩大。   沈自山冷眼旁观,心中却更加坚定了支持四阿哥的决心——八阿哥越是张扬,越会引来康熙的忌惮。   果不其然,次年春,康熙在朝堂上当众斥责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并宣布“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八党势力遭受重创。   在此期间,沈自山与长子沈修贤在山东剿匪有功,名声渐起。   康熙注意到这对父子,特旨召见。   养心殿中,康熙见沈自山举止沉稳,沈修贤英武不凡,心中甚喜。   “沈自山,你父子二人剿匪有功,保一方平安,朕心甚慰。”康熙赞道。   沈自山恭敬回禀:“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康熙又问及边防军务,沈自山对答如流,且提出了加强海防、整顿军纪等切实建议。   康熙越听越满意,忽然问道:“朕闻近来多位皇子派人拉拢于你,你皆以‘只听命于皇上’回绝,可有此事?”   沈自山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当即跪下:“回皇上,确有其事。臣以为,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子虽贵,亦是皇上的臣子。臣只听命于皇上,不敢与皇子私相结交,以免有结党之嫌。”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康熙听后龙颜大悦:“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朝中大臣皆如你这般忠心,朕何愁江山不稳!”   不久,圣旨下:擢升沈自山为山东总兵,其子沈修贤入京任职御前侍卫。沈家正式进入康熙的视线,成为天子近臣。   离京前夕,沈自山秘密会见胤禛。四阿哥府书房内,烛光摇曳。   “恭喜沈总兵高升。”胤禛面带笑意。   沈自山恭敬道:“全赖四阿哥暗中提点。只是如今下官成了皇上心腹,与四阿哥往来更需谨慎。”   “这是自然。”胤禛点头,“你如今位置关键,正好可为我在军中布局。修贤入京任职,我也会多加照应。”   “多谢四阿哥。”沈自山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近日观皇上气色,似有不安。四阿哥当早做准备。”   胤禛眼神一凝:“你是说...”   “下官不敢妄言,只是觉得皇上近年对皇子越发猜忌,尤其对八阿哥一党深恶痛绝。四阿哥当继续以孤臣自居,勤于政事,少涉党争,如此方能得皇上全心信任。”   这番见解与胤禛不谋而合。他深深看了沈自山一眼:“沈总兵真乃本王的知己。”   康熙五十年,准噶尔部再次犯边。沈自山奉命率军出征,沈修贤亦随军前往。   父子二人配合默契,沈自山经验老到,沈修贤勇猛果敢,加上二人服过大力丹后的超凡体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一战,沈修贤单枪匹马闯入敌阵,斩杀准噶尔名将巴特尔;再战,沈自山巧设埋伏,大破敌军主力;最终决战,父子二人联手,于万军之中取敌帅首级,准噶尔三皇子噶尔丹策零被沈修贤斩于马下。   捷报传回京师,朝野震动。康熙大喜过望,连下三道嘉奖圣旨,称沈家父子“忠勇无双,国之栋梁”。   凯旋之日,康熙亲自在乾清宫设宴庆功。   宴上,康熙当众宣布:擢升沈自山为兵部侍郎,领正二品衔;沈修贤封骁骑将军,领从二品衔,赐黄马褂。   更令人意外的是,康熙将沈自山留在了京师,命其参与军机要务。   一时间,沈家成为朝中新贵,门庭若市。   然而沈自山始终保持清醒。他谨记自己的双重身份:明面上,他是康熙的心腹,一切以皇上旨意为准;暗地里,他是四阿哥的人,为胤禛暗中布局。   有官员试探他对各位皇子的态度,他总是那句:“臣只听命于皇上。”   有皇子试图拉拢,他恭敬回绝:“皇子厚爱,臣心领。然臣职责所在,不敢有私。”   甚至八阿哥胤禩亲自设宴相邀,他也以“军务繁忙”婉拒,只派人送去一份不轻不重的礼,既不得罪,也不亲近。   这番做派传到康熙耳中,康熙对身边太监感慨:“沈自山真乃纯臣也。”   而暗地里,沈自山通过精心设计的渠道,将军中动向、朝局变化源源不断地传递给胤禛。   他利用职务之便,将一些可靠的中下层将领悄悄纳入胤禛的势力范围;又借整顿军务之名,清洗了一些八阿哥的党羽。   康熙五十七年,西藏发生叛乱,胤禵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率军西征。   朝中有人猜测,康熙可能属意胤禵为继承人。   八阿哥一党趁机活动,试图与胤禵结盟。   沈自山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动向,立即密报胤禛:“十四阿哥西征,虽得重用,然远离京师,实非幸事。皇上年事已高,若有不测,十四阿哥远在西藏,鞭长莫及。四阿哥当趁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在京势力。” 第703章 沈眉庄(4)   胤禛深以为然,加紧布局。   而沈自山则在兵部巧妙运作,以保障西征军需为名,将一些关键职位换上了可靠之人。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康熙六十一年。这年冬天,康熙病重。   沈自山作为兵部侍郎,得以经常入宫觐见。   他注意到,皇上虽病体沉重,却仍每日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尤其频繁召见四阿哥胤禛。   十一月十三日夜,康熙病危。畅春园内气氛凝重。   沈自山与一众大臣在园外等候。忽然,太监传旨:召四阿哥、隆科多、张廷玉及沈自山入内。   寝宫内,烛光昏暗,药气弥漫。康熙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   见四人进来,他艰难地抬起手。   “皇阿玛!”胤禛跪在榻前,握住康熙的手。   康熙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定格在胤禛脸上,一字一句道:“朕...传位于四阿哥胤禛。尔等...当尽心辅佐...”   “儿臣遵旨!”胤禛泣不成声。   “臣等遵旨!”隆科多、张廷玉、沈自山齐齐叩首。   康熙又看向沈自山,声音几不可闻:“沈卿...忠心可鉴...辅佐新君...”   “臣万死不辞!”沈自山重重叩头。   当夜,康熙驾崩。   胤禛在隆科多、张廷玉、沈自山等人的支持下,顺利继位,改元雍正。   新帝登基后,果然如沈自山梦中所示,开始清算八阿哥一党。   然而与梦中不同的是,沈家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因从龙之功更得重用。   沈自山被封为毅勇公,领兵部尚书;沈修贤晋升为兵部侍郎,领正二品衔。   沈自山回到毅勇公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府邸新赐,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显得肃穆,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朱红大门映照得富丽堂皇。   然而沈自山步履沉重,脸上并无新封公爵的喜色,反而眉头深锁,心事重重。   “老爷回来了。”管家沈福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朝服。   沈自山摆摆手:“两位少爷可曾回府?”   “大少爷在书房,二少爷半个时辰前刚回来,此刻应在东院陪夫人说话。”   “让他们到书房来。”沈自山说完,径直向府内走去。   穿过三道门廊,绕过影壁,便是府中最为清幽的书房所在。   这处院落植有数株古松,即使在冬夜里也显得苍翠挺拔。   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沈自山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却无心啜饮。   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雍正帝登基不过月余,已连下数道谕旨整顿吏治,清理八阿哥余党。   那些昔日与八阿哥来往密切的官员,或被罢黜,或被外放,更有甚者已下了大狱。   虽说沈家因从龙之功得以保全,甚至加官进爵,但沈自山心中清楚:新帝多疑,尤其对兵权一事极为敏感。   如今自己身兼兵部尚书,手握天下兵马调遣之权;长子沈修贤亦为兵部侍郎,父子二人同掌兵部,这在大清开国以来实属罕见。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正思忖间,书房门被推开,沈修贤与沈修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父亲。”二人齐齐行礼。   沈修贤已年满二十,身形魁梧,眉宇间英气勃发。   三年前的那场西征,他单枪匹马斩杀准噶尔三皇子,一战成名。   如今虽在兵部任职,身上仍带着武将的杀伐之气。   沈修瑾则年方十三,面容清俊,气质儒雅。   他自幼聪慧,博览群书,虽未如父兄般在战场上建功,但在谋略筹划上常有独到见解。   康熙末年,他曾协助父亲处理军务文书,条理清晰,深得赞誉。   “坐吧。”沈自山示意二人落座,待丫鬟退下关上房门,这才沉声开口:“今日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为父,问及西北军务,言语间对年羹尧颇为倚重。”   沈修贤眉头一皱:“年羹尧?他如今是川陕总督,手握重兵,又有个妹妹在宫中为华妃,圣眷正浓。父亲的意思是...”   “皇上这是在敲打为父。”沈自山叹了口气,“年羹尧虽在父亲之下,但他是潜邸旧臣,与皇上情分非同一般。皇上特意在为父面前提及此人,无非是要提醒我们沈家:这兵权,并非非沈家不可。”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作响。   沈修瑾沉吟片刻,缓缓道:“父亲所言极是。自古君王最忌武将拥兵自重,何况新帝登基,根基未稳,对兵权一事更是敏感。依儿子之见,兵权上交是迟早的事,关键在于时机和方式。”   “二弟说得对。”沈修贤接过话头,“但儿子以为,兵权之事尚可徐徐图之,眼下更紧要的,是妹妹的婚事。”   沈自山抬眼:“眉庄?”   “正是。”沈修贤神色凝重,“先帝驾崩半年,按照规矩,新帝该在明年开春选秀充实后宫。父亲如今手握兵权,简在帝心,皇上若要让后宫制衡前朝,咱们沈家必在选秀之列。而妹妹年已十六,正是适婚之龄...”   话未说完,沈自山已脸色大变。   梦中景象骤然浮现——那个为了家族入宫,最终一尸两命的女儿;那个跪在他面前,泪眼婆娑却坚定地说“女儿愿意服侍新帝,以赎沈家之罪”的眉庄...   难道命运终究无法改变?   “不...”沈自山喃喃道,手中茶盏微微颤抖,“眉庄不能入宫...”   沈修瑾见状,心中已然明了父亲所忧。   他自幼聪慧,虽不知父亲当年那场改变命运的梦境,却也隐约察觉父亲对妹妹的婚事异常谨慎,甚至多次婉拒上门提亲的权贵之家。   “姐姐芳龄十六,而皇上却年过四十。”沈修瑾声音低沉,“且后宫佳丽三千,勾心斗角,姐姐那般纯善性子,如何能在那种地方生存?儿子也不愿姐姐入宫。”   沈自山长叹一声:“为父何尝不知?可若皇上真有此意,沈家如何推拒?抗旨不遵,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正说话间,书房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阿玛,女儿可以进来吗?”   是沈眉庄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沈自山定了定神:“进来吧。”   门扉轻启,一袭淡青色衣裙的沈眉庄缓步走入。   十六岁的少女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眉宇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一份寻常女子少有的沉稳。   她向父亲和两位兄长盈盈一礼,举止优雅得体。   “女儿听闻阿玛回府后神色不豫,特来请安。”沈眉庄声音轻柔,目光却清澈坚定,“适才在门外,女儿已听到兄长们所言。”   沈自山心中一紧:“眉儿,你...”   “阿玛,”沈眉庄打断父亲的话,上前一步,跪在沈自山面前,“女儿自愿入宫。”   “胡闹!”沈自山霍然起身,“你可知宫中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为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沈眉庄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阿玛息怒,且听女儿把话说完。”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阿玛如今任兵部尚书,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大哥为兵部侍郎,亦掌重权。   沈家父子同掌兵部,看似荣耀,实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皇上如今根基未稳,需要父亲这样的老臣辅佐,可一旦朝局稳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史不绝书。”   这番话从一个十六岁少女口中说出,令书房中三个男人都为之动容。   沈眉庄继续道:“所以,不管选秀与否,沈家都必须有人入后宫。   这是表忠心的方式,也是让皇上安心的筹码。   阿玛与额娘只有女儿一个嫡女,虽说府中还有几位庶妹,可她们或年纪尚小,或资质平平,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女儿身为沈家嫡女,受家族养育之恩,理当为沈家尽一份力。”   “可是眉儿...”沈自山声音哽咽,眼前仿佛又看到梦中女儿血泊中的模样,“为父宁可不要这荣华富贵,也不能让你...”   “阿玛,”沈眉庄握住父亲的手,目光坚毅,“既然入宫已成定局,何不拼一把?倘若下一任皇上,有我沈家血脉呢?”   此言一出,书房内鸦雀无声。   沈修贤与沈修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这个素来温婉端庄的姐姐/妹妹,竟有如此胆识和野心!   沈眉庄未尽之意,在场三人都已明白——若沈家女子能诞下皇子,且这皇子将来能继承大统,那么沈家便能从权臣转变为外戚,彻底解决功高震主之忧。   这虽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眼下最可行的路。   良久,沈修瑾缓缓开口:“姐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谋划。”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姐姐入宫,有几件事必须考虑周全。第一,阿玛手握军权,得皇上看重,姐姐入宫后位分自然不会低,但正因如此,一定会受到皇上猜疑。这猜疑不除,姐姐在宫中寸步难行。” 第704章 沈眉庄(5)   沈修贤点头接道:“二弟说得对。所以姐姐入宫之初,当以消除皇上疑心为重。只要皇上对姐姐放心,往后的事情才好筹谋。”   “正是此理。”沈眉庄站起身,走到沈修瑾身旁,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要点,“我这几日思来想去,已有一计。”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沈眉庄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沈家出自山东,山东乃孔孟之乡,儒学正统。我入宫后,便做个书呆子。”   “书呆子?”沈修贤疑惑。   “对。”沈眉庄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我自幼喜爱读书,尤其爱读圣贤书。入宫后,我开口便是之乎者也,行事必遵礼法规矩,活脱脱一个被圣贤书教傻了的老古板。   皇上问话,我引经据典;皇上说笑,我一本正经;皇上稍有逾矩,我便规劝提醒。你们说,这样一个女子,皇上会宠爱有加吗?”   沈修瑾眼睛一亮:“自然不会!皇上日理万机,回到后宫图的是放松惬意,岂会耐烦一个天天将规矩挂在嘴边、满口之乎者也的女子?”   “正是。”沈眉庄点头,“皇上对我的宠爱不会太多,但只要阿玛和兄长在朝中得力,我的位分便不会低,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如此,我既不会因圣眷过浓成为众矢之的,也不会因失宠而任人欺凌。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这样一个恪守礼法、满脑子圣贤书的女子,皇上不会太过疑心。毕竟,一个真正有野心、图谋不轨的人,岂会如此不知变通、不懂讨好?”   沈自山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儿,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沈眉庄继续道:“再者,这般性子虽不讨喜,却也让人抓不住把柄。后宫争斗,无非是争宠、陷害、算计。   我一个书呆子,不懂争宠,不会算计,凡事按规矩来,她们能奈我何?就算有人想陷害,我一举一动皆合礼法,她们从何下手?”   “妙啊!”沈修贤拍案叫绝,“妹妹这计策,看似笨拙,实则高明!以退为进,以拙藏巧!”   沈修瑾却眉头微皱:“只是姐姐,这般活法未免太过辛苦。终日戴着面具,不能有丝毫松懈,长此以往...”   “比起沈家满门的安危,这点辛苦算什么?”沈眉庄淡然道,“况且,这般性子虽不讨皇上喜欢,却也安全。等时间久了,皇上对我放下戒心,我自然可以稍稍放松。到那时,若有机会怀上龙嗣...”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沈自山长叹一声,走到女儿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眉儿,是为父无能,竟要你一个女儿家为家族如此牺牲...”   “阿玛说哪里话。”沈眉庄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女儿生在沈家,长在沈家,家族荣辱与女儿休戚相关。能为家族尽一份力,是女儿的荣幸。”   她擦去眼角泪痕,神色重新变得坚定:“只是此事若要成功,需全家配合。从今日起,沈家上下都要知道:大小姐沈眉庄,是个书呆子。”   沈修瑾当即领会:“姐姐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布局?”   “对。”沈眉庄点头,“距离明年选秀还有数月时间,足够我们铺垫。我会闭门读书,少会客,少出门。   若有不得不见的客人,我便与他们谈经论典,让他们觉得我无趣。   府中下人,也要让他们习惯我这个书呆子大小姐。如此,等选秀时,宫里来人打听,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印象。”   沈修贤沉吟道:“此事还需额娘配合。额娘素来疼爱妹妹,若见妹妹突然变成这般模样,恐怕...”   “我去跟你们额娘说。”沈自山沉声道,“你们额娘深明大义,为了家族,她会明白的。”   计议已定,四人又商讨了许多细节。   沈修瑾提笔在纸上列出要点:   一、沈眉庄即日起闭门读书,除必要场合外,少见外人。   二、若见客,必谈经史,举止恪守礼法,不苟言笑。   三、府中下人统一口径:大小姐酷爱读书,常手不释卷。   四、沈家上下言行举止皆要符合“书香门第”形象,尤其在公开场合。   五、暗中搜集宫中情报,了解各宫妃嫔性情、背景、恩怨。   六、寻找可靠太医,为日后有孕做准备。   七、...   一条条,一款款,详尽周密。   待商议完毕,已是子夜时分。窗外月明星稀,寒风呼啸。   沈眉庄送兄长和弟弟离开书房,独自站在廊下仰望夜空。   “大小姐,夜深了,回房歇息吧。”丫鬟轻声提醒。   次日,沈府开始悄然变化。   沈眉庄搬入了府中最清净的院落“静思斋”,除了给父母请安,几乎足不出户。   她的房中堆满了经史子集,每日里不是读书便是练字,偶尔弹琴,也多是《幽兰操》《猗兰操》这类清雅古曲。   沈夫人起初不解,待沈自山将其中利害道明后,这位出身名门的夫人虽心疼女儿,却也深明大义,含泪配合。   数日后,济州老家的几位亲戚来访。宴席上,沈眉庄应邀出席。   席间,一位表兄说起京中趣闻,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唯独沈眉庄正襟危坐,忽然开口道:“《礼记》有云:‘在朝言朝,在野言野。’表兄所言市井琐事,虽有趣味,然非闺阁女子所宜闻也。”   满座皆静。   那位表兄面露尴尬,干笑两声:“表妹说得是,是为兄失言了。”   沈眉庄却继续道:“《女诫》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女子当谨言慎行,方不失大家风范。”   一席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与她谈笑。   宴后,那位表兄私下对沈自山感叹:“令爱真是...真是知书达理啊。”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无奈。   沈自山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小女自幼酷爱读书,性子是古板了些,让贤侄见笑了。”   如此几次三番,沈眉庄“书呆子”的名声渐渐小幅度传开。   紫禁城的初冬,寒风凛冽。   太后的慈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乌拉那拉氏·宜修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皇帝登基已近半年,后宫却仍旧冷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华妃独宠,虽有皇后坐镇中宫,但终究难平衡各方势力。且皇帝子嗣凋零,这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   雍正帝胤禛坐在下首,面色沉静:“皇额娘所言甚是。只是选秀一事,儿臣以为还需慎重。”   “慎重是应该的,但该办的事总要办。”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哀家听说,沈自山之女年已十六,德才兼备。沈家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沈自山手握兵权,他的女儿入宫,既能安抚老臣之心,也能...制衡华妃。”   最后四个字,太后说得极轻,但胤禛听得分明。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皇额娘思虑周全。儿臣也正有此意。”   事实上,胤禛早就在考虑此事。   沈自山从康熙年间就跟随他,在夺嫡之争中暗助良多,登基后又忠心辅佐,确实需要有所表示。   更重要的是,沈家如今父子同掌兵部,权势过盛,必须加以制衡。   将沈家女儿纳入后宫,既是恩宠,也是牵制。   这步棋,他必须走。   离开慈宁宫后,胤禛直接摆驾养心殿。   “苏培盛,传沈自山。”   “嗻。”   不多时,沈自山匆匆赶到。   他身着朝服,神色恭谨,心中却已有所预感。   “微臣叩见皇上。”   “爱卿平身。”胤禛放下手中的奏折,示意赐座,“今日召爱卿来,是有一事相商。”   沈自山心中一紧:“皇上请讲。”   胤禛缓缓道:“朕知爱卿有一女,年方十六,德才兼备,正是适婚之龄。如今朕下旨选秀充实后宫,爱卿之女理应在列。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自山:“爱卿助朕良多,朕便给爱卿一个特权。令爱不必参加选秀,朕直接以妃位迎她入宫,如何?”   这话说得恩宠有加,实则不容拒绝。   沈自山心中明镜似的——皇上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   沈家必须有人进宫,这是表忠心的方式,也是让皇上安心的筹码。   他站起身,撩起官袍前摆,郑重跪下:“皇上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只是...”   “爱卿这是何意?”胤禛眉头微皱,声音沉了几分。   沈自山抬起头,面露为难之色:“小女得皇上看重,臣自当欢喜。只是...只是小女的性格,臣不敢隐瞒皇上。”   “哦?”胤禛挑眉。   “小女幼时得内子抚养,内子出身书香门第,对小女管教甚严。”沈自山叹了口气,神情真挚,“小女自幼酷爱读书,内子疼她,便在家中特辟书屋,藏书万卷。许是读书读多了,小女的性格便...” 第705章 沈眉庄(6)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小女开口闭口皆是之乎者也,行事必遵古礼,言语必引经典。不瞒皇上,每次见到小女,臣都感觉有个‘师傅’天天在耳边念叨。这般性子,实在...实在不是侍奉君王的合适人选。”   胤禛闻言,先是讶异,随即若有所思。   他想起沈自山出身山东济州,那确实是孔孟之乡,儒学正统。   沈家虽是武将世家,但沈自山本人也饱读诗书,其女受此熏陶,成为书呆子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   “爱卿多虑了。”胤禛摆了摆手,“多读书不是坏事。宫中景阳宫藏书不少,足够令爱研读。且女子知书达理,恪守礼法,正是后宫所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沈自山听出了其中的不容置疑。   他心中暗叹,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便不再推辞:“皇上不嫌弃小女愚钝,臣感激不尽。臣代小女谢皇上恩典!”   “爱卿请起。”胤禛满意地点头,“三日后,朕便下旨册封令爱为淑妃,入住景阳宫。爱卿回去准备吧。”   “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沈自山步履沉重。   冬日的阳光透过宫墙洒在青石路面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他知道,从今日起,女儿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而养心殿内,胤禛召来苏培盛。   “传旨内务府,重修景阳宫。”胤禛沉声吩咐,“将东边那一片也划入景阳宫范围,务必要气派。还有,传朕口谕:景阳宫日后仅淑妃一人居住,任何人不得擅入。”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心中却暗暗吃惊。   景阳宫虽非东西六宫主位,但位置清幽,且藏书丰富。   皇上不仅重修扩建,还特许淑妃独居,这份恩宠,实在非同一般。   不过他也明白,皇上这是在给前朝大臣们看——看他对沈家的重视,看他对功臣的恩宠。   只是这份恩宠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就不得而知了。   三日后,圣旨下。   传旨太监带着仪仗队伍,浩浩荡荡来到毅勇公府。   沈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沈自山率全家跪在庭院中,听宣旨太监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毅勇公沈自山之女沈氏眉庄,毓秀名门,秉性端淑,德才兼备,深得朕心。特册封为淑妃,赐居景阳宫。着钦天监择吉日,于下月初三迎淑妃入宫。钦此——”   “臣领旨谢恩!”   沈自山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心中五味杂陈。   宣旨太监满脸堆笑:“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淑妃娘娘一入宫便是妃位,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有劳公公。”沈自山示意管家递上早已备好的红封。   那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深:“国公爷客气了。淑妃娘娘入宫后,必定圣眷优渥,沈家荣耀指日可待。”   送走传旨太监,沈府上下却没有应有的喜气。   正厅内,沈自山将圣旨供在香案上,转身看向家人,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只能按计划行事了。”   沈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眉儿,我的眉儿...”   “额娘莫哭。”沈眉庄神色平静,眼中却也有泪光闪烁,“女儿能入宫为妃,是沈家的荣耀。女儿定不负家族所托。”   沈修贤握紧拳头:“妹妹放心,哥哥在朝中一日,便护你一日。”   沈修瑾则更为冷静:“姐姐入宫在即,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点好一切。服侍的人选,女儿已按照计划,挑选了四名贴身侍女,皆是家生子,身怀绝技。”   他拿出一份名单:“这是四人的详细资料。翠竹擅医理,青兰通武艺,墨菊精算计,白梅会调香...各有专长,足以护姐姐周全。”   沈眉庄接过名单,仔细看过后,点头道:“二弟费心了。有她们在,我在宫中也能安心些。”   “还有这些。”沈修瑾又取出几本册子,“这是我让人搜集的后宫情报。各宫妃嫔的出身、性情、恩怨,以及皇上平日习惯、喜好,都记录在此。姐姐入宫前务必熟记。”   沈眉庄接过册子,心中感动:“二弟想得周到。”   沈自山看着儿女们有条不紊地准备,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知道,从今往后,女儿便要独自面对那深宫中的风刀霜剑。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做的实在有限。   “眉儿,”他沉声开口,“入宫后,切记谨言慎行。你‘书呆子’的人设不能破,但也要懂得变通。皇上虽不喜这般性子,但只要沈家在朝一日,你的地位便稳固一日。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沈眉庄郑重行礼:“女儿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上下都在为淑妃入宫做准备。   沈夫人亲自打点女儿的嫁妆——不,是入宫的妆奁。按照妃位规格,三十六抬是定数,但每抬都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寻常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更多的是书籍。   “小姐最爱读的这些,都带上。”沈夫人指着那一箱箱经史子集,“还有这些字画、文房四宝,景阳宫既是藏书之所,自然要配得上。”   沈眉庄的静思斋内,四名侍女已开始熟悉服侍。   翠竹正在整理药箱,各种丸散膏丹分门别类;青兰则在检查随身携带的软剑和暗器;墨菊在默记后宫各派系关系图;白梅在调配一些防身的香囊...   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是暗流涌动。   紫禁城内,圣旨一下,六宫震动。   翊坤宫中,年世兰——如今的华妃,正在大发雷霆。   “淑妃?一入宫就是妃位?皇上好大的恩宠!”她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颂芝连忙上前:“娘娘息怒。那沈氏不过是个书呆子,哪里比得上娘娘风华绝代?”   她们自然调查了沈家,知道了沈眉庄的“名声”。   “书呆子?”华妃冷笑,“书呆子能得妃位?皇上这是做给前朝看的!沈自山手握兵权,皇上这是要拉拢沈家,制衡我年家!”   她虽骄纵,却不傻。   之前她可以肆无忌惮,因为那时皇上能用的武将只有她哥哥年羹尧。   可沈家父子在军中威望日盛,沈修贤更是战功赫赫。   皇上有了选择,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纵容年家。   想到此处,华妃更加烦躁:“去,把哥哥前日送来的那对玉如意拿来,本宫要去见皇后。”   她要探探皇后的口风。   景仁宫内,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娘娘,华妃来了。”   宜修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她进来吧。”   华妃进来时,已换上了一副样子:“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免礼。”宜修示意赐座,“今儿什么风把妹妹吹来了?”   “臣妾听闻皇上新封了淑妃,特来向娘娘道喜。”华妃说着,让颂芝呈上玉如意,“这是臣妾一点心意,恭贺后宫又添姐妹。”   宜修扫了一眼那对价值不菲的玉如意,淡淡道:“妹妹有心了。淑妃入宫,确是喜事。皇上子嗣单薄,多些姐妹为皇家开枝散叶,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华妃心中暗骂,面上却笑道:“娘娘说的是。只是臣妾听说,那沈氏是个书呆子,开口闭口之乎者也,这般性子侍奉皇上,恐怕...”   “皇上自有考量。”宜修打断她,“况且沈家世代忠良,沈自山更是朝廷栋梁。他的女儿入宫,于前朝后宫都是好事。”   华妃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不快,却也不敢发作。   为了年家,她这次不得不低头。   又寒暄几句,便借口告退了。   待华妃离开,剪秋低声道:“娘娘,华妃这是急了。”   “她能不急吗?”宜修冷笑,“沈家入局,年家独大的局面就要打破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可是娘娘,淑妃一入宫便是妃位,这...”   “妃位又如何?”宜修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本宫当初劝皇上不要给贵妃位份,就是防着这一手。妃位再往上就是贵妃、皇贵妃,那才是真正威胁中宫的位置。如今只是个淑妃,本宫还压得住。”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沈氏那样的性子,皇上不会宠爱太过。她要的是地位稳固,本宫要的是制衡华妃,各取所需罢了。”   剪秋恍然:“娘娘英明。”   除了华妃和皇后,其他妃嫔也是心思各异。   齐妃李氏在自己的长春宫中酸溜溜地说:“本宫在潜邸伺候皇上多年,如今也不过是个妃位。那沈氏何德何能,一入宫就与咱们平起平坐?”   伺候的宫女连忙劝慰:“娘娘是三阿哥生母,地位尊崇,岂是新人可比?”   “生母又如何?”齐妃苦笑,“皇上多久没来长春宫了?本宫如今,也就剩这个名分了。”   而端妃、敬嫔等人,虽然心中也有不平,但更多的是观望。   她们在宫中多年,深谙生存之道。   沈家势大,沈眉庄入宫必不会受委屈。与其嫉妒,不如想想如何与这位新淑妃相处。 第706章 沈眉庄(7)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下月初二。   明日便是沈眉庄入宫的日子。   沈府内,沈眉庄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的妆奁已全部封箱,三十六抬整整齐齐摆在院中。   四名侍女也已准备就绪,各司其职。   夜深人静,沈自山将女儿叫到书房。   “眉儿,这是为父最后能为你做的。”他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沓银票和一些地契,“宫中用度虽由内务府供给,但打点上下、赏赐宫人,处处都需要银子。这些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沈眉庄接过,眼眶微红:“多谢阿玛。”   “还有这个。”沈自山又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沈家祖传之物,见玉佩如见家主。日后若有事,可凭此玉佩联系沈家在京中的暗桩。”   他将如何使用暗桩的方法细细说了一遍,沈眉庄认真记下。   “最后,”沈自山深深看着女儿,“记住,在宫中,活着最重要。位分、恩宠、子嗣,都要排在活着之后。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女儿谨记。”   这一夜,沈府无人入眠。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内务府的仪仗已到府门外。   沈眉庄身穿妃位朝服,头戴七凤冠,在侍女的搀扶下,向父母行三跪九叩大礼。   “女儿拜别阿玛、额娘。”   沈夫人早已泣不成声,沈自山也眼眶泛红。   沈修贤、沈修瑾站在一旁,神色肃穆。   礼毕,沈眉庄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家人,转身走向那顶代表着无上荣宠,也代表着无尽孤寂的凤舆。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   “起轿——”   仪仗启程,向紫禁城而去。   沈府门外,沈家人久久伫立。   而紫禁城内,各宫妃嫔也已收到消息:淑妃入宫了。   景阳宫经过重修扩建,如今气势恢宏。   主殿“蕙质兰心”匾额高悬,殿内陈设典雅,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典籍,确是一处清幽雅致之所。   沈眉庄的凤舆直接抬到景阳宫门前。   在嬷嬷的搀扶下,她走下轿辇,抬头望向宫门。   “淑妃娘娘,请。”掌事太监躬身引路。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战场。   而此刻,养心殿内,胤禛正在批阅奏折。   苏培盛轻声禀报:“皇上,淑妃娘娘已入景阳宫安顿。”   “嗯。”胤禛头也不抬,“传朕旨意,今晚朕去景阳宫。”   “嗻。”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放下朱笔,望向窗外。   沈眉庄...沈家的女儿...   他会会这个“书呆子”淑妃,究竟是何样的书呆子。   夜色渐深,景阳宫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后宫别处迥异的清冷。   殿内书卷气浓,博古架上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礼记》墨迹犹新,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安神香混合的气息。   沈眉庄已换下繁复的朝服,着一身淡青色绣银线竹纹的常服,长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白玉簪。   她端坐书案前,手中书卷半掩,神色平静无波,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紧绷。   “娘娘,皇上驾到——”内侍的通禀声由远及近。   沈眉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缓缓放下书卷,起身,抚平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走向殿门。   胤禛大步踏入景阳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新封的淑妃立在灯影下,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丽,却无半分新嫁娘应有的娇羞或惶恐。   她那双沉静的眼望过来,不像在看自己的夫君与君王,倒像在审视一件需要合乎礼法规制的器物。   “臣妾参见皇上。”沈眉庄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爱妃免礼。”胤禛虚扶一把,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回她身上。“爱妃在看什么书?”他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那卷《礼记》。   “回皇上,是《礼记》。”沈眉庄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学堂回禀师长,“《礼器》篇有云:‘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臣妾愚钝,常以此自省,恐行止有亏,贻笑大方。”   胤禛:“……”   果然。   他想起沈自山那日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划过一丝了然,随即涌上的是几分不耐与荒诞。   他需要沈家的忠心与制衡,需要一个摆在后宫的前朝砝码,但没想过这砝码本身会是块硬邦邦、硌人的石头。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试图让气氛松缓些。“爱妃勤学不辍,朕心甚慰。这景阳宫可还合心意?朕记得此处藏书颇丰。”   “皇上恩典,臣妾感激不尽。”沈眉庄仍站在原地,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姿态,“景阳宫清幽雅致,藏书浩瀚,正宜读书养性。《诗经》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臣妾定当日日研读,修身明理,不负皇上赐宫之美意,亦不负圣贤教诲。”   又是引经据典。胤禛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   他后宫女子,或娇媚,或温婉,或伶俐,甚至如华妃那般骄纵明艳,总归是活色生香的。   何曾见过这般开口闭口“子曰诗云”,将闺阁活成书斋模样的?他素来欣赏才女,但欣赏的是解语花,是红袖添香,不是一块刻满了礼法教条的木头。   殿内一时静默,只闻更漏嘀嗒。   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苏培盛偷眼觑着皇帝神色,心中暗暗叫苦。   “时辰不早了。”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妃也早些安置吧。”   “是。臣妾服侍皇上更衣。”沈眉庄依言上前,动作规矩至极,指尖不曾碰到龙袍半分。   待到胤禛沐浴更衣毕,回到寝殿,发现沈眉庄也已换了一身素白寝衣,坐在妆台前,由宫女翠竹梳理长发。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似乎更浓了些,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   就寝时,沈眉庄恪守着礼法规矩,躺在龙床外侧,身体僵硬笔直,呼吸轻缓。   胤禛本无太多兴致,面对这样一块“木头”,那点因新鲜感和政治考量而生出的念头也消散了。   但淑妃代表着沈家,他自然要认真对待。   然后没一会,寝殿中就传出了声音,沈眉庄早就在寝殿放了床榻,她可不想“打扰”胤禛。   等一切结束后,一个精巧的傀儡符无声运作,伪造出该有的痕迹。   次日天未亮,沈眉庄便起身。   她穿戴好淑妃品级的朝服冠戴,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端庄,却也刻板。这正是她需要的模样。   “娘娘,该去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了。”青兰低声提醒。   沈眉庄颔首,扶着青兰的手,登上步辇。   晨光熹微,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青灰色天幕下显露出森严的轮廓。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一如她此刻沉寂的心境。   景仁宫正殿,香气馥郁,暖意融融。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凤座之上,身着明黄凤袍,头戴珠翠,端庄含笑,一派母仪天下的温良模样。   下首两侧,妃嫔们按位份依次而坐,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却掩不住底下暗涌的打量与审视。   沈眉庄进殿,目不斜视,行至殿中,依礼下拜:“臣妾淑妃沈氏,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淑妃妹妹快请起。”宜修笑容和煦,声音温柔,“赐座。妹妹初入宫廷,若有任何不习惯,尽管来告诉本宫。”   “谢皇后娘娘关怀。”沈眉庄谢恩落座,位置仅在皇后左下首,与对面华妃年世兰的座次相对。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年世兰方向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锐利目光。   华妃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一身嫣红织金牡丹宫装,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摇曳,艳光逼人。她斜睨着沈眉庄,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接着是妃位之间的平礼。沈眉庄与华妃、齐妃相互见礼。   齐妃此刻强撑着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黯淡。   华妃则是敷衍地屈了屈膝,丹凤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傲然。   端妃告病没有来。   再然后,敬嫔、丽嫔、曹贵人等低位妃嫔依次上前向沈眉庄行礼。   敬嫔冯若昭神色谨慎;丽嫔与曹贵人则笑容满面,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礼数刚毕,殿内短暂的寂静便被一声娇笑打破。   “淑妃妹妹真是好模样,”华妃把玩着手中的绢帕,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股说不出的刻意味道,“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怪不得昨儿个刚进宫,皇上就迫不及待地去景阳宫了呢。妹妹这般得圣心,日后怕是要让我们这些老人没处站了。”   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顿时一凝。众妃神色各异,或低头饮茶,或转开视线,却都竖起了耳朵。   沈眉庄抬眸,迎上华妃挑衅的目光,面上无波无澜。 第707章 沈眉庄(8)   “华妃娘娘此言差矣。《周易》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皇上乃天子,九五之尊,行止自有深意,岂是臣妾等可以妄加揣测?臣妾入宫,承蒙天恩,唯知恪守宫规,谨遵妇德,日日自省,恐有负圣望。   《女诫》亦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皇上临幸,是恩典,非臣妾可恃之骄矜。至于‘老人’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论语》载,子夏问孝,子曰:‘色难。’侍奉君上,贵在诚敬,岂能以新旧论深浅?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德昭彰,乃六宫表率。   华妃娘娘与诸位姐姐侍奉皇上日久,劳苦功高,皆是臣妾学习的典范。   臣妾初来,愚钝之处甚多,正需向皇后娘娘及各位姐姐请教,以期早日明晓宫中礼仪法度,尽忠职守,安分守己,绝不敢有丝毫逾矩僭越之念。”   一席话,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周易》到《女诫》再到《论语》,逻辑严密,义正辞严,偏又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只是在阐述最平常不过的道理。   华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自幼习武,家学渊源多在兵书战策,进宫后虽也学了些诗书,不过是点缀,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沈眉庄哪里是在回话,分明是在开讲堂!那些拗口的句子砸过来,她听得头晕脑胀,原本准备好的奚落话一句也接不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全是“之乎者也”。   齐妃更是听得两眼发直,手里的茶盏差点端不稳。她肚子里那点墨水,对付日常还行,哪里经得起这般“学问”的洗礼?   连上首的皇后宜修,原本挂着温婉笑意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她自然乐见华妃吃瘪,可沈眉庄这番长篇大论,着实……太过枯燥了些。   她昨夜并未睡好,此刻听着这毫无起伏、充满道德说教的语调,竟隐隐有些犯困,需得强打精神才能维持端庄坐姿。   敬嫔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仿佛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丽嫔和曹贵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头疼。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只有沈眉庄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清澈,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礼仪演示。   华妃终于从那一串“之乎者也”的轰炸中回过神来,胸中憋闷的火气却更旺。   她何时受过这种闷气?偏对方句句在“理”,引经据典,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若硬要纠缠,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不学无术了。   “你……”华妃咬牙,美目中怒火跳动,终究没能“你”出个下文。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头上的步摇一阵乱晃。   “皇后娘娘!”华妃转向宜修,语气硬邦邦的,“臣妾忽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回去歇息片刻。”   宜修巴不得早点结束这场尴尬的“讲学”,立刻从善如流,关切道:“既然妹妹身子不适,那就快回去歇着吧,要好生保重才是。剪秋,去取本宫库里的那支老山参,给华妃送去补补身子。”   “谢皇后娘娘。”华妃草草一礼,狠狠剜了沈眉庄一眼,扶着颂芝的手,几乎是带着一阵风离开了景仁宫。   华妃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但尴尬依旧弥漫。   其他妃嫔见势头不对,也纷纷寻了由头告退。   “皇后娘娘,三阿哥今日要考较功课,臣妾也先回去了。”齐妃忙不迭起身。   “臣妾宫中还有些琐事……”   “臣妾告退……”   不多时,原本济济一堂的景仁宫正殿,便只剩下皇后、沈眉庄以及几个伺候的宫人。   宜修看着下首依旧坐得笔直、一脸“臣妾是否还有何处需要引经据典”神色的沈眉庄,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维持着皇后的体面,温言勉励了沈眉庄几句“恪守本分”、“和睦六宫”之类的套话,便也端茶送客了。   沈眉庄从容告退,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景仁宫。   晨风拂过宫墙,带来一丝凉意。   她坐进步辇,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首战,虽无聊,却算告捷。   华妃的敌意明晃晃,皇后的观望意味深长,其他妃嫔各怀心思……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古板无趣、只知死读书的“淑妃”,一个让皇帝头疼、让妃嫔无语的“书呆子”,才能最大程度上降低各方的戒心与敌意。   新人入宫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吉日。   紫禁城的朱红宫门次第开启,承载着家族期望与个人命运的轿辇,载着那些年轻鲜艳的面孔,缓缓驶入这锦绣牢笼。   礼部的仪注、内务府的安置,一切都按着章程,井然有序,却又在井然之下,涌动着无数暗流。   入选的名单与前世并无二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原位: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莞常在、方常在、夏常在、安答应。   位份、宫殿的分配,也似曾相识。   富察贵人居延禧宫主殿,博尔济吉特贵人居启祥宫主殿,方常在居咸福宫,夏常在居延禧宫东偏殿,安答应居延禧宫西偏殿……前世沈眉庄的好“姐妹”——甄嬛,依旧被封为常在,赐居碎玉轩。   消息如风一般,悄无声息地拂过六宫各殿。   景阳宫内,沈眉庄正临窗练字,雪白的宣纸上,一行《女诫》誊写得端正无比。   墨菊悄步走近,低声禀报完新人安置的详情。   沈眉庄笔下未停,直到最后一笔“静”字收锋,才缓缓搁下紫毫。   她拿起一旁的湿帕,细细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声音平淡无波:“碎玉轩主殿?掌事宫女?”   “是,娘娘。”墨菊垂首,声音压得更低,“按宫规,常在位份,若无特许,不应居一宫主殿,亦无资格配掌事宫女。奴婢打探过,内务府那边,似乎是……皇后娘娘默许的。”   沈眉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宜修的手段,果然还是老样子。   抬举甄嬛,将她置于不合规矩却惹眼的位置,既是施恩拉拢,更是树靶子招风。   甄嬛那张脸,那份初入宫的灵秀,足以成为华妃乃至六宫的眼中钉。   “华妃今日心情如何?”沈眉庄问。   墨菊心领神会:“翊坤宫一早摔了两只茶盏。华妃娘娘对夏常在的张扬本就不满,如今新人入宫,又听得碎玉轩这般安排,怕是……”   沈眉庄微微颔首。   华妃的性子,骄横善妒,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见不得旁人僭越。皇后这点心思,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既是皇后的‘恩典’,自然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沈眉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华妃协理六宫,宫规疏漏,她理应知晓。去吧,做得干净些。”   “奴婢明白。”墨菊躬身退下。   她是沈修瑾精心挑选、培养的人,精通算计与消息传递,知道如何让该听的话,“恰好”被该听的人听到。   不过半日,关于碎玉轩莞常在被破格安置,且有掌事宫女伺候的消息,便通过“偶然”的闲谈、“无意”的疏漏,传到了翊坤宫颂芝的耳中,又经颂芝添油加醋,送到了华妃面前。   翊坤宫正殿,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好一个莞常在!好一个碎玉轩主殿!”年世兰美目含煞,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攥着绢帕,“皇后这是打量着本宫不敢动她的人?一个汉军旗的常在,也敢如此僭越!内务府那帮奴才,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盲了?!”   颂芝连忙劝慰:“娘娘息怒!那莞常在不过是仗着一张脸,皇后抬举她,无非是想跟娘娘您打擂台。   如今新人刚入宫,一切还未定,娘娘您协理六宫,正可借此机会,好好整顿宫规,也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看看,谁才是后宫真正的规矩!”   华妃胸口起伏,慢慢压下火气,眼中却闪着更为锐利的光芒:“不错。宫规森严,岂容一个小小常在肆意妄为?三日后她们来请安,本宫倒要看看,这位被皇后娘娘‘另眼相看’的莞常在,究竟是何等人物!”   新人入宫第三日,按规矩至景仁宫向皇后及各位主位娘娘请安。   这一日,翊坤宫的主人起得格外早。华妃精心妆扮,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宫装华贵逼人,发髻高挽,珠翠环绕,气势夺人。   她刻意没有像往常那般“姗姗来迟”,而是早早到了景仁宫,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皇后宜修见此,心中微微一哂,面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端庄温婉。   新人们身着合规矩制的旗装,低眉顺眼,鱼贯而入。   行礼问安的声音带着初入宫廷的拘谨与忐忑。   沈眉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那排青涩的面孔。   富察贵人带着满军旗贵女的矜傲,博尔济吉特贵人眉眼间有草原女儿的疏朗,方常在安静,夏常在眼神乱飞,安答应怯生生……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站在前排左侧的那个身影上。   甄嬛。 第708章 沈眉庄(9)   即便穿着常在最普通的蓝色旗装,发饰简单,依旧难掩其清丽出众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如秋水,此刻虽低垂着,却隐有慧光流转。   她微微侧身站着,看似谦恭,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将原本应站在她前面的博尔济吉特贵人,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   这细微的站位差别,在等级森严的后宫,却可能是极大的失礼与僭越。   果然,还不等皇后开口训导新人,华妃那带着明显不悦的娇脆嗓音便响了起来:   “皇后娘娘,”华妃用绢帕点了点唇角,目光锐利地扫向新人队列,“臣妾瞧着,今日这排位,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博尔济吉特妹妹是贵人位份,蒙军旗出身,怎的倒站在了汉军旗的常在后面?知道的,说是新妹妹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娘娘这是不满蒙军旗,有意怠慢呢!”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直接将一顶“不满蒙军旗”、“有意怠慢”的大帽子扣了下来,连带着皇后也一并扯了进去。   景仁宫正殿的气氛陡然一凝。新人们更是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博尔济吉特贵人脸色也有些发白,不安地动了动脚步。   皇后宜修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确实有意抬举甄嬛,让她站在显眼位置,吸引火力,却没想到华妃如此敏锐,且这般直接地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她心中恼恨华妃跋扈,面上却不能显露,更不能承认自己“不满蒙军旗”。   “华妃妹妹言重了。”宜修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博尔济吉特妹妹出身尊贵,本宫岂会有怠慢之心?想来是妹妹们刚入宫,对宫规礼仪尚不熟悉,站错了位置也是有的。莞常在,”   她看向甄嬛,语气转为训诫,“你虽初入宫闱,也当谨守本分,尊卑有序。还不快与博尔济吉特贵人换过位置来?”   甄嬛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连忙出列,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是嫔妾疏忽,请皇后娘娘恕罪,请博尔济吉特贵人见谅。”说着,便欲后退,与博尔济吉特贵人调换位置。   然而,华妃岂会如此轻易放过?   “皇后娘娘且慢。”华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站位错了,换过来便是。可莞常在犯的事儿,怕是不止这一桩吧?”   皇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哦?华妃妹妹此话何意?”   华妃好整以暇地抚了抚鬓边的点翠,目光如刀般刮向甄嬛:“臣妾协理六宫,对宫中事宜不敢不尽心。   前日新人入宫,各宫赏赐分发,臣妾便听得底下人回禀,说碎玉轩的莞常在,可是好大的排场——以常在位份,竟堂而皇之地住进了碎玉轩的正殿!   不仅如此,内务府还巴巴地给配了掌事宫女伺候着。皇后娘娘,您说,这宫里的规矩,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了?还是说,单单对这莞常在,规矩就不作数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低位妃嫔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新人们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连敬嫔等人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常在居主殿,还有掌事宫女,这确是明显的逾制。   甄嬛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入宫时确实被直接引到了正殿,也有年长的宫女自称是掌事前来伺候,她初来乍到,虽觉不妥,却也不敢多问,只以为是宫中惯例或是皇后恩典。   没想到,这竟成了华妃攻讦的把柄!   她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意,却努力维持着清晰:“皇后娘娘明鉴!华妃娘娘明鉴!嫔妾昨日入宫,一切安排皆由内务府公公指引,嫔妾见正殿已收拾妥当,又有宫女前来伺候,只以为是宫中定例,绝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嫔妾知错,请皇后娘娘、华妃娘娘责罚!”   她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推到内务府和“不知情”上,认错态度也看似诚恳。她知道,此刻硬扛绝无好处,唯有认罚,或许能减轻责难。   皇后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华妃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碎玉轩的安排,确是她默许,意在施恩甄嬛,也是给华妃添堵。   如今被华妃当众揭穿,还扣上“破坏宫规”的帽子,她若处理不当,不仅威信受损,传到前朝,也会惹来非议。   她心中迅速权衡。   甄嬛这张牌还有用,不能一开局就被华妃彻底按死。   但华妃咄咄逼人,且仗着“宫规”大义,若不惩处,难以服众。   “莞常在初入宫廷,不懂规矩,内务府办事也有疏漏。”皇后缓缓开口,试图将事情定性为“疏忽”而非“僭越”,   “既然知错,便小惩大诫。那掌事宫女既不合规制,便退回内务府,打发去浣衣局当差。至于莞常在,”她看向跪伏在地的甄嬛,语气带着“宽和”,“便禁足三日,好好思过,将宫规抄写十遍,以儆效尤。”   三日禁足,十遍宫规,这处罚对于逾制之罪来说,简直轻得如同挠痒痒。显然,皇后这是要保甄嬛。   华妃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费尽心机抓住的把柄,皇后竟想如此轻飘飘揭过?禁足三日?抄十遍宫规?这是在罚她,还是在给她时间休养生息?!   “皇后娘娘!”华妃拔高了声音,正要再争。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无波,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皇后娘娘容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淑妃沈眉庄从座位上站起身,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宫装,发饰简洁,通身上下唯有书卷气,不见半分珠光宝色。   她面色肃然,朝着皇后方向微微一福,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引经据典的刻板韵律:   “《周礼·天官·冢宰》有云:‘以八法治官府……六曰官常,以听官治。’我朝宫规森严,等级分明,乃祖宗所定,旨在明尊卑、正秩序、肃宫闱。《礼记·曲礼上》亦言:‘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甄嬛和面露不忿的华妃,最后落在皇后身上,继续道:“莞常在入宫,承蒙天恩,本应恪守本分,谨言慎行。然其以常在之位,居主殿之尊,受掌事宫女之侍,此非细微之失,实乃逾越礼制之大过。   《尚书·周官》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又云:‘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位份未至而享尊荣,易生骄矜之心,非修身养德之道,亦非宫廷和睦之福。”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素以宽仁为怀,对新人多有体恤,此乃六宫之幸。”   沈眉庄话锋一转,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然《左传》有言:‘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治宫闱如治国,宽严需有度。若因初犯便过于宽宥,恐难以服众,亦恐后人效仿,致使宫规弛废,尊卑淆乱。   昔日汉明德马皇后统领后宫,虽仁爱宫人,然‘车服朴素,无金银之饰’,对违制者亦不轻纵,故能令行禁止,上下肃然。此乃‘恩威并施’之道也。”   她这一番话,从《周礼》讲到《礼记》,从《尚书》引到《左传》,还搬出了汉朝明德皇后的例子,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皇后您罚得太轻了,不合规矩,也难以服众,应该加重处罚。   殿内众人,从皇后到嫔妃,再到跪着的新人,全都听得目瞪口呆。   华妃都忘了继续发难,一脸愕然地看着沈眉庄。   她们知道淑妃爱读书,是个“书呆子”,却没想到她能在这种场合,如此一本正经、长篇大论地引经据典来讨论该如何处罚一个常在!这感觉,不像后宫妃嫔在勾心斗角,倒像翰林院的学究在朝堂上争论律法条文!   皇后宜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沈眉庄这番话,道理是那个道理,她也无从反驳,毕竟对方句句引用圣贤之言。   可这喋喋不休的“之乎者也”,这没完没了的典故,听得她心烦意乱,头疼欲裂。   她本就被华妃搅得心浮气躁,此刻再被沈眉庄这“道德经”一念,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忍着不适,打断了沈眉庄似乎还欲继续的“进言”:“淑妃妹妹饱读诗书,引经据典,所言……不无道理。”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甄嬛的目光冷了几分。保,还是要保,但这罚,必须加重了,否则难以堵住华妃之口,也难以应对沈眉庄这“引经据典”的“谏言”。   “莞常在甄氏,入宫不谨,僭越礼制,本应重罚。念其初犯,且已知错,便改为禁足一月,于碎玉轩中静思己过,将宫规戒律抄写百遍,务必烂熟于心!碎玉轩一应逾制之物,悉数收回,按常在份例重新布置,入住碎玉轩东配殿。   内务府经办此事之人,各领二十杖,以儆效尤!望尔日后谨言慎行,恪守宫规,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第709章 沈眉庄(10)   禁足一月,抄宫规百遍!这处罚,可比方才重了不止一星半点。甄嬛身子微微一颤,伏地叩首:“嫔妾领罚,谢皇后娘娘教诲。”   华妃挑了挑眉,对这个结果虽不算十分满意,但看到皇后吃瘪,甄嬛受罚,心中那股恶气总算是出了一半。   她瞥了一眼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平静无波的沈眉庄,心中嗤笑:书呆子也有书呆子的用处,虽然聒噪了些,但有时候,这种不知变通的“道理”,反而最能堵人的嘴。   皇后无力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莞常在,回去好生思过。”   “臣妾/嫔妾告退。”   众人行礼退出景仁宫。   沈眉庄随着人流走出殿门,晨光洒在她沉静的脸上。   她微微侧目,余光瞥见甄嬛在宫女的搀扶下,苍白着脸,朝着碎玉轩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而倔强。   因为请安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丈红,甄嬛观看“福子泡井”的事情。   碎玉轩的宫人动作很快,或者说,是内务府得了严令,不敢不快。   甄嬛木然地站在庭院中那棵早已枯萎的海棠树下,看着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将她昨日才安放妥当的箱笼、妆匣、书籍、摆件,一样样从正殿里搬出来,又一样样抬进东边的配殿。   正殿的门楣上,“碎玉轩”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殿内正被迅速搬空,仿佛昨日那场短暂的“主位”荣光,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东配殿的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比正殿小了近一半,光线也暗了许多。   窗棂上的纱有些泛黄,桌椅家具看得出是旧物,虽擦拭过,边角处仍留有磨损的痕迹。   空间逼仄,她带来的东西甚至无法全部摆开,一些箱笼只能堆在角落。   “小主,您看这……”浣碧气得眼圈发红,想说什么,被甄嬛一个眼神制止了。   甄嬛闭了闭眼,将喉头那股翻涌的苦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流朱,你带着她们收拾吧,按规矩来便是。”顿了顿,又道,“那些逾制的东西……皇后娘娘赏的暂且收好,内务府额外给的,都交出去。”   “是,小主。”流朱低声应下,眼中带着担忧。   浣碧咬着唇,愤愤不平:“华妃娘娘也太过分了!还有那个淑妃,平日里看着不言不语的,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尽帮着华妃挤兑小主!”   “浣碧!”甄嬛厉声喝止,眼神锐利地扫过去,“慎言!宫里也是你能议论主位娘娘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今日之事,是我疏忽,怨不得旁人。往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在这宫里,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招来祸患。你们若还想跟着我,就管好自己的嘴,谨言慎行。”   浣碧被她的眼神吓住,悻悻地低下头:“是,奴婢知错了。”   甄嬛没再理会她,独自走到窗边。   窗外是碎玉轩狭小的庭院,那棵枯死的海棠树突兀地立着,枝干扭曲,了无生机,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华妃的刁难她早有预料,可淑妃沈眉庄那番“引经据典”的“谏言”,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与沈眉庄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落井下石?那些圣人之言,道德文章,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成了打压自己的利器!   皇后看似维护,最终却加重了惩罚……这后宫,果然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她甄嬛,尚未承宠,便已成了这宫闱倾轧中的牺牲品。   怨吗?自然是怨的。恨吗?或许还谈不上,但一颗名为“不甘”与“戒备”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养心殿。   晚膳时分,敬事房总管太监徐进良端着盛放绿头牌的银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皇上,该翻牌子了。”苏培盛在一旁轻声提醒。   胤禛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银盘。   新入宫的几位小主绿头牌已然在列,颜色鲜亮,似乎在等待着君王的垂青。   他的目光在那排新牌子上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莞常在的牌子呢?”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看向徐进良。   徐进良额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腰弯得更低,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皇上,莞常在今日……今日怕是不便侍寝。”   “哦?”胤禛抬眼,目光落在徐进良身上,“为何不便?”   徐进良不敢隐瞒,将今日景仁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从站位之争到僭越被揭,从皇后轻罚到淑妃引经据典,再到皇后最终加重处罚——禁足一月,抄宫规百遍。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嘀嗒作响。   胤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替身……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张脸,那眉眼间的神韵,确实像极了她,他的莞莞。可终究不是。   莞莞不会如此不谨慎,不会刚入宫就被人抓住如此明显的把柄。   她总是那么聪慧得体,明艳照人,却又懂得分寸。   “替身就是替身,”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终究是不如。”那语气里,有失望,有怅然,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对那张相似的脸竟做出这般不合规矩之事的恼怒。   苏培盛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胤禛的目光重新落回银盘上,指尖在其他几个名字上划过,最终停在了“富察贵人”上。   满军旗,出身高贵,性情似乎也还算明朗。   “就富察贵人吧。”他随手将牌子翻过。   “嗻!”徐进良如蒙大赦,连忙应声,端着银盘躬身退下。   苏培盛心中暗叹,这位莞常在,怕是还没开始,就已经失了先机。   接下来的日子,新人按着位份高低,依次开始侍寝。   富察贵人之后是博尔济吉特贵人,然后是夏常在……皇上似乎对新人也颇有兴致,虽未表现出对谁的特别宠爱,但雨露均沾,未曾冷落。   碎玉轩东配殿,却如同被遗忘的角落。   甄嬛在禁足中,日子格外漫长难熬。   起初几日还好,内务府送来的份例虽不丰厚,却也齐全。   可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当其他新人陆续承宠,得到赏赐,内务府那帮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嘴脸便渐渐变了。   送来的膳食,从温热可口变得时常凉透,菜色也越来越简单,有时甚至能看到不新鲜的痕迹。   份例里的炭火是次等的,烟大呛人;茶叶是陈年的,毫无香气;连日常用的蜡烛都短了一截,光线昏暗。   想要点什么额外的东西,不是推三阻四,就是要等上许久。   “小主,您看这燕窝……”浣碧端着一碗几乎看不到燕窝丝的“燕窝粥”,气得手都在抖,“这分明就是糖水!”   流朱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她走到甄嬛身边,低声道:“小主,忍一忍。如今咱们在禁足,又未曾承宠,内务府惯是如此。等小主禁足结束,或许就好了。”   甄嬛看着那碗清汤寡水,心中一片寒凉。   她何尝不知这是拜高踩低?可知道又能如何?去争去闹?只会让人看笑话,说她禁足还不安分。她只能忍。   她想起家中父母姐妹的期盼,想起自己入宫时的抱负,难道就要在这小小的配殿里,因为一次疏忽,因为别人的打压,而寂寂无闻,任人欺凌至死吗?   不,她不甘心。   她也曾想过如同话本里那些清高的女子一般,避宠自保,等待时机。   可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没有恩宠,在这宫里就什么都不是,连最基本的尊严和温饱都难以维持。   安陵容的处境她也略有耳闻,“完璧归赵”的羞辱,让安陵容自身难保,更遑论照应她。   避宠?那或许是得宠之后才敢想的奢侈。   禁足的最后几天,甄嬛几乎夜不能寐。她听着窗外更鼓声声,想着这一个月来的冷遇与难堪,想着华妃的跋扈,淑妃的“道理”,皇后的“维护”,以及皇上那未曾谋面却已似乎将她遗忘的冷漠。   一月之期终于到了。   解禁那日清晨,甄嬛站在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禁足和清苦的饮食让她清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明亮,也更加幽深。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这张被说是“像”某个人的脸。   “浣碧,”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去,取二十两银子来。”   浣碧一愣:“小主,您要银子做什么?咱们的银子本就不多了……”   “让你去就去。”甄嬛语气不容置疑。   浣碧不敢再多问,很快取来了银子。   甄嬛将银子交给流朱:“流朱,你设法,将这银子交给敬事房的徐公公,就说……莞常在今日解禁,一切按规矩办。”   流朱明白了甄嬛的意思,但她还是担心小主。   “小主,这……”流朱迟疑,“皇后娘娘那边,是否会觉得小主过于急切?”   甄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皇后娘娘若真不想我侍寝,当初就不会默许我住进正殿。   她需要有人分华妃的宠,我需要站稳脚跟。各取所需罢了。”   她顿了顿,“况且,我只是‘按规矩’挂上牌子,并无逾矩。至于皇上翻不翻,那是皇上的事。”   流朱不再多言,接过银子,低声道:“奴婢明白了,会小心办妥。” 第710章 沈眉庄(11)   景仁宫。   皇后宜修正听着剪秋禀报各宫动静。   “碎玉轩那边,莞常在今日解禁了。”剪秋道,“奴婢听说,莞常在让身边人去了敬事房。”   宜修拨弄着手中的翡翠念珠,眼神幽深:“哦?她倒是沉不住气了。”   “娘娘,可要……”剪秋做了个拦截的手势。   宜修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必。本宫正需要一把快刀。她若一直缩着,反倒无用。   由她去吧,敬事房那边,不必特意关照,但也不必为难。本宫倒要看看,这张脸,能不能让皇上记起旧情,又能不能……搅动这一池春水。”   “娘娘英明。”剪秋奉承道,“只是华妃娘娘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华妃?”宜修笑意更深,“让她闹去。闹得越凶,皇上才会越觉得莞常在可怜,需要庇护。况且,不是还有那位‘公正严明’的淑妃吗?”   她想起那日沈眉庄滔滔不绝的“之乎者也”,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与算计。   于是,在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在敬事房收了银子后的“照章办事”下,甄嬛那枚代表着“可供侍寝”的绿头牌,在消失一个月后,悄然重新挂上了敬事房的银盘。   绿头牌质地细腻,颜色鲜亮,“莞常在 甄氏”几个小字工整清晰。   它静静地躺在诸多牌子之间,等待着被君王目光触及的那一刻,也标志着甄嬛放弃了最初或许有过的避宠念头,正式踏入了后宫争宠的洪流之中。   碎玉轩东配殿内,甄嬛对镜理妆。她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绣玉兰的旗装,颜色清雅,衬得她肌肤如玉。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招摇。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沉静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毅。   “小主,您真好看。”流朱在一旁由衷赞道。   甄嬛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默念:从今日起,甄嬛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凌、只能被动等待的常在。   她要争,要抢,要在这吃人的后宫,为自己,或许也为家族,争出一片立足之地。   养心殿后殿的龙榻上,锦被犹存余温,空气中那股旖旎甜腻的香气却早已散了,只剩下沉水香清冷微苦的尾调,固执地盘旋。   甄嬛独自躺在宽阔的榻上,身下是触感冰凉滑腻的明黄绸缎。   方才侍寝的流程,与内务府嬷嬷教导的、与其他新晋妃嫔口中流传的,并无二致。   皇帝胤禛待她,与对待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乃至夏常在,似乎也并无不同。   规矩,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疏离。   那张令她隐隐不安、又曾暗含一丝隐秘期待的、与故人肖似的脸,似乎并未带来任何特别的恩遇。   心底那点不甘,如同被水浸湿的纸捻,嗤嗤冒着微弱的烟,却怎么也燃不起预想中的光焰。   她以为会有些不同,至少……不该只是这样。   殿内烛火通明,今夜点的似乎是红烛,光影摇曳,将殿内富丽堂皇的陈设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晕,却驱不散她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偏过头,望向不远处紫檀木嵌螺钿桌案上那对儿臂粗的龙凤呈祥红烛。   烛焰跳动,烛泪正沿着精美的烛台蜿蜒而下,堆积成小小的一滩,鲜红如血,又似凝结的琥珀。   “龙凤花烛”……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是了,寻常民间夫妻成婚,洞房花烛夜,点的便是这样的红烛,寓意着夫妻和合,白头偕老。   阿娘曾在她临入宫前,拉着她的手,悄悄抹着泪说:“我儿此去,虽是伺候天子,天家规矩大过天,可……可心里,总要有个念想。”   念想?什么念想?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痴妄,还是“夫君”这个于她而言既尊贵无比又遥不可及的称谓?   鬼使神差地,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了起来。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却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攫住。   她走到桌边,拿起搁在一旁的小银剪。剪子很精巧,柄上缠着细细的银丝。   烛芯燃得久了,顶端结了焦黑的烛花,火焰被压得有些发飘,光线也随之明灭不定。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去剪那烛花。   动作有些生疏,银剪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啪嗒。”细微的轻响,烛花落入下方盛着的鎏金小碟中。   烛焰猛地向上一蹿,明亮了许多,将她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清清楚楚,连同眼底那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怅惘与僭越的渴望。   “你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寒冬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将甄嬛冻僵在原地。   胤禛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是那陡然亮起的光线,或许是那细微的声响惊扰了他。   他半靠在床头,明黄的寝衣领口微敞,脸上没有丝毫睡意被扰的惺忪,只有一片沉沉的、风雨欲来的阴郁。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银剪上,锋利的剪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随即,那目光移向她,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刮过她身上单薄的寝衣,最后定格在她惊惶失措的脸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以及甄嬛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敲击着耳膜。   “嫔妾……嫔妾见烛花结了,光线暗淡,恐影响皇上安眠,故而……”   甄嬛慌忙放下银剪,转身跪倒在地,声音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冰冷的金砖硌着她的膝盖,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烛花?”胤禛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压得更低,更缓,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朕倒不知,养心殿的奴才,已经惫懒到需要朕的妃嫔亲自来剪烛花了。”   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那对燃烧的红烛,龙凤图案在跃动的火焰中显得格外刺目,“还是说,莞常在是觉得这养心殿的布置不合心意,连烛台也要亲自料理?”   “嫔妾不敢!”甄嬛以额触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她知道皇帝动怒了,且这怒气非同小可。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可心底那股破罐破摔的、夹杂着委屈与不甘的冲动,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或许是因为那“替身”二字隐隐带来的羞辱,或许是因为今夜这意料之中的“寻常”侍寝,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对红烛过于灼眼,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楚与……天真:“皇上息怒!嫔妾……嫔妾并非有意逾矩。只是……只是见这红烛成双,想到民间夫妇新婚,亦点龙凤花烛,寓意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皇上……皇上是嫔妾的夫君,嫔妾位份虽低,不敢奢求其他,只望着这两根红烛,也算全了嫔妾心中一点微末的念想,权当是……是嫔妾与陛下的‘龙凤花烛’了……”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完了。   果然,胤禛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铁青。   方才的阴郁被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取代,他眯起眼睛,盯着跪伏在地、泪眼朦胧却口出狂言的女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不是像“她”,一点也不像。   他的莞莞,绝不会如此愚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夫君?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夫君?”胤禛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刮骨的森寒,“朕,是天下之主,是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夫君,是这六宫所有妃嫔的主子!   你,甄氏,一个小小的常在,竟敢以‘夫君’相称?竟敢私比拟民间夫妇,妄论‘龙凤花烛’?谁给你的胆子!”   最后一句,已是厉喝。   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簌簌落下。   甄嬛浑身剧颤,那点强撑的倔强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悔恨。   她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触了逆鳞,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嫔妾罪该万死!嫔妾糊涂!求皇上开恩!”她只能拼命磕头,光洁的额头撞击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是一片红肿。   胤禛看着她的狼狈,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厌烦与冰冷。   替身终究是替身,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人厌!不仅行事不谨,僭越失仪,竟还有如此非分之想,如此荒唐言论!若纵容下去,后宫岂不人人效仿,纲常何存?皇后颜面何存?   “闭嘴!”胤禛怒斥,打断了甄嬛的哭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但出口的旨意却比怒火更加冰冷无情,“莞常在甄氏,侍君不敬,言语僭越,心怀妄念,藐视宫规。   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今夜,给朕跪在这殿中好好反省,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起身!苏培盛——” 第711章 沈眉庄(12)   一直屏息垂首、恨不得隐身于殿柱之后的苏培盛连忙上前:“奴才在。”   “今夜养心殿当值的所有奴才,护主不力,监察不严,致使利器近身,惊扰圣驾,各领三十大板,罚俸半年!首领太监,革职查办!”   胤禛的目光冷冷扫过那柄被丢弃在桌上的银剪,“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嗻!”苏培盛背心已是一片冷汗,连忙应下,挥手示意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进来,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甄嬛(如今已是甄答应)拖到一旁空旷处跪下,又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清理殿内其他当值的宫人。   惩罚来得迅疾而酷烈。   降位,罚跪,杖责宫人。   甄嬛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像,被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砖石。   膝盖和额头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而比疼痛更甚的,是那灭顶的羞耻与绝望。   褫夺封号……“莞”字没了。   是因为她太蠢?夫君……龙凤花烛……多么可笑,多么可悲的痴心妄想!   殿内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死死压抑住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宫人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哀鸣。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甄嬛的神经。   她知道,这些人都恨上她了,因为她的愚蠢,她的僭越,他们遭受了无妄之灾。   胤禛早已重新躺下,背对着她,似乎已经入睡。   但甄嬛知道,皇帝醒着。   那紧绷的背脊,纹丝不动的姿态,无不散发着比隆冬更甚的寒意。   这一夜,格外漫长。每一寸烛光的移动,每一次更漏的嘀嗒,都像是凌迟的刀片,将她残存的尊严与幻想一片片剐去。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针扎般的酸痛,最终完全失去了知觉。   冷汗干了又湿,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只能僵硬地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悔恨。   天将破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透进窗棂时,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甄答应,时辰到了。奴才送您回碎玉轩。”   甄嬛茫然地抬起头,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站起来,双腿却早已不听使唤,险些一头栽倒。   苏培盛示意两个小太监上前,半搀半架地将她扶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   没有软轿,没有步辇,她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宫女,被踉踉跄跄地“送”出了养心殿的后门,沿着僻静的宫道,往碎玉轩方向走去。   晨风凛冽,吹在她冷汗涔涔的身上,激得她不住发抖。   偶尔有早起洒扫的宫人远远看见,慌忙避开视线,低下头去,但那目光中的惊异、窥探、乃至幸灾乐祸,却像针一样刺过来。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单薄的寝衣外匆忙披上的旧斗篷,将头埋得更低。   然而,就在她饱受身心折磨的这一夜,关于养心殿的“动静”,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六宫的角落。   三十大板的杖责,罚俸,革职,这些动静瞒不过人。   很快,具体的缘由也被拼凑出来——甄答应侍寝时言行无状,竟敢以“夫君”称呼皇上,还妄论什么“龙凤花烛”,惹得龙颜大怒。   这消息太具有冲击力,也太能满足后宫众人各异的心思。   翊坤宫中,年世兰刚起身,正对镜描画她精致的远山眉。   颂芝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禀报了此事。   “哦?”华妃动作一顿,眉梢高高挑起,丹凤眼中瞬间迸射出快意而凌厉的光芒,“夫君?龙凤花烛?哈!本宫还以为她有多大本事,能让皇上念念不忘,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她放下螺黛,拿起案上一支赤金红宝石步摇,对着镜子比了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恶毒的笑意,“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也最恨旁人觊觎她那正宫之位,这甄氏,可真是往刀口上撞啊。”   她想了想,吩咐道,“去,给本宫挑身最鲜亮的衣裳,本宫今日,可要好好去景仁宫‘请安’。”   景仁宫内,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正用着早膳。剪秋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宜修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只是那眼中原本温润平和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夫君?呵,好一个“夫君”!那张脸像“她”也就罢了,如今连心思也敢肖想不该想的位置了么?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皇上的处置……降为答应,罚跪一夜,虽不算轻,却也未伤筋动骨。   是念着那张脸?还是觉得她蠢不足虑?   宜修放下银箸,接过宫女递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去告诉齐妃,今日请安,让她早些来。”   “是。”剪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齐妃李氏在自己宫里听闻消息,先是愕然,随即便是怒火中烧。   她虽不得宠,却是三阿哥生母,最是看重位份规矩,也最是维护皇后权威。   甄嬛一个常在(虽已降为答应,但消息传到她这里时还未来得及更新),竟敢如此僭越,简直是大逆不道!皇后娘娘一定气坏了!   她立刻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表现,替皇后娘娘出这口恶气。   其他各宫,敬嫔摇头叹息,丽嫔与曹贵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安答应在自己狭小的屋子里听闻,惊惧地缩了缩身子,越发不敢出门。   而碎玉轩东配殿,浣碧和流朱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小主一夜未归,养心殿那边又隐约传来不好的风声,两人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直到看见甄嬛被两个太监几乎是拖回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额上红肿,衣衫凌乱,两人几乎吓晕过去。   “小主!”浣碧扑上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流朱稍稳一些,强忍着惊惧,一边和浣碧一起将甄嬛扶到榻上,一边塞了点碎银子给送她回来的太监,想打听消息。   那太监掂了掂银子,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两位姑娘好好照顾你们小主吧,以后……说话做事,可要仔细着点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流朱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打来热水,和浣碧一起小心翼翼地为甄嬛擦拭,更换干净的衣物。   甄嬛如同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她们摆布,直到温热的水触碰到她麻木的膝盖,带来一阵刺痛,她才猛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看清眼前两张满是泪痕的脸。   “小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浣碧泣不成声。   甄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昨夜的一切,如同噩梦重现,那冰冷的怒斥,那板子声,那无尽的羞辱与绝望……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我……我说错话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皇上降了我的位份,如今是……甄答应了。”   浣碧和流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还不等她们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景仁宫派来传话的太监已经到了门外,声音尖细:“传皇后娘娘口谕,各宫主位、新晋妃嫔,即刻至景仁宫请安,不得有误!”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甄嬛知道,养心殿的责罚只是开始,景仁宫才是真正的战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双腿却酸软无力,膝盖处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   流朱和浣碧含着泪,几乎是半抱半架地帮她换上符合答应位份的、最不起眼的靛蓝色旗装,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连一根多余的簪子都不敢戴。   “小主,您撑着点。”流朱的声音带着哭腔。   甄嬛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着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当甄嬛在流朱的搀扶下,一步一挪,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踏入景仁宫正殿时,殿内已是一片肃穆。   皇后端坐凤座,神色端凝,看不出喜怒。   华妃穿着那身特意挑选的、华贵逼人的嫣红宫装,妆容精致,美目流转间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看戏的兴致。   齐妃坐在一旁,挺直了腰板,眼神不善地瞪着她。   其他妃嫔分坐两侧,或低头饮茶,或悄悄打量,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甄嬛那略显滞重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甄嬛走到殿中,忍着膝盖的剧痛和眩晕,依礼下拜,声音低微而干涩:“嫔妾答应甄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参见华妃娘娘,参见齐妃娘娘,参见各位姐姐。”   她刻意加重了“答应”二字,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皇后尚未开口,华妃那娇脆又带着十足讽刺意味的笑声便率先打破了沉寂。   “哟,这不是咱们碎玉轩的‘莞常在’吗?”   华妃故意将“莞常在”三个字咬得极重,眼波斜睨,上下打量着甄嬛狼狈的模样,“哦,瞧本宫这记性,听说昨儿晚上,皇上已经褫了你的封号,降为答应了?瞧瞧这脸色,这站都站不稳的样儿,昨夜在养心殿……‘伺候’皇上,可真是辛苦了啊。”   她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引得几个低位妃嫔掩袖低笑。   甄嬛伏在地上,指尖冰凉,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第712章 沈眉庄(13)   华妃却不依不饶,继续用她那漫不经心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不过本宫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辛苦’,能让皇上动这么大的气,连‘夫君’二字都赏给你了?   啧啧,一个答应,居然敢称呼皇上‘夫君’,本宫入宫这么多年,协理六宫,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甄答应,你这是看上皇后娘娘的位置了?还是觉得这宫里的规矩,都管不到你头上了?”   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皇后,也将甄嬛彻底钉死在“僭越”、“觊觎后位”的耻辱柱上。   齐妃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甄嬛,声音又尖又利:“华妃娘娘说得对!甄氏,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德昭彰,乃六宫之主,皇上的正妻!   你一个小小的答应,连给皇后娘娘提鞋都不配,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以‘夫君’自称?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后娘娘,还有没有宫规祖制!”   她转向皇后,义愤填膺:“皇后娘娘,甄氏如此狂悖,若不严惩,后宫纲常何在?皇后娘娘的威严何在?臣妾恳请皇后娘娘,重罚甄氏,以正宫闱!”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身上,等待她的裁决。   华妃好整以暇地抚着指甲,齐妃满脸激愤,其他妃嫔屏息凝神。   甄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悔恨与卑微:“皇后娘娘明鉴!华妃娘娘、齐妃娘娘容禀!昨夜……昨夜是嫔妾鬼迷心窍,口不择言,犯了糊涂!   嫔妾绝无半分不敬皇后娘娘之心,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夫君’二字,实是嫔妾一时情急失言,绝非本意!   嫔妾自知罪孽深重,甘受任何责罚,只求皇后娘娘开恩,给嫔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只希望能平息皇后最主要的怒火——对她“觊觎后位”的猜忌。   皇后宜修的目光落在甄嬛颤抖的背脊上,又缓缓扫过华妃那毫不掩饰的挑衅,以及齐妃那张愚蠢而急切的脸。   心中的厌恶与怒火交织。   她厌恶甄嬛的不知死活,厌恶那张脸带来的隐隐威胁,更厌恶华妃借题发挥、试图逼她严惩来坐实“皇后善妒不容人”的用心。   甄嬛还有用,这张脸还有用,不能一棍子打死,让华妃太得意。   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皇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都住口。”   殿内瞬间安静。   “齐妃,华妃,你们的心意,本宫知道了。”皇后先是安抚了两人,随即看向甄嬛,目光沉沉,“甄答应,你昨夜言行,确是大大的失仪僭越。‘夫君’二字,岂是你能妄称的?此风若长,后宫岂不乱套?皇上降你位份,罚你思过,已是格外开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终道:“念在你初入宫闱,年纪尚小,又是一时糊涂,本宫便不再重罚。但是——”   她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宫规森严,不容轻犯。   即日起,罚你俸禄半年,于碎玉轩中闭门思过一月,将《女诫》、《内训》各抄录百遍,细细体会其中道理。   望你经此一事,能牢记本分,谨言慎行,若是再犯,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抄书。   比起降位、罚跪,这处罚听起来确实“宽厚”了许多,尤其是没有在众人面前施加更多的羞辱性惩罚。   甄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几乎虚脱,连忙叩首:“嫔妾领罚,谢皇后娘娘恩典!嫔妾定当日夜反省,绝不再犯!”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随即又被轻蔑取代。   皇后果然还是这副虚伪的做派!不过,甄答应经此一事,算是彻底废了。   皇上厌弃,皇后也不过是拿她当个制衡的棋子,往后,这宫里还有她的位置么?   齐妃还有些不甘,但见皇后已经发话,也不敢再多言。   “都散了吧。”皇后似是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行礼告退。   甄嬛在流朱的搀扶下,几乎是挪出了景仁宫。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头晕目眩。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朱红的门,金色的匾,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而这一次,是她自己亲手将锁链套得更紧。   夫君……龙凤花烛……   昨夜养心殿那跳动的、鲜红如血的烛焰,似乎又在眼前燃烧起来,灼得她眼睛生疼。   晨光微熹,却照不进碎玉轩东配殿那扇朝北的窗。   甄嬛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窗棂木纹。   禁足一月,这方寸天地间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日睁开眼,是同样灰蒙蒙的屋顶;闭上眼,是养心殿冰冷的地砖、皇帝震怒的面容、华妃讥诮的笑声、皇后那看似宽和实则冰冷的处置。   更磨人的,是那些无声的磋磨。   送来的膳食,从最初的温凉变为彻底的冷硬。   饭菜的样式一日比一日寡淡,青菜失了水色泛着黄,米饭里偶尔能挑出未淘净的砂砾。   说是燕窝粥,清澈见底的汤水上只飘着几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说是参汤,喝下去只有一股廉价药材的涩味。   炭火是次等的,烧起来烟大呛人,将殿内不多的家具熏出一层灰扑扑的油腻。   便是白日里,也不敢多烧,寒气从地砖缝里、从窗纸破损处丝丝缕缕渗进来,钻入骨髓。   茶叶是陈年的碎末,泡出的茶水浑浊发苦。蜡烛短了一截,光线昏黄摇曳,多看一会儿书便眼睛发酸。   