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照长安 作者:乐韫 简介:   1975年,糕点厂员工凌霜独自为自己寻找合适的结婚对象,   她在心中的地图上画了个圈,心想绝对不能找十公里以内的婆家。   为了婚姻和未来,她努力着,也彷徨着。   春风渐暖,时代在变,社会滚滚向前,   她发现过去的心结和时代的枷锁已悄然隐去,   最爱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第一章:蓼花糖   凌霜十几岁就开始默默给自己找对象,街坊邻居的适龄男孩和糕点厂的男同事都被她想了一遍。   但是她转头一想,这些其实都不算是她的理想对象。凌家贴着一张本市的地图,凌霜闲暇无事的时候就站在地图前研究,以家为原点五公里之内,绝对不是理想的找对象的范围,起码上小学的时候,一多半的同学都知道她是“带来的”,当然“带来的”这句话还没有那么刺耳,刺耳的“野种”她选择性“失聪”,不想听就听不到。   她是讲究形象的,也颇有些小心思。糕点厂的工服没有限制了她,工作帽戴的要稍稍往后,帽檐下正好露出点刘海。她瘦,厂里发的工作服四五十岁的大姐阿姨穿着正好,她穿着里面还能再晃荡个人,于是她在家重新裁剪一下,腰收一收,裤腿也剪的窄窄的,不像工作服,倒有点像画报上的时装。   因为帽子戴得不那么正,她用几个彩色的卡子固定在边上以防帽子掉了。而这也藏着她的小心思,她把卡子打个交叉,猛一看像帽子上的装饰一样。   她以前的愿望是二十一二岁的时候嫁出去,婚姻法规定二十岁就能结婚了,最迟,拖个两三年,也要在二十二三出头结婚。凌霜一九五四年出生,算下来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向阳小学和爱华中学能辐射的生源范围大概也就五六公里,这是她毕业的小学和中学,她想着,出了这个圈,没人知道她是“野种”,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才能安安静静地生活。时间往前倒退十几年,不到二十岁的凌霜母亲张小秋被流氓霸占,生下了她,后又带着凌霜嫁给了成分不好的资本家后代凌志民。   张小秋倒是不愿意凌霜那么早结婚,她初中毕业去了糕点厂,底下妹妹多,老大得牺牲一点。老二凌家敏学习一般,初中毕业在家待业了一段时间,后来还是顶了张小秋在毛纺厂的班,凌家敏个子长得高,人长得漂亮,总是梦想着进入厂里的文工宣传队。老三凌家云正在读中学,还没到挣钱的时候。还有个侄子凌斯元在农村插队,虽说是侄子,也顶半个儿子。   说到底凌斯元不是张小秋亲生的,他叫张小秋婶子,婶子和叔叔算是苦命夫妻,凌志民因为成分不好,年轻的时候去了几百公里之外的宁夏劳动改造,没几年身体垮了,回来后不好找对象,和带着一个女孩的张小秋结了婚。   虽说是在城里,男丁同样重要,凌志民身体不好,很多体力活干不了。买煤球搬煤球,冬天往楼上搬冬储大白菜,而且同工不同酬,男人的工资比女人高,有个男人也能明显改善家里的生活水平。有几年凌志民和张小秋盼望着生个男孩,凌家敏出生之后他们总觉得男孩要来了,还专门起了个“凌云之志”的名字,没想到还是女孩,张小秋埋怨凌志民提前起的“云”字太女孩,凌志民说历史上多少男子汉大丈夫都叫云,和这没关系 。   家云出生后张小秋还想拼个男孩,她托制糖厂上班的邻居多拿了一点糖,月子里天天糖水泡荷包蛋,就是为了让身体快点恢复后面再生孩子,甜萝卜做的发黄细砂糖特别甜,不过肚子没动静。这边生不到男孩,那边他俩没想到家里发生了意外,凌志民哥哥和嫂子出了意外,十来岁的凌斯元幸运没啥事,家里没了人,张小秋两口子一合计,斯元是负担也不是负担,他一来,家里有了男丁,她也不用再受生育之苦了。那一年是一九六八年,凌斯元偷偷蒙着被子哭,大伯凌志民问他还在想父母啊,凌斯元抹抹眼泪说是被报纸上的焦裕禄事迹感动得流泪。   凌志民心想,焦裕禄都去世好几年了,你这是看的哪年的旧报纸,心里想嘴上还不敢说。   凌志民对侄儿很上心,几个闺女计划的都是能读到哪算哪,侄儿却是要供到大学的。   这当然不光是重男轻女,凌斯元学习很刻苦,年年都是班级的第一,似乎还有遗传的影响,凌斯元的父亲当年虽然也当了几年资本家的公子哥,但是并不游手好闲,他是名牌大学物理系毕业的高材生,母亲更了不得,曾经在欧洲留学,回来在出版社翻译外国小说。父母在的时候凌斯元生活幸福,用凌霜的话来说就是,在大家都过着无产阶级生活的时候偷偷过着小资产阶级生活。前几年中学毕业,他和叔叔凌志民说,“上大学是没指望了,咱们家什么情况我都知道,成分不好,推荐上大学咱肯定没戏,不如下乡插队锻炼锻炼,也比耗在家里强。”这两年斯元在离城里七八十里地的古县插队,几个月回来一趟。   凌志民身体不好,状态还不错,在家常常安慰几个孩子,让他们不要有心理负担,“用阶级划分标准来看,咱们是民族资产阶级,比官僚和买办资产阶级好不知道多少,咱们家以前是做实业的,又不是投机倒把的。”   凌家看起来热热闹闹,私下心是几块,家敏家云喜欢一起行动,偶尔吵架也不过夜。但是和凌霜就不一样了,她们同母异父,街头巷尾总有人窸窸窣窣在背后嚼凌霜的舌根。   凌斯元又不一样,按道理算是她们的堂哥,大哥帅气学习又好。凌霜和斯元属于这个家庭的半个局外人,就像墙上挂的最新的全家福,张小秋和凌志民坐在椅子上,每个人腿上坐一个女孩,家敏和家云笑容满面。凌霜和凌斯元站在大人后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凌霜以前与凌斯元很亲密,也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堂兄妹,不过从前几年青春期开始,两人慢慢多了点心思,有时说了不该说的,会脸红。   凌家住筒子楼,大间套了个小间,巴掌大的房间住了五口人。凌志民好凑活,毕竟在宁夏吃过几年苦,夏天的时候拿个席子在楼下空地上都能对付,冬天在靠近门的地方支了一个单人床,挂了个帘子,他是男人得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这房子里是女人的天下,一个角落是家敏和家云的上下床,另一个角落是凌霜的床。   冬天好受一些,一到夏天,屋里各种气味都冒出来了,吃的穿的用的,几个电扇嗡嗡嗡转也减不了多少热气,整个楼里住了几百号人,夏天像无数个小火炉向外喷火。   凌斯元父母去世,房子还在,与叔叔婶婶家的房子相隔不过几百米,十几岁的小伙子已经长大,也能习惯一个人住着,一到饭点斯元去叔叔婶婶家吃饭,平时还是在自己家。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三四年,直到他去外地串联,再到下乡去插队。有几年,张小秋告诉凌志民,“你不如去和斯元住一起,家里也能宽松一些”,凌志民思索再三没有去,他怕去了这几个女人在家翻了天了。   筒子楼热闹,各家各户门前都堆满了东西,蜂窝煤,冬天的时候冬储菜,夏天的时候大西瓜,锅碗瓢盆,不用的旧家具,小马扎小板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往往你占了我一点我也越你一点。   凌霜但凡看到,一定要推回各自门口,她不想和这些人产生一点关系,小市民嘴碎的厉害,从小她就看出来了,这些人对她和对家敏家云是不一样的,见到她俩不是给颗糖,就是要夸几句,但是对凌霜,当着张小秋的面,她们也敢不冷不热。   小时候过年,走亲戚去外婆家,凌志民和张小秋只带另外两个,留着凌霜在家发呆,外公外婆当年是反对女儿把凌霜生出来的,要不是凌霜,张小秋何苦嫁给凌志民。   ‎   筒子楼里的居民某一天突然发现,凌霜出落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初中毕业之后,凌霜不读了,她当然是想读高中读大学的,不过张小秋的意思是,三个女孩,最多供一个,何况当时还是推荐上大学,推荐谁也推荐不到凌霜的头上。   话说回来,这些都不重要,眼下她每天在糕点厂和各种面油糖打交道。   不过也只是临时工,想要当正式工没那么容易,厂里要有招工指标,她心里有目标,临时工是暂时的,一定要靠自己的勤劳转成正式工,否则再去干别的也一样是临时工。   有人说是不是凌霜在糕点厂天天吃糕点,长了个子,也不是以前精瘦的样子,身材有了起伏,脸庞像刚出烤箱的鸡蛋糕,撑的外面那层皮紧绷绷、宣腾腾的,眼睛也有了光亮,像刚淋了糖浆的蜜三刀,而那皮肤,更显得白净又细腻,如同在案板上揉了十八遍的面团。   糕点厂很多工作是个体力活,细密的小活压的人喘不过气,比如夏天制作冰棍,顶着冷气给模具插棒,一心想着转正的凌霜,哼哧哼哧干了几年,人没累坏,把曲线练出来了。   她从十几岁的时候渴望嫁出去,自从上了班,也有人介绍对象。   去年有个邻居介绍了个工人,在水泥厂上班,说爹是个聋子,娘是个哑巴,嫁过去会享福,起码家里没有人嚼舌根。   凌霜一想,也行,虽说是工人,但是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在附近的公园见的面,凌霜专门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平时都舍不得穿怕弄脏的米白连衣裙,脸上专门擦了粉。哪一想见了面,那男人嘴就没有停下来过,话里话外同情凌霜的身世,一边讨伐着她的生父,一边又问这么些年,凌霜和亲生父亲见过面吗?   还时不时地要拉凌霜的手亲她的脖子,吓得凌霜落荒而逃。   邻居后来和别人说,“凌霜装清高,看不起工人阶级。想找一个有钱且帅气的男朋友。”   凌霜懒得辩解,和这些人说不清楚,越说越会败坏自己的名声。而且她算是想明白了,这帮人都想看她的笑话,她找对象,只能靠自己了。   她今年二十岁出头,当年十四五一起从初中出来工作的同学,好几个都有对象了,不是她自我感觉良好,她自觉长得不是多漂亮,但是绝对在这些里面数一数二。稍微有点家底有点要求的家庭,可能宁愿找一个长相平平的人,也不愿意找她。   她还记得那天和水泥厂的工人相亲,到最后彼此不耐烦,那工人直勾勾看着她,嘴里自言自语道,“你肯定是有点毛病,正常人不是这样,你本来也不是两个正常人相爱出来。你的血液里有不安分的东西。”这句话差点把凌霜气得吐血。不过,她觉得自己内心没有半点不安分的东西,除了为了转为正式工没日没夜的干,她觉得内心有许多浪漫的情愫。   闲暇的时候,她喜欢读书,凌志民留着几本书,他十几岁的时候还是资本家的公子哥,那时都看外国文学的,这么多年书都失散的差不多了,留着的也是作为他用,不过是不时之需垫垫桌子角、床脚,或者是谁喜欢睡高枕头在下面垫几本书。   凌霜的枕头下面垫了几本书,别人只当她爱睡高枕头,不知道她有时也沉迷于书的文字与故事里,小说与诗歌,西方的,苏联的,她都喜欢读。她看那些爱情故事,也会整夜睡不着觉,也会流泪。每当这个时候,她就疑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自己是“仇恨”的产物,是母亲被流氓霸占生的,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内心住着一个柔软的东西。   凌霜很少去姥姥家,但也去过几次。她曾经偷听到姥姥和别的女人拉闲话,说张小秋这些年亏了自己也亏了凌霜,当年和对方爱的死去活来,对方突然消失再也找不见,由爱生恨说对方是流氓。这说法凌霜心里更接受,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的孩子。   但是姥姥和别人拉的这闲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从来没有求证过。   凌霜在糕点厂没日没夜干了三年,她一个人能顶两三个人,她想着今年应该能转正了吧,厂里一位相熟的大姐告诉她,好像在转正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凌霜高兴地几天都没睡好觉,心想,这次一定是没跑了。   转正近在眼前,凌霜也敢偷偷从厂里顺一些东西了,不拿白不拿,她知道厂里有些人经常偷东西拿回家。这天下班,她拿着几块蓼花糖放在饭盒下面,昂首挺胸骑着自行车出了工厂大门。   她并不是多想吃蓼花糖,而近似于一种庆祝自己即将转正的方式,谨小慎微了几年,终于可以大口喘气了。   她想,如果转正了,那在相亲和婚姻市场肯定多了个砝码,她想就这两年,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嫁给起码“五公里”以外的对象。 第二章:红糖   凌霜提着饭盒走进筒子楼,刚刚楼道里还聒噪的几个男孩,看到凌霜走进来,瞬间安静了。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一般经过街道或者是筒子楼楼道,不是有男孩吹口哨就是谄媚地打着招呼,但是他们见了凌霜不会这样。凌霜看起来文文弱弱,但是对这些人凶得很。   这当然不是她的原因,小的时候,附近那些力气无处发泄的男孩子,不敢欺负别人,专起哄她,完全和“黑五类子女”一样的待遇。不是向她扔石子,就是吐口水,或者是跟在她身后拿弹弓打她,不仅如此,口里还念念有词,在她身后喊着“野种”“带来的”之类的话。事实证明,小孩子对这些比大人还敏感,她因为此,小时候曾经抓花过好几个男孩的脸。   这也就意味着,不说她讨厌那些背后嚼她身世的长舌妇,就这些年纪相仿的男孩,见到凌霜,不少是敬而远之的。   久而久之,各种原因,她就有了一个念头,结婚找对象,只找离家远的。   她刚刚还能闻到蓼花糖的香甜味,一走进来立刻被炼油渣的动物脂肪腥气和“黑脚子油”的冲味飘了一鼻子,物资匮乏,像黑脚子油这种,本该进工厂的工业废料,都被人拿来当油吃。凌霜受不了这样的气味,上个星期六,她趁着休息的时间,揣了点钱,去附近的乡村买了点农民刚榨的新鲜的菜籽油。   张小秋并不领情,说吃着吃着都习惯了,全楼这么多人也没吃死人。倒是你买的油,我闻起来有一股味道,肯定是放了一半年的旧油,刚榨出的新油多金贵啊,人家不留着自己吃,就卖给你啊。   不过凌霜今天心情好,炼油渣的腥味和黑脚子油的冲味她都没有闻到,她想着,这样的日子也许过不了多久了,转正之后,她就和厂里那个经常给人保媒牵线的女人说下,让她帮忙牵牵线,自己长得并不差,不愁找不到对象。最好能在同厂找个合适的人,到时两个人能分套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   想起来,她嘴角不自觉笑了起来。   黄色的搪瓷盆里放了几个打了花刀的西红柿,蜂窝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张小秋把热水浇在西红柿上,这样容易去皮,不用猜,今天又是西红柿鸡蛋面,夏天西红柿便宜又好吃,家里已经连着几天这样吃了。她今年不过四十岁,看上去也算年轻,凌霜和她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现在,她没心思收拾自己了,上身穿一个松垮的背心,下身的裙子是旧衣服改的,走起来一股软软的风。   凌霜洗了洗手,准备帮忙剥西红柿皮,薄薄的皮撕掉之后,西红柿本身的香味立刻溢了出来。家敏比凌霜早下班回来,她很少帮母亲做饭,这会子又在房间里手舞足蹈比划着,她心气高,想进厂里的宣传队搞一些文艺活动,有空就在家里伸胳膊伸腿练这个练那个。   张小秋在门口擀面条,凌霜在炒西红柿鸡蛋卤子,两人各干各的,凌霜是不和母亲说话的,除非张小秋主动开口,她这两年对凌霜比以前好了一些,大概是发现家里除了凌霜其实别人帮不了什么忙,就拿做饭来说,家敏天天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家云还在上学。吃饭这件事还得靠她们俩。   凌霜从小就做饭,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凌志民和张小秋厂子里忙,家敏和家云还小,熬粥的活就是她的,提前一天晚上把米用清水洗净泡上,第二天放在炉子上,炉子火小,是封着的文火,慢慢煨一两个小时,每到课间铃一响,她总是第一个跑出校门,快速到家里,把蜂窝炉子下面的盖打开一条细细的缝,然后再往锅里扔一把碱,用勺子哗啦哗啦,盖上盖子,赶紧跑回学校,课间十分钟,如果跑得快,还能坐在座位喘息一会。   面擀好了,折叠成一指宽,张小秋开始切面,她想起了什么,对凌霜说,“街坊邻居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你就去见见,再过几年,都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凌霜顿了一下说,“街坊邻居介绍的就算了,人前笑嘻嘻说话,背后还不一定怎么和对方说,全是人家挑剩下的歪瓜裂枣,我就没想过在咱这附近找。”   张小秋又说,“不要把自己的位置摆的过高,说别人歪瓜裂枣之前,自己先照照镜子,真的好的你能相上吗?人家不得考虑考虑你到底几斤几两,别觉得长得漂亮就是一切。就不说这些,你现在脾气也越来越古怪了。”   凌霜深深呼了一口气,说,“脾气古怪,可能也遗传了你一点。”   她把炒锅里的铲子抡得砰砰响,过道里都是做晚饭的主妇们,看到这两人在拌嘴,不稀奇,抬头看了一下,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这更坚定了凌霜要远嫁的心思,她默默在手心画了个圈,这次圈更大了一些,她想着,起码十公里之外。   糕点厂即将转正的事情,她憋了几天,没有可说的人,家敏会不会真心祝贺不知道,还可能揶揄几下,她们常年觉得有凌霜在,必定影响工作和生活,那种丢人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可还留着一个她这么个罪恶的“证据”,关键是有时碰到不知情的人,也会无心提出,说家里大姑娘和老二老三长的完全不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么多年来,凌家想隐瞒这个秘密,哪知道附近没有人不知道这个事。   她们肯定心里想,就凭她这样,也能转正?   凌霜趁着周末,准备坐客车去古县看看斯元。斯元上次写信给家里,说插队的生活虽然辛苦但也无聊,精神生活贫瘠,希望家里寄点书过去。她在家里琢磨,从城里到古县坐车两三个小时,一天正好能来回一趟。   除了蓼花糖,凌霜还带了一点红糖。这些红糖是她一点点攒出来的,糕点厂是有这个方便的,有时做糖三角,有时红糖月饼,或者是枣糕,总归是可以偷偷拿一点点的,积少成多,等到见斯元的时候,能攒个几斤,用纸包好,麻绳捆上,放在包的最里面。   斯元一个大男孩,又不是妇女,要红糖做什么?当然不是像女孩子那样,来月经了要喝红糖水。   他需要红糖,主要是治病的,就拿感冒来说,在地里淋了雨,或者是穿少了,感冒是常有的事。但是村里哪有那么多感冒药,多得是熬几天等着好,红糖熬点姜片就好得快,发发汗,可能一个晚上就好了。不仅如此,红糖也是硬通货,除了自己用,也能送人拉拉关系,或者是换点啥,农村缺糖,更缺红糖。靠着凌霜的红糖,斯元也能打点打点和村里人的关系,哪家妇女生孩子了缺红糖,他会送点给人家,哪家小闺女月事来了不舒服,他会偷偷塞给人家母亲一点。因此几年的知青岁月,虽然辛苦,倒也不至于太困难,人情关系,你来我往的,他的付出,别人也都同样回报给他了。   两人大约三四个月没有见面了。   斯元上次回去,还是清明节回家给父母扫墓,一转眼就七八月了。他上身是白色的棉质短袖,下身穿着黑色的直筒裤,脚上蹬着军绿色的球鞋。凌霜听他说,他和几个男知青在村里每天同住同劳动。以前他在信里告诉凌霜,最开始以为插队的生活会辛苦,但是其实还好,甚至比城里还好一些,在城里背负着出身的压力,总觉得不如人,在农村都一样,别人看你们没什么区别,都是城里来的。最近他计划每天抽空读读书充实一下自己,又不是一辈子待在这里,总要想一下以后的出路。   斯元背了个挎包,里面居然是一条粗长的黑辫子,他和凌霜说,村里一个姑娘攒了很久的头发,知道他来县城,当即就剪了辫子,托他带到城里卖了换钱。   凌霜拿出辫子,比了比自己的头发,比自己的更黑亮,也更粗,显然应该是个漂亮的姑娘。她打趣斯元,“你这是把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的头发拿来卖了吧。”   斯元没好意思多和凌霜说,“她们来城里一趟不容易,辫子才卖几块钱,而且这是她唯一的副业,我得想着给她卖个好价钱带回去。”   凌霜笑着说,“她是谁啊。”   斯元回复说,“和你差不多一个姑娘,离我村里住的地方不远。”   斯元在街上转了转,有几个收头发的摊子,先全部问了一遍价格,找了个价格最高的卖了,这头发应该养了好几年了,本来说明年春天了再卖,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又着急卖了,按说姑娘们卖头发多在四五月,夏天到临之前。一是因为夏天热,二是因为夏秋农活多,如果这一年打算卖头发,不会选择这个时候。   凌霜笑着说,“那么多知青,该不会是对方喜欢你吧。”   斯元急忙辩解,“不是不是,不过是因为我脾气好性格好,大家喜欢让我办点事情。”   凌霜想去他插队的地方看看,不过斯元似乎并不着急,说村子离县里近,不如先在县上逛逛。斯元拉着她的袖子,说,“霜啊,今天天气好,附近又有集市,人都出来了,你去看看,说不定会遇上一个如意郎君。我和你说,这地方有来自全国各个地方的知青。”   凌霜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你居然揭我的短,你要再这样打趣我,咱俩其实也不那么熟。但是她内心是萌动的,搭眼扫了一下街上的人,真有几个朝气蓬勃的,应该也是插队的知青,就这几个而言,任何一个人她都是愿意的。   斯元又说,“这可不比你们糕点厂,也不比咱们家附近,这里的知青来自全国各地,你要真能和哪个看对眼了,到时嫁到黑龙江,嫁到海南,嫁到新疆,嫁到上海,不就远离这些七大姑八大婆背后嚼舌根了。”   凌霜下垂的食指不自觉地在空气中画了个圈,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性动作,就像在家中地图上画圈一样。她想,怎么她心里在想什么,斯元都懂,斯元是肚子里的蛔虫吗?   凌斯元对她说,“虽然我不太像那些人嚼老婆舌,但是我又不是傻子”。他看着远方,又续了一句,“要我说,不要太在意别人说什么,你要真找了个好远地方的婆家,以后受了委屈,谁能知道呢。”   凌霜从来没有听过凌斯元说这些,估计在村里,接触到这些杂事多了,也懂了不少。   凌霜说,“好端端的,说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你看看这些人,哪像你这样,婆家长婆家短的。”凌霜终于想起什么似的,从布袋子里拿出颠簸了一路的寥花糖,递给斯元。   一拿到寥花糖,当然就想起最重要的事情了,凌霜把糕点厂即将要转正的事情告诉了斯元。   凌斯元很兴奋:“正式工多难得啊,没靠父母没靠关系,得吃了多少苦。告诉家里了吧,叔叔婶婶应该很高兴,他们以后也没啥忧虑了,即使凌云上不了大学,到时一个顶一个,也不怕什么了”。   凌霜说,“你是第一个,别人还没说”。   凌斯元很开心,他平时在家和凌霜说不了几句话,只有在外面,两个人才能高谈阔论。以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凌霜埋头夹菜,一口菜都要嚼好久,而且往往只夹自己附近的那盘菜。凌斯元生活中虽然活泼,但是在家也不好意思大谈阔论,毕竟其实在内心深处,这不是真正自己的家,父母去世,来叔叔婶婶家混个饭吃,   斯元一高兴,说要下馆子,其实他没什么钱,插队以来,生活费和生产大队的分红本来就没有多少,还得想以后的很多事情,比如安家立业,比如娶媳妇,自己得为自个儿谋划。   两个人拉扯了一会,进了一家小饭馆。斯元一口气点了四五个菜,好像不要钱似的。   凌霜抱怨他乱花钱,但是心中暗喜,大概是奢侈了一次,平时在家最多两三个菜,她还不敢乱夹。菜还没上来,斯元看到饭馆的墙上挂着一串串辣椒,撕了一个放进了嘴里,他和凌霜说,在村子里嘴馋的时候,有时会抓着一点辣椒或者是一点芥末,放进嘴里,刺激着嘴分泌出一些口水,再嚼巴嚼巴下去,好像真的吃到了非常美味的东西。   外面馆子的饭就是香,连白菜肉片粉条都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斯元在乡下比在城里壮了一些,应该是干体力活的缘故,皮肤黑了,四肢看起来健壮,人显得开朗了许多。一说起什么话,总是咯咯咯就笑了。   凌霜突然发现,斯元的衣服似乎是很旧了,棉质的衣服,旧到一定程度,线的纹理有点晃悠悠的。就他身上这身衣服,她记得穿好几年了,每年过年,置办新衣服,凌斯元总是拒绝,说衣服是够穿的,他总是怕给叔叔婶婶添了负担。   吃完饭,凌斯元站起来准备走,凌霜让他先站住,她站在他身后一比划,从肩膀比划到手臂,又从脖子比划到腰部,一拃一拃,她口中默念着,似乎怕记不住,问凌斯元要了只笔和纸,记在纸上。   凌霜神秘地凑近斯元说,“以前在糕点厂总怕干不下去,抽空偷偷去学了几天裁缝,能简单做衣服。”   凌斯元忙不迭拒绝,他怕凌霜裁布料要钱,又怕她为了做衣服费功夫,更怕她花钱。   凌霜知道他的心思,嘴角抿一丝微笑说,“其实每个月挣的钱,我虽然交到了家里,还偷偷给自己留了点,留这点钱呢,算是私心吧,就是为了想用的时候用上。”   斯元说,“我看啊全家就你心眼最多,已经提前给自己攒嫁妆了!” 第三章:碎冰冰峰   凌霜顺势要假装打他。   凌斯元也假装躲避不及,对凌霜说,“难的来古县一次,为了庆祝你工作转正,今天下午县礼堂正好放电影,《早春二月》,孙道临和谢芳演的,听说很不错。你没看过吧?”   凌霜对斯元不客气,电影她确实很少看,家里人多,电影票虽然不贵,但是她是不爱凑热闹的。   斯元先带着凌霜去电影院边上的小卖部买汽水,夏天制冷困难,小卖部从冷库搞来了一点人造冰,人造冰砸碎之后,把汽水瓶埋在碎冰里,制冷效果不错。斯元从里面拿了两瓶冰峰,“啵儿”一声瓶起子把两个瓶盖都起了,他把彩色的吸管放进去,递给凌霜一瓶。   小卖部不仅有汽水和零食,柜台上还放着两个大铝盆,一个盆里是西红柿,另一个是黄瓜,皆用凉水泡着,一个五分钱。斯元从盆里捞出一个西红柿递给凌霜,凌霜忙不迭拒绝了,“买一样就行了,明天不过了啊,得把钱都花完。”   吸管在瓶子里晃悠着,凌霜吸了一口,心中像吸管一样,忐忑不安。冰镇北冰洋、电影,这样悠悠哉哉的生活是她能享受的吗?   他们俩有几年形影不离,   早几年夏天一到傍晚,斯元就带着凌霜出去“避暑”去了,那会他们俩大约七八岁,一到夏天傍晚,就钻到离筒子楼不远处的农村菜地里。城市没多大,挨着城市的都是村落,离凌家最近的村落是专门种菜的。每次去菜地里的时候,斯元肚子里都攒点“东西”,意思是来都来了不白吃,也顺便施点肥,每当这个时候,凌霜都躲得远远的,坐在田埂上,看着点点星空等他。农民们都已经回家,田里的蛐蛐叫起来,等到天空中几道夕阳的残血也完全消失,斯元和凌霜的肚子也咕咕咕地叫起来,带着清脆香甜气味的西红柿、黄瓜正在藤蔓上等着他们,他们俩尽情地享受完食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田里就睡着了,等到半夜寒气升起来被冻醒,正好在月光下回家,从菜园走到城里的筒子楼,不过一二十分钟,夏天上半夜筒子楼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凌霜怕张小秋指责,斯元回家是不怕的,他的翻译家母亲叶岑,一般正坐在书桌前,点一支烟,伏案工作。   这个时候,叶岑会让凌霜住在自己家,天亮再把她送回去。   这样的夏天持续了两三年,等到斯元父母去世,他好像一夜长大,再也没有带凌霜去附近农村的菜地里偷过菜。   斯元看着凌霜,拿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又在发呆了。”   刚刚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斯元,“今天花销有点大,你拿着,我自己攒的私房钱。”   斯元拒绝了,“你自己偷摸攒私房钱啊。”   凌霜像翻了个白眼一样不屑道,“自己不偷偷攒点,娘不疼爹不爱的,到时出嫁了啥都没有,嫁妆一件都买不起,可就惹人笑话啦。”   斯元假装大声对远处喊着,“大家快来看看啊,这里有个人,天天的目标就是找婆家和嫁人。”实则声音压低了细得只有凌霜听到。   凌霜穿着鹅黄色的格子连衣裙,这条裙子斯元也看到家敏穿过,别人家衣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老三穿,但是凌家不一样,家敏遗传了凌志民,长得细溜溜的,比凌霜还瘦一些,前两年就超过了凌霜,布票紧张,几个女孩子年年不能都做新衣服,都是这个穿了那个穿。   这条鹅黄色的格子连衣裙是用粗布做的,家敏穿了头茬,她虽然穿了头茬,却没有凌霜穿着好看,大概是多次穿洗之后,布料渐显柔软,与颜色相得益彰,风一吹,裙摆飘起来。   ‎   凌霜从古县坐客车回来,回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七点多了。   送煤球的刚走,张小秋累得气喘吁吁,他们家住三楼,每次搬煤球是个很大的体力活,凌志民身体不好,每次这些体力活都要靠这几位娘子军。送煤球的倒是可以搬到楼上,但是得加点钱,张小秋为了省钱,总是和师傅说不用了,她们搬一搬正好锻炼身体了。等到人家走了,关上门长吁短叹说家里没有个年轻小伙子真不行。   家里晚饭吃过了,不过张小秋给她留了点饭,一个馒头,炒青菜和醋溜土豆丝各留了一些,放在一个盘子里,上面扣了一个绿色的菜罩来防苍蝇。   凌霜在古县吃得太饱了,直到晚上还有点打嗝,白菜炖肉,烧鸡......每盘菜都那么诱人,她在客车上坐了几个小时,一点消耗都没有,走到家里,诱人的味道还在胃里翻滚。凌霜看着菜罩,内心略微有点罪恶感,自己和斯元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家里又这样过了一天。   张小秋今天对凌霜态度颇好,大概是想打听打听斯元的情况,斯元虽然时不时给家里写信,但是信上总是有保留。其实她最关心的是斯元在古县有没有女朋友,如果在当地谈了个女的,到时留在了那里,她和凌志民这几年的心血就白付了。斯元十二三父母去世,到今年二十多岁,男孩子虽然不那么让人操心,但是她和凌志民是付出了的,不说别的,十几岁的小伙子吃得多,当时为了让侄子吃饱,凌志民每天从自己的口粮里扣,还偏要嘴硬说自己身体本身不好吃不了多少。   她期盼斯元插队结束能回来,起码在城里找个对象,不近不远的,到时家里有什么事能跑跑腿帮下忙,凌志民身体不好,家里一窝娘子军,到了关键时候还得需要男人。   不过这样子得出一份彩礼,算下来也得二三百元,哥哥凌志高和嫂子叶岑,两位知识分子去世后,没留下多少存款,只留下了不值钱的“文化财富”:书、手稿、和各种资料,对于张小秋而言,这些东西非但没用,而且让人“害怕”,她早就听说嫂子在家翻译外国爱情小说,书里面有些内容“不堪入目”。人说那些都是“大毒草”“黄色书籍”。   如果斯元结婚,少不了要给女方买衣服,还有“老三件”,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打柜子打桌子。想到这里她又会觉得吃亏,到底是侄子,和正儿八经的儿子还是有区别,就算是她想付出,她和凌志民能力也跟不上。他当年在宁夏落了一身病,风湿,关节痛,离不了药,吃药每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张小秋坐在桌子前糊纸盒,计件计薪,全部糊好去居委会交货。往常她的手糊得飞快,据说全筒子楼做这个的都比不过张小秋,不过今天她有心事,心不在焉,把盒子都糊错了。   张小秋开口了,问凌霜,“我听说人家去插队,白天干活累的,晚上倒头就睡,斯元倒好,还有时间看闲书,果然龙生龙凤生凤啊,这是随了他妈也随了他爸,对啦,他是不是还有时间谈恋爱啊。”   凌霜知道母亲的意思,打听斯元谈没谈恋爱,“要我说谈恋爱也不稀奇,插队又不是只是男的,女的也不少,看对眼了,怎么着都有可能。”她想虚晃一下张小秋。不过她今天去看斯元,不好说他有没有看上哪个女孩,但是肯定有女孩喜欢她,那个大辫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嘛。看那黝黑的辫子,说不定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了。   凌志民靠在椅子上喝药,问凌霜,“那斯元是谈了吗?你今天见没见到他对象?”他还不到五十岁,长相比张小秋老了一截。   凌霜说,“没见到,我俩在县城逛了逛,没去村里。”   张小秋说,“说不定是农村的没跟着来,最坏的情况可能出现了,不会找了个农村的姑娘吧,到时一辈子在村里,可是指望不上了。   凌霜说,“找什么也是他的自由。不过啊,有女孩子托他卖辫子,那辫子我看黑溜溜的,不知道在农村怎么养的,家敏的头发也没有人家那么好。”   张小秋和凌志民说,“那有点情况,我到现在慢慢悟到,别人家的孩子根本就指望不上。斯元要是亲生的,我得立刻给他立规矩,最终还得回来,不能为了爱情连父母都不管了,可是就现在这样,亲不亲远不远的,说也不敢说,说多了怕斯元多想。”   凌志民喝完药蹙着眉头,说,“你就不要瞎猜了,就是有亲儿子,也不一定怎么样。”凌霜在一边打开斯元带回来的东西,农村自产的鸡蛋和小米,她边掏东西边说,“斯元说了,虽然这些东西在城里都能买上,但是还是得凭票,拿的这些都是村里自产的,兴许比城里品质还好,还专门交代,说小米粥和鸡蛋都是营养品,让叔叔和婶子吃。”凌霜受不了母亲对斯元的猜测,终于说了实话,“妈,你也别瞎猜测了,斯元插队没谈恋爱,喜欢他的肯定有,他现在在村里晒一晒,比以前黑了不少。”   张小秋半喜半忧,把鸡蛋放进罐子里,对凌志民说,“这事还是得操操心。”   她前几天晚上在外歇凉,和一帮妇女拉闲话,有人问起斯元的情况,张小秋虚张声势了一番,说起自己的为难,说对侄子从来不敢有二心,对他像儿子一样,每天节衣缩食的,想着以后给他娶媳妇,但是像她和凌志民这样的,挣不了多少花得多的,这件事想着容易也没有那么容易。   边上有人提议了,说她倒是有好法子,既让你这几年侄子没白养活,还能落得轻松,方圆两三里,有好几家双女户独生女的人家,这些女孩也即将到适婚年龄,有的父母想招个上门女婿,到时你们两家就商量,嫁妆彩礼双方都不要,也不分这边娶了还是那边嫁了,两边也都能照顾。到时你想让他做什么帮什么,兴许嗓子一吼他就听到了!   张小秋连连点头,这还真是好法子,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说白了,就是让斯元当上门女婿,但还不能“嫁”得远,就附近这几个筒子楼还有不远处的那几处平房是最好的。 第四章:水红色衬衫   凌霜为了找对象,开始关注起自己的外表来。得亏自己有个小金库,从同事那高价买了布票,扯了点布料,做件衬衫和两身裙子,以往都是穿家敏穿过的,猛的给自己做新衣服,心中止不住的雀跃,这次终于借着找对象,要好好做几件衣服了。   她早就想清楚了,现在的父亲凌志民成分不好,自己身世又是这样的,很多进步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不如“破罐子破摔”,也不“为难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满大街的女生大多都穿灰白蓝衬衫,她这次偏偏不做那些,她要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一些。   布店里人头涌动,有几个姑娘正围着几卷布匹讨论着商议着,凌霜撇了一眼,她根本看不上那种略显暗淡的布料,她早就看中角落里一卷水红色的府绸布料,做个衬衫正好,不知道是颜色太扎眼,还是府绸本身没有别的布料耐磨耐用,过问的人并不多。即使有过问的人,也是犹犹豫豫怕穿出去太惹眼。   售货员对凌霜说,“这是这一批布料中最洋气最时尚的,正配你们二十岁的小姑娘。”   凌霜心里盘算着价格,好看是好看,就是价格比别的贵一些。   售货员还以为凌霜怕亮眼,对她说,“偶尔出去穿一穿也没什么,听说这种布料在北京上海卖得特别好,咱西安人还是保守了一些。”   凌霜说,“就是贵了些,我还得再做一身衣服。”   售货员爽快地说,“待会把零头都给你抹了,多照顾一些。”   售货员这么一说,凌霜下定了决心,不仅买了这块水红色的布料,又买了一块湖蓝色和白色的的确良,她在画报上看人穿过,白色的做衬衫,湖蓝色做半身裙子,到时把衬衫扎在裙子里,别说有多漂亮了。   凌霜同时扯了一些男生穿的,依照那天给斯元量的大小,做了一件男式衬衫和裤子。   家里的缝纫机堆在角落,一年用不了几次,布紧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小秋还不知道凌霜会做衣服,又给她长了一点见识。凌霜是喜欢做衣服的,踏板一起一落,带着她的腿也一起一落,整个身体跟着微微起伏,手更是闲不下来,像被海的波浪推着荡漾的人。   糕点厂就那几个部门,主要是生产部门、供销部门、人事部门与财务部门等等,适龄的男孩子其实没几个,符合凌霜要求的更是少之又少。她和厂里爱保媒牵线的人说,对男孩的外貌没有太大要求,只要不比她矮就行,对家里也没有要求,父母和兄弟姊妹怎样,又不是和他们过日子,但是有一个要求得提一下,最好这人的家能离自己家有点距离。   牵线的人有点惊讶,“人都要找近的,你倒好,主动要求招远的,咱们厂都是本地人。”   凌霜不好意思地说,“离得近说闲话的人多,人都说近则不恭,离得近也是这样,我妈平时想得多嘴上不饶人,远点大家都能和平相处。”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着急,生怕对方听不懂,牵线的人听了就明白。凌霜琢磨了一下,自己也是让厂里的媒人开了眼,还真有舍近求远的。完了她又补充道,“最好我们俩在一起,能分个房子就好了。”ᴄᴊᴡ   转正的事情还没最终落音,凌霜也不敢松懈,她有时觉得上辈子是头牛,干习惯了,这辈子怎么干活也不觉得累,有的人总想开个小差或者是早点下班,她从来不会,到点下班,早一分钟也不会走。一下班就得回到拥挤的家里,各种声音吵的她脑袋疼。   白津诚已经二十六七了,各方面都符合凌霜的条件,他父母在三线建设,长期在青海工作,白津诚小时候跟着父母在青海长大,入伍当了几年兵,退伍转业回来到了糕点厂,在供销部门工作,他除了父母在青海,剩下的家人,都在本市,至于为什么二十六七了还单身,听说是陆军退伍回来就二十四五了。   凌霜奔着结婚去的,第一次和白津诚见面,就说明了自身的情况,家里复杂,和两个妹妹同母异父。   白津诚表示没有什么,“这是母亲那一代人的事情,又不是你犯的错。”   凌霜好奇这个人这么豁达,后来想是不是自己的外貌让他忽略了这些,她又暗暗“骂”自己太自信,不过白津诚除了年龄大几岁,别的都还好。   凌霜又说,“咱俩在一起,就要奔着在厂里分个房子,要不没地方住。”凌霜说完内心佩服自己,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磨不开面子,有什么该说就说,不然浪费彼此的时间,他父母当年住在城里的平房早已塌了,姥姥和舅舅舅妈挤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白津诚说,“那是自然,就是奔着以后好好生活去的。”   凌霜对他很满意,第一次约会是下班之后,两个人约着去厂子附近的公园,绕着公园走了一圈,最后白津诚想拉凌霜的手,轻轻在凌霜的手上蹭了蹭,凌霜知道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牵起了他的手,白津诚倒有点受宠若惊,他相亲相了好几次了,女方不是嫌他家在外地,就是嫌她年龄大了,只有凌霜,对这些不太在意。   她看过他们一家人以前的照片,是一张不大的彩色照片,年轻的白家父母笑意盈盈站在一个工厂前面,前面是兄妹几个。据说父母在厂里都是技术骨干,一辈子奉献给了三线。   单就白津诚的外貌而言,也是不差的,他长得高,身材魁梧,到底是在部队待过,和大街上那些松松垮垮站不直的小伙子完全不一样。   ‎   凌霜和白津诚来到筒子楼的时候,家里正热闹着。   家敏一改平时昂扬的样子,正低着头红着脸坐在自己的床边。   张小秋坐在凳子上生气,棉质背心看得出她的胸一起一伏,心中似乎还有很多气没撒掉。   两个人没有发现家里来客人了,还是凌志民哼了一声,几个人才向门口看了看。   凌霜问家云怎么了,家云指了指桌上的书和摘抄本,她一下就明白了,一本《少女之心》,一本《第二次握手》,家敏定是从哪里偷偷搞了这两本书,在家里摘抄。这几年年轻人中流行读这些书,读了之后面红耳赤,是很容易犯错误的。凌霜走到家敏边上,翻了翻书,其余用异性接触的部分,专门用粗笔画上了线,她赶紧放下了。   家云对家敏说,“姐,来客人了。”家敏知道来了客人这件事肯定就先告一段落了。   白津诚第一次上门,打扮的很精神,的确良白衬衫一丝不染地别在深棕色卡其布的裤子里,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回力球鞋。为了显精神,他头发专门搞了三七分,又抹了一点凡士林保持光亮。因为曾经在部队待过,一身普通的衣服被他穿出不一样的感觉,连着凌志民和张小秋也开始重新审视一旁的凌霜。   白津诚帅气,但是站在一边的凌霜也毫不逊色,她踩了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身上是前段时间做的连衣裙,娃娃领的白衬衫扎在湖蓝色的半身裙里,正好把腰身都显了出来,白色的手帕把头发在脑后绾起,淑女之外增加了一点调皮。她本来要穿那件水红色的衬衫的,不过还得再做一件浅色半身裙才能搭上,这次遂作罢。   张小秋看着凌霜,低声说,“没找过对象似的,一身新衣服。”   凌霜心里得意,自己就是爱打扮,平时没机会,这次还不好好利用一下,“妈,还真是没找过对象。”   凌霜没想提前告诉家里人,告诉张小秋他们还得提前装出一种家庭和睦母慈子孝的氛围,没必要,她得让白津诚感受到他们家的真实情况,如果以后结婚,自己大概没有什么嫁妆,也不会在出嫁当天上演泪洒现场依依不舍的感人场面。   她猛然一想,自己居然想到了结婚,可见她确实是奔着好好对待这段感情来的,她和白津诚说,到时婚礼可以从简,甚至可以旅行结婚,省下来一笔钱,好好经营小家庭。国家这两年提倡“婚嫁从简”,咱们得相应国家的号召,可以去爬个山,或者是看看河,就当是结婚了。   她早都想好了,旅行结婚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也合情合理,白津诚的父母都远在青海,离西安远着呢,这样传统的婚礼,骑车从娘家到婆家似乎是不太好实现。但是其实另有原因,她围观过不少筒子楼的出嫁仪式,女的依依不舍,母亲泪流满面各种交代,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好像再也不能见面似的,每当这个时候,她都站在某个角落羡慕着,这辈子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凌霜想着,自己和母亲张小秋,大概只有一点点母女的样子,以前家敏放学没回来,她着急地四处寻找,家云生了病送去医院,她着急地哭了。只有到了自己这里,每次发生了什么,她都像克制着某种感情。   她印象中母亲没有为了自己着急忙慌过,反而是常有的揶揄和嘲讽。   前几天筒子楼里嫁姑娘,新娘出门的时候抱着双亲痛哭,凌霜站在不远处也抹泪,多么羡慕这样的时刻啊。   凌霜已经提前和白津诚说了,父亲身体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到家坐一会,如果来得及做饭就留下来吃个饭,如果没有,后面上街吃点。   白津诚第一次上凌家,提了一兜子东西,一罐麦乳精是给张小秋的,两瓶罐头给妹妹们解馋,还给凌志民带了好烟和好酒。全部东西花了他将近三分之一的工资,除了这些,还带了一些即使买也买不到的东西,铁盒装的糕点,这是彰显他在糕点厂供销部门的实力,这高档糕点不说舍不舍得,拿着钱也买不到,往往是专供某些地方的,还有一大袋包装五颜六色的什锦糖,白津诚告诉凌霜,楼里小孩多,串门来可以分个三五个,小孩都爱吃个零嘴什么的。凌霜过意不去,往他兜里塞了五块钱,他也没拒绝,对她说,“反正在一起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都是咱们的小金库。”   凌霜心里不悦,其实她希望白津诚推脱一下,说不要不要再塞回给她,第一次上家里,出血多拿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她一个月除了上交家里的,每个月也就攒不到十块钱。她随即想起,自己也是够虚伪的,又想着,这应该是凌斯元给她养成的一种“虚伪”的坏毛病,小时候跟着斯元出去买东西,买糖、买作业本,各自家里领五分钱,斯元总是把钱都掏了,凌霜推脱要把钱给他,塞进他的口袋里,但是到家一翻口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钱又被偷偷塞回来了。   一想到这里,凌霜嘴角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白津诚问他笑什么,她说没什么,自己其实是个爱笑的人。 第五章:茉莉花茶   张小秋和凌志民倒是没料到凌霜冷不丁领了个对象回来。虽然年龄长几岁,但是人看起来精神,长得也还可以。凌志民问他为什么到了二十六七才找对象,他倒是坦诚,说其实一直在找,父母去了三线建设,本地没家了,和姥姥舅舅舅妈挤在一起。退伍之后到了糕点厂,他想找个能一起在厂里分房子的对象,这几年在厂里遇到过几个合适的,这些女的刚谈恋爱的时候,都好好的,真正有了分房的资格,她们就开始挑毛病,嫌他的父母远在青海帮不了什么,又嫌他的年龄大了一些,总归是有了更好的归属。   张小秋问凌志民,“青海在哪里?得是有三五十里地吧。”   凌志民说,“三五百里都打不住,比宁夏是近一些,但是也近不了多少。”   凌霜一心想远嫁的心张小秋是知道的,不过这不是重点,她发现了另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凌霜居然要在糕点厂转正了。   凌霜确实是优秀的,以前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她是能控制自己的成绩的。她语文好,算术也好,平时不费吹灰之力,可以在班里排第一,但是像她这样的人,第一太刺眼了,第一意味着她是一个“只专不红”的人,她的生父就不说了,在张小秋的嘴里是个十恶不赦的人,继父成分也不好,考第一能被人唾沫星子淹死,所以她每学期都把自己的成绩稳定在第三名到第五名之间,她早早就明白了“中庸之道”,哪些题该错就错了,哪些不该错的不能错,尤其是语文里的作文要写好,说起坏分子言辞激烈,在班里能流利地背诵毛主席诗词或者老三篇。就凌霜这些“藏拙”的本事,张小秋是十分佩服的。   张小秋挺高兴的,想不到凌霜有这样的本事,她结婚了搬出去,这个房子起码能宽裕一点。   她破天荒给家云发了一块钱,让她出去买只烧鸡,她自行车蹬得比谁都快,现在时光比以前好了,往前几年,想吃烧鸡还得等到傍晚才行,白天摊子不敢出来,都是资本主义尾巴。现在白天这些摊子也开始偷偷摆了,一般都是河南开封风味的咸香烧鸡,三四十年前西安来了大量逃难的河南移民,把很多河南味道也带了过来。   凌志民平时都用大茶缸喝茶,今天愣是从柜子里把几个白瓷杯拿了出来。   他平时喝便宜的砖茶,压的严严实实,喝的时候要用手在边上使劲掰,每次都似乎因为太使劲,把茶掰得碎粉末一样,用开水一冲,全部是渣子,总是边喝边“噗噗噗”的吐渣子。   不过今天他把柜子里的茉莉花茶拿出来了,以前舍不得开封,今天白津诚来,倒是真的开起来了。   开水一沏,屋里立刻茶香四溢,张小秋喊着家云关了门,待会被筒子楼的邻居闻到了香味,都来蹭茉莉花茶来了。   爷俩边喝茶边聊天,凌志民不动声色地夸着凌霜。   凌霜感激继父凌志民,他和母亲不一样,张小秋揶揄和打压的多,他总是在细微的地方关心着凌霜。   平时懒洋洋的家敏,都提着暖瓶去水房打水去了。来客人了家里必定用热水多,平时舍不得的干豆角干金针菜都要上饭桌了,得赶紧用热水泡发。   他们没想到凌霜还能找这样一位看起来不错的人,糕点厂正式工,在供销部门工作,这比一线工人更吃香。关键人看起来也精神,除了父母在外地,人样和谈吐都是不错的。   白津诚看着家云和家敏,对张小秋说,他家也有兄弟姊妹,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平时在家吵得很,小时候都跟着父母在青海,到了上学的年纪,都陆续送回来了,那边工作忙,照顾不了。而且条件比较艰苦,虽然也有厂办子弟学校,但是终究是比不上西安的。   凌霜说,“以前也不知道你家这么多孩子。”   白津诚不以为然的说,“我以为这你想得到,现在谁家独生子女啊。不过平时大家都忙,只会有事的时候在一起商量商量。”   凌霜想着也没有什么,不过她心中像浮了一根木头,七上八下的,在糕点厂转正的事情还没有落实到纸面上,母亲对她好,大概率是觉得她现在出息了转正了,而且要分房子住出去了,如果转正的事情有闪失,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么热情。   吃完饭,快到傍晚了,暑气稍微消散了一些,凌霜打算和白津诚去公园走走,走到楼下,她像想起了什么,大声喊家云,“作业写完了吗?作业写完了就跟着我一起逛公园。”   楼上慢悠悠的似乎没声响,凌霜又喊了一声,“去的话管一瓶汽水或者是一根奶油冰棍,你可以自己选择。”   家云立刻从楼上下来了,说“来了来了。”她靸拉着拖鞋,着急忙慌的差点绊倒。家云十四岁,全国学生搞串联满世界跑的时候她还小,这两年逐渐风平浪静了,能比前几年姐姐们在学校的时候多学点东西。   张小秋从楼上伸出头看着这几个人,正好和凌霜的眼神遇在一起,凌霜心里想,你不就是怕我单独和白津诚一起不规矩吗?我叫个电灯泡跟着,你应该不用担心了吧。   ‎   凌霜躺床上辗转反侧,忙了一天,刚刚明明已经累的要睡着了,现在关了灯,却有点睡不着觉。   傍晚在公园,虽然带着家云,白津诚还是趁着家云去一边玩,假装无意却有意地碰触到她的胸部,吓的她差点一蹦三尺高,她长到二十岁,若说什么对她印象最深,那必然是自己的身份,她是张小秋婚前生的。她曾经暗暗发誓,不管怎样,结婚前一定不要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为了自己,她守得住这个底线,也希望另一半能守得住。   今天穿了一天的乳罩,胸部下面和侧面有微微的挤压感,现在躺着,轻轻地揉一揉,让那里稍微放松一些。   𝐂𝐉𝐖   凌霜这一两年才开始穿乳罩,但也不是天天都穿,夏天穿裙子或者是衬衫的时候才穿,冬天如果穿着大棉袄,那里面必定只穿背心就行了。   🇨‌🇯‌🇼‌   其实算起来,凌霜是发育比较早的了,大约十来岁左右,她的胸部就微微隆起,记得是上小学四年级,就因为这个原因,她被剥夺了学校宣传队的资格,和黑五类子女的待遇成了一样的了。她后知后觉,应该是遗传了张小秋,人看起来不胖,但是胸脯先发了起来。   那一年春天,她的胸脯就像是附近郊区松软的土地一样,慢慢涨了起来。相比较那些还没开始发育的学生,挺着头骄傲地,她多少是有点自卑的,记得那时在学校里一起排练《在北京的金山》上,凌霜平时喜欢读书,作文写得好,写了一段极富感染力的朗诵词配舞蹈,她跟着排练了很多次,每次都因为太过投入的朗诵把同学感动的泪眼婆娑,但是到了最终的演出的时候,凌霜被剥夺了参加这个活动的权利,说她每次朗诵到激动的时候,胸脯一起一伏,影响革命事业的形象,换了一个干瘦的姑娘来接替她的工作。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凌斯元的母亲,   她和张小秋不一样,伯母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夏天会穿着好看的裙子,冬天呢子大衣里面配一身优雅的旗袍,她不会像张小秋那样大声地说话,每次都轻声细语的,凌霜知道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叶岑,她是从伯母翻译的书的封面知道的。叶岑不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她,她说话轻声细语,说不要为发育头疼,这是每个女孩都会经历过的,她还曾经带着凌霜去百货商店买内衣,那地方挂着一排粉的白的蓝色的内衣,凌霜不好意思看,叶岑拉着她的手,向她解释,“没有什么的,你把买这个当作买衣服裙子一样普通就可以了。”   凌霜从小不喜欢在家里待,但是喜欢去斯元家里,伯母伯父的房子虽然也不大,但是收拾的整整齐齐,其中有个的房间里面很多书,中国的书外国的书,有的书有墨绿色的丝绒的书皮,有的书上面是她不认识的外国字。听说伯母曾经在外国留学,因为爱情回国,在出版社当译者,专门翻译外国小说。伯母知道凌霜喜欢看书,经常不吝自己的书给她看,她坐在书房里,可以一坐一下午,期间她会端进来一杯咖啡,一盘水果,或者是她的知识分子朋友送来了刚做好的黄油饼干,凌霜也有幸一饱口福。   她的做派和母亲张小秋完全不一样,叶岑说话轻声细语,好像从来不会发火似的,但是偶然也有意外,就是用蒜臼子捣咖啡豆的时候,没有专业研磨咖啡的工具,特殊年代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东西,青灰色的石头蒜臼子是从邻居家借的,她甚至一个人都搬不动,需要凌斯元和她一起抬。等到捣咖啡豆的时候,比她胳膊还粗的石头杵子捣几下就把她累的不行,她会骂两句娘。那是凌霜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伯母骂人的时刻。   凌霜第一次喝咖啡的时候,是个美好又奇特的回忆,伯母估计是怕人知道她的小资产阶级做派,把窗户封的严严实实,以免咖啡的味道飘出去。凌霜正襟危坐地准备享用这从未品尝过的咖啡,细细的白瓷杯边上磕了个小口,但是丝毫不影响伯母的仪式感,她拿过来自己钩织的白色的杯垫,告诉凌霜,以前她在外国留学的时候,一杯咖啡一本书,可以坐一下午。