连浣碧想多要一盆热水擦洗,也要看内务府小太监的脸色,听上几句不阴不阳的“小主如今位份不同了,份例就这些,奴才们也是按规矩办事”的搪塞。   流朱私下里哭过几次,浣碧更是不止一次红着眼低声咒骂那些踩低拜高的奴才。甄嬛却一次也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书,抄写皇后罚她的《女诫》与《内训》。   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游走,一个个端正却冰冷的字迹落下,像在镌刻她此刻的心境。   最初的惊惶、屈辱、绝望,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与孤寂中,被一点点磨砺成了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   像河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去所有棱角与虚浮,只剩下最核心的、求生的本能。   那一夜跪在养心殿的冰冷,皇后宫中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华妃字字诛心的嘲讽,齐妃义愤填膺的指斥……还有这禁足期间,连最基本温饱尊严都需仰人鼻息的现实,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曾经那些天真的幻想。   避宠?自保?等待时机?   她曾以为可以如话本里的清高才女般,在这深宫中寻一处清净角落,冷眼旁观,保全自身。   可现实给了她最响亮的耳光。   没有恩宠,没有皇帝的青眼,她便什么都不是。连内务府最末等的太监,都可以随意轻贱她。   “夫君”二字是僭越,“龙凤花烛”是痴心妄想。   那什么才是对的?在这宫里,什么才是立足的根本?   答案残酷而清晰:圣宠,子嗣,权力。   她想起家中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入选时那一闪而过的、或许能在这九重宫阙中有所作为的朦胧抱负。   难道就要因为一次失言,因为旁人的打压,在这阴暗潮湿的配殿里无声无息地枯萎,任由家族蒙羞,任由自己成为后宫笑谈吗?   不。   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在粗糙的木纹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甄嬛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那里面曾经有过的灵动、试探、甚至一丝侥幸,如今都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凝的决绝。   既入此局,便再无退路。   既然低调隐忍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欺凌,那么,她便去争,去抢,去搏那一线生机。   恩宠她要,位份她要,能让她在这吃人地方活下去、活得好的东西,她都要!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蔓过心间所有犹疑与怯懦。   禁足的最后几日,她不再只是枯坐抄书。   她让流朱设法弄来近期的宫闱录记(自然是花了所剩无几的银子),了解各宫动向;她反复回忆那夜侍寝的每一个细节,揣摩皇帝的喜好与禁忌;她甚至开始仔细调理自己因禁足和饮食不善而有些虚亏的身体,尽管条件简陋。   当景仁宫太监再次来到碎玉轩,面无表情地宣布“甄答应禁足期满,明日可恢复向皇后娘娘请安”时,甄嬛平静地谢了恩。   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清瘦但眼神已然不同的自己,轻声对流朱道:“把上次额娘捎进来的那支素银簪子找出来吧。”   不能太招摇,但也不能太过寒酸失了体面。   明日,将是她重回众人视线的第一日,虽则处境艰难,但姿态不能倒。   翌日,景仁宫。   殿内依旧香气馥郁,暖意熏人。   皇后端坐如常,华妃一身艳光,齐妃早早到来,其他妃嫔也依次落座。   甄嬛进来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她垂着眼,依足规矩行礼问安,姿态卑微却不见慌乱。   “甄答应气色瞧着不大好,这一个月闭门思过,可是想明白了?”华妃照例是第一个开口的,语气悠悠。   “劳华妃娘娘挂心,嫔妾愚钝,经皇后娘娘教诲,已知错深矣,日后定当时刻谨记本分,不敢再犯。”甄嬛的回答滴水不漏。   皇后淡淡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坐下吧。” 第713章 沈眉庄(14)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请安即将例行公事般结束时,坐在皇后左下首的淑妃沈眉庄,忽然以帕掩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从甄嬛身上移开,齐刷刷投向沈眉庄。   沈眉庄自己也似是一怔,随即微微蹙眉,歉然地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失仪了。许是早膳用了些油腻的,脾胃有些不舒。”   她神态自然,语气平静,依旧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   但方才那一声干呕,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齐妃李氏心直口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哎呀!淑妃妹妹这模样……莫不是有了喜讯?”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几分惊讶,几分艳羡,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皇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针,落在沈眉庄平坦的小腹上,脸上那惯常的温婉笑容淡去了几分。   华妃年世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艳丽的脸上血色褪去少许,眼神死死盯着沈眉庄,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尖锐的嫉妒,还有一丝被刺痛般的愤怒。   其他妃嫔也是神色各异,敬嫔面露担忧,丽嫔与曹贵人对视一眼,俱是复杂。   连刚刚坐下的甄嬛,也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心中震动。   有孕?淑妃入宫时日不算长,且素以“书呆子”形象示人,侍寝次数据说也不多,竟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沈眉庄似乎被齐妃的话惊了一下,忙道:“齐妃姐姐切莫妄言,臣妾只是略有不适,岂敢作此想。”   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一闪而过的无措(自然是刻意表现),却更引人遐想。   皇后的眼神沉了沉。   她不允许,决不允许!皇上的孩子,都该去地下陪她的弘晖!这后宫,谁也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沈眉庄……沈家势大,本就让她忌惮,若再添上皇子……她心念电转,面上却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齐妃也是关心则乱。   不过淑妃妹妹既然身子不适,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妥当,也好让皇上和本宫放心。剪秋,去太医院,请章太医过来一趟。”   “是。”剪秋领命而去。   等待太医的时间里,殿内气氛微妙。   华妃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皇后用眼神或话题轻轻带过。   她胸口起伏,只觉得那一声干呕像根刺扎在心上。   凭什么?她承宠多年,费尽心机,各种助孕的方子不知喝了多少,却始终没有动静。   沈眉庄这个木头似的书呆子,才入宫多久?竟然……她越想越气,那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沈眉庄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手指轻轻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   两个月了。这当然不是皇上的骨血。   时间倒回数月前。   雍正帝胤禛初登大宝,朝局未稳,对昔日兄弟戒备尤深。   沈家父子深谙帝心,早在胤禛还是雍亲王时,便不动声色地在他耳边提起一个人——十三爷胤祥。   这些话语,如同惊雷一般,胤禛察觉自己竟然忘记了还在受罪的十三弟。   因此,登基后不久,胤禛便下旨将胤祥从养蜂夹道释放,并派了太医悉心诊治,赏赐府邸,虽未即刻委以重任,但“皇上亲厚十三爷”的风声已然传开。   与之相比,另一位以风流闲散闻名的十七爷允礼,虽也得了个亲王爵位,但在皇帝心中的亲疏远近,明眼人都能看出分别。   允礼心中如何想不得而知,但面上,自然是十三爷更常被召入宫中叙话,商议政事,更是被时常留宿宫中。   沈眉庄要的,就是这个“常被召入宫中”的机会。   在傀儡的安排与那些来自隐秘渠道的、效力奇特的符咒辅助下,一次看似偶然的“冲撞”与“换置”,便成就了无人知晓的秘事。   胤祥本人于某些时刻神思恍惚,只以为是宫中路杂,或是自己伤病初愈精神不济,全然不知晓其中关窍。   而沈眉庄,则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想要的孩子。   太医来得很快。   章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皇上。   皇后让他来诊脉,既是显示重视,也是杜绝有人暗中做手脚的可能——至少在明面上。   章太医仔细地为沈眉庄请了脉,左右手换过,沉吟片刻,起身向皇后躬身一礼,脸上带着恭谨的笑意:“恭喜皇后娘娘,恭喜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依脉象看,应有两月身孕了,胎气稳健,实乃大喜!”   尘埃落定。   皇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强迫自己露出惊喜的模样:“果真?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淑妃妹妹,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定要好好保重。”   “恭喜淑妃娘娘!”殿内妃嫔们不管真心假意,此刻都纷纷起身道贺。   唯独华妃,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那声道贺说得咬牙切齿。   她看着沈眉庄被众人围住,看着皇后那副“贤德”的嘴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个的都能有!齐妃那个蠢货有过,现在连这个书呆子也有了!就她没有!皇上……皇上是不是也觉得她不配?   她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草草向皇后一礼:“皇后娘娘,臣妾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些急事,先行告退!”说罢,也不等皇后回应,扶着颂芝的手,几乎是冲出了景仁宫。   一出了景仁宫的门,华妃脸上的怒容便再也压抑不住。“回宫!”她厉声道,步辇走得飞快。   回到翊坤宫,殿内奢华依旧,却让她觉得无比憋闷。   她摔了两个花瓶,撕烂了一幅绣品,仍觉得心头那股恶气无处宣泄。   沈眉庄有孕的脸,皇后假惺惺的笑,还有皇上或许会因此更加看重沈眉庄的猜想,在她脑子里翻腾。   “娘娘息怒……”颂芝战战兢兢地劝慰。   “息怒?本宫怎么息怒!”华妃美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她们都有!就本宫没有!连那个木头似的沈眉庄都有了!本宫算什么?皇上是不是早就厌弃本宫了?”   她越想越偏激,越想越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害了她孩子的人。   “端妃……”华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狠戾怨毒的光,“都是她!是她害得本宫没了孩子!是她让本宫再难有孕!她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   “娘娘,您要去哪儿?”颂芝见华妃忽然往外走,急忙跟上。   “去延庆殿!”华妃声音冰冷,“本宫心里不痛快,她也别想好过!”   延庆殿一如既往的冷清寂寥,药味弥漫。   端妃齐月宾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忽然,殿门被粗暴地推开,华妃带着一股香风与怒气闯了进来。   “哟,端妃好清闲啊。”华妃环视着殿内简朴到寒酸的陈设,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端妃睁开眼,看向华妃,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悲悯。   她早已习惯华妃时不时的羞辱与打砸。   “华妃今日火气不小。”端妃声音虚弱,却清晰。   “本宫火气大不大,关你什么事!”华妃被她这平静的态度激怒,抬手就将榻边小几上的药碗扫落在地,“本宫就是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顺眼!你以为躲在延庆殿装可怜,就能抵消你做的孽吗?本宫的孩子,都是被你害的!”   她越说越激动,指挥着带来的太监宫女:“给本宫砸!看着什么不顺眼就砸什么!这延庆殿晦气,本宫给她去去晦气!”   瓷器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宫女惊恐的低呼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延庆殿。   端妃闭上眼,不再去看,只是那放在锦被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养心殿。   胤禛正在批阅奏折,苏培盛满脸喜色地进来禀报:“皇上,大喜!景仁宫方才传来消息,章太医确诊,淑妃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胤禛执朱笔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确有一丝真实的喜色闪过。   沈眉庄有孕,于公,沈家地位更稳,前朝安抚得力;于私,他子嗣单薄,添丁进口总是好事。   虽然沈眉庄性子古板无趣,但端庄守礼,出身清贵,孩子由她所出,倒也合适。   他原本确有考虑,待沈眉庄在宫中立足更稳些,或许可以让她分掌部分宫权,与华妃形成制衡。   但想起沈眉庄平日开口闭口圣贤礼法,若让她协理六宫,只怕处处掣肘,反而麻烦。   如今她既有了身孕,便更不宜操劳了。   “孩子更重要。”胤禛沉吟道,做出了决定,“传朕旨意,赏淑妃黄金千两,东珠十斛,蜀锦二十匹,血燕、人参等补品若干。另,景阳宫一应供应,按贵妃份例取用,太医每日请脉,务必要保住龙胎。”   “嗻!”苏培盛领命,想了想又问,“皇上,可要摆驾景阳宫?”   胤禛摆了摆手:“朕晚些时候过去看看。你先去传旨吧。”   “是。”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重新看向奏折,心情却比方才明朗了些。   子嗣,终究是国本,亦是帝王心头重事。   圣旨和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景阳宫时,沈眉庄正由青兰和翠竹扶着,在院中慢慢散步。   听到太监高声宣旨,她垂下眼帘,恭顺地谢恩。阳光洒在她沉静的脸上,无悲无喜。   宫人们忙着清点赏赐,登记造册,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景阳宫门庭若市,与不远处依旧冷清的碎玉轩,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眉庄抚着小腹,目光越过宫墙,投向遥远的天际。   第一步,已成。这孩子,是护身符,是登云梯,亦是……悬顶之剑。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714章 沈眉庄(15)   景仁宫正殿内,香炉里的沉水香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划出一道道静谧的烟痕。   皇后宜修端坐凤座,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目送最后一位妃嫔离开。   直到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光与声,那抹笑意才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冷沉郁的脸。   “剪秋。”宜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寒冰,“怎么回事?景阳宫那边,不是早就让你布置了吗?为何沈眉庄还能怀上身孕?”   剪秋心头一紧,连忙跪倒:“娘娘息怒!景阳宫确实已按娘娘吩咐做了手脚……可淑妃是以妃位入宫,按例可带四位贴身侍从。想来……是一进宫就发现了端倪,暗中更换或处理了……”   宜修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上好的青花瓷瞬间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剪秋的裙角。   “废物!”宜修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焦躁,“一个个都当本宫是摆设不成?!华妃跋扈,甄氏蠢钝,如今连这个木头似的书呆子也要骑到本宫头上来了!她沈家势大,若再添上一个皇子……”   她不敢想下去。   弘晖夭折后,她再不能生育,这后宫所有的孩子,都像是扎在她心头的刺。   尤其是那些可能威胁到她后位、威胁到乌拉那拉氏荣光的皇子!   “本宫绝不允许!”宜修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剪秋,你给本宫听好了,安排最得力、最隐蔽的人手下去。本宫不想看到淑妃这胎平安出生。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明白吗?”   剪秋背脊发寒,却只能叩首:“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干净,要不着痕迹。”宜修补充道,眼神幽暗如深潭,“沈眉庄如今是双身子,皇上正看重。若有丝毫差池牵连到景仁宫……你知道后果。”   “是,娘娘放心。”   剪秋退下后,宜修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填满。   沈眉庄……书呆子?或许她一直都小看了这位淑妃。   景阳宫。   赏赐的喧闹过后,宫殿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沈眉庄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青兰、翠竹在身旁。   “小主,皇后娘娘那边……”青兰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忧色。   沈眉庄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平静无波:“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日殿上,她那眼神……我看见了。”   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嫉妒,混合着被触犯权威的愤怒。   宜修掩饰得很好,但沈眉庄自幼被教导察言观色,又怎会错过那一闪而过的杀机?   “咱们宫里虽有小厨房,一应食材也都是专人采买、仔细查验,但百密一疏。”翠竹接口道,“方才奴婢去查看今日送来的血燕,就发现有一盏色泽不对,已悄悄处理了。”   沈眉庄点点头。   自确认有孕,景阳宫便如铁桶一般,所有入口之物、贴身之物都经过三道查验。   饶是如此,这几日还是发现了不少“小问题”。   有时是送来的水果中混了一两个略微发烂的;有时是衣料熏香的味道过于浓烈刺鼻;今日更是连御赐的血燕都出了问题。   虽未直接下剧毒,但这种绵绵不绝、防不胜防的小手段,更让人心烦意乱,疲于应付。   “烦不胜烦。”沈眉庄轻叹一声。   她并不十分惧怕这些伎俩。   从系统兑换的“保胎丹”她已服下,不惧寻常毒物碰撞,孩子定能平安。   但她厌烦这种无休止的提防,厌烦这后宫无处不在的恶意,像阴湿角落里滋生的苔藓,甩不脱,除不尽。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忽然从宫门外传来。   沈眉庄敛去面上思绪,由青兰搀扶着起身,迎至殿门口。   胤禛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虚扶了沈眉庄一把:“你有身孕,不必多礼。”   “谢皇上。”沈眉庄依言起身,引胤禛入内坐下。   胤禛对沈眉庄这一胎确实看重。一来子嗣单薄,添丁是喜事;二来沈自山在女儿入宫后不久便主动交了部分兵权,只留虚衔,这番识趣的表态让胤禛很是满意,连带着对沈眉庄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照。   “今日感觉如何?太医请过脉了吗?”胤禛问道,目光落在沈眉庄脸上。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常服,脂粉未施,气色看着还好,只是眉眼间似乎有一丝倦色。   “回皇上,章太医巳时来请过脉,说胎象平稳。臣妾只是有些嗜睡,并无大碍。”沈眉庄答道,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持重。   “那就好。”胤禛点头,“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让内务府去办。你如今是双身子,保养为上。”   宫人奉上茶点。   沈眉庄亲自执壶,为胤禛斟了一杯君山银针。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皇上尝尝,这是臣妾父亲前日托人捎进来的新茶。”   胤禛接过,抿了一口,赞道:“嗯,清香甘醇,是好茶。”   沈眉庄垂眸,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捻动。   就是此刻了。   来自系统的“强效生女丹”,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她早已备好,藏于指甲缝隙中。方才斟茶时,借着衣袖遮掩,不着痕迹地弹入了胤禛的杯中。   丹药入喉,胤禛毫无所觉,又饮了几口,便与沈眉庄说起前朝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多是关于沈家父子的忠心与才干。   沈眉庄安静听着,适时回应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坐了一炷香功夫,胤禛便起身:“你歇着吧,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   送走皇帝,沈眉庄重新坐回榻上,轻轻抚着小腹。   碎玉轩东配殿。   自那次“夫君”风波后,甄嬛沉寂了许久。   但禁足期满,重回请安队列,看着华妃的跋扈、皇后的深沉、其他妃嫔或明或暗的排挤,尤其是淑妃有孕后景阳宫的门庭若市与赏赐如流水,她心底那簇名为“不甘”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加炽烈。   她不能再等了。   恩宠是她在后宫立足的唯一依仗。   甄嬛本就擅舞,身段柔美,姿容出众。她开始有意在皇上可能经过的御花园“偶遇”,或是在宫宴上“助兴”。   起初只是些清雅的古典舞步,配上她那双欲说还休的秋水明眸,确实吸引了胤禛的注意。   后来,她拉上了安陵容。安陵容歌喉清越婉转,虽因出身和“完璧归赵”之事一度被冷落,但在甄嬛有意提携(实则是需要她歌声衬托)下,也渐渐有了面圣的机会。   一舞一歌,相得益彰。   甄嬛的舞姿越发大胆曼妙,带着一种刻意的、撩人心弦的风情;安陵容的歌声则如黄莺出谷,婉转多情。   两人组合,很快在新鲜感过后略显平淡的后宫承宠序列中脱颖而出。   胤禛对甄嬛的感觉复杂。那张脸确实像,但性情天差地别。   如今的甄嬛,似乎抛却了最初的清高与笨拙,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如何取悦君王。   他乐得享受这份鲜活的美丽与殷勤,却也在心底将她与记忆中的“莞莞”割裂得更开——不过是个有些相似皮囊、懂得察言观色的玩物罢了。   至于安陵容,歌喉不错,性子柔顺,倒是可以偶尔听听曲,解解闷。   因着这份“得宠”,不久后,两人双双晋位,甄嬛与安陵容都成了常在。   内务府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碎玉轩和安陵容所居的延禧宫西配殿,用度也渐渐恢复了正常水准。   然而,恩宠就那么多,她们多了,别人自然就少了。   富察贵人、夏常在等最早承宠的新人首先感到了冷落。   丽嫔、欣常在等旧人更是心中不忿。   请安时,夹枪带棒、明嘲暗讽成了家常便饭。   “哟,甄常在今日这身衣裳可真鲜亮,皇上新赏的吧?到底是会跳舞的人,就是比咱们这些笨嘴拙舌的会讨喜欢。”富察贵人捏着帕子,似笑非笑。   “安常在的歌喉真是越发精进了,听说昨儿夜里皇上又召你唱歌了?这大半夜的,也不怕吵着旁人休息。”丽嫔语气更直白些。   甄嬛和安陵容只能赔着笑脸,小心应对。   她们根基尚浅,位份不高,纵使得了些恩宠,也不敢真的与这些资历更深的妃嫔硬碰硬。   最让她们头疼的,还是华妃。   年世兰本就因沈眉庄有孕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见甄嬛和安陵容这两个她原本看不上的低微妃嫔也敢出来争宠,更是怒火中烧。   尤其她的恩宠也不如之前,让她更为生气。   她开始变着法子刁难两人。   今日让甄嬛去翊坤宫抄写经书,一抄就是几个时辰,笔墨纸张却故意给最劣等的;明日召安陵容去唱曲,专挑那些极高极难的曲子,唱得不好便冷嘲热讽,唱得好便让她一遍遍重复,直到嗓音沙哑。 第715章 沈眉庄(16)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一次翊坤宫的小宴上。   华妃邀请了宫中几位妃嫔赏花,也叫了甄嬛和安陵容作陪。   酒过三巡,华妃似醉非醉,用绢帕点着唇角,笑道:“光赏花有什么趣味?本宫听说甄常在舞姿卓绝,安常在歌喉动人,今日正好,你们便一舞一歌,给各位姐妹助助兴吧。”   让妃嫔如同歌姬舞女般当众表演取乐,这是极大的羞辱。   甄嬛脸色一白,起身行礼:“华妃娘娘,嫔妾舞艺粗陋,恐污了各位娘娘的眼……”   “怎么?”华妃打断她,凤眸微眯,带着迫人的威势,“皇上看得,本宫和各位姐妹就看不得?甄常在这是瞧不起本宫?”   “嫔妾不敢!”甄嬛连忙跪倒。   安陵容也跟着跪下,瑟瑟发抖。   “那就跳吧。”华妃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唱吧。本宫今日,就想听曲看舞。”   甄嬛指甲掐进掌心。   她可以给皇上跳舞,那是恩宠,是情趣。   可给华妃、给其他妃嫔跳舞,那成了什么?与教坊司的伶人有何区别?   她暗中给流朱使了眼色,让她速去养心殿求见皇上。或许……皇上会看在往日情分出面解围。   流朱悄悄退下,心急如焚地赶往养心殿。   可苏培盛拦在了外面,听完流朱焦急的诉说,只面无表情地回道:“皇上正在与大臣商议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况且……华妃娘娘只是让常在们助兴,并非什么大事,皇上日理万机,岂能因这等小事前去干涉?”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皇上不会管。   在胤禛眼中,甄嬛也好,安陵容也罢,都不过是闲暇时取乐的玩意儿。为了她们去训斥协理六宫的华妃?不值得。   流朱失魂落魄地回到翊坤宫外,对着守门的太监苦苦哀求,想递话进去,却无人理会。   殿内,甄嬛和安陵容已被逼到了绝境。   华妃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怎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   甄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缓缓起身,褪去外罩的坎肩,露出里面水红色的舞衣——她今日原就打算在御花园“偶遇”皇上,故而穿了便于起舞的衣裳,没想到却成了此刻的催命符。   安陵容也颤抖着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乐师奏起了《霓裳》曲。甄嬛随着乐声起舞,身姿依旧柔美,眼神却空洞无神。   安陵容开口唱和,歌声依旧婉转,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座上妃嫔们神态各异。   华妃嘴角噙着快意的冷笑;齐妃看得津津有味,还低声与身旁的宫女点评;敬嫔面露不忍,别开了视线;曹贵人垂眸饮茶,不知在想什么。   一舞过半,甄嬛忽然觉得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坠胀的疼痛。   她心里咯噔一下,动作微微凝滞。   她月信已迟了半月有余,近日又有些嗜睡反胃,心中早有猜测,只是尚未请太医确诊,也不敢声张。难道……   她连忙停下舞步,忍着不适,向华妃屈膝:“华妃娘娘恕罪,嫔妾……嫔妾忽然有些腹痛,实在无法继续,求娘娘开恩,容嫔妾告退片刻……”   华妃正在兴头上,见她停下,顿时不悦:“腹痛?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说跳舞就腹痛?甄常在,你莫不是故意扫本宫的兴?”   “嫔妾不敢!娘娘明鉴,嫔妾确实……”甄嬛额上渗出冷汗,小腹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像有只手在里面绞拧。   “继续跳!”华妃冷声道,“跳完这一曲,本宫自会宣太医给你看。”   甄嬛无法,只得咬牙继续。   可每一下旋转,每一次伸展,都牵扯着腹中那股越来越剧烈的疼痛。   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   安陵容也注意到甄嬛脸色不对,舞步凌乱,歌声里带了哭腔,却不敢停。   终于,在一个旋转后,甄嬛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身下,鲜红的血迹迅速在光滑的金砖上洇开,触目惊心。   “啊——!”安陵容尖叫一声,停了下来,看着地上的血,又低头看看自己不知何时也开始隐痛的小腹,脸上血色尽褪,也软软坐倒在地。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华妃也愣住了,看着那摊血,心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大的恼怒取代——甄嬛竟然怀孕了?还偏偏在她宫里出了事!   “传太医!快传太医!”还是敬嫔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吩咐。   太医匆匆赶来时,甄嬛已被抬到偏殿的榻上,身下的血仍不断涌出,脸色灰败,气若游丝。   安陵容也被扶到一旁,捂着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章太医先给甄嬛诊脉,片刻后,沉重地摇了摇头:“甄小主……小产了。胎息已绝,出血不止,需立刻用药止血固本,否则恐伤及母体根本。”   他又去看安陵容,诊脉后,脸色稍缓,却又凝重:“安小主……是喜脉,应有一月余。但脉象浮滑不稳,受惊动胎,需即刻静卧安胎,万不可再移动或受刺激。”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阅奏章。   听到甄嬛小产、安陵容有孕但受惊,他执笔的手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   孩子……又没了一个。   虽然他对甄嬛并无多少真情,但那毕竟是他的骨血。   而华妃……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放下朱笔,沉声道:“摆驾翊坤宫。”   翊坤宫偏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甄嬛已经服了药,昏睡过去,脸上泪痕未干。   安陵容躺在另一张榻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   华妃跪在正殿,见胤禛进来,连忙膝行上前,抓住他的衣摆:“皇上,臣妾不知甄常在有孕!臣妾真的不知!她只是说腹痛,臣妾以为她是不愿跳舞找的借口……皇上,臣妾冤枉啊!”   胤禛看着华妃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中一阵烦闷。   不知?或许是真不知。但她强令妃嫔歌舞取乐,本就是跋扈失德之举!   “你不知?”胤禛声音冰冷,“朕看你不是不知,是太知道了!协理六宫,就是让你如此作践妃嫔、戕害皇嗣的吗?!”   “皇上!”华妃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颤。   “年氏,言行失当,有失妃德,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年妃,于翊坤宫中闭门思过一月,非诏不得出!”   胤禛厉声道,“翊坤宫上下奴才,护主不力,各领二十杖!苏培盛,即刻去办!”   华妃瘫软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胤禛。褫夺封号……“华”字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恩宠象征!   胤禛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偏殿。他先看了看昏睡的甄嬛,对太医道:“尽力救治,用好药。”又走到安陵容榻边。   安陵容挣扎着想起身,被胤禛按住:“你躺着,好生养胎。”   他看着安陵容惊惶未定的小脸,想起她那婉转的歌喉,又想到她腹中可能尚存的胎儿,语气缓和了些,“即日起,晋安常在为安贵人,迁居咸福宫后殿,一应供应按贵人份例,太医每日请脉安胎。无事便不要出门了,好生将养。”   “谢……谢皇上恩典。”安陵容眼泪涌了出来,不知是吓的,还是喜的。   这时,皇后宜修才“姗姗来迟”。她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惜:“皇上!臣妾来迟了!这……这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甄常在她……”   皇后因为沈眉庄这胎本就忧心,开始头痛,所以得到的消息晚了点。   “皇后。”胤禛看向她,脸色依旧不好看,“甄氏小产,安氏有孕受惊。甄氏也晋为贵人,厚加抚慰。其余事宜,皇后看着办吧。”   宜修心中暗恼。她本想借机再给年世兰上点眼药,再“安抚”一下甄嬛,最好能将她控制在手,没想到皇上直接下了晋位旨意。   甄嬛这胎流了也好,反正不是她动的手,还能让年氏背锅。   可安陵容又怀上了!还有景阳宫那个……   她面上不显,只温顺道:“臣妾遵旨。定会妥善处置,厚待两位妹妹。”   胤禛又待了片刻,嘱咐太医几句,便起驾回了养心殿。   他心情郁结,既为失去的子嗣,也为后宫的纷扰不休。   翊坤宫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压抑的哭泣与浓烈的药味。   碎玉轩的宫人将依旧昏迷的甄嬛接了回去。   咸福宫也开始为安贵人忙碌准备。   咸福宫后殿,安陵容正由宝鹃扶着,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却也透出初为人母的、小心翼翼的欣喜。   殿内已布置一新,虽比不上正殿宽敞奢华,但比起她之前住的那偏僻狭小、冬日阴冷夏日闷热的屋子,已是天上地下。   桌椅窗棂擦拭得光可鉴人,多宝阁上摆着内务府新送来的几样摆件,虽非极品,却也精巧。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的檀香,是敬嫔特意命人点的。   敬嫔冯若昭此刻就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亲自将一盏温热的红枣燕窝羹递到安陵容手中:“安妹妹,快趁热喝了,压压惊,也补补身子。太医说了,你胎气受了震动,需得格外精心将养。”   “谢敬嫔姐姐。”安陵容接过,声音细细的,带着感激,“若不是姐姐照拂,妹妹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   自那日翊坤宫惊魂后,她被抬来咸福宫,敬嫔便亲自指挥宫人收拾布置,嘘寒问暖,连入口的汤药点心都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这份关怀,在这人情凉薄的后宫里,显得尤为珍贵。   敬嫔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的光芒。   她入宫多年,家世平平,性子又不算十分讨喜,恩宠一直淡淡的。   虽居嫔位,却无子嗣傍身,在这宫里终究是无根的浮萍。   皇上将怀有身孕的安贵人迁入她的咸福宫,在冯若昭看来,这绝非偶然。   宫里规矩,贵人、常在、答应所出子女,若无生母抚养或生母获罪,可由位份较高的妃嫔抚养。   而嫔位及以上,方有资格正式抚养皇子公主。   安陵容只是贵人,只要她一日未晋嫔位,这孩子生下来,最有可能交由谁?自然是咸福宫的主位,她敬嫔!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因此,敬嫔对安陵容这一胎的上心程度,几乎不下于对自己的孩子。   这是她后半生的指望,是她在后宫立足、甚至更进一步的最大筹码。   “妹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同住一宫,便是缘分。你如今怀着龙胎,金贵无比,我自然要看顾好。”   敬嫔柔声道,又嘱咐一旁的宝鹃和几个新拨来的小宫女,“你们务必仔细伺候安贵人,饮食起居丝毫马虎不得。若有什么短缺或不妥,立刻来回我。”   “是,敬嫔娘娘。”宫人们齐声应下。   安陵容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稍安。   有敬嫔这位主位娘娘护着,总比她孤零零一人要强。   至于孩子……她不敢深想未来,只盼着能平平安安生下来。 第716章 沈眉庄(17)   景仁宫,气氛却截然不同。   “废物!一群废物!”   宜修的声音压抑着狂怒,将手中的茶盏连同托盘一起扫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令人心悸。   剪秋跪在满地狼藉中,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淑妃那胎还安安稳稳地揣着,本宫还没找着机会下手,如今倒好,安陵容那个唱曲儿的也有了!还偏偏搬进了咸福宫!”   宜修胸口剧烈起伏,美丽的脸上因怒气而微微扭曲,“敬嫔那个木头,平日里不声不响,这次倒是殷勤!她打的什么算盘,当本宫不知道吗?!”   “娘娘息怒……”剪秋声音发颤,“安贵人那边,奴婢……奴婢已经设法了。按娘娘吩咐,用的是最隐蔽的法子,香料、熏笼、甚至衣物熏香上都做了手脚,份量极轻,不易察觉,但日积月累……”   “日积月累?”宜修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的是立竿见影!等日积月累?等她胎坐稳了,生下来了,还有用吗?!”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字字淬毒,“本宫不想看到后宫任何人生下健康的孩子!你明白吗?任何!”   剪秋浑身一抖:“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加紧……”   “加紧?”宜修冷笑,直起身,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本宫看你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再给你十天,若安陵容那胎还在,你就不必再来见本宫了。”   “是!奴婢遵命!”剪秋冷汗涔涔,连连磕头。   退出景仁宫,冷风一吹,剪秋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耽搁,立刻去寻那安排在咸福宫的暗线。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咸福宫东配殿内,安陵容正拿起内务府新送来的一匹云锦料子,准备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件小衣裳。   料子柔软光滑,颜色是极淡的鹅黄,很是喜人。可刚凑近鼻端,她便微微蹙起了眉头。   “宝鹃,”她唤道,“你闻闻这料子,可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宝鹃接过去,仔细嗅了嗅,疑惑道:“小主,没什么呀,就是新布料的味儿,还有些许檀香,许是库房里熏染的?”   安陵容摇摇头,又将料子拿回,闭目凝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不对。除了檀香,还有一股极淡、极幽微的腥气,似有似无……像是麝香!”   “麝香?!”宝鹃惊得差点将料子扔出去,“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内务府新送来的!”   安陵容自幼家贫,母亲以刺绣缝补为生,她没别的长处,便在香料、绣工上格外下过苦功,尤其对各类香料气味极其敏感。麝香这种对孕妇有损之物,她更是格外警惕。   “不会有错。”安陵容语气肯定,放下料子,“不仅是这匹料子,你去将我常坐的那个软垫,还有昨日熏衣的香笼残灰,都悄悄拿来。”   一番查验下来,安陵容的脸色越来越白。   软垫填充的棉花里掺了极细的、晒干磨碎的麝香粉末;香笼残灰里,除了寻常檀香,也混入了微量麝香;甚至她日常用的面膏里,也有一股极不协调的、被花香掩盖的异样气息。   这是有人存心要害她,害她的孩子!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华妃(年妃),可年妃如今被禁足翊坤宫,手能伸这么长吗?还是……皇后?   安陵容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小主,这可怎么办?”宝鹃急得团团转,“咱们去告诉敬嫔娘娘?还是禀报皇上?”   宝娟没想到安陵容居然能闻出来麝香,她还不能暴露出来,不过须得尽快将这消息递到景仁宫。   “不,不能声张。”安陵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凭无据,指认谁?打草惊蛇,只会让下手之人更隐蔽,或者用更毒辣的手段。她如今势单力薄,经不起折腾。   “宝鹃,你悄悄将这些有问题的东西都处理掉,不要让人看见。日后凡是送入东配殿的东西,无论是衣食用度,还是赏赐玩意,都必须先经我亲自查验。   你去跟敬嫔姐姐宫里的管事太监说,我孕中不适,对气味格外敏感,不喜熏香,日后殿内不必再用任何香料,只按时开窗通风即可。我用的衣物、吃食,也劳烦他们格外留心,莫要沾染杂味。”   她条理清晰地吩咐着。   敬嫔如今指望这个孩子,自然会尽力配合保护。   只要切断这些阴毒手段的来源,她自己再小心防范,应能保住胎儿。   果然,敬嫔听闻安陵容“孕中不适,厌弃香料”,虽有些诧异,但立刻吩咐下去,咸福宫一应熏香暂停,安贵人处所有用度必经严格检查。   她甚至将自己库房里一些绝对干净的衣料、补品送了过去,又私下敲打了咸福宫的宫人,严防有人做手脚。   在安陵容自身对香料的敏锐警觉和敬嫔这位主位娘娘的严密防护下,皇后那边几次三番的隐秘手段,竟都被一一化解。   安陵容这一胎,虽因初期受惊而略有不稳,但在太医精心调理和精心呵护下,竟渐渐坐稳了。   消息传回景仁宫,宜修气得差点又砸了一套茶具。   “麝香……她居然能闻出来?!”宜修简直难以置信。   安陵容出身寒微,不过是个会唱几支小曲的玩意儿,竟有这等本事?   剪秋更是面如土色:“娘娘,安贵人对香料似乎……格外精通。咱们用的已是最上等、最不易察觉的‘当门子’,份量也控制得极微,寻常人绝难分辨,可她……”   “废物!都是废物!”宜修只觉得头痛欲裂。   淑妃那胎像铜墙铁壁,安陵容这里又出了个鼻子灵的,难道老天都在跟她作对?   就在景仁宫一片阴云密布之时,又一个消息如惊雷般炸响——住在延禧宫的富察贵人,被太医诊出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富察氏,满军旗大姓,出身高贵。富察贵人相貌明丽,性子活泼(有时近乎嚣张),入宫后也算得宠过一阵,只是后来被甄嬛、安陵容等人分去了恩宠。   谁也没想到,她不声不响,竟也怀上了龙种。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各异。   翊坤宫里,被褫夺封号禁足的年妃听闻,狠狠摔碎了一个花瓶,咬牙切齿:“一个两个三个……都巴不得本宫不好过!”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尽是怨毒与绝望。   碎玉轩东配殿,甄嬛木然地听着流朱带回的消息,空洞的眼神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孩子……别人的孩子都好好的,只有她的没了。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微弱的心跳,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虚和绵延的疼痛。   怨恨如同毒藤,在她心底疯狂蔓延——恨华妃跋扈狠毒,更恨皇帝冷漠无情!倘若那时他能及时出现,哪怕只是遣苏培盛来传一句话,她的孩子或许就能保住!   她彻底熄了争宠的心思。   每日只是对着窗前那盆早已枯萎的绿植发呆,或是默默抄写一些哀悼婴孩的诗词,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再无当初的灵动慧光,只剩下一片灰败的郁色。   景仁宫,宜修听到富察贵人有孕的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她手中的银箸“哐当”一声掉在碟子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富察氏……也有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剪秋大气不敢出,垂首立在一旁。   宜修只觉得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   淑妃、安贵人、现在又是富察贵人……三个孕妇!这后宫是要翻天吗?!   皇上子嗣缘薄一直是她的心病,也是她暗中心安理得的借口,可如今这接二连三的喜讯,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   皇上会不会觉得是她这个皇后失德,才导致子嗣不丰?如今妃嫔接连有孕,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后位,她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平衡,都要被打破了?   更让她恐惧的是,这些孩子若都平安生下来,健康的皇子……她的弘晖怎么办?乌拉那拉氏的将来怎么办?   她不可能让这些孩子平安诞下。   “娘娘,您保重凤体。”剪秋见她脸色煞白,忍不住出声劝道。   宜修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保重?”她冷笑,“本宫如何保重?这后宫一个个的,都巴不得爬到本宫头上来!剪秋——”   “奴婢在。”   “给本宫盯紧了延禧宫!富察氏嚣张跋扈,树敌不少,未必没有空子可钻。”   宜修一字一顿,眼中寒光闪烁,“还有,告诉咱们的人,之前的法子不行,就换别的!饮食、器皿、赏玩之物……总能找到机会!本宫绝不允许这些孩子平安降生!”   “是……”剪秋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接连失手,娘娘的耐心已快耗尽,而对手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对付。 第717章 沈眉庄(18)   三月的御花园,正是姹紫嫣红开遍。   皇后为示“六宫和睦,共享春色”,特地在漱芳斋设下赏花宴,遍邀宫中妃嫔。   帖子送到各宫时,反应不一。   翊坤宫,年世兰(虽已褫夺封号,但宫人私下仍习惯称年妃娘娘)对着铜镜,仔细描画着远山眉。   镜中的女子依旧美艳不可方物,只是眼角眉梢,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凌厉与阴郁。   禁足一月,虽未伤筋动骨,但“褫夺封号”四字,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头,日夜灼痛。   皇后的赏花宴?无非是又想看她的笑话,或是炫耀她中宫之主的“宽宏大量”。   “娘娘,可要称病……”颂芝小心翼翼地问。   “去,为什么不去?”年世兰放下螺黛,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稳稳插进发髻,“本宫倒要看看,如今这后宫,还有谁敢给本宫脸色看。”   她需要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需要宣告她年世兰,依旧是那个宠冠六宫、无人敢撄其锋的年家女儿。   碎玉轩,甄嬛只瞥了一眼那印制精美的请帖,便随手丢在了一边。   “替我回了皇后娘娘,我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就不去凑热闹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空茫地望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海棠。   孩子没了以后,她对这后宫的一切热闹、繁华、争斗,都失了兴趣,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   皇后或许会不满,但那又怎样?她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景阳宫,沈眉庄看着皇后的“盛情邀请”,眉头微蹙。   她已有近五个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胎象虽稳,但太医嘱咐需静养,切忌人多嘈杂、冲撞颠簸。   赏花宴?听起来便不是适合孕妇的场所。   “青兰,替我回了皇后,说我孕期不适,太医嘱咐静养,恐难赴宴,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青兰应声而去。不多时,却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主子,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亲自来了,说皇后娘娘体恤小主孕中辛苦,本不应打扰,只是此次赏宴,众姐妹难得齐聚,主子若缺席,总觉遗憾。   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在漱芳斋侧殿为主子准备了清净暖阁,铺了厚厚的软垫,备了安胎的茶点,主子只需过去略坐坐,全了礼数便好,绝不会让主子受累。”   话说得周到体贴,情面也给得十足。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甚至有心与皇后、与六宫妃嫔疏远了。   沈眉庄沉吟片刻。   赏花宴,看来皇后这是按捺不住了,她是汉军旗,就算阿玛再手握兵权,始终没有富察贵人这胎来的贵重。   “罢了。”她最终点了点头,“既然皇后娘娘如此盛情,便去坐坐吧。翠竹,你将我平日用的那个软垫、那套自带的茶具都带上。”   “是。”   漱芳斋内,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各色名贵花卉或摆于案几,或悬于梁间,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主位,身着明黄色绣百鸟朝凤宫装,头戴点翠钿子,笑容温婉,一派母仪天下的和气。   妃嫔们陆续到来,按位份落座。   年世兰到得颇晚,一身嫣红织金牡丹旗袍,鬓边簪着硕大的红宝石簪花,艳光四射,瞬间夺走了大半目光。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仅次于皇后的座位上坐下,姿态依旧高傲,仿佛从未受过任何折损。   齐妃李氏来得早,怀里竟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碧眼玲珑的狮子猫,正是她平日里爱若珍宝的“松子”。   那猫儿在她怀里乖顺地打着呼噜,引得几位年轻妃嫔频频注目。   “齐妃妹妹这猫儿养得真好,毛色雪亮。”皇后笑着夸了一句。   齐妃顿时来了精神,抚着松子的背毛:“可不是嘛,娘娘,松子可通人性了,平日里就爱黏着臣妾。今日春光好,带它出来也见见世面。”   沈眉庄到得最迟。   她由青兰、翠竹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步履缓慢。   身上是宽松的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满堂珠翠形成鲜明对比。   她一进来,便向皇后行礼告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来迟了。”   “淑妃妹妹快请起,你身子重,原该好生歇着,难为你还过来。”皇后笑容可掬,指着早已备好的侧殿暖阁方向,“本宫让人准备了清净处,妹妹可去那边歇着,不必在此拥挤。”   “谢皇后娘娘体恤。”沈眉庄再次行礼,却并未走向侧殿暖阁,而是选了正殿最靠边、远离人群、靠近通风处的一张椅子坐下。“臣妾就在此处略坐坐便好,此处通风,又不至太过冷清。”   她这一坐,看似随意,实则巧妙。   远离了中央可能发生的推挤碰撞,靠近门口通风处,若有意外也便于离开,身边又有青兰翠竹寸步不离,可谓周全。   皇后看着她这番动作,眼中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温声道:“妹妹觉得舒坦便好。”心中却是一沉:沈眉庄竟如此警惕!   赏花宴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宫女们奉上精致茶点,乐坊司奏起轻柔的丝竹。   妃嫔们三三两两说着话,赏着花,表面上一派祥和。   富察贵人和安陵容两位孕妇,自然成了众人或明或暗关注的焦点。   富察贵人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玫红色旗装衬得她面若桃花,扶着宫女的手,下巴微扬,带着孕中特有的、混合着得意与娇气的神态。   安陵容则素净许多,月白色衣衫,只在小腹处微微隆起,她坐在稍远些的、有靠背的椅子上,神色安静,偶尔与身旁的敬嫔低语两句,更多时候是默默观察着四周,尤其是靠近她们的人与物。   宴至中途,皇后提议众人移步至漱芳斋外的花圃,观赏几株新进贡的“醉贵妃”牡丹。   众人起身,熙熙攘攘向门外走去。   富察贵人和安陵容走得慢,渐渐落在了人群后面。   敬嫔一直陪在安陵容身侧,小心护持着。   到了花圃,阳光明媚,那几株“醉贵妃”果然名不虚传,花朵硕大,色泽艳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确实令人惊叹。   妃嫔们围拢观赏,啧啧称赞。   富察贵人和安陵容没有挤进人群,只在花圃旁一处设有石凳、锦垫的凉亭暂歇。   敬嫔见安陵容额上有细汗,便道:“妹妹在此稍坐,我去让宫人端些温热的蜜水来。”   “有劳姐姐。”安陵容点头。   敬嫔刚离开不久,方常在走了过来,她仔细看了看富察贵人的脸,忽然“咦”了一声:“富察姐姐,你脸上的胭脂……好似有些花了,右边颧骨处淡了些。”   富察贵人最爱容貌,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忙从随身携带的绣花锦囊里拿出一面小巧的西洋玻璃镜和一盒胭脂。   那胭脂盒是掐丝珐琅的,极为精美,正是前些日子皇上赏赐的贡品。   “快帮我看看,哪里花了?”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方常在凑近指点:“这里,还有这里……姐姐用这御赐的胭脂补补,定然更增颜色。”   富察贵人便打开那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些,对着镜子,仔细在脸上补妆。   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那盒打开的胭脂上。   坐在一旁的安陵容,原本只是安静地看着,鼻翼却忽然轻轻动了动。   一股极淡的味道随着富察贵人涂抹胭脂的动作,飘散过来。   安陵容觉得这味道好熟悉,但她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但她直觉这东西不对,而且竟然出现在皇上御赐、富察贵人日日使用的胭脂里?!   是谁?竟能将手伸到御赐之物上?目标显然是富察贵人,还是……连她也被算进去了?毕竟她们离得这样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小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宝鹃,扶我……我们回去,我忽然头晕得厉害。”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宝鹃连忙上前搀扶。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乖顺趴在齐妃脚边晒太阳的松子,不知被什么惊动,突然闻到了什么特殊气味,突然“喵呜”一声厉叫,浑身的毛炸起,   碧绿的眼珠死死盯住富察贵人的方向,后腿一蹬,竟如一道白色闪电般,直直朝着正在补妆的富察贵人扑去!   “啊——!”富察贵人猝不及防,被松子结结实实撞在腰腹之间,手中的胭脂盒和镜子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踉跄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凉亭的石柱上,随即瘫软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肚子,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肚子!好痛!”   这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几乎在松子扑出的同时,安陵容身后的人群中,不知被谁在混乱中狠狠推了一把!   力道之大,让她本就因惊吓而虚软的身子完全无法保持平衡,惊叫着向前扑倒!   “小主!”宝鹃的惊叫淹没在周围的混乱惊呼中。   在摔倒的瞬间,安陵容本能地伸手向后乱抓,想抓住那个推她的人,或是抓住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   指尖似乎划过了什么光滑冰凉的衣料,还伴随着一声极低的、压抑的抽气声。   她似乎抓伤了对方的手臂或手背。 第718章 沈眉庄(19)   然而,这点阻力根本无法阻止她跌倒的趋势。   在周围妃嫔惊恐的注视下,安陵容的肚子,重重地撞在了凉亭坚硬冰冷的石阶边缘!   “呃啊——!”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从安陵容喉间溢出,她眼前彻底黑了,只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骤然破碎、流失。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下身的衣裙,黏腻而冰凉。   “血!好多血!”不知是谁尖声叫道。   凉亭内外,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富察贵人和安陵容都倒在血泊中,脸色惨白,人事不省。   周围妃嫔们惊慌失措,有的吓傻了呆立原地,有的掩口惊呼连连后退,生怕沾染上晦气。   “快传太医!快啊!”敬嫔端着蜜水回来,看到这一幕,手中的瓷碗“啪”地摔得粉碎,脸色煞白地扑到安陵容身边。   皇后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镇定”,连声指挥:“都愣着做什么!快把富察贵人和安贵人抬到最近的偏殿!剪秋,快去请太医!所有在场之人,未经本宫允许,不得离开漱芳斋半步!”   她的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只是那垂下的眼帘中,飞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又混合着冷酷的寒光。   齐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自己闯祸的猫被太监捉住,又看看血泊中的两人,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宫女死死扶住。   年世兰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一切,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握的帕子泄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快意?警惕?还是物伤其类的寒意?   沈眉庄在松子扑出的一瞬间,就被青兰和翠竹迅速护着退到了更远的安全处。   她看着那片混乱和血色,抚着小腹的手微微收紧,眼神一片沉静冰寒。   果然……这赏花宴,如前世一般是场鸿门宴。只是没想到,皇后下手如此狠辣迅疾,一箭双雕!   太医几乎是跑着赶来的。   偏殿内,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富察贵人和安陵容被并排放在临时铺了被褥的榻上,面色如金纸,气息微弱。   身下的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锦褥。   章太医先看了伤势更重、出血更多的富察贵人,诊脉后,沉重地摇了摇头,对皇后低声道:“启禀皇后娘娘,富察贵人腹部遭受猛力撞击,胎元已碎,出血汹涌……龙胎,保不住了。如今只能尽力用药止血,保住贵人母体已是万幸。”   皇后闭了闭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愤怒:“务必救回富察贵人!”   章太医又赶紧去看安陵容。   安陵容的情况稍好一些,但腹部撞击石阶,同样伤及胎元。   章太医仔细诊脉,又查看了她身下的出血情况,最终仍是摇头叹息:“安贵人亦是……胎息已绝,回天乏术了。”   两个龙胎,就在这春光烂漫的赏花宴上,以如此惨烈而戏剧化的方式,同时陨落。   消息传到养心殿,胤禛正在与十三爷允祥商议西北军务。   闻报,他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   “皇上!”允祥担忧地看向兄长。   胤禛脸色铁青,霍然起身:“摆驾漱芳斋!”   一路上,他胸中怒火与寒意交织。又没了两个!齐妃的猫?怎会如此巧合?!还有推搡……这后宫,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漱芳斋偏殿外,妃嫔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然。   皇后迎上前,还未开口,胤禛已冷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太医怎么说?”   皇后垂眸,语带哽咽地将“意外”过程叙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松子突然发狂扑向富察贵人,以及人群混乱中安贵人被不慎推倒撞伤。   “齐妃!”胤禛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瑟瑟发抖的齐妃李氏。   齐妃吓得涕泪横流,连连磕头:“皇上恕罪!臣妾不知松子今日为何会突然发狂!它平日很乖的!臣妾真的不知道啊皇上!”   “你的猫伤了皇嗣,一句不知就能了事?!”胤禛厉声道,“齐妃李氏,御前失仪,纵猫行凶,酿成大祸,即日起降为齐嫔,禁足长春宫思过!那只畜生,立刻处死!”   “皇上……”齐妃(齐嫔)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胤禛又看向皇后,眼神深沉:“皇后,今日宴席是你所办,在场之人皆由你管辖。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你协理六宫,可有失察之责?”   皇后心中一震,连忙跪下:“臣妾确有失察,未能预见意外,管束不力,请皇上责罚。”   胤禛看着她,片刻,才道:“皇后起来吧。此事还需详查。苏培盛,给朕彻查!今日在场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都要给朕查清楚!还有推倒安贵人之人,务必揪出来!”   “嗻!”苏培盛领命,心中叫苦不迭。   这差事,一个不好,便是滔天大祸。   胤禛又进偏殿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两人,嘱咐太医全力救治,便阴沉着脸离开了。   接连失去子嗣,让这位帝王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也对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后宫,产生了更深的不信任与厌恶。   漱芳斋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血腥气与压抑的哭声。   一场精心筹划的赏花宴,最终以两位贵人小产、齐妃降位禁足、帝王震怒、后宫人人自危而惨淡收场。   咸福宫后殿内,一片死寂。   帐幔低垂,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挥之不去,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带着苦涩与衰败的气息。   安陵容躺在柔软的锦褥之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双颊凹陷,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   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样,目光空洞,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流散殆尽。   小腹处依旧残留着隐隐的、空洞的坠痛,时刻提醒着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微小的生命,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   她甚至能回忆起那瞬间撞击的剧痛,骨骼与石阶闷响,皮肉绽开,然后是体内某种维系骤然断裂的绝望。   孩子……她的孩子,甚至未能让她感受到明显的胎动,就这样化为一滩污血,消失在这肮脏诡谲的宫廷里。   宝鹃端着新煎好的汤药,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小主,该用药了。”宝鹃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游荡的什么,“太医说,这药是固本培元、化瘀生新的,您多少用一些,身子才能慢慢养回来。”   安陵容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视线却没有焦距,依旧落在帐顶。   嘴唇干裂起皮,轻轻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宝鹃叹口气,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替她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小主,您这样不吃不喝,不声不响,可怎么是好?敬嫔娘娘方才又遣人来看过了,送了些上好的血燕和当归,嘱咐您千万保重自身。留得青山在……”   “出去。”沙哑干涩的两个字,突兀地打断了宝鹃的劝慰。   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宝鹃一愣,看着安陵容依旧空洞的侧脸,鼻尖一酸:“小主……”   “我说,出去。”安陵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却更让人心头发紧。   宝鹃不敢再劝,只得将药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了外间,守在那里,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殿内重归死寂。   安陵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搁在自己平坦冰凉的小腹上。   指尖微微颤抖。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一个或许能让她在这吃人的地方稍微挺直腰杆,一个或许能让她那远在老家能让母亲过得好的孩子。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恨吗?恨的。   恨那只突然发狂的白猫,恨它背后那个愚蠢却狠毒的主人齐妃。   更恨那个在混乱中,于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的无形黑手!那力道,那决绝,分明是冲着要她母子性命来的!   是谁?华妃?她已被禁足,手能伸那么长吗?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或是忌惮她腹中胎儿的人?丽嫔?曹贵人?亦或是……那些表面和气,背地里却恨不得所有皇子公主都死绝的人?   思绪纷乱如麻,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可除了恨,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虚脱。   知道了又能如何?她一个失子失宠、家世微薄的贵人,拿什么去报仇?告发?向谁告发?   皇上吗?皇上……会为了她,去深究这后宫层层掩盖下的真相吗?   漱芳斋一事,最终以齐妃降位、猫被处死定案,那个“推搡”的凶手,苏培盛查了这些时日,可有什么明确结果?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她就像跌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四周是滑腻的岩壁,无处着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被冰冷的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是宝鹃在和什么人说话。   接着,帘栊轻响,宝鹃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谨慎,低声道:“小主,景仁宫的剪秋姑姑来了,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小主,送些补品。”   皇后?安陵容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死水微澜。她慢慢地,极其吃力地,将头转向门口的方向。   剪秋已经走了进来。   她穿着景仁宫大宫女规制的藕荷色宫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皇后身边第一得意人的矜持与稳重,以及此刻应有的、程式化的同情与关切。   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描金托盘,上面盖着杏黄色的绸布。 第719章 沈眉庄(20)   “安贵人万福。”剪秋福身行礼,声音平稳,“皇后娘娘心中十分记挂贵人,本欲亲自前来探望,奈何六宫事务繁杂,   娘娘凤体也有些倦怠,特命奴婢前来,送上些温补的药材,嘱咐贵人务必放宽心怀,好生调养。   娘娘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贵人年纪尚轻,将来福泽绵长。”   剪秋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绸布。   里面是几只上好的锦盒,隐约可见人参、鹿茸等物的形状。“这些是娘娘私库里的好东西,最是补气血。另外,娘娘已吩咐内务府,贵人份例内的滋补品一律加倍,务必要将贵人的身子调理妥当。”   安陵容依旧躺着,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睛都重新转了回去,望着帐顶。   仿佛剪秋的话,那些珍贵的补品,都只是吹过耳边的风。   剪秋对她的无动于衷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在意。   后宫失了孩子的妃嫔,初期多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见得多了。   皇后的“关怀”送到,任务便算完成。   她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又例行公事地说了两句“请贵人保重”之类的话,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她侧身、衣袖因动作而微微拂起的一刹那——   安陵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住了!   剪秋右手小臂靠近手腕处,宫装的袖口因动作露出一小截,那里,三道清晰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抓痕,赫然映入安陵容的眼帘!   那抓痕不深,但颇长,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绝非寻常磕碰所能造成。   在剪秋那保养得宜、平日绝不轻易受伤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倒流。   安陵容的瞳孔骤然收缩!   漱芳斋……凉亭……人群的惊呼与推挤……背后那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力道……她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的瞬间,绝望中双手胡乱向后抓挠,指尖似乎划过了什么光滑冰凉的衣料,还伴随着一声极低的、压抑的抽气……   当时身后有谁?混乱中,人影幢幢,惊惶的面孔一张张闪过。   但她记得,皇后!皇后就在那个方向!皇后当时似乎正高声指挥着宫人,维持秩序……   还有富察贵人!富察贵人脸上那盒御赐的胭脂!   当时闻到的那股极淡的、特殊的腥臊气……她现在想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香料,那是“猫薄荷”混了其他东西才会有的气味!   对猫有着极强的刺激作用,能使其兴奋乃至发狂!难怪平日温顺的松子会突然暴起!   御赐的胭脂……能接触到,并能神不知鬼不觉添加东西的……   麝香……她宫中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衣料、熏香、面膏……   剪秋手臂上新鲜的抓痕……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滔天的血光,猛地撞进安陵容的脑海——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不是华妃,不是齐妃,不是任何争宠的妃嫔!是那个永远端庄温婉、母仪天下、口口声声关怀子嗣、维系六宫和睦的皇后!   是她!一定是她!   御赐之物她能动手脚,各宫安插人手她易如反掌,齐妃的猫、富察贵人的胭脂、人群中的推手……   这一切,只有执掌凤印、统领六宫的她,才有可能如此周密、如此狠辣地安排,一箭双雕,同时除掉富察贵人和她腹中的胎儿!   甚至,可能连淑妃沈眉庄都在算计之内,只是沈眉庄运气好,或者防备得严,躲过去了!   “口腹蜜剑……”四个字在安陵容心中碾过,带着嗤嗤的血肉声响。   好一个贤德昭彰的皇后!好一个慈悲为怀的中宫之主!   她想起皇后每次看向她们这些有孕妃嫔时,那温柔笑意下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她赏赐物品时的殷殷关切;想起她在赏花宴上“体贴”安排暖阁,却又“盛情”难却地邀请……每一步,都踩在算计之上,每一句话,都裹着砒霜蜜糖!   怒火,并非瞬间爆燃的烈焰,而是从心脏最深处、从那片冰冷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渗出的、粘稠如岩浆的东西。   它缓慢地流淌,所过之处,冻僵的血液开始复苏,麻木的神经开始刺痛,空洞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恨意有了清晰的方向,恐惧被更强烈的毁灭欲取代。   原来,她的孩子不是死在意外里,不是死在猫爪下,甚至不是死在某个争宠妃嫔的嫉妒中,而是死在这后宫最至高无上、最道貌岸然的女人手里!死在一场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谋杀里!   剪秋似乎并未察觉身后那道目光的变化,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将那几道抓痕重新遮好,便步履平稳地向殿外走去。   帘栊再次轻响,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殿内重新只剩下安陵容一人,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   安陵容依旧躺着,姿势未变,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然不同。   方才那种死气沉沉的颓败,正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悄然取代。   她缓缓地,再一次将手放在小腹上。   这一次,指尖不再颤抖,而是用力地、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孩子,娘亲知道是谁害了你。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却不是软弱无助的哭泣,而是滚烫的、淬着毒汁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留下灼热的痕迹。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将喉间那一声濒临爆发的悲鸣狠狠咽了回去。   不能哭出声。至少现在不能。   仇人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眼线遍布六宫。   她如今孤立无援,失子失势,犹如蝼蚁。   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甚至可能连累远在松阳的父母。   报仇……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但怎么报?凭她一己之力?她有什么?一副残破的身子,一点对香料的精通,一些微末的歌艺,还有……皇上那点或许早已随着孩子消失而淡去的、因歌喉而产生的稀薄怜惜?   不,这些远远不够。   她需要助力,需要机会,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又能直刺皇后要害的刀。这把刀在哪里?   皇上?皇上对皇后……虽有制衡,却未必不信赖其“贤德”。   其他妃嫔?华妃与皇后势同水火,可华妃自身难保,且跋扈狠毒,与她合作不啻与虎谋皮。   淑妃?沈眉庄家世显赫,如今有孕在身,看似稳固,但她与皇后似乎也并非一心……可沈眉庄性子清高,未必看得上自己,更未必愿意涉险。   一个个念头在脑中飞速旋转,碰撞,又被现实冷冷地拍回。   前路似乎布满荆棘,漆黑一片。   然而,那三道抓痕,那特殊的香气,那冰冷的推搡,还有皇后那永远完美无瑕的温婉面孔,交替在她眼前闪现,如同最残酷的鞭挞,抽打着她残存的怯懦与犹豫。   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   她的孩子不能白死。   她所承受的剜心之痛,她所经历的绝望深渊,必须有人付出代价!皇后必须为她做过的一切,血债血偿!   安陵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带着血腥味和决绝的寒意。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迷茫、痛苦、软弱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幽暗。   “宝鹃。”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而是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铁器。   守在外间的宝鹃连忙进来:“小主,您唤我?”   “药。”安陵容只说了一个字。   宝鹃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赶紧端过已经微凉的汤药,试了试温度,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安陵容没有让她喂,自己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映出她苍白消瘦的脸,也映出她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   她没有犹豫,仰头,将一整碗苦涩至极的汤药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吞咽得有些艰难,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空碗递还给宝鹃,安陵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有些粗粝。   然后,她撑着身子,竟然想要坐起来。   “小主,您别动,太医说要卧床静养……”宝鹃急忙去扶。   “扶我起来。”安陵容的语气不容置疑,“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擦洗。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去问问敬嫔姐姐,我如今这般模样,可否向她讨些安神的檀香?殿里药味太重,闻着心烦。”   宝鹃看着她陡然间焕发出不同神采(尽管这神采冰冷而坚硬)的眼睛,一时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欣喜。小主肯用药,肯起身,肯说话,总是好的。“是,奴婢这就去办。”   宝鹃出去后,安陵容独自靠在床头,感受着汤药下肚后泛起的微弱暖意,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属于活人的酸软疼痛。   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那并不算纤细柔美、甚至因早年劳作而略带薄茧的手指。   就是这双手,在昏迷前,抓伤了剪秋,留下了指向皇后罪证的痕迹。也是这双手,将来要握住那把复仇的刀。   路很难,甚至可能走不到尽头就粉身碎骨。   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从孩子离开的那一刻起,从前那个怯懦、敏感、渴望依靠旁人垂怜的安陵容,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重塑的魂灵。   皇后……我们,来日方长。   安陵容望向景仁宫的方向,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寒霜与蛰伏的杀机。 第720章 沈眉庄(21)   景仁宫的烛火通明如昼。   宜修端坐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那串沉甸甸的翡翠佛珠。   佛珠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她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几乎让她战栗的温热——那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名为“如愿以偿”的满足感。   “剪秋,”她开口,声音柔和得仿佛怕惊扰了殿内过于明亮的寂静,“翊坤宫那边,年妃近日如何了?”   剪秋垂手立在一旁,闻言恭谨答道:“回娘娘,年妃娘娘自禁足以来,翊坤宫闭门谢客,只皇上偶尔遣苏培盛送些东西进去。听说……脾气仍是不大好,砸了几回器物,但比之从前,到底是收敛了许多。”   “收敛?”宜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冷冽的冰湖,“失了‘华’字封号,如同拔了孔雀的翎羽,再如何艳丽,终究少了那份凌驾众人的底气。   她啊,怕是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皇上为何会为了两个未成形的胎儿,如此重罚于她。”   她顿了顿,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略微加快,“不过,也好。少了她的跋扈,这后宫倒是清净不少。”   清净。是的,自从赏花宴后,后宫确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净”。   富察贵人小产后大出血,伤了根本,至今缠绵病榻,形容枯槁,再无往日张扬。   齐妃(如今该称齐嫔了)禁足长春宫,连她那只闯下大祸的猫“松子”也早已化作御花园一抔花肥。   安陵容……想到那个沉默寡言、却有着一副好嗓子和小聪明的女子,宜修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   咸福宫传来的消息,安贵人(虽已失子,位份未变)终日闭门不出,除了按时服药,便是对着窗棂发呆,仿佛魂魄已随那滩污血一同流尽了。   两个碍眼的孩子,连同他们那不知所谓的母亲,都暂时从眼前消失了。   宜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连这景仁宫常年缭绕的、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沉水香气,都似乎清新了几分。   可这份“清净”与“清新”之下,那根深埋在她骨髓里的毒刺,却从未停止生长,反而因为少了两个“目标”,而更加尖锐地、贪婪地,刺向唯一剩下的那个——   沈眉庄。   景阳宫那位,依旧挺着日益隆起的肚子,在那座被守得铁桶一般的宫殿里,安然养胎。   “淑妃那边呢?”宜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剪秋心头一紧,知道主子最关心的始终是此事。“回娘娘,景阳宫如今如铜墙铁壁。沈家带来的丫鬟青兰、翠竹、墨菊,都是得力且忠心耿耿的。   小厨房单独开火,食材有专人查验护送,太医每日请脉,章太医和刘太医轮换着,都是皇上信重之人。   咱们……咱们的人几次想递东西进去,都未能成功。连寻常的赏赐、布料,那边都查得极严,一律先用清水浸泡、暴晒,确认无异才敢用。”   宜修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翡翠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声响。   “防备得倒是周全。”她轻声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沈自山这个女儿,看着木讷,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父亲在前朝交了兵权,换她在后宫平安产子,这笔买卖,沈家做得不亏。”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殿门,仿佛能望见景阳宫的方向,“只可惜,这后宫里的孩子,生不生得下来,养不养得大,从来不是看防备有多严,母家有多得力。”   剪秋屏住呼吸,她知道,主子又要下指令了。   果然,宜修将佛珠轻轻搁在案几上,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快要八个月了吧?”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胎象也该坐得最稳了,心思,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娘娘的意思是?”   “按宫里的老规矩,妃嫔产前一个月,稳婆就该入宫候着了。”   宜修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幽深,“内务府选的稳婆,照例要经本宫过目。你去安排,把咱们的人,悄无声息地换进去。   记住,要最老练、最不起眼、手上‘功夫’最好的。不止一个,要确保无论派去的是谁,都是咱们的人。”   剪秋心中一凛:“娘娘,景阳宫那边查得严,稳婆入宫后的衣食住行,恐怕……”   “那就让她们‘干净’地进去。”宜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该打点的打点,该准备的准备好。沈眉庄不是谨慎吗?那就让她防不胜防。   产房之中,瞬息万变,血气弥漫,人声嘈杂,再周密的防备,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本宫听说,民间有些法子,能在最后关头,让孩子‘安静’地来,也‘安静’地去,不伤母体分毫,甚至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普通的难产。”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剪秋已经完全明白了那未尽的寒意。   不伤母体,只取胎儿性命,甚至还能伪装成意外,这是多么阴毒却又“完美”的手段!   一旦成功,沈眉庄痛失爱子,身心俱毁,沈家承受打击,而皇后,依旧是那个仁厚宽和、对失去皇子的妃嫔多加抚慰的贤后。   “奴婢明白了。”剪秋深深低下头,“一定安排妥当。”   “去吧。”宜修挥挥手,重新拿起那串佛珠,阖上了眼睛。   烛光在她温婉端庄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无边的黑暗。   “弘晖……额娘又为你,清理掉两个了。还有一个……很快,很快就不会再吵着你了。”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暗流涌动中滑过。   内务府依例递上了备选的稳婆名单,一共六人,皆是经验丰富、身家清白的积年老手。   名单送到景仁宫,宜修只粗略看了一眼,朱笔在其中三个名字上轻轻一圈,对剪秋道:“这几个瞧着不错,稳妥些,就她们吧。让内务府好生教导规矩,万不可在淑妃生产时出任何岔子。”   “是。”   稳婆很快被送进了景阳宫后殿的厢房居住,美其名曰“熟悉环境,随时待命”。   三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面相敦厚,手脚麻利,话不多,看着十分可靠。   青兰和翠竹暗中观察了几日,又悄悄使人打听了她们在京中的名声,回报都说没什么问题。   沈眉庄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行动越发不便,但精神尚好。   她每日仍坚持在宫人的搀扶下于院中缓行片刻,大多数时间则靠在临窗的暖榻上,或看书,或做些极简单的针线——给孩子准备的小衣小袜。   沈母得了恩典,进宫陪伴,更是事无巨细,亲自盯着女儿的饮食起居,连沈眉庄喝口水都要试过温度。   八个月转瞬即过,九个月的肚子已如圆球高耸。   产期临近,景阳宫的气氛日益紧张,却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外松内紧的秩序。   这日午后,沈眉庄正由母亲陪着说话,忽觉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钝痛,与往常的胎动截然不同。   她脸色微变,抚着肚子,低声道:“额娘,怕是要来了。”   沈母一惊,立刻稳住心神,扬声唤道:“青兰!翠竹!快,娘娘要生了!”   景阳宫瞬间忙碌起来,却忙而不乱。   热水、白布、剪子、参汤……一应物事早已备妥。   青兰指挥着宫人将早已布置好的产房再次检查,翠竹则快步走向后厢房,去请稳婆。   沈眉庄在发动时就已经吃了顺产丹。   三个稳婆早已穿戴整齐等候着,见翠竹来请,立刻提起各自的包袱——里面是她们惯用的工具和“家伙”。   为首的王嬷嬷一脸郑重:“姑娘放心,老奴们接生过不下百次,定保娘娘和小皇子平安。”   翠竹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却道:“有劳嬷嬷们。只是产房重地,为防冲撞,还请嬷嬷们先随我去旁边的耳房洗漱更衣。娘娘体弱,恐沾染外间不洁之气。”   王嬷嬷一愣,与其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陪笑道:“姑娘考虑周全。只是这时间紧迫,娘娘已经发动,老奴们身上干净,不如……”   “这是规矩。”翠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热水衣物都已备好,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还请嬷嬷们体谅。”   另一个姓李的嬷嬷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声音略高了些:“姑娘,不是老奴多嘴,这妇人生产是跟阎王抢人,耽搁不起!   咱们是内务府正经派来给淑妃娘娘接生的,若因这洗漱更衣误了时辰,上头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话语间,竟隐隐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翠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平静地看着她:“嬷嬷多虑了。正因是给淑妃娘娘接生,才更应遵循宫规,谨慎万分。   若因仓促而带了不洁之物入内,才是真正的罪过。时辰尚早,娘娘这是头胎,不会太快。嬷嬷们,请吧。” 她侧身让开,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如刀。   李嬷嬷还想争辩,王嬷嬷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递过一个眼色,随即对翠竹笑道:“姑娘说的是,是老奴们心急了。这就去,这就去。” 三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翠竹去了旁边的耳房。   耳房内果然备好了三桶热气腾腾的清水,三套干净簇新的细棉布衣裙,连裹头的布巾、擦手的棉帕都一应俱全。   翠竹就站在门口,温和却明确地表示要等她们洗漱更衣完毕,一同前往产房。   王嬷嬷几人无法,只得快速洗漱。   她们的动作显得有些焦躁,眼神不时瞟向自己带来的包袱。   翠竹只当不见,耐心等候。   就在三人刚换好衣物,头发还微微湿着,准备提起自己那经过“特殊处理”的包袱时,外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响亮的通传: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来了!翠竹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三人道:“皇上和皇后娘娘亲至,嬷嬷们快随我去迎驾,然后即刻入产房伺候!”   说着,不由分说,几乎是半催促半强迫地,引着三人往正殿方向走去,根本没给她们再碰自己包袱的机会。   王嬷嬷几人脸色微变,想回头去拿东西,却已被翠竹和闻声而来的另外两个沈家陪嫁丫鬟“护”着,身不由己地往前。 第721章 沈眉庄(22)   胤禛和宜修刚踏入景阳宫正殿前的庭院。   胤禛面色沉凝中带着关切,宜修则是一贯的温婉端庄,只是那攥着帕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帝后二人刚走到殿门口,脚步尚未完全踏入之时——   “哇——!”   一声极其洪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尖锐地刺破了景阳宫上空紧绷的空气,也狠狠扎进了庭院中每个人的耳膜!   这哭声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响亮,完全超出了“刚刚发动”应有的进程!   胤禛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宜修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凝固,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具被重锤击打出裂痕,眼底深处那一点期盼着“意外”发生的幽光,骤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和迅速弥漫开来的冰冷寒意。   生了?怎么可能?!稳婆才刚刚被叫进去!不,甚至还没真正进入产房核心!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除非沈眉庄根本没有等稳婆,或者,她身边有更信任、更精通此道的人!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正殿门开,墨菊抱着一个用明黄色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快步而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喜悦的红光,在胤禛面前稳稳跪下,声音清脆响亮,“淑妃娘娘刚刚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皇子!   胤禛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胸腔,他已是中年,子嗣一直是他心头之痛,如今接连有妃嫔怀孕,虽折损了两个,但沈眉庄竟如此顺利、如此迅速地为他诞下了一位健康的皇子!   他看着那襁褓中哭声洪亮、小脸皱红却生机勃勃的婴儿,多日来因朝政和后宫阴霾而积聚的郁气,仿佛都被这响亮的啼哭驱散了大半。   “好!好!好!” 胤禛连说三个好字,俯身从墨菊手中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小心。   那真实的重量和温度落在他臂弯,让他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淑妃有功!于社稷有功!”   宜修站在一旁,看着胤禛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看着那刺眼的明黄色襁褓,听着那仿佛在她耳边不断放大的啼哭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贱人!沈眉庄这个贱人!她竟然真的生下来了!还生得如此顺利,如此迅速,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布置!那三个稳婆……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能让沈眉庄凭着这个孩子一步登天!晋位?赏赐?不,不能这么顺理成章!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皇后的仪态,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欣慰的笑容,正要开口:“皇上,淑妃妹妹……”   “奴婢代淑妃娘娘,叩谢皇上天恩!” 墨菊却抢先一步,再次深深叩首,声音盖过了宜修刚起的话头,“娘娘生产顺利,全赖皇上洪福庇佑,皇后娘娘福泽荫庇!   娘娘说,能诞育皇子,是皇上恩典,是皇后娘娘平日教诲之功,臣妾(她代沈眉庄自称)感激不尽,定当尽心抚育皇子,以报君恩!”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抬举了皇后,将皇后所有可能质疑或阻止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尤其是在皇帝正龙心大悦的当口。   胤禛果然更加满意,点头道:“淑妃识大体,懂规矩。传朕旨意,淑妃沈氏,温婉淑德,诞育皇嗣有功,着晋为淑贵妃,享贵妃份例。小皇子……朕要好好想想,赐个什么好名字。景阳宫上下,皆有赏赐!”   淑贵妃!直接从妃位越级晋为贵妃!这是何等殊荣!   宜修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那句到了嘴边的“淑妃妹妹刚生产,晋位之事或可稍缓再议”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化作一口腥甜,闷在胸腔。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剪秋担忧的目光,以及周围宫人那看似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注视。   她不能再说什么了。   此时任何质疑或拖延,落在皇上眼里,都只会是“不慈”、“嫉妒”。她只能笑,必须笑。   “皇上圣明。”宜修听到自己用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声音说道,“淑贵妃妹妹为皇上添嗣,功在社稷,晋位贵妃,实至名归。臣妾也替妹妹高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裹上蜜糖。   “皇后亦辛苦了。”胤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被怀中的婴儿吸引回去,“朕去看看淑贵妃和孩子。皇后也劳累,先回宫歇息吧。”   这是婉转的逐客令。宜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是,臣妾告退。”   回景仁宫的路上,步辇平稳,宜修却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那婴儿的啼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胤禛爽朗的笑声,墨菊清脆的谢恩声,像无数根细针,扎着她的耳膜,刺着她的心。   淑贵妃……好一个淑贵妃!沈眉庄,你倒是好本事,好运气!   一回到景仁宫正殿,挥退所有宫人,只留剪秋一人。   宜修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跌坐在凤座上,额角青筋跳动,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娘娘!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剪秋吓得魂飞魄散,上前扶住她。   “不许去!” 宜修猛地抓住剪秋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和偏执的疯狂,“现在去请太医?皇上刚在景阳宫晋了沈眉庄为贵妃,本宫转头就‘病’了?皇上会怎么想?前朝后宫会怎么传?说本宫心胸狭窄,见不得妃嫔产子晋位?还是说本宫做贼心虚?!”   她不能病,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病”。任何一丝异样,都可能引起胤禛的疑心。   那个男人,看似对她敬重有加,实则心思深沉难测,尤其是涉及子嗣……   “可是娘娘,您脸色实在难看……” 剪秋看着她额上沁出的冷汗和痛苦的神色,心急如焚。   “本宫没事……” 宜修松开手,颓然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固执,“只是……只是有些累了。弘晖……额娘没用……额娘还是没能……”   剪秋听不清她最后喃喃自语些什么,只知道主子此刻身心俱损。   她不敢再多言,只能悄悄去拧了热帕子,轻柔地敷在宜修额上,然后跪在她身侧,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她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打着这华丽囚笼里无尽的深夜。   景仁宫的烛火,第一次显得如此昏暗,如此冰冷,照不亮皇后脸上那厚重的妆容下,寸寸碎裂的意志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胤禛给沈眉庄所出的六阿哥赐名为“弘曜”,寓意如日光明,照耀天地。   作为皇上登基后诞育的第一位皇子,弘曜的洗三礼办得格外盛大隆重。   洗三当日,景阳宫内外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内务府早早布置妥当,金盆银盘,锦缎绣褥,一应器具皆用赤金打造。   前来观礼的妃嫔命妇络绎不绝,礼单如雪花般飞入景阳宫。   年世兰也在一众妃嫔中。她今日穿着一身杏色织锦缎旗袍,发髻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比起往日的艳光四射,低调了不少。   但那张精致美艳的脸,即便不施浓妆,也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她被引至偏殿稍坐,等着观礼的时辰。周围妃嫔的谈笑声不时传来,说的无非是淑贵妃的福气,六阿哥的相貌,皇上的恩宠。   年世兰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瓷壁,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冰凉。   不多时,有嬷嬷抱着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弘曜出来,准备行洗三礼。   年世兰随着众人上前,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不过出生几日,弘曜已经不似刚出生时那般皱巴巴的模样。   皮肤白白嫩嫩,眉眼已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小嘴微微抿着,睡着时偶尔还会动一动。   被放入金盆时,温水一浸,他“哇”地哭出声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听听这哭声,多响亮!将来定是位健壮的皇子!”   “是啊是啊,眉眼像皇上,鼻梁倒有几分像淑贵妃呢!”   周围一片赞叹与奉承。   皇上站在一旁,看着金盆中的儿子,素日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那笑意刺痛了年世兰的眼睛。   她看着那个在温水中扑腾着四肢、哭得响亮的孩子,眼前忽然模糊了。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孩子——那个在她腹中待了六个月,却从未有机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   那孩子若活着,如今也该到进学的年纪了吧?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皇上?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若是她的孩子出生,皇上会不会也露出这般欢喜的笑容? 第722章 沈眉庄(23)   可她的孩子,甚至没来得及成型,就在一碗漆黑苦涩的汤药下,化作了一滩血水。   “娘娘……”身旁的颂芝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年世兰猛地回神,迅速眨了眨眼,将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微微勾起嘴角,做出得体的笑容。   洗三礼毕,众人又说了些吉利话,便陆续散去。   年世兰没有多留,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了景阳宫那满室的喜庆与欢笑。   回到翊坤宫,那扇朱红宫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翊坤宫内,依旧是熟悉的布置,熟悉的沉水香气。只是这香气,如今闻在她鼻中,却平添了几分讽刺与悲凉。   她一步步走回内殿,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虚浮无力。   颂芝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你们都下去吧。”年世兰挥退了殿内其他宫人,只留下颂芝。   她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春日正好,翊坤宫的小花园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明媚而娇艳。   可这明媚落在她眼中,却只映照出心底无边的荒芜。   “颂芝,你说……”她开口,声音嘶哑,“我的孩子若是生下来,会是什么模样?”   颂芝鼻尖一酸,跪在她脚边:“娘娘……您别想了,仔细伤了身子。”   “伤了身子?”年世兰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我这身子,早就伤了,从里到外,都伤透了。”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生命,是她与心爱之人的骨血。   她曾那样真切地感受过他的存在,感受过他的胎动。她为他准备了无数小衣裳,幻想了无数次他出生后的情景。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午后,被一碗药,轻易地碾碎了。   齐月宾……那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恨意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她恨齐月宾的狠毒,恨皇后的算计,恨这后宫每一个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可除了恨,更多的是无休止的痛。那痛楚经年累月,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每一次看到别人的孩子时,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   “娘娘,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奴婢去给您传些点心……”颂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不已。   “不必。”年世兰摇摇头,什么也吃不下。景阳宫里那婴儿响亮的啼哭,皇上欢喜的笑容,还有弘曜那白嫩的小脸,交替在她眼前闪现,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娘娘,您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啊!”颂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个害了您和小主子的人,如今还在延庆殿里好好活着!您若是倒下了,岂不是正合了她的意?”   年世兰浑身一震。   延庆殿……齐月宾!   是啊,那个亲手端来堕胎药的女人,那个害得她此生不能再有孕的女人,此刻正安然无恙地活在延庆殿里!而她的孩子,却连个名分都没有,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凭什么?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苟活,她的孩子却要枉死?   一股突如其来的、混杂着仇恨与不甘的力气,猛地冲散了之前的颓唐与自伤。   年世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淬了冰的刀锋。   “你说得对。”她缓缓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背脊却挺直了,“本宫不能倒下。本宫若是倒了,谁来给我的孩子讨个公道?”   颂芝见她重新振作,心中稍安,连忙擦干眼泪:“娘娘想做什么?奴婢陪您去!”   年世兰望向延庆殿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今日不是兴师动众的好日子,皇上刚得了皇子,正在兴头上。本宫若大张旗鼓地去闹,反倒落人口实。”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你随本宫去一趟延庆殿。不必声张,只咱们两人悄悄过去。”   “是。”颂芝应下,连忙替她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   主仆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两个心腹的小太监远远跟着,便朝着偏僻冷清的延庆殿走去。   延庆殿位于紫禁城西北角,远离东西六宫的主轴线,平日里少有人至。   齐嫔被禁足后,这里更是门庭冷落。   加上今日宫中热闹,大部分太监宫女要么去各处帮忙讨赏,要么偷懒躲闲,当值的人寥寥无几。   年世兰和颂芝一路行来,竟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拦。   守门的太监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殿门虚掩着。   颂芝上前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延庆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萧条。   庭院里落叶未扫,几株花木也因疏于打理而显得蔫头耷脑。   正殿的门窗紧闭,听不见什么动静。   年世兰正欲上前,却听到旁边的偏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示意颂芝噤声,两人悄悄靠近那扇半掩的窗户。   里面正是齐月宾和她的贴身宫女吉祥。   只听齐月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今日宫里可真是热闹啊。洗三礼……若是我的孩子还在,如今也该会跑会跳,会叫我‘额娘’了……”   吉祥的声音带着安慰:“娘娘,您别伤心了。若是小主子还在,定也不愿看到您这般难过。”   年世兰在窗外听到“我的孩子”四个字,心中猛地一咯噔。齐月宾何时有过身孕?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紧接着,齐月宾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   “也是报应……都是报应啊!”齐月宾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悔恨,“当初,我听从太后和皇后的意思,亲手将那碗堕胎药端给了年世兰……结果呢?结果年世兰灌了我一碗红花!我当时……我当时若是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我怎么可能下手?我怎么会……”   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窗外的年世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齐月宾当时……已经怀孕了?而自己灌她的那碗红花,不仅让她不能再孕,还直接导致了她的落胎?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一窒,但紧接着,更让她浑身冰凉的话传了出来。   齐月宾哭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带着无尽的嘲讽:“哈哈……可怜年世兰,她也是个天大的笑话!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当初那碗堕胎药……可不只是太后和皇后的意思,还经过了皇上的允许!是皇上默许的!”   “什么?!”吉祥似乎也震惊了。   “更可笑的是……”齐月宾压低了些声音,但那话语却如同淬毒的钢针,一字一字穿透窗纸,扎进年世兰的耳中、心里,“皇上赏赐给她的‘欢宜香’……那里面,含有大量的麝香!是专门用来防着她有孕的!   那麝香,听说还是她哥哥年羹尧从西北特意寻来进献的!哈哈哈……年世兰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知道自己一心爱慕的皇上断了她做母亲的路……她会疯吧?”   齐月宾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但很快又转为谨慎的警告:“不过这话,绝对不能由我告诉她。若是让她知道是我说的,皇上第一个不会放过我……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不能再牵连家族了……”   后面的话,年世兰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齐月宾那些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钳,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皇上默许?欢宜香里有麝香?用的还是还是哥哥进献的?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皇上怎么会?那是她的四郎啊!是那个曾经将她搂在怀里,说喜欢她明媚张扬,说她是他最特别的女子的四郎!他怎么会……怎么会亲手断送他们的孩子?怎么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段防备她?   假的!一定是齐月宾这个贱人在胡说!她在挑拨离间!她在报复!   年世兰想要冲进去,揪住齐月宾的领子,质问她为什么要编造这样恶毒的谎言。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浑身的气力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娘娘……”颂芝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年世兰,感觉到主子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欢宜香……她们日日焚着的欢宜香!那是皇上独独赏赐给娘娘的恩宠,是娘娘引以为傲、用来彰显圣眷的象征!那馥郁的、独特的香气,弥漫在翊坤宫的每一个角落,已经伴随了娘娘多少个日夜?   若那里面真的含有大量麝香……那娘娘这些年无子,甚至当年那个六个月大的孩子最终没能保住……难道都跟这“恩宠”有关?   这个念头让颂芝不寒而栗,她几乎不敢深想。   殿内,齐月宾和吉祥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渐低,似乎转到了其他话题。   年世兰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她死死抓住颂芝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颂芝的皮肉里,却浑然不觉。   她转过头,用充血的眼睛看着颂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离开这里。立刻。   颂芝读懂了她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搀着浑身发软的年世兰,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延庆殿的庭院。   来时无人阻拦,离开时也同样顺利。   当值的宫人依旧不见踪影,仿佛老天爷都在为这场残酷的“真相揭露”让路,或者说,是在嘲弄。 第723章 沈眉庄(24)   夜色如同一张逐渐浸透墨汁的宣纸,无声无息地笼罩了紫禁城。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宫墙夹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呜咽。   颂芝搀扶着年世兰离开延庆殿时,只觉得主子的手冰凉得可怕,像握着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寒玉。   年世兰的身体一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每一步都虚浮踉跄,若不是颂芝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来时那条通往延庆殿的偏僻宫道,此刻在回程中显得格外漫长而阴森。   两侧高耸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月光稀薄,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像一个个扭曲的鬼魅。   颂芝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方才在延庆殿窗外听到的那些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不敢去看年世兰的脸,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那张曾经艳光四射、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此刻一片死灰,唇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濒临破碎的光芒。   “娘娘……娘娘您撑住,咱们就快回翊坤宫了……”颂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不敢让眼泪落下来。她知道,此刻主子的脆弱就像一层薄冰,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都可能让那层冰彻底碎裂。   年世兰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世界已经被齐月宾那些话彻底击碎、重组,然后再次击碎。四郎默许……欢宜香里的麝香……哥哥进献……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刺穿她记忆里那些曾经以为甜蜜、珍贵的画面。   她想起初次承宠那夜,胤禛将她搂在怀里,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说她像一团火,明亮得灼人。   她当时羞红了脸,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欢喜。   她想起有孕时,胤禛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院子,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地说:“给本王生个皇子,本王定会好好待你们母子。”她那时抚着微隆的小腹,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她想起小产时撕心裂肺的疼痛,胤禛守在床边,眉头紧锁,眼中是真切的痛惜。他对她说:“世兰,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还有那欢宜香——独一份的恩宠,内务府精心调配,唯有翊坤宫可用。   胤禛曾说:“这香配你,热烈又缠绵。”她为此沾沾自喜了多少年?日日焚着,让那香气浸透翊坤宫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件衣裳,甚至她的肌肤发丝。   那是圣眷的象征,是她年世兰独一无二的骄傲。   可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那温柔是淬了蜜的砒霜,那承诺是裹了糖的谎言,那独一无二的恩宠是精心设计的牢笼和毒药……   “呃……”年世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她猛地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宫墙,弯腰干呕起来。   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娘娘!”颂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拍着她的背,“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年世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水痕。   她看着颂芝,眼神空洞又绝望,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颂芝……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颂芝答不上来。她只能流泪摇头,紧紧握住年世兰冰凉的手:“娘娘,咱们先回去,回去再说……这儿风大,您身子受不住的……”   年世兰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宫墙,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上。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一声声,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凄凉。   颂芝也跟着跪坐下来,伸出手臂环住年世兰颤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知道主子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崩塌——那些支撑她在这个吃人后宫活下去的信念、骄傲、爱恋,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露出底下狰狞丑陋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年世兰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了。   之前的空洞和绝望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取代。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吧。”   颂芝连忙跟着站起来,担忧地看着她。   年世兰不再需要搀扶,她自己迈开步子,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步伐,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然而这段路实在太长,她们离开延庆殿时本就心神俱震,走了不过一半,年世兰的脚步再次踉跄起来。   颂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发现主子的手不仅冰凉,连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初春的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气,年世兰只穿了件杏色的薄旗袍,在这空旷的宫道上,根本抵不住寒意。   “娘娘,您不能再走了!”颂芝急得不行,“前面有个亭子,咱们先去那儿歇歇,奴婢这就回去取披风和暖炉!”   年世兰没有反对,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反对。   她任由颂芝扶着她,走进了路边一座半旧的六角亭。   亭子周围种着几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亭内只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冰凉沁骨。   颂芝扶年世兰在一个石凳上坐下,自己脱下外衫想给她披上,被年世兰轻轻推开了。   “不必。”年世兰的声音很轻,目光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看什么,“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可是娘娘,您一个人……”颂芝不放心。   “我没事。”年世兰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颂芝心里发毛,“你快去快回。”   颂芝咬了咬牙。   她知道主子此刻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可这深更半夜,把主子一个人丢在这冷飕飕的亭子里……   但年世兰的手实在太冰了,脸色也越来越差。   若再这么冻下去,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这附近看不见当值的太监宫女,想来都偷懒躲闲,或是去景阳宫那边讨赏凑热闹了。   “那娘娘您一定在这里等奴婢!奴婢马上就回来!”颂芝再三叮嘱,见年世兰点了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匆匆跑开了。   她必须快去快回,带上披风、手炉,最好还能叫上两个可靠的小太监一起来接娘娘。   颂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亭子里,只剩下年世兰一人。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座宫殿守夜太监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   年世兰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的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那些残酷的真相里横冲直撞。   四郎的脸在她眼前晃过——年轻的、威严的、温柔的、深沉的……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想起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含笑叫她“世兰”时那低沉的嗓音……这些曾经让她心颤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   还有欢宜香。   那股她闻了多年、早已刻入骨髓的香气。   她曾经多么骄傲啊,整个后宫,只有她有这份殊荣。   妃嫔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是她枯燥宫闱生活里的一点慰藉和底气。   可现在想来,那香气里确实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   她从前只当是香料独特,从未深究。如今被点破,再去回忆,那丝异样便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清晰得让她浑身发冷。   麝香……大量的麝香。   所以她的月事总是有些不准,所以这么多年再没有过好消息……   不是她身子不争气,不是后宫阴私算计,是她最爱的男人,亲手、日复一日地,用她视为荣耀的“恩宠”,断绝了她做母亲的可能。   甚至,用的还是哥哥年羹尧进献的东西。   哥哥……年世兰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那个从小宠她护她、在西北为她搜罗奇珍异宝的哥哥,若是知道他自己献上的东西,被皇上用来这样对待他的亲妹妹……   他会怎样?暴怒?心寒?还是无奈?   年家功高,她一直知道。   皇上对年家既倚重又忌惮,她也隐约察觉。   可她从未想过,这份忌惮会以如此阴毒的方式,施加在她身上,施加在一个女人最根本的渴望和权利上。   “哈哈……”一声极低的笑从她喉间溢出,在寂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笑自己痴,笑自己傻,笑自己把毒药当蜜糖,把算计当真情,把牢笼当金屋。   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724章 沈眉庄(25)   她不知在亭子里坐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站起身。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颂芝还没回来,也许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她不能一直等。   年世兰迈开僵硬的腿,走出了亭子。她没有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而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去哪里?不知道。   回翊坤宫吗?那里弥漫着欢宜香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她这多年的愚蠢和欺骗。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去找皇上质问?以什么身份?用什么证据?齐月宾的话?一个被禁足失势的妃嫔的疯话?皇上会承认吗?还是会更彻底地厌弃她、处置她?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恨齐月宾了。   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也不过是太后、皇后、乃至皇上手中的一把刀,用完即弃,还赔上了自己的孩子和一生。   说到底,这后宫里的女人,谁不是可怜虫?谁不是棋子?只不过她年世兰,曾经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颗,却原来,是最可笑的那一颗。   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寒意渗入骨髓。   可她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心里的冷早已盖过了身体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直到看见前方一片开阔的水面,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是千鲤池。   池边栽着垂柳,柔软的枝条在风中轻摆,像女子哀婉的长发。   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天上几颗疏冷的星子。   年世兰站在池边,望着黑沉沉的池水。   水中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一个失魂落魄、鬓发散乱的女人。   这就是年世兰。曾经宠冠六宫、骄纵跋扈的年妃娘娘。   多可笑。   就在这时,另一道纤细的身影,也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到了千鲤池边。   甄嬛。   她今日没有去景阳宫观礼。   弘曜的洗三礼,六宫的喜庆,于她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每一个婴儿的啼哭,都在提醒她,她的孩子没了,永远没了。   碎玉轩死气沉沉,药味混着燃尽的檀香,闷得人透不过气。   她趁着守夜宫女打盹,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需要一点空气,需要一点远离那些虚假热闹的空间。   走到千鲤池边,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池边的那个身影。   杏色旗袍,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料子的华贵。   高挑的身姿,即便背对着,也带着一种独特的、几乎刻入骨髓的骄傲轮廓。   年世兰。   甄嬛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痛楚和恨意的浪潮,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就是这个女人。   就是她,罚她不停的跳舞,就是她,跋扈嚣张地践踏她的尊严,就是她——是害死她孩子的元凶!   如果不是年世兰一贯的狠毒霸道,如果不是她在后宫制造的那种人人自危的气氛,她的孩子或许不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这些日子积压的悲痛、愤怒、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清晰的目标,如同找到出口的洪水,汹涌奔腾,冲垮了所有克制和顾忌。   年世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   她此刻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   直到一股巨大的、带着决绝恨意的力道,狠狠撞在她的后背上!   “啊!”年世兰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身体向前扑去,直直栽向黑沉冰冷的池水!   “噗通!”   水花四溅。   初春的池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耳朵、喉咙。   杏色的旗袍浸了水,变得沉重无比,拖着她向下沉。   年世兰本能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滑腻的水草和虚空。   “救……命……”她呛了水,呼喊声断断续续。   甄嬛站在池边,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灵动慧黠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她看着年世兰在水中挣扎,看着她华丽的发髻散开,黑发像海藻般飘散在水面,看着她那张总是盛气凌人的脸被惊恐和痛苦占据。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跋扈狠毒的女人!她也该尝尝痛苦的滋味!她也该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   年世兰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带走她身体最后的热量,沉重的衣裳束缚着她的四肢。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有嗡嗡的水声。   就在这一片混沌中,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是皇上含笑的眼睛,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她从未读懂过的幽深。   是欢宜香氤氲的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翊坤宫华丽的梁柱。   是哥哥年羹尧豪爽的笑脸,将装着香料的锦盒递给她:“妹妹,这可是哥哥特意为你寻来的好东西!”   是齐月宾那凄厉又带着嘲讽的声音:“……欢宜香里有麝香……是皇上默许的……”   是当年小产时,身下漫开的、刺目的血红,和那永远消失的胎动……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生,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所谓的荣宠、骄傲、爱情,甚至仇恨,都建立在流沙之上,建立在那个男人冰冷的算计和防备之上。   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报复,又向谁报复?那个她曾经深爱、如今却让她恨到骨子里的男人?她动得了他吗?年家动得了他吗?   活着,继续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做一个被剪去羽翼、被剥夺母性、被时刻提防的“宠妃”?看新人笑,闻旧人哭,在欢宜香的毒害中慢慢枯萎?   累了。   真的累了。   年世兰停止了挣扎。   她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晃动的水面,望向头顶那片被池水扭曲的、幽暗的天空。   皇上,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也好。   她的身体不再用力,任由自己向着更深的黑暗沉下去。   冰冷的水淹没头顶,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仿佛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在向她招手……   池边,甄嬛看着年世兰不再挣扎,看着她的身体慢慢沉入水中,只剩下一角杏色的衣料和散开的黑发漂浮在水面。   那股汹涌的恨意和疯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后怕和一片空茫的悚然。   她杀人了。   她亲手,把年世兰推进了千鲤池,看着她淹死了。   这个认知让甄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她猛地后退两步,惊恐地环顾四周。   夜色沉沉,千鲤池附近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和池水轻轻拍打岸边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甄嬛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恢复平静、只余下些许涟漪的漆黑池面,然后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千鲤池。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回到碎玉轩,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甄嬛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后不久,另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颂芝带着两个小太监,抱着厚厚的披风和一个暖手炉,气喘吁吁地跑回了亭子。   “娘娘!娘娘奴婢回来了!”颂芝冲进亭子,声音还带着喘。   亭内空空如也。   石凳冰凉,不见人影。   颂芝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娘娘?娘娘您在哪?”   两个小太监也慌了,连忙在亭子周围寻找,轻声呼唤:“年妃娘娘?年妃娘娘?”   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办?娘娘不见了!”颂芝急得眼泪又涌了上来,“娘娘身子那么弱,能去哪儿?”   “颂芝姑姑别急,咱们分头找找!娘娘可能等不及,自己先往回走了,或是去附近散心了。”一个小太监安慰道。   “对对,分头找!你往那边,你往这边,我往池子那边看看!”颂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挥道。   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团越来越浓的乌云,压得她喘不过气。   娘娘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不敢深想。   颂芝朝着千鲤池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呼唤:“娘娘?娘娘您听到吗?是奴婢啊!”   只有风声回应她。   走到千鲤池边,水面平静,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幽光。   池边的垂柳静静伫立,一切如常。   颂芝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娘娘不在这里。   她正要转身去别处寻找,目光随意扫过池面——   忽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池水中央,靠近岸边不远的地方,漂浮着一团东西。   杏色的,在幽暗的水面上,那颜色格外刺眼。   而那团杏色旁边,散开着一片……黑色的、像是头发的东西……   颂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不……不可能……   她踉跄着扑到池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杏色。   看清楚了。   那是一件浸透了水、沉重地半浮半沉的杏色织锦旗袍。   那款式,那花纹……就是娘娘今日穿的那一件!   而那片散开的黑发……   “啊——!!!”   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撕破了千鲤池畔死寂的夜空。 第725章 沈眉庄(26)   颂芝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破了千鲤池畔死寂的夜空。   紧接着,是“噗通”、“噗通”重物落水的声音,以及混乱的呼喊、奔跑和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附近巡逻的侍卫被惊动了。   他们冲过来,看到瘫软在池边、面无人色、只会指着水面哆嗦的颂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团杏色和散开的黑发。   几个水性好的侍卫二话不说,立刻跳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中,奋力向那抹杏色游去。   初春的池水寒意彻骨,仿佛能冻凝血液。侍卫们咬着牙,很快触到了那沉甸甸的、被水浸透的躯体。   七手八脚地将人拖上岸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具躯体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湿透的杏色旗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曾经曼妙如今却了无生气的轮廓。   华丽繁复的发髻早已散开,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滴落。   那张曾经明艳张扬、足以令六宫粉黛失色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嘴唇泛着青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稀薄的月光和侍卫们手中摇晃的灯火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美,却也美得令人心头发寒。   “娘娘……娘娘!”颂芝连滚爬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年世兰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死寂。   她又去按脖颈,同样感觉不到丝毫脉动。“不……不会的……娘娘!您醒醒!您看看奴婢啊!”   颂芝崩溃地哭喊起来,用力摇晃着年世兰的肩膀,试图将她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取暖,可那躯体僵硬而沉重,毫无回应。   “快!快去禀报皇上!皇后娘娘!”侍卫头领还算镇定,但声音也带着惊惶,“再去太医院!请太医!快!要快!”   深夜的紫禁城,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醒了。   一拨人飞奔前往养心殿和景仁宫,另一拨人抬着早已备好的软轿(本是准备接年世兰回宫的),手忙脚乱地将年世兰冰冷的身体安置上去,盖上所能找到的最厚的毯子,匆匆往最近的、尚且暖和些的宫殿抬去——是离千鲤池不远的绛雪轩。   颂芝跌跌撞撞地跟在软轿旁,死死握着年世兰一只冰冷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反复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话语,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种骇人的、近乎实质的恨意与决绝。   养心殿内,胤禛刚批阅完几份紧急奏折,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培盛轻手轻脚地替他按着额角。   今日弘曜洗三,他心中喜悦,但也隐隐有些疲惫。   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苏培盛眉头一皱,正要出去呵斥,一个小太监连滚爬扑了进来,面如土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皇上!不好了!年妃娘娘……年妃娘娘在千鲤池……落水了!侍卫……侍卫刚捞上来,人……人怕是不好了!”   “什么?!”胤禛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榻边小几上的茶盏被带倒,“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怒取代,眼神锐利如刀,“你说清楚!世兰怎么了?如何落的水?现在人在哪里?”   “奴才……奴才也不知详情,是巡逻的侍卫来报,说颂芝姑娘在千鲤池边发现娘娘落水,捞上来时已经……已经没气了……人抬去绛雪轩了,太医正在赶过去……”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胤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他呼吸一滞。   世兰……落水?没气了?这怎么可能!那个鲜活的、明媚的、甚至有些跋扈得让他头疼的女人,上午还好好的,还在景阳宫观礼,怎么转眼就……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苏培盛,大步向外冲去,连外袍都未及披上,只穿着常服便疾步出了养心殿。   苏培盛吓得赶紧抓起皇帝的玄色狐皮大氅,一面小跑着跟上,一面连声吩咐:“备轿!快备暖轿!去绛雪轩!通知皇后娘娘!”   几乎是同时,景仁宫也收到了消息。宜修已经卸了钗环准备就寝,剪秋慌慌张张进来禀报时,她正对镜自照,指尖划过眼角细微的纹路。   听到“年妃落水,恐已不测”的消息,宜修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惊愕:“你说什么?年世兰?落水?”   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轻松和隐秘的快意,如同细小的毒藤,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   那个碍眼的、跋扈的、总让她想起纯元年轻时几分神采的年世兰,就这么……死了?还是落水这种不体面的死法?   但她迅速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脸上换上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担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下午不是还好好的?皇上知道了吗?太医呢?”   她一边连声问着,一边示意宫女立刻为她更衣梳妆,动作甚至比平日还要快上几分。“快,去绛雪轩!本宫要立刻过去!”   帝后几乎前后脚赶到了灯火通明的绛雪轩。   这里平日是冬日存放盆景的暖阁,此时却被临时用来安置年世兰。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的、死亡的气息和池水带来的阴冷湿气。   年世兰被安置在临时铺设的厚褥上,身上盖着锦被,湿发已被粗略擦干,散在枕边,脸上毫无生气,唇色青紫。   两名太医正跪在榻前,一人诊脉,一人翻看眼睑、试探鼻息,两人额头都渗出了冷汗,手指微微发抖。   胤禛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仿佛被那榻上毫无声息的人影钉住了。   随即,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宫人,走到榻边,目光死死盯在年世兰脸上,声音干涩:“太医,世兰如何?”   两名太医慌忙转身叩首,为首的太医院院判战战兢兢,声音发颤:“回……回皇上,微臣等竭尽全力……但……但年妃娘娘溺水时间过长,寒气侵体,心脉……心脉已绝……请皇上……节哀……”   “节哀”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胤禛心上。他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似乎有些站不稳。   苏培盛和紧随其后的宜修连忙上前搀扶:“皇上保重龙体!”   胤禛却挥开了他们的手,他缓缓在榻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年世兰冰冷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的巧笑嫣然、嗔怒娇叱,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上午在景阳宫,她还穿着那身杏色旗袍站在人群中,虽然低调,却依然难掩光华。怎么转眼之间,就阴阳两隔?   “怎么会落水?” 胤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暴怒,“颂芝呢?给朕滚过来说清楚!”   一直跪在角落、如同失了魂般的颂芝,闻言浑身一颤,膝行上前,重重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恸和一种奇异的、强行压抑的冷静:“皇上……奴婢有罪!奴婢没有护好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语速很慢,却条理清晰,显然是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在组织语言:“今日六阿哥洗三,娘娘……娘娘心里念着……念着早年失去的小主子,心中悲痛,观礼后便说想一个人静静,不让奴婢们跟着,只带了奴婢一人,在御花园附近走走……”   她省略了去延庆殿的那一段,这是她决定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是娘娘用命换来的“真相”,绝不能轻易说出,至少,不能从她嘴里,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说出。   “走着走着,到了千鲤池附近。天色渐晚,风也冷了,娘娘的手冰凉。奴婢劝娘娘回去,娘娘不肯,只是望着池水出神。   奴婢实在担心娘娘的身子,见附近竟寻不到一个当值的太监宫女,无法遣人去取衣物,便……便自作主张,劝娘娘在旁边的亭子里稍坐,奴婢立刻跑回翊坤宫去取斗篷和手炉……”   说到这里,颂芝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深深的懊悔与自责:“奴婢该死!奴婢不该留娘娘一人在那里!奴婢取了东西立刻赶回,可亭子里已经没了娘娘的踪影!奴婢四处寻找,最后……最后在池边……”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   胤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世兰因为想起失去的孩子而伤心,独自散心,遣走了唯一跟着的宫女去取衣服,然后……落水了?附近当值的宫人全都擅离职守?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可凭他对年世兰的了解,她虽性子烈,却不至于如此失魂落魄到失足落水。   何况,千鲤池边有护栏,虽不高,但若非有意或极大的外力……   “苏培盛!” 胤禛猛地抬眸,眼神锐利如鹰,“给朕彻查!今日千鲤池附近所有当值的太监宫女,一个都不许放过!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玩忽职守!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年世兰平静却毫无生气的脸,又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森寒,“给朕仔细搜查千鲤池附近,可有任何可疑痕迹、物件!世兰……不会无缘无故落水!”   “嗻!奴才遵旨!” 苏培盛心头一凛,知道此事绝不简单,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出去安排。 第726章 沈眉庄(27)   宜修站在胤禛身侧稍后的位置,听着颂芝的叙述和皇上的命令,心中波澜起伏。   年世兰因为丧子之痛心神恍惚而失足落水?这倒是个合情合理又“干净”的解释。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年世兰是何等骄傲要强的人,即便心中再痛,恐怕也不会在人前(哪怕是宫女面前)显露太多脆弱,更别提独自跑到偏僻的千鲤池边伤怀。   而且,颂芝的话里,似乎刻意模糊了某些时间点和细节……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年世兰死了,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至于怎么死的,是意外还是其他,只要不牵连到景仁宫,不引起皇上对旧事的追查,那就最好。   她看着胤禛凝视年世兰时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楚和失态,心中微微一刺。   皇上对年氏,果然还是有些真感情的。   不过,人都死了,再多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淡去。   现在,她需要扮演好一个贤惠、悲痛、主持大局的皇后。   宜修上前一步,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沉稳:“皇上,年妃妹妹突遭不幸,臣妾亦心痛难当。还请皇上节哀,保重龙体要紧。如今最要紧的,是料理好妹妹的后事,查清原委,以安妹妹在天之灵。”   她转头吩咐剪秋,“立刻传本宫懿旨,六宫俱知年妃薨逝,命内务府即刻准备丧仪,按贵妃礼制办理。各宫暂停宴乐,以示哀悼。”   “是。”剪秋低声应下。   这时,得到消息的后宫妃嫔们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绛雪轩。   沈眉庄刚生产完,自然不便前来,但派人送来了慰问。   其他位份较高的妃嫔,如敬妃、端妃,以及甄嬛、安陵容等人,都匆匆赶来。   她们踏入殿内,看到榻上面色青白、已然香消玉殒的年世兰,再看到皇帝沉痛失神的模样和皇后凝重的脸色,无不震惊骇然。   那个飞扬跋扈、宠冠六宫的年妃,竟然就这么死了?还是溺死在千鲤池?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诡异,让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却只能露出或真或假的悲戚与惊惶。   尤其是端妃,她不相信这么一个嚣张跋扈的人居然落水去世了,她的仇报了???   甄嬛是最后几个到的。   她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裳,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当她看到年世兰的遗体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手心,用疼痛来维持镇定。   她低垂着眼眸,跟在众人身后行礼,不敢多看那池边索命的噩梦一眼。   胤禛并没有理会陆续到来的妃嫔,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年世兰。   殿内低低的哭泣声、议论声、太医和宫人小心翼翼的走动声,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在王府梅林中肆意欢笑、明媚得如同冬日暖阳的少女;想起她初入王府时,那份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热烈;想起她怀有身孕时,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骄傲模样;也想起她失去孩子后,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后来变得越发尖锐的性情……   他曾忌惮年家势大,默许甚至推动了对她孩子的算计;他曾用欢宜香断绝她再次有孕的可能,以稳住前朝后宫平衡;他曾对她日益骄纵的脾气感到不耐和头疼……   可直到此刻,看着她毫无生机地躺在这里,那些算计、权衡、不耐,都化作了一片空茫的刺痛。   他或许不曾给予她最纯粹的爱,但他确实曾真心喜欢过她的鲜活与明媚。   她是他的妃嫔,是他曾经宠爱过的女人,更是他用来制衡朝局的一枚重要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惨烈的方式脱出了棋盘,不仅打乱了他的某些布局,更在他心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是对生命无常的无力,是对往昔岁月的追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愧疚。   “皇上……”苏培盛去而复返,在胤禛耳边低声禀报,“奴才已命人拘拿了千鲤池附近所有可能当值的宫人,正在严加审讯。侍卫也在池边仔细搜查,暂无特别发现。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据一个在远处洒扫的粗使太监说,隐约在事发前,看到有个身影在池边徘徊,看身形像是个女子,但天色暗,距离远,没看清是谁,也没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女子?胤禛的眼神骤然一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妃嫔。   敬妃面露哀戚,眼神凝重;端妃在,她居然有些不可置信;安陵容低眉顺眼,脸色发白;甄嬛……她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   不,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   胤禛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没有证据,仅凭一个模糊的目击,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世兰自己,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一切还需详查。   “继续查!给朕撬开那些擅离职守的奴才的嘴!还有,仔细询问各宫,今晚有谁曾离开宫室,去向何处!”胤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寒意。   “嗻。”   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妃嫔们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恐惧与猜疑在无声蔓延。   宜修适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威仪:“皇上,夜已深了,龙体要紧。年妃妹妹的后事,臣妾会与内务府妥善料理。还请皇上先回养心殿歇息吧,这里有臣妾和太医们守着。”   她看了一眼年世兰的遗体,语气转为沉痛,“也让妹妹……安静一会儿。”   胤禛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年世兰,仿佛要将这张失去生命的脸刻在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绛雪轩。背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竟透出几分孤寂与萧索。   皇帝一走,殿内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但依旧沉重。   皇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宫人准备后续事宜,妃嫔们或真心或假意地抹着眼泪,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颂芝依旧跪在年世兰的榻边,紧紧握着那只早已冰冷僵硬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温度。   她低着头,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眼中熊熊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娘娘,您放心。您听到的,奴婢也听到了。您受的委屈,您吃的苦,奴婢都记在心里。   皇上……他欠您的,欠小主子的,总有一天……至于那个推您下水的人……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躲在哪里,奴婢发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为您报仇!   她轻轻抚平年世兰额前一丝散乱的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妃嫔的脸,尤其是那些曾经与娘娘有过龃龉、或者可能从娘娘之死中获益的人。   甄嬛似乎感应到了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将头垂得更低。   夜,还很长。   紫禁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了无人能够安眠。   年世兰薨逝的消息,如同裹挟着冰碴的朔风,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前朝,自然也毫无意外地,重重撞进了年府的大门。   彼时,年羹尧刚刚结束一场与心腹部将的秘密议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他正欲解甲歇息,管家年福却连滚爬冲了进来,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里捧着一封盖着宫中火漆急报的信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大将军……宫里……宫里传来消息……娘娘……娘娘她……”   年羹尧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一把夺过信函,三两下撕开,目光如电扫过那几行冰冷而公式化的文字——“敦肃皇贵妃年氏,于某月某日夜,不幸于千鲤池失足落水,救治不及,溘然长逝。皇上哀恸,追封敦肃皇贵妃,丧仪……”   “失足落水?溘然长逝?” 年羹尧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纸边被攥得皱成一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颅骨。   他的妹妹,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明媚鲜活得像西北最炽烈阳光的妹妹,那个入宫前还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说“哥哥,我会过得很好”的妹妹,就这么……没了?在皇宫内苑,守卫森严的千鲤池,失足落水?还救治不及?   “荒谬!”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年羹尧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木书案上,沉重的案几竟被震得晃了晃。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世兰自幼习武,身手矫健,岂会轻易失足?即便失足,千鲤池并非深不可测,宫人侍卫何在?太医何在?救治不及?好一个救治不及!”   他根本不信…… 第727章 沈眉庄(28)   年福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大将军息怒……宫里……宫里是这么传的……老爷(指年遐龄)若是在天有灵,不知该多伤心……”   年羹尧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烈焰在五脏六腑间焚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噬心的痛楚与滔天的疑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世兰的死,绝不简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三下叩门声。   年羹尧眼神一凛,这是年家最隐秘、非生死攸关绝不启用的传信渠道。   他深吸一口气,挥退年福:“出去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年福哽咽着退下,紧紧关上房门。   年羹尧走到书架旁,启动机关,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钥匙,打开了书房内侧一间仅容一人进入的密室。   密室内烛火幽微,一个风尘仆仆、作普通商贩打扮的中年男子肃立其中,见到年羹尧,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用火漆和特殊印记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巧乌木匣子,低声道:“大将军,翊坤宫颂芝姑娘密报,言及事关娘娘生死,十万火急。”   年羹尧接过匣子,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挥退信使,独自留在密室中,就着跳跃的烛火,小心翼翼地撬开封漆。   匣子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小截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看不出材质的薄绢,以及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香料块。   年羹尧熟稔地将薄绢置于烛火上微微烘烤,几行娟秀却力透绢背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来。   正是颂芝的笔迹。   信不长,却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颂芝详细叙述了那日在延庆殿窗外听到的齐月宾与吉祥的对话——关于当年堕胎药的真相,关于皇上的默许,以及……关于“欢宜香”里含有大量麝香,且那麝香正是年羹尧从西北寻得进献的秘事!   “小姐听闻此事,心神俱裂,失魂落魄……奴婢取衣返回,便见小姐已……奴婢不信小姐会自寻短见,更不信是意外失足!定是有人趁机害了小姐!   皇上……皇上若真对小姐有半分顾念,岂会以如此阴毒之物绝小姐子嗣?小姐去后,宫中只以‘失足’搪塞,草草追封,奴婢人微言轻,无法为小姐伸冤,唯将此惊天隐秘并此香样本送出,望大将军明察!小姐在天之灵,全赖兄长做主!”   薄绢从年羹尧手中飘落,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那些字句,每一个都像淬了剧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仅存的理智。   欢宜香……麝香……西北马麝……   他猛地抓起那小块油纸包裹的香料,凑到鼻尖。   虽然经过处理,但那股熟悉的、独属于西北顶级马麝的腥臊燥烈之气,隐隐透过油纸传来。   他曾无数次经手这种东西,作为珍稀贡品,作为军中秘药的原料,他太熟悉了!   “呵……呵呵……” 低哑的笑声从年羹尧喉间溢出,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狭窄的密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嘲讽与毁灭的欲望。   “皇上……皇上!!” 年羹尧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指骨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好一个皇上!好一个圣恩独宠!我年羹尧在西北为你出生入死,浴血拼杀,稳固江山!   我年家满门忠烈,为你胤禛鞍前马后!你便是这般回报我年家的?!你便是这般对待我的亲妹妹的?!用我亲手送进去的东西,绝了她的血脉,绝了她做母亲的所有念想!!世兰……世兰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啊!!”   他想起妹妹每次家书中,那看似不经意、实则充满期盼地提及子嗣之事;想起母亲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世兰在宫中无子傍身;想起自己每次搜罗到有助于女子生育的珍奇药材,总会想方设法送进宫去……   原来,这一切都是徒劳!原来,他送去的不是希望,而是日复一日、深入骨髓的毒药!而他,年羹尧,竟是这毒药的“进献者”!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狂怒与悲痛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但年羹尧毕竟是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枭雄,极致的情绪冲击之后,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智与狠厉,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神。   报仇!   他一定要为妹妹报仇!   此仇不共戴天,若不报,他年羹尧枉为人兄!年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亦不得安息!   然而,对手是皇帝,是手握天下权柄、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   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必须谋定而后动,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尤其是……退路。   年羹尧缓缓直起身,擦去手上的血迹,眼神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与冷酷,只是那深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复仇火焰。   他首先想到的是家人。   父亲年遐龄已逝,如今主要是长兄年希尧一家。   年希尧在外任职,对皇室忠心耿耿,更不可能赞同他“造反”。   但年羹尧顾不了那么多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他动手,无论成败,年家必遭灭顶之灾。   他必须提前将大哥一家秘密送走,保住年家一丝血脉。   “来人。” 年羹尧走出密室,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   心腹幕僚和几名绝对忠诚的部将悄然入内。   年羹尧没有多言,只将颂芝密信中的关键信息(隐去了来源)和欢宜香的样本交给他们,命他们立刻秘密寻访可靠的药师和曾经的贡香匠人,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验证此香成分。   调查结果很快反馈回来,与颂芝所言分毫不差:那小块香料中,麝香含量高得惊人,且确系西北上等马麝所制,配伍极其阴毒,长期嗅闻,莫说怀孕,便是健康女子也会逐渐经血失调,乃至绝育。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年羹尧面无表情地听完汇报,挥退了所有人。   他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决绝。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安排。   利用多年在军中经营的关系网和秘密渠道,分批将年希尧及其家眷、以及部分忠实的老仆、可靠的族亲,以各种名目(探亲、游学、打理外地产业等)悄悄送离京城,目的地是江南、西南甚至海外早已暗中布置好的落脚点。   所有行动都在极度隐秘中进行,甚至瞒过了年希尧本人大部分真相,只告知京中或有变故,需暂避风头。   与此同时,年羹尧的思绪转向了朝中可以利用的力量。   皇上近年为巩固权力,打压昔日夺嫡对手,八爷党残余势力虽被剪除大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中尤以敦亲王(胤䄉)最为活跃,多次试图联络旧部,甚至暗中找过年羹尧,希望能借他之力,救出被圈禁的胤禩、胤禟。   年羹尧当时手握重兵,圣眷正浓,自然严词拒绝,甚至将此事密报给了皇上,以示忠诚。   可现在……年羹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   敦亲王对皇上心怀怨怼,且有一定势力(尤其在宗室和部分旗人中),更重要的是,他急于救出兄弟,有强烈的动机。   利用敦亲王在前吸引火力,制造混乱,他年羹尧或许可以在暗中,给予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致命一击。   风险极大,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年羹尧已别无选择。   他开始通过极为隐秘的中间人,向敦亲王传递含糊其辞、却又足够让对方心领神会的信号。   紫禁城内,关于年世兰死因的调查,在明面上陷入了僵局。   苏培盛动用了粘杆处的力量,将千鲤池附近当晚所有可能涉及的人员翻来覆去筛了无数遍,严刑拷打之下,也只揪出几个玩忽职守、偷懒躲闲的太监宫女,证实了颂芝所言“附近无人”的情况。   那个粗使太监提到的“女子身影”,则因描述过于模糊,且再无其他佐证,成了无头公案。   胤禛听着苏培盛每日的禀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内心深处绝不相信世兰是简单的失足。   可没有证据,没有突破口。   前朝因年妃之死已暗流涌动,年羹尧虽然上表谢恩,言辞恭谨哀恸,但胤禛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压抑的风暴。   后宫更是人心惶惶,各种猜测流言四起。   为了稳定局势,尤其是安抚可能躁动的年家及其关联势力,胤禛不得不做出决断。   他下旨,以“经详查,确系意外”为由,正式昭告六宫及天下,敦肃皇贵妃年氏不幸失足落水身亡。   同时,命内务府以最高规格操办丧仪,极尽哀荣,并再次重申追封,赏赐年家,以示天恩浩荡、痛失爱妃的“深重哀思”。 第728章 沈眉庄(29)   景仁宫内,宜修听到皇上最终定调“意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放下了,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快意。   虽然对“敦肃皇贵妃”的追封让她有些不悦(皇贵妃位同副后,仅次于皇后),但想到年世兰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也无法威胁到她的地位,无法用那双明媚张扬的眼睛挑衅地看着她,宜修便觉得,这点小小的不痛快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甚至能更加“宽厚大度”地协助操办丧仪,彰显她作为皇后的“仁德”与“悲痛”。   沈眉庄在景阳宫中安心坐月子,听着外界关于年世兰丧仪盛大的种种描述,心中复杂。   她通过系统“看到”了千鲤池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甄嬛那充满恨意的一推。   她没想到,前世间接害死“自己”的甄嬛,今生竟以这种方式,提前终结了年世兰的性命。   某种程度上,算是替原主报了一半的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原主沈眉庄的残余怨念,在听到年世兰死于千鲤池的消息后,消散了大半,让她身心都轻松了许多。   盛大而压抑的皇贵妃丧礼终于结束了。   翊坤宫,这座曾经因它的主人而熠熠生辉、也因它的主人而充满争议的宫殿,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华丽而冰冷的躯壳。   胤禛下旨,封闭翊坤宫,非特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那里的一切陈设,包括那终日弥漫、如今看来却无比讽刺的“欢宜香”气息,都被锁在了沉重的宫门之后,渐渐蒙尘。   只有颂芝,在皇帝“念其忠心,特许守宫”的恩典下,留在了翊坤宫。   她换上了素白的孝衣,每日将宫殿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她安静,沉默,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但每个深夜,她都会跪在年世兰生前最常坐的窗边,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眼中是永不熄灭的恨意与执念。   主子,您等着。   害您的人,欠您的人,奴婢一个都不会放过。   翊坤宫的门关上了,但真相,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奴婢会守着这里,守着您的冤屈,直到……报仇雪恨的那一天到来。   紫禁城的天空,似乎因为年世兰的死去,短暂地“清净”了片刻。   但无论是前朝年羹尧府邸中那越烧越旺的复仇之火,还是后宫翊坤宫内颂芝那沉默却坚定的守望,亦或是碎玉轩中甄嬛那日益加深的惊惧与梦魇,都预示着,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更猛烈的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年世兰盛大的丧仪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轰轰烈烈地覆盖了紫禁城的每一处角落,最终又在时间的无声消融和刻意回避下,慢慢归于沉寂。   随着那承载了无数明艳、骄纵、恩宠与悲凉记忆的翊坤宫朱红宫门被沉重的黄铜锁链缓缓闭合,属于“华妃”或“敦肃皇贵妃”的时代,在众人心照不宣的缄默中,正式画上了一个仓促而诡异的句号。   甄嬛的心境,便如同这紫禁城的天气,经历了最初的惊涛骇浪后,逐渐过渡到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礁丛生的状态。   千鲤池边那冰冷决绝的一推,以及年世兰在水中挣扎下沉的画面,曾是她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一次宫门外的脚步声,每一次苏培盛或皇后宫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关于“调查”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她甚至能感觉到颂芝那双隐藏在孝衣和恭顺外表下、如同毒蛇般时刻逡巡搜索的冰冷目光。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培盛那边始终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皇上虽然悲痛难抑,下令严查,但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千鲤池那圈不起眼的涟漪里。   最终,那道“确系意外失足”的官方定论,如同一张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的盖棺布,将一切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都暂时掩埋了下去。   甄嬛悬在半空的心,终于一点一点落回了实处。   没有人看见,没有证据指向她。   颂芝的怀疑,或许仅仅只是怀疑。   随着年世兰的棺椁入土,翊坤宫封门,这件事在明面上,似乎真的过去了。   她依旧是那个因失子痛苦的可怜人。   她开始重新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在宫中的位置,去皇后宫中请安时仪态愈发恭谨,与其他妃嫔交往时言辞更加柔和,只是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千鲤池的方向,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解脱。   与甄嬛的心境变化不同,延庆殿里的齐月宾,在听到年世兰死讯的那一刻,心中那块压了多年、浸透了仇恨与痛苦的巨石,仿佛瞬间崩解、消散了。   大仇得报,害死她孩子、又令她终生不育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虽然不是死在她手里,但结局是一样的。   长久以来支撑她在这冷宫般殿宇中活下去的唯一信念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掏空一切的虚无感和疲惫感。   她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又哭又笑,像个疯子,吓得吉祥不知所措。   紧接着,便是来势汹汹的一场大病。高热、咳喘、心悸,多年的抑郁和体弱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太医几度摇头,连药方都开得保守。   齐月宾自己却似乎并不在意,病中昏沉时,她喃喃呓语,一会儿是“孩子,额娘给你报仇了”,一会儿又是“年世兰,你也有今天……可我们都输了,都输了……”   等到病情稍缓,能靠坐在床上时,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看破红尘的漠然。   仇恨的火焰熄灭后,留下的只有灰烬般的余生。   她不再关心宫中的任何消息,每日只是对着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出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春去夏来,紫禁城的红墙绿瓦被灼热的日光炙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沉闷。   往年此时,胤禛早已开始筹划前往圆明园避暑的事宜,后宫妃嫔们也早早开始准备,以期在清凉的园林中获得君王更多的眷顾。   然而今年,因着年世兰的骤然离世,宫中气氛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胤禛确实沉浸在一种难以排解的哀恸与疑怒之中。   他表面上接受了“意外”的结论,用以安抚朝野,但内心深处,他从未真正相信。   世兰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他时常会独自坐在养心殿,望着窗外,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张曾经鲜活明艳、最后却苍白青紫的脸。   他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飞扬的神采,记得她嗔怒时微微噘起的红唇,也记得她失去孩子后那双盛满痛苦与不甘的眼睛……以及,自己对她的算计、防备,还有那独一份的、掺了毒的“恩宠”——欢宜香。   这隐秘的愧疚与未解的谜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情沉郁,对后宫之事提不起丝毫兴致。   因此,当内务府照例请示圆明园避暑安排时,胤禛虽未反对,但整个行程都透着一股低调和压抑。   随行的妃嫔名单精简了许多,到了园子后,他也多半独自居住在九州清晏处理政务,或是在月色好的夜晚,沿着水边独自漫步,甚少召幸妃嫔。   帝王的沉默与疏离,像一道无形的旨意,后宫众人自然心领神会。   一时间,圆明园中虽然风景如画,凉爽宜人,却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寂静,无人敢在这个时候争奇斗艳,触怒圣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中,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块,在安陵容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湖里,激起了绝望的涟漪。   这一日,安陵容正在自己偏僻的住所内对窗刺绣,试图用细致的针线活来平复因年世兰之死和宫中诡异气氛带来的不安。   她的贴身宫女宝鹃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地跑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家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主……小主!不好了!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针尖险些刺破手指。她接过那封字迹潦草、透着仓皇的家书,快速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信是她母亲托人辗转送来的,字字泣血:父亲安比槐,因牵涉进一桩军需粮草丢失的大案,已被下狱,据说案情严重,恐有性命之虞!母亲在信中哀哀求告,让她无论如何想想办法,救救父亲。   粮草丢失?安陵容虽对朝政知之甚少,但也明白这是动摇军国根基的重罪。   她的父亲不过是个地方小官,如何能牵涉进如此大案?她强迫自己冷静,让宝鹃想办法去打听更详细的消息。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传来,却让安陵容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原来,此次丢失的粮草,正是拨给西北年羹尧大军的补给!   皇上对年家本就因年妃之死而处于一种微妙且警惕的状态,此事一出,更是雷霆震怒,下令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从严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安比槐的名字,赫然在列,且因其职位恰好负责其中一段转运,被认定“监管不力,罪责难逃”。 第729章 沈眉庄(30)   安陵容只觉得天旋地转。   年家!又是年家!年世兰死了,阴魂不散,还要来祸害她的家人吗?   不,或许这根本就是皇上对年家势力的一次敲打和清洗,她的父亲,不过是这场风暴中一颗微不足道、却被无情卷碎的棋子。   恨意瞬间充斥了她的胸腔。   她恨年家,恨年世兰,更恨那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帝!可恨归恨,现实却冰冷而残酷。   她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感情,父亲是母亲活在世上唯一的支柱和念想。   父亲若死,母亲……母亲绝不可能独活。   她必须救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安陵容首先想到了甄嬛。   她们曾是“姐妹”,甄嬛如今虽也失子沉寂,但毕竟家世不俗,或许能说上话。   她带着厚礼,红着眼眶去求见甄嬛,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哀求甄嬛看在昔日情分上,帮忙向皇上或能说得上话的人求情。   甄嬛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卑微到尘埃里的安陵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自然知道此事牵涉年家,乃是皇上当前最敏感的逆鳞。   她自己尚且因年世兰之死而如履薄冰,哪里敢轻易卷入?   何况,安陵容父亲涉案证据确凿,又是皇上亲自督办的铁案,求情谈何容易?   她面露难色,温言安慰了安陵容几句,话里话外却透着无能为力,只建议她去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统领六宫,母仪天下,最是仁德宽厚,或许能体恤小主一片孝心,向皇上进言。”   这话听起来是条出路,实则将难题轻飘飘地推了出去。   安陵容听出了甄嬛的推脱,心凉了半截,但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将这当作最后的希望。   她备下更厚重的“心意”,几乎是跪着求到了景仁宫在圆明园的临时殿宇外。   宜修听闻安陵容求见,心中微动。   安陵容此人,她早有留意,出身卑微却心性隐忍,有一副好嗓子,也有些小聪明,更妙的是,她与甄嬛那点所谓的“姐妹情”早已因各自际遇而生出裂痕。   如今安陵容遭此大难,正是收为己用、安插棋子的好时机。   更何况,此事涉及年家,若是操作得当,既能向皇上展示自己“关爱妃嫔、体恤下情”的贤德,又能进一步观察皇上对年家的态度,还能卖安陵容一个天大的人情,可谓一箭三雕。   于是,宜修“恰巧”在安陵容跪了许久、几乎绝望之时,“闻讯”赶来,亲自将她扶起,听完她声泪俱下的哀求后,脸上露出深深的同情与凝重。   “安妹妹快别如此,本宫听了也心下恻然。为人子女,孝心可嘉。只是……”她话锋微转,压低声音,“此事牵涉军国大事,又正值皇上因……唉,心情不豫之际,本宫虽为皇后,亦不敢轻易干政。   不过,妹妹一片赤诚,本宫看在眼里。这样吧,本宫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略提一提,成与不成,实在不敢保证。皇上素来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最终还要看安大人自身的……造化。”   这番话,给了安陵容一丝渺茫的希望,却又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安陵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其中深意,只是连连叩首,感激涕零:“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   宜修果然“守信”,几日后,便“偶然”在与胤禛商议后宫用度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安陵容父亲之事,言辞恳切,只道安贵人孝心可悯,日夜啼哭,恐伤玉体,望皇上念在其侍奉一场、且其父或有过失但罪不至死的份上,酌情宽宥一二。   然而,胤禛此刻正因年家之事心绪烦躁,对任何与此次粮草案相关的求情都异常反感。   他冷冷地看了宜修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皇后,后宫不得干政,朕希望你能牢记。安比槐玩忽职守,致使军需重损,险些贻误西北战机,此乃动摇国本之罪!   朕已下旨,所有涉案官员,一律斩立决,以正国法!安贵人……朕念其失子不久,心中悲痛,又侍奉朕一场,特准其家眷女眷不受牵连,已是格外开恩。此事,不必再议!”   旨意很快下达。   安比槐,斩立决。安家女眷,免罪。   消息传到安陵容耳中时,她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祷皇后娘娘的“进言”能带来转机。   当听到“斩立决”三个字时,她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醒来后,她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父亲死了,那个从小对她不甚亲近、却也是她名义上依靠的父亲,死了。   而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她几乎可以预见母亲的结局。   果然,没过几日,家乡的噩耗再次传来:母亲安林氏,在得知丈夫被处斩的消息后,当夜便悬梁自尽,随他而去了。   父母双亡!   安陵容呆呆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得吓人。   宝鹃在一旁吓得直哭,却不敢靠近。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恨皇后!恨她的虚伪!什么“略提一提”,什么“不敢保证”,不过是敷衍她的空话!皇后根本就没想真心救她父亲,不过是想借此施恩,收买人心!若是皇后肯真心实意地全力相救,以她中宫之尊,或许……或许父亲还有一线生机!   她更恨皇上!恨他的冷酷无情!什么“格外开恩”,不过是杀人之后的假仁假义!   若是她的孩子还在……若是那个已成形的男胎还在,皇上看在小皇子的份上,是否会对安家网开一面?是否会对她这个皇子生母的家族,有那么一丝怜悯?是皇后!是皇后害死了她的孩子!是皇后断了她最后的倚仗和希望!   对皇上的恨,对皇后的恨,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中疯狂噬咬。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无力反抗。   但此仇此恨,已深深烙印在她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皇后宫中派人送来了一些“抚慰”的药材和衣料,传话的宫女语气温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皇后娘娘知晓小主家中不幸,心中万分难过,特命奴婢送来这些,望小主节哀顺变,保重玉体。娘娘还说,小主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景仁宫说话。”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些精致的物品,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怪异、冰冷而僵硬的弧度。   她恭顺地谢了恩,收下了东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皇后之间,有了一条无形的、由鲜血和仇恨铺就的纽带。   皇后需要她这样一颗卑微、隐忍、充满恨意却又不得不依附的棋子。   而她,也需要借助皇后的力量,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先活下去,然后……等待机会。   这联系,始于一场残酷的死亡交易,注定将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绽放出更加诡异而致命的花朵。   圆明园的夏日荷香,掩盖不住人心深处滋生的毒蕈。   安陵容将所有的悲痛与恨意深深埋入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面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温顺、怯懦、毫无威胁的面具。   只是那面具下的眼睛,偶尔闪过的一丝幽光,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度。   又是一年盛夏时,紫禁城的红墙被烈日烘烤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圆明园的荷花开得正盛,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清凉景象,但宫苑深处,人心的算计与暗流,却比这暑气更蒸腾难耐。   六阿哥弘曜已满周岁,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正是最惹人怜爱的时候。   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既有胤禛的沉静轮廓,又隐隐透着其生母沈眉庄的清雅秀致。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仿佛天生带着一股灵慧之气,虽年幼,却已能辨人颜色,对胤禛更是天然亲近。   每次胤禛前来,弘曜便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含糊地喊着“皇阿玛”,那份纯然的依赖与孺慕,总能轻易软化帝王眉宇间常年堆积的冰霜与疲惫。   胤禛子嗣不丰,弘曜的聪慧健康,无疑是他心头一份沉甸甸的慰藉与希望。   纵然他对沈眉庄那清冷孤高的性子始终谈不上喜爱,甚至因其屡次“不识抬举”而心生隔阂,但看在弘曜的份上,他对景阳宫的眷顾,却从未减少。   每月总有几次,他会驾临景阳宫用膳,虽未必留宿,但那份“恩宠”的象征意义,已足以震慑后宫。   帝王的举动,便是后宫的风向标。景阳宫的门庭,因此并未因沈眉庄的“失宠”传言而真正冷落。   内务府的供应不敢怠慢,各宫妃嫔明里暗里的窥探与礼数也周全备至。   谁都清楚,只要六阿哥一日得圣心,沈眉庄的地位便一日稳如泰山。   这份因皇子而来的“体面”,实实在在成了她和弘曜在深宫中的护身符。   她每日依旧过着看似清淡的日子,读书、习字、照料弘曜,将绝大部分心力都放在养育孩子上,对外界的纷扰,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距离。   但这样的沈眉庄让胤禛更为放心了。 第730章 沈眉庄(31)   与景阳宫这份因皇子而得的、相对稳固的“热闹”不同,后宫其他角落的人事变迁与人心向背,则在无声中悄然进行。   安陵容自父母双亡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鲜活气,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宽大的宫装里,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弱不胜衣。   她几乎闭门不出,终日待在狭小的宫室内,对外称是悲痛过度,需静养。   唯有皇后宜修,仿佛格外“体恤”这位遭遇不幸的妃嫔,不时派剪秋送来补品药材,温言抚慰。   安陵容每次都是恭敬叩谢,神色哀戚麻木,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与敬妃冯若昭的关系,也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昔日安陵容有孕时,敬妃曾出于多种考量(既有同情,亦有为自己宫中添些生机、乃至将来或许能依靠皇子生母的盘算),对她多有照拂。   安陵容失子后,敬妃虽知其中水浑,不愿过多沾染,但念及旧情,仍不时关心。   然而,安陵容父母之事后,她似乎彻底心死,亦或是为了避免牵连这位昔日的“姐姐”,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敬妃。   请安时目光回避,路上遇见也仅止于规规矩矩的行礼,再无往日私下里的些许亲近交谈。   敬妃是何等通透之人,岂会看不出安陵容的刻意?起初她心中亦有几分叹息与不解,但很快便明了。   安陵容如今是失了父母、又无子嗣依靠的孤女,性情大变,且隐隐有向皇后靠拢的迹象。   敬妃自己虽不争不抢,但能在后宫稳居妃位,自有其生存智慧。   她也知晓皇后手段,更明白与一个心性已变、又投靠了皇后的人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于是,她也就顺势淡了往来,见面时依旧温和客气,却再无深交之意。   两人之间那点短暂而浮于表面的情分,便在这心照不宣的疏远中,如夏日晨露般,悄然蒸发,了无痕迹。   安陵容的“投靠”,在皇后宜修眼中,是意料之中,亦是可用之棋。   她需要后宫有更多“自己人”,尤其是像安陵容这样出身低微、无甚根基、又背负血仇、急于寻找倚靠的“棋子”。   这样的人,往往更易于掌控,用起来也更能豁得出去。   但宜修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安陵容这种经历巨变、眼神深处藏着蚀骨寒冰的人。   她冷眼观察了安陵容数月,见她除了更加沉默寡言、对皇后的赏赐与关怀表现得感激涕零、无比恭顺之外,并无其他异动。   于是,宜修开始试着“用”她。   她知道安陵容擅调香,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近年来饱受头痛顽疾困扰,夜不能寐,太医开的方子效果甚微。   这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安陵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带着毒液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瞬间闪过的精光,声音细弱却清晰:“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臣妾听闻亦感心痛。臣妾在家时,曾随母亲略识得几种香料,于安神宁心或有微效。若娘娘不嫌臣妾粗陋,臣妾愿潜心为娘娘调制一味安神香,或许……能稍解娘娘烦忧。”   宜修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不置可否,面上却露出些许欣慰:“难为你有这份心。既如此,你便试试吧,所需物料,尽管让剪秋去内务府支取。”   得了允准,安陵容便像找到了某种精神寄托般,将全部心力都投入了这味安神香的研制中。   她不再终日枯坐哀伤,而是频繁出入内务府的香料库,对各种香料进行甄选、比对、研磨、配伍。   她本就于此道颇有天赋,加之此刻心中充满了为复仇而积蓄的、扭曲的专注力,竟真让她钻研出一种极为独特的配方。   这香初闻时,气味清雅悠远,似空谷幽兰,又似雨后青竹,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神舒缓的甜意。   点燃后,烟气袅袅,不浓不烈,很快便能盈满一室,那香气仿佛能钻入人的四肢百骸,将紧绷的神经一丝丝抚平。   安陵容将制成的第一批香谨慎地呈给宜修。   宜修接过那精巧的鎏金香盒,打开嗅了嗅,眉头微展,确是她未曾闻过的清雅气息。   但她生性多疑,并未立刻使用,而是先让心腹太医仔细查验。   太医反复验看香丸成分,又以银针试毒,甚至取了些许点燃,观察烟气,又让宫人先行试用数日。最终回报:“皇后娘娘,此香所用皆为上等安神药材,如合欢皮、远志、柏子仁、龙脑等,配伍精妙,确有宁神静气、缓解头痛之效,且香气雅致,未见有何不妥之处。”   宜修闻言,心中疑虑稍减。但她仍不放心,又让剪秋暗中查访安陵容制香过程可有异常,以及她近期还与何人接触。   回报皆是安陵容深居简出,一心制香,并无异动。   如此谨慎再三,宜修才决定一试。那夜,她头痛又起,太阳穴处突突直跳,喝了安神汤亦不见效。   剪秋见状,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安陵容进献的香。   不过半柱香功夫,宜修便觉那恼人的胀痛感竟真的缓解了许多,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袭来,她竟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翌日醒来,宜修只觉神清气爽,多日未曾有过的松快。   她抚着额角,看着香炉中燃尽的香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香……竟如此管用。   自此,这安陵容特制的安神香,便成了景仁宫的常备之物。   每逢宜修宫务烦心、或旧疾发作难以入眠时,剪秋便会默默点上。   那袅袅的香气,仿佛成了抚平她眉间褶皱的无形之手,总能将她带入深沉无梦的黑甜乡。   宜修虽仍保持着一份警惕,命太医定期查验香料,但长期的舒适体验,让她对这份“进献”的依赖与日俱增。   后宫事务繁杂,前朝亦需时时平衡,她劳心劳力,这能带来安稳睡眠的香,成了她疲惫生活中难得的慰藉。   看在这香料确实卓有成效、且安陵容进献后一直安分守己的份上,宜修觉得,也该给这颗听话的“棋子”一些甜头,以示恩宠,亦能更牢固地将其绑定。   于是,在一次六宫请安时,宜修当众温言褒奖了安陵容的“纯孝”与“巧思”,言其进献的香料于自己凤体大有裨益,特向皇上请旨,晋安陵容为嫔位,以示嘉奖。   圣旨下达,安陵容跪接恩典时,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谢恩的声音细弱却清晰,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感激的泪光,对着宜修的方向,再次深深叩首。   嫔位。不高不低,但对于出身低微、又无子嗣的安陵容而言,已是莫大的晋升。   后宫众人心思各异,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了然——安氏,这是彻底攀上皇后这棵大树了。   安陵容晋为嫔位后,迁入了稍好一些的宫室的主殿,用度份例也随之提升。   她依旧低调,对皇后越发恭谨,对其他人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唯有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那跳跃的烛火,或是摆弄着那些香气各异的瓶瓶罐罐时,她那苍白瘦削的脸上,才会缓缓绽开一个冰冷而空洞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幽深、寒凉。   她用指尖轻轻拨弄着一小撮深褐色的、气味怪异的香药,这是那安神香中至关重要、却隐在众多芬芳药材之下,极难被察觉的一味“引子”。   太医查验?他们只能查出那些明面上的、有益安神的成分。   这味“引子”,来自她母亲家乡一种罕见的植物根茎,经过特殊炮制,单用无害,甚至有些许镇痛之效,但若与她精心配伍的其他几味香料长期结合,便会产生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溯源的累积效应。   这香,当然对头痛管用,它能强力舒缓神经,带来深度睡眠。   但代价是,它会让人渐渐“上瘾”,不是口腹之欲的瘾,而是身体与精神会越来越依赖这种被强制安抚、堕入黑暗的感觉。   短时间使用,确实无碍,甚至有益。可若长年累月,夜夜相伴呢?   睡眠会越来越沉,时间会越来越长。   白日里或许尚可维持清醒,但精神会逐渐变得慵懒、迟缓,对周遭事物的反应不再敏锐。   最终,会在某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在那令人沉醉的香气包裹中,意识一点一点沉入再也无法醒来的深渊,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走向终结……外表看来,不过是凤体孱弱,积劳成疾,安然薨逝。多么“自然”,多么“体面”。   安陵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父母的惨死,皇后的虚伪,皇帝的冷酷,还有那个未及出世便化作血水的孩子……这一笔笔血债,早已将那个曾经怯懦敏感的松阳县丞之女,熬成了一个心中只剩寒冰与毒汁的复仇者。   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撼动不了那巍巍皇权,但皇后……这个直接害死她孩子、又间接导致她家破人亡的毒妇,她一定要亲眼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亲手为她铺设的、铺满香气的死亡之路。 第731章 沈眉庄(32)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比皇后更久,好好看着,看着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是如何在她“进献”的“恩典”中,日渐沉沦,最终悄无声息地湮灭。   每一次看到剪秋从她这里取走新的香丸,每一次听说皇后昨夜又安眠至晌午,安陵容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混合着痛楚与快意的冰冷潮汐。   用吧,皇后娘娘,好好用吧。这香气,是臣妾对您“恩典”的回报,是通往极乐安眠的阶梯,也是……黄泉路上的引魂幡。   总有一天,您会习惯这香气,离不开这香气,然后,永远地睡在它的怀抱里。   盛夏的圆明园,本该是水殿风来、荷香暗渡的静谧时光,却不知何时起,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与硝烟气息。   这份不寻常的紧绷感,并非空穴来风。   胤禛虽因年世兰之死心绪不宁,疏于后宫,但帝王的多疑与对权柄的掌控本能从未松懈。   尤其对于年羹尧与敦亲王这两个心头大患,粘杆处的耳目从未远离。   西北虽暂无战事,但年羹尧旧部众多,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其本人更是深谙韬略、桀骜难驯。   自年妃薨逝,年羹尧虽表面恭顺,谢恩的折子措辞哀恸,可胤禛总能从那工整的字句背后,嗅出一丝冰冷的、压抑的逆反。   而敦亲王允䄉,对当年八爷党覆灭、兄弟被圈禁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从未放弃过联络旧部、蠢蠢欲动。   这两人,一个手握潜在兵权、心怀私怨,一个身份特殊、意在翻盘,若勾连一处,其患不小。   粘杆处密报如雪花般悄无声息地呈递到胤禛案头:年府人员近期多有“外派”、“探亲”,行踪隐秘;年羹尧与几位旧部将领书信往来频密,内容虽经加密难以全解,但字里行间隐有躁动;敦亲王门下往西北方向的信使活动增多;甚至圆明园外围,也隐约发现一些不明身份的健壮汉子逡巡……种种迹象,拼凑出一幅山雨欲来的图景。   胤禛放下密报,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寒光凛冽。他并不十分意外。   年世兰的死,像一根导火索,终于要点燃年羹尧这颗压抑已久的炸弹。   而敦亲王,不过是趁机想火中取栗。   也好,与其让毒疮在暗处溃烂,不如引其发作,一并剜除!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密传沈自山父子即刻觐见。   另,传朕口谕,圆明园护军营、骁骑营,自今日起,明松暗紧,所有官兵不得擅离岗位,加强各处关隘巡逻,尤其是九州清晏、勤政亲贤及后妃居住区域,暗中增派可靠人手。   园外西山锐健营、丰台大营,秘密调动,呈合围之势,但务必隐蔽,未得明旨,不得擅动。”   “嗻!”苏培盛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疾退。   沈自山、沈自林父子,乃胤禛心腹中的心腹,掌管部分京城防务及直隶兵马,忠诚可靠,行事果决。   他们深夜被密召入九州清晏,与胤禛、还有几位绝对信得过的军机大臣闭门商议至天明。   一张针对年羹尧与敦亲王可能发动的叛乱,进行反制与清剿的大网,开始悄然张开。   然而,胤禛虽预料到二人必反,却低估了他们孤注一掷的决心与行动速度。   或许是因为年羹尧已悄然将大部分亲眷送走,了无后顾之忧;或许是敦亲王觉得京中因皇帝避暑圆明园而防卫相对空虚,有机可乘;又或许是年羹尧从某些渠道嗅到了危险逼近的气息……   总之,没等胤禛的部署完全到位,没等西山、丰台的兵马形成严密封锁,叛乱,就以一种极其猛烈和突兀的方式,在圆明园及其周边骤然爆发!   那是一个闷热无风的夜晚,子时刚过,圆明园外围东北方向,忽然火光冲天,杀声骤起!   年羹尧竟不知何时,暗中集结了一批绝对忠于他的旧部死士及重金招募的亡命之徒,约数百人,悍然冲击圆明园防卫相对薄弱的藻园门!   几乎同时,敦亲王纠集的部分宗室护军、府兵及其暗中联络的一些对朝廷不满的旗丁,也从另外几个方向发起佯攻和骚乱,制造更大的混乱。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火铳的爆鸣声、受伤者的惨嚎声,瞬间撕裂了圆明园宁静的夜空。   湖水被火光映得一片血红,精美的亭台楼阁在刀光剑影中颤抖。   胤禛在九州清晏闻变,虽惊不乱,立刻指挥早已有所准备的护军营、骁骑营精锐进行反击,同时急令信号发出,催促外围西山、丰台兵马火速合围平叛。   沈自山父子身先士卒,带领亲兵卫队死死守住通往皇帝及后宫核心区域的关键通道。   战斗异常惨烈。年羹尧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名将,即使仓促起事,手下亦非正规大军,但其进攻的犀利、时机的把握、以及那股不要命的悍勇,仍给仓促应战、且需分兵保护帝后嫔妃的园内守军造成了巨大压力。   敦亲王的人马则更多是制造混乱,趁火打劫,虽战斗力不及年部,却极大地牵扯了守军的精力。   一时间,圆明园内多处火起,宫人太监哭喊奔逃,秩序大乱。   嫔妃居住的区域更是人心惶惶,各宫紧闭门户,侍卫们紧张地护卫在宫墙之外。   而年羹尧,在指挥叛军猛攻的同时,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却死死盯向了后宫的方向。   他知道,突袭虽猛,但皇帝既有所备,外围援军转瞬即至,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弑君?或许能搏个同归于尽,但那并非他最终所求。   他心中燃烧的,是为妹妹年世兰复仇的滔天烈焰!   “皇上……胤禛!”年羹尧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侍卫,溅了满脸热血,低声嘶吼,“你欠世兰的,今日我便让你的女人、你的母亲来还!”   