等到凌霜满怀期待地终于可以品尝咖啡的时候,她差点吐出来。   这个叫咖啡的饮料,又苦又涩,并不比中药好喝多少。   一想到这里,凌霜差点笑出来,美好又愉快的回忆。身边的这个胸罩还是伯母买的,不是这几年自己没发育,而是一直悄悄束胸,居然穿起来也还算合适。   张小秋翻了个身,听出来凌霜没睡,对她说,“你倒是会选人,小白除了父母远,别的都挑不出来什么,你和他在一起,我们不反对,不过是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别看着你下午叫家云跟着一起去公园我就不说什么了,自己要管住自己,不管自己叫十个家云跟着也没用。”   一说这个,凌霜倒是困了,这些车轱辘话还用她说吗?她头歪到了一边,睡着了。 第六章:看电影   离中秋节还有一个多月,糕点厂已经开始做月饼了。   凌霜白色的工作帽边沿已经汗湿了,丝丝缕缕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生产车间的温度实在是高,她脸上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是凌霜顾不得擦,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间,赶紧把烤炉打开,一盘盘金黄色的月饼被拖了出来。   凌霜脸上的汗珠已经像小河一样汇聚到了下巴,她侧过下巴把汗水擦到了衣服肩膀上。师傅老李正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手上端着一个茶杯,他大约五十岁,前几年得了“渴症”,最怕夏天,人精瘦,每天要喝大量的水,不仅如此,还有各种附加的症状,腿肚子好像无时无刻都在瘙痒。   凌霜从中拿了一个月饼放在小托盘里,拿到了师傅跟前,月饼刚烤出来的香甜味扑鼻而来,这是今年第一次做月饼,她得先让师傅尝一尝。老李放下手中的茶缸,掰开月饼的一个角,里面花生仁、核桃仁和青红丝都裸露了出来,他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又闻了闻月饼,对凌霜说,“还差点火候,五仁月饼不是五仁拢一起就行了,关键首先得把料炒好。”ᴄᴊᴡ   凌霜在一旁连连点头。   老李又说,“你们也尝一尝是不是这回事。”   凌霜知道这是师傅默许他们几个打打牙祭,平时不管糕点厂做什么,她最喜欢出新品,每当新产品出来,就意味着大家可以光明正大的一饱口腹之欲。老李把手上剩余的月饼给了凌霜。   凌霜尝了一口,眼神忽然亮了,高兴地说,“其实还挺好吃的嘛!又香又甜。”   房间里弥漫着月饼刚出炉的香味,边上揉面的一位大姐说,“也不看是谁做的,我们做的能有差嘛。师傅那样说,不过是勉励咱们越做越好。”   凌霜嘿嘿一笑,几个人围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了,都顾着往嘴里送月饼。不知道谁咳嗽了一声,所有人都立刻散开。厂领导时不时巡回检查,如果发现工人聚在一起无节制地吃没有瑕疵的好糕点,说严重点就是盗窃“国家财产”。   等反应过来,大家才发现是师傅在边上“搞鬼”。还是凌霜机灵,也不吃月饼了,她知道这个点,厂里供应的消暑绿豆汤应该好了,去给师傅搞一大杯去。   凌霜在糕点厂三年,前一两年属于埋头苦干的阶段,后来发现光埋头苦干没用,还得搞好和领导的关系,眼下就是得巴结着师傅,让她在厂领导那多美言几句,她已经想好了,等到转正的通知正式张贴出来,无论如何,得好好谢谢师傅。   品尝完月饼都去干活了,凌霜又走到了老李跟前,蹲在他面前,“师傅,今年公示快下来了吧,还是得您多多言语一下。转正以后我肯定也不松懈,加油干,绝对不给你丢脸。”   老李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说“轮也得轮到你了。”   凌霜听到这句话很开心。   不过老李又说,“不到公示出来别提前开心,现在社会天天变,一天一个样,具体会怎样,师傅也不好说,总之,好好干活,其他的就别瞎想了。”   凌霜“嗯”了一声,这话又把凌霜说得心里一沉,从烤炉中拿出的月饼有一部分已经凉了,她开始包装,麻利地用油纸把五个包装在一起,再用麻绳捆上。   师傅说的社会天天变,她感受到了,很多事情不再是非黑即白,社会秩序比前几年恢复,街上烟火气足了很多,以前说的“资本主义尾巴”,现在四处开花,炸油条的,卖卤牛肉和烧鸡的,时不时就偷偷出现。人们好像在期盼着一种新生活,跃跃欲试,但是这种新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凌霜想不出具体的,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糕点厂对卫生要求高,尤其是到了夏天,浴室开放的时间也比其他季节长了一些。这对凌霜是好事,终于摆脱了在家水房洗澡的尴尬,筒子楼里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尤其是一些女人,会在背地里评论谁家孩子发育的好,谁家孩子还像扁豆一般。   在食品车间忙了一天,凌霜身上全部汗湿透了,一到下班的点,她赶紧去了女浴室,再不洗,身上都沤出味儿来了。   糕点厂像她这样没结婚的女孩说少也不少,不过现在是下班的点,三四十岁四五十岁的妇女,大多都提前洗好回家做饭去了。下班点的浴室里,多半是像凌霜这样没有家庭的小女孩,一冲进去,慢悠悠的打肥皂,慢悠悠的洗。   浴室里每间隔大约一米是一个花洒,整个房间靠墙的地方都装了,这浴室不大不小,一排大约也就六七个,所以四排靠墙围成了一个圈离得并不远,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浴室里还有不少空位,她直奔墙角的位置,那附近的几个花洒出水似乎没有别的地方大,如果别的地方有空位,她们是不会去那的。凌霜一般安安静静享用这个角落,面对着墙壁。在公共浴室洗了这么多年澡,她还是没习惯所有人全裸着,甚至还要谈天说地东家长西家短。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又回到那个钻牛角尖的问题:这么有羞耻感、害羞又柔软的凌霜,怎么会是张小秋被人霸占后生的孩子,她还是觉得,自己肯定是两个人相爱结出的果实。   不过即使不是凌霜故意看,她往出走的时候,还是能瞥见形形色色的身材。如果洗澡的时候相邻有几个中年妇女,那多半是要讨论凌霜的,“羡慕小姑娘的身材”、“该有的地方都有,该瘦的地方也瘦”、“我没结婚的时候也这样,结婚之后就走样了”、“谁结婚前不是这样啊”、“真有不是的,你看看边上那个谁,才十八腰都没有了”。每当这个时候,凌霜更加落荒而逃。   白津诚已经洗完了,女浴室不远的台阶上站了几个男生,都是等女朋友的。夏天男生头发干得快,一甩头显出一点飘逸,其余的几个男的蹲下在讨论什么似的,只有白津诚,笑盈盈站着,夕阳的一点余晖映在他的脸上,微风把白衬衫鼓起,凌霜第一次对这个相亲来的对象有了切实的心动的感觉。   白津诚买了两张电影票,请凌霜晚上看电影。   凌霜一看电影票,在最后一排,心里有点抗拒。记得仅有的几次看电影记忆,有一次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座无虚席的影院,观众目光齐刷刷都在朝银幕上看,突然不知道谁吹了个口哨,紧接着手电筒的光往后面扫射,人们又一起看向后面,亲嘴的乱摸的情侣躲避不及,反应过来之后赶紧用手和衣服遮住脸。观众席哄堂大笑,没人认真看电影了,尤其是调皮的小孩,纷纷跑到后面看热闹。   所以,情侣们看电影是有窍门的,往往是等到电影快开始,灯黑了才进去。电影院里熟人多,不是街坊邻居就是厂里的大姐大婶,如果早早进去,这些人进来的时候一看到哪些年轻人坐在倒数几排,心里就知道意思了,看电影不往前面的位置买,专门买后面,意味不就昭然若揭了。   人陆陆续续往里进,一个电影大礼堂足够容纳几百个人,两个人在电影院门口买了点瓜子和饮料,白津诚就准备进去。凌霜犹豫了犹豫不愿意,怎么着也得电影开始里面灯黑了再进去,不然这样进去坐在最后一排,可不就是向众人“展览”他们待会要不规矩了吗?   凌霜不好意思明说,只能再磨蹭一会,再去买点别的吃的,烧饼夹肉的队伍排的长长的,凌霜和白津诚说饿了,不如去买个待会看电影吃。   直到电影开始了,俩人才拿到烧饼进去。白津诚一有点非分的想法,凌霜就往他手上放瓜子放花生。 第七章:大雁塔   凌霜本来想趁个周末把给斯元做的衣服送到古县去,没想到斯元却回来了。   张小秋前阵子给斯元写了一封信,说家中有事,让他回来一趟,斯元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事,趁着空闲,搭着客车回来了。   凌霜正好上街买东西,碰上从古县开到城里的车进了汽车站,她多留意了几眼,没想到真从车上下来个熟人。斯元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看到凌霜,把包递给了她,然后身手敏捷地通过梯子爬到了车顶的行李架上,车顶上的东西不是活物就是大件,一件一件往下递,接到东西的乘客忙不迭地说谢谢小伙子。车顶的东西越来越少,斯元已经累的一身汗了,凌霜在下面看着他,往上面扔了一个手帕给他擦汗。   没多久东西全部卸完了,斯元顺着梯子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只鸡,鸡伸着头咕咕咕叫着,好像要啄人,凌霜吓得退后了几步。斯元说道,“我在村里养的,带回来开开荤。”   售票员看到东西都卸完乘客也都走了,对斯元说,“小伙子谢谢啊,这次又多亏了你帮忙卸东西。”又看了看身边的凌霜,夸赞了起来,“女朋友真漂亮。”   斯元忙说,“这是我妹。一起长大的。”   两个人提着鸡和背包往公共汽车站走,凌霜抱怨了一下,“每次都要学雷锋做好事,那从车顶往下递东西多费劲啊,我看有好几个人长得比你还壮,以后就不要逞能做这个事情了。”   斯元满不在乎,“我年轻,多做点没什么,来回老坐这趟车,好些人都是熟脸。”   凌霜和斯元到家的时候,张小秋正在筒子楼过道的炉子上忙着炒菜。她有点灰头土脸的,一看肯定是早上又去生炉子去了,脸上落了点灰还不自知。现如今每个月的煤票是有限的,张小秋为了省点蜂窝煤,这一两年基本上是下午五六点吃完晚饭,就任由炉子自生自灭了,等到第二天早上六七点要做饭的时候,再把炉子生起来,这样一算基本小半天都没费煤球,还是很划算的。   张小秋看到两只鸡眼睛冒光,不大的小母鸡,鸡冠还是嫩粉色的,一问斯元,把村里农场不到半岁的母鸡带回来了。斯元说想着这样肉能嫩一点,不然逮两只老母鸡回来,光炖肉都要多费两块煤球。斯元这么一说,张小秋很开心,她放下手上的炒勺让凌霜继续,把两只母鸡像宝贝一样带到了屋里,“过段时间再吃鸡肉,先借鸡肚子下几天蛋。”   凌霜马上反对,“养在哪?养在房间里臭烘烘,养在楼道里被人捡了鸡蛋,养在楼下连鸡都被人端走了。”   张小秋抱着鸡,对凌霜说,“当然是养家里,母鸡又不叫,就在门口搭个窝,每天勤打扫一点,还能臭到哪”   凌霜不想说话,凌志民从外面回来,看到侄儿回来了很开心,对张小秋说,“要不吃了,要不养楼下,在家里我呼吸道受不了。”凌志民对什么有意见,就拿自己的身体说事。   原来张小秋和凌志民写信叫斯元回来,是为了工作的事情。眼下社会和前几年不一样了,街道上打架斗殴的小孩都少了,整个国家像大梦初醒一样,好像在酝酿着什么。很多下乡的知青已经通过招工回到了城里,没有回来的也在积极通过各种方式想办法回来。   以往都是三个菜,今天斯元回来了,张小秋来不及买肉,去隔壁借了一小块五花肉,和青椒一起炒了。   斯元有一阵子没回来,从盘子里夹了肉依次放到家敏和家云的碗里,不过家敏迅速地把肉挑出来放到了家云碗里,她生怕自己长胖,为了跳舞,一点肉都不吃。但是她表示礼貌,对堂哥笑了一下,“谢谢哥!”   斯元比了比家敏的胳膊,“比我的指头粗不了多少,可不能再瘦了。”   张小秋没兜圈子,说了把他叫回来的目的,“在信上说不清楚,想着还是把你叫回来。现在招工的地方不少,我听说不少人都离开农村了,你也该想想前途,有招工的都去试试。”   凌志民顺着张小秋的话,“我听说人家好些人几年前就回来了,有去铁路的,有去厂子里当工人的,总之早就脱离农村的生活了。”   张小秋说,“人得活泛一些,比如人家去招工,你给人家塞点东西,说点好话,人和人又差不了多少。斯元,我听说啊,咱们家附近几个厂子都在招,咱们都看看有没有机会。”   刚刚还昂扬的凌斯元,此刻蓦然有点低落,招工的事情他早就留意过了,试了几个都被刷下来了,家庭不好,父亲曾经是小资本家,母亲是“毒草”书籍翻译者,虽然他们俩早已经去世了,但是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印记,招工就要填表填家人信息,试图掩盖一下,又因为他支支吾吾全部暴露出来。   斯元沉了一下,说,“叔,婶子,我想了,其实以前还想着回来,现在有时想啊,一辈子在农村也不是坏事,有吃有穿的,我这几年已经适应农村了。”   张小秋赶紧放下手上的饭碗,“你现在觉得农村好,不过是因为你不是真正的农村人,你是知青,国家管着你呢,那些人对你彬彬有礼,等你成了真正的农村人,你们成为了同一个战线的人,那就不一样了,到时人家就对你不客气了,不再是洒洒水就可以了。”   凌霜边吃着饭,边抬头看着这几个人,“要我说,妈说的对,农村你别想的太简单了,但是,我觉得一个人选择在哪里,是他的自由,什么困难啊不适应啊,那都是没经历过瞎想的。”   凌霜这么一说,张小秋有点着急,“你就别说别人了,以后嫁给白津诚,受了什么委屈,可别来找我们。”男女谈对象,家长都要托人打听一下对方家里的家风和人品,可是张小秋问了问,没问出个所以然,不是一个街道一个居委会的,两家相隔了十来里地,到这个地方,熟人渗透不到了。楼里面有个邻居和白家是拐了好几个弯的亲戚,但是也想不起来白家父母是什么样子,他们二十岁左右就去了青海,很多年没见过,人的样子都忘了,还说什么性格人品呢。   凌霜说,“想找也来不了啊,那得倒几趟公交车啊,累都得把人累死,等到真的到了家,受了什么委屈大概都忘了。”   张小秋想着今天的重点是斯元,先不和凌霜说那些事了,“努努力回来,什么都是一步步来,斯元,不说别的,这一半年好多人打听你。前几年你父母不在你老来这边,附近好几个姑娘对你印象深刻,现在托人打听,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如果调回来,可以见见面相相亲。”   斯元有点惊讶,“婶子,谁啊,人家对我印象深刻?我对附近的女孩都没有太多印象。”   张小秋最近还真就这个事情梳理了一下附近的双女户或者是独生子女,按照老思想,一般家长会想招个上门女婿,不至于使家里断子绝孙。如果和这样的女孩结婚,一般双方能商议着嫁妆和彩礼都省了,因为离得近,两边家庭省事,两边也都能照顾。   二十左右的适龄女孩,附近有三四户。张小秋虽然着急,其实内心还没有那么急,但是自从听了凌霜说了斯元卖大辫子的事情,生怕他留在村里了,就开始张罗这件事情。其中有个女孩子叫兰静夷,张小秋格外注意了一些。兰静夷家在凌家后面的平房里,离着不过七八百米的路程,兰静夷有个姐姐已经出嫁,父母想着得给兰静夷招个上门女婿,这样老了也有人照顾。   兰家父母有这样的想法已经有一两年了,不过没有合适的。   能招来当上门女婿的人,一般都是在家庭里父母不重视或者是能力一般。家庭好的,即使有几个儿子,一般也不会让儿子入赘到别人家,不管几个儿子,父母给他们娶得起媳妇。家庭一般的,一般会把他们觉得最有出息的儿子留在家里,“歪瓜裂枣”入赘到别人家里。所以当张小秋把斯元可以半入赘的消息透露给中间人,让中间人问问兰家父母时,兰家父母眼前一亮,两家离得不远,他们对斯元有印象,人长得精神,说话做事有礼貌,虽说这几年下乡做知青,但是老印象还在,比那些几个小伙子家庭里父母主动让入赘的强多了。   张小秋让中间人又和对方说,“不单纯是入赘,两边家庭都得照顾到,两个家庭一起扶持小家庭。”   兰家父母也同意了,离得近,基本上不分彼此了。   张小秋惯是会说话,其实是她提前问了一遍,到了斯元这成了多少女孩上门打听,“兰静夷,比你小一两岁,就在咱这附近住着。人长得可以。”   天气热,筒子楼吃饭都开着门,凌霜吃得快,提前去水池子边看西瓜去了。普通家庭没有什么制冷条件,夏天想吃冰镇西瓜爽口一些,只能是把西瓜放到洗菜池用凉水多冲一会儿。水哗啦啦往西瓜上面冲,凌霜突然听到母亲说到了关键信息,她把水关上,听清了母亲嘴里的兰静夷,又把水开了起来。   她冷笑了一下,兰静夷她虽然不熟,但是有点印象,家里姊妹俩,姐姐出嫁,这明面是要给斯元介绍对象,不过是弄半个入赘,省了事,还能帮帮家里。   ‎   难得回来,凌霜约着斯元一起骑车去南郊的大雁塔。家里和筒子楼附近太逼仄,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以前对斯元还没有“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今天切切实实感觉到了,能把相亲对象都安排好了,母亲张小秋真是大包大揽啊。相比较自己,起码白津诚是自己主动选的,比斯元好了不少。   出了西安城,都是农田和农村了。   斯元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凌霜,不一会儿出了城上了土路,自行车在路上颠簸着,两边多是农田和村庄。自行车颠簸着,把两人的内心也颠簸的七上八下。因为出发的早,路边的田地笼罩在一层青青的雾气中,田埂里突然蹦出了几只青蛙,斯元躲避不及,差点要摔到边上的水渠里。凌霜受到惊吓,也几乎从自行车摔了下去。   不过斯元立刻就稳定了下来,田里的青蛙和老鼠吓不到他,他在村里见得多了,自行车走了几个S型,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几米外受到惊吓蹲在地上的凌霜,忍不住笑着说,“你抓着我后背,肯定摔不下来!”   凌霜没好气,“抓你后背啊,现如今已经有女朋友兰静夷了,抓一点被人家看到人家得吃醋了。”   斯元哈哈大笑,“还没见过,先别扯什么女朋友,等见过再说也不迟。虽说我对她有一点点印象,但是好几年没见了,谁知道长成了天仙还是癞蛤蟆。”   “仙女,我最近见过,瓜子脸白皮肤双眼皮,比电影上的女明星还好看。”凌霜开始乱侃起来。   “家附近能称得上是仙女的,我想除了你,没有别人啦!”   “嘴上把式,刚刚还可怜你,觉得你被包办婚姻,现在一点都不可怜你了!”凌霜趁势要起来打他。   “包办没什么不好,多少成分不好的都打光棍啦!”   “我真是白可怜你啦!”凌霜假装赌气不坐他的自行车了。   大雁塔就在不远的地方,浑厚的塔身矗立在田地里,她想着,不过几步路,马上就到了。 第八章:奶油蛋糕   事情进展比人想的快,眼下,凌霜和斯元都在忙碌着,一个打算去白家看看,另一个则准备和兰静夷相亲。   凌霜从家里出发的时候,父母正在吃饭,这几年家家户户都紧张,面米油都是定量供应,不过对于凌家来说,稍微好一些,几个女孩吃得少,凌志民饭量也不大,偶尔有男孩多的邻居月底快揭不开锅,找他们借一点,张小秋也不是那么吝啬会借的。这天正好又有邻居上门,张小秋摆摆手说家里没有余粮了,斯元从乡下回来探亲,家里吃饭的人多,面和油都紧紧张张。   张小秋说这句话的时候,斯元正在边上夹菜吃馒头,等到那人走了,张小秋对斯元说,“斯元,别误会啊,婶子不是说你能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再讨好这些人了,等你从农村回来,成了家,那该多好啊!讨好这些人,不就是因为有时需要男丁搭把手。”   斯元笑笑,继续大口吃着菜,“婶子,我知道你的意思,这辈子我都陪着你和叔叔。”   “那趁着这几天就相相。”张小秋喜笑颜开的。   “好。婶子费心了。”   凌霜本来穿了新做的水红色衬衫,镜子前照了照脱下了,有点显眼,脱了又换上穿过的白色衬衫和湖蓝色连衣裙。   “想穿就穿,水红色肯定比别的好看。”斯元说,“别的衣服都比不上这件。”   “水红衬衫好看是好看,第一次没必要孔雀开屏上赶着,你这次这样,他们下次期待你更不一样。”张小秋看了一眼凌霜,淡淡的说。   “婶子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穿衣服,穿上心情好就穿吧。”斯元本来还想再为凌霜争取一下。   “心情算不上多好,算不上多坏,所以先不穿了。”凌霜说,她这句话还真是不假,待会要先去买东西,还得倒两趟公交车,想想就累。   凌志民从口袋里摸了一会,摸出了五块钱,递给凌霜,“把这钱拿着,第一次上人家家里,买点像样的东西。”凌霜没有接,说自己有钱。凌志民塞到了她的口袋里,她拿了出来,对凌志民说,“爸,我钱够的,你先收着,后面还要买药呢。”   凌霜知道父亲虽然不是亲爹,但是对她一向是不错的。   张小秋在边上帮腔,“红衣服没让你穿,但是钱你拿着,你爸又不是外人,给你就拿着。”   “妈,说了我钱够的。”   刚刚是凌志民塞钱,现在到了张小秋塞钱,凌霜有点着急了,他们平时扣扣搜搜的,现在猛的大方起来,让她不适应,她不适应这种猛来降临的亲情,只能用玩笑话掩饰自己,“爸,妈,要不这五块钱按算我的,你俩先保存着。”   凌霜又问凌志民,“爸,现如今娶个媳妇要多少钱?”   凌志民说,“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得要二三百块钱吧,三转一响,打打家具,置办置办衣服,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   “听起来也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霜,问这个到底干什么啊?”凌志民实在摸不清古灵精怪的凌霜的心思。   “爸,那就按三百块钱算,这五块钱等于你们帮我存着行吗,等我在你这存够了三百,你就别让大哥去半入赘了,得照顾这边那边的累不累啊,正儿八经娶个媳妇。”凌霜嘻嘻哈哈地说。   斯元一听到这,掩饰住脸上尴尬的表情,对凌霜说,“霜可真会开玩笑,三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再说了,叔叔婶婶的安排我觉得很好,这几天我就去相相。”   凌霜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好,那你就去吧。”   凌霜去了白津诚的家里,确切的是姥姥家里。   从家门口坐公交车,到了副食店,买了两瓶罐头,挂面和红糖,出了商店觉得有点单薄,看到隔壁是蛋糕店,又买了个老年人喜欢的奶油蛋糕,这样拿着应该不会有人挑礼太单薄了。   奶油蛋糕花了她两块钱,说实话还是心疼的,她活到了二十来岁,过生日没有买过蛋糕,家里最多煮一碗长寿面,再加几个煮鸡蛋,以前凌志民会额外多给她几毛钱,让她去钟楼买小奶糕吃,或者是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大白兔奶糖”,这东西可以让凌霜开心一整天。   她看着奶油蛋糕,觉得自己冲动购买了,她还到不了嫁不出去要去哄着白家的程度,尤其是出门的时候,她噎了父母几句,现在有点后悔,他们给钱是好意,家里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   从副食店到白津诚的家里得倒两趟公交,一上公交凌霜就知道自己买错了,车上人多,司机开车猛一阵子缓一阵子,她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拿着蛋糕,差点因为司机猛刹车把蛋糕摔地上了。   凌霜最近把墙上的地图看了无数次,自己家和白津诚姥姥家正好处于城市的两个角,远远超过了她默默在家里地图画圈的范围。一下公交车,她看着路边的人,一个熟脸都没有,没有人向她打招呼,没有人理她。白津诚在公交站台等她,两个人往家里走。   是一个不大的小院,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凌霜本来心里默默想着这小院比自己家的筒子楼好多了,首先宽敞一点。但是一进去就不这么想了,他们家人多,舅舅舅妈住了一间,两个妹妹和姥姥住另一间,他和弟弟没办法,只能在堂屋支个小床睡觉,白天就把床收起来了。   白津诚的姥姥已经七八十了,耳朵聋听不到,见到凌霜来了坐在那傻乐,舅舅舅妈客客气气说了一些场面话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倒是两个妹妹和弟弟,审视着凌霜。一个妹妹看起来比凌霜还大两三岁,另外两位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   白津诚把凌霜拉到一边,说,“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在三线,所以我家有点特殊,父母怕不在身边我们有时做事欠考虑,让大事商量着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个规矩,干什么我们几个都要围起来开个家庭会议。”   凌霜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白津诚又小声和凌霜说,“我们几个小时候都在青海长大,回来之后也遭受了一些白眼,导致我这几个弟弟妹妹比别人早熟一些,有时候一些细节啊你别在意。”这一说凌霜就彻底懂了,从青海那种三线到了城里,要融进来,没有父母在身边,要去争取一些东西,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所以比普通人要早熟一些。   凌霜问白津诚,“他们对我不满意吗?”   白津诚思考了一下说,“我二妹觉得你可以的,说两个人只要心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就没问题,但是我大妹,你知道嘛,考虑的多一些,说我们兄妹几个,本来父母不在身边没什么助力,你在你们家里,父亲不是亲的,你这边父母也帮不上什么忙,到时咱俩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容易。”   凌霜说了一句,“人家说的我不爱听,但是好像也对,你那个弟弟怎么说的?”   白津诚说,“我弟开玩笑说,结婚了就不能和他挤在堂屋凑活了。”   凌霜想,原本想找个离家远的闲言碎语少点,闲言碎语是少了,又来了兄弟姊妹。   凌霜和白津诚在院子里咕哝了一小会,二妹倒了茶水让他们进屋喝,姥姥让舅妈做饭她帮忙,她耳朵聋声音非常大,每句话都要重复好多遍,搞得凌霜不好意思,好像专门在等吃饭似的。   她本来撸起了袖子想自己去做,一想到待会坐公交车还得倒好几趟,到家不知道几点了。坐了一会打算回去,快走的时候她和白津诚说,“饭我就不等了,太晚了公共汽车怕是没了,不如把蛋糕切了,大家聚在一起吃也算是一起吃过饭了。”   他们在灶台上噼里啪啦炒什么菜她不稀罕,就想着奶油蛋糕。那个蛋糕和家里的搪瓷脸盆差不多大小,最外面的一层奶油白得发亮,像珍珠的颜色,底边是一圈贝壳纹,蛋糕面上,起伏的漩涡和褶裥簇拥着正中间盛开的奶油玫瑰花。   白津诚点点头,凌霜切蛋糕,他把众人叫了过来,凌霜这次也不客气了,除了给白姥姥的,就属自己那块最大。 第九章:细条灯芯绒   凌霜又来商店买布来了,之前白津诚说再过一个月中秋节,不如去青海看看父母。等到双方父母都见了,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结婚的事情了。她想着到了中秋节,天凉了,得重新做身衣服,尤其是去青海,听说青海到了九十月,很多地方可能会下雪。去那见未来公婆,总不能穿着旧衣服,得做两身崭新的衣服。   这一年做衣服的数量快赶上过去好几年了,凌霜本身爱美,趁着这个当口,多做几身,满足她爱打扮的梦想。前几年,她一身衣服可以穿一年,冬天的时候穿棉衣,等到春天了把里面的棉花取出来,变成夹袄,再过两三个月到了夏天,把里面的夹层取出来,真正变成一件单衣。那时候她总是想着,她人生没有什么大的梦想,能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算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愿望吧。   斯元回城一趟,除了相亲,也打算多待几天。   凌霜这几个月布票的消耗实在是有点大,这天出门,斯元在筒子楼下等着她。他引着她走到楼拐角处避静的地方,猛得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布票塞到凌霜的口袋里。   “你又去买高价布票了啊,钱多的烧得慌啊!”凌霜有点着急。   “没花多少钱,我有个朋友,家里人得了病,用钱,说也没钱买布做衣服,先让我用了。”斯元没有说实话,他确实是在黑市买的布票,这一半年政府查投机倒把查得严,价格也更高了一些。   “稀奇,谁家的布票还能多得用不完了。”斯元的话骗不了凌霜。   “拿着用就是了。你找对象找得倒是快,不过有点太远了,去青海一趟,都不敢想得多久,想好什么时候请假了吗?他父母会不会回来探亲啊,等着探亲的时候见一面就好了,还得没有过门的媳妇,千里迢迢过去,主要是,这青海吧,不比上海北京,你说要去上海北京,不管多久,火车直达,下车了还是城市,但是去青海,三线工厂都在偏僻的地方,我不用去我都知道辛苦。”斯元说着话嘴没停,“要我说吧,你现在有点舍本求末了,为了避一些流言蜚语,就找了这么远的对象,以后受了什么委屈,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谁能帮你呀。”   凌霜说,“你现在口才了得啊,叭叭叭吓死人了。再说了,只是见一下他的父母,又不是就在青海待着了。”   斯元又说,“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为了莫须有的东西跑这么远,而且我也在想,那些流言蜚语不一定是真的,你就说吧,假如你亲生父亲真是个混蛋,那他大概率是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人,这么多年了,肯定打听到有你这么个大闺女在,这不三天两头寻个由头来偷偷看看你,条件好呢,偷摸给你塞点东西拉拉关系,条件不好呢,那看你年龄也不小了,那说不定会打你的主意,毕竟血缘关系在,也想着果子熟了摘果子。可到现在,这个人一点没出现对吧,我有时在想,也许这件事另有隐情,对方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斯元继续噼里啪啦说着,这倒是和凌霜想的有相通之处,她有时想,想质问混蛋父亲很多事情,但是这个人从来连面都不露。   两个人站在筒子楼拐角,凌霜把斯元塞给她的布票收着了,“你现在话越来越稠了,到村里真的是学会了老太婆缠脚布那一套了。”她看起来揶揄,实则心里感激斯元,大概只有他还在认真想着这件事,“他真有朝一日站到我面前,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朝他吐唾沫。”   斯元哈哈大笑,笑凌霜这样的淑女还会朝人吐唾沫吗。   “你别光笑我,你现在比我好不到哪,我算是摸准了我妈的小算盘了。”凌霜说,“兰静夷,对象都给你找好了。生怕你跑了。”   “还没见,见了才知道有没有下一步。”斯元说。   “你要是不同意,人家会说你不知道感恩,养了你这么多年,跑咧!”凌霜看了斯元一眼。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工作,在城里找不到工作,都白搭,想回也回不来,不管是兰静夷还是绿静夷,黄静夷,人家都不能同意的。”   凌霜哈哈大笑,她拍了一下斯元,“苦心人天不负,好好努力肯定能找到工作”。   “以后再也不要和叔叔婶婶说那样的话了,说先存多少钱在他们那边,就可以不让我半入赘了。”斯元还记得那天叔叔给凌霜钱,凌霜死活不要,说是要在他那边存够三百元。   “好心当了驴肝肺,随便你!”   布店里大多是为了结婚或者订婚扯布的新人,除了布,有一个角落摆了一些订婚结婚用的红色刷牙杯和暖壶一类的东西,买布的人多,店员引导他们先买这些,又把凌霜逗得咯咯笑,她对店员说,“等他相亲成功了,再来买这些。”   斯元拉她一边,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情,现在说为时过早。”   凌霜说,“也不早,正好来布店提前看看,到时带着对象来,不至于陌生。”   斯元听着凌霜一股醋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小秋对于她要远嫁不太在意,反而只想把不那么亲的侄子拴在身边。   布店里人头涌动,里面散发出混合的气味,新棉布的浆料味,的确良的化学味,还有木头尺子和纸绳的味道。凌霜看到有个队伍排得长,立刻走到尾巴处跟着排,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的确良排队的地方,凌霜早已经想好了,听白津诚说到了中秋节的时候,青海有的地方冷的要穿棉衣的。棉衣家里都有,不过是再做一身崭新的罩衣在外面,她都想好了,给自己扯身红色的,给白津诚扯身蓝色或者灰色的,就是时下流行的,穿上去也漂亮大方。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就要把凌霜拉过来。   的确良虽然流行,但是做罩衣还是有点单薄,不如灯芯绒,灯芯绒因为贵,边上没有围几个人,售货员扯出布的一角让斯元摸摸薄厚,斯元说不看这个粗条绒,这粗条绒都是给小孩子做衣服的,要看边上的细条绒。他记得母亲以前有一个橄榄绿色的细条绒西服,据说是外国留学时期就买的,穿起来洒脱又有气质。   斯元指着桃粉色的细条灯芯绒,对凌霜说,“这材质做罩衣多好,的确良还是料子薄。”   凌霜说,“好是好,我也喜欢,到时妈问起,我就说是你怂恿买的。”   斯元说,“没问题,你就往我身上推,想穿什么衣服就买,只要是在这里出售的,那穿了都不犯法啊,不要想太多。”他虽然在农村待了好些年了,但是还留着母亲的一点资产阶级遗风熏陶,他记得母亲爱美,总想着好好打扮自己,布店里常见的那些灰色的蓝色的布料满不足了她,她总要托上海或者北京朋友,寄来一块涤卡、毛哔叽之类的,踩着缝纫机做自己想要的衣服。他还记得那时候,母亲外出的时候穿着蓝色的灰色的衣服,但是在家里关着门,偶尔会从箱底翻出以前的衣服,旗袍,呢子大衣,偷偷穿着过过瘾。   边说着,斯元似乎又看中了不远处的织缎锦,他指给凌霜看,凌霜撇了他一眼,“太高级了,我又不是当皇太后去。”   斯元说,“不一定做衣服啊,弄一小块,做个手拎的零钱包,偶尔出去提着,多洋气啊。”   凌霜心里觉得好看,但是脑袋里直接否定,太招摇了,不过这么一对比,刚刚桃粉色灯芯绒的布料看着也没有那么扎眼了。   斯元好像能读懂凌霜的内心似的,知道她小姑娘家家的肯定不会选织锦缎,“织锦缎咱们小孩用确实老了些,还是那个桃粉色灯芯绒的布料吧,做出来衣服肯定好看,再说了,也不是天天穿,这是去见未来公婆,也提提自己的气势。”   除了小孩,凌霜在生活中很少看谁穿的这么粉嫩,不过她没再思考,还是听从了斯元的建议。“听听,都是斯元怂恿的,买买买。”   木头做成的高高的台子是验票和结账的地方,高台上面有许许多多的线,这些线连接到店里各个不同的柜台。凌霜选好了东西,把布票和钱一并交给售货员,售货员用夹子把票证和钞票夹在线上的铁夹子里,铁夹子嗖的一声,快速滑到收银台,等到那边算完账了,再嗖的一声飞回来。   整个店里业务繁忙,不同柜台之间是不同的线路,铁丝网之间倏忽来又去,空气里充满了滑行声,凌霜突然有点伤感,这就像是人生的轨迹似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看似在结账的收银台短暂相遇,但是最终又回到了各自的柜台。   凌霜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斯元说,“你这小资产阶级后代,料着也在农村待不住,吃的穿的用的见识了那么多,农村人哪个知道织缎锦还能做个手提包。”   “哎哎!”   “打算什么时候见兰静夷。”   “就这两天吧,婶子提了,就去见见,合适不合适的,回来也算是完成一桩事,不然婶子不开心,哪天又给我写信把我叫回来。”   “行,那就穿着我给你做的衣服去相亲吧。”   “人靠衣裳马靠鞍,那相亲几率肯定大大增加!兰静夷一看,帅气小伙子,立刻同意,原地结婚。”斯元说开心了,嘴里没谱了。   “看把你得意的,衣服缓两天再给你。”   两个人咕哝了一阵子,店员已经把买的布用牛皮纸包起来用纸绳捆上了。   凌霜怕拎着一捆新买的布料太扎眼,夏天天气热,没有上班的人聚在一起聊天打牌,男人在楼下三五一堆,女人在楼道里做饭拉家常。   斯元给她出了个主意,把东西放到他家里,他住的筒子楼整体比凌家这边文化素质高一些,没有那么多嚼舌根的人。而且他平时不在家,凌霜完全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据点,心烦的时候可以来这里休息,有什么不方便的东西也能放这里。   凌霜有一阵子没来过这里了,虽然都是筒子楼,但是这边和家那边完全不一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边知识分子居多,出版社的编辑,还有一些老师,比较注意分寸和界限,没有那边楼道里随时随地的小吵小闹,也没有那边见个人就打听东打听西。家门口放着几个花盆,不过因为长期没人住,其余花都死了,只有一盆仙人掌还硬挺着,斯元抬起仙人掌的花盆,下面放着一把钥匙,他和凌霜说,“钥匙就放在花盆下面,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了。”   打开门,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不大的书房和客厅,卧室里最好看的万斯缕窗帘有点落灰了,柚木地板散发出的淡淡的木香味和房间里的书香融合在一起。凌霜心想着,这倒是一处世外桃源,以后想独处想静一静,可以来这里。 第十章:暖气教室   斯元穿上了凌霜新做的衣服,挺括的白衬衫,浅灰色的卡其布裤子。三七分的知青头简单清爽,凌霜让他用水抿一下鬓角和发丝,他说没必要,“抿了也会干,瞎费功夫。”   “怎么会瞎费功夫,好好打扮人家兰静夷才会看上你!”凌霜说了。   “那也得打点发蜡才有用,以前我爸偶尔用这个玩意,弄完头发顺溜溜的,人家说像牛舔过一样,当知青下了乡我才知道被牛舔过到底是什么意思。”斯元说,“再说了,不能打扮地太帅了,这个兰静夷,我还不知道她什么样子,万一我没看上她她看上我了纠缠不休,岂不是烦死了。”   “为了让你没有这种烦恼,快把新衣服脱下来,穿个乞丐装去吧。”凌霜假装要把斯元的衣服脱下来,斯元也假意低下身子配合。   两个人嘻嘻哈哈,张小秋猛地推门进来,凌霜收起了刚刚欢乐的样子,顿时正经了,叫了一声“妈!”   张小秋破天荒来到了斯元的住处,看看他收拾怎样了。斯元父母在的时候,张小秋不常来串门的,她和嫂子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一个是每天泡在书本里,一个在毛纺厂上班,这房子她陌生,不仅仅是因为来的少,还是因为这次终于有闲心看了看里面的布置。她摸了摸万丝缕窗帘,又坐了坐沙发,走到书房翻了翻书,墙上一边是世界地图,一边是临摹的书法绘画,山水图,梅兰竹菊。张小秋对斯元说,“以后结婚,把这些画换一下,有些书该丢掉就丢掉,我知道你父母雅兴,不过跟着时代走,你当知青几年了,肯定知道现在时代兴什么不兴什么。这房间,布置布置,不管以后找了谁家姑娘,作婚房是没有问题的。”   斯元说,“婶子说得对,不过也看对方姑娘喜欢什么,有的就喜欢这雅兴,到时再看吧。”   张小秋从墙角拉出了一把吉他,外面落了一层灰,张小秋抖落了一下灰,问斯元,“你现在在家还弹吉他呢?”   斯元摇摇头,“婶子,哪有空啊。”斯元是怕张小秋又说他小资产阶级情调。   不过出乎意料,张小秋说,“男孩会弹吉他是优势,很多女孩就迷这个,边弹边唱,迷倒一大片。”   斯元笑着说,“这是我爸的吉他,我没有他弹的好,马马虎虎能弹几首。”   “那你给婶子弹一首听一听。”   “也行,我水平不行,婶子你凑活听着。”斯元一看张小秋难得雅兴,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正好对着沙发,他开始调弦,低着头调了一会儿,把音调准了,问婶子想听什么歌,张小秋摇摇头,“你擅长哪首歌就唱哪一首。”   斯元想了想,自报歌名,“那就唱个《我与咖啡》吧,不太熟练,若哪里唱的不好,你们俩多包涵包涵。”   凌霜坐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下巴,“这首歌我也没听过,你就是弹错了唱得跑调到了美国,我也不知道。”   葡萄的美酒令人沉醉,   苦口的咖啡叫人回味。   没有人理我,   我也不理谁,   一个人喝咖啡,   不要谁来陪。   我要喝,   葡萄美酒加咖啡,   再来一杯也不会醉,   没有人爱我,   我也不爱谁。   一个人喝咖啡不要谁来陪。   没人知道斯元唱歌这么好听,他才二十来岁,不过声音非常有味道,沙沙哑哑的,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唱到动情处,闭着眼睛轻轻摇头,似乎早已进入到歌声里,一副忘我的样子。多少年没有听过这样的歌曲了,这一二十年听惯了高昂激扬的调调,这样的歌曲把人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唱完了,斯元期待得到“观众”的回应,张小秋比凌霜显得更沉浸在歌声里,她表情凝重,似乎歌声把她带到了往日的回忆里。   斯元问婶子,“是不是想起叔叔以前弹吉他唱歌了。”他虽然没见过凌志民弹吉他,但是想着他肯定是会的,叔叔和父亲作为资本家后代,小时候过了几天“腐化”的生活,这些“闲情逸致”多少都是沾一些的。   张小秋说,“不是,我和他在一起时,他身体就不好了,病怏怏的心情不好,哪有空给我弹吉他唱歌。”   斯元问,“不是叔叔那就是别人了。”   张小秋没再说话。   出门前,凌志民还和张小秋就给斯元介绍对象又商量一下。   凌志民还是怕这个安排强人所难了,不能为了家里没有男丁,又因为抚养了他几年,就必须把斯元拽回来。“人家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知青有人回来也有人留在了当地,按照他的心意来,你现在直接把对象给他安排好,像咱俩一点亏都吃不了似的,毕竟是侄子。”   “斯元性子软心也软,不把他拉回来,被村里哪个姑娘看上了,他还真有可能在乡下待着了,村里再怎么样,比不上城里,到时候人家可有的说了,说咱俩对侄子不上心,关键时候也不给他指个路拉回来,就让他当一辈子知青在农村。”张小秋说。   “你这么想,好一些。其实努努力,咱们给斯元正儿八经娶个媳妇,也娶得起,房子有的,不过是准备一下36条腿和‘三转一响’,咱俩努努力,能凑得上,何况让斯元半入赘受一股气呢。”凌志民对侄子感情深,总怕自己被老婆“绑架”一样干预了侄子的未来。   凌志民边说话边咳嗽,他长期吃药,虽然大部分药职工医疗报销,但是还得吃不少滋补品,这些是不能报销的。   “你什么事都是说着容易。”张小秋说。   “你也不能把事情想的太难了。”   “凌霜最迟明年结婚,她是指望不上了,现在还交点家用,结婚了顾小家就别想了。家云上学,家敏挣的钱一半都顾着自己美去了。你说钱从哪里来,碰上讲究的家庭,我听说不光要三转一响,还要牌子货,手表要钻石牌手表,车要凤凰牌自行车,缝纫机要五羊牌,你想想难不难。”张小秋叭叭叭说着话,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少备一份聘礼,还能把家照顾了。最合适不过了。”   “两边照顾,这不是给斯元增加负担嘛!”   “这你又错了,正因为斯元没了亲生父母,这样女方父母也没有儿子,人家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的。”   凌志民说不过张小秋,只能由她去了。   ‎   斯元去到兰静夷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平房院子大,看起来方便,但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水龙头都在巷子口,用水吃水都要去巷子口打了水提过来。斯元是有眼力见的,立刻提起桶就往巷子口走,他连续担了四五个来回,不仅把兰静夷边上几个洗衣服盆都倒满了水,还把家里厨房门边大瓮里面也存满了水。   兰父兰母乐得合不拢嘴。   他上门提了四样东西,麦乳精和罐头是白津诚上门带来的,把别人拿来的东西再当礼物送出去是常有的事情,不然人情往来物物都花钱是个不小的开支。   斯元又买了两样,两条金丝猴和两瓶西凤酒,这些几乎掏空了他的口袋。他只有在凌霜面前充大头鬼,其余时间紧巴巴的,斯元现在稳定的收入是在村里的劳动所得,他花钱并不是那么仔细,每个月当知青拿的钱抵不上各种开支,就拿最近而言,他以为给凌霜买了布票之后,安静等下个月的收入就好,没想到婶子居然安排了这个大一个事情,不仅说了回城工作的事情,而且立刻就安排了这么一个现成的相亲对象。   兰母已经做好了饭,兰父喊女儿过来一起吃饭。   两家离得不远,按说小学初中都在一起上的,但是斯元愣好像见过她,又没有多少印象。以前附近有好几个小学,有暖气的离得远一些,没有暖气的离得近。一到冬天,没有暖气的学校,学生得轮流烧炉子,赶在上课前把炉子烧旺把教室烧暖和了。斯元上小学的时候,先是在没暖气的小学待了一年,每次因为烧炉子把手和脸都弄的黢黑,所以过了一年,母亲叶岑就把他转到别的学校了。斯元想着,这一点点印象,大概就是曾经短暂在一个学校待过。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那会虽然转学了,但是依旧经常脏兮兮的,自己虽然在暖气的教室,但还得去帮助凌霜。四五点从家里出发,穿好衣服去婶婶家叫凌霜,有时炉子不好生,他还得更早一些跑两公里到附近的农村捡点好生火的柴火,然后再和凌霜去学校。   过了两年,斯元和母亲说,还不如转回去,现在提倡劳动人民自己动手过好生活,在有暖气的房子里锻炼不了动手能力。叶岑知道斯元在想什么,到了五年级斯元又转回那个没有暖气的学校了。   斯元想着,应该是来回转学,当时应该和兰静夷在某个学校同学过一两年,有印象但是不深。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大概是回忆起凌霜为了生炉子黑乎乎的脸。兰静夷看到斯元笑,放轻松了一些,给她递了个毛巾,让他洗罢手来吃饭。 第十一章:挂坡   兰静夷梳着两个大黑麻花辫,发尾是彩色玻璃绳扎起来的。女孩子为了打扮自己,首先要在头发上做文章,但是能做文章的地方又不多,要不是皮筋的颜色,要不是刘海的稀薄,有时流行齐眉的齐刘海,有时又流行稀疏的碎刘海。兰静夷把大辫子垂在左右肩膀前面,大概是为了展示发尾彩色的玻璃绳,为了保持辫子不摆到别的地方,她做什么动作幅度都不能太大,给斯元的第一印象,真如名字一样,文静安静。   她上身穿了一件豆绿色的短袖衬衫,下半身是浅灰色的裤子。静夷不高,斯元习惯了和凌霜走在一起,现在猛得面对着静夷,他得把头低得更多一些,这样一来,整个人像个豆芽一样。静夷眼睛不大,是细长的眯眯眼,一笑眯成一条缝,加上脸小皮肤白,不大的眼睛也生出一点机灵来。   兰母做了一桌子菜,看起来她对这次相亲是比较重视的。兰静夷长得不差,又因为出身好,她中学毕业被推荐当了小学老师。她的姐姐兰静美两年前出嫁,嫁给了一个地质勘测员,虽说家都在本地,但是她长期随着各地勘测的老公在外地,所以兰母寒暄完的第一句话就是“抓紧时间回来吧,当知青在外面几年,眼看你叔叔婶婶年龄慢慢大了,需要个男孩在身边。”她倒是会说话,把这事先推斯元这边。   “我也想回来,不过招工都僧多粥少,我这成分又不好,得努努力。”斯元说。   “这两年对这个事情慢慢松动了一些,你自己得多找找机会。”兰父也顺着说。   “多参加一些活动,多认识一些人,看看入团还有没有可能,把自己的政治条件提高一些,对你找工作绝对有好处。”兰母又说话了,她说话速度快,看起来很利索。斯元看出来了,在这个家里,女主人当家,估计哪个中间人牵线,她和婶子张小秋一拍即合。   兰静夷手上拿着筷子,但是一口菜也没夹,默默地咬着手上的馒头。她以前有恋爱对象,对方是独生子,母亲生生拆散了。独生子的话静夷得嫁到对方家里,这边父母肯定得落空。   斯元点点头,他看着静夷不说话,反客为主给她夹了菜。   这个夹菜应该是同情多一些,他心里想,他们此时算是天涯同样的沦落人了,两个人都不能自由选择感情,连其他青年男女提前的约会见面都没有,直接就进入了见家长的环节。他觉得遗传了父母的罗曼蒂克,对这些细节特别敏感,如果不能自由选择另一半,那连动物也不如。   兰静夷本来有点拘束,把菜往斯元那边推了推,轻声说了句,“多吃点。”   斯元急忙应,“都吃都吃。”   斯元对兰母说,“阿姨说的对,找工作肯定得使使各种办法。”   兰父穿着铁路的制服,斯元猜测是铁路的职工,已经快速把一碗面条“吸溜”完了,顿了顿,说,“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富裕,你家情况我也了解,你俩要是以后能成家了,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事实上你俩结婚以后两边老人一起帮,这以后都是你的。不过万事的前提是,在城里把工作找下了。”   斯元绕屋子瞅了一眼,远处案板上放了一排洗好的玻璃瓶,那些玻璃瓶是从诊所拿回来的输液的瓶子,应该是待会要装西红柿,案板下面的角落里放着白塑料油桶,用的时间久了,底下澄了一层黑色的油渣,柜子里放着整整齐齐的白瓷碗盘子和做饭洗菜用的盆,那些碗和盘子斯元在婶子家也见过,不管吃不吃上饭或者买不买得起肉,家家户户都在厨房橱柜的明显位置摆着这些东西,大概是显的生活殷实一些。这些碗和盘子,一年也许只在过年的时候用一次。“这以后都是你的”这句话兰父说出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一想到自己家的另一种氛围,一种被称之为资产阶级或者是不合时宜的风格,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斯元本来想说自己家也有房子,不过被兰母抢了话,“工作定了,你俩结婚的事情就可以提上日程了,你也不要有压力,我们都还年轻,起码还能再干二三十年。”   斯元点点头,工作的事情他们提了好几遍,看来他们对自己别的都能接受,就是工作的事情迫在眉睫。   ‎   这一天轮到了凌霜骑自行车去糕点厂上班。   她今年起得早,吃过早饭出门前,她还刮了两个装粮食的面粉袋,这是除了糊盒子另一个补贴家用的渠道。面粉袋要反复使用,但是又不能过水,过了水面粉袋黏黏糊糊就不能使用了,为了干净,面粉厂就找人来刮,这是个好差事,不仅刮干净一个能挣几分钱,刮出来的面粉积少成多还能使用。这个活是她最近才接的,以前全家零碎时间齐上手都在糊盒子,现在她单独干这个,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就凭着糕点厂攒的那些钱还不够,如果近一两年结婚,花钱的地方多如牛毛,不管是自己还是斯元,能多攒点钱最好了。   不过刮面粉袋子不仅能挣钱,还有一个好处,让凌霜不抹雪花膏,皮肤也显得细腻白皙,大概是脸上蒙了一层细腻的面粉。   不过凌霜本来也不靠这些,她皮肤向来好。   这一点点点的面粉,倒像是糕点上撒的一点细粉,看起来更加可人和细腻。   凌家离糕点厂五六公里,春秋两个季节,凌霜是很想骑自行车的,公共汽车挤又吵,远不如骑自行车自在一些,八月之后,西安早晚的天气凉了一些,风中裹着一点凉意,正是骑车的好天气。   从家到糕点厂,上班的时候上坡多,到了下班的时候,那就成了下坡的了,这个安排其实不错,早上还有一股子力气,稍微用点力并不累。   凌霜正到一个缓坡的半道,前面正有几个人并排拉着架子车把路堵了一点,架子车上装着厚厚的预制板,应该是送到城里哪处建房子的工地盖房子用的。架子车太重太沉,拉车的人累得出了一身汗,早早把衣服脱了扔在车上了。   这么重的车,任车夫怎么使劲,估计也吃力,所以边上还有“挂坡”的人,“挂坡”是专门协助拉重架子车的人的,在坡底或者是铁路桥等附近等着,有拉重架子车的人一叫,价钱说好,一毛或者两毛。挂坡的人拿着一条绳,一头绑个粗铁丝弯的钩搭子,随即把绳子往肩膀上一搭,猫着腰出力帮助车夫往前拉。   不少嘴馋的小孩子为了挣点零钱做这些,不过也有青年小伙子。   人群中凌霜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人一看是新手,别的人猫着腰压低身体,他似乎还没适应这个,背弓得高,又似乎并不惜力气,脸憋的通红,离几米远,凌霜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累坏了。   她从自行车下来,推到了架子车前面,一看,居然是凌斯元。   她喊了几声,“斯元斯元,真是你啊!”   凌斯元红着脖子和脸,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看到凌霜之后有点心虚,低着头不说话。凌霜就这样跟着架子车,直至走到了坡顶,对方递给斯元一毛钱,斯元抹了抹额头的汗,对着人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哼哧哼哧跑到凌霜这边,“快去上班吧,跟着我走到坡上浪费时间了。”   “刚相完亲就来挂套,看来是相中了,是不是着急挣钱送兰静夷什么东西。”凌霜心疼的表情中语气皆是揶揄。   斯元一听这话的醋意,“还真是,一眼相中,兰静夷人如其名,文静漂亮,要说赚钱什么也比不上挂套啊,对了,你们女孩子,都喜欢什么?你帮我参考参考,是纱巾,还是雪花膏,对了,静夷是老师,要不买个钢笔也不错!”   “钢笔吧,去民生大楼买,买最好的,你第一次送,不买个好的拴不住兰静夷的心。”   “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就是要去那里买。”斯元说。   “看来快喝上喜酒了啊,我能不能先预定一下在哪喝喜酒,五一饭店吧,起码能吃上葫芦鸡,带把肘子吧。”   “肯定可以啊,你想吃什么,就让大师傅做什么,不说了,我再去多拉两趟,给酒席多攒点钱。”   斗嘴归斗嘴,呛几句两个人逐渐冷静了下来,斯元一改刚刚的样子,嬉皮笑脸对凌霜说,“我这也就是体验体验生活而已,要不老被别人说小资产阶级,遵从伟大教导,要和工农兵打成一片。”   “下乡几年还没有打成一片啊?下乡几年还没劳动够啊!”凌霜反问。   “嘿嘿......”斯元不好意思说,他金钱上遇到了一点困难,现在连返回古县的车票都买不起了。本来前段时间大手大脚下馆子啊买黑市布票,他想着钱花完了没事,到村里花不了多少钱,等到了大队给知青分红的时候,就有钱了。没想到一到家,就安排了和兰静夷相亲,光买酒买烟就花了好几块钱,把身上掏光了。   凌霜想了一会猜出了一些。   边上有个一起挂套的人问斯元还去不去坡底等活,斯元着急想走,凌霜从口袋里里掏出两块钱给了斯元,“你可别让街坊邻居看到,看到后还不一定怎样在背后嚼舌根,说侄子回来几天,连下苦力都安排上了。”   虽然斯元下乡了几年,但是在凌霜眼里,他还是那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堂哥,和这些下苦力的人混在一起,实在是格格不入。斯元死活不收凌霜的钱,凌霜一把放在他的裤兜里,说,“那就记个账吧,后面有钱了还上就行。”   斯元只好听凌霜的话,对那人说,“今天不干了,先回家喽。” 第十二章:面粉蒲公英   张小秋说凌霜现在找了婆家,仿佛是有了靠山,在家也敢有脾气了。   不过她不和母亲说,张小秋容易带情绪,说来说去裹进去了,她得和父亲凌志民说。   其实这么多年,凌志民待她还不错,三个女儿基本做到了一视同仁,尤其是对凌霜,甚至比家敏和家云还更好一些,当然还有个原因是两个人常常在同一战线,张小秋时常看老公不顺眼,也看凌霜不顺眼,久而久之,两个人竟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爸,知道我哥今天做什么去了吗?去挂套去了。”   凌志民本来靠在椅子上收听新闻,一听凌霜的话,立刻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你看到了?”   “脸通红肩膀上的衣服勒的啊,我看他边上的都是老做这些体力活的,他哪能受得了。”   凌志民问张小秋,“最近斯元是不是缺钱?”   张小秋略微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以前他上学的时候每周给他一毛两毛的,不过自从下乡当知青,就没过问过钱的事情,他在村里挣多少,我也不好意思问,一问好像惦记那些钱似的。”   凌霜一听母亲答非所问,说,“当知青又能挣多少钱?你俩尽打着小算盘,生怕自己白养了,把人叫回来相亲,相亲就相亲吧,也不问问有没有钱,酒啊烟啊买着,叔叔婶婶真的比不上亲父母。”   凌志民内心和斯元亲近,表情内疚,不过张小秋又说了,“烟和酒又不是天天买,他在农村的收入我知道,不富裕是不富裕,不至于买一次这就要去挣快钱。”   “把斯元叫过来问问。”凌志民说。   听到母亲的话,凌霜蓦然有点心虚,就拿最近一个月而言,斯元在古县请吃饭,看电影,又买了黑市的布票送给她,这几项肯定花了不少钱。他喜欢对着她装阔气,她埋怨父母,真实情况是自己也占了不少原因。   凌霜的口气弱了一些,“我听说很多知青不容易,平时也有一些零碎开支。”   凌志民说,“还是我的疏忽,我想着他是个男孩平时花不了什么钱,那天去兰家,我应该给他五块钱的。”这话一说,凌霜更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她和斯元同样是去相亲去对方家里,她出发前父亲要给自己塞钱,觉得斯元是个男孩就疏忽了。   张小秋说,“你以后嫁给白津诚,离家这么远的距离,到时候还得操心斯元钱够不够我们对他好不好,那是操心不过来的啊!”   凌霜脸红了,是啊,自己一心远嫁,怎么没想到这个事情,她从小就和斯元关系好,以后离得远了,肯定就没有现在亲密了。   后来凌志民把斯元叫来,心疼侄子,要问他平时收入开支的情况,斯元只能撒了慌,说这半年为了回城找工作,托人给招工的人塞了点钱,估计钱少也没结果,自然不会把他和凌霜吃饭看电影又给凌霜买高价布票的事情说出去。   ‎   斯元知道凌霜要去青海,告诉她就当是旅游一趟了,可以直接买到西宁,也可以买票到兰州,从兰州再到西宁,一路上好吃好玩多得是,他以前去各地大串联,去了不少地方吃喝玩乐,一群年轻人坐着火车去各地经风雨见世面,他和凌霜说,“还是到兰州转一下车好,兰州好吃的水果多,白兰瓜啊,冬果梨,好玩的地方也有,你们俩人,正好做什么也有个伴。”   “是去探亲,不是吃喝玩乐,这样来回一周时间也不够用了。”凌霜说。   “见他父母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走个过场,见一个小时是见,在他家待两天也是见,不如趁着这个时间玩一趟,也不算白去一趟。”   除了古县,凌霜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有去过外省。   她并没有觉得去青海看白津诚父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现实告诉她,比她想的还难不少。   她曾经和白津诚说,父母长期在青海,不如让他们回家一趟,不仅能和他们俩见面,也可以和家人见面,这样一举两得。   白津诚说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一是父母工作忙,二是他很久没去青海了,也想回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凌霜有自己的担心,对他说,去也行,千里迢迢不害怕,但是两个人共处一间的时候,不能有逾矩的行为。   白津诚半开玩笑地说,“什么叫逾矩,抱一抱亲一亲肯定不算吧”   凌霜说,“拉拉手不算,其余都算。”   白津诚又说,“你说晚上咱俩躺在一张床上,我情不自禁抱一下你,这总归是可以理解的吧,抱一下什么也不做。”   “不行的不行的。”凌霜又不是没看过某些单位的内部电影,前几年年龄小,跟着一群孩子乱窜乱跑,经常窜到某个内部电影的放映现场,也看了一些“浪漫的外国电影”,那些男人女人在床上先是拥抱,再是亲吻,往往演到这里,里面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撵小孩,等把溜进来的小孩全部撵走,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了。   白津诚有点失望,“很快都要结婚的,有时也不用那么保守。我对你挺满意的,而且你得想,想抱一抱亲一亲,那是喜欢你,要是不喜欢你,连碰都不想碰的。”   凌霜想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话说一遍,但是想着算了,去一趟青海也好,正好多独自相处几天。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别的不行,但是还是有点点子的。   火车票不是随便买的,凌霜和白津诚在糕点厂开了介绍信,后续才能顺利买票,又兑换了一些全国粮票,要远行,吃住行都得考虑,凌霜慢慢拍大腿醒悟,因为自己的身世和心结,找了白津诚折腾这么大一圈,是否值得呢。   不仅如此,去青海,一两天还回不来,坐火车,换汽车,再加上还要在当地停留一两天,一周的时间肯定是没有了,她和师傅请假的时候,师傅先问她,“请假这段时间是得扣掉全部工资的啊。”   凌霜咬咬牙同意了,她问师傅,“转正的事情什么时候公示?如果最近能公示了,我去青海,说来也好听一些。”凌霜说话间,想起什么似的,她去到角落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点野苦瓜,这是她专门从老中医那为师傅求的偏方,用野苦瓜泡水喝,兴许可以治“渴症”。   师傅看到凌霜手上的野苦瓜,噗嗤一笑,“是不是小南门姓张的老中医,我以前试过,有点用但是还是根治不了。”   凌霜有点沮丧。师傅对她说,“我这几个徒弟,还是你最有心,虽然根治不了,但是心意我领了,对上面我该说的都说过,你勤快也认真,轮也轮到你转正了。”   师傅边说着,凌霜看到车间供应的消暑凉茶已经放在门口了,她接过师傅的茶杯走到门口接凉茶,淡竹叶熬的,其实已经过了八月快九月,天气没有那么热,但是因为糕点厂工作环境特殊,烤啊蒸啊,工作车间温度高,所以凉茶要供应到九月底差不多过了中秋节。   师傅说完这些又说回前面的,“按说快公示了,结合你入职的时间,还有往年的惯例,不过你也别太着急了,现在不光光是你,和你差不多的还有几个人,有的入职比你还早,也和你一样。”   师傅本意是安慰她,但是其实反而让她更担心了,按照惯例该公示了没有公示,那就不是人的问题,可能是不能被人左右的政策或者是规则变了,她从小就知道时代的左右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她有点迷茫,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面粉颗粒,缓慢地,没有目标地旋转着,她想,那些面粉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她弹了弹手上的沾着的一点面粉,对着光的方向,像吹一朵蒲公英一样,吹散了他们。 第十三章:红点点   这段时间由于斯元被张小秋叫回来“相亲”,凌霜又忙碌了一些。如果没有斯元,几个人每天吃两顿饭就行,周末都在家里,早饭一般是馒头和小菜,中午炒两个时令蔬菜,豆角或者是青菜,会特意多做一些,晚上热一热就行了。工作日的时候饭更容易做,凌霜和家云往往在单位食堂吃,其余的人在家更好凑活了。   这天休息,她起得早,先去筒子楼外面院子里的鸡窝里把鸡蛋收了,然后去早市,买了点新鲜的猪肉和两条冷冻带鱼,去得早有得挑,不然去得晚了,一样的票和钱,只能买人家剩下的。   斯元从农村带回来的两只鸡凌志民前几天找了一些砖和水泥,在角落里砌了个鸡窝把鸡养起来了,这样几乎天天可以吃到鸡蛋了。   凌霜从早市回来,带了几片菜市场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准备回来扔在鸡窝里喂鸡,恰好斯元正在打扫鸡窝里的鸡屎,鸡吃得多拉得多,打扫出来的鸡屎他也不浪费,正好做个“顺水人情”,筒子楼一楼有几家住户,开辟了小块“自留地”弄了个菜园,斯元直接施肥到对方的豆角架和西红柿架下面。筒子楼讲究个你来我往,今天对方送来了一小把豆角。张小秋直夸斯元带来的两只鸡,说不仅能吃鸡蛋,还能换一点蔬菜。   斯元过一两天要回古县了,他现在还是知青,得找到工作了才能回来。   凌志民问他对兰静夷满不满意,他沉默了,事实上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兰静夷看起来是个好女孩,只不过他对她并没有什么情感,如果说不满意,好像在抗拒他们的安排,这样显然是不妥的。   如果说满意,违背了自己的内心,事实上两个人并不熟悉,就是一起吃了个饭。他心目中的理想爱情是父母那样的,结婚之前已经相互扶持多年,为了爱情远渡重洋回国。   凌志民看侄子不说话,说,“不满意不要强求,让你婶子多介绍几个。”   斯元赶紧说,“才见了一面,得熟悉了才好说满意不满意。不熟悉说这两个字有点贸然。”   “那咱俩算熟悉的了吧,你对我满意不满意。”凌霜在一边择菜,听到两个人对话,半开玩笑插了进来。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尤其是烧得一手好菜,回来都把我吃胖了。”   凌霜也笑了一下,继续择菜。   斯元对叔叔说,“有时我在想,权衡利弊,我和凌霜在一起是最合适,什么都省了,还知根知底,关键是啊,我俩还没有血缘关系。彼此满意,霜,我对你满意,你对我满意不。”   凌霜一下子涨红了,手上一把长豆角就要抽他。   “当然我就是开玩笑,这事情就是我同意白津诚也不同意,凌霜马上要去青海见公婆了。我要去年提这事,兴许有戏,现在就算了,从青海回来凌霜大概就要结婚了。”斯元继续说着。   凌霜脸红到了脖子根,“好好说你的兰静夷,别扯到我这里。”又转头和凌志民说,“爸,他都跟着人学坏了,油腔滑调的。”   凌志民看着这两人斗嘴开玩笑,“说回正事,斯元,不熟悉是暂时的,你要是没什么问题,这次回古县,就不要耽误了,抓紧调回来,你那边看着工作机会,咱们这边有什么机会,我也会写信给你。”   斯元点点头,说了句,“叔,知道了。”又转头对凌霜说,“开玩笑啊。”   凌霜心里不生气,只是觉得尴尬,赶紧拿着洗菜盆,去水房洗菜去了,她对斯元有朦胧的好感,这事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可她从小的目标就是嫁到十公里之外,眼皮子下面的男生,她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意想,更何况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堂哥凌斯元。   ‎   回古县前,斯元约着兰静夷又见了一次面,不多见一次,斯元都怕记不住她的样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兰静夷害羞,斯元也不好意思多看,到了第二次,两个人约在了羊肉泡馍馆,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默默掰馍,馍掰完了终于吃了起来,斯元问静夷,“咱们是第二次见面了,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父母都觉得你挺好的。”   “我是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挺可怜的。”兰静夷说。   这句话倒是出乎斯元的意料,“可怜?你大概是觉得我在家里安排下和你相亲,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吧。”   “倒不是这个,以前多少人都是相亲结婚的,过得好好的,不见得相亲就可怜。”兰静夷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地说。   “那是因为什么?”   “是不是有人喜欢你?如果这样还要和我相亲谈恋爱,那我觉得你挺可怜的。”兰静夷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   “这句话又怎么讲?”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这件衬衫是哪个女孩给你做的吧,你看看你的领子尖尖,细看是不是有个红点点,肯定不是买的成衣吧,成衣也不会这样。”兰静夷说,斯元没有听她说过这么长的话。   如果不是兰静夷提醒,斯元真没发现,他想,自己真是个粗枝大叶的人,这种东西还是需要女孩来发现。他低头看了看,两个领子尖尖上,各有米粒大的一个小红点,但是其实又不那么明显,大概是做衣服的时候,在领子的夹层中衬入了一小块红线头,所以露出来像个红点点。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心尖尖’。”兰静夷说。   斯元终于懂了,心是红色的,红点点代表心,衬衫领子是尖的,所以这个组合下来,就是形象的“心尖尖”了。   “不是你这番解释,我还真不明白。不过,这衣服是我妹做的,也许,她就是要拿这件衣服练练手,以后想给喜欢的男孩子做,不就得心应手了。”斯元说着,好像真是这回事似的。不过不知道是羊肉泡馍吃得热乎乎还是别的,他从脸到脖子憋得通红,大概是后知后觉又被别人识别到的尴尬。   兰静夷觉得他这个解释是通的,低头继续吃泡馍。   斯元为了掩饰尴尬,继续说,“你们女孩的心思真多,你是不是也给别人做过啊?”   兰静夷不可置否,不管男女老少,平时做个衣服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做件衣裳,如果是给男朋友做,女孩们就在衣服上花心思,不是领子扣子,就是袖子衣襟,总之用尽一切巧思来表达心意。她曾经也有心上人,不过硬是被拆散了,因为对方是不可能入赘到兰家的。   两个人又低头开始吃泡馍,兰静夷说,“既然我父母对你满意,你这次回乡下,一定要抓紧留意回城的工作。”   斯元问静夷,“你对我满意吗?”   静夷说,“生活哪有那么多满意,我觉得你不错。”像上次一样,从始至终,兰静夷的两个辫子始终垂在前面,显得文静,不过斯元又觉得她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不一样了,这个人立体了起来。   ‎   时间悠悠就到了九月份。   对于凌霜和白津诚即将去青海探亲的事情,凌志民和张小秋虽然担心,但是又觉得遇上困难她能搞定,毕竟从小到大,不管遇上什么事,对她而言都不是事情。   像上次她去白津诚家做客一样,这次凌志民又要给她塞钱,不过她没像上次推辞没收下,这次她收下了。收下也是给父母放心,眼下要出去一星期左右,不说别的,带着介绍信住招待所,光住宿就得占开销的一大部分。因为未婚,两个人不能住一间房。   “到时该花钱花钱,穷家富路,咱们家这点钱还是能出得起的。”凌志民说。   “吃住买东西,不要都让白津诚一个人出钱,咱也出一半。”张小秋附和着,到了这个时候,她内心是略微后悔的,当初她带白津诚来家里,家那么远,麻烦事一堆,她就应该及时制止。   “住招待所,晚上得把门锁好,外面人杂,尤其是这些住店的,南来的北往的,你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凌志民又交代了,他边说着边拿出一本崭新的《毛主席语录》给了凌霜,“到时带着这个,很多话要时刻牢记心里。”   “什么南来的北往的,那些人又何相干,你们不就是说的白津诚嘛,放心吧,该守的规矩我会守的。” 第十四章:红宝书   糕点厂中秋节的月饼终于生产的差不多了,这一两个月,全厂虽然同时生产别的产品,但是重头是月饼。凌霜忙,在供销部门的白津诚更忙,所以白津诚本身想趁着假期去青海看望父母,但是也不能提前太多。凌霜趁着空带着介绍信去火车站把火车票买了,她听从了斯元的建议,不买直达的,先买到兰州,兰州有好吃的好玩的,先逛逛是不错的。   买了她才告诉白津诚,理由是如果直达西宁,时间更长,她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长途火车,怕是吃不消,不如到兰州休息一下,这样分成两段,旅途也更舒心一些。   糕点厂过节每个人发了两包枣泥月饼,两包五仁月饼,白津诚额外又拿了一些蓼花糖和酥皮点心,意思是在火车上吃,凌霜说火车上口干舌燥,哪能吃得了这么多糕点,拢了拢留了一半在家里,哪一年的中秋节也没有今年过得富裕。张小秋也给凌霜准备了路上吃的,煮了十几个鸡蛋,油纸包了一只烧鸡,据说是差家敏去买的,还有几个锅盔。   凌霜带了个旅行包,里面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衣服、搪瓷缸子、毛巾、牙刷、一小块肥皂、卫生纸,除了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她还额外带了几本小说为了打发旅途的无聊,再加上票证和介绍信,整个旅行包塞的鼓鼓囊囊的。   白津诚和凌霜约在火车站门口见面,他还没来。凌霜早上本来想穿那件水红色的府绸衬衫,想想终究没穿,出门在外要低调,要不成了火车上的焦点了。   她穿着月白色的衬衫,下身是藏青色的长裙,是素雅的一身,她东张西望寻着白津诚的影子,其实是略微尴尬,不知道怎么和家里人说离别的话,只好口中叨叨着“白津诚真是慢啊,他再不来火车就要开动了!”之类的话。   凌家曾有这样全家人倾巢出动的机会,那还是前几年送斯元下乡的时候,场面十分热闹,几辆载着知青和送行家属的车,里面是笑着的或者是哭的人。前面还有一辆宣传车,大喇叭滚动播放着革命歌曲和鼓励青年的话。这样的场面不管怎样,在嘈杂的背景音下,在热闹的人群里,会说话的不会说话的,都不会尴尬。   此刻的火车站前面显得有点安静,凌霜为了打破尴尬,先从包里拿出几个鸡蛋,给家敏和家云的口袋里各塞了两个,又打开油纸,从烧鸡上拽下两个鸡腿,又是两个妹妹一人一个,“吃吧,我俩在车上吃不了多少。”   家云迫不及待地剥开鸡蛋开始吃。斯元从古县带回来的两只鸡,给家里带来的幸福比想象的还要大,家云最近才尝到了新鲜煮鸡蛋是什么滋味,蛋白细腻,蛋黄绵密,以往从商店里买的鸡蛋,大概都是从遥远的地方用集装箱配送而来的,到了顾客的手里,兴许过了十天半个月了,煮出来的鸡蛋不仅蛋白是硬的,连蛋黄都有点结块。   家敏闻了闻鸡腿,刚吃了一口,递到了家云的手上,“我怕胖!”   “得了吧,能不能进宣传队不在体重。”凌霜没好气地说,她知道,她和家敏在家里不太对付,而她们俩又是硬脾气,家敏肯定是不好软下面子来和她说话。   “你走了回头我们还买的,你给她们吃了,你们俩在路上吃什么?”凌志民说。   “爸,下次恐怕得过年的时候了。”凌霜心想,不是有重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会买烧鸡啊。   “见了人家父母,要有礼貌,说什么都过一下脑子,那边条件不好,遇上什么克服一下,如果遇上了急事,去邮局拍个电报。”凌志民又说了。   “爸,知道了。”   “你们还没结婚,到时住招待所,不能住一间啊。”凌霜一听父亲这话,准是母亲让他说的。   “爸,放心吧,我俩还没结婚,就是想住一间房,没有结婚证明,人家也不会让我们住一间的。”   “到了对方家里,也不能住一起。”张小秋终于顺着说话了。   还没等凌霜说话,家敏先回了张小秋,“那到时候不好说了,如果我这准姐夫父母那边,能给他们住的就只有一间房怎么办。”她想,西安这样的城市,住房都紧紧张张,到了三线,还不一定什么样子。   “这还不简单,如果只有一间房了,他住自己家,你可以去外面招待所。”张小秋说。   凌霜知道,此次出行,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还没结婚如果发生了说不清的事情,那又回到自己身世的老生常谈上了,不用他们强调,自己也会严守这个底线的。   俩人坐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火车,到了兰州,已经晚上八点了。这是凌霜第一次出远门,下了火车,她的腿和脚水肿,撑得鞋子圆滚滚的。白津诚倒是没事,长途火车他坐过好些次,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   凌霜顾不上这些,下了火车赶紧跟着白津诚往外走,这几年住店不能自己随便找,得凭着介绍信到专门的旅馆业服务站排队分配,凭借着服务站开出的单子到相应的招待所报到。白津诚边快步走边看手表,如果再晚一点,恐怕服务站都要关门了。   两个人一路小跑五六分钟,凭着感觉跟着人群到了服务站,不大的房间里已经挤满了等着分配房子等待住宿的旅客。白津诚拿着介绍信去排队,让凌霜在边上等着,白天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还稍显燥热,到了兰州,因为已经晚上八九点,凌霜穿着短袖和长裙明显顶不住,她从行李包里翻了一件毛衣披上,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等待白津诚。   兰州是西北的大城市,即使是到了晚上,有住店需求的旅客依旧不少。   队伍往前走得慢,工作人员是个不耐烦的中年女性,凌霜每听到里面传出哪个旅店招待所住满了的声音,心中就紧张一下。   早上出发的时候,还在担心住店会遇到什么尴尬的事情,没想到住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她看着不大的房间里,天南地北的口音,有的人焦虑地张望着,有的人经过长途旅行已经非常疲惫。她想着这么多年内心的执念,就是想嫁一个离家远的地方,现在看来有点好笑,一天疲惫的旅途已经把这个事情粉碎了五六成了,她想起前几天斯元说的话,嫁得这么远以后受了委屈告诉谁呢,又想起他对叔叔凌志民说“对自己很满意”,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不过,就是两人再有意,也有了各自的对象,只能顺着选择往下走了。   她又转念一想,在心中说,这才哪到哪,万里长征还没走过二百里地,刚下了火车而已,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呢。   她揉了揉脚和腿,突然听到白津诚的声音,赶紧拎着包走近看看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临近中秋节,探亲访客的旅客多,正好排到白津诚就没房子了,工作人员已经关上窗口走了。他看到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急忙和对方说,能不能把房子让给他,他愿意加钱。   那人不为所动,提着行李包就要走。   白津诚加了价,“可以加一块钱。”   那人立刻说,“两块钱。”   白津诚犹豫了一下,“一块五吧。”   凌霜走到跟前把白津诚拉到一边低声说,“一间房也没法睡啊,要不你住,要不我住。”旅店对未婚男女查的尤其严格,是严禁两个人住一间房的。   白津诚也低声说,“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有房间睡就不错了,我有办法。”这事对于他而言是简单的,他在糕点厂供销部门,有时要出差,也经常与招待所旅店的人打交道,一些门门道道早都摸透了,给点好处,也许对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前几年管理严格一些,这两年已经松动很多了,可以先塞一包糕点试试,不行就塞上两包烟,哪有人见到好处不心动的。   凌霜也说,“不行就去澡堂子睡去,正好晚上也收留人。”住店紧张,澡堂子往往打烊了开辟住宿来服务增加收入,休息室按床铺定价,比住店便宜不少。   白津诚说,“一帮子男女混住,和大通铺有什么区别,才不安全呢。”   凌霜拧不过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   他给了男人一块五,得到了最后一间房的入住资格。   凌霜想拒绝,但是脑子和腿都不听使唤了,她拿着行李跟着白津诚出了服务站,往旅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了下来,从包中掏出红宝书,让白津诚对着《毛主席语录》发誓,“毛主席说过,要狠斗私心一闪念,休息就是休息,不能做别的。”   白津诚显然是累了,把红宝书重新放到包里,对凌霜说,“想什么呢,信不信我倒头就睡,今天真的太累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凌霜有点尴尬,好像就她想着那事情似的,她一路都在紧绷这条弦,往天的东边看了一眼,那是家的方向,深蓝色的天空上是无数闪耀的星星,她现在才有了一种真切的感受,离家已经六七百公里了。 第十五章:普希金   凌霜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在外面住店。   听斯元说,以前全国大串联的时候,年轻人坐火车到处跑,在哪都住过,学校的大礼堂,或者是剧院饭店里打地铺,甚至是火车站广场的军用帐篷都住过,吃住往往都很艰苦,但是阻挡不了一颗红心。有的女孩比男孩子还野,不讲究吃住,和男的同住大通铺,有的男孩有什么非分想法,想亲一下摸一下,那女的飞毛腿能直接把对方踢到床下面去,比小说里的女侠还厉害。   凌霜跟在白津诚后面往旅店的方向走,大约是时间晚了,街上黑乎乎的,除了火车站还露出一点光亮,其他地方都关门了,天空有星星,显得比地面亮一些,映出远处的山黑压压一片。白津诚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前面的路又关了,电池不耐用,他是为了省电。可凌霜在黑暗中和男生走在一起很害怕,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和男生在这么黑的环境下独处。   她算了一下,和白津诚确定关系两个多月了,日常约会看电影都不落,却少了一点亲密的感觉,自己带着“任务”找的对象,倒有点像亲戚和家里大人介绍的,始终带着点疏离感。不是当初心心念念要嫁到十公里之外,现在怎么能在这陌生的地方。   她想到斯元当时说那些女孩的话,什么拳打脚踢飞毛腿,她不由自主地挥了一下胳膊,踢了一下腿,又对着空气邦邦两拳。白津诚走在前面拿着行李,正给了她发挥的空间,反正他也看不到。凌霜白天在火车坐了一路,虽然身体觉得累,但动了动肢体还挺舒服。   黑乎乎看不到,不知怎么就踢到了白津诚的屁股,他哎哟了一声,凌霜心里暗爽,她假装不知情,赶紧收起胳膊腿,东张西望起来,“刚跑过去一只野猫,蹭得一下飞过去了,真是不长眼,怎么就往人身上飞。”还没等白津诚反应过来,她故事就编好了。   白津诚半信半疑,“哦”了一声。   路边终于有了点光亮,快到旅店了。是三层的楼房,窗户是整齐划一的木框,玻璃里映出白炽灯发出的黄光。楼下的大门紧闭,白津诚叮嘱凌霜先在外面等着,等他安顿好了出来接她。他敲了敲门,拿着入住凭证进去了。   凌霜在外面忐忑不安,夜晚十点更凉了一些,她蹲在招待所门口,期待着白津诚早点通融了工作人员,让自己进去。转念又是另一种想法,她还没做好和他夜晚共处一室的准备,顿时又希望是一位铁面无私的工作人员。   她蹲在旅店一间客房的窗台下面等待白津诚,借着房间里映出的光,凌霜从旅行包拿出了一本书,不知道做什么,不如看会书转移一下焦虑,拿出来的书是《普希金诗集》,如果工作人员不通融,她裹着衣服在这里坐一夜看书也是可以的,而且这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方案。以前上学的时候,她最喜欢看书,有时得到了一本爱不释手的书,也会费尽心思找个能“借光”的地方看完,譬如大学里到了凌晨依旧亮着灯光的科研所,或者是三班倒赶进度的工厂。住筒子楼晚上想一个人偷偷看书是不现实的,一个屋子住几个人,总不能一直捂在被窝里用手电筒。   斯元总知道哪里可以“借光”,他把西安几个大学科研所的情况摸透了,也掌握了工厂的赶工进度。他骑着自行车带凌霜到达目的地,凌霜蹲在有光亮的窗台下面看书,他也有忙活的,恰巧遇上夏天,就在边上点上艾草熏蚊子,如果是秋天,那最好了,没蚊子也不冷,墙角还有蛐蛐叫。溜到工厂的食堂里,夜间的工人到了饭点,有时也能混一份饭,土豆炖牛肉或者是红烧狮子头,放在铝制饭盒里,口袋里还能塞两个馒头,正好看书看累了来份夜宵是再好不过的了。吃饱了两个人再一起看会书,各回各家,那会斯元的父母还在,他俩年龄也不大,父母问他们干什么去了,斯元都是实话实说,凌霜则要对张小秋撒谎,“放学忘了拿课本,回学校取课本去了。”   “半夜翻墙进去的啊?”张小秋问。   “顺道在外面把作业写了,所以回来的晚。”   凌乱内心凌乱,书翻了翻读不下去,不过意外看到书里夹了一层纸,是薄薄的一层粉连纸,相比较厚实的书页,不留意是看不到的。白色的粉连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些字,这本书凌霜从斯元家拿的,是伯母叶岑的书,她凑近看了一下,纸条上不是伯母做的笔记,是斯元的字迹。   1、门锁好,凳子顶住门。   2、不脱衣,和衣而睡。   3、有人敲门先问谁。   4、若同处一屋,脸盆打满水,睡觉前放两人中间的地上。   5、灯绳拴自己手腕上,有事一拉就亮。   6、他翻身你就翻,比快。他不吭声你也不吭声。   7、红宝书放枕头下,他若有不轨行为,你就让他对着红宝书发誓。   落款写的是“堂哥凌斯元”,虽然两个人亲密无间,但是说起这个还是有点尴尬,斯元专门写上“堂哥”二字,大概就是表明,我说这些略显私密和冒昧的话,是以哥哥的身份来关心你的。   看完之后她忍俊不禁,这些对策她提前都想过了,现在就像有个人在耳边又叮嘱了一遍,凌霜没有刚刚那么害怕了。   她拿起粉连纸,准备折好放口袋里,不过纸下的诗正好吸引到了她,“我曾经那么真诚、那么温柔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是普希金的《我曾经爱过你》,凌霜心想,你倒是挺有小心思的,不过她翻了翻,发现书里爱情诗真不少,看来普希金是个喜欢写情诗的诗人,她顿时又感觉可能斯元只是随便夹在书里,恰巧是这一页而已。   正在这时,白津诚出来了,看来已经搞定了旅店的工作人员,他小声和凌霜说,“右转走廊最后一个房间,人已经打好招呼了,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不要东张西望,径直往里面走就行。”   凌霜小心翼翼贴着墙走,尽量不让脚步发出声音,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要是在家里,这个点已经睡了。绿色的墙裙和白色的墙壁相映照,清亮的颜色让她脑子更加清醒了,她走进房间一看,只有一张一米二的木板床,边上有一套桌椅,墙角放着暖壶,洗脸架上是个粉红色的脸盆,另外还有一个痰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了。   白津诚说,“洗洗睡吧,床虽然小,但是咱俩都瘦,还是能睡下的。”   “那不行,我晚上睡觉容易四仰八叉,再把你蹬下去就不好了。”   “没事,这床矮,掉下去摔不死还能继续睡。”   “你睡上面还是下面,选择一个。”凌霜看了一下,水磨石地板还算干净,但是很凉,她把床上的被褥和床单拿下来,抽出了席子,把席子放在地上,这样正好就能睡人了。床上的席子下面是干草,少了席子把褥子和床单铺上去,不影响睡觉。   “门关上谁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咱俩谁也不说,再说,咱们以后要结婚的啊。”白津诚说着,从身后搂上了凌霜。   凌霜触电一样推开了他,“你要这样,我明天买票就回去了。”   “你睡床上吧。”白津诚说。   “地上虽然铺了席子,但是还是凉,你盖被子,我带了厚衣服盖身上。”凌霜立刻又心软了,她把被子放到地上的席子上面。   凌霜拿着肥皂和牙刷去公共水房洗漱,等她端着半盆水回来,打算放床和地铺的中间时,发现白津诚躺在席子上已经睡着了,在外奔波一天太累了,他微微发出鼾声,凌霜给他掖了掖被子。   她稍稍放下心,在外的第一天夜里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六章:梦游   凌霜五点起来的。她昨天晚上睡觉前怕自己睡太死,特地喝了一搪瓷缸水,这样四五点总归会被尿憋醒,不然睡太死,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独属于她的“闹钟”,不管是前几年上学还是这几年上班,凌霜没有用过闹钟,那东西她不是买不起,而是没法用,筒子楼空间小,一个闹钟能把全家都吵起来,父母平时起得早没怨言,家敏就不一样了,她爱睡懒觉,如果被闹钟吵醒,那肯定是要和凌霜说道说道的。   每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凌霜临睡前喝一搪瓷缸水,第二天准睡不到天大亮,四五点就得起来。上中学的时候考试,斯元一看到肿着眼泡的凌霜,就知道她临睡前肯定又喝了不少水。他那会告诉凌霜,女孩肿着眼泡不好看,考试一类的事情,他过来叫她就行了,一起去学校,准迟到不了。   她看了一眼白津诚,他依旧是轻微的鼾声,看起来睡得很香。   事实上她睡着的那几个小时,并没有睡安稳,赶火车,赶进度,各种生活中紧张的情景都飞到了梦里。   兰州比西安天亮的晚,过了五点,天还是灰青色,估计到了六点天才能亮。凌霜把窗帘拉了个缝,房间里稍微有点光亮。一整晚和衣而睡不舒服,她把行李包拿过来,从里面取出睡衣,准备去洗个澡,说是睡衣,其实就是旧的不能再旧的裙子改的,把破烂的地方剪掉,锁个边,就成了宽松的睡裙。   清早的浴室一个人也没有,人都还在睡觉,没有哪个“神经病”早上五点去洗澡,万幸的是,早上五点也有热水,应该是储备的隔夜的热水,这几年受“为人民服务”思想的影响,有的地方会打破常规,储备热水或者是提前点火烧水,以备不时之需。一个人在浴室有点冷,她把热水开到最大,想速战速决,要不清晨哗啦啦的声音实在是瞩目。她从一个蓝色小药瓶是倒出点洗发膏,匆忙在头上揉搓,又打了点肥皂在身上。药瓶装洗发膏是凌志民想的法子,四五厘米高的小瓶子,他吃完药洗了干净,给凌霜装上可以使用两三次的洗发膏。   她快速用热水冲干净,关了水,把身体和头发擦了擦,套上睡裙。睡裙是旧裙子改的,棉布呈现出熨帖的柔软,不过肩膀一会就被发梢的水滴弄湿了,她头发长,只好一直用毛巾擦拭着。凌霜这么多年努力向“无产阶级”靠拢,但是在个人卫生和穿衣打扮方面,确实更“资产阶级”一些,只要条件允许,她会把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到了秋冬,一般人洗澡少了,十天半个月一次,更有甚者一个月一次,凌霜依旧洗得十分勤快,别人问起,她就说在糕点厂养成的习惯,糕点厂的工作就像个大火炉,有时还会接触大量水蒸气,她必须勤洗多洗。   凌霜回到房间又坐了一两个小时,天大亮,楼下和楼道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白津诚终于起来了,等他洗漱好穿好衣服要外出时,凌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们俩打算在兰州市区逛一天,去西宁的火车票是第二天的早上。   白津诚睡了一晚上,精力充沛,带着凌霜爬山逛公园,又去了新开的百货大楼,吃了牛肉面和大白梨,凌霜顶着肿眼泡和疲惫的身躯,勉强跟着他逛完了这些地方,等到夜晚降临回到旅店,她又得打起精神防止白津诚有出格的行为。   白天俩人路过白塔山背阴处的树丛,有不少情侣约会,借着树的掩映,有人偷摸拥抱、亲吻,白津诚和凌霜说,“这应该是全兰州最浪漫的地方了。”   凌霜红着脸不知道怎么接,这确实是个浪漫的地方,据说经过二三十年的植树运动,这里逐渐摆脱了荒山秃岭的面目,在山下看,一棵棵树像一片片云一般。   白津诚又说,“你喜欢看小说,喜欢看各种书,据我所知,尤其是那些外国小说,写爱情的地方多得是,应该能理解这种浪漫的。”   凌霜说,“你又不看书,你怎么知道的?”   白津诚说,“我确实不怎么看书,甚至也不喜欢看书,不过我并不是完全与书隔绝的,以前同学间偷偷流传的《红楼梦》,我虽然没看过,但是拿起书我就知道哪里精彩,一看书的侧面,有两三条黑线,翻开黑线,你绝对能看到书里最精彩的部分。”   凌霜看过《红楼梦》,知道他说的“精彩”是哪些内容,有的页面“黑线”是因为被无数人翻过,“如果看书,就为了看这些内容,那不如不看了。”   “霜,我是真的喜欢你,想着长久在一起的,有些事情早一天晚一天,没有什么区别,等咱俩见完我父母,就可以准备结婚的事情了。”白津诚和凌霜坐在公园的椅子上,趁着凌霜不注意,他想亲他一口。   凌霜晚上没休息好,白天反应迟钝半拍,还好闪开了,不然被巡视的人看到被当成伤风败俗的流氓行为就不好了,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和斥责白津诚,她在想,自己混混沌沌地究竟在干什么,到底喜不喜欢白津诚,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跟着他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兰州和即将要去的西宁,喜欢的话为什么害怕和他共处一室,是心里有别人还是单纯怕走母亲张小秋的老路,婚前不能有任何出格行为。她越想心中越糊涂,“至今我还没转正,我师傅说估计得等政策。如果成不了正式工,分不到房子,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转正拖着的事,她终于告诉了白津诚,她等着白津诚会说什么,会不会说如果没转正咱们就此为止,凌霜发现自己内心并没有太忐忑,甚至横竖都不算坏事,她坐在那,内心突然豁然开朗。   白津诚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看吧,总有办法。”一听到这事,他内心有点波动。   “转正不了,你肯定是要分开的,要不结婚了和你挤你家客厅啊。”   “有办法的,不行在院子里搭个小房子,或者是去租人家的私房,办法总比困难多。”   “在院子里搭房子你家里人能同意啊?”   “事在人为,转正名额没有公布,机会还是很大的,全厂没有转正的人里,没有谁比你资历更老。回西安了有些该走动的就得走动。”白津诚说完,想拥着凌霜的腰,凌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现在心态好,有些东西强求不了,除了好好干,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   在外面逛了一天,回到旅店的时候,两个人都非常疲惫,洗漱之后,白津诚和凌霜准备休息了。   凌霜强撑了一会,怕白津诚有什么出格的行为,硬等着听到他平稳的鼾声,靠着枕头随后睡着了。   凌霜依旧是和衣而睡,今天晚上她不喝一大搪瓷缸水了,一是她觉得两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半夜他应该没精力起夜来做“坏事”,二是明天要赶路去西宁,如果见到白父白母,看到肿着眼泡的她,也不太好。   不过还是出乎意料。   夜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凌霜吵醒了,她拉了床头的灯绳,一看到白津诚,心里憋着笑,假装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她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睡了两三个小时两个人都缓过来了。她下床看了看,地上一滩水,地铺淹了一半,白津诚的裤腿也湿了。   原来凌霜睡前虽然累,还是依照昨日那样,在床和地铺中间放了个小凳子,小凳子上放了半脸盆水。如果两个人晚上相安无事睡觉没事,但凡黑暗中白津诚有想法,起来往床上有小动作,就可能撞到凳子,把凳子上的脸盆打翻。   “大晚上你床边放个脸盆做什么?”白津诚问凌霜。   “防止梦游的,我听说有的人半夜会迷迷瞪瞪梦游,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跑丢了可怎么办?不如放盆水,凉水一激灵,就醒啦!不光是你,我有时也梦游,听我妈说啊......”凌霜说。   凌霜把白津诚说的哑口无言,他刚刚醒来本来想上床搂着凌霜一起睡,没想到凌霜虽然累还是万无一失做好了对策。   凌霜往水房的方向走,她从水房墙角拿了个拖把,准备回来把地板的水拖一拖。她心里得意,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想着,既然两个人心照不宣,自己编的那些鬼话估计他也不信,还有六个小时天才亮,还得发一次疯,彻底让他死了这个心。   她回到屋里,收拾好东西铺好地铺两个人重新睡下,却怎么也没有了睡意,她想着,做戏不然做全套,她下了床假装梦游,脑子中反复回忆着以前在筒子楼撞到的梦游的人:目光呆滞,空洞,动作笨拙,努力学的像一些,并癫癫地自言自语,“抓流氓啊抓流氓啊!”白津诚怕她出去把工作人员喊来了,急忙拉着她,“睡吧睡吧,怎么还真梦游呢,没听你妈说过啊”。   房间外面刚好路过一个中年男人,他敲门进来,凌霜看着眼前这个人,应该是凌晨刚到还未入住,神情看着疲惫,不过依然说话不紧不慢,他上身穿着的卡中山装,戴着眼镜,询问凌霜到底怎么了。   凌霜心想,演戏还把观众演来了,差不多见好得收了。她看着他,心中安定了许多,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人。 第十七章:扒火车   凌霜不敢看白津诚,不知道是不是演过了。   她内心憋着笑,想着,原来人不被逼到一定程度,都不知道有当演员的天赋,白津诚现在真的信凌霜会梦游了。   白津诚摸不清男人的底细,毕竟他走后门才让凌霜住进来的,不敢乱说什么,只能把凌霜说成妹妹,“我妹晚上梦游呢,到处乱跑。”   “我听她念叨着抓流氓、抓流氓,大半夜哪里有流氓。”男人见过的事情多了,是兄妹还是情侣,他心里有自己的判断。   “我妹以前在家里梦游就这样,有时喊抓小偷,有时喊抓流氓,有时还喊抓黑五类呢。”白津诚编的有鼻子有眼,凌霜内心在翻白眼。   “你妹妹平时喜欢喝白开水还是茶水?”男人冷不丁地发问了。   这个事白津诚还真不知道,在糕点厂平时供应什么喝什么,夏天绿豆汤、淡竹叶水、又或者偶尔他们会泡点车前草,冬天红枣茶,姜汤,厂里花样多,什么都喝过。谈恋爱之后一共见了七八面,他努力回忆着,第一次上凌家,凌父冲了茉莉花茶,不记得凌霜喝没喝,自己喜欢倒是喝了两白瓷杯,后来来家里,二妹当时倒了茶水,她喝了一杯,两家距离远,从凌家到白家一路颠簸天气还热,她口渴,紧接着还喝了一搪瓷缸水。所以凌霜到底喜欢喝什么呢?在他大脑快速思考了二三十秒之后支支吾吾地说,“爱喝茶水。”   “你爱喝茶水吗?”男人转头就问凌霜。   凌霜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是还是不是,她喝茶不多,上中学时有一阵子女生之间传言喝茶皮肤会变黑,自此她很少喝茶。   白津诚只好说了实情,住宿紧张,没有订到两间房,只好挤在一个空间里。男人没有絮叨着说对错,只思考了大约几秒,说不如让女孩子到他的房间睡,两个男人睡在一个房间里没有什么,但是未婚男女共处一室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有人上门“做好事”,没有理由拒绝。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看起来比白津诚还要高一些,白津诚和凌霜还有点懵懂,男人已经指挥上了,他把钥匙给了凌霜,让凌霜带着东西去他的房间睡,并告知记得在里面反锁好房门。随后和白津诚说,“虽然咱俩不用避嫌,不过床明显装不下两个大男人,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怎么样?”   凌霜离开,把门带上了。   白津诚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你人还不错,让打了两天地铺的我升到了床上了,不然我还是睡我的地铺吧,毕竟睡习惯了。”   男人一听就知道意思,得了便宜还不认,是怪他多管闲事,“小同志还不服气了,你得为女孩想想,你和他这样共处一室,她每天晚上能睡好吗?传回去,父母怎么想?单位里的同事怎么想?街坊邻居又怎么想?”   白津诚正好得了理了,“现实有困难啊,能订到两间房我也不会这样了。”   男人困了,懒得和他理论这些,“都是借口,说白了你就是舍不得吃苦,舍不得花钱,订不到房你让她住这里,自己不会去火车站和澡堂子凑活一宿啊,办法总比借口多。”   ‎   凌霜拉开窗帘的时候,已经早上八点了,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她发现自己平躺着醒着的,这种感觉有点奇妙,第一眼看到了天花板,她对着天花板怔了几秒,才反应为什么睡在这里。她以前睡觉的时候,身体永远是朝着墙的一侧,蜷缩起来,在家里养成的习惯,毕竟房间里住着几个人,这样避免受到打扰,也更有安全感。这样导致她经常半边脸印着枕巾的纹路,不过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有半边的睫毛总是翘翘的,显得眼睛忽闪忽闪的,像电影画报上的外国女明星一样。有一阵子和斯元上学,不管他本来走哪边,她都要让眼睫毛翘的那边挨着她,斯元至今不明所以。   她从记事起就没有睡这么安稳过,一个人一间房,关上门没人打搅,她现在才更切身体会,为什么人人都向往着分房子,人人都想要独属于自己的房子。   凌霜快速收拾好东西回到原来的房间,才发现白津诚也不知道男人什么时候走了,桌子上留了一张纸,“因工作早起赶路,你们拿着钥匙直接去前台退房。”   退房还白得了三块钱押金,白津诚只得收下,要不在前台那里暴露了他和男人根本不认识,白津诚把三块钱给了凌霜,意思是这男人向着你我可不拿不如你拿着,凌霜想着不拿白不拿,麻利地装进了口袋里。   两个人拿着行李直奔火车站去西宁。   从西宁下了火车,才是真正的困难。白津诚在车站附近的邮局给厂里总机打了个电话,排了好久的队,轮到他时才发现电话对面的口音他听不太懂 ,三线工厂是五湖四海的人,听到什么口音都合理,一阵折腾之后终于把所有的信息都核实好了,对面才告知今天西宁到厂里的班车已经走了,如果想要坐班车,就得等明天再走。   白父白母所在的三线工厂,距离西宁还有一二百公里,班车走了,剩余还有两条路 ,一是去公路那里拦顺路车过去,二是扒火车,虽然去那边没有客运火车,但是每天中午有一趟货车。   西宁火车站很小,边上几个低矮的房子,卖货的商店都没有几家,略显冷清,比不上西安的,也比不上兰州的,凌霜和白津诚站在路边,两个人表情都不轻松,风尘仆仆中带着点狼狈。   白津诚问凌霜,“两条路你选一条,拦顺路车这个得看机遇,有时很快就能遇上顺路车,有时得等大半天,扒火车我也不怕,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少说也扒过五六次,就看你可以不?不行还是去公路等顺路车去。”   两条办法都不怎么样,凌霜知道那种顺路车,多狼狈啊,大卡车,后斗没有遮挡,坐一会风能把人吹透,衣服头发都得蒙上灰,这些且不说,一二百里的路程,大部分都是颠簸的土路,能把人骨头颠散架。扒火车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应该比颠簸的顺路车好点,她不敢和白津诚说,她扒过火车,她这样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的人,曾经和斯元一起扒过火车。   “扒火车吧,起码有个点,天黑前肯定能到。”她才不告诉白津诚以前做过这事。   “到时候你跟着我,咱们密切合作,几个小时后,肯定就到目的地了。”白津诚担心她能否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凌霜把散着的头发左右各编了一个麻花辫,然后把发尾绑在一起,在脑后形成一个V字形,显得利索一些。   凌霜和白津诚重新回到火车站,她看到候车室墙上挂着的硕大的全国地图,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里那张西安市的地图,她从小就在心里画了个圈不能找十公里以内的对象,此刻眯着眼睛看到地图上西安那个点,又看到西宁的点,这是多大的圈给自己弄到西宁来了,她不由自主苦笑起来。   她默默重温那次扒火车的经历,待会可不能笨手笨脚被白津诚取笑了,“我如果上不去,你得拉我一把。”   “没问题,咱们先把行李扔进去。”   有一年快过年了凌霜去古县找斯元,恰巧回程错过了最后一班客车,两个人过年回家心切,又加上天阴下雪,第二天客车不能保证正常运行。凌霜提议不如扒火车,老听好些人说在外面扒火车的经历,她还没有干过这事,好奇大于害怕,兴奋快乐大于胆怯。斯元吓了一跳,说都是男孩扒火车,哪有女孩子也一起跟着的。   凌霜不以为然,说时代不同了,男同志能做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做到。   古县的火车站很小,平时货车多,客车没几辆。外面飘着雪花,她和斯元在小小的候车室里围着炉子烤火,从下午等到晚上,等得凌霜靠着炉子昏昏欲睡,一阵火车即将进站的汽笛长鸣声把他们惊醒。   凌霜顾不上围围巾,想看看这火车到底有多长,还是斯元从后面追着,把红围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头几乎转了180度弯,才从车头看到车尾,二三十节敞开的车厢,大部分装满了货物,有几节只装了半车厢。随着货车“一声长长的叹息”,它在站台慢慢停了下来。   真到了跟前,凌霜还是有点怵的,斯元迅速地给她示范了一遍,扒上车帮翻进车厢,紧接着又赶紧跳出来,拥着凌霜上去,随后自己再次跳上车去。刚刚还怵得不行的凌霜,现在有点兴奋,原来扒火车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   开心不过一会,两个人就冻得上牙打下牙,毕竟货车比不得客运火车,四处漏风,外面飘着雪花,风吹雪花打着旋往人的脖子里钻。斯元把唯一的火车头帽子戴在凌霜头上,又把她的围巾往上掖了掖,防止雪花飘到脖子和嘴里。凌霜拗不过斯元,要把帽子重新戴到他头上,他死活不肯。   寒风和大雪把人刮得张不开嘴,在车上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两个人的身体已经被风穿透了。斯元终于憋出了一句话,“霜,其实抱在一起取暖也没啥,我都冻麻了。”   凌霜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睫毛上挂满了冰霜,“肯定没啥嘛,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哥哥抱着妹妹不是应该的吗,你可别想歪了。”   