他的目标清晰而残忍:太后、皇后、端妃。这三个女人,在年羹尧看来,或是默许纵容(太后),或是直接实施(皇后、端妃),都是害死他妹妹、绝了年家血脉的帮凶乃至元凶!皇上在重重保护之下难以得手,但后宫这些妇人……   他事先已通过内线大致摸清了圆明园后宫布局。   太后因年事已高,此次并未随驾圆明园,仍居宫中寿康宫。   端妃齐月宾,自年世兰死后便一病不起,形容枯槁,更不可能随行,依旧在紫禁城偏僻的延庆殿苟延残喘。   唯有皇后宜修,随驾在圆明园,居于长春仙馆。   “分兵!”年羹尧对身边最信赖的两个副将低吼,“你,带一队死士,不惜任何代价,趁乱给我冲出去,直奔紫禁城!目标:寿康宫太后,延庆殿端妃!务必取她二人性命,提头来见!若事不成,便纵火焚宫,绝不让她们好过!”   “将军,宫中守卫……”   “顾不了那么多了!”年羹尧目眦欲裂,“皇帝注意力全在此处,宫中防卫必然松懈!这是唯一的机会!快去!”   那名副将领命,带着数十名精悍死士,借着夜色和园内的混乱,竟真的寻隙突破了并非主要交战区的一处薄弱防卫,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溜出圆明园,打马狂奔,向着京城紫禁城方向而去。   正如年羹尧所料,胤禛的部署重点全在圆明园平叛与自身安危,虽知太后与端妃在京,但万没料到年羹尧在自身难保之际,竟会分兵远程奔袭宫廷!   紫禁城的守卫虽依常例,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目标明确且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仓促间竟被他们突破了数道关卡!   寿康宫和延庆殿,这两处平日或尊贵或冷清的宫苑,在这个血腥的夜晚,迎来了最恐怖的访客。   太后乌雅氏年迈体衰,面对破门而入、浑身浴血的凶徒,甚至来不及发出太多惊呼,便在贴身嬷嬷和宫女的凄厉尖叫中,倒在了血泊里。   端妃齐月宾本就病骨支离,夜间昏沉,叛军冲入时,她勉强睁开眼,看到的只有闪烁的火光和逼近的刀锋,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平静,随即也香消玉殒。   叛军得手后,果然四处纵火,寿康宫与延庆殿顿时陷入火海,虽然后续赶到的宫中侍卫奋力扑救并剿杀了残余叛军,但太后与端妃,已确然殒命。   消息尚未传回圆明园,这边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年羹尧亲自率领的主力,像一把尖刀,不顾伤亡,疯狂向长春仙馆方向突进。守卫后妃区域的侍卫拼死抵挡,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皇后宜修在长春仙馆内,早已被外面的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   剪秋和几个忠心的太监宫女死死抵住宫门,但木门在撞击下剧烈摇晃。   终于,“轰”的一声,宫门被撞开,几名叛军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   “保护皇后娘娘!”剪秋尖叫着扑上去,被一刀砍翻在地。   混乱中,一名叛军头目模样的汉子,一眼就认出了被宫人围在中间、凤冠歪斜、面色惨白的宜修,狞笑一声,挥刀便砍:“毒妇!拿命来!” 第732章 沈眉庄(33)   宜修尖叫着向后躲闪,身旁一个太监猛地推了她一把。   刀光落下,没有砍中要害,却狠狠劈在了宜修的左腿上!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宜修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她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左腿自膝盖以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鲜血瞬间浸透了繁复的宫装裙摆。   那叛军头目还想补刀,外面却传来更激烈的喊杀声和“援军到了”的呼声。   他心知不妙,恨恨地瞪了一眼在地上痛苦抽搐、已然昏死过去的宜修,啐了一口,带着手下迅速撤退,去与年羹尧汇合。   而此时此刻,在相对靠内、但也听到厮杀声的“上下天光”附近,沈眉庄紧紧抱着被奶嬷嬷护着的、吓得小声哭泣的弘曜。   外面的混乱,对她而言,是危机,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解决掉弘历这个未来潜在威胁的机会!弘历如今养在圆明园阿哥所,虽有嬷嬷太监看护,但此等乱局之下,谁能顾得周全?   她早已通过系统对今晚的变乱有所“预见”,虽然细节模糊,但知道会有一场针对皇室的大乱。   她已经派了傀儡,扮做叛军去处理弘历。   她则是紧紧守着弘曜,严令宫人们死守门户,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绝不开门。   傀儡很快来到阿哥所附近,这里果然也乱成一团,侍卫大多被调往前线或保护皇帝皇后,只剩下几个惊慌失措的嬷嬷太监。   四阿哥弘历今年不过七岁,也被外面的声响吓得缩在房间里。   傀儡闪身进去时,屋里只有一个老嬷嬷陪着。   那老嬷嬷见有人突然闯入,吃了一惊:“你这贼人……”   傀儡不等她说完,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面色惊恐、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身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袖中匕首滑出,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那老嬷嬷吓得刚要尖叫,傀儡已疾步上前,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弘历那张尚显稚嫩的脸,狠狠划了下去!   “啊——!”弘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猛地捂住脸,鲜血瞬间从他指缝中涌出。   傀儡一击得手,立刻后退,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哭声凄厉的弘历,以及吓得瘫软在地的老嬷嬷,直接一招毙命。   然后迅速按原路返回,将染血的匕首丢弃在路过的荷花池中。   沈眉庄并没有要弘历的性命,那一刀,她让傀儡刻意控制了深度和方向,从额头斜划至下巴,伤口极深,皮肉翻卷,就算大罗金仙在世,也必留疤痕。   这张脸,算是毁了。一个面容有严重缺陷的皇子,在极度看重仪容、且子嗣并非绝无仅有的大清皇室,其继承大统的可能性,几乎被彻底断绝。   圆明园内的战斗,随着外围沈自山调动的西山、丰台大营精锐部队的合围到位,逐渐接近尾声。   年羹尧部死伤惨重,敦亲王的人马更是溃不成军。   年羹尧身中数箭,犹自死战,最终被乱枪刺中,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望着京城方向,口中喃喃着“世兰……哥哥无能……”气绝身亡。   敦亲王允䄉则被生擒,押到胤禛面前时,犹自破口大骂,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当京城太后、端妃遇害、宫殿起火的消息传来时,胤禛刚刚平定了园内叛乱,正查看伤亡、安抚惊魂未定的妃嫔。   闻此噩耗,他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头一甜,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皇额娘……!”胤禛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低吼,眼前阵阵发黑。   太后是他生母,虽然两人……但如今竟被叛军弑于宫中!还有端妃……齐月宾……这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紧接着,皇后重伤濒危、四阿哥弘历被“刺客”毁容的消息也相继传来。   胤禛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头痛欲裂。   他强撑着,在苏培盛和沈自山的搀扶下,赶往长春仙馆。   长春仙馆内,血腥气混合着伤药气息,令人作呕。   太医正在全力抢救昏迷不醒的宜修,她的左腿伤势极重,筋骨俱断,血肉模糊,纵然能保住性命,这条腿也注定残废了。   胤禛看着皇后惨状,再想到太后、端妃之死,心中悲愤、痛楚、自责交织,几乎难以自持。   他又去看望了弘历。   孩子脸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仍有血迹渗出,因为剧痛和高热,昏睡中仍不时抽搐呜咽。   太医跪地颤声回禀:四阿哥面上创伤极深,伤及真皮层乃至部分肌肉,日后纵然伤口愈合,也会留下极其明显、无法消除的疤痕,自额角贯穿至下颌,容貌尽毁。   胤禛闭上眼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弘历虽然不在意,但毕竟是皇子,遭此横祸,皇子破相,有损皇家颜面,其政治前途,几乎就此断送。   “查!给朕彻查!”胤禛的声音沙哑而恐怖,如同受伤的猛兽,“园中所有叛军,一个不留!审问活口,揪出所有同党!宫中防卫失职者,一律处死!还有……”他目光森寒地扫过狼藉的圆明园,“保护后妃皇子不力者,皆该重惩!”   这一夜,圆明园火光血光交织,紫禁城亦被血色与烈焰吞噬。   太后乌雅氏、端妃齐月宾,相继殒命。皇后宜修重伤致残,余生将与拐杖或轮椅为伴。   四阿哥弘历容颜被毁,前途黯然。   年羹尧伏诛,敦亲王被擒,其党羽被连根拔起,血腥清洗蔓延至前朝……   盛夏的血色与灼热,终于在秋风初起时,被强行按入了历史的尘埃。   圆明园的残垣断壁尚在清理,紫禁城的焦木烟尘犹带余味,但帝国的车轮,却必须在满目疮痍中,继续隆隆向前。   回銮的队伍,远比去时更为庞大,却也更为沉重。   御驾之中,胤禛的面色是经年未见的灰败与沉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太后的骤然惨死,不仅是亲情的重创,更是对其掌控力与皇室尊严的致命打击。   皇后的重伤致残,四阿哥的容颜被毁,桩桩件件,都如毒刺般深扎在他心头。   而年羹尧、敦亲王的覆灭,虽除去了心腹大患,但那场叛乱暴露出的防卫漏洞、人心浮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必然残酷的清洗与株连,都让他身心俱疲。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也碾过无数人或惶恐、或悲戚、或算计的心。   沈眉庄的车驾跟在帝后仪仗之后,她怀中抱着懵懂无知的弘曜,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流逝的景色。   圆明园那一夜的惊心动魄、血腥抉择,仿佛已是很久远的事情。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与清算,现在才刚刚开始,而核心,便在长春仙馆那位重伤的皇后身上。   宜修是在回宫途中,于摇摇晃晃的凤辇内彻底清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身体的剧痛,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悬浮在虚空中的不真实感。   然后,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刀光、鲜血、剪秋扑过来的身影、腿上传来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她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想要动弹,左腿处传来的钻心刺痛和沉重麻木感,让她瞬间僵住。   “娘娘!娘娘您醒了!”守在榻边的绘春连忙上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小心翼翼。   宜修没有理会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厚重锦被覆盖、却依然能看出异常形状的左腿位置。   她颤抖着伸出手,隔着锦被去触碰,触手是僵硬的木板和厚厚的绷带,还有隐隐透出的、令人作呕的药味。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本宫的腿……”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太医……太医怎么说?”   绘春扑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太医说,您腿上的伤……伤及筋骨,万幸性命无虞,只是……只是日后行走,恐……恐需借助拐杖或轮椅之力……”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行走需借拐杖或轮椅?   大清国的皇后,母仪天下的国母,日后要成为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   宜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都瞬间远去,只剩下这句话在无边的黑暗中反复回荡,尖利刺耳。   残废……残废……她成了残废!   “不……不可能……不会的……”宜修喃喃自语,猛地一把掀开锦被,不顾绘春的惊呼和腿上传来的剧痛,死死盯着那条被木板和绷带固定、形状诡异、毫无生气的腿。   她试图动一动脚趾,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深的绝望。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凤辇中爆发出来,穿透了车壁,让外面随行的宫人侍卫都悚然一惊。   紧接着,是器物被疯狂扫落在地的碎裂声,以及宜修歇斯底里的哭喊与咒骂:“庸医!都是庸医!本宫是皇后!是大清的皇后!怎么可能残废!让他们来!让所有太医都来!治不好本宫,本宫要他们全都陪葬!!”   绘春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拼命磕头,哭着劝慰:“娘娘息怒!娘娘保重凤体啊!太医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然而,此刻的宜修哪里听得进去。残废的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垮了她数十年来赖以生存的骄傲、理智与伪装。   她是乌拉那拉·宜修,是纯元皇后的妹妹,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她可以算计,可以狠毒,可以隐忍,但她绝不能成为一个残缺的、需要被人搀扶甚至怜悯的废人!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第733章 沈眉庄(34)   接下来的路程,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宜修时而疯狂哭闹,打骂宫人,时而又陷入死寂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时而却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凤辇内一片狼藉,药碗、点心、首饰散落一地。   绘春战战兢兢地服侍着,心中叫苦不迭。   她不像剪秋,对皇后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与深重的主仆情谊。   她只是个还算得用的宫女,所求不过一份安稳。   如今剪秋为护主而死,她被迫顶了上来,面对这样一个形同疯魔的主子,她只能做到本分——按时喂药、擦洗、更换绷带,其余的一概不敢多问、不敢多劝,更不敢如剪秋那般替主子出谋划策、分担忧惧。   她只盼着早日回宫,将这烫手山芋交出去。   好不容易捱到回宫,长春仙馆的惨状尚在眼前,景仁宫虽然依旧富丽堂皇,但在宜修眼中,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   她拒绝见任何人,包括皇帝派来探视的苏培盛和各宫前来“请安”的妃嫔(多半是试探)。   她将自己封闭在寝殿内,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混合了绝望与戾气的腐朽气息。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疯狂与痛苦中时,一个更沉重的打击,经由绘春那尽可能平直、却依旧掩不住颤抖的禀报,传入了她的耳中。   “……叛军当日分兵潜入紫禁城,袭击了寿康宫和……延庆殿。太后娘娘……和端妃娘娘……皆已……不幸蒙难……”绘春跪在屏风外,头几乎抵到地上,声音细若蚊蚋。   屏风后,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传来宜修嘶哑得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你……说什么?太后……?”   “是……太后娘娘,与端妃娘娘……都已薨逝了。”绘春硬着头皮重复。   “噗——!”   屏风后猛地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绘春的惊呼:“娘娘!”   只见宜修竟从榻上滚落下来,伏在地上,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正喷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她脸色金纸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摊血迹,仿佛看到了太后冰冷的尸身,看到了纯元姐姐临终前或许曾有的、对她这个妹妹的复杂眼神,也看到了自己赖以维系后位的、最重要的那座靠山——轰然倒塌!   太后死了。   那个虽然是皇上生母、但一心护着乌拉那拉氏的,为她扫尾清除后患的太后,死了!   死得如此不体面,如此突然!这不仅仅意味着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政治依靠和心理慰藉,更意味着,后宫乃至前朝,看待她这个“残疾皇后”的眼光,将再无任何缓冲与顾忌!   连太后都能被叛军所害,她一个残疾的皇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皇帝的恩情?姐姐纯元的余荫?在残酷的现实和森严的礼法面前,这些何其脆弱!   这一口血,仿佛喷出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   宜修瘫软在地,没有哭,也没有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那上面描绘的龙凤呈祥、百花齐放,此刻看来,都成了最尖刻的讽刺。   剪秋死了,太后死了,她残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绘春手忙脚乱地和闻声进来的其他宫女将她扶回榻上,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用药,忙乱了好一阵,宜修才缓过一口气,却依旧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木偶,对外界再无反应。   前朝,关于叛乱的清算正在雷厉风行地进行。   年羹尧、敦亲王及其核心党羽被明正典刑,株连甚广,血雨腥风席卷朝野。   胤禛以铁腕手段震慑所有不安分的势力,同时也不得不犒赏有功之臣。   沈自山父子护驾、平叛有功,加官进爵,恩宠更隆。   后宫的血债,则让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悲恸与惶恐之中。   随着局势逐渐“安定”(至少表面如此),一些微妙的声音,开始在前朝某些角落、以及后宫无数私下的窃窃私语里,悄然滋生、汇聚。   皇后娘娘凤体伤残,不良于行,此乃天命不佑之兆。   国母有亏,何以母仪天下?何以担当祭祀、亲蚕等大典?   中宫之位,关乎国体,岂容残缺之人久居?   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身有残疾者正位中宫……   这些议论,起初只是暗流,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当人们发现皇帝对皇后似乎也仅限于太医诊治、物质供应,并无更多抚慰与公开维护之后,便逐渐变得大胆起来。   终于,有“耿直”的言官,在斟酌再三后,于朝会上,将这份“天下臣民的忧虑”,婉转而坚定地,呈递到了御前。   胤禛高踞龙椅之上,听着下方臣子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却又句句戳心的话语,面色沉静,无人能窥见他心中翻涌的波澜。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得知宜修腿伤无法痊愈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她的皇后之位,保不住了。   大清的皇后,可以不够美貌,可以不够得宠,甚至可以不够贤德(只要表面过得去),但绝不能是一个在公开场合需要依靠拐杖或轮椅、行动不便的残疾人。   这关乎的,是皇室的体面,是帝国的尊严,是礼法的森严。   他心中不是没有恻隐。   宜修毕竟陪伴他多年,从潜邸到皇宫,为他打理后院、掌管宫务,虽然后来他知道她并非表面那般纯善,甚至可能手上沾了血(尤其是纯元之事,他始终有疑),但那份多年的夫妻情分、以及她是纯元亲妹的身份,总让他留有一丝余地。   更何况,此次她也算遭受了无妄之灾,是为了皇家体面(至少在名义上)而受的重伤。   可是,国事重于私情。   他是皇帝,首先必须是大清的皇帝。   沉默良久,在满殿文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胤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宜修,突遭变故,凤体违和,实乃朕心之痛。然,中宫之位,确需德容兼备,以承宗庙、表率六宫。皇后既已不良于行,恐难再克尽厥职,上慰祖宗,下安臣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继续道:“念其入侍多年,素称谨恪,且乃纯元皇后之妹,朕不忍重责。着,革去皇后册宝,废其后位。”   旨意既下,满殿寂静,随即响起一片“皇上圣明”的山呼声。无人敢有异议,也无人真正为那位景仁宫里的废后感到惋惜,至少明面上如此。   “然,”胤禛话锋一转,“宜修虽有过(此处轻描淡写,将残疾归于‘难克尽厥职’,而未提及其他),亦有其功。且此番受创,实为护持宫闱所致(将叛军袭击美化为护持)。朕特旨,晋封宜修为贤贵妃,移居……启祥宫静养。一应用度,仍按贵妃例。”   贤贵妃。一个充满了安抚与讽刺意味的封号。   贤?她如今这般模样,如何称贤?贵妃之位,看似尊荣,实则却是将她从权力的顶峰彻底拉下,打入冷宫(启祥宫位置偏僻,形同冷宫)的标志。   至于立新后?胤禛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太后新丧,后宫经此大乱,人心未定,且弘曜尚幼,其生母沈眉庄……他心中自有计较。   数日后,另一道晋封旨意,震动了整个后宫。   “朕惟治内之礼,必资淑德。六宫之政,宜付端人。咨尔惠妃沈氏,毓质名门,秉心恭顺。温惠宅衷,协珩璜之度;敬勤持己,彰苹藻之风。诞育皇嗣,功在社稷。着,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尔其益懋柔嘉,用襄内治。钦此。”   沈眉庄,晋皇贵妃,掌六宫事!虽非皇后,却已是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   其子弘曜,地位更加稳固。   同时,敬嫔冯若昭,因“端庄敏慧,协理宫务有功”,晋封为敬妃。   而“贤贵妃”宜修身有残疾,齐妃李氏又资质平庸,胤禛索性下旨,后宫日常事务,由皇贵妃沈眉庄总揽,敬妃与贤贵妃、齐妃三人“共同协理”。这“共同协理”,不过是个虚名,贤贵妃困居启祥宫自身难保,齐妃无甚才干,真正能做事的,唯有敬妃,而敬妃又岂会不唯皇贵妃马首是瞻?   至此,后宫权力格局,彻底洗牌。   景仁宫(即将迁出)内,接到废后和晋封贤贵妃旨意的宜修,没有哭闹,也没有谢恩。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那条残腿被妥善地安置着。秋风透过窗棂,吹动她花白了一片的鬓发。   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树木,眼神空茫,仿佛看透了这深宫数十年的繁华与倾轧,最终,都归于这一室冷寂,与身下这具残缺的躯壳。   绘春沉默地收拾着行李,准备迁宫事宜。   她依旧不多言,不多事,只是做好分内。   这座曾经煊赫无比的中宫正殿,很快就要迎来新的主人,或者,就此空置,成为又一座华丽的遗迹。   而皇贵妃的册封礼,则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沈眉庄站在景阳宫的台阶上,感受着秋日微凉的风,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与更深的警惕。   路,还很长。太后之死的余波,贤贵妃那沉寂却未必甘心的恨意,后宫新旧人等的窥伺,前朝与年家牵连未尽的暗流,以及……弘曜的未来。   不过她会一步一步迈过去。 第734章 沈眉庄(35)   宜修搬到启祥宫后,整个后宫仿佛都随着这场血腥叛乱与人事巨变,进入了一种表面恭顺、内里紧绷的新秩序。   启祥宫位于紫禁城西六宫的东北角,位置偏僻,殿宇虽不算破败,却因常年少有高位妃嫔居住,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寂寥。   宫墙的颜色似乎都比别处暗淡几分,庭院里的树木也长得疏疏落落,秋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黄叶,更添萧瑟。   宜修的迁入,并未给这座宫殿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像是将一块寒冰投入了死水,冷得透彻心扉。   内务府虽是按贵妃份例布置,一应陈设不敢怠慢,但再精致的器物,摆在这空旷冷清的殿阁里,也失了光彩,只显得格格不入。   绘春带着几个新拨来的、战战兢兢的小宫女,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   她们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位靠在窗边榻上、一言不发的主子。   宜修就那样坐着,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那条无法动弹的左腿被锦被覆盖,却依然能看出僵硬畸形的轮廓。   她身上穿着素色的常服,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两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乌青浓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狭小的、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废后的旨意,晋封贤贵妃的旨意,她都是那样听着,没有谢恩,也没有抗辩。   仿佛那被剥夺的皇后尊荣、那看似恩赏实则放逐的贵妃位份,都已是身外之事,与她这具残破的躯壳再无关联。   只有偶尔,当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那残腿,或是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皇贵妃册封典礼准备的细碎声响时,她空洞的眼底才会骤然翻涌起一片刻骨的恨意与怨毒,但很快,又会被更深重的麻木与绝望吞噬。   绘春端来熬好的汤药,浓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宜修机械地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药汁的苦,哪里比得上她心中的万一。   “娘娘,该换药了。”绘春轻声禀告,手里捧着干净的绷带和药膏。   宜修漠然地点点头。绘春小心翼翼地揭开锦被,卷起裤腿,露出那包裹得严实、却仍能看出肿胀变形的膝盖和小腿。   拆开旧绷带,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虽然皮肉已开始愈合,但扭曲的骨骼形状和深色的疤痕,无不昭示着这伤势的严重与不可逆转。   绘春屏住呼吸,动作尽可能地轻柔,将清凉的药膏涂抹上去。   然而,就在绷带触碰到某处敏感结痂的皮肤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进骨髓!   宜修猝不及防,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绘春吓得手一抖,连忙请罪:“娘娘恕罪!奴婢……”   “滚开!”宜修猛地爆发,积压已久的怒火、痛苦、屈辱如同火山喷发,她一把推开绘春,伸手胡乱抓向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榻边小几上的茶盏、药碗、插着枯萎花枝的瓷瓶……一股脑地被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和茶水泼洒在金砖地上,蜿蜒流淌,如同她心中淋漓的恨与血。   “没用的东西!轻点!你想疼死本宫吗?!”宜修尖声嘶吼,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苍白的面容因怒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都是废物!太医院是废物!你们也是废物!本宫的腿……本宫的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丑陋的残肢,那提醒着她所有荣耀尽失、未来已成灰烬的罪证,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绝望的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要受这种罪?!年世兰!一定是年世兰那个贱人阴魂不散!还有沈眉庄!那个贱人现在得意了!皇贵妃!她凭什么?!我的皇后……我的后位……呜……”   绘春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浑身发抖,不敢言语,更不敢上前劝阻。   她知道,此刻的主子已近乎疯魔,任何言语都是火上浇油。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这场风暴快些过去。   其他小宫女早已吓得缩在门口,瑟瑟发抖。   宜修哭骂了一阵,力气耗尽,瘫软在榻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断续的呜咽。   腿上的疼痛并未因发泄而减轻,反而在情绪的剧烈波动后更加清晰尖锐,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头痛的旧疾也趁虚而入,太阳穴处像是被箍上了铁圈,越收越紧,胀痛欲裂。   殿内一片狼藉,弥漫着药味、茶渍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绘春见她稍微平静,才敢慢慢起身,示意门口的小宫女进来,无声而迅速地收拾满地狼藉。   她自己则去打来温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宜修擦拭脸上的泪痕和汗渍。   宜修闭着眼睛,任由绘春动作,身体却仍在细微地颤抖。   头痛和腿痛交织啃噬着她,胸口憋闷得仿佛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剪秋……若是剪秋还在,定会柔声劝慰,会替她想法子,会为她分析利弊,会是她唯一可以稍微宣泄一丝真实情绪的对象。   可是剪秋死了,为了护着她,死在了叛军的刀下。   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谨小慎微、只知本分、从不多言更不会主动为她筹谋的绘春。   这种孤立无援、连痛苦都无人可诉说的感觉,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就像被困在了一座华丽的冰窖里,四周是冰冷的墙壁和沉默的仆人,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冷到骨子里,也闷到快要窒息。   夜幕降临,启祥宫早早便熄了大部分的灯火,只留寝殿内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黯淡。   宫规森严,如今她虽还是贵妃,但已是失势被幽禁般的处境,更需低调,甚至可说是刻意被遗忘在这角落。   宜修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锦被厚重,却捂不热她从心底泛出的寒意。   腿伤处持续的、沉闷的胀痛和偶尔尖锐的刺痛,让她无法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头痛更是变本加厉,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颅内敲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突突地跳动,牵扯着整个头面部都绷紧了。   她辗转反侧,冷汗渐渐浸湿了寝衣。闭上眼睛,黑暗中全是混乱可怖的画面——叛军狰狞的脸、挥落的刀光、剪秋倒下的身影、沈眉庄接过皇贵妃金册时那平静无波却刺眼无比的脸……还有纯元,姐姐纯元,临终前看着她,那眼神……是了然?是悲哀?还是怨恨?   “啊……”她痛苦地呻吟出声,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繁复却黯淡的花纹,大口喘气。睡意全无,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清醒的折磨。   绘春守在外间,听到动静,悄声进来:“娘娘,可是又疼得厉害?要不要喝点安神汤?太医下午才送来的。”   “安神汤……”宜修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厌弃,“喝了多少了,有什么用?不过是让人昏沉片刻,醒来还是这般熬着……”   那些汤药,初时或许有点效果,但如今对她这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心疾,已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身心俱疲、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刻,她混沌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气息——清雅、幽远、带着一丝令人心神舒缓的甜意,仿佛能钻入四肢百骸,将紧绷的神经一丝丝抚平。   是了……安陵容。   那个看似怯懦卑微、父母双亡后更显孤苦的安嫔,后来晋了嫔位。   她曾经进献过一种安神香。   宜修记得,那香确实有效。   在景仁宫时,每逢她头痛发作、心烦意乱难以入眠时,点上一点,便能很快平静下来,沉入难得的深度睡眠。   那时她虽多疑,让太医反复查验过,也让人试用了许久,确认无害且效果卓著后才放心使用。   后来依赖渐深,几乎成了她缓解劳心头痛的必备之物。   再后来,安陵容晋嫔,也有这香的功劳。   只是圆明园之变前后,诸事纷乱,惊心动魄,接着又是废后迁宫,自身难保,那香……似乎许久未用了。   “绘春。”宜修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在。”   “去把安嫔,把她从前进献的那种安神香找出来。应该还在带来的箱笼里。”宜修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绘春微愣,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找。”她记得那种香,主子以前很倚重,特意吩咐过要带着。   很快,她在存放精细物品的箱笼底部,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精巧的鎏金莲花缠枝纹香盒。   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深褐色香丸,那股清雅独特的香气幽幽散发出来,顿时冲淡了寝殿内浓厚的药味。   “娘娘,找到了。”绘春将香盒捧到宜修面前。   宜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令她感到舒缓安宁的气息涌入鼻腔,让她紧蹙的眉头下意识松了松。“点上吧。”她吩咐,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期盼。   “是。”绘春取出一颗香丸,放入床畔紫铜鎏金缠枝莲纹手炉式香薰炉的云母隔片上,又从灯盏里借了火,小心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几乎看不见,很快,那清幽淡远、又带着一丝空灵甜意的香气便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逐渐充盈了整个寝殿。 第735章 沈眉庄(36)   宜修闭上眼睛,努力呼吸着这香气。说来也奇,那顽固的、如同附骨之疽的头痛,在这香气的包裹下,竟真的开始一点点缓解。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那种紧绷欲裂的感觉慢慢松弛下来,尖锐的刺痛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抚慰。   腿上的疼痛似乎也被这香气隔开了一层,变得遥远而可以忍受。   更重要的是,那充斥心间的滔天恨意、无尽怨毒、还有濒临崩溃的绝望,在这香气的氤氲中,竟也奇异地沉淀下去。   思绪不再纷乱如麻,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渐渐淡去,一种深沉的、黑色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所有的意识缓缓拖入宁静的深渊。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宜修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一直紧蹙的眉宇也舒展开来。   她睡着了,不是之前那种半昏半醒、噩梦缠身的浅眠,而是真正沉沉的、无梦的安眠。   绘春守在床边,看着主子终于睡去,且神色平和,不由得也松了口气。   她轻轻放下床帐,将香薰炉的位置调整得更加稳妥,然后悄声退到外间。   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绘春心中感慨,这安嫔制的香,果然非同一般。只是……她想起安陵容那双看似恭顺、深处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冰冷的眼睛,又想起主子如今处境,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但这不安很快被主子能安睡的欣慰冲散,如今,能让娘娘好受些,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紫禁城的深秋,天空高远而疏朗,阳光带着一种清澈的凉意,洒在重重殿宇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冷冽而威严的光芒。   宫道上的落叶被宫人悄无声息地扫去,只留下青石板路光洁如镜,映照着匆匆而过的人影与轿辇。   随着贤贵妃宜修迁入偏远的启祥宫“静养”,曾经象征着后宫权力巅峰的景仁宫骤然空置下来。   那巍峨的殿宇,精致的陈设,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华丽而冰冷的躯壳,在秋阳下沉默地矗立着,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内务府依照旧例每日派人清扫维护,却更衬得那份空旷寂寥。   后宫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如今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皇贵妃沈眉庄所居住的景阳宫。   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沈眉庄丝毫没有搬入景仁宫的打算。   景阳宫内,秋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陈设清雅,多以书籍、字画、瓷器点缀,虽不失皇贵妃的规制气度,却并无过分奢靡堆砌之感,反而透着一股文人般的清贵与从容。   沈眉庄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缎面绣缠枝玉兰的旗袍,外罩月白色坎肩,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并几点珠花,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庭院中嬉戏的孩童。   六阿哥弘曜已经一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戴着虎头帽,由乳母和两个稳妥的宫女小心看护着,在铺了厚厚毡毯的廊下摇摇晃晃地学步,不时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像一只欢快的小雀,为这深宫院落带来难得的勃勃生机。   沈眉庄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和乌亮澄澈的眼睛,唇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她周身常有的清冷气息。   “娘娘,” 心腹宫女采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内务府总管刚才又来请示,关于景仁宫日后如何处置,以及……娘娘可有意移宫?”   沈眉庄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   她放下书卷,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红枣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景仁宫乃贤贵妃旧居,意义非凡。本宫居于景阳宫已习惯,且弘曜年幼,此处更显宽敞宁静,利于他成长。不必挪动了。至于景仁宫,着内务府好生维护便是,一切如旧,不必擅动。”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采月应是,却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娘,如今您已是皇贵妃,摄六宫事,按理说,景仁宫空置,您搬进去亦是合情合理……”   她并非僭越,只是身为心腹,不免为主子考虑。景仁宫的地位,毕竟是不同的。   沈眉庄抬眸看了采月一眼,目光通透而冷静:“合情合理?”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采月,你记住,在这宫里,‘合情合理’往往是最靠不住的。我如今是皇贵妃不假,但终究不是皇后。   帝后正宫乃是坤宁宫,景仁宫再尊贵,也只是妃嫔居所。我一个皇贵妃,急吼吼地搬进刚空出来的、曾经的皇后中宫,落在旁人眼里,像什么?是迫不及待要彰显自己的地位,还是对后位有所觊觎?”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凝了几分:“更何况,眼下是什么光景?太后新丧,贤贵妃重伤被废,前朝因年、敦之乱牵连甚广,血雨腥风未息。   我膝下有皇子,母族父兄又刚因平叛之功加官进爵,手掌部分京畿兵权,正是显赫之时。   此时,最忌的便是‘张扬’二字。树大招风,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我若再不知收敛,搬入景仁宫,岂不是将‘骄矜’、‘野心’几个字写在脸上,平白授人以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更远的宫墙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养心殿中那位多疑帝王的心思。   “皇上……是最重平衡,最忌惮一家独大的。他既能因局势需要,晋我为皇贵妃,托以宫务,也能因为我的任何一点‘不妥’,心生猜忌。   如今的局面,他看似满意,正是因为我虽有高位、有皇子、有外戚之势,却并未表现出对权力的过度热衷与掌控欲。   我若搬入景仁宫,在他眼中,恐怕就不再是‘安分知礼’的皇贵妃,而是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采月听得心惊,细想之下,冷汗涔涔,连忙道:“娘娘思虑周全,是奴婢短视了。”   沈眉庄轻轻摇头:“不是你短视,是这宫里的生存之道,如履薄冰,一步也错不得。”   她回身,看向炕几上那卷书,“景阳宫很好,清静,也离皇上日常起居的养心殿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弘曜在这里也住惯了。不必变动。”   很快,沈眉庄的决定便传遍了后宫。   有人暗笑她胆小谨慎,失了皇贵妃的气派;也有人暗暗点头,觉得这位皇贵妃果然沉得住气,不是那等轻狂之人。   而内务府自然也如实禀报了上去。   养心殿内,胤禛正在批阅奏折。苏培盛轻声将内务府的请示与皇贵妃的回话转述了。   胤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奏折上方悬停片刻,随即落下,批了一个“准”字。他面上神色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与满意。   沈眉庄此举,确实合他心意。不居功,不骄矜,识大体,知进退。   没有因为晋封皇贵妃、手掌宫权就得意忘形,去沾染那敏感的中宫旧殿。   这份清醒和克制,在眼下这个权力重新洗牌、人心浮动的时刻,尤为难得。   看来,沈自山这个女儿,倒不完全是靠着父兄和皇子才有今日,确有几分内秀和城府,只是那性子是真的不讨喜。   紧接着,沈眉庄又上了一道请安的折子。   折子里言辞恭谨恳切,先是谢恩,陈述自己才疏德薄,蒙皇上信任晋封皇贵妃、委以宫事,心中惶恐,唯恐有负圣恩。   接着便提到,自己虽摄六宫事,但终究只是皇贵妃,并非中宫皇后。   若按旧例,令六宫妃嫔每日晨昏定省,不仅于礼制略有逾越,恐惹非议,也让各位妹妹辛苦。   因此,她恳请皇上恩准,将每日请安改为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即可。   如此,既全了宫规礼数,彰显上下尊卑,又能让后宫诸人得以休养,更显皇上体恤后宫、皇贵妃宽和仁德之意。   这道折子,更是写到了胤禛的心坎里。他向来厌烦后宫妃嫔无事聚集、争风吃醋、搬弄是非。   每日请安,往往就是口舌是非的温床。   如今沈眉庄主动提出减少请安次数,既符合她“非皇后”的身份定位,避免了她有“僭越”之嫌,又实实在在减少了后宫无谓的聚集与摩擦,有利于维护表面的平静,让他省心。   这无疑是沈眉庄识趣、懂分寸的又一明证。   “准。”胤禛提起朱笔,在这道折子上痛快地批了字,对苏培盛道,“传朕口谕,皇贵妃所请,甚合朕意。即日起,六宫妃嫔请安,依皇贵妃所议,定为每月初一、十五于景阳宫进行。平日若无传召,不必拘礼。”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新晋的皇贵妃又高看了一眼。   这份洞察圣意、主动避嫌的功夫,可不是谁都有的。   然而,胤禛的满意并未止步于此。   他自知平衡制约之道,沈眉庄如今风头正盛,地位、子嗣、外戚,三者占全,若再让她将后宫宫权完全独揽,形成一言堂,绝非他所愿见。   即便她此刻表现得再恭顺,权力过于集中,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和诱惑。   因此,在正式将统摄六宫之权交付沈眉庄的同时,胤禛也明确下了旨意:后宫一应具体事务,由皇贵妃沈眉庄总揽方向,裁定大事。   但日常庶务的管理与执行,则由齐妃李氏、敬妃冯若昭、以及……贤贵妃乌喇那拉氏宜修,三人共同协理。 第736章 沈眉庄(37)   这道旨意,颇耐人寻味。   齐妃李氏,资质平庸,眼界不高,膝下虽有三阿哥弘时,但弘时资质寻常,不得圣心,齐妃本人也并无多少管理之才,更多是占个“妃位”和“皇子生母”的名头。   敬妃冯若昭,倒是沉稳细致,行事有度,且与后宫众人的关系都还不错,是个真正能做事的。   而贤贵妃宜修……一个被废后位、身有残疾、幽居启祥宫的“贵妃”,让她“协理宫务”,与其说是赋予权力,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抚,更是置于沈眉庄眼皮底下的一种微妙制衡——毕竟,宜修曾是后宫之主,熟知各种关节,即便残了废了,她的存在本身,对沈眉庄就是一种无形的提醒和牵制。   如此一来,后宫权力格局便清晰了:沈眉庄居最高位,掌总纲;敬妃是实际办事的得力臂助;齐妃是个点缀,也是“皇子生母”这一群体的代表;而贤贵妃,则是一个沉默却无法忽视的“旧日阴影”。   四人相互关联,又彼此制约,谁也无法真正独大。   胤禛审视着这新的格局,指节轻轻敲打着御案。   沈眉庄地位尊崇,却无皇后之名,且主动收敛,避居景阳宫,减少请安,显得谦和;宫权被分散,她无法专断;膝下有聪慧健康的六阿哥,母族势大,却又因年羹尧案后对武将的普遍警惕而自带一份“风险”,需要更加谨慎……齐妃平庸,不足为虑;敬妃稳妥,可用以平衡沈眉庄;宜修残废失势,构不成威胁,却又能让沈眉庄时刻记得“高处不胜寒”……   很好。   这才是他熟悉的、能够掌控的后宫局面。   既有能干活、稳局面的人(沈眉庄、敬妃),又有各种牵制力量(齐妃、宜修,乃至沈眉庄自身“非后”的身份和显赫外戚带来的隐忧),一切都还在他设定的轨道和平衡之中运行。   他不需要一个权势滔天、说一不二的皇后或皇贵妃,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可控、能够让他专注于前朝大事的后宫。   显然,目前的沈眉庄,以及她主导下的这个新格局,暂时符合了他的要求。   景阳宫里,沈眉庄接到关于宫权分配的正式旨意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她恭敬地领旨谢恩,并无半分不满或委屈。   反而在起身后,对传旨的苏培盛温言道:“请苏公公回禀皇上,臣妾定当恪尽职守,与齐妃娘娘、敬妃娘娘、贤贵妃娘娘同心协力,打理好后宫诸事,绝不负皇上信任。”   苏培盛笑着应了,心下暗叹,这位皇贵妃娘娘,真是滴水不漏。   她未必不清楚皇上此举的深意,却能表现得如此坦然从容,这份定力,这份“懂事”,在后宫女子中实属罕见。   送走苏培盛,沈眉庄回到内室。采月有些不解,低声道:“娘娘,皇上这……分明是不完全信任您,还要让那几位协理,尤其是启祥宫那位……”   沈眉庄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沉静如水:“皇上的心思,你我只需领会,不必说破。这样安排,甚好。”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亲自磨墨,“齐妃宽厚,敬妃细致,有她们帮衬,本宫也能轻松些。至于贤贵妃……她如今在启祥宫静养,协理也不过是个名头,难道还真要拖着病体来理事不成?皇上如此安排,自有皇上的道理。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她提笔蘸墨,开始誊写一份后宫用度的节略章程,字迹端庄秀逸,一丝不苟。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胤禛的猜忌与制衡,她再清楚不过。   如今这般局面,正是她刻意营造,也是乐于见到的。   不居景仁宫,减少请安,分散宫权……这些“退让”与“低调”,既是自我保护,也是以退为进。   她不需要一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的“一言堂”,她需要的是一个稳固的、让皇帝放心的位置,一个能够让她从容布局、保护弘曜平安长大的环境。   现在这样,很好。   她站在了足够高的地方,手握实权,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敛了锋芒,将一部分“靶子”分了出去。   齐妃、敬妃,乃至那个残废的宜修,都在某种程度上分担了来自皇帝和各方势力的目光与压力。   而她,则可以在这相对“安全”的阴影里,只等着时间的流逝罢了。   时光如紫禁城御河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昼夜不息,悄然流逝。   一晃眼,距离那场血火交织的圆明园之变,已过去了五个寒暑。   六阿哥弘曜,已从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婴孩,长成了六岁的小小少年。   这五年间,后宫并未因贤贵妃宜修的沉寂与皇贵妃沈眉庄的掌权而真正止息纷争。帝王恩泽如同四季风雨,吹拂过后宫各处,总有新的娇花在墙隅悄然绽放,也总有旧的枝叶在无声中凋零。   新人不断入宫,多是满蒙汉八旗中家世清白、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带着家族的期许与少女的憧憬,踏入这深不见底的宫闱。   她们或明媚活泼,或温婉沉静,如同御花园中四季更迭的花卉,为略显沉暮的后宫注入了几分鲜活的色彩,也带来了新的明争暗斗与啼哭笑语。   胤禛虽非耽于女色之人,但身为帝王,平衡前朝、绵延子嗣亦是职责所在,加之年岁渐长,于政务繁重之余,也需些许温柔乡以作排解。   因此,这五年里,后宫还算“热闹”,妃嫔们承恩受泽的记载,在内务府的彤史上并不罕见。   因为沈眉庄给胤禛下了强效生女丹,所以这五年间妃嫔诞下的都是公主。   无论是新晋的贵人、常在,还是偶尔承恩的旧人,那期盼中的皇子啼哭始终未曾响起。   一个、两个、三个……公主们如同娇嫩的蓓蕾接连开放,却无一朵是众所瞩目的“龙子”。   前朝后宫,暗地里难免有些揣测流言,有说皇上子息缘薄,有说后宫风水有异,但明面上,谁也不敢多言。   胤禛对公主们倒也疼爱,赏赐封号、按例抚养,只是那目光深处,偶尔掠过弘曜与三阿哥弘时(虽资质平平)时,那份对皇子的期许与考量,终究是不同的。   在这批公主的生母中,碎玉轩的甄嬛,经历可谓最为波折起伏。   千鲤池事件后,她虽因“证据不足”侥幸脱身,但那份惊惧与愧疚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了她许久。   她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礼佛诵经,试图安抚自己惊魂未定的心,也借此避开宫中所有可能与年世兰之死相关的目光与话题。   随着时间推移,翊坤宫彻底封闭,颂芝沉默如石,帝后对此事的追究似乎真的已成过往,甄嬛那颗高悬的心才渐渐落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她以为可以慢慢恢复平静、重新经营时,母家甄府却突遭大难。   其父甄远道,被查出私下收藏已故逆臣钱名世的诗文著作。   钱名世乃当年皇上深恶痛绝之人,其著作属禁书,私藏已是重罪。   更雪上加霜的是,甄嬛同父异母的妹妹、贴身侍女浣碧的真实身世,不知被何人揭露出来——竟是甄远道与外室所生之女!此事在注重门风礼法的当时,可谓丑闻一桩。   两罪并罚,甄远道被革职查办,甄府上下被判流放宁古塔,家产抄没。   消息传来,甄嬛如遭晴天霹雳。   父亲获罪,家族倾覆,她在这深宫之中,顷刻间便成了罪臣之女,无根浮萍。   往日的清高、才情、与皇帝那点因“菀菀类卿”而起的微妙情愫,在残酷的家族命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清晰地感受到宫中众人目光的变化,从曾经的羡慕、忌惮,变成了怜悯、不屑乃至幸灾乐祸。   碎玉轩门庭冷落,份例供应虽未明着克扣,却也大不如前。   为了家人,为了甄氏一族不至于永堕泥泞,甄嬛别无选择。   她必须重新争宠,必须抓住皇帝那点可能残存的旧情与怜悯。   她卸下了曾经因丧子、因惊惧而戴上的沉郁面具,精心调理容颜,重拾诗书才艺,更在胤禛面前展现出一个罪臣之女深切的悔悟、无助的哀怜与不改的深情。   她不再提任何家事,只默默侍奉,温婉解语,偶尔提及幼时父母教诲、家族旧事,也是点到即止,泪光盈盈中尽是对往昔错误的痛悔与对皇恩的祈求。   胤禛并非铁石心肠。   他对甄嬛,始终存着一份因纯元皇后而起的复杂情愫,尽管后来知晓她并非全然相似,且性子更显棱角,但终究是不同的。   看着她从骄傲的才女沦落至如此境地,看着她为家族命运忧心如焚却强颜欢笑,那份属于帝王的、带着些许施舍意味的怜惜,慢慢滋生。   加之甄嬛确实颜色未衰,才情依旧,更在接连承宠后,显现出了极好的生育缘分。   五年间,甄嬛先后为胤禛诞下了三位公主。   虽然不是皇子,但接连生育,本身便是一种福气与能力的象征,也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带来的负面影响。   每一次公主降生,胤禛都会给予相应的赏赐,对甄嬛的眷顾也明显增多。   看着跪在眼前、怀抱幼女、泪眼婆娑恳求皇上开恩、允准年迈父母回京养老的甄嬛,胤禛终究是心软了。   在甄嬛生下第三位公主后不久,胤禛下旨:甄远道流放之罪已惩,念其年迈,且甄氏侍奉有功,接连诞育皇女,特许甄家全数返京。甄远道不再起复为官,赐予闲散虚衔,于京中养老。   这对甄家而言,已是绝处逢生。   甄嬛接到消息,在碎玉轩中哭倒在地,这一次,是真正混合着愧疚、庆幸与无尽心酸的泪水。   她知道,自己的“争宠”之路,远未结束,但至少,家人的安危暂时有了保障。 第737章 沈眉庄(38)   与甄嬛的“主动出击”不同,安陵容的“复起”则显得更为被动与诡异。   贤贵妃宜修迁入启祥宫后,地位一落千丈,虽顶着贵妃名头,甚至名义上还有“协理六宫”之权,但那扇紧闭的宫门和那条再也无法自如行走的残腿,已将她与往日的煊赫彻底隔绝。   她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若非年节大典不得不露面,她几乎就是启祥宫里一个沉默的、散发着药味与暮气的影子。   后宫众人皆知她大势已去,往日巴结者纷纷转向,唯有安陵容,这个昔日因宜修提拔才得以晋位、曾被视作皇后一党的安嫔,却似乎“不离不弃”。   她时常前往启祥宫“请安”,即使十次里有九次见不到宜修本人,只能在殿外磕个头,向绘春询问几句贵妃娘娘的安康,她也坚持不懈。   她进献的香料、药材、绣品,总是经由绘春的手,送到宜修的身边。   宫中渐渐有传言,说安嫔念旧情,懂感恩,在贤贵妃落魄时仍能谨守礼数,实属难得。   更重要的是,宜修对安陵容所制的那种特殊安神香的依赖,已到了近乎不可或缺的地步。   启祥宫的日子漫长而痛苦,身体残疾的折磨、权力尽失的愤懑、以及对往昔荣光与仇恨的反复咀嚼,让宜修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头痛旧疾频发,夜夜难眠。   唯有点燃安陵容的香,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与沉眠。绘春曾委婉提醒是否过于依赖,宜修却置若罔闻,甚至在香料将尽时,会显露出明显的焦躁不安。   这种依赖,无形中成了连接安陵容与启祥宫最牢固的纽带。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胤禛的耳目。   粘杆处会将后宫妃嫔的动向,尤其是与那位敏感的前皇后现贤贵妃相关的细节,择要呈报。   胤禛得知安陵容在宜修失势后非但没有划清界限,反而时常探望、进献物品,且宜修对此颇为倚重,心中对安陵容的看法不由得有所改观。   在胤禛看来,宜修已是废人,安陵容如此做派,并非攀附,反而显出几分“纯良”、“念旧”与“守礼”。   加之安陵容本身容貌清秀,歌声婉转,性子看起来又总是怯怯弱弱、温顺恭谨,在经历了甄嬛家族的变故、后宫女子的各种心计之后,安陵容这种看似“无甚野心”、“懂得感恩”的性子,反而让胤禛觉得省心,甚至有些怜惜。   于是,安陵容得到的眷顾逐渐增多,虽不及甄嬛那般因生育而显赫,却也稳稳占据了一席之地。   大约三年前,安陵容亦诊出有孕,并顺利诞下一位公主。   公主身体略显柔弱,但精心调养下也平安长大。有了公主傍身,加之皇帝那份因她“对待旧主态度”而生的些许好印象,她在后宫的地位,比起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之时,已是稳固了不少。   她依旧低调,多数时间待在宫中抚育公主,调弄香料,对皇贵妃及高位妃嫔礼数周全,与昔日稍有往来的敬妃等人,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不疏。   而敬妃,这五年里也终于如愿以偿,膝下有了一位公主承欢。   这位公主的生母,原不过是圆明园围房中一个粗使的宫女,姓陈,因一次偶然机会被胤禛临幸,竟有了身孕。   按例封为陈答应,迁入宫中一处偏僻殿宇养胎。   或许是因为出身低微,孕期过度进补,又或是本就胎位不佳,陈答应怀胎十月后,遭遇难产,挣扎了一日一夜,最终血崩而亡,勉强产下了一名女婴。   公主生而丧母,按宫规需寻位份适宜、性情贤良的妃嫔抚养。   彼时,齐妃膝下有三阿哥,且齐妃本人并非细心之人;贤贵妃残废幽居;皇贵妃沈眉庄已有六阿哥,且协理六宫,事务繁忙;其他嫔妃或位份不够,或资历尚浅。   敬妃,位至妃位,资历深厚,性情端方沉稳,宫中口碑甚好,且多年无子,一直渴望有个孩子。   于是,经由胤禛首肯,这位失去生母的小公主,便送到了敬妃的咸福宫。   敬妃对待这个孩子,可谓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迟来的母爱。   公主刚来时孱弱爱哭,敬妃便亲自日夜看护,调配乳母饮食,查阅医书,请教太医,精心调理。   公主稍大些,她亲自教导言语,挑选玩伴,安排启蒙,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慈爱之中亦不失严格。   咸福宫里因着这个小生命,充满了久违的温馨与笑语。   胤禛偶尔去咸福宫,总能看到敬妃将小公主抱在膝头,温柔地教她认字或玩耍,眼神里的疼爱是做不得假的。   小公主对敬妃也极为依赖,口齿清晰地喊着“额娘”,扑进她怀里。   这份超越血缘的母女深情,让胤禛看在眼里,心中颇为触动。   他知晓敬妃为人稳重,将公主交给她抚养是明智之举,而敬妃的表现,更让他觉得没有选错人。   大约在公主三岁那年,一场小小的风寒,敬妃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数日,公主病愈后,越发黏着敬妃。   胤禛在一次用膳时,见敬妃细心为公主布菜擦嘴,神情专注柔和,便随口道:“敬妃待公主,倒比许多生母还要尽心。”   敬妃连忙起身,恭谨道:“皇上谬赞了。公主是天家血脉,臣妾能得蒙圣恩抚养,是臣妾的福分。臣妾不敢不尽心,只求公主平安喜乐,不负皇上所托。”   胤禛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公主既养在你膝下,与你亲厚如此,也是缘分。苏培盛,传朕旨意,四公主(按齿序)玉牒,更记于敬妃冯氏名下。日后,四公主便是敬妃嫡亲的女儿。”   这道旨意,无疑是对敬妃最大的肯定与恩典。   更改玉牒,意味着从宗法上,四公主正式成为了敬妃的女儿,与生母陈答应再无关联。   这在重视血统宗法的皇室,是极大的荣宠,也彻底稳固了敬妃与四公主的母女名分。   敬妃闻旨,激动得热泪盈眶,带着四公主郑重叩谢皇恩。从此,她与这女儿,便是名正言顺、彻彻底底的母女了。   咸福宫的日子,也因此更加有了盼头和暖意。   五年时光,就这样在后宫女子们的生育、争宠、抚养、沉寂与更迭中悄然滑过。   皇贵妃沈眉庄依旧稳坐景阳宫,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六阿哥弘曜在她和精挑细选的师傅教导下,健康聪慧地成长着。   启祥宫的岁月,是浸在药香、沉檀与一种日益浓郁的、清甜幽远香气中的。   五年光阴,并未抚平贤贵妃宜修身心的创痛,反而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将她曾经的精明、锐气乃至最后的体面,消磨殆尽。   那条残腿是永恒的刑具,无论春秋寒暑,阴雨晴日,总以不同的方式提醒着她的残缺与屈辱。   骨痛、筋挛、旧伤处的酸胀麻木,如影随形。   更折磨人的是,当年那场惊吓与剧变,彻底摧毁了她本就谈不上强健的根基。   气血两亏,心神耗损,让她成了太医院的常客。   风寒咳嗽,脾胃失调,心悸眩晕……种种小病缠缠绵绵,轮番上阵,几乎未曾给她多少真正舒坦的日子。   她的容颜迅速衰老下去,鬓边华发早生,眼角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深镌刻着怨恨与病痛。   昔日那双能洞悉人心、筹谋算计的眸子,也日渐浑浊,常常失了焦距,只余下空洞与疲惫。   唯有在一种时刻,她才能从这无边的痛苦与窒闷中获得片刻喘息——那便是安陵容进献的安神香点燃之时。   起初,这香只是她难以入眠时的辅助。后来,成了缓解头痛的良药。   再后来,仿佛成了她对抗这无尽晦暗时光的唯一慰藉。   白日里,若心绪烦恶,头痛欲裂,她会命绘春点上;夜晚,更是必不可少。   那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独特的、仿佛能安抚灵魂每一个躁动角落的香气,成了她与残酷现实之间的一层脆弱隔膜。   只有在它的包裹下,她才能暂时忘却身体的痛楚、失去权力的愤懑、以及对往昔种种爱恨情仇的反复咀嚼,沉入一种深沉而近乎无梦的睡眠。   她对这香的依赖,日甚一日。   有时绘春见她精神尚可,或提醒香丸所剩不多需节省时,她会流露出明显的不安与焦躁,甚至厉声斥责,直到绘春顺从地点燃,看着她嗅到香气后逐渐平复下来,昏昏睡去。   她已离不开这香了,就像溺水者离不开救命的浮木,尽管这浮木本身,或许正将她引向更深的水域。   安陵容定期派人送来新制的香丸,每次都会附上几句恭谨的问候,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祈愿贵妃娘娘凤体安康,臣妾遥叩金安云云。   宜修初时还会让绘春回赏些东西,或口谕嘉许几句,后来渐渐懒得理会,只关注香是否够用。   她沉浸在香料带来的片刻安宁中,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日益衰败的身体、越来越嗜睡的习惯、以及偶尔清醒时也显出的精神涣散、反应迟钝,除了伤病与心境的原因,是否还有别的无形之手在悄然推动。 第738章 沈眉庄(39)   后宫众人,包括皇帝胤禛,对启祥宫这位曾经的皇后现在的贤贵妃的关注早已降至冰点。   她缠绵病榻是常态,太医每次请脉后的回报也大抵是“旧疾沉疴,需好生将养,切忌劳神”。   因此,当雍正七年一个深秋的凌晨,启祥宫传来贤贵妃乌喇那拉氏“薨逝”的消息时,并未引起太大的震动。   据值守太监和宫女禀报,前一日贵妃娘娘精神尚可,午膳用了一小碗燕窝粥,下午还倚在榻上看了会儿书(实则多半时间在对着书页发呆)。   晚膳用得少,略进了些汤水,便说疲乏,早早歇下了。   临睡前照例点了安神香。   夜里一切如常,无甚动静。   直至次日清晨,绘春如往常一样入内准备伺候梳洗,唤了几声不见应答,撩开帐幔一看,才发现贵妃娘娘面色安详,仿佛仍在沉睡,但气息已绝,身体都微微凉了。   太医匆匆赶来,仔细查验后,得出的结论与众人预料相差无几:“贤贵妃娘娘凤体久虚,元气耗竭,旧伤沉疴缠绵入骨,加之思虑过甚,耗伤心神,乃油尽灯枯之象。昨夜于睡梦中安然仙逝,并无痛苦,实乃……福寿全归。” 言辞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确:长期病弱,自然死亡。   消息传开,后宫例行公事般地泛起几圈涟漪。   沈眉庄依制主持丧仪,规格按贵妃礼,不失体面,却也绝无逾矩。   胤禛下了一道例行的追谥旨意,给了个不痛不痒的谥号,便再无更多表示。   妃嫔们依礼祭奠,脸上多是程式化的悲戚,心中或许各有思量,但无人真正为一个失势多年、残废病弱的前皇后之死感到意外或深究。   宜修的一生,就这样在大多数人眼中,以一种“合乎情理”的方式,黯然落幕。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合情合理”的结局。   至少,启祥宫内,那个陪伴宜修走过最后这段晦暗岁月的绘春,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越来越沉重的疑影。   绘春不像剪秋,自幼跟随宜修,主仆情深,甚至可以参与机密,甘为爪牙。   她是后来才被提拔到宜修身边的大宫女,行事稳妥,心思细密,但更多的是本分与谨慎,对主子的感情更多是职责内的忠诚与多年相伴产生的些许怜悯。   她不如剪秋那般了解宜修所有过往的谋划与狠毒,却也亲眼见证了主子从权倾后宫到跌落尘埃、从精明强干到形销骨立、再到最后近乎浑噩依赖的全过程。   尤其是宜修对安陵容那安神香的依赖,绘春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些异样。   那香效果太好,好到几乎立竿见影,且让主子越来越离不开。   她记得早年太医查验时说香料无害,但那时主子身体尚可,使用也远不如今日频繁。   这几年,主子身体每况愈下,虽有多病之由,但那嗜睡、精神不济、反应变慢的状态,似乎与用香的时间长短和浓度,隐隐有着某种关联。   她曾不止一次委婉提醒,甚至试图在香料将尽时拖延补充,观察主子的反应,结果都只换来主子的焦躁怒斥和对香料的更迫切索求。   直到宜修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太医将一切归咎于久病体虚,绘春心中那根怀疑的弦,彻底绷紧了。   太“安然”了,安然得不合常理。   主子虽有病,但离世前一日并无急剧恶化的征兆,怎么就那么巧,在点了一夜惯用的香之后,便无声无息地走了?   油尽灯枯的人,临终前往往会有痛苦挣扎或回光返照,可主子……平静得仿佛只是睡得太沉。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在绘春心中成形:那香,或许并非如表面所见那般无害。它能让人安然入睡,或许也能让人……永远安睡。   她决定要查个明白。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也不是为了替主子复仇(以她的身份和认知,也谈不上),更多的是出于一种长期服侍产生的责任,以及对自己这份疑虑的求证——若主子真是为人所害,而她这个贴身宫女毫不知情甚至曾递上那“凶器”,于她而言,也是一种失职与不安。   宜修虽已落魄至斯,但毕竟掌权多年,又出身乌拉那拉氏,暗中埋下的人手、经营的暗线,并未完全随着她的失势而彻底消失。   有些是早年布下的冷棋,有些是握有把柄不得不听命之人,还有些,是念及旧主一丝恩惠或畏惧余威,尚可驱使一二。   绘春作为宜修后期最信任(也是唯一可用)的贴身人,隐约知道其中几条线,也握有联系一些人的信物或方式。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动用这些资源。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引起任何人注意,尤其是安陵容乃至皇贵妃那边的警觉。   她以“贤贵妃娘娘薨逝,奴婢整理遗物,发现娘娘生前最爱的这种香料,不知是否还有存货,或可寻方子自行配制以作念想”为由,暗中寻访懂香料的旧人、药铺师傅、甚至一些隐于市井的方士,将安陵容进献的香丸,极其谨慎地、分批次、用不同方式,送去查验。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而隐秘。   她不敢一次拿出太多,每次只掰下米粒大小,混杂在其他香料或药材中送去,提出的问题也多是“请教配伍原理”、“探讨其中几味主料的药性”之类,绝不直接问是否有毒。   有些渠道石沉大海,有些回报含糊其辞,也有些,在经过长时间、多角度的暗中试验与分析后,给出了让她心惊肉跳的线索。   一位隐居的老香料师傅,在反复嗅闻、焚烧观察、甚至用特殊方法萃取分析后,含糊地指出,此香中有一味极罕见的引子,似产自西南苗疆密林,单用有轻微镇痛安神之效,但若与方中另外几味特定的香料长期配伍使用,会产生一种极缓慢的、累积的“迷醉”效果,初时令人心神舒缓、深眠安睡,日久则令人神思倦怠、反应迟钝,且依赖性极强。   若长年累月不间断使用,尤其在使用者本就体弱气虚的情况下,会逐渐麻痹心脉,最终可能导致在深度睡眠中,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停止,外表看来与自然衰竭无异,极难察觉。   另一位精通药理的旧宫人嬷嬷,则从药性相生相克的角度,隐晦地暗示,此香中几味药材的组合,暗合古方中一些“令人嗜睡忘忧”的偏门记载,久用伤及根本,尤损心脾。   尽管这些信息来自不同渠道,措辞谨慎隐晦,甚至彼此间有些微出入,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方向:安陵容进献的、宜修依赖至死的香,绝非简单的安神之物,而是一种精心设计、杀人于无形的慢毒!   绘春拿到这些零零碎碎却指向一致的“结果”时,已是宜修去世近三年后。   深宫岁月,三年足以让许多人淡忘启祥宫那位废贵妃,但绘春心中的疑团与寒意,却随着时间流逝和证据的累积,越发清晰刺骨。   她几乎可以肯定,主子是被安陵容用这香料,一点点耗干了生命。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绘春不是什么有大智慧或侠义心肠的人,她只是个宫婢,见识有限,手段也有限。但她有自己的是非观和忠义底线。   安陵容利用主子的信任与病痛,行此阴毒之事,在她看来,是不可饶恕的背主与谋杀。   主子固然有诸多不是,但对她绘春,至少未曾苛待,给了她一份体面安稳(直到最后)。   如今真相隐约在手,她觉得自己应该为主子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力所能及的一点点。   她开始更隐秘地留意安陵容的动向。她知道安陵容又有了身孕,且临近产期。   这是个机会。一个混乱的、容易出“意外”的机会。   宜修留下的那些暗线,有些已经随着时间失效,有些她不敢再用,但仍有那么一两个,埋得足够深,且因为种种原因(或是家人性命握在昔日乌拉那拉氏手中,或是曾有把柄被宜修拿住),在接到绘春以特殊方式传递的、带有旧主印记的指令时,依然会冒着风险行动。   绘春没有要求他们去直接刺杀安陵容,那太明显,风险也太大。   她只是让他们,在安陵容生产那日,利用产房内外的忙乱与疏忽,做一点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手脚。   比如,在稳婆或医女使用的某些辅助药物或器具上,沾染一点点能加剧产后出血的秘药;又或者,在安陵容生产用力、气血翻腾之时,通过饮食,让她吸入一点能令宫缩紊乱、血脉贲张的东西。   这些手段极其隐蔽,用量微乎其微,单独看或许不至于致命,但在妇人生产这只差毫厘便关乎生死的关口,任何一点细微的干扰,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雍正十年春,安陵容于永和宫产女。   生产过程起初还算顺利,但就在女婴啼哭落地不久,安陵容突然血崩不止。   太医院妇科圣手急忙施救,用了各种止血补气的方药针法,却如同石沉大海,血流怎么也止不住。   不过两个时辰,这位以歌声婉转、性情“温顺”、制香精巧闻名的安妃,便在惊恐慌乱与迅速流失的生命力中,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息,只留下一个刚刚出世、哭声微弱的女儿。 第739章 沈眉庄(40)   永和宫内一片哀戚慌乱。   皇贵妃沈眉庄闻讯赶来主持局面,敬妃等人也前来探望。   太医们会诊后的结论很快呈报上来:安嫔娘娘胎位原本尚可,但生产时突发急症,宫缩乏力后又转为紊乱,导致产道损伤严重,引发血崩,此乃妇人生产常见之险,药石罔效,实属不幸。   没有人会将这“不幸”与三年前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的贤贵妃宜修联系起来。   绘春在启祥宫听闻消息时,正默默擦拭着宜修生前常用的一只旧香炉。   她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永和宫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她将香炉轻轻放回原处,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日常活计。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即将因主子离世而被安排到其他宫室或放出宫去的宫女心中,曾经历过怎样的怀疑、求证与决断。   宜修留下的钉子动手极为隐秘干净,所有痕迹都湮灭在产房的血污与忙乱之中。   安陵容的死,就这样以又一个“意外难产”的结论,被记入了宫档,也渐渐沉入了后宫无数的悲欢离合之下。   只有绘春自己知道,她为主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已经了结。   至于那个失去生母的小公主未来如何,安陵容背后的其他纠葛是否还有余波,已不是她这个小小宫婢所能顾及的了。   雍正十一年的紫禁城,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千鲤池畔的柳树刚刚抽出嫩黄的新芽,池中锦鲤在微漾的波光中游弋,一切平静如常。   然而,这份平静即将被一声稚嫩的落水声打破,而后宫也将因此掀起一场新的波澜。   翊坤宫偏殿的一间暗室内,颂芝正对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跪拜。   画像上,年世兰身着贵妃朝服,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仍带着生前的傲气与华贵。   画像前的小香案上,三柱清香已燃至过半,青烟袅袅。   “主子,奴婢无能,让您等了这么多年。”颂芝低声呢喃,声音在空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但今日,奴婢终于找到机会了。甄嬛那个毒妇,害了您,如今她也有女儿了...奴婢要让您看看,她是如何痛失所爱的。”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颂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一枚纯金打造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年”字——这是年世兰当年赏给她的,说是给她日后出宫嫁人时的嫁妆。   颂芝摩挲着戒指,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将近十年的时间,颂芝活得像个影子。   年世兰死后,翊坤宫被封,所有宫人都被遣散或分配到各处。   颂芝因是年世兰的贴身侍女,本该被严加盘查,或许还会被送去慎刑司。   但她却奇迹般地被留在了翊坤宫——不是作为宫人,而是作为一个“看守”这空荡宫殿的孤魂。   内务府的说法是,翊坤宫虽封,但毕竟是昔日贵妃居所,需有人日常洒扫维护。   颂芝主动请缨留下,愿以余生守护主子旧居。   或许是看她忠心可悯,又或许是觉得一个宫女翻不起什么风浪,上头竟允了。   这几年,颂芝的日子过得极其简单。   每日清晨,她会在主殿外磕三个头,然后开始洒扫——虽然大部分宫殿都锁着,她只能清扫廊庑和庭院。   其余时间,她便在偏殿的暗室里度过,对着年世兰的画像,一遍遍回忆那天的细节,一遍遍推敲可能的线索。   她从不与人多言,偶尔有内务府的人来查看,她也只是低眉顺眼地应答几句。   宫里的人渐渐遗忘了她的存在,或者只当她是个因主子离世而心智失常的可怜人。   但暗地里,颂芝从未放弃。   她利用年家仅存的几个人脉,暗中收集信息。   她知道自己的行动必须极其谨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前功尽弃。   她学会了辨认各种脚步声,学会了从宫人闲谈的只言片语中捕捉有用信息,学会了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探查。   渐渐地,拼图开始完整。   她从几个当年在千鲤池附近当值的老人口中得知,年世兰落水那日,曾有人看见甄嬛在千鲤池附近出现,时间正好与年世兰遇害吻合。   一个曾经在碎玉轩当过差的小太监酒后失言,提到甄嬛那段时间异常紧张,曾多次梦魇惊醒,口中喊着“不是我推的”。   最重要的是,颂芝通过一个在御药房当值的旧相识,得知甄嬛在年世兰死后不久,曾悄悄索要过一些安神的药物,且神色慌张。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颂芝心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甄嬛,那个看似温婉才情、实则心机深沉的甄嬛,害死了她最敬爱的主子。   确认了仇人,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   颂芝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直接对甄嬛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一个能让甄嬛痛彻心扉、却又不会立即怀疑到自己头上的方法。   甄嬛接连生育,尤其是在雍正十一年初又诞下一女。   颂芝从宫人闲谈中得知,这位新出生的小公主体弱多病,甄嬛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小女儿身上。   而前面三位公主,因已年满六岁,按宫规搬去了公主所居住。   尤其是七公主,那个六岁的小女孩,据说是几位公主中最活泼好动、也最不受约束的一个。   公主所的嬷嬷们时常抱怨,三公主总爱四处乱跑,好奇心重,管教起来颇为费力。   一个计划在颂芝心中慢慢成形。   她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公主所的动静,尤其是七公主的日常行踪。   她发现,每逢午后,公主所的嬷嬷们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这时几位公主通常会在庭院里玩耍。   七公主往往不愿待在院子里,总想溜到更远的地方去。   颂芝还注意到,千鲤池离公主所并不算远,且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可以通往那里。   这条路平日人迹罕至,因为池水颇深,宫人们大多不愿让孩子靠近。   时机终于成熟。   雍正十一年三月初七,一个晴朗的午后。   颂芝早早做了准备。她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宫人服饰——不是翊坤宫的,而是她多年前留下的一套浣衣局的旧衣。   她将头发梳成最常见的样式,脸上略施薄粉,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中年宫女。   她先去了御花园的东南角,那里有几株罕见的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开得绚烂。   颂芝摘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用一方素色帕子仔细包好。   然后,她绕到公主所的后墙外。   她知道那里有一处矮墙,年久失修,有个不起眼的缺口。   七公主曾有一次从那里钻出来,被嬷嬷抓回去好一顿训斥。   但显然,这个小女孩并没有长记性。   午后阳光温暖,公主所的庭院里传来孩童的笑语。   颂芝躲在树后,耐心等待。约莫一刻钟后,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七公主穿着鹅黄色的春衫,梳着双丫髻,正蹑手蹑脚地朝矮墙方向移动。   “嬷嬷们都睡着啦...”小女孩自言自语,声音清脆,“我去摘点花儿,就一会儿...”   颂芝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捧着那束海棠花。   “哎呀,好漂亮的花!”她用一种温和而略带惊讶的语气说道。   七公主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是个面生的宫女,手里还捧着那么美的花,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这花真好看!你在哪里摘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问。   “就在那边,千鲤池旁的小园子里。”颂芝微笑着,将花递过去,“公主喜欢吗?可以送给公主。”   七公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花束:“可是嬷嬷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这怎么能是随便呢?”颂芝声音轻柔,“奴婢看公主生得可爱,像个小仙子,这花配公主正合适。而且,千鲤池那边还有更多好看的花呢,有一种紫色的,奴婢都没见过,特别香。”   “紫色的花?”七公主果然被吸引了,“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好吗?”   颂芝做出为难的样子:“这...公主一个人出来,嬷嬷们会担心的吧?”   “我就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七公主急切地说,“嬷嬷们在睡觉,不会发现的。好姐姐,带我去看看吧!”   颂芝假装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公主可要答应奴婢,只看一眼就回来。而且,要走小路,不能让人看见,不然奴婢可就麻烦啦。”   “我答应!我答应!”七公主连连点头。   就这样,颂芝牵着七公主的小手,沿着那条僻静的小径向千鲤池走去。   一路上,她不断用各种有趣的话题吸引着小女孩的注意力——池子里最大的锦鲤有多大,去年有人看见池边开了朵双色莲花,春天的时候池边的鸟儿会唱特别好听的歌... 第740章 沈眉庄(41)   七公主完全被迷住了,完全没注意到她们走的这条路越来越偏僻,周围的宫人越来越少。   终于,千鲤池出现在眼前。   午后的阳光洒在池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池边的确开着不少花,但并没有颂芝所说的那种“紫色的特别香的花”。   “咦,花呢?”七公主四处张望。   “可能在那边。”颂芝指向池子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几块嶙峋的假山石,“公主小心点走过去看看,奴婢在这里等着。”   七公主不疑有他,抱着那束海棠花,小心翼翼地朝池边走去。   池岸的石板因为常年湿润,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就在小女孩弯腰想仔细查看假山石后的花草时,颂芝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颂芝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背影,心中闪过无数画面:年世兰在千鲤池中挣扎的手,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最后浮在水面上那毫无生气的脸庞...还有甄嬛那张看似温柔、实则狠毒的脸。   “主子,您看着...”颂芝心中默念,然后伸出了手。   她并没有用力推,只是轻轻一碰。   七公主本就站在湿滑的池边,重心不稳,这轻轻一碰就足以让她失去平衡。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噗通”的落水声。   颂芝站在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池中的景象。   小女孩在水中扑腾,鹅黄色的衣衫在碧绿的池水中格外刺眼。   她挣扎着,想要呼救,但水不断灌入口鼻,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呛咳声。   海棠花散落在水面上,粉白的花瓣随波逐流。   颂芝就这样看着,看着那双小手在水面上挥舞的幅度越来越小,看着那小小的身体逐渐停止挣扎,缓缓沉入水中。   池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圈涟漪慢慢扩散,最终消失不见。   颂芝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经过,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跑,而是迈着平稳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途中,她将那身宫人服饰脱下,塞进一处假山石的缝隙里,露出里面翊坤宫的素色衣裙。   回到翊坤宫,颂芝径直走向偏殿的暗室。   她在年世兰的画像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主子,奴婢为您报仇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甄嬛害了您,如今她也失去了女儿。虽然不是她本人,但这份痛,她该尝尝。”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金戒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吞金自杀,这是宫人中最决绝也最痛苦的一种死法。   金块会坠入肠胃,无法消化也无法排出,最终导致内出血而死。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数个时辰,痛苦异常。   但颂芝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字迹端正清晰,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罪婢颂芝,今以死谢罪,亦以死明志。   当年千鲤池畔,碎玉轩甄氏嬛,趁我主子年贵妃不备,推其入水,致其溺亡。   彼时四下无人,甄氏以为神鬼不觉,然天网恢恢,终有迹可循。   罪婢为主报仇,今日设计,引甄氏所出七公主至千鲤池,推之入水,令其毙命。此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甄氏害人在先,罪婢报仇在后。今仇已报,罪婢愿以死相殉,追随主子于地下。   此事皆罪婢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特留此书,以告天下:害人者,终害己;杀人者,人恒杀之。   雍正十一年三月初七,罪婢颂芝绝笔。”   写罢,她将笔放下,仔细吹干墨迹,然后将遗书端放在画像前的香案上。   做完这一切,颂芝在画像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腹中已开始传来隐隐的坠痛,但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她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仿佛看到了年世兰在另一个世界向她招手。   “主子,奴婢来了...这次,再也不离开您了...”   暗室中,香炉里的最后一点香灰悄然落下。   画像上的年世兰,依旧眉目如画,眼波流转,仿佛在注视着这世间最后一点忠诚。   和玥公主失踪的消息,如同春日里的一声惊雷,迅速在紫禁城的上空炸开。   起初只是公主所嬷嬷们的窃窃私语与慌乱寻找,很快便演变成各宫宫人奔走相告的骇人传闻。   “七公主不见了!”   “午睡醒来就不见人影,整个公主所都翻遍了!”   “千鲤池...千鲤池那边有小孩的鞋子!”   流朱正在碎玉轩的小厨房里为甄嬛熬制产后调理的汤药。   自打十一公主出生后,甄嬛的身体一直不见大好,太医说是接连生育伤了根本,需好生将养。   流朱每日亲力亲为,从选材到火候,一丝不苟。药罐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流朱姑姑!流朱姑姑!”一个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公主所那边...七公主她...”   流朱手中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七公主怎么了?慢慢说!”   “七公主不见了!嬷嬷们找了快一个时辰,最后...最后在千鲤池...”小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找到的时候已经...已经没气儿了...”   流朱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灶台才勉强站稳。   七公主和玥,那个活泼爱笑、总爱缠着她讲宫外故事的小女孩,那个她看着从襁褓中一点点长大的孩子...没了?   “小主...小主还不知道...”流朱喃喃着,突然惊醒过来,“快,快去禀报皇贵妃!还有...先别告诉小主,她还在月子里,受不得这样的打击...”   但已经来不及了。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已飞遍六宫。   流朱刚冲出小厨房,就听到内室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小主!”流朱冲进内室,只见甄嬛半倚在床边,地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手指死死抓住床幔,指节泛白。   “和玥...我的和玥...”甄嬛的声音微弱而破碎,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千鲤池畔那小小的身影。   “小主,您别急,也许是误传...”流朱跪倒在床边,想要扶住她。   “带我去...”甄嬛挣扎着要起身,却因产后虚弱险些摔倒。流朱连忙扶住她,泪水夺眶而出:“小主,您还在月子里,不能吹风啊!让奴婢先去看看吧...”   “那是我的女儿!”甄嬛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一把推开流朱,踉跄着朝门外冲去。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脚上连鞋子都没穿,就这样赤足奔出了碎玉轩。   “小主!小主!”流朱抓起一件披风追出去,心如同被刀割一般。   她既心疼和玥公主,更担心甄嬛的身体。   这几个月来,甄嬛为了照顾体弱的四公主已是心力交瘁,如今再遭此打击...   初春的风依旧寒冷,吹在甄嬛单薄的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和玥,她的和玥,那个总爱撅着嘴说“额娘偏心只抱妹妹”的小女儿...   千鲤池畔已经围了不少人。   皇贵妃沈眉庄、敬妃、齐妃等高位妃嫔都已到场,个个神色凝重。   宫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池边的草地上,小小的身体被一方素色锦缎盖着,只露出一双小小的绣花鞋——那是甄嬛亲手绣的,鞋面上各有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甄嬛拨开人群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了,只有那方锦缎下小小的轮廓,清晰得刺痛眼睛。   “和玥...”甄嬛扑跪在女儿身边,颤抖着手揭开锦缎。   小女孩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鬓边还沾着一片粉白的花瓣。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没有了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甄嬛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女儿冰冷的小脸。   触手是刺骨的凉,凉到心底。   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小小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让生命重新流淌。   “和玥,额娘来了...额娘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额娘啊...”她喃喃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哄孩子入睡,“你不是说想去御花园看新开的牡丹吗?额娘带你去...你不是说要学弹琴给额娘听吗?额娘教你...”   周围的妃嫔们看着这一幕,无不侧目。敬妃眼眶泛红,紧紧握住身边四公主的手;齐妃也露出不忍之色;沈眉庄则面色凝重,眼中满是忧虑。   “太医!叫太医来!”甄嬛突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疯狂的光芒,“太医一定能救她!一定能!”   “莞妹妹...”沈眉庄走上前,轻轻按住甄嬛的肩膀,“太医已经来过了...和玥她...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不会的!我的和玥不会离开我的!”甄嬛紧紧抱住女儿,泪水终于决堤,“她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 第741章 沈眉庄(42)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快步走来。   胤禛到了。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先是看到了被众人围着的千鲤池,然后看到了抱着孩子、状若疯狂的甄嬛。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小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和玥,这个活泼爱笑的七公主,他虽不及对皇子那般重视,但也时常抱在膝头听她背诗,赏过她画的歪歪扭扭的花鸟图。   就在半个月前,这孩子还跑到养心殿,献宝似的给他看自己新得的蝴蝶风筝...   “怎么回事?”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沈眉庄立即跪下:“臣妾午睡起来,便听到公主失踪的消息,随后...随后就在千鲤池找到了公主...是臣妾失职,后宫管理不严,请皇上降罪。”   “千鲤池...”甄嬛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愣住了。   千鲤池。   她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幕画面:碧绿的池水,挣扎的华服女子,自己颤抖的手,还有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年世兰。   “苏培盛!”胤禛厉声道,“给朕查!查清楚公主是怎么到千鲤池的,查清楚是谁干的!”   “嗻!”苏培盛领命,立即带人展开调查。   颂芝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隐藏。   从公主所到千鲤池的那条小径上,有宫人隐约记得见过一个面生的宫女带着个小女孩;千鲤池畔的石缝里,找到了被丢弃的宫人服饰;而最重要的线索,来自翊坤宫。   当苏培盛带人推开翊坤宫偏殿的门时,颂芝的尸体已经冰凉。   她端坐在蒲团上,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香案上,那封遗书端正地摆在那里。   苏培盛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取过遗书,匆匆浏览一遍,脸色大变。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胤禛接过苏培盛呈上的遗书,越看脸色越沉。   当他读到“当年千鲤池畔,碎玉轩甄氏嬛,趁我主子年贵妃不备,推其入水,致其溺亡”时,猛地抬头看向跪在下方的甄嬛。   甄嬛仍抱着和玥的尸体,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女儿而去。   “你自己看!”胤禛将遗书狠狠扔到甄嬛身上。   纸张飘落在地,甄嬛机械地低头,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起初是茫然的,然后逐渐变得清晰...清晰得让她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哈...”甄嬛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眼中是疯狂与悲愤交织的光芒:“皇上!当年明明是年世兰害得臣妾小产!臣妾的第一个孩子,还没成型就化为一滩血水!臣妾不过是...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她年世兰的命是命,臣妾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和玥冰冷的小脸上:“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害我的和玥?为什么要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下手?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冲着我来啊!”   殿内一片死寂。妃嫔们低着头,不敢出声。沈眉庄眉头紧锁,敬妃轻轻叹息。   胤禛坐在龙椅上,双手紧握扶手,指节发白。   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年世兰...那个明艳跋扈、却也真心爱过他的女人,她的死因原来如此。   而甄嬛...这些年在他身边温柔解语、为他生下四个公主的女人,竟也是手染鲜血。   还有和玥,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儿...   “皇上,”沈眉庄轻声开口,“此事...该如何处置?”   胤禛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甄嬛抱着女儿痛哭的模样,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最终疲惫地闭上眼睛。   “和玥...按公主礼制下葬。”他的声音低沉,“破例...葬入皇陵西侧的公主陵园。”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按祖制,未成年夭折的皇子公主不得入皇陵,只能葬在郊外的皇家墓地。   这是极大的破例。   甄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无尽的悲痛淹没。   她重重磕头:“谢...谢皇上恩典...”   “至于你,”胤禛看向甄嬛,眼神复杂,“先回宫吧。还在月子里,别折腾坏了身子。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说如何处置甄嬛害死年世兰的罪,也没有说如何安抚颂芝以死明志的控诉。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一个面对复杂情势感到疲惫的皇帝。   甄嬛被流朱搀扶着,抱着和玥的尸体,踉跄地离开了养心殿。   她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辩解,只是死死抱着女儿,仿佛那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依靠。   回到碎玉轩,甄嬛将和玥小心地放在床上,亲自为她擦拭身体,换上最漂亮的衣服,梳好头发。   她做得一丝不苟,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小主,您休息一会儿吧...”流朱哭着劝道。   甄嬛摇摇头,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女儿冰冷的小手:“流朱,你知道吗?和玥最怕冷了...每年冬天都要钻到我被窝里睡...现在她这么冷,我得陪着她...”   “小主...”   “是我害了她。”甄嬛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当年我没有推年世兰下水,今天颂芝就不会报复...如果我没有只顾着小四,多关心她和姐姐们...如果我能教她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女儿的手上:“是我造的孽,却报应在了我的孩子身上...佛祖说得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三日后,和玥公主下葬。   葬礼虽不盛大,但按公主礼制进行,且破例入葬皇陵。   甄嬛因为还在月子里,未能亲自送葬,只能站在碎玉轩的门口,望着送葬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葬礼结束后,甄嬛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自请禁足。   “臣妾有罪。”她跪在养心殿外,递上请罪书,“一罪,当年害敦肃皇贵妃性命;二罪,管教子女不严,致和玥遇害;三罪,身为宫妃,心藏怨恨,不配侍奉君前。   请皇上将臣妾禁足碎玉轩,无诏不得出。臣妾愿日日诵经念佛,为敦肃皇贵妃超度,为和玥祈福,亦为自身赎罪。”   胤禛看着那封字字泣血的请罪书,沉默了许久,最终准了。   碎玉轩的大门从此紧闭。甄嬛真的开始了自我禁足的生活。   她遣散了大部分宫人,只留流朱浣碧等几个贴身伺候。   每日除了照顾体弱的十一公主,便是诵经念佛。   她不再梳妆打扮,常服素衣,不施粉黛。   那个曾经以才情美貌得宠的甄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和玥之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在后宫激起千层浪。   最直接的改变,是各位有子女的妃嫔对孩子的看管骤然严格起来。   雍正十三年的紫禁城,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   才过了端午,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养心殿的冰窖早早启了封,大块的冰块在鎏金铜盆中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衰败气息。   胤禛靠在明黄色绣金龙引枕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不过五旬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的跳动。   他刚刚咳过一阵,苏培盛轻手轻脚地递上温水润喉,又换了帕子擦拭他额头的虚汗。   “皇上,太医说了,您这病得静养,少思虑...”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   胤禛摆摆手,没有说话。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些年来,他夙兴夜寐,批阅奏章常常到深夜,有时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年轻时仗着身体底子好不觉得,如今年纪上来,所有的亏欠都找上门来。   心悸、头痛、咳嗽、失眠...各种病症缠身,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却不过是勉强维持。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作为一个帝王,尤其是一个从九王夺嫡的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帝王,胤禛对于权力的掌控和传承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考量。   这些日子,他躺在病榻上,将膝下几个皇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三阿哥弘时,如今已经二十有一了。这孩子性格倒算温和,不惹是生非,可就是...太蠢笨了些。   胤禛记得去年考校功课,问他对西北用兵的看法,弘时支支吾吾半天,说出的都是些纸上谈兵、不着边际的话。   让他批几份简单的奏折,错漏百出,连基本的典章制度都弄不清楚。   若是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君或许勉强,可如今朝局虽稳,却暗流涌动,西北准噶尔部时有骚动,西南土司也不安宁,朝中朋党虽被他打压多年,但树大根深...这样一个蠢笨的储君,如何压得住?   四阿哥弘历...胤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孩子面上那块胎记,从眉心延伸到左颊,虽然不算特别大,但终究是有瑕。   帝王之相,首重威仪,一个面容有瑕的皇帝,如何震慑朝野、威服四方?更何况,   弘历自出生起就因这胎记被送到圆明园抚养,这些年他几乎没怎么过问。   那孩子长成什么样,心性如何,能力怎样,他一概不知。   一个被边缘化、从未接受过储君教育的皇子,如何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 第742章 沈眉庄(完)   五阿哥弘昼,胤禛想起上次见这孩子时的情景——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弄得一身尘土,被嬷嬷追着跑,还冲嬷嬷做鬼脸。   问起功课,全部磕磕绊绊,说起玩乐却眉飞色舞。跳脱顽劣,不学无术。   胤禛曾经动过念头要严加管教,可身体每况愈下,实在力不从心。   这孩子,做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   那么,只剩下...六阿哥弘曜。   想到这个名字,胤禛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神情。   弘曜今年十一岁,是他所有皇子中年纪最小,却也最得他心意的。   当年羹尧案余波未平,贤贵妃宜修被废,沈眉庄初掌宫权...或许是这复杂的背景让弘曜从小就比同龄孩子早熟。   三岁开蒙,四岁能背《千字文》,五岁习骑射,六岁已能对简单的政事发表见解。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不仅聪慧,性子也沉稳,懂得分寸。   胤禛记得,弘曜七岁那年,他带着孩子去南苑围猎。   一只小鹿惊慌中跑到弘曜马前,侍卫们张弓要射,弘曜却抬手制止:“父皇,这小鹿尚幼,且非我猎杀目标,放它去吧。”当时随行的几位老臣都暗暗点头。   还有去年,胤禛故意在弘曜面前与几位大臣议论江南水患的治理。   等大臣们退下后,他问弘曜有何看法。那孩子想了想,说:“儿臣以为,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与其年年加高堤坝,不如疏通河道,兴修水利,既治水患,又可灌溉农田。”   虽然想法稚嫩,但思路清晰,且能联想到民生,这已远超他那几个哥哥。   更让胤禛满意的是,弘曜的额娘——皇贵妃沈眉庄。   这些年来,沈眉庄掌管后宫,行事稳妥,进退有度。   不争不抢,不骄不躁,该强硬时强硬,该退让时退让。   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给他添过乱子。   更重要的是,沈家这些年很是懂事。   沈自山在平定年、敦之乱中立下大功,被封为一等公,手掌部分京畿兵权,却从未居功自傲,反而更加谨慎。   沈眉庄的兄弟也是能力出众,官声甚好,却也懂得避嫌,从不与妹甥有过密来往。   一个聪慧沉稳的皇子,一个懂事能干的生母,一个知进退、有实力却又不会功高震主的外戚家族...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好安排。   只是,弘曜毕竟年幼,十一岁的储君,难免引人觊觎。   他必须在离开之前,为这孩子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胤禛缓缓睁开眼,对苏培盛道:“传旨,召怡亲王允祥、大学士张廷玉、鄂尔泰,还有...沈自山,明日御书房觐见。”   苏培盛心中一凛,这几位都是皇上最倚重的重臣,尤其是怡亲王,那是皇上的左膀右臂。   这个时候召见,恐怕...   “嗻。”他不敢多想,躬身退下传旨。   次日,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四位重臣肃立在下,胤禛坐在御案后,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朕的身子,你们也看到了。”胤禛开门见山,“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允祥眼眶微红:“皇上正值盛年,只需好生将养...”   “老十三,这些话就不必说了。”胤禛打断他,“朕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议立储之事。”   此言一出,四人皆惊。   虽然朝野上下都对皇上的身体有所猜测,但如此直白地提出立储,还是第一次。   “朕的几个儿子,你们都清楚。”胤禛缓缓道,“弘时庸碌,弘历有瑕,弘昼顽劣。唯有六阿哥弘曜,聪慧仁孝,可堪大任。”   张廷玉与鄂尔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他们一个是汉臣领袖,一个是满臣翘楚,都对几位皇子有所观察,心中早有评判。   沈自山则低下头,心中波涛汹涌。他当然希望外孙能成为储君,但更知道此时必须谨慎再谨慎。   “只是,弘曜年幼,朕若不在了,难免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胤禛的目光扫过四人,“所以,朕要在他登基之前,为他扫清障碍,铺好道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一,沈家这些年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沈自山。”   “臣在。”沈自山连忙跪下。   “你平定叛乱有功,治军有方,且为人谨慎,不居功自傲。朕决定,将沈家抬入镶黄旗,赐姓沈佳氏。”   镶黄旗!上三旗之首!沈自山浑身一震,重重叩首:“臣...臣谢主隆恩!只是沈家何德何能...”   “朕说你有,你就有。”胤禛淡淡道,“不光是你,沈眉庄这些年后宫之事也处理得宜。朕决定,晋封皇贵妃沈氏为皇后。”   皇后!这下连允祥都惊讶了。   自纯元皇后和继后宜修之后,后位空悬多年,如今皇上竟在此时立后,其用意不言而喻——为六阿哥正名分!   “皇上圣明!”张廷玉首先反应过来,“皇贵妃德行贵重,堪为国母。六阿哥为皇后嫡出,立为储君,名正言顺。”   鄂尔泰也立即附和:“臣附议。”   胤禛点点头:“既如此,明日便下旨。册封皇后之后,即立六阿哥弘曜为皇太子。”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抬旗、立后、立储,三件大事一气呵成,皇上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有些原本支持三阿哥或四阿哥五阿哥的朝臣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这架势,又看到怡亲王、张廷玉、鄂尔泰这几位重臣都表示支持,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册封大典在半月后举行。   虽然胤禛身体已十分虚弱,但仍强撑着出席了典礼。   沈眉庄凤冠霞帔,从皇贵妃正式成为大清皇后。   十一岁的弘曜穿着太子朝服,在太和殿前接受册封,稚嫩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沉稳。   典礼之后,胤禛彻底倒下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不起,但神志清醒时,仍然坚持处理政务,并让弘曜在旁学习。   他亲自教导弘曜如何批阅奏折,如何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如何驾驭臣子,如何做一个明君。   “为君者,首先要懂得制衡。”一次,胤禛在看完一份关于江南科场案的奏折后,对弘曜说,“朝中势力,此消彼长,没有一家独大,皇权才能稳固。但制衡不是放任党争,而是要让他们相互牵制,最终都为你所用。”   弘曜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还有,要懂得用人。张廷玉是汉臣领袖,学问好,处事圆融,可以倚重,但不能全信。   鄂尔泰是满臣翘楚,对八旗事务熟悉,但有时过于保守。怡亲王是你十三叔,忠心耿耿,可以托付大事,但也要给他足够的尊重...”   “那外祖父呢?”弘曜问。   胤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已经懂得考虑这些了。   “你外祖父是武将出身,如今掌部分兵权。要用,但不能让他权势过重。沈家如今已是后族,更要懂得避嫌。这一点,你额娘和你外祖父都做得很好,你要记住。”   弘曜点头:“儿臣明白。外祖父前日还上折子,请求辞去京营统领一职,说是年纪大了,该让贤了。”   胤禛微微一笑:“这就是聪明人。你登基后,可以挽留,但不必强留。给他一个体面的闲职,厚加赏赐便是。兵权,要慢慢收回到自己手里,但不能急。”   这样的教导持续了三个月。   到了雍正十三年的八月,胤禛知道自己真的到了最后时刻。   八月初九,养心殿内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胤禛召来了所有在京的重臣、宗室亲王,还有皇后沈眉庄和太子弘曜。   他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眼神依旧清明。   “诸卿...都在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自知大限将至。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当众传位。”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话,殿内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胤禛示意苏培盛扶他坐起一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弘曜身上。   “皇六子弘曜,天资聪颖,仁孝纯良,皇后沈佳氏嫡出,朕之嫡子。今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诸王大臣,当尽心辅佐,共保大清江山。太子年幼,朕特命怡亲王允祥、大学士张廷玉、鄂尔泰、沈自山...为顾命大臣,共同辅政。待新帝年满十六,再行亲政。”   “皇阿玛...”弘曜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胤禛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记住...朕教你的...做个好皇帝...”   他又看向沈眉庄:“皇后...辛苦你了...”   沈眉庄早已泣不成声,只能重重磕头。   最后,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些面孔都记住,又像是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安排是否妥当。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皇上!”苏培盛颤抖着喊了一声。   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跪倒在地:“皇上...驾崩了!”   养心殿内,哭声震天。   雍正十三年八月九日,清世宗雍正帝爱新觉罗·胤禛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同日,皇太子弘曜在太和殿即位,改次年为乾隆元年。   尊嫡母沈佳氏为皇太后,上先帝谥号为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宽仁信毅睿圣大孝至诚宪皇帝,庙号世宗。   十一岁的新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群臣,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万里江山的重担,就落在他肩上了。   他也知道,父皇用生命最后的时光,为他铺就了一条相对平坦的道路。   抬旗、立后、立储、安排顾命大臣...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每一个安排都煞费苦心。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苦心。   “众卿平身。”少年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响起,清亮而坚定。   新的时代,开始了。   柒柒还打算大干特干一番,没想到弘曜登上皇位,她被封为太后的那一刻,她被踢出了这个身体,然后退出了这方小世界。   柒柒有点无语,卸磨杀驴,没想到这么快,柒柒向系统投诉,最后得到的结果是这次任务世界所用的积分全部补回来,而且这个任务的积分本就是翻倍的,所以在翻倍的基础上再次翻倍。   柒柒看到这个结果,才算满意,这一小世界赚的积分顶她四个小世界做的任务了。 第743章 葛美霞(1)   柒柒在被踹出去上个世界后,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休息了两天,没有紧急任务后她还是按照顺序接了任务。   柒柒接了任务:这次的任务者是葛美霞,柒柒之前去过的一个小世界里的人物,但是柒柒去的那个小世界和本次任务者没有任何联系。   柒柒接收她的记忆和愿望:我叫葛美霞,出生在一个小岛上,家里相比其他人家算是富有,所以我可以上学。   上了学,学习到了知识,但我还是出不去这个岛,到了结婚的年纪,我自认为接受到了新教育,和岛上的人不匹配,我看不上他们这些大老粗,他们背后的人称为我老姑娘我也不在意。   后来我认识了安杰,她是资本主义小姐出身,虽然我的家里相比于岛里的人比较好,可和安杰相比,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家里有些漂亮的裙子,有着咖啡,有着我渴求不来的东西,对于安杰,我是嫉妒羡慕。   后来那十年,我作为鱼霸的女儿,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到最后我虽然嫁给了军官,过上了一个还算可以的日子,那却是不是我愿意的,但是我可以谋求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过的比安杰好,我要有一个美满的生活,我不想再经历过那十年的磨难了。   柒柒进入小世界,这时候的葛美霞已经两岁了。   葛美霞是葛父葛母老来女,自从葛美霞生下来后家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每次葛父出海网鱼也是有很大收获,每次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   所以葛父葛母对葛美霞很是疼爱,加上她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且还是一个女孩。   葛美霞有三个哥哥,大哥已经十八岁了,二哥十六岁,三哥也都十二岁了。   现在全面抗战已经开始了,这里因为是个小岛,进出不方便,且战场基本上都是在内陆,所以这里的生活还算正常,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在葛美霞的记忆中,葛家虽然被称为鱼霸,但葛家并没有为非作歹,只是家里相较于其他家富点,不愁吃喝,可以雇佣得起其他人而已。   柒柒给葛父葛母用了入梦丹,(以后文里柒柒就称呼为葛美霞了。)   葛父坐在床头,外头的天还没亮,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往常这个时候,他该盘算着今天的潮汐、渔网的修补、鱼行的价钱,可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梦里那些画面。   妻子在身旁轻轻啜泣,方才两人对了梦,竟是一模一样——那些举着红旗的年轻人冲进家门,院子里堆满了从角角落落搜出来的东西,其实也没搜出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一床多出来的棉被、两条腌好的咸鱼、几件没打补丁的衣裳。   可那些人喊得声嘶力竭,说他们是“鱼霸”,是“剥削者”,是“人民的敌人”。   他们被押着站在码头边,低着头,听人一条条数落莫须有的罪状,海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后来,身体就不成了,躺在床上熬着,熬着,终究没熬过去。   醒来时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对坐着喘了半天的气。   “他爹,那梦……”葛母的声音还在发抖。   葛父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   院子里,老三养的那只黄狗正趴着打盹,偶尔耳朵动一动,像是梦里也在追着什么。   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让人不敢相信那场梦会是假的。   可那梦太真了,真到他能记住批斗会上每一个人的脸——有些是平日里见了面还会笑着打招呼的邻居,有些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他悄悄让伙计送去过两斤鱼的人家。   他不怪他们,那种时候,谁都得活下去,谁都得有个立场。   他只是在想,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他是个打鱼的,祖祖辈辈都是打鱼的。他爹那辈开始,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攒钱换了条大船,多雇了几个人。   到他手里,船又添了一条,雇的人也多了一两个。   岛上的人喊他“鱼霸”,他知道,这称呼里多少有点酸溜溜的意思。   可他从来没亏待过伙计,分鱼的时候,该给的份例一文不少;遇上谁家有难处,赊出去的鱼,从来没上门要过账。   他怎么就成了“剥削者”了呢?   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是他那小女儿美霞醒了,正追着黄狗满院子跑。   两岁的娃娃,走路还不大利索,摇摇晃晃的,嘴里咿咿呀呀喊着什么。   看着她,葛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闺女来得晚,他跟妻子都把她当眼珠子疼。   可那梦里,美霞后来怎么样了?他使劲回想,却发现梦的后面越来越模糊,只隐约记得闺女那十年结束后好像嫁人了,嫁的是个军官,可日子过得并不快活,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那十年里姑娘也不好过。   “他爹,”葛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老大前些日子又说了,想去当兵,打鬼子。你一直没松口……”   葛父知道,老大今年十八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念叨着外头在打仗,小鬼子杀进来多少人,他不能窝在这岛上当缩头乌龟。   每次说这个,葛父都要骂他几句,骂他不孝顺,骂他不知道爹娘担心,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骂完了,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喝半天酒。   当兵打仗,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他就三个儿子,老大是顶梁柱,老二、老三还小,万一老大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怎么办?他跟妻子老了靠谁?可这会儿,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梦里那十年,老大也在。   因为顶着“鱼霸儿子”的名头,他日子也不好过,出海打鱼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后来身体越来越差,他跟孩子他妈没熬过去,老大也没熬多久。   那会儿老大才四十出头,本该是顶顶壮实的年纪。   如果……如果老大走了呢?如果在那场劫难到来之前,他就离开这个岛,去了别的地方呢?   葛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哪有当爹的主动把儿子往战场上推的?可他转念又想,外头是打仗,可打完了呢?打完了总得重建吧?总得用人吧?老大要是立了功,成了功臣,成了英雄,那以后谁还敢随便给他扣帽子?   就算不立功,能在外头扎下根,有了正经的营生,有了单位,有了组织,那“鱼霸儿子”这个身份,还算什么呢?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   美霞看见他,踉踉跄跄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把闺女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软头发。美霞咯咯笑,小手指着外头,意思是让他抱着出去看海。   葛父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码头上,渔船正在出海,船帆一张张升起来,海鸥追着船叫。   多好的地方啊,他在这岛上活了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可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这岛太小了,小到一场风浪就能把它整个掀翻。   “爹……”美霞奶声奶气地喊他。   “嗯。”他应着,心里却在想另外的事。   他想起那梦里,闺女长大后的脸。   那十年闺女也是被人批斗,挑粪,脏活累活闺女都干过,后来好不容易结婚后,也是个后妈,孩子也不亲近。   他这辈子没多大本事,就想着多攒点家业,让孩子们日子好过点。   可那梦告诉他,有些东西攒得再多,到时候也不是你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爹,吃饭了。”葛母在屋里喊。   他抱着美霞往回走,进了堂屋,一家人已经坐齐了。   老大正低头扒饭,吃得很急,像是在跟谁怄气。   老二斯文些,一筷子一筷子夹菜,还不时给旁边的老三使眼色,嫌他吃得满嘴流油。   老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什么都不管,就知道往嘴里塞。   葛父把美霞放进她的专属小椅子,坐下,端起碗,却没急着吃。   他看着三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老大都觉出不对劲,抬起头来。   “爹,咋了?”   葛父把碗放下,斟酌着开口:“老大,你前些日子说的那个事……”   老大眼睛一下子亮了:“爹,您同意了?”   葛母在旁边急得直扯他袖子:“他爹!”   葛父没理她,继续说:“你跟我仔细说说,你想去哪儿?投谁的队伍?怎么个章程?”   老大放下筷子,坐得笔直,像是怕爹反悔似的,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我都打听好了,北边有咱们的队伍,打鬼子最狠,对老百姓也好。   我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去年出去的,现在就在那边,上个月还托人捎信回来,说那边缺人,只要肯干,肯拼命,就能立功。他让我去投奔他,说能给我引荐。”   “北边……”葛父沉吟着。   他不识字,但也听来往的客商说过,北边跟南边不一样,那边打的是真仗,那边分的是真田,那边的人,跟这边的人,往后怕是两条道上跑的马车。   “爹,您放心,我去了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老大急切地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来接你们,接妹妹,到时候咱们再也不怕谁欺负了。”   葛父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些年轻的、滚烫的、什么都不怕的光。 第744章 葛美霞(2)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这样过,也觉得天高地阔,觉得只要肯拼,什么都能闯出来。   后来日子慢慢过下来,才知道有些东西拼不来,有些坎迈不过去,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可他不想把这些话告诉老大。   孩子有孩子的路,就像那梦里,他们这把老骨头没挺过去,可老大要是出去了呢?要是老二、老三也跟着出去呢?   这个家,这岛上,往后还有什么让他们牵肠挂肚、让他们不得不回来的东西?   “老二,”他忽然转头,“你呢?你想不想出去念书?”   老二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他读了几年私塾,比老大识字多,平日里最爱干的事就是捧着本旧书看,岛上的人都笑话他,说葛家养出个秀才。   他一直想出去念新式学堂,想学新知识,可从来没敢跟爹提,他知道家里需要人干活,知道大哥还没娶媳妇,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些不懂事的要求。   “我……”老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三也是,”葛父继续说,“你们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这岛太小了,留不住人。趁着现在还早,趁着外头还有路,你们都出去看看。”   “他爹!”葛母急了,眼泪都快下来了,“你这是干啥?送一个去打仗还不够,还要把仨都送走?你要这个家散了吗?”   葛父看着她,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散不了。他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咱们这把老骨头,守着这个院子,等他们回来。”   他不知道外头的路有多难走,不知道打仗会不会死人,不知道念书念出来能不能有个好前程,更不知道那场梦里的一切,会不会真的因为孩子们离开而改变。   可他总觉得,得让他们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   留下来,万一那梦是真的呢?万一真到了那一天,他这把老骨头被批被斗都认了,可孩子们呢?   美霞呢?她才两岁,还什么都不懂,正追着黄狗满院跑,正仰着脸冲他咯咯笑。   他不能让她长大了,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肩膀发抖。   “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反驳,“老大,你去收拾收拾,找个日子走。老二,你去打听打听,外头有什么学堂,怎么个考法。老三,你……”   他看着才十二岁、满脸懵懂的老三,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老三还小,还不懂这些。可总得懂,总得长大,总得走。   “老三,你好好吃饭。”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美霞从椅子上溜下来,又去追那只黄狗,追得满院子跑,笑得像只欢快的小鸟。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渔歌声。   日子还长着呢。   葛父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咸菜在嘴里嚼着,有点涩,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是觉得,总得做点什么。   葛父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太紧,绷了几个月,忽然松下来,人反倒撑不住了。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码头看船,走着走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礁石边上。   要不是跟着的老伙计眼疾手快拽了一把,怕是要磕个头破血流。   葛母本来身子就弱,经了这一吓,也跟着躺下了。   两口子并排躺在东屋的床上,外头海风呼呼地吹,窗纸哗啦啦响,屋里头却安静得只剩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葛母侧过身,看着丈夫消瘦的脸,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爹,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大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老二也是,一走几个月,连封信都没有。这家里头,就剩老三和囡囡……”   葛父闭着眼睛,不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是他把孩子们送走的。是他亲口对老大说“去吧,去打鬼子”,是他亲自给老二收拾的行装,把家里攒的那些年的大洋塞进他包袱里,叮嘱他“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   可现在,孩子们真走了,这屋子空了一半,他心里头也空了一半。   每到夜里,他就睡不着,睁着眼睛看房梁,想老大在外头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想老二那身子骨,能不能熬过北边的冬天;想万一那梦是真的,万一孩子们在外头也躲不过去……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老三葛望林就是在那个时候忽然长大的。   那天傍晚,他从海上回来,扛着渔网,提着鱼篓,浑身湿漉漉的。   往常这个时候,大哥或者二哥会在院子里接他,帮他卸网,娘会在灶房里喊“老三,洗把脸,吃饭了”,爹会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抱着妹妹,问他今天收成怎么样。   可今天,院子里空空的,灶房里冷清清的,堂屋里也没有爹和妹妹的影子。   只有东屋传来娘的咳嗽声,还有爹偶尔的叹息。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   那只黄狗跑过来,蹭他的腿,他也顾不上理。   十二岁的少年,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现在得靠他了。   他把渔网放下,轻手轻脚走进东屋,先给爹娘倒了水,又去灶房看了看,米缸里还有米,灶台边上有两条咸鱼,墙角堆着几个番薯。   他开始生火做饭。   从小到大,他没进过几回灶房。   娘总说“男娃子家,别往灶台跟前凑”,他就真没凑过。可现在,没人说这话了。   火点了半天点不着,烟呛得他直流眼泪。   好不容易点着了,又不知道该放多少米,放多少水。   第一锅饭煮出来,上面是稀的,下面是糊的,他自己尝了一口,苦着脸咽下去了。   他把饭端到东屋,爹娘看着那碗半生不熟的饭,谁也没说话。   娘接过去,吃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娘,您别哭,”他说,声音还有点稚嫩,却努力装出大人的样子,“我下次就能做好了。您跟爹好好养病,家里有我呢。”   从那天起,他就没让自己闲下来过。   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灶房熬粥,把粥熬上,再去院子里收拾渔网。   等粥好了,端到爹娘床前,看着他们吃下去。然后自己扒拉两口,扛起渔网就往码头跑。   出海打鱼这事儿,他从小跟着哥哥们干,不算生疏。   可以前总有大哥二哥在前面顶着,他只用搭把手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他得自己看潮汐,自己找鱼群,自己掌舵,自己收网。   头几天,收成惨淡。   有时候忙活一天,网里就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他不吭声,把鱼拎回家,晚上给爹娘熬汤喝。   慢慢地,他开始摸到门道了。   哪片海在什么时辰有鱼,什么风向该往哪儿走,他都能琢磨出个一二来。   收成一天天好起来,有时候能打上来一篓子好鱼,拿到码头上,也能换几个铜板。   邻居们看见他一个人忙进忙出,有的心疼,有的说闲话。   “葛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哟,老的躺下了,小的顶上去,才十二岁的娃,搁别人家还在娘怀里撒娇呢。”   “那有什么办法?老大老二都跑了,就剩这一个,不顶也得顶。”   “跑了?听说是去当兵了?那地方可是要死人的,葛家两口子也舍得?”   “舍得舍不得的,不也送走了吗?我看啊,这葛家是心大了,留不住人了。”   这些话,有的飘进他耳朵里,有的没飘进来。   飘进来的那些,他听了,也不吭声,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一点,把渔网攥得更用力一点。   回到家,他还要照顾妹妹。   美霞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追着黄狗跑。   饿了就哭,困了就闹,娘病着顾不上她,这活儿就落到他头上。   刚开始他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哄,不知道怎么喂。   妹妹一哭,他就急得满头汗,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三哥在呢”。   后来慢慢学会了,知道她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只是想让人抱。   这当然是女主故意的,她现在本就是两岁的小姑娘,葛父葛母倒下了,她现在也才两岁,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可以趁机培养三哥呀,她看出来三哥并不像大哥二哥一样,想出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三哥比较憨厚,就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美霞在大哥二哥出发前,给两人用了启智丹和大力丹,她还兑换了平安符给二人套上了。   这一世因为她的干预,两人走了和上一世不同的道路,但美霞知道原主肯定不想让两个哥哥出事,所以就兑换了平安符。   当然,葛美霞也没忘记给三哥用启智丹和大力丹。   灶房里的活儿也熟练了,熬的粥不再糊锅,蒸的鱼不再腥,番薯烤得刚刚好,掰开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那天晚上,他把饭端到东屋,又把妹妹抱到爹娘床上,让他们一家人挨着坐。   他自己端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 第745章 葛美霞(3)   月光洒了一院子,海风轻轻地吹,黄狗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大哥临走前说的话。   那天晚上,大哥把他叫到院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三,哥走了,爹娘和妹妹就交给你了。你是家里的男人了,要顶起来。”   他当时没太明白“顶起来”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就是不管多难,都得扛着。   就是爹娘病了,你得让他们有口热饭吃;妹妹哭了,你得哄她笑;家里的船破了,你得自己修;网烂了,你得自己补。   就是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指望别人了。   他喝了一口粥,咸的,大概是盐放多了。   可他没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葛父葛母的病,养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起来。   这一个月里,葛望林愣是没让家里断过一顿饭,没让妹妹饿过一顿肚子,没让渔网空着晾在院子里。   他瘦了,也黑了,眼睛却比以前更亮,腰板也比以前更直。   那天,葛父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看见老三正在补网。   十二岁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穿梭,把那些破了的洞一个个补好。   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还有细细的汗珠。   葛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头,老三后来怎么样了?他想啊想,终于想起一点模糊的影子——那十年里,老三也跟着挨斗,因为他是“鱼霸的儿子”,因为他“出身不好”。   他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打鱼人,可那些人不管这些,把他拉出来批斗,让他低头认罪。   后来老三怎么样了?他想不起来了。可他知道,肯定不好。   可现在呢?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瘦是瘦了点,黑是黑了点,可那股子精气神,跟梦里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哥哥后面跑的毛头小子了,不是那个被批斗时低着头、肩膀发抖的年轻人了。   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撑起一个家的人。   “老三。”葛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葛望林抬起头,看见爹站在门口,赶紧放下渔网跑过来:“爹,您怎么出来了?大夫说您得静养,不能吹风。”   “没事,”葛父摆摆手,“出来透透气。”   他看着儿子,忽然问:“这段时间,累不累?”   葛望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累。就是……有时候想大哥二哥了。”   葛父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在外头,不知道怎么样……”   “肯定好着呢,”葛望林说,“大哥那么厉害,谁能欺负得了他?二哥念书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好学堂。等他们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这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事。   葛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光,有盼头,有对这个家满满的信赖。   那一刻,他心里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   是啊,老大出去了,老二也出去了。   他们在外头,不管吃多少苦,总比留在岛上,等着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风暴强。   老三在家里,可他也不再是从前的老三了。   他能打鱼,能补网,能照顾爹娘和妹妹,能撑起这个家。   就算那梦是真的,就算那十年真的会来,那又怎么样呢?   到那时候,老大兴许已经是队伍上的功臣了,老二兴许已经是学堂里的先生了,老三兴许已经把渔船开得更远,把日子过得更好。   美霞呢?美霞才两岁,等她长大的时候,外头的世界兴许已经变了个样。   他们一家人,兴许就不用再走梦里那条路了。   葛母也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件衣裳,站在丈夫身边。   她看着院子里忙活的老三,看着追着黄狗跑的美霞,眼眶有点湿,可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他爹,”她说,“你说,咱这日子,往后会不会越过越好?”   葛父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院子里,美霞追上了黄狗,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咯咯笑得欢。   黄狗也不恼,摇着尾巴,舔她的手。   葛望林看着妹妹,嘴角也弯起来。他想起灶房里还有几个番薯,待会儿烤了,给妹妹当零嘴。   又想起渔网还差一点就补完了,明天一早就能出海。   还想起爹娘今天气色好多了,兴许再过几天,就能彻底好起来。   他想了很多,想得很远。   可他没想那些太远的,什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他顾不上想。   他就想眼下,想明天,想这个家。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洋洋的橘黄色。   日子还长着呢。   可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葛父葛母的变化当然离不开葛美霞的心理辅导,她当时做的有点太冲动了,葛父葛母也只是个渔民,每天都是守着这片海生活的。   一下子接收到了这么大的信息,做了决定,但还是这么心惊胆战,唯恐梦中的情景再现,所以病倒了。   所以这次葛父葛母生病的时候,美霞偷偷给两人做了心理辅导葛安慰,让两人放宽心,毕竟一切都改变了,现在重要的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日子像海里的浪,一波推着一波,不知不觉就翻过了几个年头。   葛父的病好利索后,家里头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只是这节奏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热热闹闹一大家子,老大老二老三进进出出,如今就剩老三一个半大小子,加上才几岁的美霞,院子里头显得空落落的。   葛家有两艘船,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   一艘大的,能跑远海,一趟出去就是三五天;一艘小的,近海打渔,当天去当天回。   从前老大带着老二老三,加上雇的几个伙计,两艘船都能转起来。   如今老大老二走了,光靠老三一个,加上葛父这个半老的人,别说两艘船,就是那一艘大的,都撑不起来。   雇人,是没法子的事。   可这回雇人,葛父的心思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雇人,就是雇人。   银货两讫,你出力气,我给工钱,谁也不欠谁的。   伙计们下了工,各回各家,跟他葛家没啥牵扯。   可自从做了那个梦,他总想着,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顾着自己。   梦里头那些举着红旗冲进他家的人,有些是他帮过的,有些是他没帮过的。帮过的那些人,喊得也没比别人小声。   他不怪他们,可他也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帮得再多一点,再好一点,会不会就不一样?   他不图人家报答他,他就图个心安。   所以这回雇人,他换了章程。   还是给工钱,还是银货两讫。   可伙计家里头有个难处,他能伸手的就伸手;伙计家里头有个喜事,他能随礼的就随礼。   逢年过节,多给两条鱼;刮风下雨,让伙计早点回家。不图别的,就图个人情味儿。   那年冬天,有个伙计的老娘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家里头揭不开锅。   那伙计红着脸,支支吾吾,想预支两个月的工钱。   葛父二话没说,掏出五块大洋塞给他:“拿去抓药,别耽误了。工钱的事儿往后再说,你人还在,工还能干,我亏不了。”   那伙计捧着大洋,手都在抖,眼圈红红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东家,我……我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葛父摆摆手:“别说这些,谁家没个难处?赶紧回去照顾你娘。”   后来那伙计的老娘好了,逢人就夸葛家仁义。   一传十,十传百,岛上的人说起来,都竖大拇指:“葛家那人,厚道。”   还有一回,码头上来了个外乡人,说是逃难来的,拖家带口,饿得面黄肌瘦。   在码头上转悠了两天,没人搭理。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哪顾得上外人?   葛父看见了,把人领回家,让葛母煮了一锅粥,热了几个馒头,让那一家子吃了顿饱饭。   又跟那外乡人聊了聊,知道他是个木匠,手艺还不错,就问他愿不愿意留下,帮着修修船,打打家具,管吃管住,年底再给分红。   那木匠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葛父赶紧把人扶起来:“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木匠在葛家一待就是好几年,后来娶了岛上的姑娘,在岛上扎了根。   逢年过节,总要提着东西来葛家坐坐,喊葛父一声“老东家”,喊得比亲爹还亲。   这样的事儿,一年里头总有几回。   葛家的风评,就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了。   岛上的老辈人说,葛家祖上积德,到了这一辈,更是积了大德。   年轻一辈的人说,葛家人厚道,有事找他们帮忙,准没错。   葛父听了,心里头暖烘烘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儿,能不能挡住梦里那场风暴。   可他想,就算挡不住,至少他这辈子,没白活,他还在想,他帮助的这些人不会都是白眼狼的。 第746章 葛美霞(4)   老三葛望林,也在这几年里,慢慢长成了个人物。   那大力丹和启智丹的好处,是慢慢显出来的。   刚开始还不觉得,就是觉得老三力气大了些,脑子活了些。   可日子久了,这变化就越发明显了。   先说力气。   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就能一个人把那艘小船推进海里。   那船少说也有几百斤,往常得两个人一左一右,喊着号子使劲。   他一个人,弓着腰,肩膀顶住船帮,两腿蹬地,嘿的一声,船就动了。   刚开始大伙儿还觉得稀奇,后来见怪不怪了。   再大两岁,他开始跟着大人出远海。那大船的锚,铁打的,几十斤重,往常得两个壮劳力才能拔起来。   他一个人,攥着锚绳,腰一沉,胳膊一使劲,锚就离了底。船上的伙计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望林,你小子是牛托生的吧?”   他听了,只是笑笑,也不多话。   可力气大,不是他让人服气的主要原因。   让他真正服众的,是脑子。   那启智丹不光让他记性好,学东西快,还让他看事情比旁人透几分。   出海打渔,他总能找到鱼群最多的地方;收网补网,他总有办法让网用得最久;跟鱼行打交道,他总能谈出最好的价钱。   有一回,船队在海上遇上了风暴。那风暴来得急,天一下子黑了,浪头一浪高过一浪,船像片树叶似的在浪里颠簸。   船上的老伙计都慌了神,有的喊“完了完了”,有的跪在甲板上磕头求菩萨。   葛望林那时候才十五岁,可脸上一点儿慌的意思都没有。   他站在船头,手把着船舵,眼睛盯着远处的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往东南走,顺着浪的方向,别逆着!”   老船工急了:“东南?那边是礁石区,去了就撞上了!”   “不会,”葛望林说,“风暴是从西北来的,浪往东南走,咱们顺着浪,速度跟浪一样,船就稳了。礁石区我熟,闭着眼都能绕过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时候船上除了他,就数老船工年纪大、经验足。   老船工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他。   “听他的,”老船工一咬牙,“咱们往东南走。”   船往东南走,顺着浪的方向,果然稳了许多。   葛望林站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一会儿喊“左舵”,一会儿喊“右满舵”,愣是在礁石密布的海区里,开出一条路来。   等风暴过去,船平安靠了岸,满船的人腿都软了。   老船工第一个跳下船,一把抱住葛望林,眼眶都红了:“望林,你小子……你小子救了我们一船人的命啊!”   这事儿一传开,葛望林的名声就彻底打响了。   岛上的老辈人说起他,都竖大拇指:“葛家老三,是个能成大事的。”   年轻一辈的人说起他,眼里头都是光:“望林哥,那是真本事。”   从那以后,葛望林身边就慢慢聚起了一帮年轻人。   有跟他一块儿出海打渔的,有跟他学着补网修船的,有跟他学着跟鱼行打交道的。年纪差不多的,都喊他“望林哥”;比他小几岁的,喊他“三哥”。   不管是打渔的事儿,还是家里头的事儿,只要有了难处,都来找他讨主意。   葛望林也不端着。   谁来找他,他都好好听着,好好琢磨,好好给人出主意。   有那心眼实的,他教人家怎么看潮汐、找鱼群;有那脑子活的,他教人家怎么算账、怎么跟鱼行谈价钱;有那家里头困难的,他帮着想办法,有时候还自己掏钱借给人,说好了什么时候还,也不催。   有一回,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小伙子,家里头的渔船撞了礁石,船底破了个大洞,修船的钱拿不出来,急得直哭。   葛望林听说了,当天晚上就去了那小伙子家,看了看船,说:“这洞不大,我能补。你去我家,把我院子的那堆木板拿来,再找点桐油。”   小伙子愣了:“三哥,你……你帮我补?”   “咋了,不行?”葛望林笑了,“我手艺虽然比不上专业木匠,补个洞还是行的。别愣着了,快去。”   小伙子跑着去了,抱着木板回来的时候,葛望林已经脱了鞋,挽了裤腿,站在水里等着了。   两人一直忙活到后半夜,总算把洞补好了。   临走的时候,小伙子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三哥,这工钱……”   “什么工钱不工钱的,”葛望林摆摆手,“往后你好好干,有了本事,也帮帮别人,就成了。”   这事儿传出去,来找他的人更多了。   有的想跟他学打渔,有的想跟他学修船,有的纯粹是想跟着他,觉得跟着他放心、踏实。慢慢地,这帮年轻人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出海的时候,葛望林带着他们,谁该干啥,谁在哪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回来的时候,大家一块儿喝酒,一块儿聊天,一块儿盘算着下次去哪儿。   岛上的老辈人看着,心里头都明白:这帮年轻人,往后就是这岛上的顶梁柱了。而葛望林,就是这帮年轻人的主心骨。   那天傍晚,葛望林从海上回来,一上岸就看见那帮年轻人都在码头上等着他。   为首的叫阿贵,比他小一岁,嗓门最大,性子最急,一看见他就跑过来:“望林哥,你可回来了!咱们等你半天了!”   “等我干啥?”葛望林把渔网放下,擦了把汗。   “等你一块儿喝酒啊,”阿贵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儿个我打了好几条大黄鱼,卖了个好价钱,请大伙儿喝酒。你不来,这酒喝着没意思。”   葛望林笑了:“行,等我回家换身衣裳,跟爹娘说一声。”   他回到家,院子里,美霞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练字,这里虽然偏,但是好歹没有受到战争的困扰,所以人们生活还过得去,自然有了学堂。   他现在虽然认字,但他对这些还是没兴趣,他还是喜欢在大海上的感觉,他感觉那里就是他的世界。   美霞看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三哥。”   他把妹妹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美霞咯咯笑,小手拍着他的脸。   葛母从灶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把脸等着。”   “娘,阿贵他们喊我喝酒,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葛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里头都是欣慰:“去吧去吧,别喝太多,早点回来。”   葛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烟袋,看着儿子,也不说话,就是笑。   葛望林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爹坐在堂屋里,娘在灶房忙活,妹妹在院子拿树枝练字。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洋洋的橘黄色,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暖的,甜的,还有点酸。   他想起几年前,爹娘病倒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灶房里生火做饭,一个人出海打渔,一个人补网修船。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撑下去。   可现在呢?   爹娘身子硬朗了,妹妹一天天长大了,家里头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外头,有一帮年轻人等着他喝酒,喊他“望林哥”,信他,服他。   他想起那帮年轻人的脸。阿贵,阿生,阿明,阿福……一个个的名字,一张张的脸,都在他脑子里转。   他们跟着他出海,跟着他学本事,跟着他一块儿盘算往后的事儿。   往后的事儿。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啥爹非要送大哥二哥出去了。   这岛太小了,小到装不下那么多念想。大哥想当兵,想打鬼子,想干一番大事业。二哥想念书,想学新知识,想去外头的世界看看。   他们留在岛上,心里头那团火就烧不起来。出去了,那团火才能烧得旺。   可他不一样。   他的念想,就在这儿。   在这个院子里,在这片海上,在这帮年轻人里头。   他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想让妹妹平安长大,想让这帮年轻人都有本事、都有奔头。   他想让葛家的名声越来越好,让这岛上的人说起葛家,都竖大拇指。   这就是他的念想。不大,可也不小。   他走出院门,往码头的方向走。   远远地,就看见那帮年轻人聚在那儿,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一张张都带着笑。   阿贵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使劲招手:“望林哥,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望林哥,坐这儿,这儿风小。”   “望林哥,你尝尝这鱼,刚烤的,香得很。”   “望林哥,明儿个出海,你说去哪儿好?”   他坐下,接过一条烤鱼,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咸淡正好。   “明儿个啊,”他说,眼睛望着远处的海,“明儿个往东走,我看那片海最近鱼多。”   “行,听你的。”   “望林哥说了往东,那就往东。”   “跟着望林哥,准没错。” 第747章 葛美霞(5)   海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葛美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口瞟。   她已经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葛母的温婉,又有葛父的开阔。   这几年岛上的学堂她念得顺风顺水,先生逢人就夸:“葛家那丫头,是个念书的料,我这小庙,快装不下她了。”   葛父葛母总觉得这世道耽误了女儿的发展,要不然战争,他们闺女肯定有个好的前程。   但现在这世道,他们远离战争都是好的了,只是老大和老二,他们一直牵肠挂肚。   关于老大和老二,一封是三年前来的,老大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他在队伍上一切都好,吃得上饭,穿得暖衣,让爹娘别挂念。   还有一封是两年前来的,老二写的,字迹工整得多,说他跟着那位大人物去了北边,北边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屋子里的炕烧得热乎乎的,让他想起家里的灶房。   就这两封。   再往后,就什么音讯都没了。   葛母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披着衣裳坐在院子里,望着黑沉沉的海发呆。   葛美霞知道,娘是在想大哥二哥,想他们在外头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想他们……还活着不活着。   葛父不说,可她也知道,爹心里头也悬着一块石头。   葛美霞从系统那得知两人的安全,但她没办法明着说,只能一旁安慰。   其实大哥和二哥也并不是安全的,她当初兑换的平安符也只能保证三次大的危险。   小的危险,只要不危及生命,就可以不管,像大的这些危险,平安符可以保证三次。   美霞从系统那得知,大哥已经用了两次了,二哥也用了一次。   两人目前都还平安。   这几年,外头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今天说这里打了胜仗,明天说那里死了人,后天又说鬼子投降了,全城都在放鞭炮。   鬼子投降那天,岛上的人也放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葛母哭了,拉着葛父的袖子,眼泪止不住地淌:“他爹,鬼子投降了,仗打完了,老大老二……是不是该回来了?”   葛父没说话,只是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   可内战又打起来了。   那消息传到岛上时,葛母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愣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怎么……怎么还打呢?”   是啊,怎么还打呢?   鬼子打跑了,不该好好过日子吗?怎么自己人还打起来了?   没人能回答她。   日子还是照常过。   葛望林带着他那帮兄弟,出海打渔,回来补网,偶尔喝喝酒,偶尔盘算盘算往后的事。   葛父照看着那两艘船,雇着那几个伙计,该帮的人还是帮,该做的事还是做。   葛母操持着家务,喂鸡、种菜、缝缝补补,把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变了。   院门口那棵槐树,又粗了一圈。   葛美霞从小丫头片子,长成了大姑娘。   葛望林从十二岁的半大小子,长成了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往那儿一站,稳稳当当的,像座山。   还有那帮年轻人,阿贵、阿生、阿明、阿福,一个个都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老大和老二,还是没回来。   有时候葛望林想,大哥二哥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大哥走的时候十八岁,正是最精神的时候,浓眉大眼,膀阔腰圆,往那儿一站,像棵挺拔的松树。   现在该有……三十多了吧?还是那么壮实吗?还像从前一样,爱笑爱闹,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吗?   二哥走的时候十六岁,文文静静的,爱看书,不爱说话,跟大哥完全是两个性子。   现在该有……也三十了。   还是那么爱看书吗?还是那么不爱说话吗?那位大人物……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对他好吗?   他想不出来。   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1949年秋天,消息传来:新华国成立了。   这回是真的成立了,不打仗了,安生了。   岛上又放了一回鞭炮,比上回鬼子投降还热闹。   人们笑着,喊着,互相恭喜,说这下可好了,这下总算能好好过日子了。   葛母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爹,”她说,声音抖得厉害,“这回……这回该回来了吧?”   葛父这回没拍她的手背,只是望着远处的海,望着那条通往外面的唯一的路,轻轻说了一个字:   “回。”   那天晚上,葛望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他站在码头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远远的,有一艘船开过来,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高壮壮的,一个文文静静的。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两个人的脸也越来越清楚。   是大哥和二哥。   他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急得他满头大汗,一下子就醒了。   醒了之后, 他躺在那儿,望着房梁,心跳得咚咚咚的。   只是个梦。   可又好像,不只是个梦。   半个月后,那艘船真的来了。   那天葛美霞正在学堂里念书,先生讲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好书本,往家走。   走到半路,就看见阿贵疯了一样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美霞!美霞!快回家!你大哥!你大哥回来了!”   她愣在那儿,其实她从系统那得知大哥二哥最近就要回来了,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跑起来了。   跑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跑过那片晒着渔网的沙滩,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进院子里。   院子里站满了人。   葛父葛母站在最前面,两人都红着眼眶。他们面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穿军装,肩章亮闪闪的,腰板挺得笔直,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是大哥。   一个穿中山装,干干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嘴角也带着笑。那笑,比记忆里的更深了一些,更稳了一些。   是二哥。   葛美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美霞!”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都长这么大了!哥走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成天就知道追着黄狗跑!”   她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那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海风的味道,不是鱼腥的味道,是另外一种味道,是一种心安的味道。   “大哥……”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大哥把她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眶忽然红了:“好,好,长得好,跟娘年轻时候一个样。”   二哥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抱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暖,动作很轻,跟小时候一样。   “美霞,”他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长大了。”   她看着二哥,看着他那副眼镜,看着他那身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年,十六岁,背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好多年。   “二哥,”她说,声音有点抖,“你……你在外头,好不好?”   二哥笑了笑,那笑里有点什么东西,她看不懂,只觉得心酸。   “好,”他说,“都好。”   院子里乱糟糟的,邻居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话。   “老大,你这是啥官?肩章上那星星是啥意思?”   “老二,你跟着的那位大人物,到底有多大?”   大哥笑着摆手:“啥官不官的,就是给队伍上干活,打鬼子,打反动派,现在安生了,就回来看看爹娘。”   二哥也笑:“那位啊……是个好人,教我很多东西,往后有机会,请他来岛上看看。”   葛父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两个儿子,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那年做的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些举着红旗冲进他家的人,想起梦里头他躺在床上,熬着熬着,终究没熬过去。   可现在呢?   老大穿着军装,站在他面前,腰板挺直,精神抖擞。   老二穿着中山装,站在他面前,斯文有礼,稳稳当当。   他们回来了,好好的,全须全尾的。   他忽然想哭。   可他没哭,只是走过去,抬起手,一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哽,“回来就好。”   葛母早就哭成了泪人,一手拉着老大,一手拉着老二,怎么都看不够。   “瘦了,”她说,摸着老大的脸,“在外头吃苦了吧?”   老大嘿嘿笑:“不苦,娘,真不苦。队伍上管吃管住,比家里还好呢。”   “你骗人,”葛母不信,“打鬼子能不苦?枪林弹雨的,能不苦?”   老大不说话了,只是笑。   老二在旁边轻轻说:“娘,大哥立过功,好几次呢。有一回,他一个人端了鬼子的一个据点,救了一整个连的人。”   葛母愣住了,看着老大,眼泪流得更凶。   老大不好意思了,挠挠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老二你呢?你跟着那位,也不容易吧?”   老二笑了笑,没说话。   可那笑里,有东西。   葛望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他们在外头,不是享福去了。   是拼命去了。   大哥的军装底下,有多少伤疤?二哥的斯文底下,有多少不容易?   他不知道,也不会问。   他只知道,他们回来了。   好好的,全须全尾的。 第748章 葛美霞(6)   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葛母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端出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大哥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夸:“还是娘做的饭好吃,在外头这些年,天天想这口。”   二哥吃得斯文些,可也吃得比平时多,一边吃一边看着爹娘,看着妹妹,看着三弟,眼睛里的光,柔得能化开。   葛望林坐在大哥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看他一眼,再看一眼。   大哥被他看得发毛,笑着拍他脑袋:“老三,看啥呢?不认识哥了?”   葛望林嘿嘿笑,挠挠头:“认识,就是……就是想多看几眼。”   大哥愣了下,然后伸手,使劲搂了搂他的肩膀。   老三长大了,他知道。   这些年,是这个弟弟,撑起了这个家。   葛美霞坐在葛母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大人们说话。   大哥说队伍上的事,说打鬼子的事,说那些牺牲了的战友,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   二哥说那位大人物的事,说学习的事,说工作的事,说着说着,就停下来,看看爹娘,看看弟妹。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跟从前一样。   葛父端起酒杯,看着两个儿子,看着老三,看着美霞,看着自己的老伴。   “来,”他说,声音有点颤,可稳稳当当的,“咱们一家人,喝一杯。”   大家都端起杯子。   月光底下,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   月亮升起来了。   晚饭散了,桌子撤了,葛母又端上来一壶茶,几碟瓜子花生。   一家人挪到院子里,围坐着,谁也不想先去睡。   葛望木——老大——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   岛上的夜空他看了二十年,后来又看了别处的夜空,可哪儿都不如这儿的好。   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哥,”葛望森——老二——轻轻开口,“你那边,青岛,离得近,往后常回来。”   葛望木嗯了一声,没动。   常回来。   说得轻巧。当兵的,身不由己,哪能说回就回?可这话他没说出口,难得团圆,说这些干什么。   葛望森也不说话了。   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他那边更远,更忙,这一趟回去,下回什么时候能再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三天。   他只能待三天。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三天能干什么?陪爹娘说说话,看看妹妹的功课,跟老三喝顿酒,然后再收拾包袱,走人。   然后呢?然后又是漫长的分别,又是隔着千山万水,又是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见。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可他没察觉。   葛母坐在那儿,看看老大,看看老二,眼眶又红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老二,就不能……多待几天?”   葛望森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头酸得厉害。   可他只能摇摇头:“娘,那边工作忙,离不开人。那位……他身边就我一个贴身的,走不开。”   葛母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葛父抽着烟袋,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底下变成淡淡的青色。   他没说话,可握着烟袋的手,指节泛着白。   葛望林坐在旁边,闷着头剥花生,一颗一颗,剥了也不吃,就放在手边。   他也不说话,可他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二哥要走了。   大哥也要走了。   这团圆的日子,还没捂热,就又要散了。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二哥都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他跟在后头跑,追着喊着“哥等等我”。   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长到一辈子都过不完。   可现在呢?   大哥一年能回来几回?二哥几年能回来一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   可舍不得,也得舍。   这道理,他十二岁就懂了。   葛美霞坐在三哥旁边,安安静静的。   她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又看看爹娘和三哥,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哥的军装,二哥的中山装,三哥的粗布衣裳。   三个人,三条路,三种活法。   可他们是一家人。   不管走多远,都是一家人。   第二天,葛望森起的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黄狗还是那只黄狗——当然不是当年那只了,那只早就老死了,这是它孙子。   可趴在院子里的姿势,跟它爷爷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熟悉的一切,心里头百感交集。   “二哥。”   背后传来一声轻唤。   他回头,看见美霞站在门口,披着头发,穿着家常的衣裳,手里拿着本书。   “这么早?”他问。   美霞走过来,笑了笑:“习惯了,早上清净,看书记得住。”   葛望森看着她,心里头动了动。   这个妹妹,他走的时候还在追黄狗,现在都会说“看书记得住”了。   “书念得怎么样?”他问。   美霞想了想,说:“先生教的,都会了。先生没教的,也看了一些。”   葛望森挑了挑眉:“哦?都看了些什么?”   美霞也不怯,一五一十说了几本书的名字,有他听过的,也有他没听过的。   他越听越惊讶,这丫头,看的书比他想的深多了。   “我考考你。”他说。   “二哥考。”   他就站在院子里,从《论语》问到《孟子》,从《诗经》问到《史记》,从经史子集问到时政新学。   美霞一一作答,不慌不忙,条理清晰。有些地方,她答得比他想的还透彻;有些地方,她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不是死读书的。   葛望森问着问着,忽然不问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妹妹,看了好一会儿。   “美霞,”他说,“你比二哥聪明。”   美霞愣了愣,然后笑了:“二哥别夸我,我也就是多看了几本书。”   “不是夸你,”葛望森认真道,“是实话。你这样的资质,窝在这岛上,可惜了。”   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心里头也是一动。   窝在这岛上,可惜了。   可带去他那边呢?他那边在北方,偏僻,工作忙,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能照顾好妹妹?再说那边也没什么好学堂,耽误了她怎么办?   他想起大哥。   大哥那边是青岛,大城市,有学校,有医院,有家属院。   大哥又是当兵的,稳稳当当,能护着她。   如果美霞要出去,跟着大哥,是最好的选择。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二,起这么早?”   是葛望木,披着军装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可精神头足得很。   葛望森转过身,看着他,忽然说:“大哥,我刚才考了考美霞。”   “哦?”葛望木看看妹妹,又看看弟弟,“怎么样?”   “比我强。”葛望森说得很直接,“她这样的,窝在岛上,可惜了。”   葛望木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美霞。   美霞站在那儿,被两个哥哥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在地上画着圈。   “你的意思是……”葛望木慢慢问。   “我那边太远,太偏,顾不上她。你那边近,条件好,又是军区,安稳。”葛望森说,“大哥,你带美霞出去吧。”   这话一说出来,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海风轻轻地吹,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葛望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美霞:“美霞,你自己呢?想不想出去?”   美霞抬起头,看着大哥。   想不想出去?   当然想。   她本身就是为了来完成葛美霞的心愿的,她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她也不想一直窝在小岛里,就算他们躲过了那十年,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我……”她张了张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别急着答,”葛望木说,“我跟老二都刚回来,还有几天呢。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美霞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心里头,已经开始想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在院子里。   这回葛父先开了口:“老二,你那边……真不能多待?”   葛望森摇摇头,声音有点低:“爹,我也想多待,可那边真离不开人。那位现在正忙着,好多事都等着我回去处理。我这一趟,还是硬挤出来的。”   葛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儿子的难处。   当秘书的,跟的人越大,越身不由己。能回来这一趟,已经不容易了。   “老大呢?”他问。   葛望木说:“我一个星期。军区那边轮流休息,我排了七天,算长的了。”   一个星期。   葛母在心里头数着。   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七天一过,老大也得走。   她看看老大,看看老二,心里头像被什么揪着。   可她能说什么呢?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有孩子们的活法。总不能把他们拴在身边,一辈子不出岛吧?   她想起当年,老大说要出去当兵,她哭着喊着不让。   老二说要出去念书,她也是一万个舍不得。   可现在看来,要不是当年让他们出去,哪有今天?   老大穿着军装,堂堂正正;老二跟着大人物,稳稳当当。   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前程。 第749章 葛美霞(7)   “娘,”葛望森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您和爹商量。”   葛母抬头:“什么事?”   葛望森看看美霞,又看看大哥,慢慢说:“我想让美霞跟着大哥出去。”   这话一说,院子里又安静了。   葛母愣了愣,然后看向小女儿。   美霞低着头,不说话。   葛父抽了口烟袋,慢慢吐出烟雾:“美霞自己怎么想的?”   美霞抬起头,看着爹,看着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想出去。想得不得了。   可她舍不得爹娘。   毕竟这些年她过得很好,葛父葛母还有三哥对她都很好。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我听爹娘的。”   葛父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这个闺女从小到大的样子。   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只猫。   后来会走了,会跑了,会追着黄狗满院跑。   再后来,会念书了,会写字了,会捧着本书一看就是半天。   他没什么文化,可他看得出来,这个闺女,跟岛上的姑娘不一样。   她不该窝在这儿。   “老大,”他转向葛望木,“你那边,方便吗?”   葛望木点点头:“我回去就申请家属院。我现在的级别够,能分个小院子。到时候收拾好了,就来接美霞。”   “军区那边,有学堂吗?”   “有,部队子弟都能上。教学质量我不敢说多好,可肯定比岛上强。”   葛父又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葛母:“他娘,你说呢?”   葛母看着美霞,眼眶红红的,可她使劲忍住了。   舍不得,是舍不得。   可她也知道,闺女大了,该飞了。   就像当年的老大老二一样。   “去吧,”她说,声音有点颤,可努力稳住,“出去看看,念书,长本事。往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爹娘就成。”   美霞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娘……”   葛母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自己却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葛望木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可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别哭,”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哥在青岛,离得不远,想回来就回来。”   葛望森也点点头:“对,等以后交通方便了,说不定一年能回来好几趟。”   美霞点点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可她知道,这一走,跟爹娘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就像大哥二哥一样。   三天,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葛望森要走的日子。   那天一早,天还蒙蒙亮,一家人就都起来了。   葛母在灶房里忙活,煮了一锅粥,蒸了一笼馒头,又炒了几个菜,非要让老二吃了再走。   葛望森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心里头像堵着什么。   吃不下,可他硬撑着吃。   这是他娘做的饭。   这一顿吃了,下一顿,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葛父坐在旁边,没吃,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二,在外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葛望森点点头:“爹,我知道。”   “你那工作,跟着大人物,要处处小心。多看,多听,少说话。”   “爹,我记住了。”   葛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婚事的事……你也上点心。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葛望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爹,您这是催上了?”   葛父哼了一声:“不催行吗?你都多大了?你大哥也三十好几了,你们俩,一个都不着急,我能不操心?”   葛望森看看大哥,葛望木正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他笑了笑,说:“爹,您放心,遇到合适的,我就结婚。”   “什么遇到合适的?”葛父瞪眼,“你得主动去找!你不找,合适的能自己送上门?”   葛望森被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行行行,我找,我找。”   葛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气氛松快了些。   可松快归松快,该走的时候,还是得走。   吃完了饭,葛望森拎起包袱,站在院子里。   太阳刚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大哥,看看三弟,看看妹妹。   一个一个看过去,想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住。   “爹,娘,我走了。”   葛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儿子的手,使劲攥着,舍不得放。   “老二……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衣裳,别冻着。吃饭别凑合,该吃就吃。工作别太累,该歇就歇……”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好多好多,好像要把往后几年的话,一次说完。   葛望森听着,眼眶也红了。   他使劲点点头:“娘,我都记住了。您跟爹也保重,等我再回来看您们。”   葛母这才松了手。   葛望森走到大哥面前,伸出手。   葛望木握住了,用力摇了摇。   “大哥,家里就靠你了。美霞那边,你多费心。”   “放心,”葛望木说,“我亲妹妹,我能不上心?”   葛望森点点头,又走到老三面前。   葛望林站着,一句话不说,就是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弟弟,忽然想起那年他走的时候,老三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就是看着他。   现在老三长大了,比他高,比他壮,稳稳当当的,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老三,”他说,“家里爹娘,辛苦你了。”   葛望林摇摇头:“不辛苦。哥,你放心,有我在,爹娘好好的。”   葛望森伸手,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他走到美霞面前。   美霞站着,眼眶红红的,可没哭。   他看着这个妹妹,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院子里,对答如流的样子。   想起她眼里的光,那份聪明劲儿,那份不甘平庸的劲儿。   “美霞,”他说,“跟着大哥出去,好好念书,好好长本事。往后有什么难处,给二哥写信。”   美霞点点头:“二哥,我记住了。”   葛望森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走了。”   他转过身,往码头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爹站在院门口,背微微驼着,可腰板还是直的。   娘站在爹旁边,一只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哥、三弟、妹妹,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使劲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船开了。   葛美霞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   她忽然想起二哥说的话。   “你比二哥聪明。你这样的资质,窝在这岛上,可惜了。”   可惜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是真的想出去,不仅完成原主的愿望,她也想为这个国家出一份力。   葛望森走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葛望林照常出海打渔,照常带着他那帮兄弟。   可这回出海,他心里头多了一件事。   婚事。   他有了未婚妻,是岛上的人家,姓刘,姑娘叫阿莲,比他小三岁,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两家已经说好了,年底就办喜事。   这事儿,大哥二哥回来之前就定了。可他们回来之后,他还没正经跟他们说过。   那天晚上,他从海上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大哥屋里。   葛望木正坐在灯下看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老三?有事?”   葛望林坐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大哥,跟你说个事。”   “说。”   “我……我要结婚了。”   葛望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什么时候?”   “年底。爹娘都同意了,女方那边也说好了。”   葛望木看着他,看着这个弟弟。老三长大了,要成家了。   他想起那年走的时候,老三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现在呢?要娶媳妇了。   “那姑娘什么样?”他问。   葛望林想了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好。温柔,会过日子,对我也好。”   葛望木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头忽然有点酸,又有点甜。   酸的是,自己这么多年在外头,错过了弟弟的成长。   甜的是,弟弟长大了,有出息了,要成家了。   “好,”他说,“大哥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大哥没什么钱,可这趟回来带了些积蓄。回头给你包个大红包,算大哥的一点心意。”   葛望林摇摇头:“大哥,不用,我有钱。这些年打渔攒了不少,够办喜事了。”   “你的钱是你的钱,大哥的是大哥的。你结婚,大哥能空手?”   葛望林不说话了,只是笑。   葛望木看着他,忽然想起老二临走时说的话。   “大哥,家里就靠你了。”   他点点头,像是对弟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放心,有我呢。”   第二天,葛望木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让娘送到码头。就在院门口,他抱了抱娘,拍了拍爹的肩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使劲握了握弟弟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码头走。   他没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娘又该哭了。   可走到码头边,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爹,娘,老三,美霞。   他使劲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船。   船开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岛,望着越来越小的家,心里头像被什么填满了。   那个梦。   那个爹娘做过的梦,他也做过。   梦里头,他们一家子,被批斗,被抄家,被逼得走投无路。   爹娘没熬过去,他也没熬过去。   可现在呢?   他穿着军装,站在船上,往青岛去。   爹娘好好的,站在院门口,送他走。   老三要结婚了,要成家了。   美霞要跟他出去,念书,长本事,有个好前程。   一切都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可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船越来越远,岛越来越小。   可那个家,在心里头,越来越大。   大到装得下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盼头,所有的舍不得。   他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嘴角慢慢弯起来。   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第750章 葛美霞(8)   青岛的秋天,有一种说不出的好。   天是高的,蓝的,云是白的,薄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却比岛上多了点什么——或许是城市的气息,或许是烟火的气息,或许是别的什么,葛望木说不清。   葛望木只知道,这儿挺好的。   从码头回到军区,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了。   他先去销了假,跟领导报了到,然后回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脚,暖洋洋的。   他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把这几天的日子过了一遍。   爹,娘,老二,老三,美霞。   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条黄狗。   还有娘做的饭,爹抽的烟袋,老二精明的脑袋,老三憨厚的笑,美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想回去了。   可他知道,回不去。   不是真的回不去,是回去了,又能怎样?他是军人,他的岗位在这儿。   爹娘有老三照顾,妹妹马上也要过来,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要做的,是把这边安顿好,让妹妹来了,能有个像样的家。   想到这儿,他一骨碌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军装,出门往政治处走。   “申请家属院?”   政治处的干事是个年轻小伙子,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抬头看葛望木:“葛营长,你之前不是一直没申请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葛望木笑了笑:“之前一个人,觉得没必要占个院子。现在不一样了,妹妹要过来。”   “妹妹?”干事眼睛亮了亮,“亲妹妹?”   “亲的。”   “多大了?”   “十三。”   干事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问:“父母呢?不过来?”   葛望木想了想:“暂时不来。老家那边还有老三照顾,以后再说。”   干事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合上册子,笑着说:“葛营长,你的级别够,申请没问题。不过最近申请的人多,院子得排队,可能要等几天。”   “等几天没问题。”葛望木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干事摆摆手,“应该的。等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葛望木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干事在背后说:“葛营长,你今年多大了?”   他回头:“二十九。怎么了?”   干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没什么,就是问问。咱们军区最近要搞联谊会,跟医院那边联合办的。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联谊会。   葛望木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想起娘说的话:“老大,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他当时怎么答的?“遇到合适的就结。”   遇到合适的。   可合适的,在哪儿呢?   他没多想,摆摆手走了。   三天后,家属院的批下来了。   是个小院子,不大,可五脏俱全。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厨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院子,能种点花,种点菜。   葛望木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心里头盘算着怎么布置。   正房他自己住,东厢房给美霞,西厢房空着,万一爹娘来了,也能住。   院子得收拾收拾,杂草拔了,地翻一翻,开春了种点小葱小菜,美霞要是喜欢花,也可以种几棵。   厨房得添个灶台,现在的太小了,做饭不方便。   还得买个水缸,买几个碗,买双筷子,买……   他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啥都没有。   当了这么多年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想过这些?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吧,慢慢置办。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有空就往外面跑。   去集市买锅碗瓢盆,去木匠铺订桌椅板凳,去布店扯几尺布,找人做两床新被子。   院子里的杂草他亲自拔的,地他亲自翻的,墙角的裂缝他亲自和的泥,一点一点糊上。   邻居们看见了,都笑他:“葛营长,你这是娶媳妇呢还是接妹妹呢?”   他也笑:“接妹妹。顺便,万一以后娶媳妇,也不用再折腾了。”   邻居们听了,笑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新买的椅子上,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院子,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个家了。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可像个家了。   他想给爹娘写信,告诉他们,这边安顿好了,可以接美霞过来了。   可他忽然又想,光写信,是不是太简单了?   爹娘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   青岛这么远的地方,他们想都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光凭他几句话,他们能放心吗?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拍张照片。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去了市里的照相馆。   照相的师傅让他坐好,让他笑一笑,他笑了,可笑得有点僵。   师傅摇摇头,让他放松,想想高兴的事。   他想什么高兴的事呢?   他想,妹妹要来了。   爹娘要是也能来看看,就好了。   这么一想,嘴角就真的弯起来了。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三天后,他去取照片。   黑白相片上,他穿着军装,端端正正坐着,嘴角带着笑,背景是假的山水画,可那笑是真的。   他把照片装进信封,又写了一封信,把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院子多大,屋子几间,离军区多远,附近有没有学堂,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写道:“爹,娘,这边都安顿好了。让美霞来吧。你们要是放心不下,跟着一块儿来看看也行。老三要是能走得开,也一块儿来。我这儿住得下。”   信寄出去的那天,正好是联谊会的日子。   葛望木本来不想去。   他觉得那事儿跟自己没关系,一群大老爷们儿凑一块儿,跟医院的女同志们见见面,说说话,然后——然后呢?他想象不出来。   可政治处的干事找上门来了。   “葛营长,”干事笑眯眯的,“今天晚上联谊会,你必须去。”   葛望木愣了:“必须?这还带强迫的?”   “不是强迫,是组织关心。”干事说得一本正经,“你们这些老同志,当年打仗的时候顾不上个人问题,现在和平了,组织上得替你们考虑。去看看吧,就当完成任务。”   葛望木哭笑不得。   完成任务?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听说联谊会也是任务。   可他最后还是去了。   不去不行,干事就在门口等着,一副“你不去我不走”的架势。   联谊会在军区礼堂办的,布置得还挺像回事。   拉了横幅,挂了彩带,摆了几排椅子,桌子上放着瓜子和茶水。   男同志坐一边,女同志坐一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像是楚河汉界。   葛望木找了个角落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紧张得不行,有的低着头,有的搓着手,有的偷偷往对面瞄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他又看着对面的女同志们,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白大褂的,有文工团的,有医院的。   她们倒是大方些,三三两两说着话,偶尔往这边瞟一眼,然后捂着嘴笑。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是心老了。   打仗那些年,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昨天还在一起说话,今天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战友。   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松不下来。   现在忽然让他坐在这儿,跟一群姑娘说说笑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他们有些人,比他年轻多了。   二十出头,有些还不到二十,还没娶媳妇,还没成家,就没了。   他活着,他站在这儿。   他是不是该替他们,好好活着?   正想着,联谊会开始了。   主持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是自我介绍。男同志这边一个一个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职务,自己的老家在哪儿。   女同志那边也是一样。   葛望木听着,听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我叫沈静茹,军区医院的外科医生,今年二十五岁。”   他抬起头。   说话的女同志站在对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白大褂——大概是刚下手术,来不及换。   她长得很普通,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长相,可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小姑娘的天真烂漫,是一种经历过事儿的、沉得下来的亮。   她说完了,坐下来。   葛望木发现自己的目光还落在那边,赶紧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喝茶。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联谊会结束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话,直接回了宿舍。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那双眼睛。   亮的,沉的,像是有很多故事。   他忽然想,她二十五岁,怎么二十五岁还不结婚?在军区医院工作,是军医?她老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一句。   可那双眼睛,就是挥之不去。 第751章 葛美霞(9)   第二天上班,他特意绕了个路,从医院门口经过。   走过去了,又觉得自己傻,赶紧加快脚步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这回他运气好,正好碰见她从医院里出来。   她换了便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要去哪儿。   她看见他,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葛望木也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各走各的。   他走出去老远,才想起来,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说。   笨死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   可骂完了,又忍不住想,她刚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后来几天,他没再去医院门口转悠。   不是不想去,是不好意思去。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在人家单位门口晃悠,像什么话?   可那双眼睛,还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天,政治处的干事又来找他。   “葛营长,上次联谊会,有没有看上眼的?”   葛望木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干事看着他,似笑非笑:“没有?我听说你最近老往医院那边跑?”   葛望木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涨红着脸,瞪着眼:“谁说的?我那是……那是去办别的事!”   干事笑出了声:“行行行,办别的事。不过葛连长,我跟你说,那个沈医生,可是个好人选。”   葛望木不说话了。   干事继续说:“她老家是河北的,家里人都被鬼子的炮弹炸死了,就她一个活下来。那会儿她十七八岁,因为去后山采药,躲过一劫。后来遇到咱们的队伍,就参了军,学了医。这些年一直在医院工作,医术好,人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直没找对象。”干事叹了口气,“可能是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吧。家里就剩她一个了,想想也挺难的。”   葛望木沉默了。   他想起来那天她的眼睛。亮的,沉的。   原来那份沉,是这么来的。   他也失去过。失去过战友,失去过兄弟,失去过很多很多。   可他还有家,还有爹娘,还有弟弟妹妹。   她没有。   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又过了几天,机会来了。   军区组织体检,葛望木那批正好轮到。   他拿着体检单,走进医院,心里头咚咚跳。   量血压,测视力,抽血化验,一项一项做下来,都没碰见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最后一项是外科检查。   他走进诊室,一抬头,看见了她。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   她看见他,也愣了愣,然后说:“坐。”   他坐下。   她问:“哪里不舒服?”   他说:“没有不舒服,体检。”   她点点头,开始检查。听心跳,按肚子,看喉咙,动作很轻,很熟练。   检查完了,她在体检单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好了。”   他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沈医生。”   她抬头看他。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忙完了,有空吗?”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   沈静茹也愣了愣,然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笑意。   “有空怎么?没空怎么?”   葛望木的脸又红了。   他站在那儿,结结巴巴地说:“有空的话……我想请你……请你吃个饭。没空的话……那就下次。”   沈静茹看着他,看着这个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大个子军官,忽然想起什么。   她想起当年,队伍上有个小战士,受了伤,她给他包扎。   那小战士也是这么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谢谢”。   后来那小战士牺牲了。   她想起那些牺牲的人,想起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军官,忽然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失去过什么,他为什么会有那种眼神——那种跟她有点像的眼神。   “明天下午,”她说,“我轮休。”   葛望木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可很真。   “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他说完,赶紧转身走了。   怕多待一秒,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静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弯了弯。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岛上的信,是在葛望木请沈静茹吃饭那天寄到的。   葛母写的,满满三大张纸。   