真正冻麻了,连抱在一起都没有感觉,好像两座冰山靠在一起。   “我没想歪,咱们这抱着没啥感觉,没感觉就不算抱。”   “同意。”   “不过你回去别说,说了对你不好,有的人嘴碎。”斯元又说。   “哥你还怕这些?”   “倒是不怕,毕竟有人要找离家远的婆家,这样也好,有碎言碎语估计也传不过去。”   “被你说的真有什么似的,咱们最多就是兄妹情啊。”凌霜假装要打他,不过她的肢体已经冻僵了,伸了一下,全无感觉。   回忆到这里,凌霜不由自主笑了一下,白津诚不明所以,问她怎么了。   她说,“现在趁着有空,把能穿到身上的衣服都裹身上,货车又不是密闭的火车,肯定冷!”她想着,前车之鉴,必须得穿厚,不然待会被冻的不由自主抱着白津诚,岂不是给他可乘之机了。 第十八章:白巧克力   列车终于停下了,白津诚本来让凌霜先跳车,凌霜不敢,她被风沙吹了一路脑子反应有点迟钝,她让白津诚先跳,顺道在下面接住旅行包,然后她就下去了。她记得上次和斯元就是这样,斯元先下去,然后接她下车。   铁轨上是细密的碎石子,白津诚已经下去了,怕车再次启动,指挥着凌霜赶紧下车。凌霜抓住车帮刚下到一半时,车子突然就启动了,一列几十个车厢的货车,即使是缓慢启动,产生的巨大力量差点把凌霜摔下去,摔下去倒好,也就疼那么一下。凌霜本能地又往上攀爬,试图再回到车厢里。   白津诚在下面呼喊着让她注意安全。   还没等凌霜爬到车厢里,车子突然加速度了,她的身体晃荡在半空里,现在她顾不上害怕了,而是想着这一路山多山洞多,如果列车一直往前进了一个山洞,低矮的山洞恐怕要立刻把她削成一个断胳膊没脑袋的人。   千钧一发,凌霜跳车了,还好她上车前怕冷把衣服都基本裹在身上了,全身一阵隐隐的疼,白津诚赶紧跑了过来,拉起了她。   终于大功告成,两个人笑着看着对方,几乎认不出了彼此。   太阳快落山了,像咸蛋黄一样,深沉的橙红色染满了天空。   这辆货车主要是拉煤,又有几节车厢是石灰和水泥,当车在铁轨上跑起来的时候,到处弥漫着细蒙蒙的灰尘,迷的人眼睛睁不开。凌霜知道西北风大沙多,带了纱巾,哪知在货车上根本不管用。月白色的夹衣变成了灰色,白津诚灰色的外套倒是显不出脏,不过里面白色的假领子已经看不出白色了。   白津诚从包里拿出毛巾给凌霜擦脸,凌霜这次没拒绝,擦完他囫囵擦了一下自己。   路过一处有玻璃的窗户,凌霜试图对着“镜子”重新梳一下头发,整理整理衣服,扑簌簌搞了一会,效果不大,指甲缝和鼻孔里都钻了灰,她真正理解了“风尘仆仆”是什么意思。   “你们以前来一趟都这么难吗?”凌霜好奇地问。   “我好几年没回来了,班车什么的都有点忘了时间,不过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现在盖了楼房,也通了水和电,以前都是土房子,吃水都要走几公里去跳水。扒火车那点苦,实在算不了什么。”白津诚说。   凌霜想着,也不白这么远来一趟,老听报纸广播里讲奉献精神,很少切身体会到,家里没有这样的氛围,病哼哼的父亲,尖酸刻薄的母亲,她从小就向往这样一种氛围,不管是上学还是在糕点厂,她总是承担了宣传板报的大量工作,歌颂先进的稿件,她写得最好,她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美术,每次黑板报,不仅稿子过硬,栩栩如生的点缀让领导和同事称赞有加。   “我就佩服你父母这样的人,从西安到西宁,一般人吃不了这个苦,精神值得学习。”   “大部分是这样,不过也有实际考虑。”白津诚说。   “比如?”   “很简单,艰苦的地方能来的人少,大城市显不出来,来小地方就能显出来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嘛!”白津诚说话也坦诚,大概是马上要见面了,怕凌霜对父母的期待拉的高,把他们的私心也展现了出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除了圣人,普通人哪个不是这样。”   不远处快到家属区了,这里算是山坳处的一处大平地,建了家属楼、澡堂、职工电影院,还有卫生所等等,是个小小的社会了。   “你以前没想着在这边顶父母的班吗?”   “这边气候不好,我以前到冬天春天就生病,回西安病自动就好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   从来就爱美的凌霜,以最狼狈和落魄的形象到达了白家。   听说白家的儿子从西安带了对象来见父母,家属楼下围了不少人,正是晚饭的点,有人端着饭碗,有人围着一圈打牌,小孩踢沙包滚铁环,一见到凌霜来了,全都围了过来,大家想看看大城市来的姑娘多标志,却有点失望。   两个灰蒙蒙的人走了过来,凌霜低着头,恨不得赶紧溜到房间里,可是这又不是家里,这是白家在三线工厂的家属楼,她看着那些人拉着白津诚,热情地寒暄着“好久没见”、“长这么大了”、“都带媳妇回来了”之类的话,只能在边上尴尬地陪笑着,想着什么时候能上去好好洗个澡就行了。   白父白母看起来比普通工人要好一些,楼下围着一圈人,见到他们都客客气气,一个叫“白科长”,一个称呼“赵主任”。   赵主任一边对众人说“孩子赶车累要回家休息”的话,一边赶紧拉着凌霜和白津诚往家走。   凌志民和张小秋混了一辈子,在厂里也没有混上任何职务,所以凌霜一听科长、主任,心里顿时生出无限尊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上楼。   一共三层的家属楼,白家住二楼,凌家的筒子楼楼道在中间,住了很多户,楼道里都是杂物,他们这家属楼,一层只住四五户,楼道是敞开的,一侧过道摆了不少花。   房间比凌霜想的要大不少,干净整洁,有卧室有书房,做饭在门外面的楼道里。白母大概猜出了凌霜的心思,对她说,“这里只要有地方,多盖两栋楼是没问题的,地广人稀,不像西安住房都紧紧张张。”   凌霜笑了一下。   她赶紧从包里拿出带的东西,两盒白巧克力,两包水晶饼,一盒名贵的茶叶,还有听装中华烟。这些礼物她和父母商量过,要带就带最体面的。糕点厂并不生产巧克力,这还是她中学学工曾经在巧克力厂工作过半个月,认识里面的人,托人买了出口的白巧克力。她至今记得,那时大家嘴馋,偷吃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如果偷吃别的,不管是大的小的,果仁的还是酒心的,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偷吃了白巧克力,那得受教育,严重的还得受处分。   白巧克力宝贵,至今她还不知道白巧克力到底是什么味道。光两盒白巧克力,凌霜要哼哧哼哧在家刮两个月面粉袋子才能赚到这些钱。   凌霜带这些东西,并不是有多喜欢白津诚,而是她觉得拜访长辈应有的礼节。   白母一边看着桌上的东西,一边看着脏兮兮的凌霜,大概心里想这女孩带这么贵重的见面礼,不过是儿子优秀,她问白津诚,“怎么扒火车扒成了这个样子,实在不行在西宁住一天明天一早坐班车来。”   “以前扒过很多次啊,没想着这次主要运煤的。”   “你要了解这边工厂的生产和运行,就知道货车十有六七都是运煤的。”白父看起来威严,或者是有点生气了。凌霜觉得肯定和自己有关系,自己要是漂漂亮亮过来,不让他们丢脸,他肯定不会这样。   白父问了一会白津诚西安家里的情况,出去了,走的时候说车间开会,晚上就不用留他的饭了。白津诚和凌霜说,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厂里要拼一下产能,父亲刚升职没几年,又是工程师,很多工作需要他。   新客到来,本来洗漱并不是紧要的事情,但是在凌霜和白津诚这,洗澡就成了第一项重要的任务,白津诚拿了毛巾准备去厂里的澡堂去了,他一个大男人没有什么。   可凌霜不行,她是刚上门的客人,刚认了门的女朋友,不能刚来就堂而皇之去公共浴室展示在众目睽睽中,多么难为情。她在糕点厂几年都还没适应在大庭广众之下洗浴被人讨论身材,何况是这里。   白母叫了一位下属小姑娘,大约和凌霜差不多的年龄,交代她去水房接一大盆热水,让凌霜关上门在家里擦擦身子。 第十九章:红灯记   凌霜在房间里洗澡,白母避到了邻居家里。   说是洗澡,其实就是蹲在一个大盆里,用手撩着水,把上上下下的煤灰和灰尘洗掉。然后再单独弄个洗脸盆,把头发也洗一遍。   凌霜怕麻烦别人,本来想着洗一遍就行,没想到女孩不怕麻烦,给她重新换了一盆水,说厂里的水不要钱,尽管洗就是了。她来来去去水房跑了好几趟,累的满头大汉。凌霜头发长,女孩从家里拿来了自己的毛巾,让她多擦几遍。   凌霜洗完澡白母回来了,她和凌霜说,“小林做事认真是出了名的,她在厂里已经得了两次生产先进了,要是津诚在青海,我是愿意津诚去追求她的。”说完又话锋一转,“怎么样,刚刚你洗澡,把你服务的还可以吧?”凌霜笑了笑。白母为了表示感谢,从凌霜拿的礼物中挑了两样给了女孩,一盒白巧克力,一包水晶饼。   凌霜心里惊讶,但没表现出来。   她是不是不知道白巧克力的价钱,还是不知道水晶饼是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挑选出来的最正宗的家乡特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白津诚肯定提前给她说过凌家的情况,她这样当着凌霜的面,把她千里迢迢带来的东西送给别人,明显就是不重视她。   凌霜洗完澡之后变了个样,她换了一身新衣服,终于穿上了桃粉色细条灯芯绒料子做的夹袄,好几年了她都没穿过这样温柔漂亮的衣服,映得她的脸粉扑扑的。不得不佩服斯元的眼光,要是她,再爱美,也不敢买这样让人侧目的布料。   因为头发还未干透,凌霜用手绢简单绾在脑后,又因为之前是麻花辫,头发还带着一丝没有消失的波纹,像烫了头发一般,更衬托出她一股俏丽和慵懒。   白母看着眼前的凌霜,问她,“我听说,你和妹妹是不同的父亲。”   “是。”   “那你家庭有些复杂,你见过亲生父亲吗?”   “从来没有,从我记事起就是现在的父亲,他对我挺好的,我就拿他当成亲生父亲的。”   “那他是个好人啊,你平时得多孝敬孝敬父亲。”紧接着白母说起了衣服,“西安到底比西宁洋气些,我在这边就没见过人穿这样俏的衣服。”   “阿姨,我这是来看您了,偶尔穿一次,平时舍不得穿的。”   ᴄ͛ᴊ͛ᴡ͛   “平时还是穿素雅一点好,随大流,要是前几年,因为穿衣问题,是有可能挨批斗的。”   凌霜点点头。   从小看惯了人情冷暖的凌霜,此刻品出了另一种意味,这不过是暗暗讥笑凌霜爱打扮,大概是靠这些笼络到白津诚吧,她想着,要不是我以前总想找离家远的对象,我怎么会找到你们白家。我今年二十一岁,白津诚已经二十六七了,虽说男孩年龄没有那么重要,但是我如果认真找,是能找到比他好的。我文化水平也比他高一些,以前在班里都是前几名,如果不是成分问题,我何苦在糕点厂哼哧哼哧,早都靠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了,最次也能在中学当个老师。   凌霜摸了摸衣服,心里又涌出一点暖意,下次见到斯元,得好好说说他,说他怂恿自己买的这小资产阶级作派的桃粉色细灯芯绒做出来的衣服太扎眼,因为这些细节让白津诚父母不乐意,他可得承担全部后果。到时候她落了单,得找斯元讨要说法。   凌霜表情轻松,她原以为自己会在意别人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没想到恰恰相反,以前没有意识到这点,这趟探亲之旅,和白津诚近距离在一起待了三四天,她才明白自己的内心,她见到他不会心慌,不会心跳加快,她和白津诚在一起,心不是敞开的,而是无时不在的防范,总觉得他要越界,逾矩,总是小心翼翼,真正喜欢一个人,应该不是这样子的。她脑子中那么多关于爱情的文学作品,热烈的,奔腾的,欢快的,朝思暮想的,苦苦追寻的,和他们这几天相处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听说你在糕点厂还没有转正?”白母又问了关键问题。   “没有呢,还不一定怎么样,现在政策一时一个样,能不能转正,真得看天意了。”没有了心理负担,凌霜说话都轻飘飘的,能转正是好事,不能转正居然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之前的心结一下子就打了个活扣,没有什么越不过去的坎。   “转正不了后续麻烦的事情多着呢,首先住房就是一大问题。”白母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也不是我能掌控得了啊。多少人没有自己的房子,我看也没有住到大街上去。”   白津诚觉得凌霜是不是有点“晕”了,说话不过脑子,他急忙着补,“我看青海地势高,她脑子说不定缺氧了,说话都搭不上弦了。我们到时努努力,肯定能分一套房子。”   白母看着凌霜不太在乎的样子,更加确信儿子应该是被这个一无是处只是有点姿色的女孩吸引住了,她立刻做出了安排,晚上睡觉不能让他们离得近有任何身体接触,要不白津诚真被她拿捏的死死的,“我之前和你爸商量过了,他这几天开会多,正好晚上就在办公室凑活一下。这样我和凌霜住卧室,津诚你睡书房,书房支了个行军床。”   凌霜心里暗自高兴,澡洗了,事情也盘问了,她的肚子咕咕咕叫起来,问,“阿姨,什么时候开饭啊,不行我去做也行。”她在家经常做饭,做饭不是什么难事,凌霜愿意露一手的。   白母终于想起来,忙着别的忘记吃饭的事情了,“不用做,去食堂还能赶上晚饭的尾巴,我平时和他爸爸工作忙,一日三餐都是厂里的食堂,上次在家做饭估计还是哪次过节吧。”   凌霜只觉得是白母不重视自己,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在家里关着门吃饭有什么意思呢。她现在是“赵主任”,“赵主任”这个身份只有在面对同事和下属时候是有效的,赵主任前几年一直是技术骨干,这两年升了职,不再亲临一线,手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前几年亲切又和蔼的人,这两年也有点颐指气使,对着谁都像是她手下的工人。   白津诚怕凌霜失落,对她说,“工厂食堂的饭挺好吃的,我在西安就惦记这里的饭,估计是师傅手艺好,比在家里小锅小灶做的肯定好吃。”   凌霜点点头。   白津诚拉着她的手,悄声说,“我妈以前不这样,你不知道,人升官了,会有点飘的。”   凌霜对着他笑了一下,这样一比较,白津诚居然比母亲“可爱”多了。“你妈都升职了,你不如回来这里,有领导罩着,不比在糕点厂好啊。”   “不会回来的,身处其中会觉得是全部,一旦离开,就知道这只是山坳坳里的一处大型工厂而已,怎么能和大城市相比。”   三个人拿着铝制饭盒,一前一后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里飘着一股碱水蒸馒头的味道,又有一股米饭的香味,三线工厂的员工来自五湖四海,饮食习惯各不一样。   凌霜自然是要吃馒头的,白母告诉她,后厨蒸馒头的师傅是山东过来的,馒头做的相当好,每天供不应求。她要了两个馒头,打了个芹菜炒肉和土豆炖牛肉。一天没正经吃饭,她低下头开始狼吞虎咽。   几个穿着褪色蓝工作服的工人刚吃完饭,在食堂一侧的空地上,正在排练《红灯记》。   “奶奶,您听我说——”   “不对不对,铁梅你这眼神不对,要怒视鸠山,不是瞪我。”   《红灯记》每个人都看了无数次 ,白母在桌上打着节奏,对着他们喊,“气势没有拿出来,眼神得再坚定一些,到时你们上舞台,得比别人比下去了。”   其中一个人和白母说,“赵主任,你来示范示范,你给我们打个样,我们实在是没有艺术天分,演不出来那个样子。”   白母转头对凌霜说,“听津诚说你挺爱文艺的,会唱《红灯记》吧,他们在三线工厂,平时看演出的机会不多,你这大城市过来的,给他们展现一下实力。”   凌霜听到这话馒头差点没噎在喉咙里,“阿姨,津诚肯定说错了,我妹爱唱跳,我不太擅长这方面。”   白母不以为然,“没事,这里都不是外人,都是自己厂里的,擅长不擅长,就全当是切磋吧,西安的厂里肯定也得搞文艺汇演职工活动什么的,练好了,回去一鸣惊人。”   白津诚拦不住母亲,只能由她去了。   凌霜面露难色,喝了几口水,《红灯记》她看过好几次,电影院轮番放的就是这些电影,一两毛钱可以在电影院坐一天,连台词都记住了,当众表演一下虽然难为情,还是难不倒她的。不过她不太喜欢看这种电影,她喜欢看柔软一些的电影,就像那次在古县看的《早春二月》。🅲🅙𝔚 第二十章:第二次握手   凌霜从青海回来,带了一些特产。给父母带了柴达木枸杞和牦牛奶粉,他们俩一个身体不好,一个总爱操心,喝点补品总归是好的。家敏和家云是一点小零食,牛肉干和奶皮。东西刚放在桌子上,家云围上来想从纸袋里掏点牛肉干吃,张小秋打了一下她的手,骂了一声,“饿死鬼转世的啊,得亏你姐买了,明天再吃!”家云哼了一声,撅着嘴去一边写作业了。   张小秋利索地把东西放回柜子里了,家里天天有串门的,放在人面处,人看到了不让对方尝个鲜说不过去,尝来尝去就尝没了。   凌霜打开柜门,取了两条牛肉干给家云。放在以前,她不敢这样,但是现在,她没有那么怵母亲了,“妈,让家云吃点,小孩子眼巴巴等着我从外地回来,不就是为了这口吃的吗?”   “人家父母对你怎么样?”张小秋问。   “还可以,人家工作都挺忙的。”凌霜才不会把那些细节告诉她。   “我怎么听出来感觉对你一般啊。”张小秋好奇。   凌霜没说话。   “要是知道咱家情况,人家对你态度一般也正常。人家在三线工厂正儿八经工人阶级,还升了领导,我和你爸确实比不了。”张小秋说,“说结婚的事情了吗?”   张小秋没见过对方,就自觉不如人。   “这不是得等着糕点厂的工作转正,转正了分了房,后面该结婚就结婚。”凌霜说这话不过脑子,她现在居然不想“转正”了。   家敏在边上少有的帮凌霜说话,“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为人民服务。妈,广播上都是这么说,什么他们是领导,你和我爸比不了,怎么比不了了?都是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我和你说,咱们家就这条件,我和你爸也没什么本事,你不要在厂里瞎巴结人,有的人不是你长得好看说话甜你就能勾到的。老老实实上班比什么都强。”张小秋撇了家敏一眼。   凌霜眨巴眨巴眼睛,大概是刺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家敏那哪是在帮自己说话,八成是感情有了新动向。   “妈,怎么了?”凌霜问。   “家敏想进厂里的宣传队想疯了。”张小秋说完这个想那个,对凌志民喊,“斯元去古县也有十几天了吧,抽空给他写个信,问问招工的情况,其实前几年人家很多知青就回来工作了,有关系的能人早都回来了,我想现在回城找工作,也不是那么难了吧。”   凌志民应了一声。   两个人这才发现,凌霜和斯元谈婚论嫁,都被工作卡住了,一个是能在糕点厂转正合伙分到房就结婚,一个是能顺利回城找到工作兰家就答应立刻准备婚礼的事情。   张小秋说,“我才发现现在做被子不是头等大事,找工作才是。你和斯元都要把工作当回事,现实可不是口号里说的那样,‘革命夫妻手牵手,喝口凉水甜心头’了,没有物质条件,没有稳定的工作,管你长得再帅再漂亮,都没用!”   张小秋可能不知道,这俩人各自心有所属,尤其是凌霜,探亲一趟彻彻底底明白了心中 归属,已经打算在工作这事情上懈怠了。转正不了,分不到房子,和白津诚的感情肯定就吹了。白母颐指气使本来想给凌霜下马威,没想到顺水推舟直接把她那点犹豫不决的心推走了。   凌霜想起前几个月因为有转正的机会内心欣喜的样子,为了转正,她在糕点厂不敢有一丝马虎,辛辛苦苦干了三年,为了转正,还得时时讨好师傅,想让师傅在厂里领导前美言几句。现在居然无所谓了,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张小秋在整理结婚用的被子,她九月份趁着天气不冷,在筒子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做了几床了。筒子楼做结婚被子讲究互帮互助,谁家有喜事,关系好的妇女都会来帮忙,把空地扫干净铺上一大块油布,几个人齐心协力,说说笑笑,小半天就能做出来几床漂漂亮亮的被子。   张小秋对凌霜和斯元哪个先结婚心里还没底,但是并不妨碍她在准备了,不管是结婚还是陪嫁,总归都是有用处的。她和兰家母亲虽然说好了斯元和静夷结婚不要彩礼不陪嫁,减轻双方负担,但是几床新被子还是做得起的。   张小秋收拾好被子,又从柜子里拿出新被面,打算入冬前再做两床。   凌霜并不喜欢这些花色,姜黄色底大朵牡丹花,或者是大红双喜,看起来艳丽又俗气,她曾经在布店见过两个做被套绝好的料子,一个是天青色的缎料,上面疏朗地开着几支淡雅的梅花,又有一个是轻柔的棉布,单色提花,凑近看布面上凸起的纹样,素雅简单。   凌霜不想让母亲再做被子,一是做那么多被子到时哪有地方放,二是和房子的风格实在是不搭,这些“艳俗”的被子如果放在斯元家“资产阶级风格”的房子里,不知道有多违和。   不过她一句话也没说,布票紧张,哪有那么多转圜余地换别的。况且,很多事情,还只是自己内心的暗流涌动。   ‎   凌霜回到西安,整整躺了三天才去糕点厂上班。   凌霜早上从家里准时出发,晚上按时回到家里,张小秋还以为她去上班了,告诉她请假了这么久,工作更要努力了,否则转正还没有最终落音,不要到头来鸡飞蛋打一场空。   凌霜对母亲笑了笑,“努力肯定是要努力的,不过过了中秋和十一,下一个旺季要到春节了,厂里都在放松,不光是我一个人。”   太累了,探亲来回七八天,在路上奔波累,面对着白父白母更累,回西安只想休息,在家是没办法睡觉的,这个人聒噪两句,那个人进进出出,她干脆去了斯元家里,反正他家里没人,钥匙放在门口花盆下面。她沙发睡够了去床上睡,床上睡醒了就坐着看书。   斯元家里有看不完的小说和诗歌,她紧闭大门,恣意极了。   她虽然已经明白了心之所属,但还是想从书里得到一些启示。   《初恋》、《茶花女》、《茵梦湖》......伯母叶岑珍藏的书她都看得差不多了,她今天从家敏的抽屉里偷偷拿了一本《第二次握手》,以前听人说看了这书会犯错,她有自制力,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故事。在以前,她是不屑于看这种让人面红耳赤的“地下文学”的,可是今天,鬼使神差的,让她从家敏的抽屉里偷出这本书。   家敏下班前,得回家偷偷还回去。   她以前在学校里听别人讲爱情理论,说当一个人对感情还有犹豫时,看一本爱情小说,看动人的情话,看缠绵的情节,把情节里的故事带入现实,脑子中想的是哪个人,那那个人就是自己最爱的。   虽然西宁探亲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可此刻凌霜还是想再证明一下。   她坐在书桌前,这是以前伯母的书桌,凌霜撕了两张纸放在桌上,一张纸写了白津诚,一张纸写了凌斯元,然后放下笔开始看书,看书的时候想到谁就在人名下面划“正”字。   家敏的这本书是自己抄的,字迹清秀,应该翻过好多次,页脚有点卷曲,不过包了书皮,看起来还算整洁。   她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我等他,等他什么时候懂得了爱情,懂得了我是怎样地爱他。”凌霜读到丁洁琼的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在斯元名字下加了一划。小时候被别人骂“野种”,她总是偷跑到一个不为认知的角落偷偷哭泣,城外农田的田埂边上,或者是不易被人发现的防空洞角落,坐一下午,坐一天,有时睡着了,有时哭累了,不管怎样,斯元总是能找到她,安慰她,然后带她回家。   紧接着书中还有一句,是丁洁琼拒绝别人时说的话,“女性不是为爱情而存在的,但爱情是女性生命中最美丽的火焰。”她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现实生活中谁也不曾说过爱情,不是房子,就是工作,家庭条件,父母职位,是算计,是合适,是你来我往,是不再为钱操心,是少出一份彩礼和嫁妆。什么时候,爱情的火焰能偷偷照耀到她的身上呢。   她继续翻着,看到了那句眼睛怎么也移不开的话,“一个人的一生,应该只有一次爱情,也只能有一次爱情。”凌霜看着这句话,久久回不过神来,她曾经有类似的想法,可是不敢和任何人说,怕人家笑她傻。   ...... 第二十一章:甜味   凌霜“下班”回来,张小秋正在门口温饭,一到秋冬白天短夜里长,晚上更是不做饭了,把中午做得多的温一温,这样省力也省煤球。蜂窝炉子留着一口气热菜,热完就要灭掉了,张小秋用铲勺来回翻炒,锅里才冒出一点热气。   她趁着凌霜不注意,猛地凑近她,使劲嗅了一下她的衣服,“今天怎么没有甜味?干什么去了?”   往常她从糕点厂下班,衣服上总是留着一股糖油混合的甜味,张小秋鼻子尖,以前她不抬头,也知道是不是凌霜经过。   凌霜心想,她是不是知道这几天自己没上班,急忙在脑子中找理由,脸憋得都红了。   张小秋看她不说话,仿佛是正中自己的猜测,“现在谈恋爱了是不是天天洗澡,我和你说在厂里天天洗澡并不好,天气凉了,三五天洗一次差不多了。别再感冒了。”张小秋还停留在怕凌霜恋爱脑犯错误的阶段。   凌霜一听放下心了,要是这几天没上班真被发现,不得她怎么说呢。   “知道了,妈!”   张小秋一看她回来就不管了,去楼道里和人闲谝去了,凌霜把菜和馒头温好,准备收拾一下桌子待会吃饭。   凌志民不在家,在楼下和人下棋,家云也在楼下院子里和同学玩。家敏看到姐姐在忙碌,一反平时爱答不理的样子,笑嘻嘻对她说,“姐,你那件水红色衬衫,借我穿两天呗。”   这衣服她都还没穿过,凭啥家敏要捷足先登,“天都凉了,穿上冷,那是府绸料子。”   “冷的话我自然会加件衣服。”   凌霜还在考虑,家敏眼神一转,换了一种语气对凌霜说,“我还没允许呢,你就偷偷从我这把书拿走了,那书我抄了多少个晚上。”   凌霜本来想等着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把《第二次握手》塞到她抽屉里,没想到现在被发现了。家敏又说,“我是无所谓啊,他们知道我私下看这些书,可你不一样,咱妈知道你偷偷看,那你看看她们怎么看你。”   凌霜从包里拿出书,说,“衣服你穿吧,不过限期三天,三天后洗干净归还。”   张小秋对家敏看禁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对凌霜,她是严加看管的,她这样“带来”的“野种”,要是再犯错,那真成筒子楼里的笑话了。   家敏很高兴,“没问题,你是我的好姐姐,其实那书你多看几天没事,咱们资源互通有无就行了。”   凌霜哼了一声,表示同意,家敏又说了,“姐你昨天没上班吧,自行车一看就没怎么骑,我今天骑的时候车胎还鼓鼓的呢。”   凌霜说,“那是上次气打得足。”她没好气的说。   ‎   过了秋收,地里的活都忙完了,颗粒归仓,知青们也稍微轻松了一些。   斯元正在窑洞里擀面条,他个子高,擀面的时候得弯下腰,擀几下往上面撒点面粉,看架势已经是个老手了。   他前几年下乡的时候什么也不会,不说擀面条了,炒菜都炒不利索。做面条其实算是个技术活,要知道多少面粉倒多少水,吃干面还是汤面,不同的吃法和面的软硬不一样。   他这几年不仅学会了干各种农活,做饭也得心应手了。最早来到这个村里一起的同学有十几位,有两三个女同学,那时男生为了照顾女生,留女生在家做饭,他们下地干活。前几年陆续招工开始,几个女同学找到工作回了城,他们这些男生开始学做饭,几年下来,炒菜做面条蒸馒头样样精通。   现在村里的知青只剩下三位了,招工一直有,能回去的都回去了。除了一个和斯元成分背景差不多找工作受挫的以外,剩下一个正在和村里的女孩谈对象,打算以后留村里。   吃完饭,几个人躺在窑洞里的炕上打盹。虽然是在村里,斯元同样爱干净,以前窑洞土墙皮是裸露的,他从集上买了宣传画贴了一圈。洗东西不方便难不倒他,哪里水渠放水浇地,他也学会了在水渠边洗衣服。有一次凌霜来村里,两个人去水渠边,光忙着说话没留神,衣服顺着水渠被冲出去很远,追了好久才追上。   自从斯元从城里相亲回来,他回城不积极了。他有时睡醒了盯着窑顶,思考着什么,他不愿意让叔叔婶婶失望,再说兰静夷也不差,可是心中总好像失落着什么。   大队长不知道斯元的心思,前几天上门告诉他们,秋收过了,可以多留意工作的事情,听说县城招待所住了不少招工的单位,有本市的,有咸阳的,也有西安的,西安的还不少呢!他们可以再去试试,公社和大队都会想办法帮他们的。再说,很多知青都回了城,池子大鱼少,能找到工作的机会大大增加。   他谢了大队长的好意,说抽空去看看。不过生活经验让他预判,他得“未雨绸缪”,找个能拖得更长久的办法。   在他不小心“伤了脚”的第二天,斯元果然收到了叔叔的信,信里问他找工作的情况,还塞了几块钱,让他有点眼力买点礼物给招工的领导。   他回了信,说脚伤了,下地走路不利索,找工作的事情得往后推一推,但是得推到什么时候,这也不好说。   斯元从来不是让家里担心的人,但是到这个时候,他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得让家里知道一点心迹。   斯元下乡当知青几年,脚伤过好几次,有一次是在田里干活,不小心掉到了回填不彻底大约七八米深的枯井里,床上躺着休息了多半个月。最严重的是一次是在附近的河里游泳,回来脚伤蔓延到了腿上,肿了一个月,不知道是被玻璃片儿扎了还是被河里的东西咬了,那次差点出了大事,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很多青霉素吃了药丝毫不见效,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可能截肢了,突然有一天就消了肿。   说是不小心“伤了脚”,也没有人故意让自己受伤,斯元当然不是用刀用玻璃在脚上划个伤口。过了农忙,村里开始响应县里修水利工程,众人在河滩上日夜兼程一点一点挖出了一条总干渠,斯元干活不惜力,有一天回去路上脚开始隐隐作痛,他想着,老天不负“有心人”,应该是在河滩被什么咬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不怕,心里只是想,休息一个月就快到阳历年底了,那会招工的肯定就少了,起码可以拖到明年。   ‎   下班了,家敏走出纺织厂,若有心思地走着。骑着自行车的同事快速地从她身边飞过,喊了一声“家敏,坐上来一起走啊。”要是往常 ,她会跃到后座上,让同事载一程,不过今天,她向她们招招手,表示自己还有事,让她们先走。   凌家只有一辆自行车,一般是凌霜和家敏交叉着使用,单数是凌霜,双数是家敏,其余时间两个人蹭别人的车或者是坐公共汽车,不过一般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谁来月经了身体不舒服,坐公共汽车舒服一些,那几天就会把车让给对方。家云上学就在附近,还没到和姐姐争自行车的时候。   她时不时扭头向后面望着,看看陈煜跟上来没有。   家敏闭上眼睛也能想起陈煜帅气的样子,他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插在裤兜里,风吹着头发,白色的衬衫被风灌的饱满,他骑车速度飞快,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小提琴盒子。尤其是在这条微微有点下坡的路上,他甚至可以双手离开车把,一骑绝尘,当然,如果遇到认识的人,他会立刻刹车回旋过来,把车横在你面前。他以前和家敏说,他会控制自行车和地面摩擦的力度,让其发出像小提琴一样悦耳的声音。   家敏腋下夹着一个包,她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有个人自行车骑得飞快,嗖得从她边上飞过去,吓得她差点把包丢到地上了。她小声骂了一句,却看到陈煜停在了她前面,他一边摇着自行车铃,一边得意地转动着脚踏板,“那是我兄弟,吓唬你的了。”   家敏有点生气,跺着脚就要往前走,“你这样捉弄人,我可就走了。”   陈煜晃了晃手中的票,“明天晚上有演出,那你走吧,走了我就给别人了。”   家敏刚还甩着脸,现在喜笑颜开,同时把包里的本子拿了出来,“书我要还回去了,最近抄这个我的手都要抄断了,但是后面不许说是我抄的啊,我这不过是学雷锋做好事,顺带练练字。”家敏把厚厚的书递给陈煜,封面包了厚厚的牛皮纸,也不写书名。   刚刚呼啸而过的男生又回来了,陈煜把书递给他,“知道你等不及了,你先看,只要是与异性接触的一些描写,你就往那个方面想就是了,别看完流哈喇子。”   那男的嬉皮笑脸,接过书夹在胳膊下面,“没事,流哈喇子拿着手绢擦一擦就行了。”   陈煜晃动着手上的票,家敏瞅准了机会拿了过来。   家敏和陈煜以前是同学,初中毕业以后,家敏进了毛纺厂当质检工,陈煜也来了毛纺厂,因为有特长,会拉小提琴,又会拉手风琴,所以长期脱离生产部门,混迹于文艺宣传队里,排练节目和演出。家敏曾经见过一次陈煜的母亲,那是一位气质优雅的歌唱家,在省歌舞剧团工作,并且觉悟相当高,认为艺术是为人民服务的。陈煜初中毕业母亲让他去了毛纺厂,跟工人阶级打成一片。   家敏和陈煜走得近,主要还是因为陈煜在毛纺厂的文艺宣传队里,她感觉自己长得不差,舞也跳得好,总想去参加文宣队的活动,成为一名真正的文艺工作者,可是暂时还没有机会。她每天在车间里,在几百个飞速旋转的纱锭间来回走动,一天下来在高温的车间里走几十公里是常态,这样她本来消瘦的身体越来越瘦,几乎成了天生的“舞蹈家”。   陈煜示意家敏坐上自行车,送她回家。家敏轻轻一跃就上去了,陈煜的自行车几乎没有任何颤动,像上去了一只小猫似的。利用空余时间搞手抄本是家敏主动承担的,算得上讨好陈煜,也算不上讨好,她这一两年,偷摸地抄了好几本书,除了《少女之心》一类的书,她还抄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着书里面的人谈恋爱,她也萌生了不少青春诗意。她知道男生喜欢看哪些段落。以前上小学和初中,其实说来没有多少学习的时间,不是劳动就是到处跑,往往到了学期末,连课本都见不到,读几年书下来,大概只是认得了一些字,买菜买东西简单的算术能算过来。就这认的地几个字,让她抄书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抄书于家敏而言,一举两得,她喜欢这个事情,也借机可以讨好陈煜。不过她不能表现出来,她甩了甩胳膊,对陈煜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胳膊都疼。”   陈煜扭过头对她说,“放心吧,最近宣传队要排练新节目,我和领导说了,不如让家敏也参与进来,舞蹈队有几个女的,专业能力不过关,不过是有关系趁着这个轻松一些。你要去了,肯定比他们跳得好。”   家敏开心,但是不能表现出来,这是她在家里养成的习惯,忧郁的姐,病怏怏的爹,再加上絮絮叨叨的母亲,不然不是被认作幸灾乐祸,就是要被打破沙锅问到底。陈煜看着家敏反应平平,又说,“其实在哪都一样,不管是在车间还是在宣传队,都是为人民服务。”   ‎ 第二十二章:鲮鱼罐头   斯元脚受伤的消息传到了西安。   张小秋拿着信坐在椅子上看了一遍递给兰静夷,“确确实实是受伤了,斯元干什么都实在,而且他报喜不报忧,能说自己得在炕上躺多半个月,多半比这个更严重一些。”   兰母说,“早点回城就没有这些事,躺床上躺一个月,等到了十一二月,年底了各个单位和工厂都等着总结盘点,哪有空再去招人,一晃肯定到了明年了。”   因为说定了结亲家,兰家和凌家走得近了一些,兰母时不时来凌家串个门。   凌志民坐在不远处听几个女人说话,给出了一点建议,“要我说,既然孩子受伤了,就把他接回来,总好过在村里,回来一是可以去城里的大医院瞧瞧,二是休息环境也稍微好一些,总比他在四处漏风的窑洞里好。”他心疼侄子,听说斯元受伤了,一筹莫展。   刚吃过晚饭,屋里几个人在说话,凌霜在门口弄鸡的饲料,斯元从乡下带回来的两只鸡,凌霜照顾得细心,油珍贵,家里难得做哪个饭炒哪个菜油水大,不过家云嘴馋,凌霜隔几天给她炒次鸡蛋,吃完盘子一般还挂着一点油珠,凌霜会用麸皮,把油珠擦干净给鸡吃,再就是菜市场下市的菜叶子,得去抢,捡的人多,捡过来剁碎能给鸡补充一点新鲜的营养。以往凌霜麻利弄好就去干别的了,今天她切的细,一边干活,一边听屋里的人说话。   “谁去接呢?”张小秋问,“要不趁个周末,静夷你去,这样也正好拉近拉近感情。”   兰静夷问,“村里离汽车站多远啊?到时怎么过去。”   “二三十里地吧,从汽车站到村里一般都走过去,如果说是带着斯元去坐汽车,他脚伤走不动,我猜大队会派个四类分子之类的,拉个架子车把他送到汽车站。”一说要接回来,凌霜脑子中立刻知道大概怎么个办法。   “凌霜熟,她老去村里看她哥哥。”凌志民说。   “走路我不怕,就是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兰静夷说。   “可以一路问着,不过最好手上带个棍子,一个人走路,最怕遇上野狗。有的野狗饿疯了,扑人。”凌霜说,她见过扑人的野狗吗?其实没有,都是自己的想象。听斯元说,他们刚下乡那一两年,肚子缺油水,见到什么吃什么,他后知后觉吃了几只麻雀,一起住的知青做的饭,只觉得肉不多但细嫩,吃完才知道是麻雀。其实乡下应该见不到什么野狗,还在晃荡的狗早都被那些嘴馋的抓没了。   “要不趁个周末,你们俩搭个伴,一起去把斯元接回来。”张小秋说,“静夷没出过远门,凌霜去过古县好几次,这才从西宁回来,外出比静夷多,两个人好过一个人。”   凌霜应了,她坐在门口不由自主地流了泪,斯元这个笨家伙,怎么那么不小心。还好门口灯光暗,看不出来她在抹泪。   兰母听说去一趟那么艰苦,犹豫了,“要不还是凌霜去,她路熟,静夷这没怎么出过远门,跟着兴许还是累赘,等到把他接回来,我派静夷天天去照顾。”兰母有一些旧思想在,觉得两个人还是处对象阶段,女孩子不能为了对方受伤就舍下身价上赶着,去村里把他接回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   凌霜来不及给师傅老李请假,第二天坐客车去了古县。   天气转凉,农村比城里的温度更低一些,树木落了叶子,到处是枯黄的一片。凌霜到村里的时候,已经下午四五点了。   窑洞里光线暗,点着煤油灯,斯元半侧躺在炕的一头,头后面垫着褥子和枕头,身上盖着被子。他神态轻松地在看书,经过几次脚伤,这次他并不在意,过段时间就好了。   和斯元同住的知青看到凌霜来了,出去串门了。   斯元没料到凌霜这个时候来,这意味着她当天回不去了。凌霜一早上去商店买麦乳精和豆豉鲮鱼罐头,排队误了时间,只能坐午后的一班车来。不说鲮鱼罐头,他们连鱼也没吃过,这次狠下心买了两样补品带给斯元。听说鲮鱼罐头是顶级补品,上面浮了一层厚厚的油脂,下面有肉又有豆子,几种营养都补充了。这个信息她记了好几年,以前用旧报纸帮家里糊墙,报纸上面有少量的商品信息,她就记住了这个完全没见过的东西,“上海罐头厂出品,豆豉鲮鱼罐头,远销全国,滋补开胃佳品。”她把“滋补”两个字牢牢记住了。   凌霜放下东西,立刻掀起被子看脚伤的情况,脚背完全肿起来了,小腿比原来大了半圈,她轻轻压了压,问他“疼不疼?”   “上次比这严重多都好了,不用担心。”   “家里的意思是,让我带你回去养伤,你要不找下村大队,安排个人拉个班车,明天咱们回西安。到时让人家先把咱们送到汽车站”凌霜说。   “待在村里挺好的,回去还得麻烦人送吃喝,我在这,就和他们一起吃了,有他们一份我就不会饿着。”斯元并不想回去,回去了得人照顾。   “怎么会没有人照顾你,静夷啊,你忘了还有个对象啊!”凌霜说,一说起兰静夷,她就抬头看着斯元的脸。   “凌霜,你愿意她照顾我?”斯元说。   “我不愿意这件事是不是就依着我的心了?能依着我的心?”凌霜从西宁回来第一次见到斯元,她内心几乎要喷涌而出无限的情感来。   “我一直就在依着你的心。”斯元说。   “你依着我的心所以要受伤吗?你怎么这么傻,你不受伤,也能写信回家说受伤了,他们又看不见。你不就是想推迟回城工作的时间。”凌霜说,她听到斯元说的“依着你的心”一下子懵了,心好像被抽离到九霄云外,人也不是自己的了,这段时间积累的对斯元的想念,一下子都爆发出来了。   窑洞里就两人,煤油灯火焰往上跳,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墙壁上,斯元也被凌霜感染了,“你来了,你看见就够了。不过就是怕徒劳,毕竟你都见过公婆了,这次去西宁怎么样?”   “去了西宁才知道和白津诚不适合,那七天对我是折磨。不过不白去,人总是要在实践中才能更快发现问题。”凌霜如实说。   “那你怎么办?”   “我转正不了自然就吹了。”   “可是在糕点厂你努力了三年,就因为不想和白津诚在一起,自甘堕落不转正,这不是好办法。我不能让你这样。”斯元说。   “转正拖了这么久,我想努力转正也许都转不了,还不如自甘堕落寻点出路呢。这个事情不是谁能左右得了的。”   “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能放弃了,不是见了家长就不能提分手了,你和白津诚提分手不影响你在糕点厂转正啊,结婚了都还能离婚,谈对象为什么不能提分手。”斯元知道凌霜在糕点厂辛苦了三年,他希望她能转正。   刚彼此表明心迹,斯元又被现实难住了,他是男人,心中有罗曼蒂克,但是也不仅仅是罗曼蒂克,他不愿意凌霜因为这些故意三心二意不转正。   这么简单的逻辑,凌霜从来没想多,斯元一说,她才从以前狭窄的思维中转变过来。她从来就是被动的,因为身世内心总有点自卑,遇上大事,不敢主动说“不”,要等着被“抛弃”,在和白津诚的关系中也是如此。   “你就是怕我没了工作,以后是负担吧。”凌霜假装逗斯元。   “你任何时候都不是负担,我只是愿你,不要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事,不要怕拒绝人,而放弃了自己。” 第二十三章:三百块   “那你敢和兰静夷说不吗?”因为冷,凌霜干脆也上了炕,两个人并排靠着。   “敢,也不敢。”白津诚毕竟离得远,相互父母也没有什么打搅。但是兰家,和叔叔婶婶熟,相互之间认识的人也多,如果直接拒绝了静夷,不知道背后要被说多少闲话。   今天突然表明了心迹,斯元和凌霜都有点不好意思,说话比往常文静了很多。   “其实叔叔婶婶介绍兰静夷,不就是为了省点彩礼,再省点买三转一响一类的钱嘛。这样能确保我把家安在附近,还能照顾他们。和你在一起,这个问题也迎刃而解,说敢,是因为这。说不敢,是我不想让他们难做人,街坊邻居你来我往的,知道我都上门相亲了,又打退堂鼓,对兰静夷不好。”斯元说。   “你要是早点说,就没有这么些事了。”凌霜的意思是早点表白。   “你要是也早点说,也没有这么些事了。”   “你是男孩要主动一些,你不主动还得女孩主动啊,不是有句话吗,革命工作不能等靠要,个人的事也要拿出点魄力来!”凌霜说。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女同志也要拿出点魄力来!”斯元说。   两个人怕同住的知青回来没有了独立空间,恨不得把心中所有的话都掏出来。   “以后在糕点厂干活,要带手套。”斯元看着凌霜手上灼红的一小片皮肤,肯定又被烫伤了。   “这是那天做油酥,热油不小心溅的,不过不是我,是边上大姐在做这个,纯属意外,放心吧。”凌霜在糕点厂上了三年班,厂里为了防烫防滑保护工人,发了劳保手套,不过大部分人是舍不得戴的,都是攒起来拆线做线裤。凌霜就用劳保手套给家里做了几个线裤。   “你别学你们那几个大姐,人家不戴了也许手上长了老茧拿着烤盘也不觉得烫。你不行,你手上烫得坑坑洼洼,以后结婚的时候,给新娘手上戴戒指,手一抬,人家一看,哎呀,这手是怎么啦!”斯元一说,手上还比着动作。   “那我就去买一双,白色尼龙花边手套,戴上就显不出来了!”凌霜其实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手套,现在哪有洋派的婚礼,穿婚纱戴花边手套,那都是她在老照片旧画报上看到的。   天慢慢黑了,煤油灯映着两人的脸庞,同住的知青李培南不是榆木疙瘩,是个知趣的人。隔壁院子里传来拉小提琴的声音,拉完了《梁祝》,然后是《渔舟唱晚》,再是外国的斯元也叫不上名字的曲目。他为了给斯元和凌霜创造独处的空间,拿着小提琴去隔壁农户了。凌霜听斯元说起过他,和斯元的出身差不多,父亲留美归来,抱着回报国家的初衷,辗转于沦陷区和大后方不同大学和研究所,误打误撞成了问题出身。他从小学习小提琴,这两年考了无数剧团、乐团、歌舞团,无人不说他的小提琴拉得好,但是到了最关键的政审环节,他就被卡住了。本来别人劝他,先随便找个工作就行了,他犹豫之后还是坚持继续找专业相关的,男怕入错行,他怕干了别的彻底丢下了音乐。   “我第一次听培南拉这些曲子。有时大家伙起哄想听他拉小提琴,但是他从来没有拉过这些。”   “好听,比我们厂里宣传队里水平高多了。”凌霜想起了家敏,在毛纺厂做着文艺梦,一天天下班就开始鼓捣跳舞。   “他专业的,是可以进省里任何一个文艺团的水平,在这里蹉跎了几年,可惜了。”   “再等等,你们都会有好的去处的。”   “培南这样,今晚上多半是要借住在隔壁了。”斯元又说。   “那不行。”   “那肯定不行,住在一起必定有人说闲话。”   “晚点再去叫他过来。”   “我去做个饭去。”凌霜说着下了炕系围裙做饭,她在家里做习惯了,一会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了。   一人盛一碗面条,把鲮鱼罐头打开,挖一勺拌着面条吃,热面条碰到冷罐头油,像是吸了一口气,咸香顺着热气钻了出来。鱼块经不起拌,一搅就散成碎肉,均匀地黏在面条上,每一筷子都能吃到鱼肉。斯元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了,本来凌霜舍不得吃罐头,斯元硬给她挖了一大勺。   凌霜说,“不然把培南叫过来,让他也尝尝罐头的滋味。”   “罐头里面还剩一半,都留给他,不过,现在不能叫他,一是他在隔壁估计吃了,二是......”斯元一向没有私心,不过这个傍晚例外,他想单独和凌霜待在一起说说话。   窑洞里有个吃饭的桌子,知青日常就在那吃饭。煤油灯把斯元和凌霜的脸照的红彤彤的,凌霜用手支着下巴认真地看着斯元,她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他。她想起小学时候的斯元,也是这样被炉火映的红红的脸,那时她七八岁,每到冬天最头疼的是每个学生都要轮流生教室的炉子,生炉子得去的早,不然到了七八点上课,教室还没热乎起来。凌霜怕走夜路,斯元五点在筒子楼下等她,陪着她去学校,其实小孩谁也不擅长生炉子,总是烟熏火燎折腾了好一会,猛得一下时机到了,火苗就窜出来了。这个时候两人最开心,先围着炉子烤一下火,然后再把煤炭加进去。   “那明天吃饭的时候我拿给他。”凌霜说。   “好。”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如果回城我这两天就带你回去,如果待在这,也行,不过一直躲避也不是个办法。”   “你说的对,一直躲避不是办法,而且我现在一想,我凭什么这么自信能找到好工作,即使是找到工作了,也许兰父兰母也看不上我,比如,我去做个扛大包的,我去当个掂大勺的。也许人家一看,算了算了,另找好的。”   “扛大包有力气,也许兰静夷就喜欢这样的。”凌霜不服气地说。   “不会的,她是老师,和扛大包怎么也不相配”,斯元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哎呀,凌霜,你忘了曾经和叔叔说过的话了吗?说你要给他拿够三百块钱,把我赎回来,还记得吗?还说不就是为了省几百块钱彩礼让我入赘到兰家,要不,咱俩一起攒钱,先把这个钱攒起来再说,到时有钱了,腰杆子硬了,说话也有底气了,是不是?”斯元猛的想起这茬。   “就是,这么一说,咱俩以前的路线完全错误,我想着为了拒绝白津诚争取不转正,你想着为了冷落兰静夷不找工作。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了别人放弃了自己,有了钱有了好出路,才能有一切。”   边说着这些,两个人各自吃了两碗面条,比平时吃得都多。   不大的炕,挤四五个人都没有问题。培南回来了,打算卷着铺盖去邻居家凑活两晚上,他有眼力见,但是斯元不允许他去,既没有定亲也没有结婚,他怎么好意思单独和凌霜躺一个炕上。以前刚下乡的时候人多,住宿紧张,男学生和女学生挤在一起休息司空见惯,大家都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小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玩是常有的事,不过多少年没有这样了,斯元印象最深的一次大概是那会父母去世,家里乱糟糟的,斯元在叔叔家住了几晚上,晚上就是这样和凌霜挤在一起,关了灯什么都看不到,可他想起父母一流泪,她似乎就能感受到,拿着手绢给他擦眼泪,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给斯元淌得湿漉漉的枕巾上垫了一小块方巾。 第二十四章:燎猪毛   凌霜在村里待了两天回城了,她没有带斯元。   离开的时候有点伤感,不出意外是她最后一次来村里了。斯元再养一段时间出去找工作,他应该将会彻底结束知青生活。不过伤感不了一会,她就被网兜里几只鸡咕咕咕的叫声分了心思。斯元在村里养了一些鸡补充营养,夏天拿回去了两只,以前计划走得时候全部留给村里的老乡,不过现在变了计划,让凌霜再带回三只。到时把筒子楼下面的鸡窝扩大一点,现在下的鸡蛋基本都被家里吃了,多几只,能有一些去搞“资本主义尾巴”换点钱,可以加快攒钱的步伐。   她散漫了不过几天,已经收回了吊儿郎当的心,下决心要在糕点厂好好干了。眼下最需要钱,也需要努力干好工作,没有钱,父母发愁,总有攒到三百块钱的那一天,到时候,她得把钱叠得整整齐齐,交给父母,让他们不要发愁斯元结婚用的钱了,不要让他入赘了。想到这里,凌霜有点淡淡的心酸,她想起家里的全家福,她和斯元站在后面,似乎游离于家庭之外。   斯元有脚伤,只把凌霜送出了院外,“你不要把攒钱的事情看得太重了,还有我,咱们一起去解决这个问题。”   到这个时候,两个人才发现夏天大手大脚实属不应该,讲究面子活受罪,买大蛋糕、白巧克力、听装中华烟、还有西凤酒,外加去布店“奢侈”了几回,如果能把这些钱攒下来,起码有六七十块钱了。   真要攒钱,嘴上说着容易,其实难着呢,凌霜工资不高,每个月得交家用,家敏在毛纺厂上班吊儿郎当,张小秋指望她每月拿钱填补开支,“三百块钱不是一笔小数目,没有你我也不行啊。”   “回家你就告诉他们,说我伤的不重,过段时间就好了,先别让叔叔担心,之后我开始找工作。”斯元知道肯定不能这个时候回家,养伤不能干活还得麻烦别人,到时如果兰静夷去照顾他,他也想不出理由拒绝。这里有李培南陪着,到时也能搭伴找工作。   凌霜回城负担重,不仅有几只鸡,还有这几年斯元在这里看过的书,凌霜先帮他带一部分回去。   斯元刚下乡的时候,就没想在农村“扎根”,农闲的时候他习惯看书。除了凌霜从城里带来的,还有各种搜集来的书。有一阵子有个村民从城里拉了一车废纸,说是人家不要了,拉回来村民“奢侈”了一段时间,平时上茅房草纸都买不起,哪还能用上这崭新的书,于是不管是弗洛伊德还是康德荣格,都统统下了茅坑,多数人用完之后还得吐槽一句没有树叶子柔软,斯元和培南搜集了一些喜欢的书,农闲的时候看完了。他这几年,甚至比前几年在学校时候看过的书还多,在学校的时候忙着学工学农大串联,很少静下心来读书。   小时候父母对他的期待是做个有学识的人,后来叔叔期待他能上大学,这几年,斯元学习习惯没有丢。   村里果然派了个四类分子拉了个架子车来送凌霜去汽车站。近道还行,带着几只鸡和三四十本书走远道非常累,必须得有人送。凌霜让斯元到时把带来的麦乳精分这个四类分子一些,来回没有两三个小时回不来。   “这么多书,哪天如果考大学,你能考得上!”临走前,凌霜和斯元在巷子口告别。   凌霜走到斯元跟前,踮起脚尖,斯元差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以为他终于要等来“小说里的那一刻”。   凌霜看到他这样,心里憋笑,她是想接近他的,不过也只能假装拍了拍衣服,“没多少灰的,迷不到眼睛里。”   斯元尴尬笑了笑。   她顺道想摸一摸斯元额头被烧焦的头发,他长期在煤油灯下看书,大概是看书太认真,总是不留神把前额的头发燎得像猪毛一样,不过误打误撞增加了一点帅气,她看以前的画报,有些时尚的男人烫了头发,往左右一撩,就是这样子的。   ‎   还没到年关,十月十一月是糕点厂相对清闲的时候,离过年还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主要生产绿豆糕、豆沙花点一类的点心,老百姓日常购买,供销部门也清闲。   厂里日常开会多了一些,到了半下午快到饭点,生产搞得差不多了,就是在食堂组织开会和政治学习了。青年男女把工作服脱下换上便服,手脚麻利的已经把脸重新洗了一遍。年纪大一点的没那么多讲究,老师傅端着特大号的搪瓷缸子打算消磨时间,有那勤快的,不管男女,手上都有点活,形形色色,要不是织毛衣,要不在择菜。   开会学习并不是严肃的,上面的人读报纸讲方针,下面的人交头接耳,织毛衣的比针法,喝茶的摇头晃脑,啥事没有的三五凑在一起说家长里短和厂里的趣事,总之整个会场嗡嗡嗡的,早都忘了学习和革命,似乎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凌霜就是这个时候,溜到了外面,和白津诚说分手的事情,两个人站在离食堂不远的墙角根,一说分手,把他吓了一跳。   他一直觉得比凌霜高一头,毕竟他是正式工,凌霜一个临时工有什么资格和他提分手。   凌霜不想把关系搞僵,对他说,“我转正还不一定,不想耽误你,若转正不了分不了房子。”   “那就再等一段时间,实在转正不了,咱们结婚也可以租私房过渡几年。”   “我发现你父母不是很喜欢我。”凌霜心里理由多得是。   “咱们又不和他们住一起。”看来他也知道这一点。   “你妹妹似乎也不太喜欢我,我家庭不好,嫁过去怕是拖后腿。”   “你得理解她们,她们回城受了不少白眼。”   “总之我和你相处了几个月,我感觉咱们俩并不合适。津诚,你条件优秀,再找一个女孩不是难事。”   “是不是别人喜欢上你了?还是你喜欢上了别人?”白津诚直接发问,凌霜长得漂亮会打扮,在糕点厂里是惹眼的。   “我现在想通了,不想嫁得太远,从我家到你家公共汽车就得坐半天,到西宁更得两三天。”   “你现在才想通啊,以前不是托人找就想找个离家远的吗?”白津诚有点气急败坏,觉得自己被耍了。   “我喜欢上别人了。”凌霜想着,实话实说就行了。   里面会场一阵阵的哄堂大笑,估计又在讲什么生活案例,一讲这些,大家就兴奋了。   白津诚脸憋的通红,觉得是在嘲笑他,他看起来非常愤怒。   凌霜想熄掉他的怒火,只好又说,“我喜欢他很多年了,本来以为不喜欢他了,没想到甚至比以前更喜欢他。但我当时和你处对象,是认真的。”   会场里面又爆发出一阵笑声,一过了理论环节到了讲案例,笑声往往一浪接着一浪,一会说小偷小摸,一会说叔嫂幽会,一会又说妯娌打架,人人都热情高涨,参与到了批判里面。   凌霜不敢说了,她在坦诚相待说实话,却被这些屋里的笑声弄得像在嘲笑白津诚一般。   “你在说绕口令吗?和我在一起你心里一直有人。”白津诚好像已经出离了愤怒。   “你要真这么说,算我对不起你!不过,你上门来我家一次,提了一罐麦乳精,两瓶罐头,烟和酒,还有一些点心和什锦糖,我过意不去,怕你花钱太多,给你塞回了五块钱,你收了。我去你家两次,一个是姥姥那,拿了一个奶油蛋糕,挂面,红糖,还有两瓶罐头,青海你父母那,两包白巧克力,两包水晶饼,两瓶西凤酒,还有听装中华烟。我回来的时候,你父母没什么表示,枸杞和牛肉干,牦牛奶粉和奶皮都是我花钱在西宁的商店买的,你也不问问我钱够不够。我对你付出比你对我付出多的多,所以,津诚,咱们算是扯平了,以后各走各的阳关道。”   凌霜报菜名一般说过往的东西本意是说在这段关系里受到的委屈和不重视,没想到这几句话倒把白津诚逗笑了,“凌霜,没想到你记忆力还挺好的。我小看你了。”   会场里又一波笑声传过来,这些人干活的时候苦哈哈,就这个时候最开心了。   他没想到,白家各种看不起的“野种”凌霜,不过是对她懈怠了一点,就有胆量敢对自己说“拒绝”二字。 第二十五章:大白菜   凌霜和白津诚分手的消息很快就在糕点厂被人知道了。   先是当时给他们俩牵线的王姐,王姐五十来岁了,长得富态,但是是劳动人民的富态,一看就人缘好,又能说会道。她平时喜欢给人保媒牵线,这些年光在糕点厂就牵成功了二三十对,在厂里很受人欢迎。白津诚和凌霜,她本来觉得稳稳当当的,男方正式工但年龄稍微大了一些,女方年轻漂亮不过还没转正。没想到,凌霜居然提了分手。   这让她很没有面子。   要是以往,她首先可能要被男方父母追问甚至埋怨,不过她早知道白家父母在三线,这个不用担心,至多白津诚向她抱怨几句。凌霜家里的情况她更了解,没有什么背景的小姑娘,大概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要和白津诚提分手。   挑了个吃饭的时间,王姐端着饭盒坐到凌霜边上,凌霜知道王姐要说什么,只是一味陪笑。趁着人不注意,她从口袋里拿出几斤已经磨得发毛的粮票,赶紧塞到王姐的口袋里,凌霜知道对方家里孩子多,吃饭吃不饱,这几张粮票她在口袋里装了几天,就等着王姐找她。   王姐得了粮票,本来还想埋怨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凌霜早就想好了对策,对她这样的人,要先发制人,她把椅子往王姐姐那挪了挪,饭盒也凑到了王姐饭盒边上,她稍微低了低头,对王姐说,“这事你不要觉得没面子,我家庭情况你知道,你就说白家看不上我,这不就完了,合情合理。”   “不是你提的分手吗?”   “是我提的分手啊,前段时间去见了人家父母,能看出不太喜欢我,我就知难而退。我这背景你知道的,好多父母介意呢。我这......不耽误彼此,想着就提了。”凌霜煞有介事地说着。   “那我听说你有了新男朋友。”王姐半信半疑。   “怎么会?要不王姐再给我介绍一个不嫌弃我的,介绍成了,我另给姐准备礼物。”刚和斯元互表心迹,凌霜这两天仿佛掉进了蜜罐,昨天她回去突然清醒了,现在还不能透露喜欢上别人的事情,否则这事怎么经得起问,不出几天就会传到张小秋耳朵里,一多问就露馅了。   🇨‌🇯‌🇼‌   她只想尽快攒够三百元,到时公开恋情能带点底气,此刻,这个秘密只有斯元和她守护着。   王姐避之不及,急忙假意推脱,“再等等,有合适的我就介绍给你。”她再也不会给凌霜介绍了,得亏白津诚父母在西宁,不用当面和他们接触什么的,要是就在本地的,得和男方父母解释成分问题,出身问题,跑几圈都不一定能说成,最后得一小块肉,一包糖,一瓶酒,划不来,要不是以前她特地提出要找远的对象,她可不愿意接她这一茬。   “霜,现在不找离家远的对象啦?”王姐突然说,她心里的意思是,离家远的打听不来的,我还可以替你说说媒。   游刃有余应付王姐的凌霜,突然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心里乐滋滋的,现在全部的心都聚焦于斯元一个人身上,想起以前十公里、五公里,心里发笑,原来离家一百米也没有。   ‎   兰母知道凌霜回来了,又来问斯元的情况。这次当面对着她,凌霜有点不好意思,心里有鬼的感觉,毕竟从来都是别人抢她的东西,她哪抢过别人的东西,而且这次还是“抢人”,她少有的说话磕磕绊绊,嘴上一说,心里还想,不由自主就紧张起来。凌志民给凌霜找台阶,说她最近太累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兰母对斯元没回来有点失望,她觉得静夷长得不差,还是老师,上次已经明确说斯元回来她可以照顾,没想到他宁愿待在村里的土炕上养伤,也没有回来。凌霜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编不出来花,只能老老实实说,“阿姨,静夷每天上课,斯元是不好意思麻烦她。在村里,大锅饭多一副碗筷,根本不费什么事。”   “都快要在一起过日子了,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斯元十来岁就没有了父母,懂事着呢,你哪里找这么懂事的,以后你们静夷有福了。”张小秋和兰母说,她怕对方生气,来来回回一直说这些好话。   说了一会,终于把兰母送走了。凌志民关上门,“何必对她那样低声下气,我今天在楼下听到了一个消息,不知道真的假的,说现在上面又重提考试了,对现在的人才不是很满意。”   凌志民说完明显信心不足,“你们不要说出去。”他心里总想着家里能出个大学生,筒子楼一起下棋的几个老头,总是时不时吹嘘家里有大学生,他心里不服,不过是推荐上大学,如果不是被出身拖累,家里怎么会没有大学生,起码斯元是够格的,他学习好,完整上完了高中。   “你就别听风就是雨了,过完年斯元都二十四了,还上大学呢?”张小秋不理解。   “二十四怎么不能上大学,二十八也能上。”   “总是想那些有的没的,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饭吧。”   “我意思是,社会可能要变了,人啊,不管现在做什么,到时候可能再多一条出路。再说,你别对她太客气了,还让她抱走了一颗大白菜,大白菜要从现在吃到春天,不够的。”凌志民少有的抱怨张小秋,凌志民不喜欢兰母,市井气息太严重。   “不是我让她拿,她自己直接抱走了一颗。我总不能直接从人家怀里夺过来吧。”张小秋也显得无辜。   “你以前说的话我认同,和她搭亲家我也认了,还是那句话,不是因为钱的事情,咱大大方方给斯元娶媳妇,哪还有那么多事。”   “看给我爸愁的,三百块钱难倒英雄汉。”凌霜又试探父母,“爸,我还是那句话,我打算攒三百块钱赎金。”   “就不说三百,三十在哪呢?”凌志民不信凌霜的话。   一到深秋,筒子楼里开始囤菜,主要是白菜,还有萝卜和土豆。凌霜负责照顾这些菜,白菜不能热,热了容易黑心,也不能冻着了,冻了叶子容易蔫。她每过一两天就要检查一下,把坏叶子去掉,以防一片烂叶子烂了一颗大白菜。这天她刚把白菜检查完一遍放在地上,就被兰母抱走了一颗。   要是去年前年,她每天都要检查一遍大白菜,白菜被照顾地像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宝宝似的,今年忙,检查的频次没有那么麻烦了。   她得想着赚钱。   赚钱攒钱比她想难,糕点厂的死工资就不说了,也许某一天一下转正,也许冷不丁清退了。她得想别的赚钱门路,现在五只鸡,虽然数量增加了,但是天气一冷下蛋就少,并不能指望能有多少收入,靠偷偷卖多余的鸡蛋,每个月差不多能有五块钱的收入。刮面粉袋子,一个月能有六七块钱就不错了,每天胳膊都刮得生疼,在糕点厂差点端不起烤盘。   靠这两样,攒两年也攒不到,斯元工作没落实,落实了可以一起攒钱,但是一旦落实了是不是就要和静夷谈婚论嫁。她现在一改往日作风,经过筒子楼不冷脸了,该叫叔叔阿姨她会喊一下,现在搞好邻里关系很重要,平时也能挣点小钱,有的工作忙的孩子没人接送,有的家里孩子多衣服洗不过来的,专门找人帮忙,给个三五毛钱,不过这些顶不了太多,她得找更赚钱的办法了。 第二十六章:一封心   凌霜下班回来的时候,楼道里有人正从蜂窝炉子提下滚烫的开水往洗干净的输液瓶子里罐,灌满水之后塞上橡皮塞放到铺好的被窝里,睡觉的时候正好把被窝暖得暖和,筒子楼里的小孩冬天都是这样取暖的。凌霜每次经过,都担心开水会把输液瓶子烫爆炸了,但是事实上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发生过。她小的时候,每到冬天,张小秋也是这样给她取暖的,她经常幻想刚进被窝的玻璃瓶子爆炸了,事实上也一次没发生过。楼道里都是猪肉炖白菜的味道,一到秋冬,这就是最好的伙食,张小秋今天没用猪肉,猪肉不是天天吃得起,吃不起的时候就是炼的油渣和猪油一起,炖着白菜和粉条一样香。   凌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张小秋正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   她脱了外套,接过父亲手上的碗开始盛菜。不是几个人吃一盘,而是一人一小碗,就着馒头泡着吃。   一到冬天,筒子楼里的人都圆润了一些,凌家也是,夏天的时候张小秋四五点就让蜂窝炉子自生自灭了,冬天不行,冬天得取暖,用热水的时候多,所以蜂窝炉子一整天都不灭,也不像夏天那样晚饭凑活,冬天晚饭得细致做。还有个原因就是天气冷晚上都窝在家里,不像夏天那样在楼下溜达,漫漫长夜什么事也没有,不如找点什么事情做,那就做饭吧。   凌霜脱了外面的罩衣和藕粉色的脖套,里面是浅色碎花棉袄,她知道自己皮肤白,所以肆无忌惮搭配各种颜色,别的女孩多数是浅棕色的脖套,凌霜的小心思是要与众不同。这藕粉色的毛线在商店里多半是买去给小孩织毛衣去了,她买了一些,给自己织了个脖套,又织了一双手套。   到了年底,斯元找到工作了,写了信回来,说是进了一个大型棉纺厂,凌志民看到这里很开心,又往下看,离家里估计有三四十公里,他的心一沉,按照这个距离就是咸阳了。张小秋忙别的,急忙问,“终于找到工作了?具体是做什么?”   “搬运工?!”凌志民不敢相信,他把信纸给张小秋看,她一脸嫌弃,“再找不下好的了吗?离家这么远,谁能指望上?”她是怕兰母弹嫌斯元,干苦力,还离家这么远。   斯元虽然在农村锻炼了几年,人显得壮实高大,但是凌志民心疼他,棉纺厂的体力活他知道,全靠身板硬扛,不是从小下苦力,是很难适应的。搬运工往往要把一二百斤的棉花包从火车或者是卡车上卸下来,再送到仓库车间里。   “你要是这个活,我都不好意思去兰家说。”张小秋说,“我听说像斯元这样的,人家回城着的工作都不错,有点门路的当文员,或者选拔去参军,去全民所有制单位的也有,次一点的,当工人,但是没有这么辛苦的。”   “待业青年多,这么多人一下回城,都是从基层干起。”凌志民说,“当初你就不应该着急让他认识兰静夷。”   “斯元平时挺孝顺的,怎么找个工作这么别扭,他不会是有意避着吧。”张小秋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没人说话,张小秋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凌霜,“你的工作什么时候转正?都说了有半年了吧”   “今年没戏了,明年有新政策,是龙是蛇,明年就会亮相了。”   张小秋知道凌霜和白津诚分手了,这件事没有在家里起什么大的波澜,以往筒子楼里别的女孩搞对象分手,不管原因是什么,往往影响女孩的声誉,传来传去,不外乎“挑剔”、“被男方甩了”、“不正经”一类,可凌霜这没有这类的担心,她从小是“野种”,小时候调皮的男生一说这事,她就追着骂,长大后看起来又高傲地很,经过筒子楼经常谁也不打招呼。张小秋和凌霜说,“折腾了一大圈,兰州西宁跑了一圈,分了就分了,权当去旅游了一趟”。白津诚家太远了,她表面不想干涉,内心肯定还是愿意她找个近的。   凌霜靠在床上假装看书,实际上书里夹着信纸,她一边听父母说话,一边看信。筒子楼里没有隐私,斯元比她还了解。白天糕点厂传达室喊有她的信,她还以为是谁记错了,没想到是斯元。斯元现在防范意识强,比她想的还全面,知道分两个地方寄信了。   信封上他还不敢露什么心迹,一打开信,一股炽烈的爱意透纸而出,这封信凌霜已经打开无数次了,但是每次打开脸都会烧起来,“工作定下来了,我写了两封信,一封信和叔叔婶婶汇报一下,一封心写给你,怕邻居街坊有闲话,所以先把心寄到糕点厂......”   “一封心”凌霜看了无数遍,一看嘴角就笑,折起来放一会,又想看。想不到斯元还有这些小心思,不知道跟着身边哪个人学的。   他信里让凌霜不要担心,说这个活虽然累,不过是过渡,厂子很大,食堂的饭丰富多样,比下乡的时候好多了。十一月底脚伤好了之后,他和培南马不停蹄找工作,虽然有比目前棉纺厂搬运工还好的活,也有比棉纺厂相比离家更近的,但是他思考再三,还是这个最合适,除此之外,搬运工工资是高于普通工人的,一个月四十块钱,可以加快攒钱的进度。这样对兰家父母是个交代,证明自己找工作了,也想以此让对方“知难而退”,自己能力就这样了,如果他们觉得搬运工配不上老师,那就正合他的心意了。   信的末尾,是“我 你”,凌霜刚拿到信时还以为他忘了写什么,等到明白他是少写了那个字时,脸上又是一阵滚烫。   凌霜小心翼翼把信叠好,重新夹回到书里。一想到斯元煞费苦心为了两个人在一起,她想马上到他身边给她一个拥抱。   家敏大概也陷入了恋爱,和厂里会拉小提琴的陈煜走得很近,每天从毛纺厂下班不回家,听说是聚会去了。她在家不喜欢提这些,怕被张小秋说来说去,只是跟屁虫家云什么都知道,说姐姐跟着一群人在一个有楼梯的大房子里,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吟诗,还有人跳舞,吃着黄油饼干和巧克力。凌霜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都是家境优渥的子弟,前几年上山下乡,有的人借着各种机会留城。家敏认识这帮人,不过是想拉拉关系,觉得进毛纺厂文宣队又近了一步。 第二十七章:防空洞   凌霜和白津诚分手之后,张小秋做的几床喜被,顺势就是斯元的了。张小秋本来想请兰母看看这些被子,被凌志民拦住了,“为时还早,等孩子订婚了之后再说这些。”   一两个月前,张小秋做好被子之后,用包袱包好放在柜子里,彩色的印花布做的包袱,把一个个喜被包得圆乎乎的。这几天她决定直接把这些被子拿到斯元的家里,家里空间小,能腾点地方。   斯元不在家,张小秋要等他回来才能拿进去,凌霜说钥匙就在门口仙人掌花盆下面,家里长期没人,斯元放了一把在那里,以防有急事可以进去。前几个月,附近筒子楼有一家失火,殃及楼上面的住户,所以斯元在门口也放了一把钥匙。凌霜急着让母亲把喜被放进去,所以直接透露了钥匙的地方,不过这本身并没有什么,筒子楼谁家不在门口的鞋柜里面花盆下面之类的地方放一把钥匙。   从这一栋楼到那一栋楼,不过几百米,搬了两趟搬完了。   张小秋和凌霜说,“这些本来是给你的,你和白津诚吹了,我只能给斯元。”   凌霜心里笑,“没事的,给谁都一样。”   张小秋又说,“你后面如果另谈了男朋友,到时再做。别的我买不起,几床被子还是做的起的。”   “不用了,做这些就够了,棉花和布都得票,被子够盖就行了,做那么多放在柜子里,那属于浪费资源了。”凌霜说。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在提前“布置新房”了。城里有哪个女朋友和准新娘能有如此的幸运,能早早参与布置和归置新房。   她原本以为张小秋做的喜被和伯父伯母素雅的房间格调不适配,没想到还可以。斯元父母两位知识分子的家,如果猛地让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住,确实稍显素净和高雅了一些,黄的红的花的被子并没有预想的那么俗气,倒增加了房间一些活泼的气息。   张小秋只是为了把被子挪到这边腾点地方,先胡乱塞到柜子里。但是凌霜想着怎么归置。以前这边只有两三床旧被子,平时放在床下面的木箱子里。现在被子多了,势必得腾别的地方。凌霜把衣柜打开,里面零散放着一些旧衣服和首饰,据说他们去世的时候,一些衣服已经扔掉了,还留了一些斯元当作念想。凌霜把这些东西叠好全部放到角落放着的皮箱里,又把衣柜里外擦了擦。看这样子,以后还得再打一个衣柜,五六床新被子把衣柜塞了六七成。她把厚被子放在最上面,够不着没事,反正她和斯元都不喜欢盖厚被子,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天气最冷的时候家敏和家云要盖两床被子,她只盖一床就可以了。   “随便拥到柜子里,以后结婚典礼,都是要拿出来展示的。”张小秋说。   “哦。”凌霜说,她想起来参加过的一些仪式,她实在是不喜欢把被子放在那供人参观,很多人要数一数被子质量,摸一摸被子的材质,一个婚礼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个人摸过新被子,凌霜爱干净,她不喜欢这样,“这样的仪式该改一改,开开心心吃酒席就行了。”   “就是图个热闹。”   张小秋走了,她把被子按需求归置好,柜子里的抽屉留着一些驱虫的雪松木块,她往每个被子里都塞了一些,凌霜收拾好东西之后,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才走的。   ‎   很快就到了1976年的元旦,斯元从棉纺工厂回来西安休息一天。   他穿着工厂里发的被磨的发白的蓝色工作制服,上面的灰尘没来得及拍掉,头发上甚至还飘着一点棉絮,先去兰家见了兰父兰母和静夷,试图“吓退”他们让他们断了把自己招徕过来当女婿的想法。   兰父兰母确实被“吓退”了一点,夏天斯元来的时候干净文气,现在似乎换了一个人,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指甲里都是污垢,猛一看和长期干体力活的人没有两样。他们当时愿意和张小秋搭亲家,是觉得凌家现在虽然没落了,但是以前也是文化人出身,斯元不管怎么出身有问题,回城也不会找个苦力干的,很体面的也许找不到,但是能安安稳稳养家糊口是没有问题的。   没想到他真的找了个苦力,离家还几十里。   不过兰静夷虽然也面露嫌弃,但是似乎更坚定和他在一起了。   兰父兰母本来不打算做饭送客了,兰静夷硬是把他留下,在灶台上忙了好一会,给他炒了几个菜,并且对父母说,“劳动没有高低贵贱,如果说我上次对斯元还没有什么感觉,那这次认定就是他了。”   兰父兰母讶异,不知道女儿脑中在想什么。   斯元不知道静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到巷道里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和你父母赌气。我找这个工作也是没办法,兰叔叔兰阿姨肯定想让你找个优秀的对象,我现在配不上你,也希望你能找个更好的人。”斯元半真半假说着这话。   “没有赌气,就是喜欢你,斯元,你在我眼里就是很优秀,虽然咱们以前不熟,但是我其实对你有印象。毕竟我家和你家,隔了两条路,其实没多远。”兰静夷说。   这句话把斯元搞得摸不着头脑,“静夷,我这个工作很辛苦,一天搬几十包棉花,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的,也没什么发展前景,和优秀不靠边的,你是人民教师,能找下更好的。”   “斯元,咱们是正儿八经相亲的,附近很多街坊邻居都知道,我现在对你满意,你对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吧。”兰静夷又说,她用手绞着两条辫子,想看斯元又不敢看斯元的眼睛。   “静夷,没有的,你很好。”   斯元觉得兰静夷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文静,她一安安静静说话,斯元就不好意思驳她的面子。   “我很好那咱们就结婚吧,斯元,过了年我就二十二了,我们学校像我这么大的女老师,很多都结婚了。斯元,过了春节,咱们把该结婚的都准备一下,虽然说咱们两家不讲究什么彩礼和嫁妆,但是我也准备了一些,我闲的时候做了几双鞋,还纳了几双鞋垫。”兰静夷说着,语气平静,他摸不清她的心思,如果她真的想结婚,她的语气应该是兴奋的期待的,可是他感受不出来。他想,也许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吧。   “婚姻不是儿戏啊。”   “斯元,从去年夏天咱们见面认识,是不是就算是谈恋爱了。”兰静夷突然问。   斯元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这事真提出来讨论他也不好说,当时婶婶和兰母一拍即合,他也没否认她们的计划,如果说不是恋爱,似乎不太好。   “算是吧。”   斯元离开了兰家,回去认真刮了胡子洗了脸,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准备去见凌霜。本来两个人约在了商场里,商场里面暖气足,能边逛边看,斯元想逛街的时候给凌霜买条围巾,可是临时改了计划。他提前买了包了起来。约会的地点改成了防空洞,前几年城里挖了不少防空洞,冬天比大街上暖和很多,光线又暗,是情侣约会的好去处。   之所以把约会地点改了,斯元是怕别人看到,他前段时间被恋爱冲昏了头脑,那天静夷问的话有点奇怪,让他提高了警惕。   一两个月没见,凌霜一见到斯元就心疼起来,他比之前沧桑了一些,以前干农活也没有这样,现在手上裂了一个个小口,手从包里拿围巾的时候,粗糙的手被围巾上的绒毛挂得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凌霜,“你点点,三十块钱,另外十块钱家用拿给叔叔婶婶了。”   凌霜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手绢,里面包着钱,“我这几个月也攒了三十,三十块钱算是三百的十分之一了吧,算赎金的话,是不是可以赎一个脸蛋了。”   “一个脸蛋吃亏了,三十块钱两个脸蛋正正好。”斯元低下头,指着脸蛋,意思是这两个脸蛋都是你的了。   防空洞里光线暗,凌霜看着斯元低下的头,想亲上去,立刻又管住了自己,“早晚有一天,我要挣钱全部把你赎下来!到时你整个人就全部属于我了!”凌霜得意地说。   𝒞⃥𝒥⃥𝒲⃥   “那就等着那一天。”   “霜,你比我辛苦。也不要那么累,你最近都瘦了。”斯元知道凌霜工资不高,多数都给家用了,这些都是她卖鸡蛋刷面粉袋子给人洗衣服接送小孩挣来的。   “挣钱哪有不累的,没事。其实咱们要这么下去,三百块钱很快就攒到了,最迟今年七八月就能攒够了。”凌霜对攒钱充满了信心。   “怕是等不到七八月,你猜我去兰家发生了什么,她父母对我冷了一些这是能想得到的,不过兰静夷对我热情,不仅留我吃饭,还提了结婚。”斯元把兰静夷的话和凌霜学了一遍。   敏感的凌霜大致猜到兰静夷在想什么,兰静夷大概不是看上斯元,而是发现虽然两个人名义上相了亲见了面,他心中还想着别人。她努力回忆着以往的一些细节,她怪自己有时粗心大意感情外露,有一次斯元见静夷,穿着她做的红点点衬衣,她一定凭借着女生的感觉感到了一点什么。还有凌霜以前一次次去古县看插队的斯元,因为彼此家离得不远,保不齐她早已经发现到了什么。   “糟糕了。”凌霜说,她靠在防空洞的墙上望着空空的上方,“她肯定觉得你心猿意马,表面和她吃饭逛街,心里还想着另一个女孩。说要和你结婚,是明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不让你得逞。我猜测是这样,以女生来揣测她的心思,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是本来就喜欢你。我喜欢了你十几年,我是先喜欢你的,不是心猿意马。和她相亲也不过是不想让叔叔婶婶难做。”斯元急忙表明心迹,自己不是那样。他实实在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喜欢的女孩,一边是婶婶现实的考虑。   凌霜本来还焦头烂额,一听到斯元这话又喜笑颜开,“从几岁开始?”   “忘了忘了。因为记事起就喜欢你。”   凌霜心想,忧愁的事情后面再想吧,此刻她只想靠在斯元肩膀上,享受这难得的一刻。 第二十八章:打柜子   凌霜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觉。   她在脑子中努力搜刮着兰静夷的信息,小学和初中的很多事情,除了和斯元有关的,她似乎都刻意忘了,那时男生总喜欢调侃她是带来的“野种”,有的女生对她也不怀好意,凌霜漂亮,身体早早就发育了,对她总是嫉妒中又带着一点鄙夷。   不过凌霜对兰静夷没什么印象,大约是因为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存在感。凌霜从小学到初中,是有考第一的实力的,她不仅语文学得好会写文章,算术也学得不差,但是因为成分不好,当一个只有成绩的“只专不红”的人实在危险,她学会了藏拙,总是适当地错一些题,把成绩稳定在第三到第五之间,但是偶尔也会考次第一风光一下。每到快考试的时候,凌霜身边会短暂围一些人,有想考前三的同学,会来给她说点好话,让“霜姐”这次题可以稍微错的多一些,家长说考前三有奖励,到时奖励的东西分她一半。   凌霜答应的事情就会做到,她有这个能力。想考第一还是第四或者第五,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忽然想起来了兰静夷,似乎不管怎么努力,总是进不了前五名,在第六名和第七名之间徘徊,又因为长得瘦小,性格文静,在班上是无人留意的存在。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一件事,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去食品厂参加学工活动,他们学校的同学被分在了巧克力车间,那个时候,吃糖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让一帮十二三岁的小孩接触成缸的巧克力。在巧克力车间,除了干活,就是偷吃了。   凌霜当然也偷吃过,她记得那个时候,大家刚开始都还收敛着,趁着管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后来胆子大了,敢把巧克力揣到自己的口袋里,带回家吃。男生一般都比女孩敢拿,上衣和裤兜里都装满,不仅自己吃,还能在外面发点“横财”,一个五分钱卖出去,女孩子胆子小,多半是吃几个过过嘴瘾就是了。当然巧克力车间并不是任由这些学生吃的,如果被老师发现,小到批评大到记过,而突击检查往往是在下班时,这个时候,很多男孩为了保护相熟的女孩,把女孩偷巧克力的事都顶下来,女孩本来吃得少拿得少,而老师往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如果遇上检查,斯元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凌霜边上,把她口袋里的巧克力倒腾到自己口袋里,一个人受处罚就行了。   凌霜想起来有一次,受处罚的是几个男孩,不过还有兰静夷,她站在里面很尴尬,没有男生帮她拦下这些事,大概是为了抓典型,批判会一直开到了学校里,男生们被批评了不当回事站在台上嘻嘻哈哈,只有兰静夷在里面抹眼泪。   要不是斯元今天重新提起兰静夷认定要和他结婚的事,凌霜早已经忘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甚至都忘了静夷这个人。   她心想着,兰静夷文文静静,心思估计比自己还细腻,也肯定感觉到了斯元一些反常的地方,他为什么找了个离家那么远的工作,人家说回城回城,恨不得找离家最近的,他倒好,还找的最辛苦的扛大包的。以此推断,斯元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再把见到的各种蛛丝马迹一拼凑,兰静夷八成已经猜到斯元心中有喜欢的女孩,再进一步讲,可能已经猜到是自己了。   夜晚的筒子楼很安静,房间里黑漆漆的,偶尔楼道里有上卫生间的人咳嗽,凌霜躺在床上,脑子里愈发清醒。   往事想起的越多,她越同情兰静夷,兰静夷是人群中不被注意到的人,也许她连选择自己幸福的权利都没有,被父母自作主张安排,和一个心里有着别人的男孩相亲。   凌霜千头万绪,也许兰静夷这些行为,会让自己和斯元的恋情更快得让外人知道。斯元肯定不会和她结婚的,那只能是把这些事情摊出来,可她同时又有点害怕,害怕会受人指点,斯元和静夷相亲的事情,筒子楼附近街坊邻居都知道,如果知道这背后还有个凌霜“坏”他们的好事,那从凌霜小时候萦绕在她边上的流言蜚语又要起来了。   ‎   斯元对凌霜布置的柜子很满意,他说如果是他父母来操持婚礼,绝对不会做这么多床被子,他们以前在国外待的时间久了,总是会嫌中国的一些习俗麻烦,他们至多做两床被子,一床夏天的,一床冬天的。   被子放进来,喜庆的气氛融进来了。   再打一个柜子不是难事,用材少的话,去城外的村里少量买一些木材就行,比去木材店买的还好些,木材店好木材贵,其余其实都是废旧木料,也赶着卖钱。   他以前在农村闲暇时跟着一个木匠学了一点手艺,复杂的东西做不来,简单的柜子还是能打的。   “我猜兰静夷是在赌着气,以前在学校没人喜欢没人注意,到现在相亲了个对象,其实私下有喜欢的人,放在谁身上也生气。”凌霜和斯元说,她把以前给斯元做的“红点点”衬衣收了起来,“收起来,反正你在棉纺厂也穿不上。”   “不如我找她谈一次,和她相亲不过是在完成叔叔婶婶的任务,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你如果和她这样聊,估计她会更生气。不如我和她说,她觉得自己可怜,我从小到大比她好不了多少。况且女孩和女孩,估计更能聊开一些。”凌霜已经想好了,得找个时间和兰静夷把事情聊开了,不管怎样,也该让父母知道她和斯元的情况了,至于他们的态度如何,她没法考虑。   凌霜拿好主意,是不会改变的。   “如果能攒到三百块钱,把这件事情开诚布公更好。”斯元提起钱的事情,他知道,最初叔叔婶婶要撮合他和兰静夷,就还真是因为钱的事情,把这个最大的后顾之忧解决掉,说什么都有底气。“凌霜,咱们稍微拖一拖,我最近也再找找赚钱的路子。”   “你不要太累了。钱不钱的,其实咱俩结婚,真花不了多少钱。”短时间再赚那么多钱,谈何容易啊。 第二十九章:一团原棉   凌霜发现,从之前窑洞互表心意开始,算起来,她和斯元已经偷偷谈了两三个月无人知晓的恋爱了。   斯元让凌霜暂时先不要想有关兰静夷和钱的事情,想点开心的。   他想起还有一个东西没有给她,他让凌霜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凌霜想着,或许是一颗糖,以前冬天两个人走一起,这是斯元常见的把戏,说让她把手伸到自己口袋里取暖,其实准备了小礼物小惊喜放在里面。   这次是什么呢?   纸里面包着一团没有染色的雪白原棉,柔软的像云朵,也就是在棉纺厂能搞到这样的原棉,自己家买的做被子的棉花没有这样的柔软度。   凌霜团在手里,却发现原棉里面有个东西,是一枚不大的毛主席像章。   “斯元,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凌霜不解地问。   “你问的是哪个?这原棉给你玩的,玩够了也可以絮棉袄,做棉鞋,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说的是这个毛主席像章。不用你专门送给我。”   “毛主席像章是专门提醒你,也是提醒我,做事要有分寸。”   “做什么事,需要什么分寸?”凌霜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是假装不懂。   “我这个人吧,容易情不自禁,有好几次差点犯错误,所以今天专门拿出来,就是让它提醒我,不该做的事情坚决不能做。”斯元的意思是,他有好几次差点亲吻了凌霜。“老话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君子慎其独也。就比如现在,我和你单独待在一起......”   “凌斯元凌斯元......别拽那些我不懂的古人的话了。”凌霜脸都红了。   “我这两天想了,依我的感觉,叔叔婶婶也快知道咱俩的事了,我得保护好你,到时也问心无愧。他们问起来,我可以大胆地说,我喜欢你,但是从来没有逾矩。”斯元开玩笑加了一句话,“这像章,和红宝书作用一样。”   “怎么?你和白津诚一样?想干坏事吗?”一说红宝书,凌霜就想起去西宁的时候带着它就是“防身”的作用。   “我和他肯定不一样,干坏事也是结婚后才能做那些。”斯元在凌霜耳边说。   凌霜脸红到了脖子根,伸手假装就要打他,斯元抓住了她的手,“怎么我一个正人君子你还打我啊。”他的手劲大了一些,凌霜身子一下子偏到了斯元这边,两个人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凌霜本来只是脸红,现在脸上冒了一层汗,“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斯元急忙把凌霜的手放下来,“凌霜,把像章收起来,哪天我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你就用这个警告我,当然,我说的是结婚前。”   凌霜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憋了一句话,“咱们处对象结个婚真不容易啊。”   她从抽屉里面找出一张斯元父母的结婚证,巴掌大的一片薄纸,上面写着他们的姓名、年龄和籍贯,还有证婚人、介绍人、主婚人的签名,落款是一九五一年,算下来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下面还有一段出自《婚姻法》的文字,“夫妻有互爱互敬、互相帮助、互相抚养、和睦团结、劳动生产、抚养子女,为家庭幸福和新社会建设而共同奋斗的义务。”这段话让她敬重起“婚姻”来,尤其是“劳动生产、抚养子女”几个字,让她知道结婚不仅仅是一时兴起,如果认定了在一起,那就要一起为新生活努力奋斗。   凌斯元上学的时候,几乎找不到像他一样的独生子女的家庭,他的父母本来是要像结婚证写得那样“生儿育女”,打算起码生三四个孩子,组成一个热闹的大家庭。但是母亲叶岑自从生了斯元就不打算再生了,理由听起来不可思议却也合情合理,那就是“生孩子”太疼了,疼得她不想再体会一次这样的痛苦,据说生斯元的时候有点难产,疼了几天几夜。斯元父亲虽然还想再生几个孩子,但是尊重妻子,也决定不再生孩子。凌霜知道这件事,也曾经和斯元讨论过,女人生孩子应该都疼,区别是疼的程度,可是好多人都生了三四个四五个,筒子楼里两个孩子的家庭都少。斯元说,这件事的关键是,我爸尊重我妈的想法,并且心疼她,还有更关键的一点是一起避孕,不然还是得怀孕了。说到这里凌霜就不好意思再说了,“你夸你爸是不是实际也要夸你也是个好男人。”   因为只有一个孩子怕他孤寡,有一段时间,斯元父母是打算把凌霜领养过来的,他们知道她尴尬的身份,他们身边知识分子多,正好还少点闲言碎语。不过由于叶岑的工作太忙了,她怕照顾不好凌霜,只能作罢,但是她喜欢凌霜来家里玩,斯元多个伴。   虽然只有一个孩子,但是斯元父母并不像宝贝一样惯着他,或许是因为只有一个孩子,他们想把他养的更坚强独立一些,所以斯元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小的时候,不过分给他穿好的衣服,上学自己走,书包自己背,想要什么东西也要斟酌着给他,父母知道他以后各种事情都没有兄弟姐妹的帮忙,所以养成了独立的性格。斯元有时候想,如果当时父母娇生惯养自己,养成了懒散的性格,叔叔婶婶不一定能看上自己,正是因为叔叔婶婶对他还算满意,即使没钱给他娶媳妇,也得让斯元半入赘在家附近,让他以后可以帮家里。   ‎   过了元旦,糕点厂又忙碌了起来,要为春节做准备。这是全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了,凌霜每天早出晚归,有一天下班她在家里刮面粉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板凳上居然睡着了,糊了一脸的面粉。   这天凌霜下班,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冬天衣服可变的花样少,凌霜在头上下功夫。她当然是没有机会进理发店的,自己在家就能弄,蜂窝炉子配着火钳,对着镜子把辫梢和刘海烫卷,显的俏皮又精神。凌霜这次的头发是斯元烫的,前几天斯元从棉纺厂回来没待多久,凌霜怕他冷,特地从家里蜂窝炉子里夹了一块烧正旺的煤球放在铁桶里,提到斯元那边给他烤手,两个人围着铁桶烤了一会手,凌霜突发奇想,自己烫头发经常找不准方向,不如让斯元拿着火钳烫。   果然是比自己烫得好,斯元是有烫头发的经验的,母亲叶岑喜欢烫头发,他四五岁的时候,经常跟着她去理发馆,美国进口的电烫机,一个大圆盘垂下几十个电夹子。斯元长到了十来岁时候,社会不讲究这些“美”了,去理发馆烫头发是要被唾弃为“小资产阶级”的,再到后来,这些理发馆不开了,叶岑就在家自己烫头发,蜂窝炉子大火钳,他记得母亲刚开始掌握不好火候,经常把头发烫冒烟了,烫了几次就能掌握好火候了。   摘掉了工作帽,凌霜把头发绾了起来。脱了工作服,棉袄里面露出假领子,棉袄外面套着去西宁穿过的那件桃粉色细条灯芯绒罩衣。工作虽然累,但是凌霜状态还可以,这两天有针对即将结婚的新婚夫妇的学习班与交流会,负责的人看到凌霜每天穿得粉粉嫩嫩还以为她好事近了,没想到她已经和白津诚分手一段时间了。   天黑的早,凌霜顺着墙根走,不小心撞到了墙根站着的两个人。   还没走近的时候,她就听到那两人在说钱和票的事情,不过不是普通的票,是电视票。大概是看到有人走过来,一个人快速把钱塞给另一个人,然后拿着票走了。   凌霜凭借着声音听出来是谁了,以前给自己做媒的王姐。   王姐看是凌霜,知道她在厂里不多和人打交道,说,“你怎么还没下班呢?”   “这不正要下班。王姐你手上有电视票?”   “你要吗?”   “买不起。”   “我有个亲戚,在商场里工作,有时能弄到这些快过期的票,或者干脆是过期的,这种东西吧,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所以就得找买得起的人。我这不是在糕点厂认识的人多,所以他有时托我问问,卖给有需要的人。”王姐压低了声音和凌霜说。   “过期的也能买东西?”   “关系硬的话,到百货公司内部通融通融,也能买。”王姐说。   “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都是钱说话。”   一听到钱,凌霜立刻精神了,她知道这些家电的票,比如电视机,洗衣机一类的,不是每个家庭都买得起,得找准买家,他们家还没想过买这些,因为有了票也买不起。   王姐听凌霜没言语,她一个年轻姑娘对这些应该不敢兴趣,“走吧,霜,不过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和别人说啊,厂子里人多口杂。”   “王姐,你这么卖一张多少钱啊?”   “六十块钱,亲戚给我抽三十,毕竟咱这也冒着险来前前后后。”   “姐,下次我也可以帮忙,我爸身体不好,我也想赚点钱。”凌霜说了谎,她想尽快攒到三百元,这比她搞资本主义尾巴和打零工强多了。   “你有本钱吗?得先把本钱搭上,不然谁能信任把票给另一个人。”王姐又说。 第三十章:花生瓜子   临近过年,购买年货是个费时费力的活,虽然离过年还有快一个月,但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得提前准备,就拿干果来说,榛子、松子、胡桃、黑枣这些东西基本是不用想的,因为价钱贵,一般而言,买点花生和瓜子就可以了。   但是花生和瓜子也不是那么容易买的,因为货源紧张,经常筒子楼里传出哪家副食店有货源,第二天所有的孩子都去排队了。这时凌霜和家敏自动化作小孩,也和家云一起换着排队。家里小孩多的好处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有时候一个地方排长队,得大清早天不亮就去排队,排到真正开门营业的时候,人已经在寒风中站了一两个小时了,换个人继续排,或者是打游击战,人多货少,这个店不一定能排下来,得几个人分别在几个副食商店蹲点,买到的几率高一些。   凌家前几天已经买了一斤瓜子和花生,还不够,还得继续买。这天凌霜做完早饭,去接替家云,她早早就跟着一群孩子去排了,现在肯定累了。小孩大多图个新鲜感,坚持不了太久。凌霜到的时候,看到前面七八个排队的小孩,陆续被大一些的孩子接替了。   得亏家云去得早,天刚亮了一小会店开了有七八分钟,柜台就打出了“今日瓜子花生已售完”的牌子,好在凌霜已经买到了二斤花生和瓜子,这样加上家里的,有三斤打底起码心里不慌。   她提着兜准备往回走,后面排着长队的人,即使没有买到,也都散了。不过还没走两步,她听到有人朝着副食店柜台叫唤,“每次都象征性卖几十斤,其余的呢,是不是都留给你家亲戚了。”虽然是叫唤,但是其实声音不大,听起来生气极了,有点发抖。   凌霜扭头一看,是兰静夷。   副食店的人回应她,“别给人扣帽子。想买就早点来,年节什么都紧张,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知道。”   兰静夷顿了一下,说,“我来得还晚吗?”   “你要是起不来,让家里弟弟妹妹先来排,又不是大家都没买到。”副食店店员是认真提建议的。   说到这里,兰静夷不想理论什么了,姐姐已经出嫁,每年过年买干果一类的事情就落到了她头上,排队什么的都是她一个人,在父母看来,买干果买糖果一类的琐事都是小孩的事,自然就落到了她头上。   凌霜本来就想找兰静夷,正好遇上了,两个人对彼此都只有近乎模糊的印象,但是这半年来由于凌斯元,很多往事又回忆起来了。   “要不你先拿着,我家还有两帮手,我俩妹妹你知道的,你家就你一个人不容易。花生二斤,瓜子二斤,你按照门市价给我就行。别的我也不算你的了。”凌霜意思是虽然这些在自家副食本上记录了,占了自家的定量就占了,她不是虚情假意,她是真心实意要给静夷的,改日再早点去排,应该也能买到的,况且离过年时间还早着。   兰静夷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了,“不要假惺惺地装大方,表面装好人背后却是另一套。”   凌霜和兰静夷站一块,比她高出了一小截,她想辩解什么,话没出口,想着先把她拉到避静的地方再说,可能平时凌霜在筒子楼里见顽固又强势的泼妇见得多了,她拽着兰静夷的胳膊,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拉到了另一条街上没什么人走的角落里。   “把我家打听得够清楚的啊,还知道我一个人排队不容易,是不是都是凌斯元说的。”兰静夷质问。   “静夷,咱们小学初中都是同学,家也就隔了两条路,虽然上学的时候没说过几句话,但是我知道你,又不是光斯元说我才知道。”凌霜说这句话有点虚,很多事情确实是斯元告诉她的,有些模糊的记忆,也不过是前几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浮现在脑子里的。   “斯元那件衬衫是你做的吧?”兰静夷把最想问的说出来了。   “是我做的。”凌霜没有什么隐瞒的。   “那叫红点点心尖尖,衬衫领子像个心形,里衬用红布衬一下,男孩子不懂,我还不懂吗?”   凌霜不置可否。   “以前在学校里就听人家叫你野种,那时我还觉得你可怜,现在发现我想错了,明知道斯元和我相亲,你给他做一件那样的衬衫是什么意思,领子角趁个红点点,明目张胆的抢别人的对象。我曾经以为你俩再怎么样,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没想到现在他居然找了个搬运工的活来让我父母知难而退,有人知道过我的感受吗?我有那么差吗”兰静夷有点气急败坏,她从小到大就无人在意,无人喜欢,没想到相了个亲,也被人暗暗惦记着。   凌霜一听“野种”就生气,虽然本来自觉的理亏,觉得静夷也挺可怜的,“我是野种你是什么?我野种也比你强的多,从小学到初中,你哪次考试考得过我,每次再努力,最多趴在第六第七的位置上吧,可怜巴巴的,不过你命好啊,有个工人的出身,直接到了小学当老师,哪像我,拼死拼活在糕点厂,讨好这个讨好那个,现在还没转正。”一说这些,凌霜就生气,她比静夷学习好,但出身不好,出身把她拦在了教师团队外面。   两个女孩心里各憋着一股气,先把最狠的话撂出来。   “你学习比我好我承认,不过出身什么的,是我造成的吗?”兰静夷说。   “我也没怨你,但是我和斯元从小就认识,我确实喜欢他,我喜欢了十几年了,你要说我是野种品性不好,那我认了,我喜欢斯元,你说我暗暗惦记也好,说我明目张胆也好,我就是喜欢他。”凌霜已经不在乎什么了,早晚要捅破这张纸,不如现在说出来。   没想到兰静夷呜呜咽咽地哭了,天气寒冷,她费劲地从棉衣口袋里掖出手绢,越擦眼泪越多,初中的时候学工,偷拿了巧克力,别的女孩都有男生替她们顶着,偏偏自己没有,要上台和男孩一起受罚。工作之后找的对象,被父母拆散了,家里没有男孩,姐姐出嫁了,父母得攥一个孩子在家养老,所以只能给她招个上门女婿,找来找去他们和张小秋一拍即合,找了一个心里装了喜欢的人二十年的凌斯元。   兰静夷一哭,凌霜心软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也递给静夷,她想趁着这个当口不如一起说了,“你可怜,我可怜,斯元也一样可怜,他没了父母,我爸妈没钱给他娶亲,只能这样让他半入赘,后面还得照顾两个家庭,他心里虽然不愿意,但是也没办法,要不然会被骂白眼狼。你觉得你父母为了把你拴在身边拆散了你的恋情,斯元何尝不是,他也一直有喜欢的人。”   “你没资格说我可怜,你们俩在一起约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以前你三番五次下乡去村里,谁知道你俩在一起做什么了?”兰静夷哭得不能自已,凌霜手足无措,她虽然是女孩,也最怕女孩子哭,她拿出花生和瓜子,使劲往静夷手提袋里塞,“也不要你钱了,你拿着吧,这分别是二斤,如果家里过年客人不多,足够应付事情了,如果不够,你告诉我,我们家孩子多,都能排到,到时再多买几斤都给你。你妈若想让你买黑枣榛子什么的,我也可以一并帮忙。”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些,心里明白,自己和斯元没做错什么,静夷也是如此。 第三十一章:一秒钟   兰静夷捂紧口袋,死活不让凌霜把瓜子花生放进去。   凌霜放弃了,要是遇上白津诚那样的人,倒好说,面对那样的人,她是能狠下心的,可面对兰静夷这样的,有点手足无措。   “不说别的了,你说要和斯元结婚,你喜欢他吗?你要是真喜欢上她了,我可以让步。”凌霜咬咬牙说着,大早上天气冷,她说话一直冒白气,她甚至觉得自己呼出的白气都在颤抖。   “我喜不喜欢他重要吗?凌霜,我要说我愿意和他结婚,我想和他结婚,主动权是不是在我这里?”兰静夷也不示弱,凌霜没话说。她又加了一句,“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和你父母说,你和斯元好上了,你们俩爱彼此爱得忘乎所以,再让你妈把这件事告诉我妈,那我放手,我再也不提这件事。我这样做不过分吧,当初两家父母正儿八经商量的事情,我就希望他们也正儿八经告诉我这事就行了。”兰静夷拿准了凌霜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多难为情啊。即使要告诉,也得脱层皮。   “静夷,三个月时间行不行,我这人做什么都没有勇气,三个月时间,我攒一攒勇气,我把这事告诉父母。还有,你觉得我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凌霜确实不敢向父母说这事,也许只有攒到三百元钱,才有一些底气和父母摊牌。   但是攒到三百块钱,实在难度太大了,除非是发了一笔横财。   “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这之后,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纠葛。”兰静夷又说了。她只当凌霜真的是要鼓足勇气说这件事,没想到她一直在盘算攒钱的事情。   冬日早晨天气寒冷,凌霜的鼻子冻得通红,一阵风吹过去,眼睛也被风带出一点泪来,她没说话,算是默认,又是心里委屈。她站在那一动不动,一是因为冷,二是因为稍微一动,袋子里装的瓜子和花生就哗啦啦响,像是在炫耀一样。静夷刚刚哭过了,眼角还带着泪痕。   “好!静夷。”这件事,不管怎样,是到了捅破窗户纸的地步了,她知道那些花生瓜子塞不到静夷的袋子里,干脆把整个装干果的袋子塞到她手上,急忙跑开了。   ‎   斯元和凌霜为了多见面,回来的次数多了。   两个人总是还没分别,就在想着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了。从斯元上班的棉纺厂到西安,几十公里,有客车也有火车,而且这些车营运的时间都在白天,对于大部分人是很适合的,不过斯元为了省钱,习惯坐晚上的市郊火车,每次可以省五毛钱。关键是还不太浪费时间,下了班去工厂的澡堂子洗个澡吃个饭,再坐车,回到西安往往十点十一点了。   第二天早上,再赶最早的车再去工厂。   在棉纺厂扛大包是个特别费力气的活,况且他业余时间又在附近找了别的零工来赚钱,每天站着也能睡着,不过斯元这几天精神还行。棉纺厂有个外地员工因为意外去世,厂里不能私自火化,得等到几百公里外的亲人过来,尸体按照习俗简单穿戴之后放在棉纺厂的一个仓库里,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得找个人彻夜守着仓库看尸体,不仅给予一点报酬,第二天白班的工作也可以免去。   厂长把任务布置了下去,没人敢去。   除了斯元,能额外挣钱还能休息,不过就是跟着尸体待在一个房间里,他是无神论者,也就是和死人一起睡觉,他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城里到处是古墓哪里没有死人。正因为如此,这几天白天晚上都休息好了,所以才有精力回城找凌霜。   凌霜这天晚上在火车站等斯元,她怀里怀揣了一小块烤红薯,又有从糕点厂偷拿的几个蓼花糖,棉纺厂的伙食她不知道怎么样,但是他知道斯元最近肯定在节衣缩食攒钱。除了食堂,他肯定别的东西都不舍得买。她也舍不得买,如果放以前,她肯定要拉着斯元去东大街的甜食店,吃一碗热热的黑芝麻元宵,或者是鸡蛋醪糟,最重要的是可以坐在店里慢慢吃,风刮不到,雨淋不到。不过这些要花五毛钱,如果去吃这些,那斯元坐车的钱就白省了。   斯元下了火车,两个人一起往家的方向走,末班车还有,不过为了省钱,走几站路就可以到家。而且因为一起走路,根本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总想着时间慢一些。冬天过了晚上七八点,除了少数还营业的店铺,大街上人极少,正是两个人一起说话的好时光。   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斯元让凌霜把手伸到他的口袋里,他下车前,已经把口袋捂得热热的了,他的衣服算是棉纺厂冬日的工装,做工精细,口袋里是加了绒的布,摸起来软软的。凌霜把手伸进去,过了一会发现斯元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她要换他的手进去,两个人为了避嫌,都只暖到了彼此的手留在衣服口袋里的余温。   “我刚和死人一起待了几天?害不害怕。”   “真的假的?”凌霜说。   “还能骗你,待一晚上多发五块钱,白天还不用上班。厂领导觉得我晚上和尸体在一起会睡不好,其实真正累了也一样呼呼大睡,你知道的,我小时候早经历过了。”斯元意思是父母去世时他也一样守着尸体,那样的事情他小时候就经历过了。   “有这好事,你都不害怕我还怕什么?”两人并排走着,凌霜特地往斯元那边挤了挤。   “我其实害怕的,这几天眼前老是晃着一个人,叫,斯元啊,斯元啊,也许我现在已经鬼上身了。”斯元假装发癫,想吓一吓凌霜。   凌霜不听他说的,继续往他身边挤,“再胡编故事,你吓我没用啊,你越吓我我真害怕了还是要往你那边靠的。”   “这活真是一举三得,休息好了,额外赚了外快,最重要的是,还能吓唬一下胆小的你。”   “我胆子可不小。”凌霜又说,“和你说个正事,静夷知道了咱俩的事情。其实这是好事,总归是要被知道的。”她故作轻松地说。   “她和你说了吗?你俩怎么聊起这个的。”斯元一下子紧张起来。   