信里说,收到了他的信,看到了照片,知道他那边安顿好了,都放心了。   信里说,美霞天天念叨着要来,书都念不进去了,天天盼着大哥的信。   信里说,老三的婚事定了,腊月十八,到时候让他尽量回来喝喜酒。   信里最后说,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一块儿来青岛看看。   老三也去,正好看看大哥过的是什么日子,美霞以后住的是什么地方。   等看完了,老三自己回去,他们两口子,陪美霞住几天,安顿好了再走。   葛望木捧着信,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爹娘要来。   老三要来。   美霞要来。   一家人,都要来了。   他拿着信,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他忽然想起,西厢房还没收拾好。得再添张床,再添个柜子,再添……   他跑出去,又开始忙活起来。   一边忙,一边想,等爹娘来了,得让他们看看青岛,看看军区,看看他生活的地方。   还有……   他忽然想到沈静茹。   要不要让爹娘见见她?   他又有点紧张了。   可转念一想,八字还没一撇呢,见什么见?   他摇摇头,继续收拾屋子。   可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码头上,船靠岸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葛望木早早地就到了,站在那儿,伸着脖子往船上望。   船慢慢靠过来,跳板搭好,人一个一个往下走。   终于,他看见了。   爹走在最前面,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微微驼着,可腰板还是直的。   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大包袱,东张西望的,一看就是头一回出远门。   老三走在娘旁边,手里也拎着包袱,眼睛四处看,什么都新鲜。   葛美霞走在最后,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晶晶的,往码头上望。   她先看见了他。   “大哥!”   她喊了一声,跑过来。   葛望木迎上去,一把接住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美霞!”   他把她放下,又去接爹娘。   “爹,娘,累不累?船上晃不晃?”   葛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眶又红了:“不累不累,可算见到你了。你这孩子,瘦了没有?”   “没瘦,娘,我好着呢。”   葛父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码头,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楼房,点了点头。   “这儿,挺好的。”   葛望林也凑过来,憨憨地笑:“大哥,这儿真大。比咱们岛上大多了。”   葛望木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家说。”   他接过娘手里的包袱,领着他们往家属院走。   一路上,葛母东看西看,问东问西。   “这就是军区?这么多当兵的?”   “这是大路?这么宽?”   “那是啥?那么高的楼?”   葛望木一一答着,心里头暖洋洋的。   到了家属院,推开院门,葛母第一个进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看正房,看看厢房,看看那个小小的院子,眼睛又红了。   “好,好,”她连声说,“是个家。是个家了。”   美霞跑进东厢房,看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上铺着新被子,桌上放着新买的镜子、梳子、茶缸,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花。   她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大哥,鼻子忽然一酸。   “大哥……”   葛望木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喜欢吗?”   她使劲点头。   “喜欢就好。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葛望木做的饭。   他这些日子练出来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娘做的,可也像那么回事了。   吃饭的时候,葛母忽然问:“老大,你上次信里说,参加什么联谊会了?有没有看上眼的姑娘?”   葛望木差点被饭噎着。   他咳了两声,红着脸说:“娘,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你都多大了?”葛母不依不饶,“有没有?你说实话。”   葛望木看看爹,爹假装喝茶,不理他。看看老三,老三嘿嘿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看美霞,美霞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听。   他没办法,只好说:“有……有一个。”   葛母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人?多大?干什么的?”   “军区医院的,外科医生,二十五岁。”   “二十五,好,比你小四岁,正好。”葛母连连点头,“家里人呢?家里是干什么的?”   葛望木沉默了一下,说:“家里就剩她一个了。爹娘,还有家里人,都被鬼子的炮弹炸死了。”   这话一说,屋里忽然安静了。   葛母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   她顿了顿,又说:“什么时候带来,让娘看看?”   葛望木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等过几天吧。人家工作也忙。”   葛母点点头,没再催。   可那眼神,分明是说:我等着的。 第752章 葛美霞(10)   日子在青岛过得快,转眼葛父葛母来了就快一周了。   这一周里,葛望木白天该训练训练,该值班值班,晚上回来就陪着爹娘说话。   葛母把家属院的小院子当成了自家院子,天不亮就起来,把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一遍,又在墙角翻了块地,说要种点小葱小菜。   葛父帮不上什么忙,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军属们,偶尔跟人聊几句,倒也不寂寞。   最忙的是葛望林。   他本来说是跟着来看看,住两天就回去,结果一住就是好几天。   可他闲不住,帮着大哥把家里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又去集市上转了几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葛望木要给钱,他死活不要,说“大哥你给美霞交学费花了不少了,这点钱我还有”。   葛美霞的入学手续办得比预想的顺利。葛望木带着她去了军区子弟学校,找了校长,说明了情况。   校长看了看美霞的功课,当场就拍了板:“这孩子底子好,直接插班就行。”   美霞回来跟爹娘说了,葛母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她的手说:“好好念,念出个名堂来,别辜负了你大哥的一片心。”   美霞点头,可心里头也有点舍不得。   等学一上,爹娘就要走了,三哥也要走了,往后就剩她跟大哥在这儿了。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份舍不得,悄悄藏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一家人正吃饭,葛望木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爹,娘,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   葛母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请了个客人,明天来家里吃饭。”   葛母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不是那个沈医生?”   葛望木的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葛母“哎呀”一声,放下筷子,连饭都不吃了,拉着葛父就开始商量:“他爹,明天得多做几个菜。咱们带的那些海鲜还有没有?明天得早点起来收拾……”   葛父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怎么不急?头一回上门,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葛母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葛望木,“老大,那姑娘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葛望木想了想,说:“我也没细问……就医院食堂那点饭,能有什么忌口的?”   “你这孩子,怎么不问问?”葛母急了,“万一人家不吃辣呢?万一不吃咸呢?你得打听清楚了,别到时候弄得不合适。”   葛望木挠挠头:“行,我明天问问。”   葛母还是不放心,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菜要买新鲜的,什么鱼要怎么做,桌子要铺块干净的桌布,椅子要擦干净,连茶杯茶壶都翻出来洗了一遍。   葛望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娘,您这阵仗,比当年我订婚还大。”   葛母白了他一眼:“你那是知根知底了,你大哥这是找对象,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能一样吗?”   葛望林嘿嘿笑,不说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葛母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摸到厨房,点上灯,开始忙活。   葛父也跟着起来了,帮着她杀鱼、洗菜、劈柴。   两口子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早上。   葛望木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了。   他探头一看,好家伙,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蒜蓉扇贝,还有一大锅海鲜疙瘩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娘,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葛母头也不抬:“吃不完你们慢慢吃。人家姑娘头一回来,不能寒碜了。”   葛望木看看灶台上那些菜,又看看娘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娘这是替他操心。   二十九了,好不容易有了个看上眼的姑娘,娘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搬出来,替他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走过去,帮娘把灶台收拾干净。   上午十点多,葛望木换了身干净军装,出门去接人。   葛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又转身回了屋。   她把堂屋又擦了一遍,把桌上的茶壶茶杯又摆了一遍,又把美霞叫过来,把她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娘,你都梳了三回了。”美霞有点无奈。   “三回怎么了?姑娘家,就得利利索索的。”葛母一边说,一边又扯了扯美霞的衣角,把褶皱抻平了。   葛望林从屋里出来,看着娘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说:“娘,您别太紧张了,又不是您相看对象。”   葛母瞪他:“你懂什么?人家姑娘头一回来,家里的样子就是咱们葛家的样子。咱们虽然是小岛上来的,可也不能让人瞧不起。”   葛望林不说话了。   他知道,娘不是怕人瞧不起,是怕给大哥丢人。   十一点刚过,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葛母一下子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放哪儿。   葛父也站了起来,把烟袋磕了磕,揣进口袋里。   门推开了。   葛望木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葛母第一眼看见沈静茹,心里头就踏实了一半。   姑娘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规规矩矩的。   她长得不算多漂亮,可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   “爹,娘,这是沈静茹,沈医生。”葛望木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听着就紧张。   沈静茹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伯父,伯母,你们好。打扰了。”   葛母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路上冷不冷?喝口热水暖暖。”   沈静茹被葛母拉着进了屋,脸上带着笑,可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打量了一下屋子。   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铺着块蓝底白花的桌布,看着像是手工缝的,针脚密密的。   茶杯茶壶擦得锃亮,摆在桌上一丝不差。   墙角有个花瓶,里头插着几枝野花,大概是院子里摘的。   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海鲜的味道,浓而不腥,鲜而不腻。   她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   葛母拉着她坐下,倒了杯茶,又把瓜子花生往她面前推。   葛父坐在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就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偶尔点点头。   葛望林从屋里出来,憨憨地叫了声“沈医生好”,然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挠挠头站在那儿。   美霞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叫了声“姐姐好”,声音甜甜的。   沈静茹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有人端茶倒水,有人张罗饭菜,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你,有人甜甜地叫你姐姐。   这些在她家里,早就不存在了。   “吃饭吃饭,别光坐着。”葛母张罗着,把大家往桌边赶。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蒜蓉扇贝、海鲜疙瘩汤,还有几样小菜,都是葛母从岛上带来的手艺。   “尝尝这个,”葛母给沈静茹夹了一筷子鱼,“这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青岛这边不一定有这么大的。”   沈静茹吃了一口,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入口即化。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葛母:“伯母,这鱼……您做的?”   “是啊,不好吃吧?我们岛上的人就会做这些粗菜,比不得你们城里。”   “好吃,”沈静茹说,又夹了一筷子,“真的好吃。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了。”   葛母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老大说的,这姑娘家里就剩她一个了。爹娘都被鬼子的炮弹炸死了。   一个姑娘家,没了爹娘,一个人在这世上闯,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她不敢想。   “好吃就多吃点,”葛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又夹了虾,又夹了扇贝,“管够。”   沈静茹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   饭桌上,葛母没问她家里的事。一句都没问。   她只是问沈静茹在医院累不累,晚上值班冷不冷,食堂的饭合不合胃口。   问的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可每一句都透着心疼。   沈静茹一一答着,心里头那点拘谨,一点一点地化了。   吃完饭,美霞抢着去洗碗。葛母不让,美霞说“娘您歇着,我来”,端着碗就去了厨房。   葛望林跟过去帮忙,兄妹俩在厨房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葛父泡了壶茶,几个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说着说着,葛母就提到了回去的事。   “老大,我们后天就走了。”她端着茶杯,说得轻描淡写的。   葛望木愣了愣:“这么急?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家里还有一摊活呢。老三的婚事还得张罗,你爹也惦记着那两艘船。”葛母看了葛父一眼,葛父点点头,没说话。 第753章 葛美霞(11)   “那……”葛望木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老三,“那再住两天也行啊,难得来一趟。”   “来过了,看过了,就行了。”葛母说,“你在外头好好的,美霞在这儿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家里有你三弟呢,你放心。”   葛望林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哥你放心,家里有我。”   葛望木不说话了。   他知道爹娘的性子,说走就走,留不住。   葛母忽然转过头,看着沈静茹。   她伸出手,拉住了沈静茹的手。   那手有点凉,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拿手术刀磨出来的。   “静茹,”葛母叫她,声音轻轻的,“伯母跟你说几句话。”   沈静茹点点头:“伯母您说。”   葛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地说:“伯母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姑娘好。实在,不浮,跟我们家老大,挺配的。”   沈静茹的脸微微红了,没说话。   “伯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头这些年,不容易。”葛母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伯母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打鱼人家的老婆子。可伯母有句话想跟你说。”   她看着沈静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要是嫁过来,你放心,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小两口的日子。我们住在岛上,离得远,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你们过你们的,我们不掺和。”   沈静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葛母摆摆手,没让她说。   “美霞还小,还在上学,得让她大哥看着。这孩子听话,不惹事,可毕竟是个姑娘家,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劳烦你多教教她。”   沈静茹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美霞。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这边。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那一年,家里还都在,爹娘还在,弟弟还在。   那一年,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炮弹,什么是逃难,什么是家破人亡。   “伯母,”她说,声音有点哑,“您放心。美霞是望木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她在这儿,我会照顾好她的。”   葛母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拍了拍沈静茹的手,一下一下的。   葛父在旁边抽着烟袋,烟雾袅袅的,他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沈静茹,点了点头。   那点头里,有满意,有放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认可吧。   沈静茹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葛望木送她回去,两人走在军区的大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一会儿,沈静茹忽然开口:“你家里人,挺好的。”   葛望木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说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沈静茹又说:“你娘做的鱼,很好吃。”   葛望木这回笑了:“她做饭是好手。我们小时候,岛上谁家办喜事,都请她去帮忙。”   沈静茹没接话,低着头走路。   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头,多了一点东西。   葛望木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看着那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填满了。   “望木,”她叫他,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娘说的那些话……你是什么意思?”   葛望木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意思?”   沈静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就是……不打扰你们小两口的日子。你们过你们的,我们不掺和。”   葛望木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我……那个……我娘的意思是……”他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沈静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柔了下来。   “你这个人,”她说,“在战场上不怕鬼子,怎么说起这个,比上战场还紧张?”   葛望木挠挠头,憨憨地笑:“那不一样。打仗的事,我懂。这个事……我不太懂。”   沈静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慢慢来,不急。”   说完,她转身进了医院。   葛望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说的话。   “慢慢来,不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答应了吗?还是没答应?   他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她来了,吃了娘做的饭,跟爹说了话,叫了美霞的名字,还叫了他的名字。   她说“你家里人挺好的”。   她说“你娘做的鱼很好吃”。   她说“慢慢来,不急”。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葛家一家人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葛望木和沈静茹都去码头送。   葛母拉着沈静茹的手,说了好多话,无非是“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就跟老大说”。   沈静茹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   葛父站在旁边,还是一样的话少,只是最后拍了拍沈静茹的肩膀,说了句:“好孩子。”   葛望林扛着包袱,跟大哥说了句“放心”,又跟沈静茹说了句“沈医生,麻烦你了”,然后嘿嘿笑着,跟着爹娘上了船。   美霞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慢慢离岸,使劲挥着手。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   葛母站在船头,望着岸上,望着老大,望着美霞,望着站在老大身边那个穿军装的姑娘。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顾不上理。   “他爹,”她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你说,这事能成不?”   葛父站在她旁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葛父没回答,只是看着岸上那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影。   一个高高大大的,穿着军装。一个稍微矮一点,也穿着军装。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还挺般配的。   “我看那姑娘,”葛父慢慢说,“是个好孩子。咱们老大也不差。”   葛母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葛父葛母走后,家属院的小院子安静了好一阵子。   葛美霞每天早上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要么写作业,要么在屋里鼓捣她的那些图纸。   葛美霞打算这辈子专攻枪械研发,她从系统兑换了这方面的知识,有些过于先进的武器她兑换不出来,但她可以慢慢摸索。   她一方面想要国家进步,对国家发展有用,更是因为她想平安度过那几年,她的枪械研发肯定可以护住她们一家人。   葛望木白天训练,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赶上值班或者演习,一连几天都住在营区。   兄妹俩碰面的时间不多,吃饭也凑不到一块儿。   美霞一个人开火嫌麻烦,葛望木也觉得妹妹一个人做饭费事,干脆商量好了,谁在家谁就去食堂打饭,打回来两人一块吃,要是都不在,那就各吃各的。   食堂的饭菜说不上多好,可也不差。   馒头、米饭、大锅菜,偶尔有条鱼、有块肉。   美霞吃得惯,葛望木更吃得惯——他吃了十几年军粮,早就习惯了。   只是有时候,美霞吃着食堂的饭,会忽然想起娘做的那些菜。   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那个鲜味儿,食堂里怎么也吃不到。   她没说,可葛望木看出来了。   “想家了?”他问。   美霞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笑:“有点想娘做的饭。”   葛望木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过年回去,让娘给你多做点。”   美霞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可也安安稳稳的。   葛望木和沈静茹的事,进展得比预想的快。   两个人都是干脆利落的性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沈静茹上过门,见过家长,心里头有了底,也就不扭捏了。   葛望木更是个直肠子,认定了就往前冲,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他轮休的时候就去医院接她下班,两人在军区附近走走,说说话。   有时候在食堂吃,有时候去外面小馆子,点两个菜,一碗汤,简简单单的。   沈静茹发现,这个人虽然话不多,可心细。   她值夜班的时候,他会让人捎一壶热姜茶过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怕冷。   她连着做几台手术累了,他不会说那些“你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默默把饭打好,把热水倒好,坐在旁边陪着她。   有一回,沈静茹做了一台大手术,从早上一直站到晚上,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拖着步子走出医院,看见葛望木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吃点东西再回去。”他说,把保温桶递过来。   她打开一看,是一碗热乎乎的海鲜疙瘩汤,里面虾仁、鱿鱼、蛤蜊,料放得足足的。   “你做的?”她问。   葛望木点点头:“跟娘学的,可能不太好吃。”   沈静茹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吃。”她说,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站在路灯下,一个喝汤,一个看着。   喝完了,葛望木把保温桶接过去,说:“走吧,送你回去。”   沈静茹跟在他旁边走着,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葛望木浑身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嘴角翘得老高,可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第754章 葛美霞(12)   在一起的事,没人正式说过,可两个人都知道,就是那么回事了。   确定关系没多久,葛望木就打了结婚申请。   这是部队的规矩,军人结婚,必须经过组织批准。   他的申请递上去,沈静茹那边也递了。   两个人的材料送到政治处,干事看了看,笑着说:“葛营长,你这速度够快的啊。”   葛望木难得有点不好意思:“遇到了合适的,就别拖了。”   干事点点头,把材料收好:“行,走流程吧。你们俩的情况都简单,政审没问题,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果然,不到半个月,批准就下来了。   葛望木拿到批复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信。   他坐在灯下,铺开信纸,写了满满三大张。   把沈静茹的情况说了,把结婚申请批准的事说了,又把办酒席的安排说了。   他在信里写道:“爹,娘,我跟静茹商量了,年前来不及了,老三的婚礼是腊月十八,家里够忙的了,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等过了年,春暖花开了,我们再办。到时候接你们过来,好好热闹热闹。”   信寄出去后,他又去找了沈静茹,把信的内容跟她说了。   沈静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里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拖得太久了?”   葛望木摇头:“不会。我爹娘的性子我了解,他们巴不得咱们好好准备,别仓促了。”   沈静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实她心里头,是有点紧张的。   不是因为结婚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她又要有一个家了。   上一次有家,还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爹在,娘在,弟弟在。   一家人住在河北的老房子里,日子虽然穷,可热热闹闹的。   后来鬼子来了,炮弹落下来,家就没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走过来,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现在忽然要结婚了,要有一个新的家了,她心里头反而有点慌。   不是怕,是……不太敢相信。   “静茹。”葛望木叫她。   她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静茹看着他,看着他笨拙的、不会说话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那点慌,好像也没那么厉害了。   葛望林婚礼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眼瞅着就到了。   葛望木提前攒了假,又跟领导打了报告,把年假一块儿休了。   算下来能有个十来天,够来回的。   “美霞,收拾收拾,咱们回去参加三哥的婚礼。”他跟妹妹说。   美霞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她那些图纸——她舍不得丢下,怕回来就忘了思路。   她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好,塞进一个布筒里,又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折着没卷边,才放进包袱里。   葛望木在旁边看着,好奇地问:“这画的是什么?”   美霞犹豫了一下,说:“大哥,你先别问,等我弄好了再告诉你。”   葛望木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行,等你弄好了给哥看。”   沈静茹本来也要一块儿去的。   她跟医院请了假,假条都批了,东西也收拾好了。   可临出发前两天,医院突然接到一批重伤员,外科人手不够,主任找她谈话,话没说透,可意思很明白——能不能留下来?   沈静茹二话没说,把假销了。   她去找葛望木,有点不好意思:“这次去不了了,你替我跟叔叔阿姨道个歉。”   葛望木摇头:“说什么道歉,工作要紧。我爹娘能理解。”   沈静茹点点头,又叮嘱道:“路上照顾好美霞,别让她冻着。那边冷,多穿点。”   “知道了。”   出发那天,沈静茹送到门口。她蹲下来,帮美霞把围巾围好,又把她的衣领翻出来,理了理。   “美霞,回去替姐姐跟三弟说声新婚快乐。”   美霞乖乖地点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沈静茹站起来,看着葛望木,忽然伸出手,帮他整了整领口。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路上小心。”她说。   葛望木点点头,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你在家也小心,别太累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美霞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偷偷笑。   上了船,海风呼呼地吹,美霞趴在栏杆上,看着青岛的码头越来越远。   “大哥,”她忽然问,“你跟静茹姐姐,年后就结婚了吧?”   葛望木嗯了一声。   “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就得叫嫂子了?”   葛望木笑了:“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叫姐姐也行,叫嫂子也行。”   美霞想了想,说:“那我先叫姐姐,等结了婚再叫嫂子。”   “行,随你。”   美霞又趴回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忽然说:“大哥,你找的这个人,真好。”   葛望木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美霞说,“就是觉得,她对我们好,对你也好。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说大哥这回找对人了,让我在这边听话,别给大哥和静茹姐姐添麻烦。”   葛望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给我们添过麻烦?”   美霞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船在海面上稳稳地走着,远处的天边,已经能看见小岛的轮廓了。   到家的时候,是腊月十六,离婚礼还有两天。   整个院子都变了样。   大门上贴了红纸,窗户上贴了窗花,院子里拉了几条彩带,是葛母让阿贵他们帮忙弄的。   虽然简朴,可到处都透着喜气。   葛母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老大和美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路上冷不冷?饿不饿?娘给你们做饭去。”   葛望木拉住她:“娘,别忙了,我们不饿。老三呢?”   “你三弟啊,去阿莲家了,商量后天的事。”葛母一边说,一边拉着美霞进屋,上上下下打量她,“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娘,我跟大哥吃食堂,吃得挺好的。”   “食堂的饭能跟家里比?”葛母心疼得不行,“这几天娘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补。”   葛父从堂屋出来,看见老大,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眼睛里都是笑意。   葛望林是傍晚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大哥和美霞坐在堂屋里,咧开嘴笑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大哥。   “大哥!你可回来了!”   葛望木拍拍他的背:“你结婚,我能不回来?”   葛望林松开手,又看看美霞,笑着说:“美霞,长高了。在青岛好不好?大哥有没有欺负你?”   “三哥,大哥对我可好了。静茹姐姐对我也好。”   “静茹姐姐?”葛望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大嫂?她没来?”   葛望木解释了一下,说医院临时有事,走不开。   葛望林点点头,有点遗憾:“那等年后,我跟阿莲去看你们。”   一家人坐下来,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晚饭。   葛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炒鸡蛋,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吃着吃着,葛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二那边来信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葛望木。   葛望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葛望森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信里说,他那边实在走不开,那位最近行程排得满,他得跟着,没法回去参加老三的婚礼。   他托人捎了一份贺礼回来,是一对手镯,银的,给新娘子戴。信的最后写道:“老三,二哥对不住你,没能回去喝你的喜酒。等年后,二哥找机会回来,咱们兄弟再好好聚。祝你和弟妹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葛望林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二哥忙,我知道。他能惦记着,我就高兴了。”   葛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手镯,做工精细,花纹漂亮,一看就花了心思的。   “老二有心了,”葛母说,眼睛又红了,“就是……人没回来。”   葛父抽了口烟袋,慢慢说:“人在外头,身不由己。等他闲了,自然就回来了。”   葛望林把手镯接过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包好,放回柜子里。   “等阿莲来了,给她看。”他说,笑呵呵的。   腊月十八,天没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葛母天不亮就起来了,灶房里的灯亮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葛父也起了,搬了张桌子到院子里,摆上香炉蜡烛,又把鞭炮挂在院门口的树上。   葛望木帮着张罗,贴喜字、摆桌椅、搬酒坛子。   美霞也跟着帮忙,扫地、擦桌子、摆碗筷,忙前忙后的。   天一亮,邻居们就来了。   阿贵带着那帮年轻人,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的,脸上都带着笑。   “望林哥,恭喜恭喜!”   “新娘子啥时候来?”   “酒席备好了没有?”   葛望林穿着一身新衣裳,是葛母专门找人做的,藏青色的,衬得他格外精神。   他站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笑得合不拢嘴,可也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755章 葛美霞(13)   葛望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哥当年……也没紧张。”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结婚呢,赶紧改了口,惹得旁边的人一阵笑。   “大哥,你还好意思说人家?”美霞在旁边笑,“你自己结婚的时候,还不知道紧张成什么样呢。”   葛望木瞪了她一眼,可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葛望林骑着借来的马,胸前戴着大红花,带着一帮人,热热闹闹地往阿莲家去。   鞭炮声一路响,把整个岛都吵醒了。   葛母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走远了,转身回屋,又去灶房里忙活。   葛父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嘴角带着笑。   葛望木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忽然想起什么。   他想起那年做的那个梦。   梦里头,这个家被抄了,被斗了,爹娘没熬过去,老三也没熬过去。   可现在呢?   老三要结婚了。穿着新衣裳,骑着高头大马,去接他的新娘子。   院子里张灯结彩,鞭炮声声,邻居们都来贺喜。   这个家,还在。   好好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大哥,”美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笑着说:“没事。风大,迷了眼。”   美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腊月的天,晴得透亮,一丝风都没有。   她没拆穿,只是笑了笑,拉着他的袖子说:“大哥,进去吧,娘说要开席了。”   美霞不知道大哥居然也有了做了梦,知晓了上辈子那十年的事,她还以为大哥多愁善感呢。   “好。”他说,跟着妹妹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迎亲的队伍已经能看见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看见老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笑得像个孩子。   他看见新娘子坐在轿子里,红盖头遮着脸,可那身影,稳稳当当的。   他看见院子里,爹坐在椅子上,娘站在灶房门口,美霞跑过去帮忙端菜。   他看见阿贵他们在门口等着,准备闹洞房。   他看见这个家,热热闹闹的,红红火火的。   他笑了,转身走进院子。   酒席摆上了,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酒一碗一碗倒满。   葛望林带着新娘子给长辈们敬酒。走到葛父葛母面前,两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葛母拉着阿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好孩子,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葛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可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在抖。   葛望木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满满的。   老三结婚了。   他忽然想起老二信里的话:祝你和弟妹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等年后,他也该办酒席了。   到时候,爹娘去青岛,一家人又该团聚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岛上酿的米酒,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热到心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   葛望木参加完老三的婚礼,又在家里住了几天,眼瞅着假期一天天少了,心里头舍不得,可嘴上不说。   葛母比他更舍不得。   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要走,她嘴上不说,可灶房里的活计一天比一天多,恨不得把接下来一年的饭都给他做出来。   “娘,够了够了,带不了那么多。”葛望木看着灶台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咸鱼、虾干、鱿鱼丝,哭笑不得。   “带上带上,你那边买不到这个味儿。”葛母头也不抬,继续往包袱里塞,“给静茹也带点,她一个人在这边,吃不着好东西。”   葛望木张了张嘴,想说沈静茹又不是没食堂吃,可看着娘那认真的样子,到底没说出来。   走的那天,葛父送到院门口,没再往前。   他站在那儿,背微微驼着,可腰板还是直的,手里攥着烟袋,烟雾袅袅地升起来,被海风吹散了。   “老大,”他说,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回去好好干。对静茹好点。”   葛望木点点头:“爹,我知道了。”   葛母没送到码头,站在院门口就红了眼眶。   她拉着儿子的手,攥了又攥,最后只说了一句:“过年……能回来不?”   葛望木沉默了一下。过年?他倒是想回来,可部队的事说不准,谁知道到时候有没有任务?   “娘,我尽量。”   葛母点点头,松了手。   葛望木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站在院门口,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顾不上理。   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老树。   他使劲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回到青岛,葛望木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分了分,一半留着自己吃,一半给沈静茹送过去。   沈静茹接过那包咸鱼虾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伯母这是怕我饿着?”   葛望木挠挠头:“她就是那个性子,恨不得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过来。”   沈静茹把东西收好,没再说别的。可她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了。   不是东西本身多贵重,是那份心意——有人惦记着你,怕你吃不好,怕你冻着,怕你一个人在这边受委屈。   这种感觉,她已经快忘了。   小年一过,岛上的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了。   葛母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窗户擦得透亮,门框上贴了新写的对联——是请岛上最有学问的老先生写的,上联是“五湖四海皆春色”,下联是“万水千山尽得辉”,横批“万象更新”。   葛父把那两艘船也收拾了,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又在船头贴了红纸,图个吉利。   他在码头上忙活的时候,有人问他:“葛老爹,今年过年热闹吧?老大老二都好吧?”   葛父点点头,嘴角带着笑:“都好。老大要结婚了,老二也升了。”   “那可真是大喜事!葛家这是要发达了!”   葛父没接话,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腊月二十八,葛望林带着新媳妇阿莲回来过年了。   阿莲是岛上的姑娘,温柔勤快,进门就帮着葛母忙活,杀鸡、择菜、和面,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葛母看着这个新儿媳,心里头喜欢得不行,可嘴上不说,只是一股脑儿地教她做这做那。   “这个鱼要这样腌,放盐别太多,腌一天一夜,晾干了再蒸。”   “这个虾干要晒透了,装坛子里封好,能吃一整个冬天。”   阿莲一一记着,学得很认真。   美霞也帮着忙,可她的心思不全在灶房里。   她把那些图纸也带来了,没事的时候就趴在桌上画几笔,涂涂改改的,有时候一画就是大半天。   葛母看不懂,可也不拦着。   她知道这个闺女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   “美霞,别光顾着画,过来包饺子。”葛母喊她。   “来了来了。”美霞把图纸收好,洗了手,坐到桌边。她的手巧,包的饺子比葛母包的还好看,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摆在盖帘上,跟列队似的。   阿莲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美霞,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美霞笑了笑:“在青岛自己包的。大哥有时候值班不回来,我一个人包饺子吃,包着包着就会了。”   葛母听了,心里头又酸又甜。   酸的是闺女一个人在外头,连顿饺子都得自己包;甜的是闺女长大了,什么都会了。   除夕那天,院子里早早地就点上了灯笼。   红彤彤的灯笼挂在院门口、堂屋前、灶房边,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葛父在堂屋里摆了供桌,点上香烛,供上鱼和肉,祭拜祖先。   葛望林跟着爹磕头,美霞也跟着磕。阿莲是新媳妇,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葛母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红烧鱼、炖鸡、蒸肉、炒菜,还有一大盘饺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葛父端起酒杯。   这一年,不容易。可这一年,好。   老大在部队好好的,要结婚了。   老二跟着大人物,升了职,有了出息。   老三结了婚,娶了个好媳妇。   美霞在青岛念书,念得好好的。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齐齐整整的。   “来,”葛父说,声音有点颤,可稳稳当当的,“过年了。”   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像是把所有的不容易都碰碎了,把所有的盼头都碰出来了。   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岛上的人家都在放鞭炮,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着窗纸上红彤彤的窗花。   美霞端着碗,吃了一个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得很。   她又夹了一块鱼,是娘做的红烧鱼,甜咸适口,入口即化。   她吃着吃着,忽然有点想大哥。   不知道大哥在青岛,年夜饭吃的什么?食堂?还是自己煮碗面?有没有人陪他吃?   她还想二哥。   二哥一个人在北方,那边冷,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他过年吃饺子了吗?有人给他包吗? 第756章 葛美霞(14)   “美霞,想什么呢?”葛母看她发愣,问道。   “没什么,”美霞笑了笑,“想大哥二哥了。”   葛母沉默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别想了,吃吧。过完年咱们就去看他们了。”   美霞点点头,把那块鱼吃了。   鱼是咸的,可她吃出了一点甜。   正月初三,葛母就开始收拾去青岛的东西了。   这回不是去小住,是去给老大办婚礼。   葛母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新做的被子、新缝的褥子、新绣的枕套,一样一样叠好,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些从岛上带去的干货,咸鱼、虾干、鱿鱼丝、海带结,装了满满两大包袱。葛父看着那一堆东西,皱了皱眉:“带这么多,拿得动吗?”   “拿得动,”葛母头也不抬,“老大那边办酒席,这些东西用得上。青岛的东西贵,能省就省点。”   葛父不说话了。   他知道,老伴这是把老大的婚礼当成天大的事来办了。   美霞也帮着收拾。她把图纸小心地卷好,塞进布筒里,又检查了好几遍。   这几个月的成果都在里头了,虽然离她想做的还差得远,可每一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她还带了几本书,都是物理和化学方面的,是她在青岛的旧书摊上淘来的,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可她硬着头皮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阿莲帮着婆婆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娘,你们去吧,家里有我呢。”   葛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辛苦你了。老三过几天也来,你们一块儿来。”   阿莲点点头,笑了笑。   正月初五,葛母、葛父和美霞上了船。   葛望林送到码头,帮他们把包袱扛上船,又叮嘱了几句:“爹,娘,路上小心。我这边忙完了就过去,误不了大哥的事。”   葛父点点头:“不着急,慢慢来。家里的事安排好。”   船开了,美霞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小岛。   这是她第二次离开这个岛。   上一次是跟着大哥去青岛,心里头又怕又盼,怕的是外头的世界不认得,盼的是能念书、能长本事。   这回不一样了。   她心里头踏实了,知道青岛那边有个家在等着她,有大哥,有静茹姐姐,有学校,有她的图纸和那些看不懂的书。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爹娘。娘的手紧紧攥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站在旁边,还是那样,不怎么说话,可腰板挺得很直。   海风呼呼地吹,把娘的头发吹乱了。   美霞伸出手,帮娘把头发拢到耳后。   葛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搂住闺女的肩膀。   “美霞,你大哥的婚礼,你说办什么样的好?”   美霞想了想:“娘您别操心,大哥跟静茹姐姐肯定有他们的想法。您就负责做好吃的就行了。”   葛母笑了:“那倒是,娘别的不行,做饭还是拿手的。”   葛父在旁边听着,嘴角也弯了弯。   船在海面上稳稳地走着,远处的天边,已经能看见青岛的轮廓了。   到青岛那天,葛望木在码头上等着。   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一看见船靠岸就大步走过来,把爹娘的包袱接过去,又摸了摸美霞的头。   “爹,娘,路上累不累?”   葛母摇摇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不累不累。老大,你瘦了。”   “没瘦,娘,我好着呢。”   葛父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家人往家属院走。   葛母一路走一路看,跟上次来的时候比,她又觉得新鲜了。   上回是夏天,这回是冬天,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可远处的营房整整齐齐的,哨兵站得笔直,让人心里头踏实。   到了家属院,推开院门,葛母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比他们上次走的时候还利索。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摆着个花瓶,插着几枝腊梅,黄澄澄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静茹弄的,”葛望木在旁边说,“她说腊梅耐寒,冬天看着有生气。”   葛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说什么,可心里头,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又多了几分喜欢。   葛父葛母来了之后,家属院的小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葛母闲不住,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把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把带来的干货一样一样归置好。   她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锅碗瓢盆,皱了皱眉:“老大,你这厨房,缺的东西太多了。”   葛望木挠挠头:“我跟美霞吃食堂,平时用不太着。”   “那怎么行?办了酒席,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也吃食堂吧?”葛母摇摇头,拉上葛父就去了集市。   美霞要上学,不能天天陪着。   她一早去了学校,下午回来就钻进自己屋里,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画图画图。   葛母有时候喊她帮忙,她就放下笔出来,帮完了又回去。   葛母看着她那屋里的图纸和书本,摇摇头,可也不拦着。   她知道闺女在做什么,虽然不太懂,可她觉得,闺女做的事,肯定是有道理的。   葛望木白天照常训练,晚上回来陪着爹娘说话。   有时候沈静茹也来,下了班就过来坐坐,帮着葛母择菜、包饺子,有时候还带些医院的事来说说,把葛母逗得直笑。   葛母看着沈静茹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担心,彻底放下了。   这姑娘,不娇气,不扭捏,手脚麻利,性子爽快。跟自己年轻时候有点像。   “静茹,”有一天,葛母拉着她的手说,“老大的婚礼,你有什么想法?喜欢什么样的?”   沈静茹想了想,说:“伯母,我也不懂这些。您看着办就行,怎么好怎么来。”   “那不行,”葛母认真地说,“这是你的婚礼,得你喜欢才行。”   沈静茹愣了一下。   她想起当年,她娘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静茹,等你长大了,嫁人了,娘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   后来,娘没了,家也没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再跟她说这种话了。   “伯母,”她说,声音有点哑,“只要大家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我就喜欢。”   葛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可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日子一天天近了。   葛母把酒席的菜单定了,又跟葛望木商量了请哪些人。   沈静茹那边没多少亲戚——一个都没有了,就是医院的同事和领导。   葛望木这边倒是不少,部队的战友、领导,再加上家里人,算下来也有好几桌。   葛父把桌椅板凳的事张罗好了,又从集市上买了红纸红布,把院子布置得喜气洋洋的。   美霞放学回来就帮着叠喜字、剪窗花。她的手巧,剪出来的窗花比集市上卖的还好看,葛母看了直夸:“美霞,你这手艺,比你娘还强。”   美霞笑了:“娘,您别夸我了,我就是随便剪剪。”   葛望林是在婚礼前三天赶到的。   他和阿莲一起来的,阿莲也没出过岛,他想带阿莲出来转转,看看外边是什么样的。   他下了船,扛着包袱,带着阿莲大步流星地往家属院走。   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红彤彤的一片,到处贴着喜字,挂着红布。   “大哥!”他喊了一声。   葛望木从屋里出来,看见弟弟,笑了:“来了?”   “来了!没误事吧?”   “没有,正好。”   葛母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老三和阿莲,眼眶又红了:“老三,阿莲,路上累不累?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娘您别忙了。”葛望林把包袱放下,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有啥活,我来。”   阿莲也是做惯了活,也开始上手。   葛父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儿子,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一个在部队里当连长,一个在岛上领着年轻人打渔。   两条路,两种活法。   可都是他的儿子,都好好的,齐齐整整的。   他抽了口烟袋,嘴角弯了弯。   美霞从屋里出来,看见三哥,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三哥!你可来了!我跟你说,娘做的菜可好吃了,你来了就能吃上了。”   葛望林笑着揉揉她的头:“你三哥又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帮忙的。”   “帮忙也得吃饭啊。”美霞理直气壮地说。   一家人笑成一团。   婚礼前一天晚上,葛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的,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红纸喜字在月光下,红得格外鲜艳。   她看看堂屋里正在跟葛父说话的老大,看看灶房里帮着切菜的老三,看看屋里写作业的美霞。   老大要结婚了。   老二也好了。   老三也成家了。   美霞也有出息了。   这个家,总算是熬出来了。   她想起那年那个梦,梦里头那个被抄了的家,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那个没熬过去的男人。   那些,都过去了。   “他爹,”她轻声说,“你说,这日子,咋就越来越好了呢?”   葛父坐在她旁边,抽了口烟袋,慢慢吐出烟雾。   “人往前走,日子就往前过。”他说,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往前走,就对了。”   葛母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老大就要结婚了。 第757章 葛美霞(15)   婚礼那天,天公作美,晴得透亮。   青岛的春天来得比岛上晚些,可这一日,风是暖的,天是蓝的,家属院墙角的几株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葛母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摸到厨房,点上灯,开始忙活。   其实酒席的菜昨天就备得差不多了,可她总觉着还差点什么,又切了一盘卤肉,拌了一碟海带丝,把昨儿个蒸的馒头重新热了一遍。   葛父也起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桌椅板凳又检查了一遍,看看稳不稳当,又摸了摸门框上的喜字,确认贴得牢牢的。   葛望林跟着起来帮忙,把借来的碗筷一盘一盘摆好,又把酒坛子搬到桌上。   阿莲跟在他后头,帮着擦桌子、摆凳子,两口子一个搬一个摆,配合得默契。   美霞也早早地起来了,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碎花棉袄——是葛母专门给她做的,说大哥结婚,妹妹得穿得喜庆些。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两个辫子,用红头绳系好。   “美霞,好了没有?来帮忙端饺子!”葛母在厨房里喊。   “来了来了!”   她跑过去,帮着把饺子一盘一盘端到桌上。   饺子是昨儿个晚上一家人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捏得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跟列队似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邻居们先到了,都是家属院的军属们,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这个递上一块布料,那个送上一对枕巾,都是些家常东西,可心意满满。   “葛营长,恭喜恭喜啊!”   “新娘子呢?新娘子啥时候来?”   葛望木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分明有几分紧张。   他昨晚就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想这些年的日子,想那个梦,想爹娘说的话,想静茹的眼睛。   越想越清醒,后来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裳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西沉,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会儿被众人围着,他倒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笑,憨憨地笑。   葛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跟个木头似的?”   葛父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抽着烟袋,嘴角弯着,也不说话。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葛母前些日子赶做的,藏青色的,看着精神。   葛望林在旁边帮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的。   阿莲跟在婆婆身边,帮着张罗灶房里的事,手脚麻利,嘴也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惹得一众军属夸个不停。   “葛家这个三儿媳,真不错。”   “可不是,看着就贤惠。”   葛母听了,心里头美滋滋的,嘴上却说:“还行吧,还得学。”   上午九点多,沈静茹到了。   她没让人去接,自己来的。   穿着一身军装,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点淡妆——这在她是稀罕事,她平时上班从来不化妆。   她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院子里红彤彤的一片,喜字、红布、灯笼,到处都是喜气。   灶房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是那种家里的味道,不是食堂的,不是馆子的,是家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参加婚礼,是什么时候?是表姐出嫁那回?还是邻居家姑娘嫁人那回?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那时候爹还在,娘还在,弟弟还在。   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娘会给她梳辫子,系上红头绳,说“静茹,你看人家新娘子多好看,等你长大了,娘也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   后来,娘没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这样的日子了。   “静茹!”葛母从灶房里出来,一眼看见她站在门口,赶紧迎上来,“怎么站在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冷不冷?”   沈静茹回过神来,笑了笑:“不冷,伯母。”   “还叫伯母?”葛母拉着她的手,嗔怪地看着她。   沈静茹的脸微微红了,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才轻轻喊出来:“娘。”   葛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沈静茹的手,攥得紧紧的,把她领进院子。   “他爹,静茹来了!”   葛父站起来,看着儿媳妇,点了点头,嘴角的笑纹深了几分。   美霞从屋里跑出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嫂子!”   沈静茹摸了摸她的头,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是她提前准备好的,递给美霞:“好好学习。”   美霞接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嫂子!”   葛望木站在那儿,看着静茹被娘拉着手,被爹点头认可,被妹妹甜甜地叫嫂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满的,暖暖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沈静茹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了。   十点钟,婚礼正式开始。   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堂屋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红布,放着香烛、茶果。葛父葛母坐在上首,穿着整齐,脸上带着笑。   葛望木和沈静茹站在堂屋中间,面对着父母。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对着葛父葛母,深深鞠了一躬。   葛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   她使劲忍着,可怎么也忍不住。旁边的军属们递过来手帕,小声劝着:“嫂子,别哭了,大喜的日子。”   葛父坐在旁边,没哭,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在抖。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鞠了一躬。   葛望木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静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平时的那种沉静的亮,是带着光的、带着笑的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联谊会上,他一眼就看上了人家,那时的他对眼前的姑娘心有好感,觉得这个姑娘长在了他的心巴上。   但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姑娘,会成为他的妻子。   现在知道了。   “送入洞房——”   人群一阵欢笑,簇拥着两人往屋里走。葛望林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人们的肩上、头上,喜气洋洋的。   最隆重的,是证婚的环节。   师长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星闪着光,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老行伍出身。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老首长!”葛望木迎上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师长摆摆手,笑着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敬礼了,叫我来是证婚的,不是来视察的。”   众人都笑了。   师长站在堂屋前,环顾了一下院子,看着满院的红,满院的笑,满院的热闹,点了点头。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的老部下,葛望木同志,结婚了。”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望木这个同志,我是了解的。当年他在我身边当警卫员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好兵。打仗不怕死,干活不偷懒,对同志忠心,对组织老实。后来部队打散了,他去了别的单位,可我一直惦记着他。”   他看了看葛望木,又看了看沈静茹,继续说:“现在好了,仗打完了,国家安定了,他也成家了。我这个老首长,替他高兴。”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钢笔,递过去:“望木,这是我用了多年的钢笔,送给你和你的爱人。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葛望木接过来,眼眶有点热。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是敬了个礼,认认真真的。   师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酒呢?倒酒来!”   众人又是一阵笑。   酒席摆上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蒜蓉扇贝、海鲜疙瘩汤,还有葛母拿手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满满当当摆了好几桌。   葛母的手艺没得说,一桌菜吃得大家赞不绝口。   师长尝了一口鱼,连连点头:“嫂子,这手艺,比我们食堂强多了!”   葛母笑得合不拢嘴:“首长喜欢就多吃点,管够。”   葛望木带着沈静茹,一桌一桌敬酒。他的酒量不算好,可今天高兴,来者不拒。沈静茹跟在他旁边,端着茶杯——她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可每一桌都认认真真的,笑容得体,说话大方。   走到战友那桌的时候,几个年轻军官起哄:“连长,亲一个!亲一个!”   葛望木的脸一下子红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沈静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大大方方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起哄声更大了。   葛望木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758章 葛美霞(16)   葛父坐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烟袋忘了抽,烟雾袅袅地升上去,散了。   他想起那年做的那个梦。   梦里头,这个家被抄了,被斗了。   老大顶着“鱼霸儿子”的名头,出海打渔被人戳脊梁骨。   老二后来也是念书念得好好的,也被赶回了岛上。   老三老实巴交的,也跟着挨斗。   美霞呢?美霞跟着他们被批斗,后来结束后嫁了人,嫁的是个军官,可日子过得并不快活,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那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啊。   可现在呢?   老大穿着军装,站在院子里,身边是新娶的媳妇,漂漂亮亮的,大大方方的。   师长亲自来证婚,送了一支钢笔,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老二在北方,跟着大人物,当秘书,有出息了。   老三结了婚,娶了个好媳妇,在岛上领着年轻人打渔,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美霞在青岛念书,念得好好的,将来有出息了,干什么都行。   这一切,跟那个梦,完全不一样了。   “他爹,想什么呢?”葛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没什么,”他说,把烟袋重新点上,“就是觉得,这日子,好。”   葛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子的热闹。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   师长有事先走了,临走的时候握着葛望木的手,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高,旁边的人听不清,只看见葛望木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葛母和葛望林、阿莲收拾着碗筷,美霞帮着擦桌子、扫地。   葛父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袋,看着夕阳把院子染成橘黄色。   葛望木和沈静茹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累不累?”他问。   沈静茹摇摇头:“不累。”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是我这些年,最高兴的一天。”   葛望木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他握着,慢慢地暖着。   “以后,”他说,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每天都会这么好。”   沈静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婚礼过后,葛父葛母又在青岛住了几天。   葛母闲不住,把家属院的小院子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了,该晒的晒了,又把厨房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番,生怕儿媳妇以后做饭不方便。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把沈静茹叫到屋里,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看见沈静茹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带着笑。   葛父跟葛望木坐在堂屋里,父子俩对着抽了一晚上烟。话不多,可该说的都说了。   走的那天,葛望木和沈静茹都去码头送。   葛母拉着沈静茹的手,舍不得放:“静茹,往后老大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欺负你,你给娘写信,娘收拾他。”   沈静茹笑了:“娘,他不敢。”   葛望木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娘,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   葛母白了他一眼:“现在没有,以后呢?反正你给我记住了,静茹是咱家的人,你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葛望木赶紧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葛父站在旁边,跟沈静茹说了句:“好孩子,好好过。”   沈静茹点点头:“爹,您放心。”   葛望林和阿莲也上了船,站在船头挥手。   葛望林喊:“大哥,嫂子,保重!等忙完了我们再来看你们!”   美霞站在码头上,使劲挥手,眼眶红红的,可没哭。   船开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葛望木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   沈静茹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走吧,”她轻声说,“回家了。”   葛望木点点头,转身,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日子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葛望木该训练训练,该值班值班。   有时候早上天不亮就出去,晚上摸黑才回来。   沈静茹也照常去医院上班,做手术、查病房、写病历,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人虽然都在军区,可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上一面,只能让人捎个口信,或者留张纸条。   “今晚值班,不回来吃了。——静茹”   “知道了,自己注意休息。——望木”   简简单单的,可那张纸条,葛望木能看好几遍,然后折好了,放进上衣口袋里。   沈静茹也是这样。   有时候下了手术,累得不想动,可看见桌上那张纸条,心里头就踏实了。   美霞每天早上去上学,下午回来,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画图画图。   她现在功课比之前重了不少,可她学得轻松。   数理化是她的强项,尤其是物理和化学,老师讲一遍她就懂了,有时候还能提出些让老师都愣住的问题。   她的图纸,终于进入了尾声。   那些线条、数字、符号,密密麻麻地铺在纸上,别人看了只觉得头晕,可她看着,每一笔都是清楚的。   她想要做的,是一种新型的枪械。   具体什么样,她说不清楚,可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虽然她兑换了,但是得自己融会贯通。   她得一点一点把那层雾拨开,让那个影子变得清楚起来。   她用的是家里的材料,都是些寻常东西。   铁丝、铁片、木块、钉子,从集市上买来的,或者从旧货摊上淘来的。   她用尺子量,用刀子刻,用锉刀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材料变成图纸上的样子。   有时候一个零件要做好几遍才能成功,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形状偏差。   她不急,做坏了就重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葛望木有时候回来早了,能看见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聚精会神地摆弄着。   美霞现在东西都还很零散,葛望木虽然对枪熟悉,但是像这种零散的不能再零散的东西,他还是不熟悉。   “美霞,你这是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美霞抬起头,想了想,说:“大哥,等我做好了再告诉你,行不行?”   葛望木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做好了给哥看。”   他知道这个妹妹不一样。   她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安稳的地方,让她安安心心地走。   沈静茹也是这样。   她虽然不太懂美霞在做什么,可每次看见她趴在桌上画那些图纸,都会给她倒杯水,或者端点水果进来,也不打扰,放下就走了。   有一天,美霞把一个零件做了三遍都不满意,急得抓耳挠腮。   沈静茹进来送水,看见她那个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等她不那么急了,沈静茹才轻声说:“慢慢来,不着急。你大哥常跟我说,做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做不好。”   美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没再接着做,而是把图纸重新看了一遍,把尺寸重新算了一遍。   果然,是她算错了一个数,差了不到一毫米,可就是这一点点差距,零件就合不上。   她重新画了图纸,重新算了尺寸,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起来,再做,一次就成了。   她把那个零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美滋滋的。   离她想做的那个东西,又近了一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葛望木训练,沈静茹上班,美霞上学、画图、做零件。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忙,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碰一面;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在堂屋里坐一会儿,说说话,喝喝茶。   简简单单的,可每一天都是踏实的。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美霞把最后一张图纸画完,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她看着桌上那些整整齐齐的图纸,看着那些一个一个做好的零件,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图纸画完了,零件也做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组装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可她想试试。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真圆啊,像娘蒸的大馒头,又白又亮。   她忽然有点想家了。   想岛上的院子,想那棵槐树,想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想娘絮絮叨叨的叮嘱,想爹坐在椅子上抽烟袋的样子。   可她又不那么想回去。   因为这儿将是她以后的基石,她不想再过前世那样的生活,她还想为祖国的发展尽一份力。   美霞站在月光下,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美霞的图纸改了无数遍。   她自己都记不清画了多少张纸,废掉的图纸堆了厚厚一摞,塞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她一直没舍得扔。   每一张都是她的路,走错了,折回来,重新走。   有时候一个尺寸算错了,后面全得推翻重来;有时候明明算对了,可做出来的零件就是差那么一点,卡不上,扣不严,急得她抓耳挠腮。   她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一遍一遍试。 第759章 葛美霞(17)   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现成的数据,她有的只是一把尺子、一支铅笔、一块从废品站淘来的铁皮,还有从部队图书馆里借来的那几本薄薄的枪械原理书。   那些书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起来,有些页快掉了,她用浆糊仔仔细细地粘好。   她研究过部队配发的51式手枪。   那款枪是苏联的型号,苏联人的手大,握把设计得宽厚,中国士兵握着,虎口要张得更大,手腕要别着劲儿,打几发就酸了。   美霞自己试过——当然不是真枪,是她在纸上画出来的轮廓。   她把大哥的手描下来,又把自己的手描下来,跟51式的握把轮廓叠在一起比,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合适,”她自言自语,“得改。”   怎么改?她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点一点试。   握把的弧度改小一号,扳机护圈往前挪两毫米,保险的位置调低一点——这些都是她在纸上算出来的,算完了做成木模,握在自己手里试,握在大哥的手型图上面试,握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轮廓跟手型的线条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弹匣她改了四版。   第一版装弹太少,第二版卡弹,第三版弹簧力度不对,供弹不顺畅。   她拆了装、装了拆,手指头被弹簧弹破了皮,贴上胶布继续弄。   到第四版的时候,她趴在工作台上,屏着呼吸,把七发子弹——她自己做的——一颗一颗压进去,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哒”,她差点没跳起来。   子弹也是她自己做的。   这东西最难。   她没有火药,没有底火,没有专门的弹壳。   她去废品站淘旧弹壳,挑那些变形不严重的,拿回来用锉刀一点一点修,用小锤子轻轻敲,把凹进去的地方顶出来。   火药她不敢乱配,翻了很多书,又去请教了中学的物理老师——当然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只说做实验用。   老师给了她一些建议,她回来试了十几回,炸了两回,好在量小,没伤着人,只是把桌子崩了个黑印子。   那次把她吓得不轻,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可愣完了,她又趴回去,重新配。   她用的是7.65x17毫米的弹型。   这个口径她算了很久,小了威力不够,大了后坐力难控,最后定在这个尺寸,算是在威力和可控之间找了个平衡。   有效射程她标的是五十米——这是用她自己做的弹药测的,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拿个铁皮桶当靶子,离得远远的打。   她不敢靠近打,怕声音太大被人听见。   五十米,铁皮桶上留下了一个凹坑,没穿透,可也够了。   她用的材料不行,弹头是铅皮裹的,火药是凑合配的,能有这个效果,说明设计本身没问题。   如果能用上部队的弹药,射程和威力都能往上提一大截。   她算过,至少能到六十米,甚至更远。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了好几天,可她谁都没说。   手枪的零件大大小小几十个,她一个一个做,一个一个试。   最难的是枪管,她没条件钻孔,就去废品站找了一截厚壁铁管,内径刚好差不多,拿回来用砂纸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磨到内壁光得能照见人影。   枪机她做了三回,第一回太紧,拉不动;第二回太松,会滑脱;第三回刚刚好,推上去“咔”一声,严丝合缝。   她用的材料全是废品站淘来的。   铁皮、铁管、弹簧、螺丝,别人眼里的破烂,她捡回来擦干净、敲平了、磨光了,变成图纸上的一个零件。   邻居们看见她往废品站跑,都觉得奇怪,葛家那丫头,成天捡那些破铜烂铁干什么?她笑笑,不解释。   葛望木看见过几次,问她,她说做实验用,他也就没多问。   沈静茹倒是细心,看见她手指头缠着胶布,问了一句,她说削铅笔划的,沈静茹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第二天给她带了一盒创可贴。   美霞接过来,心里头暖暖的,也有点心虚。   可她还是没说。   不是不信任大哥和嫂子,是怕还没做出来就嚷嚷,万一失败了,多丢人。   她想等做成了,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再告诉他们。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是个中午,葛望木难得回来吃饭。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美霞正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盖着。   “美霞,吃饭了吗?”他一边解军装扣子一边问。   “还没,等大哥回来一起吃。”美霞站起来,手放在那块布上,没掀开。   葛望木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注意到她手指上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痕,还有她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平时安安静静的光,是亮的、烫的、藏着什么东西的光。   “怎么了?”他问。   美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布掀开了。   桌上躺着一把手枪。   葛望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当兵打了十几年仗,摸过的枪比摸过的筷子还多。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枪不是部队配发的任何一种型号。   它通体灰黑色,表面不那么光滑,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可线条流畅,轮廓利落,握把的弧度微微收窄,扳机护圈跟前端平齐,保险的位置恰到好处。   它比51式小一圈,也薄一些,可该有的部件一样不少,枪管、套筒、扳机、保险、弹匣,整整齐齐地装配在一起,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器物。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大哥,”美霞站在桌边,手指微微发抖,可声音很稳,“我做的。”   葛望木猛地抬头看她。   “你做的?你做的什么意思?”   “就是……我自己设计、自己画图、自己找材料、自己做的。”美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大哥,你看看。”   葛望木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看看桌上的枪,又看看妹妹,再看看那双手——那双手上全是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指尖有薄薄的茧。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屋里那盏灯总是亮到很晚,想起她趴在桌上的背影,想起她手指上缠着的胶布,想起她说“做实验”时不太自然的笑容。   原来她不是在做什么实验。   她在做枪。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多大的事?”   “我知道。”美霞迎着他的目光,“大哥,你先看看,好不好?”   葛望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把枪拿起来。   就在手指触到握把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那个弧度,那个厚度,那个贴合手掌的曲线——他握过那么多款枪,从来没有任何一款,让他觉得“就是它了”。   可这一把,握在手里,虎口自然收拢,手腕不用别劲儿,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每一个接触面都服服帖帖的,像是专门为他这只手做的。   不对,不是为他。是为国人的手。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握把的弧度、这扳机的位置、这整把枪的重心分布,全都是照着国人的手型算过的。   不是照搬苏联人的设计,不是改小一号就算完,是每一个尺寸都重新算过,每一个角度都重新调过,从里到外,从头到尾,是完完全全属于国人的东西。   他握着枪,翻来覆去地看。   套筒的推拉手感顺滑,保险的拨动干脆利落,弹匣卡榫的位置刚好在拇指够得到的地方,不用换握持姿势就能操作。   他把弹匣退出来,七发子弹压得整整齐齐,弹头是铅皮裹的,看着粗糙,可每一发的长度、口径都几乎一样——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大哥,我想去试试。”美霞说。   葛望木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见过。   在战场上,那些最好的兵,眼睛里头就有这种光——不是逞能,不是莽撞,是一种笃定,一种“我知道我行”的笃定。   “走。”他说。   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把枪揣进怀里,拉着妹妹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找了块布把枪包好,塞进公文包里。   “大哥,不吃饭了?”美霞在后面追。   “回来再吃。”   训练场在军区东边,靶场在最里头。葛望木有通行证,可带人进去得登记。   哨兵看了一眼他的证件,又看了一眼美霞,问了句:“葛营长,这位是?”   “我妹妹,来试试枪。”他说得理所当然。   哨兵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美霞,没再问,放行了。   靶场这会儿没人。   葛望木找了个靶位,把靶子挪到二十五米的位置——他没敢直接上五十,这枪毕竟是用废品站的破烂做的,他怕出问题。   他把枪从包里取出来,装上弹匣,拉套筒上膛。   动作一气呵成,可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阻力,那个行程,比51式短了一点,也轻了一点,可归位的时候“咔”的那一声,清脆,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   虎口贴紧握把后方,拇指自然地搭在保险上方,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这个姿势他不用刻意摆,手一握上去就是对的。   瞄准。   击发。   “砰——” 第760章 葛美霞(18)   枪声在靶场里回荡,比51式清脆,后坐力传到手腕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小了。   不是小了一点点,是小了很多。   51式的后坐力他太熟悉了,打一枪手腕要震一下,连续打几发就酸了。   可这一枪,后坐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缓冲过一样,传到手上的时候已经柔和了很多,手腕几乎没怎么受力。   他低头看了看枪,又看了看妹妹。   美霞站在旁边,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大哥,怎么样?”   葛望木没回答,继续打。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他把七发子弹全打完了。   每一发他都仔细感受,握持的舒适度、瞄准的自然度、扳机的行程和力度、后坐力的传导、套筒复位的顺畅度。   他打了十几年的枪,从来没有任何一款枪,让他觉得这么“顺”。   不是威力最大,不是射程最远,是顺。   每一个动作都顺,每一处细节都顺,握着它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就像是手的一部分。   这种“顺”,他在苏联的枪上感受不到,在缴获的鬼子的枪上也感受不到。   那些枪都是照着外国人的手做的,握着总觉得哪里差点意思,可这一把,不差。   “走,去看看靶子。”   他走过去,把靶纸拿下来。   七发子弹,全部上靶,散布在一个拳头大小的范围内。   二十五米,用他自己做的、粗制滥造的弹药,能有这个精度——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哥,到底怎么样?”美霞跟在后面,急得不行。   葛望木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美霞,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美霞愣了一下,摇摇头。   “你做的这把枪,”他把枪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比咱们部队现在用的,更适合咱们。”   他把枪递回去:“你再试试射程。”   美霞接过枪,装上新的弹匣,把靶子挪到五十米。   她站好,双手握枪,瞄准。这把枪是她自己做的,每一个零件她都摸过几百遍,可真正打实弹,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昨天晚上,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对着铁皮桶打了一发,这个肯定有声音,但是美霞用了屏蔽仪,声音传不出去。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在大哥面前,在真正的靶场上。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扣下扳机。   “砰——”   五十米的靶子,子弹穿过去,在靶纸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留下一个洞。   没穿透靶板,可那个洞,清清楚楚的。   她又打了两发,每一发都上靶了。   用的是她自己做的子弹,五十米,这是极限了,再远精度就不够了。   可她算过,如果用部队的弹药,这把枪的有效射程至少能到六十米,甚至更远。   她放下枪,回头看着大哥。   葛望木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把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看了枪管,看了套筒,看了握把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用锉刀一刀一刀锉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均匀整齐,没有半点马虎。   他看了弹匣,看了弹簧,看了那些用废铁皮敲出来的零件,每一个都严丝合缝地装配在一起,像是从工厂里出来的一样。   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   这个妹妹,两岁他离开家的的时候追着黄狗满院跑,他总听阿爹阿娘说妹妹聪明,但他以为她会念书,会当个老师,或者当个干部,或者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个好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她做了枪。   用废品站的破烂,用一把尺子一支铅笔,用那些深更半夜还亮着的灯,用手上那些数不清的伤口——她做了一把枪。   一把比部队现在用的还好的枪。   “美霞,”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跟我来。”   他把枪收好,拉着妹妹出了靶场,直奔师部。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低头看着妹妹。   “你确定?这事儿报上去,就不是咱们家的事了。”   美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大哥,我做这把枪,本来就不是为了咱们家的事。”   师部在军区东头,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有哨兵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葛望木步子迈得大,美霞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怀里揣着那沓图纸,用布包着,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大哥,师长会不会骂我们?”美霞忽然有点紧张。   葛望木头也没回:“骂也是骂我。”   “我不是怕骂……”   “那就别怕。”他顿了顿,又说,“你做的这个东西,师长看了只会高兴。”   门口哨兵认得葛望木,敬了个礼,可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姑娘,还是愣了一下。葛望木没多解释,直接往里走。   师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开着,里头传出来打电话的声音。   葛望木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师长放下电话,抬头看见他,笑了:“望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刚休完婚假吗?”   葛望木走进去,站得笔直:“师长,有件事,得让您看看。”   师长注意到他表情不对。   这小子跟了他好几年,他了解,平时嘻嘻哈哈的,可真有事的时候,脸上那股子认真劲儿藏都藏不住。   “什么事?”   葛望木回头看了美霞一眼。   美霞走上前,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手指有点抖,一层一层打开。   师长起初没在意,可当那层布完全掀开,露出里头那把手枪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拿起枪。   就在手指握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顿住了。   葛师长今年五十出头,打了半辈子仗,从红军时候的土枪,到缴获的三八大盖,到苏联的托卡列夫,什么枪没摸过?   枪这东西,在他手里就跟长在身上似的,闭着眼都能拆了装、装了拆。   可这把枪握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虎口贴上去的那一下,自然,舒服,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他想了想,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这……”他翻来覆去地看,枪身上那些手工打磨的痕迹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光滑,不精致,可每一个弧面都均匀,每一条棱线都清楚。   他拉了一下套筒,阻力适中,归位干脆,“咔”的一声,清脆。   他拨了拨保险,位置刚好在大拇指够得到的地方,不用换握姿。   他退出弹匣,看了看,七发,排得整整齐齐。   “望木,这枪哪来的?”   葛望木深吸了一口气,把站在身后的美霞拉上前一步:“师长,这是我妹妹,葛美霞。枪是她做的。”   师长的目光落在美霞身上。十五六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脸有点红,手攥得紧紧的,站在那儿,有点紧张,可眼睛很亮。   “你做的?”师长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重量。   美霞点点头:“是。”   “你知道做枪是什么性质的事吗?”   “知道。”美霞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可我觉得,这把枪,应该让您看看。”   师长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把枪放在桌上,靠近椅背。   “说说,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美霞攥了攥手指,开口了。   起初声音有点抖,可说着说着就稳了。   她说她看了部队的51式,觉得握把的设计不适合中国人的手型,苏联人的手大,握着正好,可中国人的手握着要费点劲。   她说她量过,中国人的手掌平均宽度比苏联人窄了将近一厘米,手指也短一些,这个差距看着不大,可握在枪上的时候,每一毫米都影响发力。   她说她改了握把的弧度,收窄了宽度,调整了扳机的位置,让手指不用够得那么远。   她说她改小了全枪的轮廓,让重心更靠后,这样枪口不容易往下坠。   她说她算过7.65x17毫米的弹型,这个口径的威力够用,后坐力可控,适合咱们士兵的体格。   她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条理清楚,不慌不忙。   可那些话里的东西,让师长越听越坐直了。   “你画的图纸呢?”师长问。   美霞从怀里掏出那个布筒,打开来,一沓图纸倒在桌上。   师长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展开。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张手枪的总装图,线条工整,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部件的位置、每一个螺丝的规格、每一条公差的范围,都写得明明白白。   可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些,是这张图纸上的痕迹——铅笔画的底稿,墨笔描的线,可底稿和墨线之间,有无数改动的痕迹。   有些线条被擦了重画,有些尺寸被划掉重标,有些地方贴着小小的纸片,上面写着新的数据。   一张图纸上,能看出好几层的改动,一层叠着一层,像树的年轮。 第761章 葛美霞(19)   他又拿起下面一张。是握把的零件图,上面画了五六种弧度的对比,每一种都标了尺寸,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备注。   “方案一,虎口贴合好,但小指使不上力。”“方案二,小指受力改善,但掌心有空隙。”“方案三,综合前两版,弧度收窄2毫米,掌心贴合度提升。”   他一张一张翻下去。   有弹匣的剖面图,弹簧的力度曲线,击针的行程计算,扳机连杆的受力分析。   有些图纸上画着各种手型的轮廓,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叠在握把的剖面图上,对比贴合的角度。有些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分数、小数、角度、弧度,涂涂改改,有些地方打了个叉,重新算过,旁边写着“验算第三遍,确认无误”。   有一张纸上,画着十几把不同弧度的握把剖面,从上到下排列,每一把下面标着日期。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半年前,最晚的一张,是上周。   从第一把到第十几把,弧度的变化微乎其微,可每一版都在收窄,都在调整,都在往一个方向靠近。   师长翻了很久。他当过兵,打过仗,可他没做过枪。   可这些图纸摆在这儿,他看得懂——他看得懂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是怎么用半年时间,一笔一画、一刀一锉,把一块废铁皮变成一把枪的。   每一处改动,都是一次试错。每一个数据,都是一次重来。   他把图纸放下,拿起枪,又握了一遍。   那个手感,还是那么好。   “走,”他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帽子,“去靶场。”   靶场这会儿没人。   师长亲自设靶,先放了五十米。   “用你的子弹。”他说。   美霞点点头,装上她自制的弹药,递过去。   师长接枪,握姿自然,瞄准,击发。   “砰——”   枪声在靶场回荡。他皱了皱眉,不是不满意,是在感受。   后坐力传到手腕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比51式小。   不是小一点点,是小了很多。   51式打一枪手腕要震一下,连续打几发就酸了,可这一枪,后坐力柔和,手腕几乎没怎么受力。   他低头看了看枪,又看了看靶子。   继续打。七发打完,靶纸拿过来,全部上靶,散布在一个拳头大小。   五十米,自制的粗劣弹药,有这个精度。   “换咱们的弹药。”师长说。   美霞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几发部队制式的7.62毫米弹——她改过图纸,这枪的设计兼容两种口径。   葛望木接过去压进弹匣,递给师长。   这一次,枪声更脆。   师长打完第一发,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停顿,连续打完七发。   靶纸拿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在抖。   六十米的靶子,七发全部上靶,散布比刚才还小,集中在靶心偏下的位置——这是弹道特性,微调一下照门就能解决。   关键是,六十米,有效射程六十米。   51式的有效射程是五十米。   这把枪,用同样的弹药,多了十米。   “师长,”葛望木在旁边轻声说,“这枪的材料,全是美霞从废品站淘来的。枪管是旧铁管,弹簧是旧自行车座子底下拆的,弹壳是从废弹堆里捡回来修的。用的还是咱们的弹药,效果就这样了。如果用好材料,正经工厂做……”   他没说下去。   可师长明白他的意思。废品站的破烂都能做出这个效果,如果用好钢、好机床、好工艺呢?射程还能往上提,精度还能再提高,重量还能再减轻。   师长没说话,把枪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美霞,”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你多大?”   “十三了,过了年就十四。”   师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那沓图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底下那张。   那是最早的一版,画得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尺寸标得也不规范,有些地方还画着问号,旁边写着“这个地方还没想明白”。   从这一张,到最上面那张,中间隔了半年。   半年时间,一把枪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变成了桌上这把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红军队伍里,扛的是土枪,打一发装一发,有时候还卡壳。   那时候他就想,什么时候咱们能有自己的枪,好枪,比鬼子的好,比美国人的好。   后来有了兵工厂,能造枪了,可那些枪,要么是仿的,要么是凑合的,总差着那么一口气。   再后来,解放了,有了苏联专家,能仿托卡列夫了,可仿出来的东西,总归是别人的,握着不是那个味儿。   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用废品站的破烂,做了一把枪。握着是那个味儿,打着是那个劲儿。   “美霞,”师长说,“这些图纸,得让专家看看。”   美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师长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把枪递给她:“拿着,跟我走。”   专家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来了三个人,都是搞了一辈子枪械的老同志。   年纪最大的姓孙,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手上有厚厚的茧——不是拿枪磨的,是拿锉刀磨的。   他十几岁就在兵工厂当学徒,从红军时候的修枪队干起,一直干到现在。   另外两个年轻些,可也都是行家。   一个姓刘,专攻枪械设计,苏联留过学;一个姓王,专攻弹药和弹道。   三人进来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   他们听说过有个小姑娘做了把枪,师长很看重,可没当回事——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说自己设计了新枪,拿过来一看,要么是东拼西凑的仿制品,要么是异想天开的图纸,真正能用的,少之又少。   师长没多说什么,把枪递过去。   孙工先接的。   他握上去的那一下,表情变了。   他没说话,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拉套筒,拨保险,退弹匣,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瓷器。看完之后,他递给刘工。   刘工握了一下,眉毛挑起来,又握了一下,低头看握把的弧度和表面的纹路。   王工接过去的时候,没急着看枪,先看了美霞一眼——这姑娘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可手攥得紧紧的。   “走,去靶场。”孙工说。   靶场上,三人轮着打。   每人打了两个弹匣,一个用美霞的弹药,一个用部队的。   打完之后,三个人站在靶场边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孙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枪的握把设计,比51式好。”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好在哪里呢?好在她把中国人的手型琢磨透了。苏联人的手,虎口宽,手掌厚,握把设计得饱满,握着才稳。   可咱们中国人的手,偏瘦偏窄,握那个握把,虎口要张开,手腕要别着劲儿,打久了就酸。这把枪不一样,她把握把收窄了,弧线调了,虎口的位置刚好贴合,手腕是直的,受力就均匀。”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扳机的位置。51式的扳机,手指够上去要往前伸一点,这把枪的扳机往后挪了两毫米。两毫米,看着不起眼,可你连续扣发的时候,这两毫米就是省力和不省力的区别。”   刘工接着说:“弹道我也看了。7.65的口径,选得好。威力够用,后坐力可控。咱们现在用的7.62,是从苏联那边来的,那个口径的弹道特性适合他们的枪,可不一定最适合咱们。这姑娘自己算的弹型,虽然粗糙,可方向是对的。”   王工一直在翻那些图纸,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好久。   他翻到那张握把剖面图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十几版?”他抬头看美霞。   美霞点点头:“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改了十四次。”   “每一次都做了实物?”   “木模做了,铁件做了三版。前面的几版手感不对,拆了重做的。”   王工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他翻到那张写着密密麻麻算式的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姑娘,算错了三回。”他把纸递过去,指着几处涂改的地方,“你看这儿,弹簧力度的公式用错了,后来划掉重算的。还有这儿,弹道初速的估算,第一遍差了将近十米,第二遍才调回来。”   美霞的脸微微红了:“是,我后来找了物理老师,借了大学的书,才弄明白的。”   王工点点头,把纸放下。他的表情不是嘲笑,是佩服。   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没有老师教,没有仪器用,靠自己翻书、自己琢磨、一遍一遍试错,把这些东西弄明白——这比科班出身的人做出来,更难得。   孙工把枪放在桌上,看着美霞。   “姑娘,你这些东西,得报到上面去。”他的声音有点哑,“咱们国家现在,缺的就是这个。51式是仿的,仿得再好也是别人的。可你这个,是咱们自己的,从头到尾都是。”   他拿起那张总装图,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改动痕迹,像是看见了一把枪从无到有、从粗糙到精良的全部过程。   “你这些图纸,比枪本身还值钱。”他说。   美霞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孙工,图纸不值钱,能造出来才值钱。”   孙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欣慰吧——搞了一辈子枪械,见过太多仿制、太多抄袭、太多照搬照抄,忽然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用最笨的办法,做了一件最聪明的事。   “姑娘,”他说,“你愿不愿意,来我们这儿?”   美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师长,看了看大哥。   她点了点头。 第762章 葛美霞(20)   消息上报到中央的时候,正是初春。   北平的风还带着寒意,可中南海的办公室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师长亲手写的报告,连同那沓图纸的复刻版,还有一把试制的样枪,辗转送到了中央。   报告不长,可每一个字都是实的——枪的参数、试射的数据、材料的来源、设计者的年龄。   十三岁,姑娘,岛上来的,用废品站的破烂做出来的。   这些字眼堆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大领导看完报告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窗外天已经黑了,秘书进来催了几次,说会议要开始了,他摆摆手,说再等一会儿。   “少年出英才啊。”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同志,又拿起那把枪的照片——黑白的,拍得不算清楚,可那轮廓、那线条,一眼就能看出跟51式的区别。   “你们看看,”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自己的娃娃,用废品站的破烂,做出来的。比苏联专家指导的还好。”   屋里的人传阅着报告,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他们太知道“受制于人”这四个字的滋味了。   枪是仿的,飞机是买的,大炮是缴获的,什么都得靠别人。   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多少项目停摆了,多少工厂关门了,多少人急得一夜白头。   不是人家不好,是人家有的,终究是人家的。人家给你,你有;人家不给你,你就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把枪,从图纸到样枪,从头到尾,是中国人自己做的。   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用一把尺子一支铅笔,用废品站淘来的破铜烂铁,做出来的。   这不是一把枪的事。这是一条路的事。一条可以自己走的路。   “回个信。”大领导说。他想了想,又说:“我来写。”   表扬信是亲笔写的。   不长,可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怕写错了一个笔画。   信里没有那些大话空话,只是说,看到了你做的枪,很好,国家需要你这样肯动脑筋、肯下功夫的年轻人。   你还小,慢慢来,不急。   后面的话,是一句叮嘱: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信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盖上红章,一路送到了青岛。   信到师长手里的时候,是上午。   他看完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信里的意思他懂,这封信的分量他也懂。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表扬信,这是一道命令,也是一层保护。   他叫警卫员去找美霞,说是有点事,让她来一趟。没说是什么事。   美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本书,物理课本,翻到电磁学那一章。   她这些日子除了上学,就是跟孙工他们泡在研发所里,图纸改了无数遍,有些地方推翻了重来,有些地方微调了好几次。   孙工说她是天生的工程师,手巧,心细,脑子快,还有一股子犟劲儿,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师长,您找我?”美霞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她以为又是哪个参数出了问题。   师长让她坐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美霞接过来,看见上面的红章,手指忽然有点抖。   她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展开。   信不长,她看了很久。   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怎么可能呢?她就是一个岛上来的小姑娘,在废品站淘破烂,在深更半夜画图纸,在院子里偷偷摸摸地敲铁皮。   她做那把枪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能到那个地方去,能到那个人手里去。   就算她是任务者,她也没想到居然能收到那位的表扬信。   可信就在这儿,白纸黑字,端端正正的。   纵然不是一个时空的,但是……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   她使劲忍着,可忍了半天,还是有一滴掉下来,落在信纸的边上。   她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把字弄花了。   “师长,这……”她的嗓子堵得厉害,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师长看着她,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有野心的,没野心的。   可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光——那种光,是做一件事做成了之后的欢喜,是被认可之后的感动,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之后的笃定。   “收好了,”师长说,“这东西,比你那把枪值钱。”   美霞使劲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贴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那十年。   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灰暗的日子,那些举着旗子冲进家门的人,那些低着头站在码头上挨批斗的人。   她想起葛父葛母做的那个梦,梦里头,这个家被抄了,被斗了,什么都没剩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封信在她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可她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这是一道护身符,是那个地方、那个人给她的。   就算那十年真的来了,就算什么都不剩了,这封信在,她就在。   她不是原主了。   这一世,她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东西,有自己的名字。   “师长,”她抬起头,“信里说,让我注意安全——”   师长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了些。   “正要说这个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墙上,暖洋洋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什么都不缺。   “美霞,”他转过身,“你的名字,暂时不能往外说。图纸上的设计者,我们用了代号。你的安全等级已经提了,具体怎么安排的,你不用管,但你得知道——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你做的那把枪,值钱的不光是那个设计,是你这个人。你的脑子,你的手艺,你的那些想法,比什么都值钱。有人会盯着你。”   美霞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些。她做那把枪的时候,想的只是“能不能做出来”“能不能更好用”,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这个盯上她。   可师长一说,她就明白了。   国家刚成立,什么都不稳定,外面的人盯着,里面的人也不干净。   她看过报纸,知道有间谍被抓的事,知道有些工厂的技术被偷的事。   她做的这把枪,如果真的能量产,真的能装备部队,那它的价值——她不敢想了。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师长,我最近本来也不怎么出去了。之前出去是为了淘材料,现在研发所那边什么都有,孙工说材料随便用,我就不用往外跑了。”   师长看着她,点了点头。这姑娘比他想得通透。   “家属院是安全的,这个你放心。”他说,“出去的话,不管是去研发所还是去学校,都有人跟着。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管他们。他们不会打扰你。”   美霞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问多了反而不好。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师长,”她忽然说,“那大哥和嫂子——”   “望木那边,我跟他说过了。他自己也是军人,知道轻重。你嫂子那边,望木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美霞松了口气。她不想瞒着大哥,可也不想让他们因为她担惊受怕。   既然师长都安排好了,她就放心了。   从师长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隐隐约约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弯了弯。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葛望木还没回来。沈静茹也不在,大概是值班。   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那几株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美霞进了屋,关上门,把那封信从信封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她已经能背下来了,可她就是想再看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笔一画,她都看得仔仔细细的。   看完之后,她把信铺在桌上,找了一块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包好,又找了一个铁盒子——是她装零件用的,把零件倒出来,擦干净,把手帕包好的信放进去,盖上盖子。   她把铁盒子放在柜子最里头,又想了想,觉得不放心,拿出来,塞到床底下的纸箱里,压在那些旧图纸下面。   压完了又觉得太随便了,万一老鼠咬了呢?万一受潮了呢?   她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又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柜子顶上——那里干燥,也够高,老鼠爬不上去。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铁盒子塞到柜顶最里头,又找了块布盖上,这才放心。   后来她又不放心,从系统用积分兑换了一模一样的东西,原版这个他要塑封封存,兑换的这版她才放心留在这里。   跳下椅子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这封信,比她那把枪还金贵。   枪没了可以再做,图纸没了可以再画。可这封信,是那个人写的,是给她的。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   她站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那十年的日子。   那些人被抄家的时候,什么都被翻出来了,金银细软、书信字画,全被扔在地上,踩在脚下。   可这封信不一样。   这封信上的字,那个人写的,那个红章,那个地方盖的。   就算那十年真的来了,就算什么都不剩了,这封信在,就没人能动她。   她不是原主了。她有这个。 第763章 葛美霞(21)   她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好得想哼歌。   她没哼,怕被人听见,只是弯着嘴角,把那本物理课本捡起来,翻开,继续看。   傍晚的时候,葛望木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美霞坐在桌边看书,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   可他觉得她今天不一样,眉眼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高兴,是踏实,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美霞,师长找你什么事?”他问。   他是知道那封信的事的,师长跟他说了。可他没问信的事,只问了这一句。   美霞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注意安全,别往外跑。”   葛望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那封信的事就够了。那封信在,妹妹就安全。   别的,不用多问。   “吃饭了没有?”他问。   “还没,等大哥回来一起吃。”   “走,食堂去。你嫂子今天值班,不回来了。”   “好。”   兄妹俩出了门,往食堂走。   夕阳把路边的树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营房里传来战士们收操的口令声,整齐有力。   美霞走在大哥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手里还攥着那本物理书。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大哥,你说,我那把枪,真的能用到部队里吗?”   葛望木低头看了她一眼:“师长都报上去了,你说呢?”   美霞抿着嘴笑了,没再说话。   食堂里人不多,打了饭坐下,美霞吃得很香。葛望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真的长大了。   不是个子长高了——她本来就瘦瘦小小的,看着跟刚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别的什么。是眼睛里那种光。   以前是亮,现在是稳。稳稳的亮。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洋洋的。   美霞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军区大门口,哨兵换了岗,新上来的人站得笔直。路灯下,有几个人影来来往往的,分不清是军属还是路人。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影子里,可能有人是在看她的。   不是害怕。是踏实。   有人看着,就有人护着。   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美霞在灯下坐了很晚。她没有画图纸,也没有看书,而是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端端正正地写了一封信。   信的抬头是:爹、娘、三哥。   她写了好多好多。写了青岛的春天来了,院子里迎春花开了;写了嫂子对她好,大哥也对她好;写了学校功课不紧,她学得会。   她写了这些,可没写那把枪的事,没写那封信的事。   那些事,师长说了,不能往外说。爹娘也不能说,三哥也不能说。   可她心里头知道,等有一天,所有事情都公开了,她把那封信拿给爹娘看,他们该有多高兴。   她写到最后,加了一句:“爹、娘,你们放心,我在这边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准备明天去寄。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跟岛上的一模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吹了灯,上床睡觉。   铁盒子在柜子顶上,安安静静的。信在里面,端端正正的。   那几行字,一笔一画,都是给她的。   消息传到军区的时候,是秋天。   朝鲜战场上打起来了,北边的告急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部队里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葛望木那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黑了才进家门,坐下来也不怎么说话,就是闷着头抽烟。   沈静茹看在眼里,没问,可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她跟葛望木结婚这些日子,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高兴的时候话多,不高兴的时候话少,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的时候,他反而不吭声了,就是一个人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像是能看穿墙壁,看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猜到了。   从第一封告急电报送到军区的那天,她就猜到了。   夜里,沈静茹翻了个身,发现葛望木还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可眉眼间全是心事。   “没睡着?”她轻声问。   葛望木嗯了一声,没动。   沈静茹侧过身,面对着他。她伸出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想什么呢?”她问。   葛望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静茹,部队里在动员了。好些人写了请战书。”   沈静茹没接话。   “咱们军区,第一批估计很快就要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营长,这个时候,不能缩在后面。”   沈静茹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葛望木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安安静静的,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沈静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葛望木愣了一下,然后说:“申请还没打。我想……先跟你商量。”   “那你想去吗?”   “想。”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很重。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是想了很久之后,认认真真说出来的。   沈静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那还商量什么?”她说,“去就是了。”   葛望木愣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拉着他不让走。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跟他说“去就是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静茹,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你要说对不起,要说不能陪我了,要说家里的事让我一个人扛。可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葛望木,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当兵的。当兵的人,有仗打就得去。这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命。我不拦你。”   葛望木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静茹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活着回来。”   葛望木伸手,把她搂紧了。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葛望木就把申请递上去了。   沈静茹也没闲着。   她到了医院,找主任说了自己的想法。   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你考虑清楚了?”主任问,“你结婚才几个月。”   “考虑清楚了。”沈静茹说,“我是军医,前线需要医生。我去,比很多人都合适。”   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让她把申请交上去,等组织批准。   葛望木的申请批得很快。   第三天,通知就下来了——出发时间定在下周一,编入第二批入朝部队,直接从前线报到。   那天晚上,葛望木回来的时候,沈静茹正在厨房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下锅、翻炒,动作利落,跟平时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他   要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批了?”沈静茹头也没回。   “批了。下周一走。”   沈静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我给你做顿好的。”她说。   葛望木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静茹……”   “别说话,我炒菜呢。”   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那几天,沈静茹一直在等自己的批准通知。   她想跟他一起走,哪怕不能在一个单位,能在一个战场上也好。   她是军医,她也上过战场,前线需要她,她比那些刚毕业的小姑娘有经验,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可通知一直没来。   葛望木出发前两天,沈静茹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吐了。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   可第二天又吐了,第三天早上起来,闻到油条的味道就反胃。   她是医生,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去医院检查,自己给自己把了脉。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   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说不清。   她想要这个孩子。她做梦都想要。可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葛望木要走了。她不能跟他一起去了。   那天晚上,葛望木回来的时候,看见沈静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看见那是一份医院的检验报告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妊娠”两个字。   他愣住了。   “静茹……你有了?”   沈静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弯着。   “两个月了。” 第764章 葛美霞(22)   葛望木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先是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然后又愣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前线,想起了出发的日子,想起了他不能陪在她身边,不能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能在她疼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不能在第一声啼哭的时候站在产房外面。   他的笑慢慢收了,眼眶红了。   “静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次……你生孩子,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对不起。”   沈静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泪。   她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傻样。”她说,声音轻轻的,跟平时一样,“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也是没办法的。你记住,你还有妻子,还有孩子,还有家人等你回来。一定要平安。”   葛望木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一定。”   第二天,他去找了师长。   不是说不去了,是说家里的事。   师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换人。”   “不换。”葛望木说,“我去。家里的事,我安排好了。”   师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葛望木回来之后,坐在桌前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爹娘,一封给老三,一封给美霞。   给爹娘的信里,他说了静茹怀孕的事,说他要上前线,让娘来青岛照顾静茹。   给老三的信里,他交代了家里的事,让老三多操点心,别让爹娘太累。   给美霞的信,他写得很短。   “美霞,大哥要走了。家里的事,拜托你了。大嫂怀孕了,你帮大哥多照看着。有什么事,给大哥写信。等大哥回来。”   他把信装好,出门去寄。   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在美霞那封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你做的那个东西,大哥带走了。有它在,大哥安心。”   那把枪,美霞做的第一把,他一直带在身边。不是配发的,是自己揣着的。   他试过很多次,用部队的弹药,八十米的射程,精度比51式高出一截。   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装在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沈静茹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翻滚,手按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   葛望木坐在桌边,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看见沈静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过去。   “我走了。”   沈静茹点点头,没哭。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   “好。”   “别逞能,别冲在最前面。你不是一个人了。”   “好。”   “平安回来。”   “好。”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他知道,里头有个小东西,是他的孩子。   “等我回来。”他说。   沈静茹点点头,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笑着看他。   “走吧,别让车等着。”   美霞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紧紧的。   那是她从系统里兑换的平安符,她昨晚偷偷做的,用红布包着,小小的一枚。   其实美霞可以直接把隐形的平安符直接用给大哥,但美霞想给大哥留个念想,让大哥知道家里人还在等着他回来。   “大哥,”她走过去,把平安符塞进他手里,“带着这个。”   葛望木低头看了看,是一个小红布包,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糙,一看就是美霞自己缝的。   他没问是什么,揣进怀里,跟那把枪放在一起。   “好。”他说,揉了揉她的头发,“美霞,家里的事,拜托你了。”   美霞点点头,眼眶红了,可没哭。   “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葛望木转身,大步往军区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茹站在院门口,美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按着小腹,一个攥着拳头。   他使劲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平安符在他怀里,贴着心口。   那把枪也在,沉甸甸的,安安静静的。   平安符能保他三次。三次大的伤害,三次死里逃生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些,可他知道,他要活着回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站在院门口那两个人,是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是为了那个岛上的家。   车开了,他坐在后车厢里,看着青岛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   家属院看不见了,军区看不见了,海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大路,灰扑扑的大路,往北走,往那个炮火连天的地方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小红布包。粗糙的,暖的。   他把手抽出来,握紧了枪。   美霞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沈静茹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嫂子,进去吧,风大。”美霞说。   沈静茹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又站了一会儿,美霞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大哥走了,还有我呢。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去办。”   沈静茹低头看了看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可眼睛里的光稳稳的。   她忽然想起葛母走的时候说的话:“美霞,照顾好你嫂子。”   “好。”沈静茹说,拍了拍她的手,“进去吧。”   葛母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灶房里做饭。葛望林拿着信跑进来,说大哥来信了。   她擦擦手,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爹!”她喊,“老大要上前线了!”   葛父从堂屋里出来,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说话,可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在抖。   “静茹有了,”葛母又哭又笑的,“怀了两个月了。老大让我去青岛照顾她。”   葛父点点头:“去吧,赶紧收拾。”   “可阿莲也快生了,”葛母急得团团转,“下个月就生了,我走了怎么办?”   阿莲从屋里出来,挺着大肚子,走得很慢。   她听见了婆婆的话,走过来,拉住葛母的手。   “娘,您去吧。大嫂一个人,身边没人不行。我这还有望林呢,我还有我娘呢,她也能顾着我的,您放心。等我生了,出了月子,我就去青岛帮您。”   葛母看着她的肚子,又看看手里的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莲,委屈你了。”   “娘,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大哥在前线拼命,我们做家属的,不能在后面拖后腿。您去吧,别惦记我。”   葛母当天就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上了船。   葛父送到码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到了那边,让静茹别担心家里。阿莲这边,有我。”   葛母点点头,上了船。   到了青岛,沈静茹去码头接的。   葛母一看见她,就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然后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   “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娘。”   “吐不吐?吃得下吗?”   “都好,不怎么吐,吃得下。”   葛母这才放了心,可嘴上还是念叨:“你这孩子,老大走了,你一个人,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我不来能行吗?”   沈静茹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往家属院走。   “娘,真没事。我这月份还小,什么都能做。美霞也在呢,什么事她都抢着干,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葛母进了家门,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屋子收拾得干净,灶房里有米有面,美霞的书桌上摊着课本和图纸,整整齐齐的。   她点了点头,可还是闲不住,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把该洗的洗了,该晒的晒了,又去集市上买了鱼买了肉,回来炖了一锅汤。   沈静茹坐在堂屋里,看着她忙进忙出的,心里头暖烘烘的,可也有点过意不去。   “娘,您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不累不累,”葛母头也不抬,“你坐着别动,汤马上好。”   美霞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香味。   她跑进厨房,看见葛母正在灶台前忙活,惊喜地喊了一声:“娘!”   葛母回过头,看见闺女,眼眶又红了。   “美霞,瘦了。”   “没瘦,娘,我好着呢。”   葛母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这闺女,比在岛上的时候高了点,也稳重了点,眉眼间多了些东西,她说不清,只觉得看着就放心。   “美霞,你大哥走了,家里就剩你跟你嫂子了。你多担待点,有什么事你跑跑腿,别让你嫂子累着。”   美霞点点头:“娘,我知道。大哥走的时候交代过我了,您放心。”   葛母在青岛住了三天。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都安顿好了,又教沈静茹做了几样孕妇吃的菜,把该注意的事一项一项交代清楚了,才准备走。   走的那天,她拉着沈静茹的手,说了好多话。   “静茹,阿莲下个月就要生了,我得回去。等她生了,出了月子,我就来。你这几个月,自己多注意,别搬重东西,别站太久,累了就歇着。有什么事,让美霞去办,别不好意思开口。”   沈静茹一一应着,笑着说:“娘,您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葛母又拉着美霞的手,叮嘱道:“美霞,照顾好你嫂子。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别让她累着。有什么不懂的,去问隔壁的婶子们,她们都有经验。”   “娘,我知道了。” 第765章 葛美霞(23)   葛母走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沈静茹和美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嫂子,进去吧。”美霞说。   沈静茹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她走到堂屋里坐下,手放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   美霞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对面,翻开课本,可眼睛却没在字上。   她看着嫂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按着肚子,想着大哥走的时候说的话。   “美霞,家里的事,拜托你了。”   她把课本合上,站起来。   “嫂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静茹抬头看她,笑了:“你会做什么?”   美霞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下面条还行。别的……不太行。”   “那就下面条吧。”沈静茹说,“我教你。”   两个人进了厨房。   沈静茹站在旁边,嘴上说着步骤,美霞动手做。   和面、擀面、切面,手忙脚乱的,面粉沾了一脸。   沈静茹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嫂子,你别哭啊。”美霞慌了。   “没哭,”沈静茹擦擦眼角,“面快糊了,翻一下。”   美霞赶紧回头去翻面,手忙脚乱地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   一碗端给沈静茹,一碗自己端着。面条有点烂了,汤有点咸,可两个人都吃得很香。   吃完面,美霞抢着洗碗。沈静茹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你爹走了。可你还有娘,还有姑姑,还有奶奶。一家人都在呢。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跟往常一样。可这个家,跟往常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牵挂。   美霞洗完碗出来,看见嫂子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她没打扰,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坐在桌前,把那本物理课本翻开。   可她没有看。   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那个系统面板,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数字。   平安符,已使用。三次保护,一次都没触发。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面板关掉,合上抽屉。   大哥会平安的。她相信。   大哥走后的日子,美霞把自己埋进了图纸里。   不是不想念,是想念太多了,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大哥走那天的背影,宽宽的、直直的,消失在路口。   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儿,吃没吃饭,睡没睡觉,那枚平安符有没有贴身带着。   所以她不敢停。图纸铺开,铅笔握在手里,那些线条、数字、公式涌上来,把脑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就没空去想了。   军工研究所那边给她配了一张工作台,在研发楼二层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个柜子,柜子里摆着各种型号的枪械——部队现役的、缴获的、仿制的,摆得整整齐齐。   美霞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好久。   51式、53式、三八式、中正式,她一把一把拿起来握,一把一把拆开来研究。   她最想改的是53式。这款枪现在装备得最多,前线用得最广,可问题也最明显——苏联人的设计,握把太粗,后坐力太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枪口上跳严重,精度下降得快。   她之前自己做的那把枪,是从零开始的,想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在现有枪械的基础上改,不能推倒重来,只能在原来的框架里找空间,哪里多了就削一点,哪里少了就补一点,哪里不合适就调一点。   比重新设计还难。   她从系统里兑换了一批图纸。   那些图纸太超前了,线条干净利落,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用的材料她连名字都没见过。   她趴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得眼睛发酸,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东西粗糙。   那些图纸上的枪,拿到这个时代,根本造不出来。   没有那样的钢材,没有那样的机床,没有那样的工艺。   图纸是好的,可好的东西用不上,就是废纸。   她把系统图纸收起来,只留了一张弹道原理图贴在墙上,其他的都锁进空间里。不看了,看了也没用。   她得在这个时代、用这个时代的条件,做出这个时代能造的东西来。   孙工给她安排了一个助手,姓赵,三十出头,在兵工厂干了十来年,车铣刨磨样样拿手,就是没什么文化,图纸看得费劲。   老赵头一回见美霞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孙工给他安排的是个老师傅,结果来了个黄毛丫头。   “你就是葛美霞?”老赵的语气里带着点不信。   “是我。”美霞伸出手,“赵师傅,以后麻烦您了。”   老赵跟她握了握手,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头犯嘀咕。这么小的丫头,能懂什么枪械?   可后来看她拆枪、装枪、画图、算数据,动作利落得跟吃饭喝水似的,他就不嘀咕了。服了。   美霞开始改53式。   她先改的是握把。这个她熟,自己做那把枪的时候改过十几版,手上一堆数据。   可53式的结构跟她自己做的不一样,握把连着机匣,改一处动全身。   她把握把的弧度量了一遍又一遍,用木头削了七八个模型,一个个握,握到自己手上磨出泡来,才定下来一个最舒服的弧度。   握把减薄了两毫米,收窄了三毫米,虎口的位置往里凹了一点,小指能完全握住,不用悬空着使不上劲。   然后是枪管。这个最难。   枪管是枪的灵魂,改了枪管,弹道、初速、射程全都要重新算。她不想大改,大改意味着重新开生产线,时间来不及。   她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把膛线的缠距调了一点,从原来的240毫米改成220毫米。   这个改动不大,可对弹头的稳定性影响不小。   缠距短了,弹头转速快了,飞行更稳,有效射程能提高一些。   她趴在桌上算了三天。   弹头质量、初速、转速、空气阻力、重力加速度,一个一个公式套进去,算出来的结果在五十米基础上能提高八到十米。   她不太满意,可老赵说,十米也是米,战场上多十米就多条命。   美霞听了,没说话,继续算。   改完枪管改复进簧。   53式的复进簧偏硬,后坐力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枪口上跳明显,第二发要重新瞄准,影响射速。   她换了一根稍软的弹簧,又调整了复进簧导杆的长度,让套筒后坐的行程缩短了一点。   这样后坐力小了,套筒复位快了,连续射击的时候枪口更稳。   老赵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摇头:“美霞,你这么改,弹簧寿命会不会短?”   “会,”美霞头也没抬,“大概少两千发。可战场上,没有哪把枪能打两千发不换零件。轻便、好使、打得快,比耐用重要。”   老赵想了想,不说话了。这丫头说得对。   改完之后组装起来,她握着试了试。   比原来的轻了一点——她把握把里面的多余金属削掉了一些,减了一百多克。一百多克,听着不多,可挂在腰上一天,少二两肉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握在手里,虎口贴合,手腕自然,重心在握把上方,举起来的时候枪口不往下坠。   去靶场试射那天,孙工、刘工、王工都来了。   美霞先打了一个弹匣。七发,五十米,全部上靶,散布比原来的53式小了三分之一。   她换了个弹匣,连续射击。砰、砰、砰、砰——七发打完,枪口上跳幅度明显减小,每一发的间隔时间比原来短了零点几秒。   孙工接过枪,自己打了一轮。   他打完之后没说话,又打了一轮。   然后他把枪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后坐力小了。”他说,“连发的时候枪口稳,不用重新瞄准,射速能提上去。射程呢?打远靶试试。”   靶子挪到六十米。   美霞装上弹匣,瞄准,击发。   七发打完,靶纸拿过来,六发上靶,一发擦边。   比原来的散布大了一些,可在可接受范围内。   六十米,有效射程六十米,比原来的五十米多了十米。   “再远呢?”孙工问。   七十米。美霞又打了一个弹匣,五发上靶,两发脱靶。   精度不够了,弹头到七十米的时候动能衰减得厉害,散布面太大。   可七十米不是这把枪的设计目标,六十米就够了。   前线交火距离大多在五十米以内,六十米的有效射程,已经能覆盖绝大多数情况。   孙工把枪翻来覆去地看,又拆开来检查了每一个零件。   握把、枪管、复进簧、击针、弹匣,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摸。   “改得不多,”他说,“可每一处都改在点子上。握把减了两毫米,枪管缠距调了二十毫米,复进簧换软了一档,减了一百多克重量。这些改动,单独拿出来都不起眼,可加在一起,这把枪就变了。还是53式的底子,可好用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美霞:“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53式摸透,找到这些改动点,不容易。”   美霞摇摇头:“孙工,不是我一个人。赵师傅帮了大忙,好多零件都是他做的。我做不出来那么好的活儿。”   老赵在旁边嘿嘿笑,没说话。   孙工把枪装好,放在桌上。 第766章 葛美霞(24)   “这把枪,可以量产。材料咱们都有,生产线不用大改,调一下参数就行。我报上去,让军工厂先试产一批。”   美霞点点头,没说什么,可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她回去之后又算了一遍数据,把图纸重新整理了一份。   这次的图纸比上次那沓整齐多了,每一张都标得清清楚楚,改动的部分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改动的理由和计算过程。   孙工看了,说这份图纸拿去给工人看,不用解释就能做。   图纸交上去之后,美霞在研究所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之前那把枪,是她自己从零开始做的,用的是废品站的破烂,大家佩服她的聪明和韧劲,可那毕竟是个人的东西,离真正的军工生产还有距离。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在现役装备上做改进,改出来的东西能用、好量产、能送到前线去。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孙工在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美霞这孩子,别看年纪小,可她有两样东西,比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强。一样是手感,她摸过的枪,能记住每一个细节的差别,握把差一毫米她都能感觉出来。另一样是脑子,她不是瞎改,每一处改动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有理有据。”   刘工也说:“她在弹道上下的功夫,比我见过的一些科班出身的还扎实。公式用得不一定多规范,可她能把道理讲明白,这就够了。”   王工没说什么,只是把美霞那沓图纸拿去复印了一套,锁在自己柜子里。他说留着给以后的新人当教材。   消息传到军工厂的时候,厂里的老师傅们起初没当回事。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改枪?能改成什么样?可等图纸到了手里,他们就不说话了。   每一处改动的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公差范围、材料规格、热处理要求,一样不缺。   他们照着图纸做了一批样枪,试射的结果跟美霞在靶场打出来的一模一样。   厂里的总工程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话:“这姑娘,把53式的每一条线都吃透了。”   图纸被送到了北京。   批复很快就下来了——全国各军工厂按此图纸生产,优先供应前线。   命令层层下达,从东北到西南,从华东到华北,一家一家军工厂接到了通知。   生产线调整了参数,工人们按照新的图纸加工零件,一把一把改进后的53式从生产线上下来,装箱,运上火车,一路往北。   美霞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图纸交上去了,别的就没再多问。   她每天还是去研究所,趴在桌上画图、算数据、拆枪、装枪。   老赵在旁边干活,有时候抬头看她一眼,看见她咬着铅笔头想问题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这么小的丫头,怎么就能把那些大老爷们儿都搞不定的东西弄得明明白白的?   “美霞,”老赵有一天问她,“你这些东西,跟谁学的?”   美霞想了想,说:“自己学的。看书,琢磨,然后试试。不行就重来。”   老赵摇摇头:“你这丫头,跟别人不一样。”   美霞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她有几辈子的记忆,有系统里的图纸,有比别人多出来的多少年见识。   可这些东西只能给她一个方向,真正走到那一步的,是她一笔一画算出来的数据,一刀一锉做出来的零件,一夜一夜熬出来的图纸。   没有捷径。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起来先给嫂子做饭——葛母还没来,做饭的事她揽下来了。   手艺练了这些日子,比当初好多了,至少面条不会煮烂了,炒的菜也能入口了。   沈静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不太方便,美霞就抢着把家务活都干了,扫地、擦桌子、洗衣服、买菜,一样不落。   沈静茹有时候看她忙进忙出的,心疼得不行:“美霞,你别太累了,有些活我自己能干。”   “嫂子你别动,”美霞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就好好养着,别的都交给我。”   沈静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她还是瘦瘦小小的——是那股子劲儿。   稳稳当当的,什么事都扛得住。   葛母来的时候,沈静茹已经五个多月了。   那天美霞去码头接的。   葛母拎着两个大包袱,一看见美霞就红了眼眶:“美霞,瘦了。”   “娘,您每次都说我瘦了,”美霞接过包袱,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我好着呢,您别担心。”   葛母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看沈静茹的肚子。   五个月,已经显怀了,圆滚滚的,撑得衣服都绷紧了。   “静茹,辛苦你了。”葛母拉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不辛苦。美霞什么都干了,我就在家坐着,跟个废人似的。”   “什么废人,”葛母嗔怪道,“你肚子里揣着咱们葛家的种,比什么都金贵。”   葛母来了之后,家里就彻底不用美霞操心了。   做饭、买菜、收拾屋子,葛母全包了,还把沈静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每天炖汤、煮粥、炒菜,变着花样做,说孕妇要补,不能亏了身子。   美霞终于能腾出全部精力去研究所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吃了娘做的早饭,背着书包就往研究所跑。   中午在食堂吃一口,下午接着干,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   葛母心疼她,说她太累了,让她注意身体。她说没事,不累,可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可她不觉得累。她只觉得时间不够用。   前线在打仗,大哥在打仗,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流血。   她早一天把枪改好,早一天送到前线去,就能少死几个人,就能让大哥多一分安全。   这个念头推着她往前走,一刻都不敢停。   改完53式之后,她又开始看其他的枪。   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一个一个来。   她知道时间紧,不可能全都改一遍,可能改一个是一个,能提升一点是一点。   她把目标定在了冲锋枪上。   前线的交火距离近,冲锋枪比手枪好用。   可现役的冲锋枪太重,后坐力大,连续射击的时候不好控制。   她琢磨着能不能减重、减后坐力,让战士们端着打的时候更稳当。   这个活儿比改53式难多了。   冲锋枪的结构复杂,零件多,改一处牵全身。   她趴在桌上算了整整一个星期,图纸画了十几张,废掉的稿纸塞了一纸箱。   老赵有时候看她熬得太狠了,劝她歇一歇。   她不听,说没事,再算一会儿。   老赵没办法,只能多给她做几个零件,让她少跑几趟车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美霞白天在研究所画图算数据,晚上回来陪嫂子说话,帮娘收拾碗筷。   偶尔收到大哥的信,薄薄的一两页纸,字迹潦草,有时候还被水泡过,模糊了。   沈静茹也看信,看完之后不说话,就是坐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安安静静的。   美霞知道她在想大哥,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倒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在旁边坐下来,陪着她。   有时候沈静茹会跟她说:“美霞,你说你大哥现在在干什么呢?”   美霞想了想,说:“可能在打仗,也可能在休息。不管干什么,他都好好的。”   沈静茹点点头,没再问。   美霞知道大哥好好的。系统里的平安符还在,一次都没触发过。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是她最大的安心。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了味了。不如不说,不如藏在心里,每天看一眼,确认那个数字没变,然后就够了。   那天晚上,美霞把冲锋枪的改进图纸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算过了,每一处改动都有依据,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葛母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   沈静茹在堂屋里坐着,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是给孩子准备的。   美霞站在窗前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少了一个人,可还是暖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那把改进后的53式已经送到前线去了。不知道大哥有没有拿到一把。不知道他握着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顺手一点,会不会知道是妹妹改的。   她不知道。可她想,会的。   一定会的。   前线的日子,是用炮弹和思念一起熬出来的。   葛望木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膝盖上垫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卷着,还有一块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想了想,落笔写了几个字:“静茹,我很好,别担心。”写完之后觉得太短了,又加了几句:“家里都好吧?娘到了没有?美霞功课有没有落下?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想问的太多了,可纸太小,时间也太短。   哨兵在喊集合,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写上家里的地址,揣进怀里。   等有机会,这封信就会寄出去,翻过山,渡过江,穿过炮火封锁的铁路线,一路往南,送到青岛那个小院子里。   他不知道静茹能不能收到,可他每回都写。   写了,就觉得她收到了。 第767章 葛美霞(25)   新枪是秋天发下来的。   那天后勤的人扛着木箱爬上阵地,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新手枪。   葛望木拿起一把,拆开包装,握上去的那一瞬间,手指就僵住了。   这个握把的弧度,这个扳机的位置,这个重心分布——他太熟悉了。   他想起美霞做的那把枪。   想起她趴在桌上画图的样子,想起她手指上缠着的胶布,想起她站在靶场上,眼睛亮亮地说“大哥,你看看”。   这把枪不是那把,是量产型的,表面处理更光滑,零件更精密,和那个握在手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葛营长,这枪真不错。”旁边的战士小刘举着新枪,翻来覆去地看,“握着得劲儿,比我之前那把轻了不少。你看这个握把,弧度刚刚好,虎口不用张那么开。”   另一个战士老周也凑过来,打了一梭子试射,回头咧嘴笑了:“后坐力小了!连发的时候枪口不往上蹿,第二发好瞄多了。这谁设计的?真他娘的好使!”   葛望木没接话,只是握着手里的枪,拇指在握把上慢慢摩挲。   他想说,这是我妹妹做的。可他不能说。   师长交代过,美霞的名字不能往外说,她还小,现在不安全。   他只能把那股自豪感压在心里,压得满满的,满到嗓子眼,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国家进步了,”老周在旁边感慨,“以前咱们用的枪,要么是缴获的,要么是仿制的,啥时候有过咱们自己顺手的东西?你看看这把,跟苏联人的不一样,跟鬼子的也不一样,就是照着咱们的手做的。这说明啥?说明咱们也能造自己的东西了。”   小刘点点头:“所以咱们得打赢。打赢了,这些东西才能继续造,造更好的。”   几个战士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葛望木站在旁边,没插嘴,可他的手指一直没离开那把枪。   他想起美霞交上图纸那天,师长说的话——“少年出英才”。现在这个英才,就在他身边,在这把枪里。   每一把送到前线来的改进型51式,都有她的心血。   那些改动的数据、调整的弧度、减掉的那一百多克重量,都变成了战士们手里的顺手、心里的踏实。   他把枪别在腰间,拍了拍,弯腰钻进了战壕。   远处的山脊线上,敌人的阵地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野兽。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把枪一直跟着他。   行军的时候在腰间,打仗的时候在手边,睡觉的时候枕在头下。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把枪摸出来,在黑暗中握一握。那个弧度,那个手感,让他想起家。   想起美霞趴在桌上画图的样子,想起静茹站在院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娘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爹坐在院子里抽烟袋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不那么难熬了。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前线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葛望木的手上裂了口子,耳朵冻了疮,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可他没受过一次大伤。   有时候炮弹落在身边,有时候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可他就是没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次打完仗,摸摸怀里那枚平安符,还硬硬的,还在。   青岛的冬天比前线暖和多了,可沈静茹的心里头,一天比一天焦灼。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可她就是不想歇。   她每天照常去医院上班,给病人看病、换药、写病历,忙得脚不沾地。   葛母劝了她好几回,说静茹你别累着了,在家歇着吧。   她嘴上答应,第二天又穿上白大褂出了门。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葛望木。   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吃没吃饭?受没受伤?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钻得她坐立不安。   只有忙起来,手上有活干,脑子里有东西想,才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葛母看出来了,也不多劝,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炖汤、煮粥、炒菜,营养跟得上,身子才能养得好。   美霞也忙。   她白天在研究所泡着,晚上回来陪嫂子说话。   她知道嫂子心里苦,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就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说研究所的事,说孙工又夸她了,说老赵又做了个难做的零件,说今天的食堂做了红烧肉,可惜没有娘做的好吃。   沈静茹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不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生产前一周,沈静茹终于歇了。不是她想歇,是实在走不动了。   肚子大得弯腰都费劲,脚肿得穿不进鞋,走路得扶着墙。   葛母下了死命令,说不准再去医院了,在家好好躺着。   沈静茹这回没犟,乖乖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头的小东西一下一下地踢她。   “娘,”她有一天忽然说,“这孩子跟他爹一样,不老实。成天在里头翻跟头。”   葛母笑了:“男孩都这样。当年老大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比他还能闹。”   沈静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葛母看见。葛母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拍着。   生产那天,是个晴天。   沈静茹凌晨三点多开始疼的。   起初是隐隐的,她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疼得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到四点的时候,她忍不住了,喊了一声娘。   葛母披着衣服跑过来,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要生了。“美霞!美霞!快起来!去叫车!”   葛母的声音又急又稳,一边说一边扶着沈静茹起来,给她穿上外套。   美霞从床上跳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军区门口喊了辆吉普车,司机一看是孕妇,二话不说踩了油门就往医院开。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已经开了,推进产房。   葛母要跟进去,护士拦了一下,说家属在外面等。   葛母急了,说我是她婆婆,她男人在前线打仗,身边没人不行。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静茹,沈静茹疼得满头大汗,可还是点了点头,说让她进来吧。   产房里的灯白得晃眼。   沈静茹躺在产床上,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疼是一阵一阵的,来的时候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了。   葛母站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给她擦汗。“静茹,别怕,娘在呢。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沈静茹咬着嘴唇,没喊。   她不是不疼,是不想喊。喊了有什么用?喊了那个人也听不见。他不在。   他离她千里之外,在炮火连天的地方,在冰天雪地的战壕里。她在这儿生孩子,他在那儿拼命。   她不能喊,她喊了他会担心。   可眼泪是止不住的。不是疼哭的,是想哭的。   从进产房到孩子落地,前后不过一个钟头。   比葛母预想的快多了。   沈静茹这胎养得好,胎儿不大,位置也正,生得顺利。   最后那一下,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她的,是孩子的。   “哇——哇——”   嘹亮,有力,中气十足。   葛母的手抖了。   她看着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抱起来,剪断脐带,擦干净,裹上小被子。   那小东西哭得惊天动地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是个小子,”护士笑着说,“胖乎乎的,六斤二两。”   葛母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静茹,你看看,”她把孩子凑到沈静茹面前,“你看看,像不像他爹?”   沈静茹累得浑身散了架,可她撑着眼皮看了一眼。   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看不出像谁。   可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葛望木的孩子。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她碰了一下就不敢再碰了,怕碰坏了。   “像的,”她哑着嗓子说,“像他爹。”   美霞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   她跑进病房,看见嫂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嘴角弯着。   看见娘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眼眶红红的,可笑得合不拢嘴。   “娘!嫂子!”她跑过去,凑到娘身边,低头看那个小东西。   小东西睡着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美霞,你当姑姑了。”葛母笑着说。   美霞看着那个小东西,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小心地、轻轻地,碰了碰那小东西的手。   那手小小的,还没她一根手指头大,可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娘,嫂子,我去给大哥写信。”她说完就跑了出去,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了。 第768章 葛美霞(26)   不是难过,是高兴。   大哥当爹了。他有儿子了。可他不在这儿,他看不到。   他不知道他儿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有多重,不知道他哭起来嗓门有多大。他在前线,在炮火里,在战壕中。   美霞蹲在那儿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去找纸和笔。   她要告诉大哥,他当爹了。母子平安。他儿子六斤二两,哭起来跟打雷似的,将来肯定是个当兵的料。   沈静茹在医院住了两天。   这两天葛母寸步不离,白天黑夜地守着。鸡汤、鱼汤、猪蹄汤,换着花样炖,说下奶,说补身子。   沈静茹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直犯腻,可还是喝了。   葛母看着她喝完了,才放心地去洗碗。美霞放了学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本书来,坐在床边看,有时候带张图纸来,趴在桌上画。   沈静茹说她,你不好好休息,画什么图。美霞说嫂子我不累,我在这儿陪着你。   两天后,沈静茹出院了。葛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厢房烧了炉子,暖烘烘的。   孩子的小床放在炕边上,铺了厚厚的小褥子,盖了小被子,软乎乎的。   沈静茹躺到炕上,看着身边的小东西,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这些日子所有的焦灼、不安、思念,都被这个小东西抚平了。   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和葛望木的血脉,是这个人世间她最亲的人之一。   他在这儿,她就不那么想那个人了。不是不想,是想的时候,怀里有个东西可以抱一抱。   葛母抱着孙子,怎么看都看不够。“这孩子长得真好,像他爹小时候。”她一边说一边晃着,孩子在怀里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娘,”沈静茹忽然说,“我想给孩子起个小名,大名叫什么,等他爹回来再取。”   葛母点点头:“应该的,他爹取大名。小名叫什么?”   沈静茹看着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两个字:“平安。”   葛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好,平安。平平安安的。”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声音轻轻的,“平安,你听见了没有?你叫平安。你娘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你爹平平安安回来。”   孩子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回答。沈静茹伸手,把他从葛母怀里接过来,搂在怀里。他的手还是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拳头,像两颗花生。   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轻轻的。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远处有战士们出操的口令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沈静茹搂着孩子,靠在炕头上。葛母去厨房做饭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美霞还没回来,大概又在研究所里泡着。她闭上眼睛,手放在孩子的背上,感受着他小小的、均匀的呼吸。   平安。平平安安的。他爹在前线,也要平平安安的。   一九五三年七月,朝鲜停战协定签订的消息传回国内,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中国。青岛的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有笑的,有哭的,有放鞭炮的,有抱在一起的。   军区家属院也不例外,隔壁的刘师母跑过来敲开门,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静茹,停了!不打仗了!他们要回来了!”   沈静茹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汤,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汤放在桌上,慢慢坐到椅子上,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两年多了。七百多个日夜,她数着日子过来的。   从怀孕到生产,从孩子满月到会走路,从咿呀学语到会叫“爸爸”——虽然那个爸爸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平安正在地上玩,拿着一块积木,敲得咚咚响。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胖乎乎的,虎头虎脑的,眉眼间全是葛望木的样子。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妈妈哭了,愣了一瞬,然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手里的积木塞到妈妈手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不哭,不哭。”   沈静茹一把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又哭又笑的。   她低头看着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声音哽咽着说:“平安,爸爸要回来了。你爸爸要回来了。”   平安不知道爸爸是谁,可他看见妈妈笑了,他也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葛母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说:“回来好,回来好。我多买点菜,多做几个菜。老大爱吃的红烧鱼、炖鸡、蒸肉,都得做上。”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忘了,还得买点酒。老大爱喝咱们岛上那个米酒,青岛不知道有没有卖的。”   美霞是从研究所里听到消息的。   孙工从北京打电话回来,说停战了,部队要撤了。美霞握着电话听筒,手在发抖,嘴上却很镇定:“谢谢孙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老赵在旁边看着她,没敢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拾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放进抽屉里。   “赵师傅,我今天想早点回去。”她说。   老赵点点头:“去吧,去吧。好好歇歇。”   美霞走出研究所,阳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大步往家走。走了一半,忽然跑起来了。跑过军区大门,跑过操场,跑过那排杨树,跑进家属院,推开院门。   “娘!嫂子!大哥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惊起了墙角几只麻雀。   葛望木随部队回国的日子定在初秋。   火车从丹东出发,一路往南,穿过平原,越过山河,车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苍茫渐渐变成南方的葱郁。   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跟他在一个战壕里滚了两年的兄弟,灰扑扑的军装上带着硝烟的味道,脸上带着回家的急切。   有人趴在窗户上看风景,有人靠着背包打瞌睡,有人一遍一遍地看家信——那些信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断了,用胶布粘着。   葛望木也看信,不过他没在车上看,他的信都在背包里,用一块布包着,扎得紧紧的。   那是两年间静茹写给他的,每一封都留着,按日期排好,一封都不少。   火车到青岛的时候是下午。   葛望木背着背包跳下车,一眼就看见站台上站着的人——沈静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个孩子。   葛母站在旁边,美霞站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着,都往车厢这边望。   他走过去。步子很快,可到了跟前,忽然慢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静茹。   她瘦了,也老了一些,眼角多了细细的纹路,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他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静茹,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静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淌过脸颊,滴在孩子的衣服上。   她怀里的平安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穿着军装的人。他不认识这个人。   可他觉得这个人好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奶奶的絮叨里,在妈妈的信里,在姑姑的故事里。   他知道这个人叫爸爸,是那个去了很远很远地方的人,是那个在信纸上画了小手枪给他的人。   “平安,叫爸爸。”沈静茹的声音哑哑的。   平安没叫,只是看着葛望木。   葛望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儿子的脸。   那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他碰了一下就不敢再碰了,怕手上的茧子刮疼了他。他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平安,”他说,声音抖得厉害,“爸爸回来了。”   平安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那道疤——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弹片擦过去的,缝了好几针,好了之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平安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慢慢划过去,像是想把它抚平。   “爸爸。”他说,声音糯糯的,含含糊糊的,可清清楚楚的。   葛望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一把把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平安被他搂着,有点喘不上气,可他没挣扎,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葛母站在旁边,早就哭成了泪人。   她扯着葛望木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脸上还有伤。疼不疼?还疼不疼?”   “娘,早就不疼了。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美霞站在最后面,没哭,可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大哥,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瘦削的脸庞,看着他抱着平安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大哥的背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美霞,长高了。”葛望木看着她,笑了。   “大哥,我都快十六了,再不长高就说不过去了。” 第769章 葛美霞(27)   一家人往站外走。   葛望木抱着平安,平安趴在他肩上,小手还是攥着他的衣领,不松开。   沈静茹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看一眼就放心了,再看一眼。   葛母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说要赶紧回家做饭。   美霞走在最后面,背着背包,看着前面这一家人的背影,嘴角弯着。   回到家,葛母一头扎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红烧鱼、炖鸡、蒸肉、炒鸡蛋、海带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都是葛望木爱吃的。   平安坐在爸爸腿上,被喂了一小块鱼肉,嚼得满嘴流油,高兴得直拍桌子。   “这小子,跟他爹一样,爱吃鱼。”葛母笑得合不拢嘴。   葛望木看着儿子,又看看沈静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静茹,信我收到了。平安的大名,我想好了。”   沈静茹看着他。   “葛怀安。”他说,“怀念的怀,平安的安。怀安。”   沈静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好,怀安。葛怀安。”   平安——不,怀安——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顾着啃手里的鸡腿,啃得满脸是油。   晚上,平安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拳头攥着被角,呼吸轻轻的。   沈静茹靠在葛望木肩上,两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落在地上,白白的,亮亮的。   “望木,”沈静茹忽然开口,“你这次能待多久?”   “一个月。”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一个月也好,总比没有强。   葛望木握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   “静茹,我在前线的时候,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不在,孩子会叫人的时候我也不在,家里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扛。我对得起国家,就是对不起这个家。”   沈静茹摇摇头:“别说这些。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葛望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松山岛的日子定在几天后。   葛望木有一个月的假期,沈静茹请了假,美霞那边研究所也批了——她的名字一直没有公开,加上有葛望木陪同,审批很顺利。   平安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行,在火车上趴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嘴里不停地喊“爸爸你看,爸爸你看”。葛望木就抱着他,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山,那是河,那是田里的牛。   葛望森是提前一天到的。   他从北京坐火车到青岛,又转船,在岛上的码头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海、脚下的石板路,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好几年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跟大哥一起,那时候美霞还是个十来岁,还不大的小丫头,老三还没结婚,爹娘的头发还没这么白。   现在呢?美霞都快成大姑娘了,老三有了媳妇有了孩子,爹娘老了,大哥也都结婚有孩子了,最主要的是平安从战场上活了下来。   他拎着箱子,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家走。   路还是那条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两边的房子有些翻新了,有些还是老样子。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院子里传来笑声,是老大的,还有老三的。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葛母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老二!”   葛望森走过去,在娘面前蹲下来。   “娘,我回来了。”   葛母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老二,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娘想你想得啊……”   “娘,我知道。我也想你。”   葛父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老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葛望森站起来,走到爹面前。   “爹,我回来了。”   葛父看着这个儿子,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跟老大完全不一样。   可都是他的儿子,都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回来就好。”   葛望木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老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一个高壮,一个清瘦。   “老二。”   “大哥。”   两人互相拍了拍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两下拍,什么都在里头了。   葛望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二哥,咧嘴笑了:“二哥!你可算来了!今天得好好喝一顿!”   阿莲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笑着叫了声“二哥”。小侄女已经快一岁了,窝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这个戴眼镜的陌生人。   美霞从屋里出来,看见二哥,笑了:“二哥。”   葛望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美霞,你长高了。”   美霞笑了:“二哥,你每次回来都这么说。”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   葛母把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了,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炖鸡、红烧肉、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   葛父拿出两坛米酒,是岛上酿的,说是存了好几年的,就等孩子们回来喝。   葛望木倒了一碗,递给老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来,老二,走一个。”   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米酒是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热到心里。   平安——怀安——坐在爸爸腿上,手里抓着一块鱼,啃得满脸都是。   他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好奇,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睛不够用。   葛望森看着这个小侄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怀安,叫二叔。”   怀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爸爸,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二叔。”   葛望森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塞到怀安手里。   “二叔给你的。长大了好好念书。”   怀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葛母坐在一旁,看看老大,看看老二,看看老三,看看美霞,看看怀安,看看阿莲怀里的小孙女,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   她想起那年做的那个梦,梦里那个被抄了的家,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那个没熬过去的男人。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这个家,好好的,齐齐整整的,红红火火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甜的,菜是香的,风是暖的。   葛父坐在她旁边,抽着烟袋,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散了。   他看着满院子的人,嘴角的笑纹深了几分。   葛望木端着酒碗,看着这一家人,忽然想起美霞小时候追着黄狗满院跑的样子,想起老二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的那一眼,想起老三一个人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的背影,想起爹娘站在码头送他们走的样子。   那些年,不容易。可都过来了。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爹,娘,我敬你们一杯。”   葛父葛母端起碗,一家人都端起了碗。月光底下,碗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脆生生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他们高兴。   葛望森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忽然想起这些年仕途上的顺利。   那些阻力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打探过,上面始终没说。   现在他也不想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只知道,他坐在这儿,跟爹娘在一起,跟兄弟在一起,跟妹妹在一起,就够了。   月亮越升越高,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怀安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支钢笔,攥得紧紧的。   葛母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过去,放在里屋的炕上,盖好小被子。   她站在炕边,看着孙子红扑扑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院子里,酒还在喝,话还在说。   老大说起前线的事,说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老二说起北京的事,说起那位大人物的教诲,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   老三说起岛上的事,说起这些年打渔的变化,说起那帮年轻人,说着说着就笑了。   美霞没怎么说话,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给大哥夹块鱼,给二哥倒杯酒,给三哥添碗饭。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   葛母站起来,说该睡了,明天再聊。一家人慢慢散了。   葛望木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转身进屋。   沈静茹已经在炕上躺下了,平安睡在她旁边,小脸朝着她,呼吸轻轻的。他在炕边坐下来,看着儿子,看着妻子,看了好一会儿。   “静茹。”   “嗯?”   “真好。”   沈静茹没问他什么好。   她知道。都好。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好。   窗外,海风轻轻地吹着,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像是在跳舞。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这个岛,这个家,这些人,都在。 第770章 葛美霞(28)   从松山岛回青岛没多久,通知就下来了。   葛望木接到通知的那天,正在院子里劈柴。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穿着件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一斧头下去,木桩应声裂开,蹦出几块碎屑。   沈静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说是师部刚送来的。   他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写着他的名字,写着“推荐入学”四个字。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沈静茹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上军校?这是好事啊!”   葛望木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当兵这么多年,从战士干到营长,靠的是拼命、是经验、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本事。   可他也知道,光靠这些不够了。   现在和平了,国家要建设军队,要正规化、现代化,没有文化、没有系统的军事理论,往后走不远。   这个道理他懂,师长跟他谈过,说你还年轻,底子好,去学两年,回来就是不一样的眼界。   他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里,重新拿起斧头。一斧头下去,木桩又裂开一块。   “爹去上学了,怀安,你说好不好?”沈静茹抱着怀安站在旁边,小家伙手里拿着个木头手枪——是美霞给他做的,啃得满都是口水。   怀安不知道什么是上学,可看见爸爸笑了,他也笑了,举着木头手枪“啪啪”两声,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美霞的通知来得比葛望木晚几天。   那天她在研究所里画图,孙工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说:“美霞,你看看这个。”美霞放下铅笔,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军校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破格录取”四个字,写着“武器研发专业”。(这个专业是私设)   她抬起头看孙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孙工在她对面坐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慢地说:“美霞,你这个事,上面研究了好久。按你的年纪,正常来说还得好几年才能考军校。可你那两把枪,一把比一把实在,一把比一把管用。前线反馈回来的意见,都说好。上面觉得,你是个人才,不能按部就班地等。所以破格,提前录取。”   美霞把通知书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   她想起自己刚到青岛的时候,十三岁,瘦瘦小小的,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   那时候她也只想避开那十年,好好上学,好好过日子,就知足了。   没想到两年多过去,她要去军校了。不是普通的学校,是军校。   是那个她只能在围墙外面远远看一眼、里面的人走路都带风的地方。   这是她这世从未想过的事情,有了大领导的那封信,有了大哥身上的功名,她这辈子可以平安度过那十年了。   所以对于这突然而来的通知书确实是有点惊喜了。   “孙工,我……”她的嗓子有点堵。   孙工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去了好好学。你底子好,可底子好不等于什么都懂。军校里的东西,跟你自己琢磨的不一样,系统、规范、有理论支撑。你把你那股子钻劲儿带过去,加上学校里教的东西,往后能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又说,“研究所这边,我给你留着位置。毕业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去哪儿都行。”   美霞点点头,把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跟那封表扬信放在一起。那天晚上,葛望木回来得很早。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怀安坐在爸爸腿上,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   葛望木把军校的事说了一遍,沈静茹早就知道了,不惊讶。   美霞放下筷子,说大哥我也有一件事——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葛望木拿起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她。   “美霞,你也要去上学?”   “嗯,武器研发专业。”   葛望木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怀安都愣住了,抬头看爸爸,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好,”   他说,“好。咱们兄妹俩一块儿上学。你念你的武器研发,我念我的军事指挥。等毕业了,你做枪,我用你做的枪。绝配。”   沈静茹在旁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葛望木走的那两年,美霞一个人撑起家里大半的事,又要上学又要照顾她又要跑研究所。   那时候美霞才不到十五岁,瘦瘦小小的,可什么事都扛得住,从来没叫过一声苦。现在好了,她要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葛母在旁边听着,不太懂什么军校不军校的,可她知道这是好事。   老大能升官,美霞能念书,都是好事。她只是有点担心:“美霞,军校里都是男的,你一个姑娘家,去了会不会不方便?”   美霞笑了:“娘,研究所里也大多是男的,我不是待得好好的?”   葛母想了想,也是,就不再问了。   军校在南京。葛望木和美霞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静茹抱着怀安送到门口,怀安已经会说不少话了,趴在妈妈肩膀上,冲着葛望木喊:“爸爸,早点回来,给我带糖!”   葛望木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好,爸爸给你带好多糖。   美霞蹲下来,跟怀安平视,笑着说:“怀安,姑姑走了,你乖乖的,听妈妈的话。”怀安点点头,忽然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说:“姑姑不哭。”   美霞愣了一下,伸手一摸,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她笑了笑,站起来,背起背包。   “娘,嫂子,我走了。”   葛母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沈静茹抱着怀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怀安趴在妈妈肩膀上,忽然喊了一声:“爸爸——姑姑——”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火车上,葛望木和美霞面对面坐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一节一节往后退。   葛望木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忽然说:“美霞,你还记得你刚来青岛的时候吗?”   美霞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做个零件要做好几遍才能成。”   “现在呢?”   美霞想了想,说:“现在可能还是要做好几遍。”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葛望木认真起来,看着她:“美霞,到了军校,好好学。别管别人怎么看你的年纪、你的性别。你做出来的东西,比你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美霞点点头,把目光转向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节一节往后退。她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那里有她没学过的知识,有她没见过的设备,有比她厉害得多的人。她不怕。她怕的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快,不够好。国家在往前走,军队在往前走,她不能掉队。   而且她还有系统这个秘密武器呢,不管重来多少世界,她只要是花国人,不管是不是原来那个世界,她都想为国家尽一份力。   她原本也只想平安度过这个世界,完成葛美霞的愿望,但现在她也更想为自己努力,为国家努力,用自己的绵薄之力来报效国家。   南京的军校,跟美霞想的不太一样。她想象过很多次,觉得军校应该就是那种严肃的、板正的、到处都是口号和标语的地方。   可真正走进去了,她发现比她想得更严肃、更板正——可也更有生气。   操场上喊着号子跑步的队伍,教室里灯火通明的晚自习,图书馆里堆满的专业书籍,实验室里摆着的最新型号的器械。   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这里不是普通学校,这里是培养军人的地方,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是培养未来的人的地方。   美霞被分到武器研发专业,班里二十几个人,只有她一个女生,只有她年纪最小。最小的男生比她大四岁,最大的比她大一轮不止。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她走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好,端端正正地坐着。   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皮肤黝黑,手掌宽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他低头看了看美霞的课本,又看了看她的人,小声问了一句:“你也是这个专业的?”美霞点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赵铁生,东北来的。你呢?”   “葛美霞,青岛来的。”   “你多大?”   “快十七了。”赵铁生又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厉害。我二十一,比你大四岁,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当然,你要是有懂的,也得教我。”美霞笑了笑,说好。 第771章 葛美霞(29)   军校的日子,比美霞想得充实,也比她想得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操,然后是满满一天的课,理论课、实践课、体能课,排得密不透风。   晚上还有自习,有时候要学到十点多才能回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其他三个都是别的专业的,比她大,对她很照顾。   美霞一开始还担心自己年纪小、又是唯一的女生,会被孤立或者被轻视,可上了一周的课,她的担心就散了。   这里的人,没有人在乎你的年纪、你的性别、你从哪里来。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行不行。   美霞行不行?第一周的摸底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   理论课她从来不虚,那些公式、原理、数据,她早就烂熟于心。真正让她觉得有收获的,是实践课。   实验室里有她没用过的设备,有她没见过的材料,有她没接触过的加工工艺。   这些东西在研究所里也有,可研究所的东西是给你用的,学校里的东西是教你为什么这么用的。   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这是她来军校最大的收获。   没过多久,美霞就在班里找到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   赵铁生是第一个。这哥们儿东北来的,家里三代打铁,他从小在铁砧边上长大,手上有把子力气,也有把子手艺。   他对枪械的理解跟美霞不太一样——美霞是从理论到实践,他是从实践到理论。   他做出来的零件,精度高、手感好,可你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不上来。   美霞帮他补理论,他帮美霞做零件,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第二个是林致远,上海来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文化底子厚,英语俄语都好,能直接看外文资料。   他对国际上的枪械动态了如指掌,苏联的、美国的、德国的、英国的,什么型号什么参数,张嘴就来。   美霞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知道了自己在岛上的那些琢磨,放在国际视野里是什么水平——不算差,可也谈不上多好。这个认知让她既失落又兴奋。   失落的是,原来自己以为很厉害的东西,别人早就做出来了。   兴奋的是,她知道了差距在哪里,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第三个叫陈卫东,四川来的,性格沉默寡言,可脑子好使得很。   他专攻弹道学,对弹头的飞行轨迹、空气动力学、终端效应研究得很深。   美霞改53式的时候,在弹道上下了不少功夫,可跟陈卫东一比,就是野路子碰上科班出身了。   两个人第一次聊弹道,聊了一个多小时,从教室聊到食堂,从食堂聊到操场,聊到最后陈卫东说了一句:“你虽然没系统学过,可你的方向是对的。你那个缠距的调整,理论上就是最优解。”美霞听了,心里头美滋滋的。   四个人凑在一起,课下没事就窝在实验室里。   有时候研究一款新枪的图纸,有时候拆解一把缴获的敌方武器,有时候争论一个技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赵铁生嗓门最大,吵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林致远最斯文,吵架也像在讲课;陈卫东最闷,半天不说一句话,可一说就说到点子上;美霞呢,她最犟,认准了的事,谁都说不动她,可如果别人说得有道理,她认错比谁都快。   有一次,几个人在讨论一款冲锋枪的改进方案。   赵铁生说减重最重要,林致远说射速是关键,陈卫东说弹道性能才是根本,三个人吵了一下午没吵出结果。   美霞没参与吵架,趴在桌上画了一下午的图,最后把一张草图推过去。   三个人凑过来一看,不吵了。那张图上,她把三个人的意见都揉进去了——减重、提射速、优化弹道,三项指标都在原枪基础上有了提升。   赵铁生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美霞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没有赵铁生的工艺经验,她减不了那么重的重量;没有林致远的国际视野,她不知道射速的最佳区间在哪里;没有陈卫东的弹道理论,她优化不了那条弹道线。   他们是四个人,可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能打硬仗的团队。   孙工说得对,军校跟研究所不一样。研究所里,你是单打独斗,最多配个助手。可在这里,你身边全是跟你一样热爱这个领域的人,你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认真对待,你的每一次试错都会有人帮你分析,你的每一次成功都会有人真心实意地替你高兴。   这种志同道合的感觉,美霞从来没有体验过。   那天晚上,美霞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很晚了。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草坪上,白白的,亮亮的。   她站在操场上,抬头看天。   南方的天空跟北方不一样,跟岛上也不一样。   星星好像更多一些,也更亮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想起大哥。大哥在另一个校区,学的是军事指挥。他们不在一个专业,见面的机会不多,可偶尔在食堂碰上了,会坐在一起吃顿饭。   大哥总是问她学得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吃饱。她说都好,大哥就点点头,不多问。她知道大哥信她。从小到大,大哥都信她。   她想起爹娘,想起岛上的院子,想起那棵槐树,想起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想起静茹嫂子,想起平安——不,怀安,想起他举着木头手枪“啪啪”叫的样子。   想起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走过的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明天还有课,还有实验,还有新的图纸要画。   时间不够用,永远都不够用。可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的,不急,也不停。   军校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成二十岁的大人,也足够让一个临时凑起来的小团队,磨成一把锋利的刀。   美霞的团队在军校里出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头一年,大家还不太知道他们。   四个人闷在实验室里,课上课下都凑在一块儿,不声不响的,像一锅炖在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谁也闻不见味儿。   到了第二年,盖子就盖不住了。   起因是一把枪。   那时候部队里配发的冲锋枪普遍偏重,战士们背着行军,时间长了肩膀磨得生疼。   美霞他们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把一款现役冲锋枪从头到脚捋了一遍,减重、调重心、优化弹道,最后做出来的样枪比原来的轻了将近一斤,连发的时候枪口上跳减少了百分之三十。   样枪送到靶场测试那天,来了不少人。不光是学校的教员,还有部队上的人,穿着军装坐在靶场边上,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美霞站在旁边,看着赵铁生打了一梭子,又看着陈卫东打了一梭子,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结果出来的时候,靶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那个部队来的军官站起来,把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问了一句:“这是你们几个学员搞出来的?”   美霞点点头。那个军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铁生、林致远、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很好。”   从那天起,他们这个小组在学校里就出名了。   不光是学员之间传,连教员开会的时候都拿他们当例子。   说武器研发专业有个小组,四个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做出来的东西比工厂里的老工程师也不差什么。   传得最神的是美霞。她是小组里唯一的女生,年纪最小,偏偏还是领头的。   有人不服气,觉得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凭什么领着三个大老爷们儿干?可看过她画图、算数据、拆枪、装枪的人,就不说话了。   她那双眼睛,看图纸的时候像鹰,盯住一个数据就不放,差零点一毫米都不行;她那双手,拆枪的时候像绣花,每一个零件都轻拿轻放,摸一遍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赵铁生服她。   不是嘴上服,是心里头服。有一回做实验,一个零件的公差怎么都达不到要求,赵铁生测了五六个都不行,急得满头汗。   美霞过来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零件,说铁生哥你把这个角的弧度改一下,从R3改成R2.5。   赵铁生半信半疑地改了一刀,装上去,严丝合缝。   他愣了半天,问你怎么知道。美霞说因为装配的时候这个角跟对面的零件有干涉,R3太大了,磨掉了零点五就好了。   赵铁生没再问,从那以后美霞说什么他干什么,不带二话的。   林致远服她的不是手艺,是眼界。   他自认为看过足够多的外文资料,对国际上的枪械动态了如指掌。   可有一次讨论一款新枪的设计思路,他引了一大堆国外资料,说得头头是道。   美霞听完,安静了一会儿,说致远哥你说的都对,可那些是他们的条件、他们的材料、他们的生产线做出来的东西。   咱们的条件不一样,材料不一样,生产线也不一样。照搬他们的思路,做出来的东西水土不服。   她拿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的设计思路跟林致远说的完全不一样,简化了许多,可每一处简化都有道理,都跟国内的工业基础对得上。   林致远看了半天,把那张草图贴在自己床头,贴了整整一个学期。 第772章 葛美霞(30)   陈卫东是最后一个服她的。   搞弹道的人都有点倔,认数据不认人。陈卫东更倔,他的数据从来不算第二遍,因为第一遍就不会错。   美霞跟他讨论弹道的时候,从来不跟他争数据——他的数据是对的,不用争。她跟他争的是取舍。   陈卫东追求极致的弹道性能,为了多十米的射程愿意牺牲很多东西。   美霞不同意,说枪是做给战士用的,不是做给数据看的。   战士不需要那把能在理论上多打十米的枪,他们需要的是握得舒服、打得顺手、坏了好修的枪。   这话陈卫东当时没接,沉默了好几天。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从实验室回来,敲了美霞宿舍的窗户,美霞推开窗,他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然后就走了。   美霞站在窗口愣了半天,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怎样。那是陈卫东这辈子说过的最服软的话。   四年间,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止一件。有手枪,有冲锋枪,有轻机枪,还有一些不能写在信里、不能对外说的东西。   每一件都经过了严格的试验——靶场试射、环境测试、寿命测试,一样不落。   通过的,就投入量产,送到部队里去;没通过的,拆了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失败的时候比成功的时候多得多,可他们不怕失败。   军校的好处就在这里,失败了可以重来,有教员兜底,有学校撑腰,不用像在研究所里那样,每走一步都要掂量掂量成本。   毕业那天,阳光很好。   操场上站满了穿着军装的学员,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美霞站在队伍里,个子不高,可腰板挺得很直。   她的军装是专门改过的,肩上的学员肩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赵铁生站在她右边,林致远在她左边,陈卫东在赵铁生旁边。   四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知道,他们这个小组不会散。   毕业分配的通知下来得很快。   葛望木早在两年前就毕业回了青岛,他的军校只有两年,是带着职务去读的,读完了回去就升了职。   从营长到团长,肩上多了两颗星,担子重了不止一倍。走的时候他请美霞吃了顿饭,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里,点了四个菜一碗汤,兄妹俩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   “美霞,你还有两年毕业。”葛望木说,“毕业了想去哪儿?”   美霞想了想,说:“可能去北京。那边研究所多,条件好。”   葛望木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妹妹的路得自己走,他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就是别拖后腿。   他夹了一块鱼放到美霞碗里。“好好学,别惦记家里。静茹和怀安有我呢,娘那边老三照顾着,你放心。”   美霞点点头,把那块鱼吃了。鱼是红烧的,有点咸,可她吃得很香。   葛望木毕业回青岛后,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团长的活儿不轻松,训练、管理、后勤、思想政治工作,一摊子事等着他。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摸黑才回来,有时候一连几天住在团里。   沈静茹早就习惯了,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不抱怨。   怀安已经四岁多了,虎头虎脑的,上幼儿园了。   葛望木偶尔回来早了,就带他去操场上跑步,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的,可死活不肯停下来,说爸爸是军人,我也要当军人。   葛望木听了哈哈大笑,把他举过头顶转了好几圈,转得怀安咯咯直笑,喊爸爸再转一圈。   美霞的分配通知是毕业前一个月下来的。   北京,某部队研发处。   她拿到通知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北京是首都,是人才最集中的地方,是最好的平台。   去了那里,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能跟最顶尖的专家共事,能做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她把通知拿给赵铁生看,赵铁生看完咧嘴笑了:“我也北京。咱俩一个单位。”林致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说:“我也北京,不过不是一个处,我在情报所。”陈卫东没说话,把通知往桌上一拍——北京。   四个人,全去了北京。虽说不一定在同一个部门,可在同一个城市,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赵铁生高兴得请全班吃了一顿食堂,说是庆祝他们小组“进京赶考”。美霞说还没考呢,赵铁生说那也得庆祝,进了京就是好汉。   去北京报到之前,美霞回了一趟青岛。葛母已经回岛上了——怀安大了,不需要全天候照顾了,她惦记着岛上的家,惦记着葛父,惦记着老三和阿莲,就回去了。   沈静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做了一桌子菜,给美霞送行。   怀安已经快六岁了,虎头虎脑的,坐在美霞旁边,不停地问她:“姑姑,北京大不大?北京有动物园吗?北京有大海吗?”   美霞一个一个回答,怀安听完不满意,说北京没有大海那有什么意思。   美霞笑了,说北京有长城,有故宫,有好多好多你在岛上没见过的东西。怀安想了想,说那好吧,姑姑你先去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沈静茹在旁边听着,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往美霞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美霞低头吃了一口,鼻子有点酸。这些年,嫂子对她的照顾,她心里都有数。   大哥不在的那两年,是她跟嫂子两个人撑过来的。   现在她要走了,去北京,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见面了。   “嫂子,”她说,“我会常写信的。”   沈静茹点点头,把眼泪忍回去了。   “好好干,别让你大哥丢脸。”   美霞笑了:“嫂子你放心,我只会给大哥长脸。”   北京的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城市,新的单位,新的宿舍,新的面孔。   美霞到北京的那天是九月初,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   她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那些她只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的建筑,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和后世的北京还是不一样的。   北平改名叫北京已经好些年了,可这个世界多么年了,她也习惯在心里叫它北平。   这个名字更有味道,像是从历史里走出来的。   可她知道,北京不只是北平。它是首都,是心脏,是国家的中心。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的。   部队研发处在西郊,院子很大,树很多,安安静静的。   美霞报到那天,接待她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同志,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口南方口音。   他看了看美霞的档案,又看了看她本人,点了点头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你那两把枪,我看过。你那个小组做的东西,我也看过。不错。”他说“不错”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美霞注意到他把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宿舍是两人间,美霞分到的那间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好。   室友姓方,比她大几岁,也是搞技术的,性格开朗,一见面就帮她铺床叠被,嘴上不停地说这说那,说食堂的饭菜哪样好吃哪样不好吃,说澡堂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说哪个实验室的设备最先进。   美霞听着,觉得这个城市、这个单位、这个房间,忽然就不那么陌生了。   安顿下来之后,美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实验室,而是写信。   她给大哥写,给嫂子写,给爹娘写,给三哥写,给静茹嫂子写,给怀安写——怀安那封信是沈静茹念给他听的,这是后话。   她在信里说,到北京了,一切都好,单位很好,宿舍很好,同事们也很好,让家里别担心。   信寄出去之后,她又给赵铁生打了个电话——赵铁生比她晚两天报到,还在路上。电话里赵铁生嗓门大得震耳朵:“美霞!你到了?单位怎么样?食堂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这边火车晚点了,得明天才能到。你别急着开工啊,等我来了再说!”美霞笑着说好,等你。   放下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远处传来操场上队列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一,一二一,跟军校里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忽然想起来,二哥也在北京。   不对,二哥去天津了。她想起之前跟二哥通过信,信里葛望森说他已经调到天津了,不在北京了。   具体什么职务他没细说,只是说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   美霞当时收到信还有点遗憾——她来北京,二哥去天津,刚好错过。   不过天津离北京不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想见面随时都能去。   她把这封信也锁进了铁盒子里,跟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信里二哥还说了一句:“你在部队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美霞看了这句话笑了半天。她大哥也这么说,二哥也这么说,好像她多容易给家里丢脸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美霞就一头扎进了研发处的工作里。新单位,新环境,新同事,新课题,一切都是新的。   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水,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赵铁生来了之后,跟她分在同一个科室,两人还是搭档。   林致远在情报所,隔得不远,偶尔过来串门,带些国外的资料给他们看。   陈卫东在弹道实验室,跟他们在一栋楼里,上下楼的距离,想讨论问题随时都能讨论。   四年军校磨出来的默契,到了新单位不但没散,反而更紧了。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军校四年,让他们学会了怎么做事。   现在,他们要学的是怎么做大事。北京的天空比青岛高,比南京阔。   美霞站在研发处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心里头有一团火,不大,可很稳,稳稳地烧着。   不急,也不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773章 葛美霞(31)   陈卫东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毕业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他坐在弹道实验室里,对着一组数据算了大半个下午,算完了一抬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组数据对不对”,而是“美霞那边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盯着桌上的计算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把数据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一抬头,还是那个念头。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可他学过弹道——弹道学告诉他,任何偏离正常轨道的物体,都受到了外力作用。他的轨道偏了。   外力是什么?他想了很久,想到了那张脸。不是多惊艳的脸,可耐看,越看越好看。   想到她的时候,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大,可暖暖的,稳稳地烧着。   他把这个现象归为“异常”,需要进一步观察。于是他开始观察。   观察的结果不太妙。他发现美霞跟赵铁生之间那种默契,让他心里头发酸。   那种酸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嫉妒,人家什么都没做,就是正常的工作搭档。可他就是酸。   赵铁生嗓门大,笑起来震得整个楼道都在响,美霞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那种笑很自然,很放松,跟对着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陈卫东在走廊里远远地看见过一次,美霞端着搪瓷缸子从茶水间出来,赵铁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美霞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妹妹跟哥哥打闹。   陈卫东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愣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有病。人家是军校四年的搭档,革命友谊深厚,拍一下胳膊怎么了?   他算数据的时候还拍过赵铁生的肩膀呢。   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没有道理,不讲逻辑,跟他的专业素养完全背道而驰。   他一个搞弹道的,最讲究的就是规律、逻辑、因果关系。   可这个东西没有规律,没有逻辑,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后来他决定,不舒服就不舒服吧。他改变不了这种感觉,那就换个策略——多去她那边走走。   只要不耽误工作,多去几次也没什么。弹道实验室在二楼,美霞的科室在三楼,隔着一层楼板。   陈卫东以前一天上去一次,现在一天上去三四次。   有时候带着图纸去,说这个弹道参数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有时候带着数据去,说这组数据我算完了,你们要不要参考一下;有时候什么都不带,空着手去,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你们去吃了没有。   赵铁生心大,没觉出什么不对,每次陈卫东来都热情招呼,给他倒水,拉他坐下,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美霞不一样。   她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陈卫东第三次空着手来的时候。前两次她没多想,大家都是老搭档,串个门很正常。   可第三次她留了个心眼——陈卫东这个人,是那种没事绝对不会出门的人。   在军校的时候,他可以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除了上厕所哪儿都不去。   这样的人,一天往楼上跑三四趟,没有鬼才怪。   她没点破,也没跟任何人说。   只是每次陈卫东来的时候,她会多看他一眼。   看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跟工作有关,看他的眼睛在看什么,看他走的时候脚步是快还是慢。   观察了几天,她心里就有数了。他的眼睛,看图纸的时候是直的,看数据的时候是直的,看赵铁生的时候也是直的,可看她的时候,不直。   不是色眯眯的那种不直,是躲闪。他看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又移开。像做贼似的。   美霞觉得好笑,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在军校四年,对陈卫东的了解不算浅。   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社交,不爱出风头,可脑子好使得很,心里头有数。   他的弹道学是全班最好的,不光是老师教的,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比教材上写的还深。   他做实验的时候极其专注,能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休息,眼睛里只有数据,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人放在古代,大概就是那种躲在深山里造兵器的大匠,一辈子不出山,可做出来的东西能改变战局。   美霞没想过自己会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工作之外的交集。   可他现在一天往楼上跑三四趟,带着蹩脚的借口,用躲闪的眼神看她。她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   陈卫东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次去都带着图纸或数据,说几句工作上的事就走,来去匆匆,滴水不漏。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聪明——既能看到美霞,又不耽误工作,两全其美。   他唯一没控制好的,是频率。一天三四趟,一周五天,连续三个月,这个频率高到连赵铁生都开始觉出不对了。   那天陈卫东又来了,带着一张膛线缠距的计算图。   赵铁生接过图纸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卫东,忽然问了一句:“卫东,你最近是不是特别闲?”   陈卫东愣了一下:“不闲,怎么了?”   赵铁生挠挠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来得挺勤的。以前一个月来不了两三回,现在一天来两三回。”   陈卫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说:“最近几个项目都跟弹道有关,需要多沟通。”   赵铁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美霞在旁边低着头画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陈卫东迟早会说的。   不是因为她多了解他,而是因为陈卫东这个人藏不住事。   他可以在数据上滴水不漏,可心里头的事,他兜不了多久。   他在军校的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会反复看手表,这个习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美霞注意过,陈卫东来找她的时候,如果说的真是工作上的事,他很少看手表;如果说的不是工作上的事,或者工作只是个幌子,他会不停地看手表,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好像时间过得很慢,好像他急着要走,可又舍不得走。   这个细节她观察了很久,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她就等着。她想知道他会坚持到什么时候,会用什么方式说,会说些什么。   陈卫东比她想的快。   那天是周四,下午,实验室里没什么人。   赵铁生去车间取零件了,别的同事有的在开会有的在外勤,整个科室就美霞一个人。   她正趴在桌上画图,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陈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没拿图纸,没拿数据,空着手。美霞看了他一眼,放下铅笔:“卫东哥,有事?”   陈卫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表摘下来,翻过去扣在桌上。   美霞看见他这个动作,差点笑出来——他是怕自己看手表,干脆把手表摘了。可爱。真的太可爱了。   “美霞,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有点紧,跟他平时慢条斯理的调子不太一样。   美霞靠着椅背,看着他的眼睛:“你说。”   陈卫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桌上的手表,沉默了好一会儿。   美霞没催他,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表带,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从军校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你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注意,就是……你比我们都小,可你比我们都厉害。你的图纸,你的思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我都觉得很好。不是‘很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你不是,你什么都能做好。画图、算数据、拆枪、装枪、带团队、跟工厂沟通,你都行。我就想,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美霞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毕业了,分到不同部门,我以为会好一点。”陈卫东的声音更低了。   “就是……我以为不在一个部门了,见不到面了,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可是没有。我坐在实验室里算数据,算着算着就走神了,想你在楼上干什么。   吃饭的时候也走神,想你去食堂了没有。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还是走神,想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什么难处。”   他抬起头,看着美霞。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美霞,我喜欢你。不是搭档那种喜欢,是……”他顿了一下,“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说完之后,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把扣在桌上的手表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不到五分钟。   美霞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了”的笑。 第774章 葛美霞(32)   “卫东哥,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她说,“五分钟不到就说完了,我还没听够呢。”   陈卫东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我……我不会说那种话。”他老老实实地说。   美霞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闷得像块石头、说起弹道学能滔滔不绝讲一个小时、说起情话却连五分钟都撑不住的男人,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军校四年,跟他搭档了四年。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认真、专注、不撒谎、不偷懒、不占别人便宜、不抢别人功劳。   他对弹道的执着近乎偏执,可对名利的态度近乎淡漠。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好。   她想过自己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大哥那样的?不,大哥是军人,太硬了。二哥那样的?不,二哥太精明了。   赵铁生那样的?不,铁生哥是兄弟,不是那种感觉。   陈卫东呢?她没认真想过,可她的心替她想过了。   每次他从楼上下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那么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可她骗不了自己。   “卫东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最近这几个月,一天往楼上跑三四趟,铁生哥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陈卫东的脸更红了:“我……那是工作上的事。”   “你空着手来的时候,也是工作上的事?”   陈卫东不说话了。   美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陈卫东。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月。”她说。   陈卫东愣住了。他坐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看着她,不敢相信。   “你……你早就知道了?”   美霞走回桌前,坐下,把铅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看手表,你以为我没发现?”她笑了笑,“你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不看手表,不是工作上的事的时候一直看。你这个习惯,在军校的时候就有。”   陈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美霞认识他以来,见他笑得最大的一次。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微一弯的含蓄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他说。   “藏得一点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美霞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我想看看你会坚持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你至少能坚持半年,没想到这么快就绷不住了。”   陈卫东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钦佩,不是欣赏,是那种带着温度的、柔软的、想把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的光。   “那你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美霞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在桌上的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推过去。   陈卫东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陈卫东,你的告白我收到了。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试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过你要是再空着手来,我就反悔了。”   陈卫东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我以后来都带图纸。”他说。   美霞笑了。   那天晚上,美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室友方姐值夜班不在,宿舍里就她一个人。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窗前,白白的,亮亮的。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陈卫东走的时候她把纸要回来了,说这是证据,怕他赖账。   她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她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大哥说,找对象要看人品。一个人对工作是什么态度,对同事是什么态度,对困难是什么态度,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陈卫东对工作的态度,她看在眼里四年了。认真,较真,不糊弄,不凑合。对同事的态度,她也看在眼里——话不多,可该帮忙的时候从来不推辞。   对困难的态度,她更清楚——这个人从来不怕难,越难越来劲。大哥要是知道了,应该会满意吧?嫂子应该也会满意。娘呢?娘可能会说,这个娃太闷了,不会说话。可娘也会说,闷点好,闷点踏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上班,赵铁生觉得气氛不对。陈卫东又来了,这回带着厚厚一沓图纸,说是最新的弹道数据,要跟美霞讨论。   赵铁生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陈卫东,又看了看美霞——美霞正低着头画图,嘴角弯着;陈卫东坐在她对面,也在低头看图,嘴角也弯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铁生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他看了看图纸,数据没问题,参数也没问题,可他觉得这两个人的表情有问题。不是工作表情,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懒得想了。反正他们俩都是靠谱的人,不会耽误工作。至于别的,那是他们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站起来说:“我去车间了,你们慢慢聊。”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美霞和陈卫东还是那个姿势,一个画图,一个看图,谁都没抬头。   可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嘹亮的歌声,唱的是《我是一个兵》,跑调跑得厉害。美霞听见了,忍不住笑了。   陈卫东也笑了,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在一起之前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   说没什么不同,是因为两个人还是各忙各的——美霞在三楼画图,陈卫东在二楼算数据,中午在食堂碰上了就坐在一起吃顿饭,周末偶尔去趟书店或者看场电影。   节奏没变,习惯没变,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怎么变。   说什么都不同,是因为那些以前就存在的默契,现在有了温度。   以前美霞画完一张图,陈卫东拿过去看,看完点点头,说一句“可以”,就算完事了。   现在他看完,会把图放在桌上,用铅笔在边上画个小小的记号——不是批注,不是修改意见,就是一个圈,里面写个“已阅”。   美霞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那张图收好,在那个小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里面写了个“谢”字。   这张图后来被归档了,可那个小小的圈和那个更小的圈,永远留在了图纸的角落里,除了他们俩,没有人知道。   赵铁生是最后一个看出来的人。   这不能怪他,他在感情这件事上天生迟钝,用林致远的话说,就是“弹道算得明白,情路算不明白”。   那天三个人在食堂吃饭,美霞和陈卫东并排坐着,赵铁生坐对面。   吃着吃着,赵铁生忽然停下筷子,看看美霞,又看看陈卫东,眉头皱得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们俩……”他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美霞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悠悠地吃着:“什么事?”   赵铁生挠挠头,想了半天:“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们俩最近怪怪的。卫东以前从来不笑,现在动不动就笑。美霞你也是,以前画图画到一半会停下来发呆,现在不呆发了。”   林致远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铁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美霞和卫东在一起了。”   赵铁生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张大了嘴,看看美霞,又看看陈卫东,两个人都在笑,美霞笑得含蓄,陈卫东笑得含蓄中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赵铁生的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在看他们。   “三个月前。”陈卫东说。   “三个月?!”赵铁生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们瞒了我三个月?!”   林致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铁生,不是人家瞒你,是你自己看不出来。全科室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   赵铁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筷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行吧,反正你们俩挺合适的。一个画图一个算数据,一个做枪一个算弹道,天生一对。”   说完又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忽然又停下来,“不对,那以后我找谁讨论问题?美霞被你占了,我找谁去?”   陈卫东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可以找我。”赵铁生白了他一眼:“你?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你讨论问题我能急死。”   几个人笑成一团,食堂里其他桌的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桌人在高兴什么。 第775章 葛美霞(33)   林致远是有对象的人,自然比赵铁生敏锐得多。   他早就看出来了——从陈卫东一天往三楼跑三四趟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没说破,觉得这种事得当事人自己开口。   后来美霞告诉他,他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卫东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就不会变。他认准了你,你就放心吧。”   美霞说我知道。她是真的知道。   陈卫东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做弹道是这样,喜欢人也是这样。   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制造惊喜,可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默默帮她打好饭放在桌上,会在她感冒的时候去医务室给她买药,会在她画图画到手酸的时候接过她的笔替她把剩下的线条描完。   这些事都不大,可每一件都做得踏踏实实的,不张扬,不邀功,做完就走,像完成一项任务。   可美霞知道那不是任务,那是他的心。   两人在一起的消息,美霞没瞒着家里人。   她给大哥写了信,给二哥写了信,给爹娘也写了信。给大哥的信写得很简单:“大哥,我谈对象了。是陈卫东,军校的同学,现在在弹道实验室。人很好,你放心。”   葛望木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团部办公室看文件,看完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静茹问他笑什么,他把信递过去,沈静茹看完也笑了。   “美霞有对象了?什么样的人?”   葛望木想了想,说:“军校的时候见过几次,话不多,很踏实。搞弹道的,专业很强。”   沈静茹点点头:“美霞的眼光不会差。”怀安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问:“姑姑有对象了?对象是什么?能吃吗?”   葛望木把他抱起来,说对象不是吃的,是跟姑姑一起过日子的人。怀安想了想,说:“那他要对姑姑好,不然我打他。”葛望木哈哈大笑,说好,到时候你替爸爸看着。   给爹娘的信写得更简单,美霞知道娘识字不多,信是念给娘听的。   她在信里说:“爹,娘,我处对象了,他叫陈卫东,是我军校的同学,人很踏实,对我也好。等有机会带他回去给你们看。”   葛母听完信,半天没说话,然后问葛父:“他爹,美霞处对象了。你说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说?对方什么样的人?家里是干什么的?”   葛父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美霞的眼光,不会差。”   葛母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放心。”   葛父说:“我放心。咱们闺女,比咱们有本事。”   葛母想了想,也是,就不再追问了,只是念叨着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葛望森收到美霞的信时正在天津的办公室里,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知道美霞聪明,比家里任何人都聪明,可在感情这件事上,聪明不一定管用。   她还小,二十岁出头,一个人在部队里,身边没个长辈照应。   他谈的对象是什么人?人品怎么样?对美霞好不好?这些问题在葛望森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亲自看看这个陈卫东。   葛望森调到天津之后,工作一直很忙,去北京一趟要挤出时间并不容易。   可他觉得这件事值得挤。   他跟领导请了两天假,坐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去北京。   到北京的时候是上午,他先去了美霞的单位,在门口等着。   美霞出来接他,看见二哥穿着一身中山装,拎着个公文包,站在大门口,笑眯眯的。   “二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突击检查。”葛望森笑着说,“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工作,顺便看看那个陈卫东。”   美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可没躲:“行,你看吧。不过你别太凶,人家胆子小。”   葛望森挑了挑眉:“胆子小?搞弹道的胆子小?”   美霞笑了:“对你胆子小,对我胆子不小。”   葛望森没急着见陈卫东。他先让美霞带他在单位里转了转,看了看她工作的地方,见了见她的领导和同事。   他跟赵铁生聊了几句,跟林致远也聊了几句,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这些人对美霞的态度,观察美霞在这里的状态。   结论让他满意。   美霞在这里很受尊重,不是那种因为年纪小、是女生而给面子的尊重,是真正的、因为你有本事所以服你的尊重。   赵铁生说起美霞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佩服;林致远说起美霞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欣赏。   葛望森心里踏实了一半,还有一半,要看了陈卫东才能落地。   见面安排在中午,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美霞本来说要一起去,葛望森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跟他单独吃顿饭就行。美霞有点担心,可看二哥的表情,知道拦不住,就随他去了。   陈卫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算数据。   美霞来找他,说卫东哥,我二哥来了,想请你吃顿饭。   陈卫东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你二哥?”   “嗯,他在天津工作,特意过来的。”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把铅笔放下,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   美霞注意到他收拾图纸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你紧张?”美霞问。   “不紧张。”陈卫东说,可他收拾图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美霞笑了:“别紧张,我二哥人很好,不会吃人。”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幽怨。   饭馆不大,很安静。   葛望森比陈卫东先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摆了一壶茶。   陈卫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军装,干干净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张扬的亮,是沉下去的、稳稳当当的亮。   葛望森在心里给了第一个印象分,不低。   “陈卫东?”他站起来。   “葛二哥。”陈卫东走到桌前,站得笔直。   葛望森伸手跟他握了握,掌心有茧,力道适中,不虚不硬。   坐下之后,服务员拿来菜单,葛望森让陈卫东点,陈卫东没推辞,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三个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   他点菜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挑便宜的,就是很自然地选了几样他觉得好的。   葛望森注意到,他点的鱼是刺少的黄花鱼,时蔬是当季的,酸辣汤是开胃的。   这个人会过日子,不铺张,也不寒酸。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葛望森没直接问那些“你家里几口人”“你什么职务”之类的话,而是从工作聊起。   “听美霞说,你们在军校的时候就一起做项目?”   陈卫东点点头,把他们在军校做的几个项目简单说了一下。   他说得很实在,不夸大自己的作用,也不刻意谦虚,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   说到美霞的时候,他的话明显多了一些,说她的图纸思路清晰,说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强,说她带团队的方式让人服气。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光,是那种由衷的、欣赏的光。   葛望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菜上来了,边吃边聊。葛望森慢慢把话题转到个人问题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问得自然,像是在聊天气。   陈卫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瞬。“没有了。”他的声音很平,“母亲抗战的时候牺牲了,父亲抗美援朝的时候牺牲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葛望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是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他看着陈卫东,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自怜,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忽然明白美霞为什么会选这个人了。这个人经历过真正的失去,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那你自己的事,都是自己做主了。”葛望森说。   陈卫东点点头:“是。”   “对美霞,你有什么打算?”   陈卫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葛望森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直,不闪不躲。   “我现在能给她的不多,”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可我会尽我所能,对她好。工作上我们互相支持,生活上我会照顾她。她比我聪明,比我有才华,我不会拖她后腿。她想做什么,我就支持她做什么。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结婚。”   葛望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些话不华丽,不煽情,可每一个字都是实的。他没有说“我会让她幸福”这种空话,他说的是“我会尽我所能”“我不会拖她后腿”“等她准备好了”。   这个人,心里有美霞,也有分寸。   “好。”葛望森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跟美霞好好的。”   陈卫东也端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完饭,葛望森去单位跟美霞道别。美霞送他到门口,忍不住问:“二哥,你觉得怎么样?”   葛望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意见了?”   美霞不接话,就看着他。   葛望森收住笑,认真地说:“人不错。实在,不浮,心里头有你。你选的人,我放心。”   美霞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不过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了,”葛望森补充道,“往后你们结了婚,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个担子不轻,你扛得住吗?”   美霞没有犹豫:“扛得住。”   葛望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美霞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回天津之后,葛望森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信。   他在信里写了很长一段关于陈卫东的话——说这个人出身清白,父母都是烈士,自己也是军校毕业,专业能力强,人品端正,对美霞也好。   他说他见过面了,谈过了,观察过了,结论是:这个人可以。   信的末尾他写道:“爹,娘,你们放心。美霞的眼光比我好。”   葛父葛母收到信,葛母让人念了好几遍,念一遍夸一遍:“老二说了,这个娃好。老二说了,这个娃对美霞好。老二说了,这个娃可以。”   葛父在旁边抽着烟袋,不说什么,可嘴角弯着。   他知道,老二是他们家最聪明的人,看人最准。老二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岛上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葛母把信折好,锁进柜子里,跟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海面,忽然笑了。   老大有媳妇了,老三有媳妇了,美霞也有对象了。   老二呢?老二什么时候带一个回来?   她想着想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灶房。不急,一个一个来。日子还长着呢。 第776章 葛美霞(34)   婚礼定在秋天。   松山岛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暑气散了,海风凉了,天高云淡,连浪花拍在礁石上的声音都比平时清脆几分。   葛母老早就在院子里搭了棚子,红布从院门一直挂到堂屋门口,喜字贴了满满一墙,窗花是三嫂阿莲帮着剪的,鸳鸯戏水的图案,活灵活现的。   美霞跟陈卫东商量婚礼地点的时候,陈卫东只说了一句:“你定。”   他是真的不在意。   家里就剩他一个,没有长辈需要顾及,没有亲戚需要招呼,婚礼在哪儿办、怎么办、请什么人,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新娘是美霞。至于站在哪块土地上宣誓,不重要。   “那就回岛上办吧。”美霞说,“我爹娘在那边,家里人都在那边。让他们看看你。”   陈卫东点点头。他知道美霞的意思——不只是办婚礼,是把他正式带进那个家,让岛上的风吹吹他,让那片海看看他,让那些美霞从小走过的路、爬过的礁石、捡过的贝壳,都认识他。   婚礼前几天,葛家人陆续到了。   葛望木带着沈静茹和怀安从青岛赶来,葛望森从天津请了假,葛望林和阿莲早就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葛母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念叨着这个没买那个没准备,可脸上的笑从早到晚没断过。   葛父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抽着烟袋,看着一大家子人进进出出,嘴角弯着,不说话。   赵铁生和林致远是婚礼前一天到的。   两人从北京坐火车到青岛,又转船,一路折腾了十几个小时,下船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赵铁生晕船,蹲在码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一抬头看见美霞站在码头接他们,咧嘴笑了:“美霞!你这地方可真够远的!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美霞笑着递过去一个水壶,说铁生哥你喝口水压压。   林致远比他强些,只是脸色发白,推了推眼镜说:“你这岛上空气倒是不错。”   美霞领着他俩往家走,赵铁生一路走一路看,看什么都新鲜——石板路、青苔墙、晒在门口的渔网、堆在墙角的浮漂。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地方好啊,安静。卫东那小子有福气,娶了你还能在这地方住几天。”   林致远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是娶了美霞才有这待遇,不是因为住这儿才娶美霞。因果别搞反了。”   赵铁生白了他一眼:“就你懂。”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葛母就起来了。   灶房里的灯亮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葛父也起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红布又检查了一遍,把鞭炮挂在院门口的树枝上。   阿莲在灶房里帮婆婆忙活,沈静茹给怀安和妞妞穿新衣裳,葛望林搬桌椅板凳,葛望木杀鱼,葛望森写对联——他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对联自然是他来写。   他站在桌前,铺开红纸,蘸饱墨,想了想,落笔写了八个字:芝兰永茂,琴瑟和鸣。   字是颜体,端端正正的,挂在堂屋两边,映着红纸黑墨,格外精神。   美霞在东厢房里换嫁衣。   嫁衣是葛母一针一线缝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金线的凤凰,领口袖口滚了细细的花边。   这嫁衣葛母做了大半年,眼睛花了,针脚不如从前密了,可每一针都走得仔仔细细的,没有半点马虎。   美霞穿好站在镜子前,沈静茹帮她把头发盘起来,插上一支银簪子,又给她戴上一对银耳环——是葛望森托人从天津带回来的,说是给妹妹的结婚礼物。   美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突然要嫁人了。   陈卫东在堂屋里等着。他穿着军装,熨得笔挺,肩上的军衔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可手指在轻轻摩挲裤缝。   赵铁生坐在旁边,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卫东,你别紧张。又不是上战场。”陈卫东没理他。   林致远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对他来说,这可能比上战场还紧张。上战场有把握,这个没把握。”   陈卫东终于开口了:“谁说我紧张?”   赵铁生指了指他的手:“你裤缝都快被你磨破了。”   陈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背到身后。   吉时到了。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就是一家人围在一起,简简单单的。   美霞从东厢房走出来,红嫁衣,红盖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陈卫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抹红色朝他走过来,呼吸忽然就慢了半拍。   他见过美霞穿军装的样子、穿便装的样子、穿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的样子,可没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   红得像火,像霞,像她名字里的那个字。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盖头底下看不见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笑。   葛父葛母坐在堂屋上首,葛父穿着新做的长衫,葛母穿着暗红色的褂子,两个人并排坐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葛望木站在旁边主持——他是老大,这事儿自然他来。   “一拜天地——”美霞和陈卫东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天和海,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两人转回来,对着葛父葛母,深深鞠躬。   葛母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使劲忍着,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葛父没哭,可端着茶碗的手,抖得厉害。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鞠躬。   陈卫东弯下腰的时候,看见盖头下面露出美霞的鞋尖,红绣鞋,上面绣着并蒂莲。   他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送入洞房——”赵铁生喊了这一嗓子,嗓门大得房顶都要掀了,怀安被他吓了一跳,扑进沈静茹怀里,然后又探出头来看热闹。   酒席摆在院子里,满满当当好几桌。葛母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蒜蓉扇贝、海鲜疙瘩汤,还有岛上特有的做法,有些菜赵铁生和林致远见都没见过。   赵铁生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伯母,您这手艺,比我们食堂强一百倍!”   葛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林致远端着酒杯走到陈卫东面前,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卫东,美霞是我们几个人里最小的,也是最有本事的。你把她娶走了,就要好好对她。不过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们多的是大将打你。”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可眼睛里的认真是真的。   陈卫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好。”   赵铁生也凑过来,拍着陈卫东的肩膀,拍得咚咚响:“卫东,我跟你说,美霞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虽然打不过你——你搞弹道的会算,我肯定打不过你——但是我会跟你吵,我嗓门大,吵得你没法工作。”一桌子人都笑了。   葛望木走过来,跟陈卫东单独喝了一杯。   他没说那些“你要对我妹妹好”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一句:“美霞从小就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不会变。她认准了你,你就放心吧。”   陈卫东双手端着酒杯,认认真真地说:“大哥,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葛望木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婚礼结束后,赵铁生和林致远第二天就走了。   两人的假期有限,能来参加婚礼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   赵铁生走的时候跟美霞说:“美霞,你们好好过日子,工作的事别操心,有我跟致远盯着呢。”   林致远也说:“多玩几天,回来又得忙了。”   美霞送他们到码头,看着船慢慢离岸,赵铁生站在船尾使劲挥手,她也挥手,一直到船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葛望木一家和葛望森也同一天走的。   怀安舍不得姑姑,拉着美霞的手不放,说姑姑你什么时候回青岛,我说了要带你去动物园的。   美霞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姑姑过几天就回去,到时候你带姑姑去动物园,你当导游。   怀安使劲点头,这才松了手。   葛望森最后走,他站在码头,看着美霞和陈卫东并排站着,风吹着他们的衣角,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船。   热闹了几天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灶房不再从早到晚冒着热气,堂屋里的说话声也歇了,只有海风还在吹,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葛母把剩菜收拾了,碗筷洗了,坐在院子里歇了一口气。   看着美霞和陈卫东,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这几天好好逛逛,岛上有些地方你们小时候去过,现在不一样了。”   葛父在旁边抽着烟袋,补了一句:“不该去的地方别去,有部队驻扎。”   陈卫东点点头:“叔,我们知道。”   葛父看了他一眼:“还叫叔?”   陈卫东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于轻轻喊出来:“爹。”   葛父嗯了一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背着手走了。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第777章 葛美霞(完)   接下来的几天,美霞带着陈卫东在岛上逛。   说是逛,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松山岛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个把小时,可美霞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一停,跟陈卫东说点什么。   “这是码头,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等大哥的信。那时候大哥刚去当兵,好久才来一封信,我每天都跑到码头上看船来了没有,总觉得信就在下一艘船上。”   陈卫东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他想象一个小姑娘站在这里,踮着脚尖往海面上张望的样子。   “这是学堂,”美霞指着路边一栋灰砖房子,“我在这儿念了几年书。先生姓林,岛上的人都叫他林先生。他教得很好,就是他自己也说,他只能教到这儿了,再往上他也不会了。”   她笑了笑,“后来我就去了青岛。”   陈卫东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黑板还在,桌椅还在,墙上还挂着一幅地图,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空空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的。   “这是阿贵家的院子,”美霞指着路边一户人家,“阿贵是跟着三哥打渔的。小时候他家养了一条大黄狗,我天天追着它跑。后来那条狗老了,死了,我又追它孙子。”   陈卫东看着她,她说到那条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追着黄狗满院跑的小丫头。   “这是供销社,小时候娘让我来打酱油,我把钱弄丢了,不敢回家,蹲在那棵树下哭。后来三哥找来了,没骂我,又给了我钱,牵着我的手去打酱油。”   陈卫东看向那棵槐树,树干很粗了,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   他想象一个小姑娘蹲在树下哭,一个少年走过来,蹲下来,牵起她的手,然后再带她回家。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有些地方是禁区,有部队驻扎,门口站着哨兵,远远地看见他们就摆了摆手。   美霞和陈卫东都是军人,知道规矩,绕开那些地方,从另一条路走。   两人走累了,在一块大礁石上坐下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美霞的头发吹乱了。   陈卫东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帮她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又靠过去。   “卫东哥,你觉得这儿怎么样?”美霞问。   陈卫东望着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渔船在金光里慢慢移动,像剪影一样。   “好,”他说,“很好。”   他不是一个会说很多话的人。   可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翻涌。这个地方,这片海,这座岛,是美霞的来处。   她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说话、认字,在这里追过黄狗、打过酱油、挨过打,在这里第一次听见枪声从山那边传来,第一次生出要走出去的念头。   她从这里走出去,走了很远,走到了军校,走到了北京,走到了他面前。现在他又跟着她,走回了这里。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家”的意思。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那片海那些礁石那些路,是一个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他从小就没有这样的地方。   爹娘牺牲后,他像一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里算哪里,没有根,没有来处。   可现在,他坐在这块礁石上,身边是美霞,海风吹着他们的脸,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这样一个地方。   “美霞。”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美霞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弹道学里的精准,不是实验室里的专注,是一种柔软的、安静的、像海面在月光底下微微起伏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看天一点一点暗下来,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岛上的小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   美霞走得很快,她对这条路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陈卫东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之后的几日,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美霞挽着陈卫东的胳膊,沿着岛上的小路慢慢走,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可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   身边多了一个人,连路边的野草都比平时好看了些。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美霞停下来,指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正要跟陈卫东讲小时候打酱油丢钱的事,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供销社里出来。   她下意识看过去,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脚上是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供销社门口,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辨认方向。   美霞愣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张脸——安杰,那个让原主羡慕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穿着漂亮裙子、喝着咖啡、嫁了军官的资本家小姐。   美霞站在那儿,看着安杰从供销社门口走出来,踩着小高跟,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崴了脚。   她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赶紧伸手按住,动作很轻很细,跟岛上那些大大咧咧扯着嗓子说话的妇女完全不一样。   陈卫东注意到美霞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他问。   美霞摇摇头,“不认识。”   她确实不认识,这辈子没见过面,没说过话,连名字都没正式交换过。   可她心里头翻了一下,像海面的浪,涌起来又落下去了。   原主的记忆还在,那些羡慕、嫉妒、不甘心,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了,模糊了,可还在。   上辈子的葛美霞,看着安杰穿漂亮裙子、喝咖啡、嫁军官,觉得那是自己够不到的生活,眼巴巴地望着,望了一辈子。   可这辈子的葛美霞,穿着军装站在这里,身边站着的是自己的丈夫,比她见过所有的军官都聪明、都踏实、都对她好。她不需要羡慕任何人了。   “走吧。”她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   安杰也看见了她们。   两个穿军装的人,一男一女,女的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军装合体,腰板挺直,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一看就是当兵的。   男的高高瘦瘦,戴着眼镜,也是军装,也是笔挺的,走在那姑娘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安杰多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岛上驻扎着不少军人,她见过穿军装的人来来去去,不稀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转身往岛内走了。   安杰来松山岛没几天。   江德福调到这里任职,她后来便跟着来了,从青岛搬到这个四面环海的小岛上,什么都不习惯。   路不好走,买菜不方便,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在城里住惯了,忽然被扔到这么个地方,心里头说不出的憋闷。   有时候她看着江德福,心里头会冒出那个念头——大老粗,要不是他,我何至于到这个地方来?可这个念头冒出来没多久,她又自己按下去了。   江德福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他粗是粗了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讨人欢心,可他实在,靠得住,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扛着。   这样的日子,算不上多好,可也不差。   安杰来岛上没多久,跟邻居慢慢熟了。邻居大嫂是个热心肠,什么都知道,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过寿了,谁家媳妇生娃了,张嘴就来。   安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怎么搭话。   直到邻居大嫂说起村里的一户人家。   “你说葛家?哎呀,那可是咱们岛上的好人家!”大嫂的眼睛亮了,嗓门也高了,“葛老爹两口子,人厚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老大当兵的,团长呢!那军装穿在身上,精神得很!老二从政的,在北京待过,现在在天津,也是有出息得很!老三留在岛上,是咱们村的村长,带着一帮年轻人打渔,把大家伙儿的日子都带起来了。还有他们家的小姑娘,那才是真本事——也是当兵的,搞什么研发的,听说做的枪比外国人做的还好!”   安杰听着,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见过那个小姑娘。   那天在供销社门口,穿军装的那个年轻姑娘,就是葛家的小姑娘吧?   看着和她差不多,可那身军装、那副气度,稳稳当当的。   大嫂还在说:“你说人家这一家子,老大老二老三,个个有出息,闺女也有出息。葛老爹两口子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儿女这么争气。”   安杰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自己家里,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葛家那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红的红,专的专,从军从政从渔,各有各的路,可都走得稳稳当当的。   她忽然有点羡慕了。不是嫉妒,是羡慕。   那种看到别人过得好的时候,心里头微微发酸、可又真心替人家高兴的羡慕。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也不差。   江德福虽然是个大老粗,可他对自己好。   岛上的日子虽然苦,可苦中也有甜。她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有一个疼自己的男人,有一份安定的生活。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把羡慕收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美霞不知道安杰后来想了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安杰注意到了自己。   那天在供销社门口的那一眼,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浪花一样涌起来,又落下去了。   她带着陈卫东继续逛,走过码头、学堂、阿贵家的院子,走过那些她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停下来讲几句,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陈卫东就听着,不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   后来几天,两人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   假期的最后一天,两人又去了海边。坐在那块大礁石上,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肩并肩,看着远处的海面。   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美霞靠在陈卫东肩上,忽然说:“卫东哥,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陈卫东想了想,说:“会。你想回来我就陪你回来。”   美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没再说话,就这么靠着,听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听海风从耳边吹过去。   后来的日子,像一部慢放的电影。   美霞和陈卫东在部队里一直干到退休。   几十年间,他们经手了无数个项目,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可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美霞从最年轻的研究员变成了最资深的总工程师,陈卫东从弹道实验室的技术员变成了弹道领域的权威。   两人在一个单位,却很少在上班时间碰面,各忙各的,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能在食堂坐在一起,有时候连这顿饭都凑不上。   可他们的默契不需要见面,一个数据、一张图纸、一个批注,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那十年,风风雨雨的,可部队里到底是一方净土。   外面的世界闹得再凶,营门一关,还是该训练训练、该科研科研。   美霞和陈卫东没怎么受影响,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回家。葛家也平平安安的。   葛望木在青岛,部队里没人动他;葛望森在天津,虽说地方上闹得厉害,可他跟的人站得稳,他也就站得稳;葛望林在岛上,岛上的老百姓认的是这个人,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头,没人去为难一个带着大伙儿打渔过日子的村长。   葛父葛母更是安安心心的,老两口在岛上,每天种种菜、做做饭、带带孙子孙女,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踏实。   葛母有时候跟葛父念叨:“他爹,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把上辈子的苦都吃完了,剩下的全是甜的?”   葛父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不是苦吃完了,是孩子们争气。”   葛母想了想,点点头,觉得老伴说得对。   葛父葛母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葛父先走的,那年冬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葛母哭了一场,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过了两年,葛母也走了,走之前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说完就闭上眼睛了,脸上带着笑。   美霞站在床前,握着娘的手,那手已经凉了,可她不觉得害怕。   美霞和陈卫东有一个女儿。   女儿出生的时候,陈卫东在产房外面站了整整一夜,一步都没离开。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   美霞从产房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抱着孩子,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炸弹,一动不敢动,额头上全是汗。   “卫东哥,你放松点,她不会碎的。”美霞笑着说。   陈卫东没理她,继续用那种抱炸弹的姿势抱着女儿,抱了好久。   女儿满月后不久,陈卫东去做了一件事。   他没跟美霞商量,自己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走路有点慢。   美霞问他怎么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做了个小手术。”   美霞追问了半天,他才说了实话——他去做了结扎。   美霞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不跟我说?”美霞的声音有点抖。   陈卫东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生孩子太疼了。我不想让你再疼一次。”   美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什么。   这个人,平时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可他做的事,比一万句“我爱你”都重。她想起那年他求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会说漂亮话,可每一句都是实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嘴笨,心不笨。   女儿长大后,有一次问美霞:“妈,我爸当年是怎么追到你的?”   美霞想了想,说:“他没追。他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然后就一辈子了。”女儿听不懂,说妈你说得跟写诗似的。   美霞笑了,没再解释。   退休之后,美霞和陈卫东回了松山岛。不是长住,是每年回去住一阵子。   岛上的变化不小,路修了,房子翻新了,连码头都扩建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海还是那片海,风还是那股风,那棵老槐树还在,供销社改成了小超市,可那棵树没砍。   美霞每次回去都要去那棵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   陈卫东站在旁边,陪她站着。   有时候两人沿着海岸线走,走到那块大礁石上坐下来,看太阳落海,看星星亮起来。   美霞靠在他肩上,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紧地靠着,就是轻轻地挨着。   几十年的夫妻了,不用那么用力。   “卫东哥。”   “嗯。”   “你下辈子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陈卫东想了想,说:“想。”   美霞笑了:“你居然没说要算一下概率?”   陈卫东嘴角弯了弯,说:“这件事不用算。”   海风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吹乱了。远处的海面上,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美霞闭上眼睛,听见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去。这辈子,值了。   安杰后来怎样了,美霞也不在意。   她只在供销社门口见过那一面,之后再也没碰见过。岛虽然不大,可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上辈子的葛美霞羡慕了安杰一辈子,可这辈子的葛美霞,不需要羡慕任何人了。   她这辈子的生活值得别人羡慕。   葛美霞的故事结束了,而柒柒的穿越之旅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