凌霜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斯元,有时特别想和你在一起,但是看到静夷那么难过,心中会想,我们的快乐是不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能理解静夷,我懂她的痛苦。”   斯元沉默了一下,“我想了,归根到底,还是咱们不够果断,叔叔婶婶初衷就是想让我待在家附近顾家,也是为了省下结婚的一笔钱,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他们,咱俩在一起,也能达成这些。霜,这些车轱辘话我说了好多遍了,还是我不够勇敢造成这样的局面。对不起,现在让你俩都难做。”   “从小人家叫我野种,这两年叫的人少了有时都觉得不习惯了,斯元,我心态好,到时你就说我勾引你的,我不介意再多一个这样的称呼。”凌霜说。   “哎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再也不要提了,什么这样那样的称呼,还是按我们的目标去准备就行了。”斯元说。   “一个月。”凌霜意思是时间短凑钱困难。   “一个月不短了,静夷约定这时间太没意思,我倒是希望她狠狠心,给咱们一天时间,两天时间,哪怕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十分钟,一分钟,一秒钟,我立刻什么也不用想了,我心中只有你,我走投无路了,我不得不这样,我立刻告诉叔叔婶婶,我和你在一起了,到那个时候,我再也不用瞻前顾后,再怎么狂风暴雨流言蜚语,我也顾不得,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斯元说得激动,像战斗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凌霜刚还比较沮丧,此刻被感染了,脚步也轻盈了起来。   “能凑到钱最好,三百块钱,确实不是小数目。凑不到钱,劈头盖脸,怎么着,死不了的,又不犯法。莎士比亚不是说过,‘爱是一种甜蜜的痛苦,真诚的爱情永不是走一条平坦的道路的。咱们俩,什么事情没经历过,这事,往大了想,也不是事。”斯元又说。   这一番话,让凌霜心里负担稍微轻了点。“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你也不必在棉纺厂待着当苦力了,回城找个好工作,斯元,你想过读书没有啊。”   “不敢想,读大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且不说我有没有资格读大学,就说我能读,我要在学校里老老实实待几年,不能挣钱,不能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到时我们的小家,会不会因为这些发生什么变化。”斯元说。   两个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几公里的路倏忽一瞬,很快就到了凌家的筒子楼下,凌霜舍不得上楼,又坚持要把斯元送到他家,他自然是由着她,等到了斯元家的楼下,他又借口担心女孩安全,要把她送回来,两个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在楼下又折腾了好几趟,才各自回到家里睡下。 第三十二章:鸡蛋   凌霜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正小心翼翼踩着楼梯往上走,后面传来同样的脚步声,她立刻想起斯元说的看尸体的经历,心里略微害怕,一个声音传过来“姐”,原来是家敏。   凌霜爱美,但是冬天首先会确保保暖第一,家敏就不一样了,她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穿棉衣,里面是枣红色的高领麻花纹毛衣,确保在室内脱了外套还能保持窈窕的身材。   家敏小时候瘦得吓人,张小秋还以为凌志民的身体不好,多少有点影响孩子的体质了。她认识一些从上海等地过来援建的家庭里的太太,人家家里孩子补充营养,多数是托人从上海食品厂买的苏打饼干或者是奶粉,还有专门买的鱼肝油。张小秋当时咬牙曾经从这些人手上买了一些给家敏补充营养,长没长胖她没看出来,但是也许是这些“高级营养品”的“影响”,家敏从小就是个“洋气”的人,穿衣打扮就不用说了,喜欢跳舞,喜欢打扮。以前筒子楼里,小女孩帮家里洗衣服,家敏是少数几个不用家长返工的人,她会用洗衣粉,也会正反面揉搓,洗完之后整整齐齐地晾晒着,一点污渍也没有了,筒子楼里有些女人向张小秋开玩笑,说果然是小时候吃过上海苏打饼干、奶粉和鱼肝油的人,也像上海女人一样精细。   “又去参加沙龙了?”凌霜问,她是从家敏口中学到的这个新鲜的词。   “晚上来的人多,大家在一起开心,回来晚了一些。”家敏说,她最近心情好,托陈煜的福,进了毛纺厂的宣传队,能在厂里跳上舞了。   “姐,这么晚,你做什么去了?”家敏很少关心凌霜,平时基本不搭理,这冷不丁的发问,大概确实是心情好的缘故。   “睡不着,下去喂鸡去了,又走了走。”她现在“谎话”随口就来,毕竟和斯元谈恋爱都瞒天过海,别的都是小菜一碟。   凌霜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诸如不要和有的男生走得太近了,要自尊自爱,一想到现在自己的处境,什么话也没说。   家敏同样陷入了恋爱,恋爱的对象是同在毛纺厂的陈煜,陈煜来毛纺厂工作不过是为了体验生活,母亲是省歌剧院的歌唱家。家敏最近在毛纺厂工作马马虎虎,下了班忙着参加沙龙。这是一个时髦的词,她也是从陈煜这里第一次听说,据说是从意大利语音译过来的。   所谓沙龙,不过是一帮能说得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海聊,听听唱片,欣赏欣赏艺术。大部分知青都回城了,城里闲散的年轻人不少,东家串西家跑,关起门来什么都敢说,不过干说也没有什么意思,得有漂亮精细的女孩,家敏就是漂亮女孩之一。   陈煜家在洋气的洋房里,他结交的朋友多,每次这些人都聚在他家二层的大客厅里,家敏没有见过他忙碌的父母,总是有一个辛勤的老太太忙前忙后,端上来切得精细的时令水果,或者是在厨房里熬好的醪糟汤圆,用精致的白瓷小碗装起来,再摆在托盘里,端到年轻人这里。有人问陈煜,你家怎么还兴资本主义请保姆呢?陈煜说,哪能说是保姆,那是乡下的亲戚来帮几天忙。   老太太把水果端上来,家敏看着那些东西,不敢拿,多数的没吃过,或者是只见过蜡制工艺品。她们姊妹几个,偶尔能吃到苹果和西瓜就不错了,别的水果见所未见,最多见过蜡制工艺品,这些蜡制工艺品水果,在庙里或者是家里的供桌上供着,葡萄啊,芒果啊,或者是香蕉。家敏看着那些人开始吃,她才开始学着吃。   陈煜问家敏,“多吃点,平时在家都吃什么水果啊?”   家敏为了不露怯,使劲想着庙里桌上摆的腊制品,磕磕绊绊说着。平时在家里,苹果和西瓜都难得,最多吃的水果是西红柿、心里美萝卜,或者是红薯,冬天的红薯吃起来甜又脆,她最喜欢了。   陈煜的几个朋友边吃边品评着,她平时在家里咋咋唬唬,此刻却安静地很,生怕露怯了,不过她又想,也不必自卑什么,不说别的,就房间里的这几个女孩,看起来侃侃而谈,但是跳舞不一定有她好。   ‎   凌霜回到家里了,不瞌睡,如果晚上见斯元,心里一直莫名的兴奋,整个筒子楼都在沉睡,她干不了别的活,把门口藏在桌子下面放鸡蛋的瓦罐拿了出来,数数里面攒了多少鸡蛋,往常攒到十几枚的时候她出去售卖一次,鸡蛋并不愁销路,她的烦恼只是鸡怎样能下蛋快一些。   凌霜七八岁的时候,正值国家特殊时期,物资严重匮乏,人的肚子里没有油水,限量供应比别的时候卡得更严,有时拿着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东西。   不过斯元有办法,走几公里就是西安城外的农村,那个时候农村每家每户有向国家交鸡蛋的任务,就像城里要向社区交一定量的废钢废铁或者牙膏皮一样。他打听清楚每个月哪几天在哪个公社交鸡蛋,到那天带着凌霜就出发了。   还没进公社,就听到里面嘈杂的声音,大人干活忙碌,来公社交鸡蛋的任务都是孩子们的,这些小孩要不拿着竹编的篮子,要不拿一个小盆子,里面装着雪白的鸡蛋,排着队等待验收。   这些鸡蛋都是家长在家里点好的,收鸡蛋有数的,为了上交国家,别看这些孩子拿着鸡蛋,可能一个月也吃不到一两次。斯元口袋里揣着几毛钱,眼巴巴地看着这些交鸡蛋的小孩,但是如果仗着口袋里有钱能买到几个尝一尝鲜,那就错了,那个时候严格,私自交易是违法的,何况这些鸡蛋交上去是有数的,根本不可能买卖。   不过他们俩,摸清了一些规律,西安城外农村有大大小小好几个公社,有个地方收蛋的人似乎格外好心,遇上来交鸡蛋的小孩个头小的,瘦得脱相的,把鸡蛋对着照蛋箱全部验好,换算成盐票和糖票给小朋友,突然再把人叫住,说里面有个蛋个头偏小,算不上一级蛋,但是大老远把鸡蛋拿过来不容易,这个就算是赠送的,拿回去交给家长。   小孩久了也就明白了,有的欢天喜地拿回家让妈妈炒葱花鸡蛋,有的懂事了会偷偷卖掉换点钱交给父母,这个时候就是斯元发挥的时候了。   这些小孩看到这两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城里娃,心里早就明白,偷偷引到公社边上的小树林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斯元那个时候也不过八九岁,知道这颗鸡蛋的珍贵,买之前会问对方,“这是人家公社的人心疼你让你吃的,你如果想吃就拿回去,如果想换钱,我给你掏钱。”   运气不好的话,两个人蹲点半天也搞不到鸡蛋,只能灰溜溜回去,运气好的话,回城的时候能揣着三五个,不过这些鸡蛋往往到不了城里,在半路找个地方就解决了,把鸡蛋小头磕个小孔防止烧蛋的时候爆炸,糊满湿湿的泥巴,拢一团烧红的火堆,把鸡蛋扔进去,不一会儿就熟了,剥开带泥土的蛋壳,露出雪白的鸡蛋。那个时候就是斯元和凌霜享受的时刻了。   两个人躺在田埂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一口我一口,这样的蛋家里做不出来,带着点焦香,是世界上从来没有的美味。 第三十三章:票证   到了腊月,糕点厂的福利多了起来,比如额外会给几盒糕点,或者是内部购买券,为了赶春节的进度,糕点厂日夜加班,工人有时疲劳打瞌睡,生产出瑕疵产品也比平时多了一些,这些最后都会成为员工的福利。   凌霜前几天把厂里发的糕点和购买券,打算先给兰静夷,她平时瓜子花生都排不到,想必这些东西更是买不到了,兰静夷态度冷淡,让她把东西带走。   凌霜想做好人做不成,不过她盘算着,不管怎样,这件事情一个月之内都会结束。她像一个考试复习不完的孩子,怕考试,又受够了备考的折磨,想着还不如尽快考完解放就好了。   存钱这件事,凌霜用一种超乎认真的态度在对待。   她和斯元的工资,主要是五块十块这样的钞票,她按面额码好,先在枕头下面压一晚上压平整,第二天放到饼干铁皮盒里。还有不少一毛五毛五分这样的,有些是卖鸡蛋、有些是给人洗衣服等兼职挣的,她照样会压平整放进去。   这个铁皮盒以前是装奶油饼干的,至今还残存着一点奶油的味道,钱拿出来,一股甜味,她深深地闻了一下,就像以前张小秋猛得闻她的头发丝一般。   昨天她往里面放了刚压平整的六十元,今天就要拿出全部的二百元。放进去容易,拿出来总是忐忑,那六十块钱是跟着糕点厂的王姐倒卖快过期的票证挣的,她不是贪心的人,如果放以前,额外挣到六十块钱欢天喜地就收手了,可现在不行,兰静夷只给了她和斯元一个月的时间,她得赶紧攒够三百元,到时“劈头盖脸狂风暴雨”有钱傍着,终归是有底气的。三百块钱最早和父亲说的是斯元的“赎金”,虽然是开玩笑,但是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多负担一些,小时候一直受斯元照顾,现在是时候拿出自己也能照顾好人的态度和能力来。到时她和斯元在一起,也许去旅行结婚,根本花不了这么多钱,留给父母,父亲可以买更有效的进口药,母亲去华侨商场置办两身好衣服,生活再也不用扣扣搜搜,总之,这三百块钱,是“赎金”,是让父母同意他俩的婚事,也是给他们信心,她和斯元结婚后能把日子过好。   十张十块的,这一百块钱拿出来,铁皮盒里没有十块钱了,剩下最大的面额就是五块钱的了。她对自己说,也许过几天翻了倍拿回来三四百,现在快到了年节,市场上对于电视机、冰箱一类的东西,比以前需求更大,现在不赚这些钱,更待何时赚呢。   想到这里,她好受了一些,把两百块钱巨款放到贴近内衣的口袋里,并用两个别针别上。前两年社会经常传地震,她给自己做衣服也专门多留了几个口袋,有一阵子衣服口袋里总是装着炒好的黄豆、蚕豆,还时不时装着几颗奶糖,就是防止地震紧急来了逃出去,跑到外面饿不死。到时从王姐那拿到票证了,她打算分开装在不同的口袋里,这样丢了或者被小偷偷了,也只是损失一部分。凌霜胡思乱想着,大概是拿了巨款,心中实在是紧张。   昨天王姐告诉她,今天下班再给凌霜一批家电票证,还说要不是家里孩子多实在是忙,这些票都不够她一个人卖的。   凌霜不想揭穿王姐,什么孩子多实在忙,不过是她的人际关系基本都在糕点厂里,社会上的她才懒得去问去打听,所以这正好就给了凌霜,她什么也不用干,坐等赚一些茶水费了。   往常凌霜下班的时候,摘掉工作帽,会把头发散下来,发尾烫了卷,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厂里有些保守的大姐看不下去,说正道的女孩不会这样,正道的女孩都是齐耳短发,干什么都利索。后来她知道人家为什么看不下去,电影银幕上的那些反派角色,特别是女特务,都是烫着波浪卷发。不过她今天下班时,并没有把头发散下来,继续在脑后扎着辫子,并且把发尾那点烫发塞到皮筋里,她今天要朴素一点,正道一点,待会要去交易票证,人家看着她也稳重一些。   从王姐那拿到票证,她准备骑着自行车马不停蹄去另一个地方。   今天要见的人,凌霜已经“合作”过了,上次的一张电视机票,和电冰箱票,就是给了这个人,当时对方一手交钱一手交票非常爽快,还说家里亲戚也一直等着购置家电,但是搞不到票,让凌霜有了票立刻联系他。   铁皮饼干盒里所有的二百块钱,在王姐那换了四张票证,如果不是临期票证不会这么便宜。刚刚把二百块钱交给王姐,她的手一直在颤抖,还好天色黑什么都看不到,不然的话有点尴尬,她问王姐,“我一个月才赚二三十,这二百块钱是我的全部的家当了,你这票没有什么问题吧。”   王姐顺势要收回票,“你要是担心,还是把钱拿回去,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不能因为这个票闹了不愉快了。”   “不是的,王姐。你懂我,我胆小而已。”凌霜急忙解释。   冬天天黑得早,两个人本来避嫌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王姐拉着凌霜到一个有光亮的窗台底下,把票证一张张给凌霜看,“你摸一摸,再仔细看看上面的印章,霜,你看好,咱们一起上班三四年了,我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弄得不愉快,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面,我敢保证票没有问题,但是后面出了什么问题,和我没关系的啊。”   凌霜仔细看完之后,咬咬牙点了点头。   她原本打算带着票快速去往另一个地方,不过她现在改变了主意,凌霜怕黑咕隆咚再出什么差错,她和对方撒谎说明天中午能拿到票证,不如到时再进行交易。   ‎   要和凌霜交易的男子,叫王建国,看起来是一个靠得住的人,瘦高身材,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他说在城里的搪瓷厂上班,第一次交易的时候,他主动报了家门,还问了凌霜的工作,凌霜怕被人举报“投机倒把”,不肯告诉他,王建国倒是大大方方的,说也算是认识了,以后如果想买什么搪瓷制品,可以去搪瓷厂找他,他是跑业务的,走他那边可以按成本价买。   凌霜和王建国说第二天中午见,他很爽快答应了,两个人约了个地点,就等着第二天交易。   第二天是个礼拜天,凌霜和王建国约在友谊商店附近避静的小巷子里,她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一会梦到票丢了,一会梦到和王建国交易顺利,凑足了三百块钱。   因为梦得太多,第二天凌霜见到王建国的时候,有一种不真实感,他还是穿着那身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骑着二八大杠,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王建国低声问凌霜,“你现在手头有几张票?”   “四张。”   “我全要了。今天又有两个亲戚托我拿。”   “可以的。八十一张,要不是临期的,到不了这么便宜的价格。”凌霜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是五十一张找王姐拿的,八十一张给王建国,每张给王姐十块钱茶水费,算下来离三百的目标很近了。再算上斯元和她年前的工资,怎么着也凑够了。   “价钱没有问题。先验验货吧。”   凌霜扭过头,小心翼翼地翻开衣服里面的口袋,拆开暗兜的别针,把四张票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像第一次交易那样验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牛皮纸信封,把票证放在信封里,又重新放回包里。凌霜盯着他,生怕他骑着自行车跑了,身体不经意地挪了个地方,站在自行车前方,这样如果他想逃走,她可以立刻按住车把,不让他走。   王建国把裤兜里面的钱全部掏了出来,十块的,五块的,他把钱按面额整理好,点了点,让凌霜也数一下,他两个裤兜都掏完了,凌霜也点完了,只有一百出头。说好的二百八十块钱,差了一半还多。   “我本来就带了两张票的钱,有两个亲戚是今天才托我的,他们得从银行把钱取出来,所以我还没拿到手,你等我回去找他们取,你就在这等着,取回来了我立刻给你。”王建国说。   “那不行。”凌霜立刻紧张了起来。   “我在搪瓷厂上班,叫王建国,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我现在有空,我跟着你去取,这样大家都放心。”凌霜看着王建国,模样是老实,但是她不能把这一二百块钱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你说的也对,我正好也要找亲戚拿钱,你跟着我,我拿到钱就转交给你了,那么多钱在我身上我还怕丢呢!”王建国说得很诚恳,凌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紧张了,不过她还是跳上了他的自行车。   冬天的风是凛冽的,凌霜掖好了围巾,把脸埋在围巾里,一方面是怕风把脸吹皲了,另一方面是怕路上哪个熟人看到了自己,居然坐在一个陌生男生的后座。都怪今天家敏又去陈煜家了,骑走了自行车。她小心地抓着车后座边上的金属骨架,生怕被颠下去。凌霜是认得搪瓷厂家属院的方向的,王建国不是往那边骑,他往相反的方向骑了五六分钟,已经快走到铁路边上了。   🇨‌🇯‌🇼‌   “这不对吧,方向都错了。”凌霜问。   “方向对着,我亲戚又不都在搪瓷厂。”王建国越骑越快。   “慢点,王师傅,我都要被颠下去了。”离铁路还有三四百米,不过路都是拼贴一样,坑坑洼洼,土路交织着被碾得稀碎的洋灰路。王建国哪里管她,像跑步冲刺一样,继续往前冲。   凌霜从自行车上颠了下来,虽然穿着厚衣服,但是膝盖磕在石子路上,风迷着碎沙,她才模糊认出这原来是一个火车经过的路口,王建国骑着自行车已经冲过去了,火车即将开来,道口的警笛鸣响着,阻挡行人通行的杆子落下,任何人现在都不能冲过去。   她顾不上疼,脑子里一片空白,紧张地整个人发起抖来,凌霜紧张地掐了一下脸颊和胳膊,以确保自己不是像昨晚那样在做梦。火车呼啸着开来又走,她望了望远方,根本没有王建国的背影了,对面算是棚户区,住得人多且杂,大多数素质也不高,她心一沉,哭了出来。 第三十四章:萝卜花   凌霜是个理智的人。   她笃定自己肯定是被骗了,就凭借着那个人骑着车快速冲道口的样子,她相信什么搪瓷厂、王建国都是男人编的,她干脆没去搪瓷厂打听,只是抽时间去了男人骑车冲过铁道的那个方向去找了找。试图在人群里大海捞针。   找了一天她彻底放弃自认倒霉了,以前父母告诫她不要去道北,她没觉得什么,真正去了一次就害怕了,那边聚集着很多河南口音的人,听说是二三十年前因为灾荒迁移过来的,大多数连正经的住处都没有,不是地窝子就是茅草房,看到她这个生面孔 在街上闲散着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向她搭讪吹口哨,吓得她落荒而逃。王建国骗她是蓄谋的,第一次交易让人觉得他老实,第二次吃准了她。   本来已经攒了二百多块钱,干好这一单就凑齐了。哪成想着现在只剩下一百块钱出头,还有王姐的茶水费,她犹豫了几天还是如数奉上了,一是说好的事情不好反悔,况且她的票没有问题,她心中还残存着继续从王姐那拿票去赚钱的想法,不过本钱少了,难上加难。二是王姐在厂里算是个小喇叭,这件事她知道了,那得人人都知道了,当初和白津诚谈对象就是王姐牵的线,这事如果让白津诚听到,还不笑掉大牙。   这天凌霜下班,发现斯元居然出现在糕点厂门口等他。据他说棉纺厂那个不幸去世的年轻人火化之后已经被亲人带走了,这个年轻人是北京过来的知青,本来在乡下插队,在棉纺厂工作之后抱着一腔热血打算把余生都奉献到这里,没想到出了意外,从北京过来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感激斯元陪着他们儿子尸体几天,离开的时候,要把口袋里余下的五十块钱都给他,斯元推辞,但是老人一定要给他,他本来想着意思一下收二十块钱,没想到对方盛情难却一股脑全部塞到了他的裤兜里。   斯元明显回家换了衣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衣,里面是藏青色的半高领羊毛衫,外面围着格子羊毛围巾,下面是和呢子衣颜色相近的直筒裤。凌霜一看他穿的衣服应该是伯父的,斯元父亲年轻的时候去外国留学,非常时髦,家里留着的不少衣服放了二十来年仍然板正。   凌霜笑他“狐假虎威”,也像个留学的大学生一样,不如穿着棉纺厂的工作服顺眼一些。衣服在柜子里放久了,有一股沉沉的香味,她趁机想嗅一下上面残存的雪松木块的味道,斯元知道她要干什么,直接拥着她到自己胸口那里,“这东西确实比樟脑丸好闻一些,都是我父母从外国带回来的,樟脑丸一股子臭味。”斯元说。   “我怎么还闻出了一股羊肉泡馍的味道,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泡馍去了。”凌霜逗他。   斯元顺势假装低头也要闻自己的衣服,两个人的头凑到了一起,各自裸露在零度的帽子和围巾外面的脸颊在冬日寒风下冰冰凉凉的,差点碰到了,不过这一“差点”,就像是一根细又亮的针,同时扎进两个人的心里,两个人的脸同一秒开始烧起来,那火烧得不讲道理,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明还隔着冷风的距离,他们很快尴尬地避开了。   “那是你想吃羊肉泡馍了吧,现在就去吃,吃了身上暖和,后背和脸上冒汗,手心发热。穿着单衣也能在街上跑。”斯元说,他说的好像不是吃羊肉泡馍,而是刚刚的感受。   凌霜后背确实冒汗了,被说中了她歪着头看着斯元笑。   斯元心情不错,凌霜不想扫兴,打算待会再说钱的事情,现在一说,两个人垂头丧气的,她难受没有什么,麻痹大意就要受惩罚,就是心疼斯元,他在棉纺厂扛大包本来就累,着急回家向她分享得了五十元的好消息,哪知她脑子中却憋着“噩耗”。   斯元瘦高,但一侧口袋里鼓鼓囊囊,凸出了一块,另一侧口袋里冒出几朵淡粉色细瓣的花。他白得了五十块钱,心情不错,这样三百块钱基本够了,还有余力给凌霜买点礼物。冬天并没有卖花的地方,夏天其实也没有,花店买花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爱花的人一般偷偷在小树林里交换各自养育的茉莉或者是玫瑰,凌霜记得斯元母亲是一位爱花的人,城里的花店被当成资产阶级遗风取缔之后,她会去郊外采一些山桃花之类的插在花瓶里。   凌霜怕别人看到斯元口袋里的花,往里按了按。   但斯元无所畏惧地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双手捧着花,让她闻一下花香。凌霜一看叶子就明白了,这是萝卜花,之前天色暗都没认出来,准是斯元偷偷拿根萝卜在家水培了一小束萝卜花。以前家里的白萝卜,放久了,也会在顶部冒出芽开出花。   市场上没有花卖,就自己想法搞。   “浪费了几根好萝卜。”凌霜开心,不过嘴上得卖一下乖。   “给你看,不算浪费,只是用处不同罢了,这个是悦心,看到花让人心情好一天,并不比用来炒菜的用处小。”   凌霜拿着花欣赏了一下,旋即放进了包里,虽然是萝卜花,斯元包装得好看,挺括的牛皮纸包着下面的花柄,还用一根相近色系的纸绳扎着,真像从花店里买的一样。   另一个口袋里是一个“圆滚滚”的闹钟,斯元惦记给凌霜买闹钟很久了,她以前如果需要早起纯靠晚上多喝水被尿憋醒,有了闹钟,再也没有这个烦恼了,再说了,很快两个人就会住在一起,不是现在一大家子一起,到时也不会有把别人吵醒的烦恼。   “这闹钟到时就放我们的床头,每天陪着你。”   凌霜知道闹钟并不便宜,商店里得十几块钱,这个上面有两个可爱的兔耳朵,拿起来沉甸甸的,估计是百货店里最贵的那一款了,“挺贵的吧,又乱花钱,其实不用买这么好的。”   “白得这五十,人家去世父母伤心欲绝让我得了这么多好处,其实我内心过意不去,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再算上我们的工资,马上就攒够了,没必要拘着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等到月底工资一发,咱们就和叔叔婶婶说吧,过了年三四月,咱们去南方旅行结婚,人家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咱们也许潇洒一番。我最近在想,要说对不起兰静夷,我确实对不起她,但我也有苦衷,人要在遵从自己内心和长辈的安排之间总是会有身不由己。再说了,我俩见面相亲一共也才四五个月,算不上耽误多久,而且我想好了,为了保护好女孩子的名声,到时对着街坊邻居,让兰家编一个理由,我配不上她的理由,把这段关系挑明了,她还要再找对象,也不影响她,我反正有对象,我不怕在外面传不好的话,我也不用找对象了.......”斯元拉拉杂杂说着,他想着说这些凌霜肯定要打断他补充点什么,可她一句也没有打断,她似乎在想着什么。想说的事情凌霜难以启口,不过她还是鼓足了勇气。   “哎呀,斯元,我......被骗了,一百来块钱打水漂了,你还以为咱们马上凑齐了,其实又缺了一大块。”凌霜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太想赚钱了,放松了警惕,白白忙活了一场。” 第三十五章:葡萄酒   斯元对于凌霜被骗这件事,安慰着她。   事实上,这三百块钱,凌霜就和父亲提了一次,不过是综合了摆酒席、打家具、三转一响等各种费用出来的一个价钱,父母因为没钱要让斯元半入赘,所以她要拿三百元“赎金”赎斯元,听起来有点好笑。也许凌志民早都忘了这件事,其实和父母坦白和斯元的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难,除了觉得兄妹尴尬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是从小在家里处于边缘位置,被骂野种,让她自卑,让她觉得很多东西都不配,她必须要给自己树立一个难以完成的目标完成它,让家里人觉得凌霜是了不起的,她配得上斯元,她可以把斯元从兰静夷那“赎回来”,她设想着自己努力过后终得目标的畅快感。   “有没有这三百块钱,我们都要和叔叔婶婶说,他们也许就是惊讶,也许要想着怎么和街坊邻居说,但是有没有这三百块钱,都要面对这些事情。”斯元说,“事已至此,你就想着,我们没必要给自己设置这些坎坎坷坷。有些事情,谁也阻挡不了。”   “心里觉得可惜,其实我该留个心眼,毕竟攒这些钱太不容易了。”凌霜还在懊恼。   “我们没必要给自己找烦恼。这三百块钱,就是只有三十,我们也会结婚。”   “哎......”   “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我们想的是未来,等咱们在一起,我重新找工作,到时别人有的,你也有,钻石牌手表,凤凰牌自行车,买最好的。”斯元继续安慰着凌霜,“到时咱俩都在叔叔婶婶身边了,照顾着他们,赚钱孝敬他们,那不止三百块钱,那以后得有很多三百块钱给他们的。”   斯元说的在理,凌霜自然都懂,三百块钱的“赎金”,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心里的坎,可她就是过不去这道坎,她想让父母知道为这段感情付出的努力,她配得上斯元,她不是被感情追逐着走,她勇敢追求着心中所爱,一点不比别的女孩子差。   “斯元,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攒钱,不管攒多少,尽心尽力就行了。”   “好,尽心尽力就行了,没有人把我们逼到绝境,除非是我们自己。”斯元说。   ‎   得亏家里的人手多,年货备齐的速度不算慢,除了干果和蔬菜,还买了一些酒,酒比干果好买一些,凌志民身体不好不喝白酒,买的主要是葡萄酒或者是青梅酒,一瓶六七毛钱,平时舍不得买来喝,尤其是年夜饭的时候,有一种佐餐葡萄酒,喝起来甜甜的,凌霜和家敏都爱喝。   买葡萄酒也得排队,但是不用排那么久,相比较花生和瓜子,这个东西不是每家都买,所以不排大队。这个活落在凌志民身上,因为置办年货是全家参与,凌志民身体不好就参与这些排队时间短的,凌霜本来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她去买就行了,但是凌志民说买酒交给他,凌霜和家敏还要上班,不能把什么事情都交给孩子。凌霜是心疼父亲的,凌志民心里知道,他也心疼凌霜。   这天凌志民回来两手提满了年货,张小秋问他为什么买那么多东西,他说碰到了孩子姥姥,一样在购置年货,老太太买得多拎不动,自己先帮忙拿一部分回来,到时让孩子骑车送过去就行了。   凌霜在门口做饭,家敏在水房洗衣服,家云忙着写作业。   “不如让凌霜去吧,她长这么大都没有去过那边几次,以后都不认识她姥姥喽,走在街上不认识,人家还以为这孩子不懂礼貌。”凌志民和张小秋说。   凌霜确实没去过姥姥家几次,长这么大去过的次数两双手能数过来,往常过年过节,张小秋带着家敏和家云去的多。不带自己凌霜也能理解,那时母亲未婚先孕,张小秋和母亲因为这事闹得不愉快,对于生父,张小秋一直的说法是对方是流氓,可是姥姥的嘴里却是另一套说辞,说当年恋人离开,张小秋因爱生恨,才把对方说成是流氓,当然这话不是和凌霜说的,是姥姥和别人拉家常时,凌霜偷听到的。   “不认识就不认识,多大的事情似的。”张小秋说,她并不愿意凌霜去母亲那边。   “孩子都大了,就不要再拘着老黄历了,再说,咱妈好几年没见孩子,也想见见孩子。”凌志民又和张小秋说。凌霜不奇怪母亲的态度,倒是奇怪父亲怎么一直让自己去。不过她没有问。   张小秋没说话了,凌霜还是默默做饭,蜂窝炉子不太旺,锅里的菜炒得有气无力的,她看了一下,才发现刚专心听父母说话,忘了把炉子下面风盖拿下来了。   凌志民往另一个口袋里装东西,除了两瓶葡萄酒,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盒酒心巧克力、一个铁听装的杭州龙井,让凌霜上门,肯定不能拿明面上说的两瓶葡萄酒,巧克力和龙井茶是前段时间他的朋友带来的珍贵礼物,他舍不得,锁在柜子里,就是以备这样的不时之需。   凌霜的姥姥,虽然是普通的家庭妇女,但是又和普通的女人不一样,她听父母聊过,姥姥出生于做生意的富裕家庭,小时候家里就住着大房子,有抽水马桶和柔软的大沙发,后来嫁给家境普通的姥爷,姥爷年轻的时候在外地工作,她独自拉扯几个孩子,年轻的时候有些女人赶“娜拉出走”的时髦,纷纷走出家庭,她没有,兢兢业业安心在家里做一个家庭主妇。她出生于新派的家庭,但是其实是个老派的人,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始终守好自己的小家庭。有一阵子社会上闹得厉害,批判凌志民这样的“资本家后代”,她不跟着一起,说自己的女婿是个好人,不是那些人说的那么不堪。   凌霜抽了个时间,带着东西去了姥姥家。   她只想着,也许姥姥确实是想自己了,从小到大,母亲不喜欢带她去对方家做客,是因为姥姥对她特别好,张小秋看不惯,她对凌霜心里有气,总因为这些事和母亲吵架。   姥姥很久没有见凌霜,对她很关心,凌霜总觉得她不会为了见自己专门让父亲去传个话,她心中估计还有别的事情。   “前几天收到一封信,我本来说按下就不告诉你们了。这几天白天想,晚上想,还是把你叫来。”姥姥说着。   “什么信?”凌霜好奇。   她想了想,还是从抽屉里把信拿了出来,“你也认字,你直接看。”   凌霜忐忑,摊开了信纸:   致秋:   不知道还是否可以这么叫你,冒昧写信,不知你近况如何,唯愿平安。   二十四年前不辞而别,你必定怨我,那时接到命令,必须离开,不许联系任何人。这些年我去过许多地方,做过一些事,对得起国家,唯独对不起你。   今年我刚调回西安,本不想打扰你,但是常常想起从前,当年不辞而别确实是我的错,还记得离开时你在火车站外面徘徊找我,我不敢叫你。如果你愿意见我一面,那就还是约在咱们那时经常见面的公园里,如果不愿意,或者这封信打扰到你了,你就当没收到,我没有半点怨言。   君平 1976年1月20日夜   凌霜看完,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姥姥坐在身边,“这是写给我妈的,给我看不合适吧?”   “我不打算给你妈看了,看了她又得受刺激。给你看就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你妈说的那样。”凌霜知道,姥姥说的是母亲因爱生恨,恨对方不辞而别,把这个叫君平的男人说成了强奸犯。   “我爸知道这件事吗?你是不是和他说过所以他专门让我过来。”   “他知道,我和他说了信的事,他说得让你知道这些,现在你长大了,要不还活在你妈的那一套说辞里。你爸是个好人,你以后得对他好。”   凌霜有一点好奇,好奇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人。   “也许我可以见见他,问问他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凌霜对姥姥说。 第三十六章:戈壁滩   凌霜把斯元送的闹钟放在床头,当然不是和父母一起住的家里,而是斯元这边。   萝卜花插在了房间里废弃的花瓶里,冬天哪里都灰蒙蒙一片,放瓶花房间里一下有了生机。房间一角堆着一些木材,是斯元抽空去几公里以外的农村买的,他打算闲暇时候可以开始打柜子了。   他母亲叶岑的旧衣柜其实绝对是好东西,据说是榆木做的,榆木质地坚实,是做家具的不二选择,当时为了赶时髦,还在外面贴了一层薄薄的红木,不说二十年前,放在如今也是高档货。斯元去南郊的农村找了几次,才找到这些木材,据说也是榆木,拿起来沉甸甸的,凌霜两只手也抱不起来一块木板。   斯元一直在攒钱,除了买闹钟,以前他是没有闲钱去买这些东西的,不过他有办法,厂里发的肥皂和毛巾一类的东西,他攒着,去农村以物换物,这些东西在农村都是稀罕物,农民愿意换的。   两个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偷偷置办着新房里的东西,斯元在准备着,凌霜也是,前段时间她参加厂里女工的婚礼,看到人家新房里崭新的粉白色的印着“上海”字样的枕巾,喜欢得不得了,去商店里问了问,这一批是这样的货,下一批不一定还能进同样的东西,她咬咬牙买了。   买枕巾的同时,又买了一对玻璃杯,上面印着淡粉色的芍药花,她忍不住一只手端着一个杯子,坐了个干杯的动作。   她在房间里摸摸这个整理整理那个,其实内心满得很,要见父亲了,他是个怎样的人?高不高?胖不胖?他其实准备见的是母亲,但是看到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姥姥没有打算让母亲见这个男人是对的吗?她见到他肯定会疯掉,可是看信上他是带着特殊任务离开的。虽然二十年从未见这个男人,但是他一直在影响自己,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是这样的生活轨迹。她内心又有一种微微的快感,看信能感觉到他们肯定曾经十分相爱,果然印证了以前的想法,她内心柔软又丰盈,怎么可能是张小秋口中说的那样呢。   ‎   见面的地方是在钟楼邮局前面的广场,这个地方是凌霜选的。   这个地方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每到傍晚,天边闲散地飘荡着云朵,广场上的人也闲散,在报栏前面读报的人,约会的等人的散步的,小的时候凌霜和斯元喜欢来这里玩耍,两个人有时一待能待一下午,买两根小奶糕,或者是一包五香花生米、用竹筒量的一小杯瓜子,凌霜关于幸福的感觉,这里是一个源头。   她想着,来这里,不管面对什么,总归是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   之前姥姥担心凌霜,和她说要不要陪着一起,凌霜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她相信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况且就是一次见面而已。   见这个是父亲的男人,凌霜犹豫了好久穿什么,最终她决定把最好的衣服穿上,她去见他,就是知道自己有个亲爸,长什么样子,其他大可不必以一种可怜的状态示人,她得让他知道,没有他,他和母亲一样活着,一样过得很好。   见面的时间也是凌霜选的,下午三点左右。冬天天黑的早,下午三点是广场人最多的时候,她可以说来寄信顺便看他一眼,表现只是忙里抽闲来干这件事,他都消失了二三十年,自己专门眼巴巴来等着见他,多把他当回事的。   凌霜在广场踅摸了几圈,真正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内心比她想得平静。居然是在兰州旅店里见过的那个人,穿着毛华达呢制服,带着眼镜,个头比凌霜高一头。这种料子凌霜认得,父亲凌志民也经常穿,以前为了省下布票给她们几个做衣服,家里会攒几年工业券,给凌志民弄一套毛华达呢制服。   对方以为张小秋会来,没想到是一个二十来岁女孩。   “原来见过啊,见过那我走了。”凌霜满口不在乎,平静下试图掩盖紧张。   “兰州?梦游?”   “我看你年纪大了,记性倒是挺好。”凌霜继续假装满不在乎,她盯着这个男人,眼睛里快流泪了,但是努力克制着,这难道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到底和自己有几分想象。   “上次在兰州一面之缘,没想到又见面了,你是张小秋的女儿吗?”   “是。”   男人有点激动,开始语无伦次,“你妈这些年好不好?”   “我妈好着呢,我和你说啊,你今天穿的这种衣服,我爸也老穿,但是他比你穿得好看多了。”凌霜怕说有些话题忍不住难过,总想扯到别的地方。   “是是,你爸肯定是个优秀的人。”   “比你优秀。”凌霜从来不是没有礼貌的人,但是今天她忍不住这样。   “那就好,那就好,我当然希望你妈妈和一个优秀的人在一起。你也快结婚了吧,上次见的是不是男朋友?”   “你也见到了,那男的实在是不靠谱,已经分手了。”凌霜说。   “确实是不靠谱,不为女生考虑,不管怎样,婚前出游,该住两间房的。”   “不过,再不好,也比你好点,你不吭不响走了,把我妈扔下你想过她要怎么办吗?”凌霜已经忍不住了。   “当年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接到命令时是深夜,天亮前必须离开,去哪儿、干什么,都不许和任何人说。我跑到你姥姥家外面,站了半天,没敢进去。我怕我进去了,就舍不得走了,我执行的是保密任务,坐火车到甘肃嘉峪关以西,然后再往戈壁滩深处走,那个地方地图上看不到。后来想过尽快联系她,可是任务一个接一个,在那个地方,有的人十几年都没出过厂区大门,几年出来一次就算不错了。”男人说。   “理由挺充足的。”   “我也想过写信,但是信件也极其受控制,不能谈论工作相关的事情,不暴露单位地址,不暴露单位性质.......如果不说这些,那我说不辞而别,你妈怎么能相信呢?但是规定就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男人似乎觉得语气过硬,又加了一句,“其实父母去世,我也没回来,去年项目结束,我出来的机会才多一些。”男人又说。   “那现在方便透露是什么工作吗?”   “核工业。”   ᶜᴶᵂ   凌霜顿了一下,这个东西他不熟,只在报纸上看过零碎的报道,“可你说男生要为女孩考虑,你可知道我妈为你背负了多少?”   “确实是我的不对,我今天也是想当面道歉的,虽然道歉显得太微弱了。”男人以为凌霜说的还是不辞而别那件事。   “当然微弱了,你说你工作什么的我都能理解,可你知道我妈当年因为有了我,受了多少委屈。”   男人似乎一下就懂了。   正在此刻,报话大楼整点的钟声响了起来,是悠扬的《东方红》,男人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时间流逝,城市变迁,他以前和张小秋在这里约会的时候,还没有这些钟声。他不敢想象眼前这个女孩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多年的保密工作,与人群隔绝,他没有成家,没有伴侣,更没有孩子。此刻他内疚又惊喜,他想拥抱一下凌霜,但是凌霜站着岿然不动。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怎么可以补偿你?我想让你们过上好生活。”男人问。   “给我三百块钱。”凌霜脱口而出,她无所谓男人怎么看她,把她看成一个享乐的只想要钱的也无所谓。   “没问题,你要是生活遇到苦难了,我都可以帮助你,我今天出来的时候没带这么多钱,你要不等下我,我回家去取存折,然后赶紧去银行取钱,我这么多年,存折上的工资攒得有一两千了,我都可以取出来给你和你母亲。”   “我就要三百块钱,多的不要。”   男人看了看手表,着急地和凌霜说,“要不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取钱,现在四点了,如果运气不好,他们可能已经停止取钱了。”   凌霜点点头,男人走了,她托着腮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有点恍惚,这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是真的由于工作身不由己?如果是真的,那他算是一位让人敬佩的人。正在遐思的时候,斯元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走了出来,看来是凌志民担心她面对陌生男人万一出什么事情,让斯元暗中观察着。   “人都走了,你还在这磨蹭啥?”斯元拉着凌霜准备走。   “他去取钱了,三百块钱。”   “啊?”   “没啥事,等回去我慢慢和你说,我爸把你叫过来,你又耽误上班了。”   “不耽误,这是大事,少上一天班算啥,这不三百块钱手到擒拿,哈哈哈哈。”斯元开玩笑说,“主要是叔叔担心你,我现在提前回去,怎么给叔叔交代。”   “那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没有对你说什么不好的话吧。”   “放心吧,他不是那样的人。后面再细细和你说。”   说话间,斯元一溜烟走了,男人也来了,他恳求凌霜明天早上再来这个地方,现在银行三点之后就停止对外营业了,据说都在进行政治学习。   “你有别的困难也可以告诉我,我尽力帮你,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男人没取到钱,但是在那边给凌霜买了一块女式手表,她认得,人口中老说的钻石牌手表,一块得几十块钱,不是富裕家庭买不起。   “糕点厂,临时工,干了三年多还没转正,拖着遥遥无期了。”凌霜实话实说。   “我在甘肃几十年了西安的关系网快断了,不过还是可以托人打听打听。”男人心疼女儿,自己当年读了大学,看样子女儿连大学都没读,“没有去读大学吗?   一说这些,凌霜突然有点反感,“不管你当年多么宏伟的理由离开,不要想着补偿点什么什么都抹平了,你觉得施舍点东西我们就开心了,其实并不是的。”   男人看到凌霜生气了有点手足无措,他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发黄的信封,都是当年在甘肃戈壁滩没有寄出去的信,“我当年写了很多信,都没有寄出去,不说信件受控制,就是不受控制,我知道自己没有二十年走不开那个地方,怎么会寄呢,寄出去让你妈挂念着我,那就是害了她啊。”   “事实上你确实是害了她。”凌霜想说的话很多,但是看着男人悔恨自责的表情,不好意思往下说了,他为国奉献,二三十年的封闭科研工作,让他看起来不太善于言辞,从一开始,他说话的语速就不快,凌霜怕自己说得停不下来,她心软,虽然心中很多抱怨,但是并不想把他逼到尴尬局促的境地。 第三十七章:“大坏蛋”   离开钟楼广场,天色已晚,凌霜和斯元走了一路,说了一路,那个叫陆君平的男人,硬要把买的钻石牌手表给她,她收下了。老听说钻石手表,还没有见过真的,她揭开盒盖,眼前漾开一片银白,圆润的钢壳闪着细密拉丝光,银色长条刻度下方印着端正的“钻石”字样。   “厂里的婚礼我参加过几次,他们会买手表,但是不会买这么贵的。没有几个人买得起,也就厂长家见过类似的,但是没有这个精致。”凌霜小心翼翼地把表收起来。   “八九十块钱呢,得几个月的工资。既然你拿了,现在结婚需要置办的,又少了一项,表不用买了。余下缺的,主要就是个自行车和缝纫机了。”斯元盘算着,“还是那句话,到时必须凤凰牌自行车。”   “今天银行早早去政治学习去了,三百块钱没有拿到。”凌霜又说。   “要不,咱就别要人家的三百了,他在保密工厂一二十年攒的钱,是辛苦钱。咱俩到时加上陆续挣的工资,手上得有一百五六,足够置办余下的东西了,我下午在钟楼广场等你的时候算过了,就这些钱,还能承担咱们去南方结婚旅行一次。”斯元考虑问题实际,他下午是开玩笑,其实内心并不愿意让凌霜要男人的钱。   凌霜今天整个人轻飘飘的,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恨他,但是并不妨碍她以他为骄傲,她并不比筒子楼里别人家的孩子差,他们的父亲是翻砂工、电焊工、锅炉工、卡车司机、售货员、营业员、街道的行政干事、邮递员、银行柜员、老师......她小时候羡慕他们,想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要不是母亲口中说的那样,是他们任何中的一位任何一个职业都好。没想到是这样,他牺牲了家庭和青春,把所有的都奉献给了事业。   她现在已经放下了“三百块钱”的心结,“那就不要了,白得的钱我拿着也不安心。不过刚离开的时候他和我约好了,明天同样的时间和地点他给我钱。我在想,我就不去了,让我妈去,不管怎样,她该知道这些事。”   “让叔叔陪着婶子。”   “回家和我爸商量一下,把我了解的先告诉他。”凌霜说,“人家还问了我的工作,我说没转正,他说看能不能找找关系。我其实无所谓,过完年到了三四月,能不能转正该有定论了,转正不了找新工作去了。”凌霜口气中流露着无所谓不需要的态度。   “他愿意就让他找吧,不要觉得靠关系不好,你从小受了那么多不公平的对待,这点事算什么呢,况且,他还不一定办得成。”   凌霜点点头,“你说的倒是,不过这次拖了这么久,肯定是国家的方针政策在变,也许是要把临时工到时都请退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叫陆君平,所以你其实该叫陆霜。”斯元说。   “我可不愿意啊!凌霜凌霜,这个叫着多顺口。再说,你不愿意和我一个姓嘛!”她笑着拍打了一下他,“他有没有本事,怎么样,我没有想着长期和他保持联系,知道亲爸是个什么人就行了,别的,我希望到此为止了。”   ‎   过年前各种忙碌,厂里的家里的,更大的一个原因是攒钱不那么迫切,凌霜居然攒了满满两罐子鸡蛋。   斯元从农村带回来的五只鸡,在凌霜的精心照料下,每天稳定能下三四颗蛋。这两罐子鸡蛋,凌霜打算留一些过年家里吃,其余的依旧计划都卖了。不过这次不用专门拿出去买,过年吃穿用度不用像平时那么节省,同楼有两户人家已经预定了,一个五分钱。   鸡蛋放了十天半个月了,虽然天气冷,凌霜的意思是,还是得全部“照”一遍,看看有没有“坏蛋”,不然都是街坊邻居,卖给人“坏蛋”不太好。如果是在副食店里,一般都有一个三合板钉成的箱子,挖个鸡蛋大小的槽,槽下面安一层玻璃,箱里面有个电灯泡,这就是“灯箱”。在家里没有“灯箱”照鸡蛋,不过也是有办法的。   两罐鸡蛋上面都盖了布,被斯元抱到了他住的这边。   这些鸡凌霜照顾了半年,她能认出鸡蛋是哪只鸡下的,头尖的,圆的,个头大的,小的,“最近事情多,我也搞糊涂了这个罐子那个罐子交叉着放,总之把最新鲜的给人家,自己吃稍微次一些都行。”ℂſЩ   “一共多少个?”斯元问。   “七十个。卖出去四十个,能卖个两块钱。”凌霜说。她记得姥姥验鸡蛋的办法,家里不比副食店的条件,都是土方法,在太阳光强烈的时候,找个只留一道缝让阳光照射进来的房间,把鸡蛋对着光亮,正好就能照出鸡蛋里面的情况。而因为人在暗处,也更能看清楚。   “那就开始验了啊。”斯元和凌霜说,他“唰”地一下把窗帘拉下来了,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窗帘最下摆和窗框之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缝,一束光像刀子似的劈进来,落在地面上。   凌霜知道是这么验蛋,但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自在。房间里一暗,刚刚还嘻嘻哈哈大声说话的她,此刻不自觉放低了声音,“怪暗的。”   “验蛋啊,要不窗帘我拉起来,要我说,不验也行,天气冷,问题不大。”斯元说。   “验验验,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怎么能打退堂鼓,一会儿就验完了。”   斯元拿了一个鸡蛋,对准那道亮缝,拇指和食指捏着蛋的两头,整个鸡蛋立刻变得半透明了,微微的黄,淡淡的红,混沌不清的颜色,蛋黄在蛋清里稳稳地悬着,边缘有一层绒绒的雾,凌霜细细看着,以前看过验蛋,但是只有这次看地如此细致,“咱这土办法并不比那照蛋器差,对着光一照,是好是坏一目了然了。”斯元说的这些她自然知道,为了看鸡蛋,两个人的鼻尖差点擦到了一起,双方都意识到了,又往边上退了退。两个人仿佛不是在验蛋,而是在欣赏一个精美的艺术品,像商店里的玻璃镇纸一样让人入迷,那东西放在商店柜台上,光一照,整个镇纸就亮了起来。   鸡蛋里的蛋黄像一个太阳,斯元慢慢转动着,凌霜眼睛也跟着转动,不过她猛地瞥到了斯元的脸,那一束光打在他的脸上,在他脸上划了一个三指宽的“光区”,正好看到他高挺的鼻子和微微张着的嘴唇,连嘴唇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蛋是好的,应该就是近几天才下的,气室小,蛋黄浑圆。”斯元准备换下一个蛋,她赶紧收回目光,把验好的蛋放到另一边,还好房间是黑的,看不到她的眼神。   “没想到还是鸡蛋专家。”凌霜调笑他。   “你说的还真没错,我真算半个鸡蛋专家,以前在农村下乡,经常需要挑受精蛋给老母鸡孵小鸡,否则的话老母鸡孵了半个月,什么都孵不出来,农村条件简陋,不过也是相似的办法,村里没有窗帘,就蹲在门下面,你知道农村那种大木门,下面有一道缝,也是验蛋的好地方,没有受精的蛋,就是你刚看到那样子,中间没有一丝杂质,这样的蛋,放多久都孵不出来小鸡,受精蛋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蛋的中心会出现一个芝麻大的黑点,那是胚胎的心脏,这样的让老母鸡孵一孵,就能孵出来。”斯元的嘴说个没完,凌霜脸都红了。   “那待会能看到这样的鸡蛋吗?”   “你这一点常识也没有,咱们是五只母鸡,如果有一只公鸡还有可能。”斯元说。   “还必须得公鸡啊。”   “是啊,就像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能生小孩。哎呀怎么说到这里啦!对不起啊。”斯元忽然觉得很不妥。   “《生理卫生》书上有,老师跳过去了但我看过。”   “我也看过......不说这个了,今天这个环境不适合说这个,咱们是验蛋来了,验了蛋好卖钱。”   凌霜轻轻拍了一下他,“我也看一个。”她拿了一个鸡蛋,打算学着斯元捏着蛋的两头,拿到了光下面,不过她的手显然没有那么大力气,想也和他一样转动,差点把鸡蛋掉地上。好在斯元在边上及时覆上她的手背,才稳住那颗鸡蛋,他的手大,粗糙,干体力活的缘故,上面有薄薄的茧,她的手小,软乎乎的,被他这么一握,整个人僵住了。   光缝里鸡蛋静静地亮着,像个琥珀色的小太阳,“这个蛋好,放在商店里也是一级蛋。”凌霜说。   他快速把手抽回去,“对不起。我今天是怎么了啊,一直犯错。”   凌霜开玩笑说,“鸡蛋里目前为止没发现‘坏蛋’,但是我身边有一个超级‘大坏蛋’。”   “对不起,我确实是一个‘坏蛋’!”   凌霜说,“说笑着的,咱们这几天把事情都和家里说了,没有什么对不起,说完之后我们就公开关系,准备结婚吧。”   “好!”   说完这些,凌霜又和斯元说,“我再试着验一个,拿不住的时候你还得扶着我。”   她故意挑了一个最大的鸡蛋,她就那么举着蛋,他避嫌似的若即若离护着她的手,暗下来的房间里,两个人看似放松说东说西,实则几乎能听到相互的心跳声。   ‎   凌家度过了一个最“兵荒马乱”的腊月,上次是斯元暗中陪着凌霜见陆君平,这次是凌志民暗中陪着张小秋见他,张小秋见完对方之后,回到家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几天,天天流泪,把凌志民吓坏了,黑夜白天不敢离开她。后来某一天张小秋突然正常了,置办年货,家里大扫除,又和以前一样了。凌志民终于放下心来,这么久的心理沉疴总算是差不多治愈了。   斯元不想让凌霜夹在他和兰静夷之间,他放弃了以前要找个什么理由来搪塞这件事,打算直接说。   还是像之前见面一样,斯元和兰静夷约在了一家羊肉泡馍馆。两个人扑簌簌地掰馍,兰静夷眼神低垂,她总是这个样子,但是斯元也不得不说实话,“静夷,对不起,你可以骂我可以唾弃我,我都没有半句怨言,只不过我还是得说出来,你很好,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兰静夷愣住了,她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小资产阶级思想”作祟的理由。   斯元看着兰静夷,他想缓一下再说其他的话。 第三十八章:小凳子   兰静夷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斯元,“你刚才说什么?”   斯元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的眼睛,又鼓足勇气说了一次,“静夷,我说你很好,可我对你没有爱情的感觉。”羊肉泡馍馆里人声鼎沸,非常热闹,空气里弥漫着肉和汤的咸香味,他都怀疑刚刚这句话是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哪种感觉?”兰静夷问他,“是茶饭不思吗?是做什么都想着她吗?还是有些事只有和她做才有意义?”   “是的,至少不应该是,费尽心思找理由,静夷,我本来想着编个别的理由来和你解释这件事,比如我身体不好,我工作不好,我出身不好,总之我各种配不上你的理由,但是我现在想通了,实话实说是最好的。”斯元说完停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些话伤人,还是有点不忍心说出来。   “你说的对,但是请你不要每次把‘我很好’这三个字挂在前面,我很好你为什么还要找理由,你觉得是安慰了我,然后自己心安理得地走开,其实你也一样虚伪。”兰静夷这句话比前面的话声音大了些。   这句话把斯元说得没话说,他脸一下子红了,身上燥热,是被说中了心思。   “你还记得咱们上次来羊肉泡馍馆吗?你当时穿着那件有红点点的衣服,我记得问你了,‘是不是有人喜欢你?如果这样还要和我相亲谈恋爱,那我觉得你挺可怜的’,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的原话,其实你觉得自己够勇敢了,敢于说别人不敢说的爱是吧,可你在我这里,你一样胆小鬼,你如果勇敢,你那次就应该提出来。”兰静夷继续说着。   这些话把斯元说的哑口无言,是啊,自己确实如静夷所说,原本以为坦诚相待,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其实内心依旧是个胆小鬼。也怪当时,自己始终没有和凌霜捅破那张窗户纸。   “静夷,你说的对,我犹犹豫豫拖了这么久,对你造成了伤害,我郑重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斯元一道歉,静夷更来劲了,“今天之后,大大方方在城里找个好工作,为了我躲到棉纺厂扛大包,就是为了我父母不同意,我有那么差吗?你可以像今天这样找到我,说对我没感觉,我理解接受的。”   “静夷,对不起,我不仅是个胆小的人,还每次都忽略你的感受。我不仅胆小,我还自私自利。”斯元还想说什么,但继续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吃吧,待会汤该凉了。”兰静夷口气弱了一些,“其实说你,我何尝又不是这样的胆小,我以前也有特别喜欢的人,我家两个女儿,姐姐出嫁了,父母要求我必须招个入赘的男人好以后照顾家里,可对方家也只有他一个儿子,人家怎么会让他入赘到我们家。”   斯元安慰静夷,“其实这不是胆小,你为了父母只能这样,除非你当年比姐姐早结婚,早嫁出去,那她就只能留在家里了。传统思想就是这样,不管男的女的,家里得留个人照顾父母。”   “还真是这样,我和姐姐只差一两岁,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我那会想着,如果我没有比姐姐早出嫁,我必定要被父母安排招个入赘的对象在家里,可是上学的时候没有人喜欢我,等到我有了彼此喜欢的对象,姐姐已经出嫁了。斯元,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坚持自己的选择,有喜欢的人,该出嫁该一起浪迹天涯就浪迹天涯。”兰静夷说着以前的事情,语气比刚刚柔和了许多。   “你考虑父母的想法,所以我理解你,你是个善良的人。”斯元说。   “所以,我并没有那么恨你,你也是个善良的人。你没有在刚开始就提出来,我也理解你,你没有了父母,婶婶安排的,如果不照着做,很容易被人当成不孝顺白眼狼来看待。如果是父母,心中的顾虑会小一点。”兰静夷边吃边说,斯元佩服她,正是自己内心想的,如果父母还在,他做什么事情也会恣意一些。   “静夷,谢谢你。你想的正是我内心想的。”斯元心里感激静夷。   “上次凌霜和我见面我特别伤心,不过后面我都想清楚了,咱们三个各有各的难做的地方,你今天说开了,我还是要祝福你们的,上中学的时候,我最佩服你们,学工那会去食品厂,她偷个巧克力你帮她兜着,我那时就想,要有个像你这样的男孩呵护着我就好了,所以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们毕竟彼此喜欢了这么多年。你回头和凌霜说,不用觉得内疚,我羡慕她,让她也不要再往我家门口放花生瓜子了,吃人嘴短,我自己以后要承受的,不是这点花生瓜子可以解决的,况且,我前几天已经买了两三斤了,过年足够了。”兰静夷说,“一个月了,你该向家里坦白这件事了。其实你们看起来我给你们期限逼着你们是吧,我只是不想彼此拖着,你们早点向家里坦白,这件事就早点进行到下一步。”兰静夷说完喝了一口水,她说了这么一长串话,早就口干舌燥。   斯元越吃心中越热,他知道小看静夷了,想着一开始说的“爱情的感觉”,自觉的有点狭隘,谁心底没有沉一些爱情故事啊。   斯元和静夷分开,他心中自责,内疚,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要发泄出来,一到家他就把买好的木料拿下楼,开始打家具。   棉纺厂扛大包的工作他已经辞了,辛苦不算,主要是地方太远,来回得折腾小半天。他打算年后重新找工作。   斯元平时不在家,猛的在楼下打家具,来了不少围观的人,他们这栋楼住的知识分子多,有人和斯元说,要做家具,就做最新潮的捷克式家具,简洁大方,比苏式的更时尚一些。斯元听说过这个,据说在上海杭州有些地方,年轻人就是照着国外电影、画报上的样子,自己琢磨着做出来,正好热心的邻居家里也有这样的画报,拿过来让斯元照着做。   帮忙的人多,心也乱,斯元锯开一块侧板,锯到一半才发现偏了一点,做柜子这块板材是不够的,他咬咬牙,不如做几个小板凳,结婚要补大家具,也得补凳子椅子这样的小家具。   做小凳子和柜子一样,虽然大小不一样,但是都会给人一种踏踏实实的感觉。方方正正凿进去,榫是榫卯是卯,结结实实咬在一起,把小凳子做好刷了漆,斯元内心安宁了一点,他打算正式和叔叔婶婶说下与凌霜结婚的事情。 第三十九章:弹簧床垫   使用过很久,底部已经漏掉的旧脸盆,装打家具余下的刨花正好,不过一个脸盆是不够用的,斯元又找了一个废弃的铁皮桶也来装刨花。这东西不能扔,是生蜂窝炉子非常好的引火材料。斯元提着铁皮桶端着脸盆去了叔叔婶婶那边,把东西齐整地放在离炉子不远的地方。   凌霜正在炖肉,每年过年都要提前把肉炖好,这是为了后续节省时间,炖肉不仅能出来一锅肉汤,熟肉还可以节省做饭的时间,到时候随吃随炒,省时间,也更加从容。   凌霜坐在小板凳看着锅,手上剥蒜摘菜的碎活没有停。斯元莫名其妙把锅端了下来,在炉子上撒了薄薄一层刨花,又把锅放上去,没等两秒钟,刨花引燃的火窜了出来,斯元扔下来一句话,“火大一点不炖快点。”   凌霜抬头看了他一眼,“炖肉要那么快干什么。又不是炒肉。”她才看到斯元专门打扮了一番,和他上次在糕点厂门口接她的打扮一样,不过脚上是一双不知道从哪搞的新的回力鞋。   凌霜还没来得及问他在哪搞的新鞋子,他就进了房里。   “叔叔婶婶,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凌志民和张小秋各自手头都有忙的事情,转头一看斯元穿戴整整齐齐的吓了一跳。   “白鞋子脱了,冻脚不说,容易脏。现在这个天气,得穿棉鞋。”张小秋说的是白色回力鞋。   “要不说人家这外国的料子好,斯元,你爷爷奶奶以前就是开皮革厂和布庄,后来你爸出国留学,本来让他去德国学纺织的,你爸硬是要学数学。不过,他还是识货的,你爸这件衣服应该有三十年了,现在还是板正。”凌志民说。   “冻脚不说,腿也冻,不要图风度就穿毛裤。”张小秋看了看斯元瘦瘦的裤脚。   “呢子衣是好料子,就是你这双白鞋子和衣服不搭,穿呢子衣得穿皮鞋。”凌志民又补充道。   “要不我回去换双皮鞋?我还真有双不错的皮鞋。”斯元说。   “你今天怎么了?和往常不一样。”张小秋奇怪地看着他。   “就是,今天也不拍全家福啊,穿这么齐整利落?”凌志民也好奇,往年到正月才拍全家福。   “婶婶,你觉得我当你女婿怎么样?”斯元郑重其事地说,“我和凌霜在一起,你们以前忧虑的都迎刃而解,叔叔身体不好,家里都是女人,有我在,重活粗活我来干,结婚的房子你们不用担心,就我父母那套就行,走过来几百米,还是在一起,叔叔婶婶有个头疼脑热我第一时间能赶到。结婚的东西我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婶婶,被子已经有了啊,这你知道,做的有点多,把柜子都塞满了,家具我在打,估计这几天就能打好,手表也有了,霜爸爸送的,她不要他硬塞的,可不是我们贪图人家贵重的东西。现在差一个自行车,我和凌霜现在手头有一二百积蓄,够买辆自行车,余下的钱,我俩打算旅行结婚,一是旅行结婚省心省力,不然办酒席要托人买烟酒糖茶,麻烦,二是我俩想趁机出去走走,我以前串联的时候还去过不少地方,凌霜哪里也没有去过,目的地我们也已经商量了,杭州或者上海,如果时间够的话两个地方都去,都说杭州西湖名扬天下,我以前在课本上就学过西湖的文章,非常向往.......总之啊,我和凌霜在一起,各种结婚的花费和花销,该置办的,我们就搞好了。”斯元刚开始还在认真说,后面有点说不下去了,开始像背课文一般,他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来叔叔婶婶要说“不同意”。   凌霜在门口,脸比炉子还红,就说斯元今天风风火火,原来是来说这个事。以前两个人私下说过“旅行结婚”,但是猛地对着家长说出来,还是会害羞。附近筒子楼里鲜少有旅行结婚的人,偶尔有,会被左邻右舍当作话题说很久,大家自动忽略他们是去看风景长见识的,全都聚焦两个人好像是为了那个,毕竟凭借结婚证和火车票就能住一间房,不需要单位开具的介绍信,只要有钱,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人都有羞赧心,她不能想父母邻居知道她和斯元马上要共处一室的事情了。   凌志民本来手上拿着茶缸,都忘了喝水了,其实他很多次看出凌霜和斯元有意思,但是没想到发展这么快,他不敢先说话,得等着张小秋说。   张小秋是个聪明的人,一连串的事情都串起来了,为什么以前做被子的时候凌霜东看西看,收拾新被子的时候也整理的格外用心。早在一个月前,兰静夷母亲就来说过“断头话”:说不让静夷和斯元处对象了,隐含的意思是斯元工作地方太远了。这么一想,斯元的一些“小动作”她算是猜到了,“你不会已经把咸阳棉纺厂扛大包的工作辞了吧。我还真以为你在城里找不下,非得去那个地方。”   “是的,婶婶,现如今没必要瞒着你了。”   “你早和我说,我让你晚两个月再辞职,和兰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父母要知道你离职了又立刻找了新工作,不好交代。装也得装个样子。”张小秋说。   张小秋通情达理让斯元猛的不习惯,他赶紧着补话,“那就过段时间再找,婶子。或者再去干也行,棉纺厂扛大包缺人的,再去他们应该还要。”   “还没过年,你们俩就猛地放‘二踢脚’吓人。”她意思是他这事情确实还是让人意外。   “婶婶,没有比这知根知底的了。不用打听,打听也是你和我叔相互打听,你问问他侄子怎么样?他问问你闺女怎么样?要不你俩现在相互打听一下。”斯元说。   斯元的话差点把两人逗乐。   “这倒是!”   要是放两星期以前,她估计会啰嗦很久,但是见了陆君平之后,张小秋现在像换了个人,对凌霜没有以前的“敌意”了,自己似乎也更平和健谈了,她接受了他这消失的二十年是去兰州的深山老林戈壁滩做科研去了,这毕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张小秋发现自己居然恢复了很多记忆,经常回想起她和陆君平恋爱时候的故事,她去世的父亲以前是学校里的物理老师,陆君平是得意门生,经常来老师家探讨问题,她爱慕对方,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上了,和父母坦诚的时候,其实两个人已经谈了两三年。   一想到过去这些,张小秋不自觉笑了,而且笑得挺开心,隐藏恋爱这本事,倒是代代相传。   斯元不知道张小秋在笑什么,以前很少见到婶子这么笑。   凌志民对着斯元来了一句,“你婶子这几天老这样,我怀疑她要抛弃我离开我了。”   “没有的事,天生爱笑。”张小秋说。   “以前没见你天生爱笑。”   “真的。”   “你都安排好了,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凌霜以前说要三百块钱赎你,不知道有没有攒?那时我就看她不对劲。”原来凌志民也记得这个事情,“从那天之后我就知道你和凌霜背着我们似乎在谈恋爱。”他想打探两人恋爱的时间线。   “叔叔,那个时候没有开始谈,那时候算是相互偷偷喜欢吧,真正开始是十一之后了,霜从西宁回来,我们才开始谈恋爱的。”斯元老老实实说着。   在外面炖肉的凌霜脸憋的通红,进来对斯元说,“你怎么问什么就说什么,爸,三百块钱本来快攒够了,没想到被人骗了,损失了一百来块钱,要不我现在肯定双手奉上三百。”   斯元把凌霜被骗事情经过和叔叔婶婶说了一通。“凌霜够有毅力的,我以为她就是说说而已。”凌志民说。   张小秋说,“既然这样,你俩结婚的东西都准备一多半了,后面的你们就继续准备,你们俩冷不丁吓我一跳,我看你们也不用我再帮忙了,凌霜后面几个月的工资先不用交家用,你们先顾你们自己的。”   “搞不好糕点厂哪天就干不下去了,你们大概都忘了我还没转正。”凌霜说。   “叔叔婶婶,我想着过完年到二三月就领结婚证。”斯元又说。   “幸亏今天安排家敏和家云去买东西去了,不然你俩这先斩后奏,要‘带坏’她俩啊。”凌志民算是同意了。   ‎   斯元弄的几块板材本来主要是想打个柜子。   凌霜看了看家里的布置,说不如做个书架,眼下家里缺一个大的书架,原来家里是有书架的,不过有一阵子社会上不提倡这些,尤其是伯母叶岑翻译的书曾经有一阵子被称之为“毒草”,她把书藏起来之后,为了打消别人的疑虑,干脆当时把家里的大书架扔了。   斯元的意思是,结婚的话,还是先打柜子,书架这种“小资产阶级”家具,等到后面第二次买了木材再打也不晚。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斯元才发现,凌霜不是不让打柜子,而正是因为他在筒子楼的院子里打柜子,遭了许多人围观,有人怂恿让他照着画报做一些捷克式的新家具看看成品的样子,还有一些人以为他就是专门打家具的木匠,有几个和凌霜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女孩,估计也快结婚了,围着斯元递水又叫哥,希望后面他照着画报上也能给自己打个柜子打个沙发。   “你就说你还不熟,现在只会打书架,书架几个板拼一下,简单,柜子什么的还在摸索。”   “你要是这个顾虑,那简单,我就和他们说只打咱们自己的,别的没工夫打那么些,这不就行了。”斯元终于猜透了凌霜的心思,“不过他们要是给钱,也行,我打几套估计就练出来,也是个手艺。”   一听到钱,凌霜喜笑颜开,“挣钱那可以,我不能忍受你给不那么熟的人免费打家具,虽然说提倡互帮互助,但是这个不可以。”   斯元笑着说,“你让我挣钱,那这钱还是不挣了,只专心给咱们打家具就行。”   不仅如此,斯元还准备修一下床。以前在家自己睡的小单人床没有问题,不过父母的那张床,虽然床架还依然坚固,但床垫有点塌了,这当年进口的弹簧软垫已经二十年了,虽然保持地很干净,但是因为钢丝失去了一些弹性,人睡在上面有点“塌”。   斯元的意思是拆掉老化的弹簧床垫,自己重新钉一个硬木排骨架放在床上,这样一是扔掉了不好的旧东西,正好打个新的排骨架放床上,也算是结婚的新床了。   凌霜死活不让,说凑活着还能使用,她可不愿意刚公开和斯元的关系,就当着一楼人的面,把以前的弹簧软垫扔到垃圾回收的地方,同时做硬木排骨架。好像就她想着晚上睡觉那个事似的。斯元这个筒子楼里的人的素质,虽然比自家那边高一些,但是调侃人的水平一点都不弱,今天斯元说要给床换硬木排骨架,邻居女人听到了,热心地介绍,说新婚夫妻睡那个不舒服,她可以介绍一家卖弹簧床垫的,保证品质好,睡得好。   凌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四十章:借裤子   糕点厂一直要忙到除夕的,以前凌霜下班就回家,快过年了家里事情多,早回家能帮帮忙。   不过这几天,她有点不好意思回家,斯元公开了他们的关系之后,她还处于羞赧状态,总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她早上匆匆出门,中午肯定是在厂里吃,现在晚上在厂里吃饭也磨磨蹭蹭,不过在厂里磨蹭久了,容易被安排一些临时的活。第二天晚饭她就当机立断,用饭盒打了饭回家吃。   不过不是自己家,是斯元那边的家,她打算待到九点多,等家里人睡了再回去,以免四目相对显尴尬。家敏和家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一会叫她姐,一会叫她嫂子,说哥哥的媳妇该称呼“嫂子”,她以前是不苟言笑威严的姐姐,现在在家“面子全无”,尤其是被人知道的“地下情”,大家都想着,原来凌霜以前那样多半是装的,看起来正经其实私下还不知道怎样,她忍受不了这样的“想象”。   晚饭斯元和叔叔婶婶两个妹妹一起吃的,凌霜以前交代他吃完饭可以帮着做一下家务,回来的稍微晚一些,要不她本来在这边是因为尴尬避着,斯元早早回来这边,倒像是两个人按捺不住幽会似的。   “婶婶和我说了,让咱们稍微推慢一点进度,我以前说的二三月结婚是吧,他说四五月好一些。”斯元和凌霜说。   凌霜坐在餐桌前吃饭,临到过节食堂的伙食不错,让工人卯足了劲加油生产,土豆炖牛肉,猪肉粉条炒白菜,还有两个大肉丸,馒头刚刚和菜一起挤在铝制饭盒里,上面沾了不少菜汤,吃起来比白馒头好吃多了。   “为什么?”   “她的意思是和兰家就隔了两条路,到时咱俩结婚传到兰妈妈耳朵里,不好听,就是太快了,婶婶考虑的也在理。”斯元说,“我想,咱们现在先领证,旅行结婚,然后有个事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我这几天考虑了,还是办个酒席,办酒席花不了多少钱,最多不过五桌,差不多也就几十块钱,这个钱不能省,以前我也觉得没这个必要,现在我觉得很有必要,这在左邻右舍之间才名正言顺。”斯元隐含的意思是,凌霜以前因为身份问题被邻里轻看,从小养成了低调的性格,他得让凌霜高调一次。   “办婚礼太麻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糖啊烟啊酒啊很多东西都要托人,得找门路,咱们结婚后安安稳稳过小日子就行了。”凌霜并不愿意办婚礼。   “这不正好,咱们该领证领证,该旅行旅行,正好到了婶婶说的四五月,有两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呢,这些东西再难搞,到时候应该备齐了。再说,叔叔婶婶听说咱俩就只打算结婚旅行,其实是不同意的。我都打听好了,就像五一饭庄这样的地方,好的一桌二十块钱,一般的一桌十八块钱、十五块钱,咱们也负担的起,退一步说,咱们一家也几乎没有下过馆子,趁着摆酒席,也算是下馆子了,到时放开吃。”   除了偶尔下馆子吃泡馍吃面,凌家几乎没有出去吃过,最多是孩子嘴馋了或者是家里来客人了,去路边找提个篮篮挂着油灯,卖烧鸡烧鹅或者是野兔肉卤牛肉的路边摊贩。想到这里,斯元蓦然觉得肩上有了担子,结婚之后要带着全家努力过好日子,再也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以后别老在别人面前说旅行结婚了,怪尴尬的!”凌霜又想起这个。   “尴尬什么,小时候我连你屁股都见过了,是不是相比较别的没有那么尴尬了!”斯元得意地说。   斯元不说,凌霜都要忘记了,也许不是忘记,而是刻意不想在脑海中存下这段记忆。   凌霜七八岁的时候,国家困难,家庭也不宽裕,那时人有钱了紧着先填饱肚子,穿戴是其次。凌霜记得爱美的自己那时也仅有两条可以换洗的裤子,而更多的孩子冬夏都只有一条,冬天里面絮上棉花是棉裤,夏天把棉花抽出来就成了单裤,和棉袄单袄一样的道理。有一次筒子楼里一个同龄小女孩想洗裤子,家长找到张小秋说想借凌霜的裤子穿一会,夏天裤子干得快,等到她的干了就把凌霜的还回来。   凌霜在筒子楼里没有相熟的女孩,她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不过张小秋允了对方,凌霜也只能答应了。特殊的那几年,不说农村,城里这样借穿衣服也是常有的事情。当凌霜把裤子脱下来,上身穿着一个无袖的薄褂子下身穿着一条内裤,还没把另一条裤子穿上的时候,门外突然进了人,十来岁的斯元来叔叔婶婶家送东西,那个女孩赶紧提示凌霜,“有人来啦,有人来啦!赶紧穿上裤子。”凌霜听声想赶紧蹲下去,动作快的差点把自己绊倒。但是已经晚了,斯元大约是已经看到了,虽然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功夫出去了,凌霜很生气,都怪张小秋应承别人借裤子,如果没有借裤子,这事绝对不会发生。   自那以后,凌霜见到斯元就脸红,因为她默认他应该看过自己只穿内裤的样子。   “所以你真的看到了?”   “没有,其实那天房间里黑咕隆咚的,哪能看得到什么。”斯元说。   久远的事情凌霜多数记不起来房间到底怎样,但是那天她记得,“骗人,那是大夏天的白天,房间里亮的像外面一样,黑咕隆咚咋知道什么屁股,骗人。”   “我遗传我妈,近视眼,其实一米之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斯元得意洋洋嘴里跑着火车。“因为我一出去,你借给裤子的女孩就惊讶地喊着:‘完了完了斯元看到凌霜屁股了’。我也只能默认我看到了。”斯元说着认真,凌霜还是半信半疑。   “要不是这事,我何至于那几年一见你就脸红,而且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借过任何人裤子。”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才脸红,完了,那时候我就开始自作多情了。”斯元说   “完了,我以为你看过我屁股了这辈子就必须嫁给你了。”凌霜笑得前俯后仰。   “不过事实是,我确实没有看到你的屁股,放心吧!”斯元又强调。   “不管你看没看到,反正她是个大嘴巴,传了整个楼说斯元看到凌霜的屁股了。过程不重要,事实不重要,结果最重要啊。”凌霜说的她是当初借裤子的女孩。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当时真看见了,那也没有什么可尴尬的,我现在不是要娶你了,君子坦荡荡,负责到底,你看看,你现在也真的嫁给我了!”他凑到凌霜的脸跟前有点得意地说。   “那我还得谢谢她找我借裤子啊,不是借裤子没有这么多事。”凌霜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他的脸推到另一边。   “不管你当时多讨厌她,结婚把她请过来,这也算是媒人了,没有她,没有这么多故事,我到时要给她敬三杯酒。因为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完了,筒子楼里都知道我看了人家屁股,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内心想着,以后必定把人家娶了。”斯元越说越开心,带着点夸张的语气。   “主意打的够早!”   “青梅竹马听过吗?”   “哼,那再把裤子找出来,到时人家宾客满堂,咱俩拿着一个破破烂烂皱巴巴的小裤子,对着他们说,看看啊,这就是我们的信物。”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伏,凌霜眼泪都笑出来了。 第四十一章:鱼   斯元打好家具之后,一两天都不着家。   年货差不多备齐了,猪肉、牛肉、粉条、豆腐,还有一些干货,木耳、黄花菜、腐竹一类,花生瓜子和水果糖也齐了,再加上凌霜厂里发的糕点,看起来非常丰富了。   他想搞点不一样的东西,前几天他去郊区农村买了点清亮的菜籽油和雪白的猪油,给家里留了一些,其余的用两个洗净的玻璃瓶装好,瓶口扎着细绳,又带了五斤大米,去看望母亲叶岑以前的一位朋友。   城里每人每月供应一斤大米,这个量对于爱吃面和馒头的人肯定算够,但是对于西迁来教书的上海人,是不够的,斯元以前听母亲说过,这些爱吃米饭的南方人,每个月供应的大米远远不够,于是就有了他们用面粉换大米的事情,经常有一些教授知识分子,平时忙着科研,可也不得不抽出时间,骑着自行车带着配额的面粉,去附近的郊区换大米。   她在大学里教书,是从上海西迁过来的,一二十年前,因为交通大学西迁,西安迎来了不少从上海过来的知识分子。斯元记得小时候,家里总有一些打扮时髦的阿姨来串门,说着他有点听不懂的上海普通话,母亲是出版社的翻译,与大学文学院、外语系的一些老师关系不错。他以前一个人无所谓,现在即将和凌霜结婚,考虑的问题就多了起来,多个朋友多条路,眼下自己要找工作,叔叔又提起了读大学的事情,不管什么,去和母亲的朋友走动走动总是好事。   斯元想着,如果有求于人才提一大堆东西,那样巴结人的意味太严重,所以他就提了二斤大米、一小瓶猪油和菜籽油,况且这次,他不提那些,只是想问问这位朱阿姨,到底哪里能搞到新鲜的鱼。   本地人没有吃鱼的习惯,南方人爱吃,市场偶尔有鱼类供应,但是几乎买不到,听凌霜说,买鱼的半夜就去排队,还是冰冻的鱼。听说他们有特殊的门路,斯元前几天打家具的时候一直在思考,今年过年一定要和往年不一样,马上要和凌霜领证了,得让叔叔婶婶看到新的变化,具体怎么不一样,斯元想了想,给他们买礼物还是买衣服,都没什么新意,不如搞两条新鲜的鱼,让大家尝尝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不过说从来没吃过也许不准确,叔叔吃过,在他年轻时还是资产阶级家庭里的公子哥的时候吃过,但是约莫那是三十年前了,以前凌霜问他鱼是什么味道的时候,他说自己也忘了。   斯元还记得凌霜带着鲮鱼罐头去乡下看他的时候,她说还没吃过鱼,但是先吃上鲮鱼罐头了,鲮鱼是什么鱼?鱼又有哪些种类?   斯元当时开玩笑说,“等我回城,一定让妹妹们都尝尝鱼的滋味。”   当斯元提着东西找到朱阿姨,她很热情,斯元说明了来意,说只要告诉他门路,钱他都备好了,朱阿姨和他说了一个地方,说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在那等着。   老地方是交大家属区的一个巷子口,斯元到的时候,朱阿姨已经到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男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学校里的老师,朱阿姨介绍,老张以前和你爸一起在外国留学,你叫张叔叔就行了。那人南方口音自嘲说,“留学那事不提了,老黄历了,现在还不是为了两条鱼三斤虾隔三差五跑农村。”斯元听出来了,他意思是不要提以前留学的洋派日子了,虽然跟随着大学到了西安十几年,但是依然习惯不了本地的生活,经常为了一些吃的费尽心思。   斯元叫了一声张叔叔。   张叔叔身形高大,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面绑着两个铁皮桶。   张叔叔话不多,刚说完,便朝着东边骑去。斯元赶紧骑上自己的车跟上,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从柏油路到石子路,再到土路。冬天的风刮得紧,斯元本来全副武装,跟着张老师骑了一会身上有点热了,张老师蹬车的节奏很稳,不管遇到什么路,都是一样的速度,斯元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他。   冬天的麦田灰扑扑的,麦苗贴着地皮,像是一层薄薄的绿霜。骑了一会,就到了郊区的村里,这个村子斯元没来过,张老师拐进小巷,径直走进了一家农户,这样的农户与别家似乎并不差别,一口压水井,不过地上摆着几个大木盆,水里隐约有鱼在动。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从屋里走出来,看起来和张老师很熟,“张老师,快过年了,年货备得怎么样了?”   “这不还必须来你这一趟,四条有货吗?”   老汉没有马上应声,弯下腰撸起袖子,手伸进水盆里,里面最肥硕的一条鱼被抓了出来,鱼尾甩了几下,啪嗒啪嗒往下滴水。斯元顾不上鱼往他身上甩了点水,他凑近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肥硕鲜活的鱼,甚至,他其实是没有见过活鱼的,青黑的脊背,银白的肚皮,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水光。老汉把鱼往旁边的干草上一扔,找了一根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打了个活结。斯元赶紧递上钱,张老师拦住了,从口袋里掏出钱递了过去。   四条鱼,张老师带走了两条,斯元车把手挂了两条,鱼尾偶尔还甩动一下,他已经想象出把鱼拿回去全家人兴奋的样子了,以前过年有个油炸带鱼,就是不得了的东西了。还是这些南方老师有买水产的门路,斯元对张老师大声说了句“谢谢!”   张老师在前面摆了摆手,头没有扭过来,回了声“新年快乐!”两个人骑到了城里的岔路口,分开了。   斯元正美滋滋地想象着回去怎么蒸鱼,该放什么佐菜,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站住!”   𝐂𝐉𝐖   他没有往后看,脚下本能地蹬快了一点,可那声音听起来又追了上来,“那个骑着自行车的,停下来!听到没有。”   是两个联防队的人,胳膊上戴着红袖标,一前一后站在自行车的两端,两个人打量着鱼,相互交换着眼神,“哪来的?”   斯元一紧张,差点自行车都没扶稳,他绝对不能提朱阿姨和张老师,但是要怎么说他也没辙,联防队准是查投机倒把私自交易的,别的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是两条看起来这么诱人的鱼啊。   “亲戚送的。”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亲戚?哪个亲戚?住在哪里?”其中一人走到鱼跟前,像戏耍小孩一样拨弄着鱼,鱼受惊地甩了一下鱼尾巴,水珠溅在他的袖口上,他不玩鱼了,又像看犯人一样打量了一下斯元,“鱼票呢?”   斯元身上没带鱼票,“这不是过年了,想让家里人吃点没吃过的,托人从农村弄了两条鱼,您就看在马上过年了,宽限我这一次。”斯元心想,都怪自己刚刚太得意了,应该把鱼包起来的,这样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过第一次买活鱼,属实没有经验。   那人一听,这不就是投机倒把嘛,他伸手去抓车头的鱼,斯元本能地把车往另一个方向偏,他想瞅准了机会,猛地骑车甩开两人,不过另一个人已经抓住了自行车的后座,他现在动弹不得,一个人的力气还是比不上两个人。   马上过年了,这两个人应该是最后再抓几单典型,先把东西没收了,再罚款,扣车......为了在家里人跟前现一下,现在马上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斯元,你怎么还在这里?”   张老师来了,他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看样子已经回到家把鱼放下了,他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像是路过的熟人一样,“买好了就快回去吧,家里就等着杀鱼呢。”   联防队其中的一个人严厉地问他,“你是他什么人?”   张老师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是学校名字,里面是他的具体信息,斯元想着,那肯定是工作证。对面的人语气稍微缓和一些,“张教授,知道你们西迁的老师们和本地人口味不一样,爱吃鱼啊虾啊,不过,这鱼还是得合规啊,有票吗?”   张老师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斯元没看清上面写得什么,不过能看到页眉上交通大学几个字,那人看完之后,整整齐齐按照着纸的折印折了回去,给了张老师,“下次注意点,骑着自行车挂这么显眼的东西,不查你查谁啊。再说,你就这么挂着,小心被人盯上,猛地扯一条跑了,你去哪里追啊。”   斯元心想,除了你们打主意,还有哪个敢打我的主意啊!   他内心跌宕起伏,本来心里已经接受要失去鱼或者自行车了,立刻又失而复得,两个人一前一后拐了个弯,彻底出了那条巷子,甩开了两个联防队员,“被吓到了吧,你没有你爸胆子大。”张老师调侃到。   斯元想说什么没有说,他确实被吓到了,他可不想刚准备结婚就出这么大纰漏,被人笑话,不过他还是好奇那张纸上什么字,“大学就是好,那人一看态度都好了。”   斯元这么一说,不苟言笑的张老师哈哈大笑,“你读大学了吗?你父母去世的早,他们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学问高得很。”   “推荐上不去,前面下乡去了,前几个月才回来。”   “哦。”   “我倒是向往大学,你们吃鱼都有门路。”   “主要是家乡的生活习惯,我们沿海过来的人,就好这一口,吃虾吃蟹吃鱼,鱼虾蟹贝嘛。你不能说光为了吃就向往大学。”   “那倒不会,再说向往又上不了,搞鱼要门路,上大学也要门路,工农兵学员推荐不到我啊。”   张老师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对了,你那张纸上写得什么啊?”   “学校的便条,那老汉是学校农场的职工,养鱼是为了改善教员的生活。”   斯元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学校给教职工搞的福利渠道。   回家的路上,他再也不敢张扬,他得想个办法把鱼藏起来,先把鱼放在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鱼还是时不时扑棱一下,他干脆脱掉了最外面的罩衣,又在外面把布袋包了一遍。等骑车到了筒子楼,他已经冻的直打哆嗦了。   凌霜不知道他衣服里面包的什么,一抖擞,两条鱼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地上,鱼尾甩了两下,啪嗒啪嗒拍着地板,把她吓了一跳,“从哪搞的活鱼?”   “说来话长,到时就说你让买的,过年了,改善改善家里的生活。” 第四十二章:彩色气球   斯元到家的时候,凌霜正在家熬玉米粥。她这段时间心情好,一直处于快乐之中,人也轻飘飘的,知晓身世和坦白恋情,两桩事哪一件都是大事,碰巧还凑得这么近。这种感觉以前也有,十来岁的时候“五一”或者是“十一”,凌霜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随着学校的安排到公园参加游园联欢,那时每到节日流行这样的集体狂欢,到处是彩旗好标语,喇叭里放着进行曲,人们表演节目,朗诵,最后总有一个保留的节目是放飞无数的彩色气球,那时的她在人群中仰着头看,总有一种如梦幻般的快乐,就像飞到天上的气球一样。   凌志民以前去宁夏劳动吃了太多红薯,胃肠不好,总是发酸,凌霜习惯熬玉米粥,喝了玉米粥浑身舒服,是养胃的好方法。   斯元对凌志民说,“过年了不能光喝玉米粥,凌霜去搞了两条鱼,做个鱼吃才有滋味。”   凌志民指着嘴上的油光对侄子说,“这几天餐餐有肉,天天这样吃也不好,喝玉米粥得配自己腌的咸菜才好吃,弄点辣椒热油一激。”   “叔叔,今年过年不一样,年年有鱼。”他把鱼放在盆子里,放了足够的水,没过一会鱼就开始游起来了。   家里没有人会做鱼,看着这个东西都一筹莫展,很少吃也基本没见过。不说做了,连杀也不敢杀。斯元要露一手,据他说下乡的时候锻炼出来了,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又馋胆子又大,自己在田里逮到过野鸡和野兔,他们轮流上手,每个人都烹制过。   斯元嘴上说得美,不过是偷偷在书店找了一本《大众菜谱》来学。🄲⃜🄹⃜🅆⃜   张小秋顺势问凌霜,“结婚的事情,你在厂里打报告了吗?”   “过完年上班第一天就申请,年前厂里忙,估计没有空管我这档子事。”   “别再耽误了,赶紧申请开个介绍信就去领证,领了证你就过去睡,现在家里太紧张了,里里外外就这么大的地方,住了五个人。”张小秋说,“我晚上经常睡不好,白天也没力气。”   “我又没影响你,我不打呼噜按时睡觉,再说了,五个人一起睡了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天紧张。隔壁有的这么大地方孩子更多,睡七八个人呢。”凌霜嘴上犟着,心里美滋滋。   “叔叔婶婶,过完年我俩就做这件事,该打报告打报告,领到结婚证的第一天,凌霜就搬过去,搬过去也方便,人过去就行,那边什么都有。”斯元又补了句,“到时我俩是不是可以盖新被子了。”   凌霜听不下去斯元的话了,主要是后半句,“好好杀你的鱼。”那句话让人害羞。   “你不知道你其实磨牙的,吱儿吱儿,跟家里进了大老鼠一样。”张小秋斜了凌霜一眼说。   “爸,真的吗?”凌霜不信,只能先找父亲佐证。   凌志民嘿嘿嘿笑着,他可不愿意掺和她俩的对话,不过就筒子楼里,不敢说有多少,起码一半的人睡眠不好,一是家里住的人都多,空间狭小,二是楼道里来来往往,早起做饭上学的,晚上加班或者是睡不着聊天的,总之,凌霜搬过去,家敏和家云就不用睡上下床了,要不两姐妹有时因为这事嚷嚷,起早的睡晚的,难免有动静。不过他想了一会,慢腾腾又说,“你妈睡眠确实不好,医生说是神经衰弱。”   斯元在边上嘿嘿嘿笑起来,大概是笑婶婶说凌霜像大老鼠,或者是笑叔叔还是向着婶婶。   张小秋看着斯元笑,忍不住说,“你笑啥,你以后和他睡一张床,你自己听去。”   斯元心想,我俩以前又不是没有睡在一起过,下乡的时候她去村里,赶不上车几个知青和斯元一起睡在窑洞里,没记得她磨牙,但是斯元不好意思说这些,只能说,“没事,我累了习惯打呼噜,到时一个人磨牙,一个人打呼噜,相互习惯了,说不定睡得更香。”   吃完饭,两个人出去散步。   以前凌霜和斯元独自待在斯元那边的家没有什么,估计没什么人注意到,现在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怕别人遐想。   隆冬的夜晚,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散步,到了街上,冷风一吹,没有屋里暖和的大家嬉笑的氛围了,两个人突然都严肃起来,想起了前途。   “你说我们的生活有什么遗憾吗?”斯元问凌霜,“为什么一听到我没读大学,他们都不太相信。”斯元说的是交大的张老师问他。   “那天我爸问我读没读大学,也是类似的感觉,他可能觉得他满脑子学问,女儿居然每天在糕点厂端着烤盘揉着面。”凌霜说着,“虽说劳动不分贵贱,可即使我想上大学,现在也困难重重,一是临时工是没有资格被推荐上大学的,二是不是临时工又怎样,估计又得卡出身背景。”凌霜意思是凌志民是资产阶级出身。   “出身背景有什么问题,你爸爸在戈壁滩奉献了那么多年,要我说,厂里推荐,第一个就该推荐你。”斯元说。   “你没有填过表吗?家庭成员一栏,我也不能胡填啊,填个陆君平,我叫凌霜,怎么个事,再说,爸爸对我很好,我就是一辈子不读大学,我也不会填陆君平,他有贡献,我理解,但是我还就是填爸爸。”凌霜心里想的很清楚。   “我虽然也想读大学,但是当下不能想那些,一结婚,咱俩吃啊穿啊,还得照顾叔叔婶婶,得赶紧赚钱养家,不然,我这没几天,就忘了和他们的承诺,立刻白眼狼了。”斯元知道,家里除了凌志民就他一个男子汉了,前几天对着叔叔婶婶坦白两人恋情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说自己能照顾好家里。   凌霜补了一句,“其实我爸是愿意你上大学的。”   “他愿意我也不能,叔叔身体不好,我去上大学,家云还在读书,我这成了什么了。”   “咱们家一年花销得多少啊,斯元,你算过吗?”凌霜突然问。   斯元皱着眉头还没算两秒,“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过咱俩结婚了,也该了解这些,比如基本日常开支,还有一些机动的费用,凌霜,回到家咱们拿张纸细细算一下。”   “我意思是,看看家里一年花多少,咱们攒攒钱啊,攒够了如果有一天有上学的机会了,也能随时脱开身。”凌霜说,“听说国家现在其实很缺人才,我在想,哪一天真的可以上大学了,咱们俩也不算是着急忙慌没有准备,起码钱上准备好,不管到时去北京还是上海上大学,咱们往他们面前一甩,一千元,假如啊,告诉他们,我们这几年要去大学啦,也不是不顾家,这一千元够家庭开支三四年,是不是也可以。”凌霜说。   家敏指望不上,她知道家敏在和陈煜谈恋爱,在厂里赚的钱多半是买吃的穿的去了,这几天已经把这个月的工资花一半了,昨天刚从百货商店买了时下最流行的丁字款猪皮皮鞋,听说花了十块钱,凌霜也喜欢,斯元偷偷说也给她买一双,她说她可不愿意和家敏穿一样的,过完年有什么时兴款式再买,家云上学就不用说了。   “哎呀,我发现,咱俩的任务就是攒钱,前段时间要攒三百,没攒够,现在要攒多少,一千是吧。”斯元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赚钱是第一位的,真有机会了,有了钱才能让学业和家庭都兼顾。   “哈哈哈哈。”凌霜要忍不住笑起来,“当然这是奢望,咱们俩现如今一个人都上不了大学,还想着两个人呢。”   “不仅如此,你还奢想北京上海呢,假如哪一天真的走运了能上大学,那也就是在家附近找一所就行了。” 第四十三章:被窝越界   大年初三,斯元以前一起下乡的朋友李培南来家里了。   李培南提着一盒水晶饼和一个点心匣子,斯元先把他拦在楼道里,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然要惹得父母又问东问西。李培南才知道他和凌霜要结婚了,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掌握了不少机密似的。   李培南做事想的周到,本来只是找斯元,但是过年来串门,最好还是给家里的长辈拜个年。   斯元心想,其实以前也没有什么,要是别人他不担心,不过李培南大概是从小拉小提琴,实在是心思细腻,很多东西别人觉察不出来,就他知道。   李培南今天是让斯元来修收音机的,顺便来串个门。他和斯元前后脚离开农村,去年冬天他又报考了一次省歌舞团,本来他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业务口的人听他用小提琴拉了两个曲子,几乎确定这就是他们要的人,可最终还是和以前的结果一样:“政审不合格”,因为父亲是别人口中的“反动学术权威”,他回城之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现在在毛纺厂的文艺宣传队里,先有个事情干。   凌家少有这样的客人来。凌霜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朋友,很少有同学朋友专门来找她玩,家敏也一样,她虽然招男孩喜欢,但是不招女孩子,那些男孩多半怀着别的心思,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现在她和陈煜谈恋爱,别人自然也就远了。家里少来这样的“稀客”,再加之李培南和筒子楼里那些大嗓门咋咋唬唬的年轻人不一样,坐在那安安静静,手塔在膝盖上,像随时要细心听别人说什么话。   难得来这样斯文的年轻人,张小秋和凌志民都喜欢,“听家敏说过年前厂里搞联欢,宣传队有个拉小提琴的拉得好极了,说整个礼堂的人都热烈鼓掌,那肯定就是培南你了吧。”凌霜说,“培南毕竟是省歌舞团都抢的苗子,要不是政审,哪能到毛纺厂。厂里那些文艺骨干,和人家真正专业的还是差着一点儿事。”   正在这个时候,家敏从外面回来了,一听姐姐说这话,心里不开心。她虽然靠了点陈煜的关系进的宣传队,但是自己也很努力。   李培南虽然和家敏不熟,但是在厂里打过照面,他想帮她说话,“毛纺厂的宣传队虽然比不上省歌舞团,但是我觉得这些人一点都不差,真正从基层锻炼起来的人,很多基本功更扎实。家敏跳舞就不错,节奏好,像从小就在专业学校学的一样。”他看家敏进来了,想夸夸她。   “家敏都是自学的,我们可没有钱让她找专业的老师。”张小秋说。   “李培南同志,咱俩在厂里共事不到两个月,统共都没说过几句话,你没必要在这里帮我说话,什么跳舞节奏好,你会拉小提琴还懂跳舞呢。”家敏心情不好,本来骑着自行车找陈煜去了,吃了个闭门羹,人家家里春节团聚,没空搭理她。   几个人怕客人挂不住面子,急忙向李培南解释,家敏就是这样的性格,不过家敏的一句话,让大家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我骑车去了一趟城西,风太大,一来一回身体都冻僵了。”   凌霜知道,城西应该就是对象的家里,张小秋和凌志民模糊知道家敏谈恋爱了,但是不想管,她多得是任性,兴许谈两天就散了,撞了南墙自然就回头了,张小秋以前对几个女儿看的很紧,现在不一样了,蓦然没了心结,心情放松了不少。李培南说,“今天风是大,我骑着车来棉衣都吹透了。”   就这样一句话,语气里听不到什么情绪,慢腾腾说着,家敏没话说,她见过不少各种性格的人,但是这样的不多见,不知道修炼的什么功夫,波澜无惊。听说他报过省歌剧团、歌舞团、秦腔剧团、京剧团、木偶剧团、眉户剧团、各种文工团都没进,这大概就是失败锻炼出来的心态,她心想,这样的心态还怪让人羡慕的。   ‎   春节就放三天假,要是放往常,凌霜会嫌假期短,但是今年,她迫不及待等着上班了。   初三下午还有点时间,凌霜去斯元那边收拾房间,毕竟即将领了证,她确实就要住进来了。   还要准备开结婚介绍信。   凌霜和斯元凑在一起研究了开介绍信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还是出身,凌霜当属于“资产阶级”,虽然凌志民已经和这个词没有关系很多年了,斯元的话,他还没搞清楚父母去世是不是那些“问题”就自动清零,自己成了一个“清白”的人,凌霜说,“出身出身,也就是不管他们在不在,你都得按照情况来交代。”   “知识分子?”斯元想,这个词应该算是很准确了。   “不太准确,你想想,人家到时候肯定会问,男的是什么出身,我说知识分子,人家肯定会说你一个资产阶级毒草还想祸害知识分子,不如说成反动学术,我听说这样反而会给办,意思就是你们内部消化得了,不要再祸害贫下中农子弟了。”   “哈哈哈哈,你说的也有道理!”   “反正就是见机行事,人家让怎样怎样,只要能顺利开介绍信,都行。”   斯元果然是找邻居拖关系买了新的弹簧床垫,据说城里用这种床垫的家庭不超过几十户,不光是因为贵,而是大部分人还没有睡软床垫的习惯,都是睡硬床板,床板铺席子和褥子,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果然不一样,凌霜刚坐上去,屁股下面有一股弹力把她微微弹起。   “你知道卖床垫的人怎么说,说新床垫虽然弹簧劲儿足,但是还是得注意,别不注意把新钢丝给蹦断了。”他抚摸着床垫的表面。   “这么不经用吗?”凌霜怀疑斯元说的真伪,她刚收拾一会累了,半个身体躺在床上,腿耷拉着,脚落在地上。   “人家前提还有一句话,说你们小夫妻,晚上动静小一点。”斯元说着,好像在憋着笑。   “到底是人家说的还是你说的,它这床垫这么不经用,那我还不如打地铺了。”凌霜还真没睡过弹簧床,她总觉得那东西确实不经用,软软的像纸糊的,哪有以前睡的硬板床好。她话还没说完,斯元就凑过来了,他屁股坐在床边,胳膊支着脑袋看着她,“打地铺也行的,我陪你一起打,不过.......你知道的嘛,卖弹簧床垫人,他其实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斯元看着她,她脸红了,脸偏过去另一边,“人家开玩笑,你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斯元换了个位置,绕到了她那边,“我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说我好不容易和喜欢的人结婚了,买床垫就得买最好的,再说了,我媳妇睡眠还浅,那人就理解我了,说小伙子挺知道疼人的,然后再说了那句话,你知道的,他晓得咱俩感情好,感情好嘛,床垫容易坏......”   “买个床垫说那么多,恐怕天下人不知道似的。”凌霜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房间里暖和,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在发烫。还是穿的有点厚了,凌霜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棉毛衫,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细密的白色螺纹边,这是她前段时间特意买的,料子软,贴身,在家里穿起来正好,也许就是书上说的睡衣。在那边的家里,是没有这样的概念的,人多,再加上人来人往,在家要穿随身衣服的,只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把外面的衣服脱了就着秋衣躺被窝里。搬过来和斯元一起住,就他们小两口关上门,起码有了私密的小空间。凌霜微微露出的锁骨被白螺纹边的领子映得更加秀气,为了收拾东西方便,她把裤腿往上挽了挽,正好小腿也露出一截。凌霜突然意识到这样并不雅观,把地上的拖鞋重新靸在脚上。   斯元穿的是旧衣服,穿了好几年的一件藏蓝色棉衬衫,布料柔软,有的地方甚至有点变形,不适合在外面穿了,在家里居家穿着正好,下面是一条灰扑扑的棉布睡裤,松紧带有点松了,他得时不时地往上提一下裤子。   斯元声音软下来,“不逗你了,床垫我试过了,挺稳当的,毕竟贵啊,你别觉得这东西软就不结实,其实你翻身我都感觉不到。”他俯着头看着凌霜,“你要搬进来,这个家就有烟火气了,我爸我妈离开十五六年了,一直都是我一个睡,有时觉得清净,但更多的时候是孤独的。你搬进来,什么都按你喜欢的来就行。”   凌霜听着他的话,心里更加柔软,棉毛衫的螺纹边袖口被她捏得变了形,屋子里宁静了片刻,“领了证搬进来,我想着,还没办酒席,刚开始,还是各睡各的被窝吧,两个人挤一个被窝,热得慌,我妈做的新被子,好棉花,估计会很热。”   “也行,不过现在可是冬天,再热能热到哪里去,一个人的被窝,要半天才能捂热,两个人的被窝嘛,要是脚凉了,伸到另一个人的肚皮上,一下子,就暖和了。”   凌霜扑哧一声笑出来了,“从小家里人就不让肚子着凉,你不怕我的脚在你肚子上暖一下,你直接兜不住跑茅房啊!”   “承认了,冬天脚凉。”斯元听她这么说,胆子似乎也大了一些,和她并排半躺在床边,双腿也耷拉到地上,侧着身继续看着她,“我又不干别的,就给你暖暖脚,你的脚一到冬天冻的像冰窖。再说了,咱们俩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能让你自个儿在被窝里凉着?我这也不忍心啊。”   凌霜鼻子突然有点酸,大概是听到好不容易几个字,“你人还是怪好的呢!还是我说的那样,一开始各自睡自己被窝,谁也别越界。”   “没问题!”斯元回答的很干脆,“你的被窝我绝对不越界,但我的被窝允许越界,欢迎越界,你想什么时候越界都行,我绝对不言语半句。”   凌霜笑着说,“你被窝是不是就是以前书上说的公共租界吗?”   “那不一样,只对你开放。”   “哈哈哈哈!”   “我现在是不是有点讨厌啊,说话没有一点分寸,凌霜,你要是觉得哪里冒犯了,和我说,我立刻打住。我不想是那么讨厌的人啊。”斯元又突然正经起来。   “我要是觉得冒犯,刚你说弹簧床垫要断了的时候我就跑了,还等着让你冒犯到现在。”凌霜笑得前仰后伏,在他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意思是你这脑袋想的够全面,斯元顺势握住她的手,不敢用力,就是虚虚地拢着。她手凉凉的,他的掌心热热的,一凉一热贴在一起,凌霜没想着挣开,斯元也没想着松开。 第四十四章:蜜三刀   凌霜这天专门打扮过,但是又不显山露水,她今天要去厂里开结婚登记的介绍信。   她左右各扎了一个麻花辫,然后两个辫尾扎在一起形成一个U型,这样正好看不出她发尾烫了,棉衣里面穿了个白色的假领子,显得利落干净一些。凌霜在糕点厂几年,从来不像家敏一样为了让皮肤白亮一些,到处找各种香粉或者是粉质雪花膏。凌霜不需要,糕点厂车间多数热而闷,毛孔全让热气熏开了,脸上的灰和油顺着汗往外淌,皮肤常年在滋润的环境下,显得红白透亮。一年到底,凌霜只擦最普通的雪花膏,皮肤似乎比有些坐办公室的女的还好一些。   年后糕点厂不太忙,她先和师傅说了一下要开结婚介绍信,对方和凌霜交代了一些会遇到的问题,她就去革委会办公室找管这个事的王主任去了。   凌霜推门进革委会办公室的时候,王主任正在吃蜜三刀,边上的热茶还冒着气。她沉沉地靠在椅子上,眼镜斜着远方,凌霜知道这样的人,这张脸一看一辈子没有求过人,都是别人有求于她,只有这样才能养出这样桀骜的眼神。进来之前凌霜告诉自己,面对什么都不要怵,自己问心无愧想结婚,这个位置的人,估计见谁都想刁难几句,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凌霜认得她手上的蜜三刀,正是自己昨天做的,糖壳金黄透亮,天气凉的时候,糕点厂蜜三刀生产的多,夏天天气热糖浆容易融化,口感也油腻,冬春季节不仅生产蜜三刀多,老百姓食用起来也方便。昨天凌霜在车间里待了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感觉自己也成了一个蜜三刀,发丝似乎蒙上了一层蜜,摸起来硬硬的。   王主任看见凌霜,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上的蜜三刀,舔了舔指头上的糖浆,“凌霜是吧?材料带了?”   凌霜把材料放在王主任面前,她把凌霜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还没有大多数在一线车间的女工皮肤好,凌霜看得出来,秋冬空气干燥,她早晨估计抹了厚厚一层香粉,这会子暖气一烘,香粉似浮在脸上似的,她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把申请书往旁边一挪。凌霜看到她眼角的浮粉,被皱纹夹出一道道线。   “小凌啊,有些东西,我们还要核实。”这句话估计和很多人说过,先给人个下马威。   “主任,我材料齐全的啊,还有什么要核实?”   “有人反映啊,说你十月份才和他分手,现在就要和另一个男的结婚,短短三四个月发展的这么快,所以怀疑你们俩早就搞在一起了。”王主任说。   原来是白津诚,没想到他还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要结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他的耳朵里了,就他那样小心眼的人,估计早在哪打听上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事情说不清,自己确实早就喜欢斯元,可是当时和白津诚在一起,也算心无旁骛,要不怎么会跟着他去青海。   所以现在白津诚跑来举报,凌霜虽气他小心眼,但知道这件事不能说完全没影子,她稳了稳声音,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主任,我跟白津诚十月份散的,当时给我们保媒牵线的王姐知道,我现在的对象我们家离得近,从小就认识,要是说以前就认识,那确实是,要是说早就搞在一起,那绝对没有的事。”   凌霜虽然不了解谁,还是了解白津诚的,她早做了准备,不说别的,她把斯元下乡当知青期间两个人的信件都拿过来了,这个信件一直延续到去年十一二月了,要是有一心二用,相信里面能体现出来。   其实她内心也时时有这样的困惑,以前是不是心猿意马脚踏两只船,但是她昨天晚上把两个人的通信又看了一遍,没有什么出格的话,都是家长里短,要不就是寄书寄钱买东西什么的。   “主任,这是我俩以前的通信,你看一看,我想着空口无凭,直接把东西拿过来,主任,我是真的想立刻结婚,我在家想了又想,我把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部预想了一遍,把能带来的东西都带来的。”凌霜边说着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信封,边角都磨毛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少说也有十几封。   王主任打了个呵欠,她看着这厚厚的信也头疼,耽误吃蜜三刀,只好抽出一封来看。   “你这信里讨论看什么小说,问他在乡下累不累,问他过年回来不回来,说回来的话路上多穿衣服,这恐怕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志的往来范畴啊。”   “主任,本来就不是普通同志啊,他是我堂哥,我要不说这些,那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他没有兄弟姊妹,父母也不在了,他以前一个人在乡下,我爸担心他,总让我多给他写信问问情况。”凌霜说。   “堂哥?”   凌霜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为了好听一些,说自己是母亲和前夫生的孩子,王主任听到这话,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但是没有说,立刻对凌霜客气了一些。   王主任继续翻着信,“我看这里写着,‘梦到以前和你在公园里玩,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公园转转,还可以去看电影。’这是不是超出兄妹交流的正常范围了?”   凌霜心里一紧,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王主任看得还挺仔细的,“梦这东西谁能管得住,就是如实写出来,何况,堂兄妹在一起逛公园看电影也很正常啊,您要是因为这个卡我,我也没话说。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您可以把这些信都看一遍,串联对比一下。”   王主任又看了一封,家长里短的,看得她哈欠连连,耽误吃糕点,还耽误织毛衣,凌霜看到她桌子一侧放着打了一半的毛领子,“你既然把东西都带来了,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坦诚的人,没有藏着掖着,白津诚那边我会再核实。”   她话说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一个年轻的干事探头进来,“王主任,供销部门的白津诚来了。”   凌霜皱了皱眉头,王主任看了看她,手一招,“让他进来。”   凌霜好久没有见到白津诚了,过完年供销部门不太忙,看样子他还好好打扮了一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工作服干干净净,看样子就等待着这一刻,他看到凌霜也在,愣了一下,随即又志在必得的样子,他从包里掏出两张纸。   “正好当面锣,对面鼓,你们都在,把事情说清楚,白津诚,你拿的什么材料?”   白津诚胸有成竹,他得意地看了凌霜一眼,“这是她和我处对象期间,我摘抄下来的,她和那个人的通信内容。分手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但没说,哪想这么快就要结婚了。王主任,以前她和我处对象的时候,告诉过我他们家那些破事,我是不嫌弃她,我才和她处的......”   凌霜不记得白津诚什么时候偷翻了自己的包和信件。   王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虽然有点潦草,但是能认出来。   “您看看有没有问题吧,日常通信哪有这么亲密的。”   凌霜看到他说话脑袋嗡嗡响,这人和兰静夷没法比,看到她觉得她有可怜的一面,看到白津诚只觉得讨厌。   “白津诚,你抄下来的这些内容,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看到的?”   “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时拿了信放在包里,我偷偷拿出来看的,当时觉得不对劲,保留了下来,后来还看到过凌霜和一个男人在厂子门口,想必就是他了。”   冬天的时候,斯元来门口接过她,两个人一起回家,想不到也被他看到了。   凌霜想过白津诚爱动手脚,自私自利,没想到还有翻别人信的坏毛病,他得意地看着她,似乎一定要把这两个人的事情搅黄。   “你翻看别人的信件,这个事情本身,你觉得对吗?是一个正派的人干出来的吗?”王主任拿出凌霜所有的信件,“我刚看了凌霜拿来的所有的信件,人家里面说的都是家长里短,你断章取义不说,你还摘抄下来憋着一股气等着举报别人,家庭是社会的根基,国家允许自由恋爱积极向上的青年结婚的。”王主任说,“白津诚,要不这样,你不是一句句摘抄了吗,咱们一个一个对比,放在原文里,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个你说的意思。”王主任突然也来了劲,估计是蜜三刀吃完了,有空了。   白津诚看上去底气不足,他没想到凌霜居然拿来了全部的信。凌霜怀疑他所谓摘抄的话有些根本就是杜撰的,“今天把事情都说清楚,我确实想尽快结婚,今天若能开出介绍信我明天就要领结婚证,现在一句一句对一下。”   白津诚突然谎称供销部还有事,说晚点再过来核对这些,说完拿着手上的纸灰溜溜走了,他没想到凌霜先发制人,这个女孩太聪明了。凌霜想着里面应该有一些是偷看摘抄的,杜撰的肯定也占一部分。   凌霜心情一会上一会下,不过现在暂时松了一口气,昨天没和斯元说这些,就是怕他担心。   “凌霜。”   “王主任,您说。”   “我今天本来不想给你盖这个章。”   “哎。”   “但是。”   “我是真想结婚!王主任。”   “谁来盖章我也得调查研究一番,人家说我不好说话,其实也不全是,结婚不是请客吃饭那么容易,你的风言风语我早听过,但你今天把信全部放在这,我就信你是个清白的人。白津诚那样的我最见不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这种人,心里其实没有什么组织纪律,全部是自己的小心眼,还好你和他分手了。”   “主任!”凌霜有点感激。   “章我今天盖了,你对象的开好了吧,你明天就可以去领证。”   凌霜突然激动地语无伦次,刚进来她还觉得王主任不好打交道,一辈子都是别人求她,“谢谢王主任。您吃的蜜三刀应该是我做的,其实这批糖熬得有点过了,下次给你送点好的。”说完又补充了几句,“秋冬太干了,香粉抹多了,反而不润,您的抹脸油肯定比我的好,不过我还有点别的建议,您可以在房间里暖气片上搭两条湿毛巾,或者放两盆水,房间里相应会润一些。”   “行了行了,快走吧,我和你们年轻人的皮肤不能比了。”王主任说。 第四十五章:爆米花   斯元也顺利在街道开好了结婚的介绍信。   凌霜请了半天假准备去和斯元登记,她本来早上要给家里做早饭的,被斯元拦住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让凌霜做饭呢,再说了,做完饭一身油味,重要的日子要好好收拾一番,可不能让油星味破坏了氛围。   凌志民和张小秋还是原来的说法,先领证,等到了四五月,办婚礼,他们顾及着兰家,总觉得现在办婚礼大家面子上有点过不去,斯元理解他们。   一大早,斯元去早点摊子买豆腐脑和油条,因为要带回来全家的,所以他拿了个洗干净的铝盆,凌霜怕他拿不动,也跟着一起了。她往常都好好的,今天像丢了魂儿,刚走到楼下发现光带了装油条的竹篮子忘了带盖油条的笼布,上去刚把笼布拿下来,竹篮子又落在家里了。   凌霜今天有点紧张,平常的路也走出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   斯元早起打扮过了,凌霜问他几点起来的,他说昨天晚上压根就没睡着,凌霜说我搬过去你岂不是更睡不着了。凌霜看的出来,他头发抹了点发油,疏朗的三七分,“还算重视!”凌霜开玩笑说。   “啊?肯定重视啊,怎么啦!”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见兰静夷的样子吗,我让你头发抿点水,你说不用啦,怕打扮帅气被兰静夷看上。”凌霜笑着说。   “我都不记得了,你们女孩的记忆力真好,幸亏当时没有抿水,要是抿了水,你还不知道怎么想。”   “怎么想,用脑子想,记你一辈子,以后你惹我生气的时候我都会提起来,把这些碎谷子的事想一遍。”凌霜嘟着嘴说,她今天依旧两侧编的麻花辫,发尾是彩色的皮筋,垂在前面。她第一次,嘴上偷偷涂了一点胭脂粉,这东西是家敏的,宣传队里文艺演出化妆需要这些,市场上是没有口红的,她只抿了一点,怕太红惹眼了。   风一吹,凌霜头顶起了一点碎发,斯元要用手抚平,她还以为他单纯要摸她的头,躲到了另一边。两个人里面穿着同样的枣红色毛衣,毛衣是凌霜熬夜织出来的,自从斯元和父母坦白,她买了红毛线得空就织,赶在领证前织好了,红毛衣里面加了个白色假领子,显得清清爽爽。凌霜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羊毛短大衣,料子挺括但不硬,斯元外面是藏蓝色的春秋衫,天气还冷,但是他为了样子,宁愿受冻。   虽然过完年了,路边还有爆米花的摊子,这也是天气冷的时候家家户户小孩最主要的零嘴,凌霜刚经过,就被“放了一炮”,急得斯元赶紧用手捂住她的耳朵。   “我听别人说,说就这爆米花的工具啊,都把美国人给震住了,这玩意,一点点玉米进去,就能出来这么大一堆爆米花,美国从此再也不敢惹中国人啦,这不前面赶紧派基辛格到北京,要和中国建交,因为什么,因为中国掌握了粮食膨大的高科技,养活咱们这六七亿人完全没问题。”斯元一本正经地说着。   “真的吗?”凌霜听他说的像吹牛的笑话,“美国来求着建交原来是因为这黑黢黢的玩意儿啊,真了不得!封爆米花机器为第一外交官。”   “真的啊,就这黑黢黢的玩意都能养活六七亿人,咱俩以后在一起,我总比这黑玩意强吧,肯定会把日子过得更好。”斯元对凌霜说。   “前面我听着还有点谱,怎么这么一听就是骗人。”凌霜乐的哈哈大笑,刚刚的紧张一扫而光。   吃完早饭,去领证。   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凌霜和斯元把介绍信递给街道办事处赵大姐手上的时候,她正在吃瓜子。她接过信扫了一眼,目光落到了年龄那一栏,“五二年龙,五四年马,正正好,按照虚岁,正好到了晚婚的年龄。”   她把两张介绍信并排放在桌上,抬头看看斯元又看看凌霜,“龙配马,一个在天上盘着,一个在地上跑着,要我说,马比龙累多了,马儿是劳碌命,驮着人驮着货物东跑西跑,辛苦得很,你以后得多疼人家,不能光顾着自己在天上美着,把马累着了可不行。”边上有个人像捧哏一样,“赵大姐对属相的研究,比大学教授还厉害,你们得听。”   两个人本来紧张,一听这龙啊马啊跑啊飞啊什么的,一下子放松了,“赵大姐说的是,我们一定好好听。”   “马同志在糕点厂上班,糕点厂我知道,也就这两天闲,一年到头揉啊搓啊,停不了。我看龙同志还在待业,是不是知青回城不久,得赶紧找个工作,不能天天像龙在天上就那样悠闲着,现在结婚了,以后龙同志得多分担点,别让马同志下班了还得操心家里。”看来居委会的赵大姐不光是给人发个证那么简单,还热心和这些年轻人谈谈生活。“赵大姐啥属相都能编排上,而且你别说,她往往编排地还挺有道理,刚刚走的那对小夫妻,女的属蛇,赵主任说这女的会盘算着过日子,把男的说的开心的。”凌霜怀疑边上这个人就领着“捧哏”的工资。   赵大姐接着说,“马同志你记住了,结了婚就有了依靠,有什么要敢于和龙同志提,马同志辛苦,龙同志你后面做饭洗衣提水扫地,不光让马同志做,她比你小两岁,也得多包容一些。”   凌霜听着开心,早不知道紧张是什么感觉了,她扭头看了斯元一眼,他站在那,频频点头,面红耳赤,她对他说,“听到没,龙同志,不管在外面飞多高,在家都要听我的。”   斯元点点头。   赵大姐说,“龙在天上飞那是过日子的奔头,马在地上跑跑的是过日子的底气,一个过日子,一个有志向,配一块儿正好。”赵大姐说话太好听了,凌霜脑子中想着,这龙马好说,别的可怎么说啊,比如老鼠和小羊,又比如鸡和猪,这些属相不知道怎么在赵大姐口中变这么顺溜好听的话。她遐想着,没料到赵大姐已经从抽屉里摸出章子了,“嘭嘭”两声,结婚证已经递过来了。   这是凌霜第一次见到结婚证,像奖状一样,淡粉色的纸,上面是一句毛主席语录,“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下面是两个人的名字,再加上自愿结婚一类的话。   “龙同志、马同志领证了,回去赶紧把灶台烧热,别让马儿饿着了。   两个人憋着笑,接过了结婚证,谢过了赵大姐。   出了大门,斯元直接笑得直不起腰,“幸亏咱俩属龙和马,好听的话好编一些,属老鼠的话估计赵大姐编到下午也出不来。”   “这还不好编吗?你把赵大姐当什么了,不说她了,我都会编,鼠同志会过日子,爱攒东西,以后龙同志挣了钱都交给鼠同志管。”凌霜信口拈来。   “还真是,鼠同志有像银行一样的小金库。”   “那是打的地洞。”   “哈哈哈哈。”   斯元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马同志,走去巷子口买点镜糕去,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不行,龙同志,先去照相馆拍照吧,镜糕吃完得把嘴上这点红给粘没了。”   走了两步,凌霜像想起什么似的,“真正办大事的时候,往往比我们想的容易轻松,斯元,这就领了证啊!啊,不敢想的。”   “越是大事,越是这样,咱们怎么重视怎么努力的个事,到了跟前,就是赵大姐嗑瓜子‘嘭嘭’两下的事,再大的事,日子都是一天天过的吧。”他牵起了凌霜的手,凌霜这次没有拒绝。 第四十六章:煤油炉子   凌霜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要搬过来,结婚当然是要盖新被子,除此之外就是衣服和一些零碎的东西了,斯元和她一起跑了一趟就把东西全部挪过来了。   凌志民和张小秋没有任何不舍的地方,一是本来离得近,二是少一个人家里宽松了不少,这是件好事。   这边东西是齐全的,满柜子的新被子,他们俩至多盖两床被子,余下的都在柜子里落灰,凌霜想着父母和妹妹都盖的是旧被子,有的时间太久了,里面似乎都结成了块,拿起来比新被子重,却一点没有新被子的暖和。   不过中国人似乎就是很奇怪,衣服可以买新的,鞋可以买新的,就是被子不是,不管谁家结婚,被子不做十床八床不罢休,斯元说以前下乡,他也参加过一些婚礼,有的看着已经揭不开锅的家庭,儿女结婚也得咬牙做很多被子。   “要是你妈还在,是不是不会做这么多被子,人家赶外国的潮流,连床都要弹簧床垫的,我想要是结婚,最多就两床被子。”   “那我感觉还是做多的好,你说咱俩现在好,以后保不齐吵架,保不齐你看我不顺眼,到时有矛盾了,哎呀,一看这结婚时做的被子,一想起以前的事情,这矛盾就解开了,可能就没有那么气了。”   “我在想被子,你憋着想以后吵架的事情。”   “没有没有,凌霜。我想的全是一辈子的事情。”   两个人一日三餐还是要和父母妹妹们一起,除此之外,斯元准备了一些零食以备不时之需,橱柜里放着一斤奶糖,两瓶麦乳精,还有一小罐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牛肉松,几瓶橘子罐头,两瓶从华侨商店买的咖啡,凌霜还没习惯喝咖啡,但是觉得装咖啡的玻璃瓶很不错,什么时候喝完咖啡,用那个瓶子当水杯应该不错。   这边没有油啊菜啊米面一类的,看起来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倒少了一点烟火气。   斯元仿佛懂凌霜的心思似的,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小煤油炉子,不大,一两个人够用,两个人一日三餐跟着父母走,但是除此之外,半夜饿了或者想开点小灶怎么办,那些罐头啊牛肉干,当零食偶尔吃可以,想吃点热乎的,还是得这么个小玩意。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圆墩墩的,铜皮子打的外壳,擦的锃光亮,能照出两个人的人影来,只是底座有块漆掉了,顶上是一圈铁架子,托锅用的,周围一圈小孔,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哪里弄的?”   “淘来的。”   “才过完年你去哪淘的。”   “我年前就买了,藏在柜子里,你没看到。听说很实用,咱俩总不能一饿就过去那边,煮个面条热个水还是足够的,而且我知道你们女生,每个月都会有难受的时候,到时候这个就派上用场了。”   “我怀疑你以前谈过恋爱,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凌霜好奇。   “下乡的时候,又不是光是男的,女的如果遇到这个,我们都得照顾她们让她们少干点。”   “哼。”   “灌上煤油就能用,你想想,下雪的晚上,咱俩围在一起看书,你看累了饿了,咱们不用踩着雪去那边,我给你煮面条,煮好里面还可以卧两个鸡蛋,撒点香油,别提有多香了!”   “试试火。”凌霜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   小煤油炉子放在地上,两个人也蹲在地上。   炉子点起来的一瞬间,一团蓝火齐刷刷蹿出来,他们的脸同时被照亮了,她把掌心悬在炉口上方,暖意渗进去,斯元也把手伸过来,两只大手围着她的小手。怪不得这样的炉子能把饭烧熟,太烫,凌霜把手往边上挪了一下,碰到了斯元的手。   斯元趁机抓住了她的手不松开。   “我烤火啊,斯元!”   “我的手也一样暖和。”   “你的手上有手茧,硌得人难受。”   “劳动人民的手都这样的。”   两个人本来面对面围着小煤油炉子,凌霜的两只手被他死死攥着,她挣脱不掉,凌霜要站起来,斯元也顺势站了起来,她往前一趔趄,顺势倒在了斯元的怀里。   “凌霜,咱们是夫妻了,我这样抱着你你不会怪我吧。”斯元嗡嗡嗡地说着。   “你这个人,原来就等着这一刻。”凌霜比他低一个头,头正好在他的胸口,她不想挣扎,他的胸口比小煤油炉子还热一些,“看起来比白津诚好不了几分。”   一听到白津诚,斯元像弹簧一样松开了凌霜的身体,“我像他那样吗?”   斯元松开,凌霜却还要贴在他的怀里,“没有没有,好端端的提这么晦气的人。我的错。”   凌霜贴着他,他重新拥抱着她,蓝色的火焰在脚边跳着,铜皮子烤的温热,他们俩认识二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原来心跳是这样的。斯元。”   “怎样的?”   “其实没有那么快!”   “最紧张的时候还没来临啊。抱一抱而已嘛。”斯元有一种这才哪到哪的感觉。   “什么?”凌霜嘟着嘴。   斯元正好指着她的嘴说,“哎就这这。”他指的是亲嘴。   凌霜一下子避开了,差点踩到边上的小煤油炉子。   ‎   凌霜下班刚出厂,还没跨上自行车,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这声音她陌生又熟悉,她朝远处看了看,黑咕隆咚的看不清,走近一看,原来是陆君平。   凌霜心想,看来他已经不去甘肃了,可能是回到西安某个研究所工作了吧,但是她不想问,她戴着厚厚的棉质口罩,把大半个脸遮去了,一多半是怕骑车的时候的凉气。这样让凌霜看起来有一股不近人情的感觉。陆君平穿着呢子衣,头顶戴鸭舌帽,和糕点厂下班出来的工人完全不一样。   凌霜看了他一眼,骑着自行车准备走,“别来找我了,再说,大晚上天气多冷。”   “有要紧的事要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凌霜有点不耐烦。ℂſЩ   “你们这一批临时工都要被清退了,大约三四月就要宣布,从去年等到今年厂里就是在等国家的政策。我托人打听的,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凌霜一听到这心中有点低沉,“我知道了,谢谢你还专门托人问问提前告诉我这个坏消息。”   “凌霜,对不起,我意思是要你早点做准备,我了解到的是这两年回城的知青多,很多人没有工作,应该清退也是要给这些人留点工作。”陆君平和凌霜陈述实际情况,他声音低沉又缓慢,怕凌霜难过。   “知道了。”凌霜骑着自行车准备走。   “不过我托人问了一个工作,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那边,书店里面,售货员,我想着,应该会比糕点厂轻松一些。”陆君平看女儿要走,急忙又说,“工资一个月有三四十块钱,闲的时候也能看看书。”   凌霜听到这里有点心动了,“你应该以为给我找个工作我就感恩戴德了吧,是,我内心确实是心动了,书店里,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毕业那年,我想当老师,没当成,也想去书店这样的地方,同样没有机会。凭什么你们这样的人托托关系就可以去,不过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人饿不死,糕点厂清退了,总归还有别的厂,哪怕去打零工,也能养活自己。”她只是嘴上要逞强。路灯下面,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陆君平的眼神里是柔软。   “我没敢奢望让你感恩戴德,我就是想对你好一些,凌霜,我听姥姥说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我好久都睡不好觉。”   “睡不好觉那是不困,去大街上扫二十四小时马路,立刻就困了。我以前在糕点厂加班,手上揉着面都能睡着。”凌霜还是嘴上犟。她看他落寞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后面我看看吧。”她想着,眼下斯元正在找工作,自己也即将被清退,能抓住一个,也不错。而且书店离知识多近啊,真的要考大学,也很方便的。   “好,你有什么和我说着。”   凌霜觉得戴着口罩一直和陆君平说话好像不礼貌,摘下了口罩,“你回去吧,我回去想想。”   “凌霜,我听说你结婚了,上次你说的三百块钱,我最近取出来了,就当是给你们小家庭添一点东西了。”陆君平从口袋里掏出信封。   凌霜骑着自行车,摆摆手走了,她不会无缘无故要他的钱。   ‎   凌霜和斯元刚回到家里,就赶上居委会春节后的“开门红”,春节的时候人都歇在家里,过完节正好就是“敲打”宣传的时候了。   “小两口,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吧。”妇女主任梁阿姨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看就是刚住在一起一两天的小夫妻的模样,凌霜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两岁,说起来不仅是长相,大概是做事,梁阿姨一来,她赶紧倒上水,然后站在一旁像等着挨训的学生似的。她知道,这些人会例行上门宣传生育政策,以及发放一些必要的避孕套。   “好着呢,好着呢。”斯元先说了。   “那是几点睡的啊?”   “吃完饭,我们各自看了会书,就睡了,大约九点。”斯元和凌霜脑子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人要问什么,但是还是装傻。   “是的,我俩都喜欢看书。看了一会眼睛涩的,就睡着了。”凌霜附和着。   “我问的不是睡觉,我问的是.......”   “啥?”   “你俩晚上睡在一起冷不冷?”   “冷倒是不冷,毕竟结婚都盖新被子。睡到半夜热了还蹬被子呢!”凌霜看着梁阿姨想笑,她在糕点厂几年,大约也算是耳濡目染,厂里的女工围在一起,比梁阿姨可直白多了,什么都敢往外说。   “小凌啊,你在糕点厂干了几年了。”   “三年多。”   “都三年啦,看不出来,我以为你刚从学校门走出来的,厂里那些姐姐阿姨们说什么,你听过吧,她们经常在厂里领什么东西啊?”梁阿姨想了一会,这是一个突破口,不信她什么都不知道,新婚小夫妻害羞是正常的。   凌霜心想,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斯元,斯元盯着墙上的一幅画好像正在欣赏似的,凌霜就知道他看似在欣赏画,实则耳朵竖起来了。   “梁阿姨,听过一些,他们爱开玩笑,我也不太懂,总之在厂里还是以工作为主。”凌霜说。   “听过我也不兜圈子了。”梁阿姨舒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到正题了,到了正题就快完成任务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摞的油纸包,往边上的桌子上一放,“听过应该知道的,而且以前都偷偷吹过家里的气球吧,就是这个玩意儿,避孕套,你俩刚结婚,又属于晚婚,要孩子顺其自然,不过相应国家号召,头一年最好不要孩子。这个东西,不要舍不得用,社区和厂里都还会发的。”   斯元顺着说,“舍得用的,舍得用的。”   凌霜脸红到耳根了。   “舍得用会用吗?”梁阿姨一看就是闲的想打听点小夫妻隐私的。   “阿姨,别问了别问了,我俩晚上睡觉还是各自睡各自的被窝呢!”斯元又说。   “别说还没.......”梁阿姨两个手指头做出亲亲的动作,斯元尴尬地摇摇头,想要赶快把她送走。 第四十七章:油酥   凌霜白天要上班,肯定是没空给家里做午饭的,但是她最近起得早,早早来父母这边帮着做早饭,一是不让他们看笑话,以为结婚了天天两个人赖在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二是也不能让父母觉得结婚了就指望不上她了,当初她和斯元在一起,对父母承诺要照顾好家里。   凌霜这天到家门口,发现蜂窝炉子上的玉米粥已经熬好了,下面风门关着看样子是保温着等他们过来,房间里飘出热馒头的香味和咸菜被热油激过的咸香味。张小秋和凌志民现在又过上了勒紧裤带的生活,四五月凌霜办婚礼,虽然是在饭店里面包桌,但是他们也得攒点票和钱,饭店是提供菜和场地,但是烟酒糖茶都要自己准备带过去。这对家里是个不小的压力。   里面几个人在说话,凌霜坐在门外面的小凳子上,她先是搅了一会锅里的玉米粥,看着炉子边有几块烧得白烬的煤球,打算先送下去。   凌霜听着房间里,凌志民在说家云,应该是嫌她多吃了咸鸡蛋,去年斯元从乡下带回来几只鸡,吃鸡蛋一下比以前富裕了些,除了换钱,张小秋也腌了一些。   “待会你大姐来了都要被你吃光了。”凌霜听到凌志民打了一下家云的手,他知道凌霜喜欢吃粥配着咸鸡蛋。   “我就多吃了一个啊,再说了,大姐还有个爸爸,你是我亲爸爸啊。”凌霜忍俊不禁,看来家里大人聊天,小孩都知道了。   凌霜本来要进去,让父亲不要说家云了,咸鸡蛋都给她吃也无妨,自己咸菜配着粥也一样吃。不料父母俩又说话了,她不好进去,继续在门口干杂活。   “你说那个人会去找霜吗?”一说到这,凌志民问张小秋。   “我管他呢,腿长在他身上。”张小秋言语中透露出无所谓,凌霜是成年人了,没必要盯着她的一言一行。   “人家不像我,背了个不好的成分,人家是国家重用的人才,虽然这么二十年不在西安,但是肯定要比我这个没啥用的人好点,我觉得,毕竟是亲生父亲,人家想接触孩子,就让他接触,兴许能给孩子提供点帮助。”凌志民说。   “我还是那句话,我管他们呢,再说了,凌霜心里倔着呢。”张小秋说。   “你比她倔多了。”   “这不叫倔,难不成成了白眼狼,人家陆君平倒是有钱,他和我说手上有一两千呢,我要是见钱眼开,我鼓动着凌霜天天去找他,把他的钱掏光,或者我教唆凌霜和他亲近,抖抖手指头总能得到好处,这我不成了什么了嘛!”张小秋语速快,噼里啪啦的。   “亲近没有什么的,毕竟血缘在。”凌志民又说。   “你倒是个大度的人,一点骨气也没有。人家改天和亲爸亲近不理你就好了。”张小秋说着说着笑了。   “霜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再说什么骨气不骨气的,我想着多一个人帮孩子过好一些而已。”凌志民说。   “有你这话就行了,还是那句话,他们都结婚了,联系不联系的,看他们自己,我不说什么。还有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的。”张小秋说到最后,自己又笑了。   “人家有钱还仪表堂堂,你找人家我也不说什么。”凌志民也逗张小秋。   凌霜听到这里,会心一笑,本来要进去了,又听到母亲嚷家云,家云估计抱着装糖的瓶子,她现在喝粥要放糖,吃馒头也要夹着白糖吃,“这几个月省着点,到时糖票还得攒着给你姐摆酒席用。”   ℂſЩ   凌志民也在一旁哄着家云,“到时酒席上吃的那就多了,葫芦鸡、带把肘子、奶汤锅仔鱼、四喜丸子,什么都有,这两个月受点屈,到时候就都补上了。”   “爸,是五一饭店还是西安饭庄啊,定了吗?”家云马上期待了起来。   “家云,五一饭店可以吗?”凌霜说着走了去了,她刚已经盛好了玉米粥,一碗一碗往里面端。   ‎   虽然陆君平告诉了凌霜在糕点厂的结局,但是她依旧兢兢业业上着班。   这是三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早前为了转正,每天不怕苦不怕累,她对这个结局虽然沮丧,但是转头又安慰自己,在糕点厂并不是一事无成,其实学到了不少东西,算损耗、控温度、辨火色,家里做饭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多标准,但是厂里做点心讲究就多了,重要是还面对着客户,这些本事家里学不到,三年不是白待的。   临时工要清退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斯元。在糕点厂用手多,凌霜以前就用蛤蜊油,斯元现在多给她买了几盒雪花膏,让她不要舍不得抹手。   虽然戴着手套,早春的风厉害,凌霜到厂里车间手已经冻僵了。她端了一盆热水,把手放在水里,翻来覆去,让热水浸到每一条指缝,等到手被泡得通红,全身都跟着热了起来,她才用毛巾仔细擦好,这样一是可以很好清除手上的污垢,最重要的是,这样能把工作做得更好。   夏天还好,如果是冬天,擦酥这项工作,还真是手热一些才能做到位,它全靠手掌的温度把猪油一点点“化”进面粉里面,手如果凉一些,擦出来的油酥是散的、干的,像粗沙子一般,凌霜不一样,她手掌的温度能把猪油带软、让油和面彻底融合,她的油酥擦出来,摸起来滑溜溜的,像缎子一般。   凌霜系上了自己的围裙,厂里的围裙又硬又不合身,她干活多用自己的,蓝色的用木耳边锁着,中间绣了两朵花。   车间里一早上还没什么人,师傅老李一看凌霜走进来,走到她跟前说,“霜,你师傅我的渴症好了。多亏了你啊。知道我得这个病的人多,但是就属你最关心我。”最近厂里都在等着临时工清退的名单出来,师傅知道她的心情不太好,想逗一逗她开心。   “你开玩笑呢师傅,只是冬天好过一些,夏天来了估计还是那样。”凌霜去年为了转正,专门给老李抓过偏方让他治疗。   “霜,野苦瓜还是管用的,我那时就说,几个徒弟,就你最用心了,做出来的东西大家认可。”师傅说这些,凌霜懂他的意思,意思是你虽然要被清退了,以前你的情我领。   “师傅,没事的,转正不了我再找别的工作就行啦。”凌霜说,她知道不是师傅的原因。她也没把陆君平说的书店的事告诉他。   “接下来三八妇女节,我们要做一批糕点,这个量还是不小的,正好卡在这个节骨点上,我想着,事在人为,你好好表现,有些事情吧,它还是要人做的,不能说,都按政策一刀切了。”师傅说的云里雾里,凌霜大概能悟出了一些,但是她没有说太多,她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再说了,问太多容易让师傅有压力。   而且师傅这么一说,她就知道他是记得下属的好的,记得去年夏天凌霜给她买的治渴症的野苦瓜,师傅比自己刚刚揣测的那样好多了,自己属实有点小人之心。   昨天师傅已经做了一批酥皮点心,就等着今天领导来检验样品。   上班没多久,人就来了,一盘点心端到了那人跟前,凌霜和几个同事站在不远的地方,神情紧张,不过师傅不一样,他端着搪瓷缸坐着,神态满是看你们能挑出什么茬。老李昨天安排他们干别的活,这个糕点凌霜没有参与。   那人掰开一个,尝了一口,放下了,“李师傅,这批看着还行,但是尝一下还是不够酥,层次不够细,外皮偏硬。”   老李端着搪瓷缸都没有起来,说了句,“人老了就是做事没有年轻的时候细致,做久了还眼花缭乱呢。我现在为了这批三八节的糕点,可是拼了老命了,下面几个徒弟都没让上手,全是我自己做的。”凌霜走过去看了人家掰的那个,酥皮确实是硬的,没有什么层次,好的糕点掰一下下面能碎成渣,这个下面掉了几块硬疙瘩。   她偷偷走到师傅跟前说,小声说,“油酥没擦透,还是硬的。”   “我知道。”   “啊,您知道啊!”   “下次你来做。”老李的声音轻的几乎让人听不到。 第四十八章:发烧   凌霜不想辜负师傅的信任,在车间里忙活了一天,尤其是擦酥擦得胳膊疼。下班的时候,天已黑,她想着不如去洗个澡,洗个热水澡能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不少。   事实上冬天洗澡没有夏天那么频繁,如果不出汗,三四天是正常的,甚至五六天,也就是厂里的澡堂提供了许多便利,凌霜记得小时候的冬天,一两周洗一次澡是正常的。   进了澡堂她才想起,这是结婚后第一次洗澡,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快速脱衣服,往常她只有在夏天才穿胸罩,其他时间拥着厚衣服,基本都是棉布背心,这样不仅舒服,还有个好处就是在糕点厂揉啊搓啊动胳膊动手不会被胸罩细细的带子勒着。   不过现在,她里面穿着细致的内衣。   这件淡粉色的棉布胸罩,两条边带掐了点白牙边,下面是同样淡粉色的三角裤衩,裆部裁得窄窄的,两侧用松紧带收着口,显得她的大腿更加细直,她也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裤衩,这一套是专门在华侨商店为结婚买的,据说是上海货,而且是成套的,她以前哪里见过成套卖的内衣啊。   凌霜还没脱掉内衣内裤,已经有几个年轻女工围过来了,问她哪里买的。凌霜应付了一会,等着问的人散了,才赶紧脱了这些落荒而逃进了里面。   澡堂里白雾蒙蒙的,凌霜还是照旧去角落的位置,脸朝着里面,得尽快洗完。刚刚在换衣服那边被围的时间久了,花洒的热水从头上浇下来的时候,她身上一激灵,身体太凉,水太热。   “都结过婚了,还钻角落里干什么?那是未婚小姑娘待的地方。”凌霜扭头一看,又是平时厂里那几个爱开玩笑的阿姨,她们正拿着澡巾,相互搓澡。   “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说来看看,这里又没有男同志。”   “人家才领证几天,哪像你似的,结过好几次婚。”   “哎呀,这不是关心小同志嘛。”   几个阿姨你来我往的,凌霜其实全听得懂,澡堂也是个小社会,凌霜在糕点厂三年,眼看着以前多少未婚女工,结婚后成了几个阿姨那样的人,慢慢没有了所谓的“羞耻心”,慢慢开始跟着开别人的玩笑。   凌霜不搭理她们,只想赶快洗完回去,她心中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也许,也许自己能留在糕点厂,如果这样,那陆君平介绍的书店可以让斯元去,他下乡几年,又在棉纺厂扛大包几个月,太辛苦了,书店的工作不管怎样,肯定轻松一些,说不定有空还能读读书,为读大学做准备。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凌霜,你家那口子,晚上打不打呼噜,睡觉老实吗?”又有人问了。   “新婚夫妻,什么打呼噜,哪能睡得着嘛,都得彻夜不眠,只有你们这些老夫老妻,才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   又是那几个阿姨你一句我一句。   凌霜把头伸到水柱子底下一顿猛冲,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着眼睛,听到周围的笑声和说话声,她受不了别人看着她的身体那种过来人的想象,头发没拧干就出去了,急急忙忙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围上围巾和口罩,就往外走。   凌霜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她有时好奇,在这种公共场合,要过多久,自己能像别的女孩那样,结婚后自动放下少女的娇羞,融入到他们之中,也开起别的小姑娘的玩笑,她有时觉得得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是永远都不会,从小到大,因为身世,因为旁人嘴里那些欲言又止的半截话,她早早学会从别人异样的眼光里读出半截话里隐藏的部分,她无法放松地讨论这些在她小时候就隐约觉得羞耻的东西,这些直指那个最尖锐的被张小秋说了二十年的“强奸”二字,虽然现在身世已经明了,但是也许她永远都融不进去,有些东西她心里攥了二十年,哪能比得上她们天然松开的人。   到家,凌霜脱去衣服,躺到了床上,这个床中西结合,下面是弹簧床垫,上面是张小秋做的红被子。   她只以为白天在厂里干的太厉害身体发累,过了一会才明白,大约是一冷一热,从澡堂出来太着急了,寒邪入侵,感冒了,凌霜的头晕乎乎的,身体燥热,斯元刚把被子掖好,她不自觉就退到了腰部的位置。斯元摸了摸她的头,额头是热的,头发却没有干透,她头发多,看来在厂里没有干透就着急出来了,路上天气凉,到家解开围巾,头发还是像刚出澡堂一样。   斯元首先就排除了吹风机,家里没有吹风机,但是他猜测邻居家应该有,据说价钱昂贵,他曾经看到那女人开着门呼呼呼吹着头发,他去借,应该不难,不过对于感冒的人,吹风机还是不合适。   不过他有办法,以前筒子楼里女孩洗了头都是对着炉子烤,家里正好有小煤油炉子,也许是管点用的。   平时她的被窝筒在床的里面,斯元睡在外面,不过现在,他只能把她“拖”出来,使她的头刚好点到床边,床边地上的煤油炉子可以烤到头发。凌霜喝了一些斯元冲的感冒药,昏昏沉沉,但并不是完全失去意识,她睁眼的时候,发现头正枕在斯元的大腿上,他因为要帮她烤头发,低着头拨弄着发丝,又得小心不让跳动的火焰烧到发梢。   “头发也不用那么干,我以前多得是这样睡觉的,又不是湿的厉害。”凌霜晕乎乎发现斯元低着头,两张脸不到一拃的距离。   “这样潮呼呼睡觉第二天准头疼。”斯元拨弄着头发,发梢干的快,更多的是贴着头皮的位置,头发更厚,弄头发的时候难免碰到脖子和耳朵,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把潮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拨。   他的手是轻。   但是他的内心远没有手上那么稳,他的心咚咚咚地跳,她的头枕在他大腿上,所以发烫的脖子和肩膀也把热气传到了他的身体里。他今天本来是有好消息告诉他的,他这两天去问了工作,有体力劳动也有稍微清闲一些的,尤其是母亲的朋友朱阿姨,应该是可以给他介绍校办厂的工作,糕点厂的工作太累了,他想着,到时看哪个工作轻松一些,可以先紧着凌霜来。社会上早就传遍了,说临时工要清退,凌霜这段时间应该也要失业了。   斯元去拨她两侧最厚的头发,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凌霜能感受到他呼吸冒出来的热气,她眼皮眯着一条缝,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着。   “斯元,头发差不多干了,要不再冲点感冒药。”早春的风太厉害,刚刚的药已经开始发作,她浑身冒汗,蹬掉了身上的被子,得再喝点药,明天不能请假,凌霜想着,明天应该要验收自己下午做的那一批,师傅有意扶一把,自己可不能缺席了。   刚蹬了被子,立刻又想着不能蹬,得捂着发汗,发发汗就好了。   “药一下不能喝太多,等待睡前再给你冲。”   新被子又轻又暖和,她掖到下巴的地方,包的像个粽子一般,凌霜觉得自己有点热迷糊了,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想碰一碰斯元。   “行,斯元。”   “怎么了?”   “你光弄头发,难道不想干点别的,亲一下我吗?”   这句话差点让斯元走神,手一抖烧到头发尖,“啊......我可不趁人之危,万一你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呢。”   “别的可以说我说胡话,这句话看是像说胡话的样子吗?”凌霜斜着枕在斯元的大腿上,脸颊绯红,定定的看着他,“胆小鬼,你不敢。”   “你生病了。”   “我嘴唇干。”   斯元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起来把晾了一会的凉白开端来,凌霜抿了几口,“你不亲我,那我就亲你了。”她呼出来的气有一股灼热,想起澡堂那些阿姨调侃她的话,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正经了。   斯元终于像小鸡啄米似的,连着在她的嘴唇上亲了几口,突然又想起什么了,“你要把我传染感冒,我中了你的计。”说完笑了起来,他有时这样,得了天大的好处,得抱怨几句,挑几句理,不挑的话,心里不踏实似的,以前凌霜给他做了新衣服,他说,又费功夫又费票,关键是没必要做那么多衣服,转眼就对着旁人夸,自己的新衣服是多么合身。   “那你还亲。”   “听说病人的愿望都要满足,这样病好得快,比如,你现在要不要吃一瓶橘子罐头。”斯元说,转身想去橱柜里拿罐头。   “不吃罐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得你哄着吃罐头。”   “你是二十三岁的小孩。”   “其实,斯元,我们小时候就亲过。”   “啊?”   六七岁的时候,凌霜和斯元喜欢到处玩,有一天去大雁塔,大雁塔外侧的岩壁上偶尔有人扔一分钱,五分钱,他俩有时候嘴馋,会上去在二层的回廊栏杆边,用棍子粘点胶去够个几分钱去买糖和冰棍。   斯元个子高,他头伸到外面拿着棍子才能勉强够到。   每到这个时候,他努力外探,凌霜就要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服,两个人像拔河一般,就是为了防止他掉下去了。   他够到了硬币,往回缩,她听到他说够到了钱,想凑前面看一看。他扭回头来,两个人的脸一瞬间擦过,嘴唇碰嘴唇,太快了,说不清,快得让人想着是不是碰到了。太快了,一阵风过去,还以为边上的小昆虫扇动的翅膀。   往往这个时候,两个人同时往后退半步,斯元往往把钱交给凌霜,她想吃的小零食多,这钱给她做主。   “小时候看过屁股,还亲过嘴,原来我们小时候把什么都做了。”斯元笑着说。   “哼,我怀疑你那时候就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和我在一起玩,还能顺便亲一下我。”   斯元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才知道啊?”   “原来你都是故意的。”凌霜的声音沙沙的,又虚弱。   “我那时候才多大,哪懂这些,倒是你,一天天就嘴馋,隔三差五拉着我去够硬币。谁知道你内心想什么。”斯元又说。   凌霜气的想要拍他,斯元主动把脸伸到她跟前,“拍吧拍吧,今天病人优先,想拍想打都可以。当然还想亲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头发全部干了,斯元熄灭了煤油炉子,他把凌霜挪到床里面,盖严实,也铺好了自己的被窝,两人一人一个被窝筒,泾渭分明。   凌霜笑了,“今天的不算,发烧人有点迷糊,就像做梦一般,改天我想起来,估计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   “那就等你病好了,重新来一遍。” 第四十九章:跑片子   凌霜为了第二天验收,一晚上喝了三四次感冒药,用被子狠狠捂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身体仍然虚弱,但是头不晕了。   斯元早早过去买了豆浆和油条,凌霜病了,他得负责起做饭的任务。领证之后他随着凌霜称呼凌志民和张小秋,张小秋还以为女儿结婚几天就犯了懒病,斯元解释了几句她相信凌霜是真的感冒了。   斯元心中有计划,新婚旅行等工作定了之后,两人一起去南方玩几天,回来就上班了。   吃过早饭,斯元把凌霜送到糕点厂,糕点厂这天比往常热闹多了,虽然清退临时工已经传了好久,但是真到跟前,很多人还是接受不了,更冤的是这是上面的大政策,有些人想找糕点厂说理,似乎也没有地方说理去。   老员工是根基,不过这几年来的新员工已经成了很多车间不可或缺的骨干,如果按照政策清退一部分,虽不至于让整个厂垮掉,但是会大大削弱厂里的生产力。   如果不是身体不适,斯元哪有机会送凌霜到糕点厂,她怕麻烦人。他在门口停下自行车,看着里面报栏前面围着一群人,明知故问,“那些人围着做什么呢?”   “估计是学习什么新思想,最近每天都这样,后面有政治分享会,每个人都要讲话的。”凌霜不想说清退的事情,她想等到全部事情敲定之后,再告诉他,如果现在告诉他待会到车间是领导来验收昨天做的糕点,还害他和自己一起担心,如果验收之后,能像师傅预期的一样,在她这边开个口子,让她转正,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她如果能转正,斯元就可以去书店。   斯元给凌霜整理了衣服,叮嘱她到厂里午饭的时候再吃一次感冒药,不要随便脱外套以免再受寒,他目送着她消失在视线里,独自在门口盘桓了一会,一个人进厂走到报栏面前,果然是清退的名单,斯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凌霜的名字。   旁边有几个人讨论着,说这是第一批“判死刑”的名单,剩下的临时工都是等着“死刑”的“死缓”,听着语言招笑,斯元问什么时候出第二批呢,旁边有人回答,“不好说,今天也是突然贴的,你就当成判死刑就好了,我听说在大牢里提犯人,第二天枪毙谁,前一天都不知道,那都是第二天端来好菜好饭才知道要杀头啦!”   这人说话有趣,不过斯元没笑,想着是如此的道理,不说后续的新婚旅行,就是在五一饭店摆酒席,都得钱,如果凌霜失业了,就把朱阿姨介绍的校办厂的工作给她,自己再赶紧找一个。   离开了糕点厂,斯元骑着车满街道晃悠。   路边一个招工启事惹起了他的注意,“招电影院跑片员,有自行车会骑车,熟悉路况,能吃苦能熬夜。”   跑片子斯元懂,他以前经常看电影,知道跑片子这个活,如果一部新电影上映,拷贝有限,那全市十几家电影院,就得靠着人骑自行车来回送,为了赶场次,刮风下雨不能停。他从小在城里长大,每条街巷都认得,据说这个工作还有个福利,就是能看最新的电影。   斯元按照启事上的地址,立刻就去了,离西安市电影公司不远的背街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门口钉着个铜牌子“电影发行放映公司人事科”,里面贴着电影海报,摆着办公桌和文件柜。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办公人员,他翻动着桌上的一摞表格,看起来很忙碌。   “同志,这里是不是招工?”   “是你干吗?”那人上下打量了斯元一番,   “是的。”   “以前在哪干的?”   “以前什么都干过,下乡待了几年。”   “知青啊,这个工作听着美但可不是享福的啊,不管刮风下雨,都得送,因为票都卖出去了,一整个电影院的人都等着。”   “知道,刮风下雨毕竟是少的时候。不过,工资是多少?”如果这个工作能马上上手,朱阿姨介绍的工作他就让凌霜去做,如果是小家他当然没有这么着急,但是家里还依靠他们俩,花钱的地方实在多,凌霜以前还提过,未雨绸缪,如果有一天有上大学的机会了,两个人得攒足够的钱,不至于上学去了家里没人照顾。   “一个月能有五十块钱,算下来一天快两块钱。月底结。”   🇨‌ͪ🇯‌ͪ🇼‌ͪ   “可以的,这工作我干得了。老板,我今天就能上班。”   "不过话说到前头,跑片员这个活,你骑着车子满城跑,胶片盒子交到你手上,得有个保障。头一个月,你得押二十块钱在这,算是押金,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一块退给你。等干满了一个月,互相都放心了,往后就不用再押了。"那人说。   斯元犹豫了一下,那人看出来了,“你回家想好也行,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他正要走出去,后面又来了几个咨询招工的人,他想了想,又回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给了对方。那人接过钱点了点,拉开抽屉放到里边,同时拿出一张印好的收据,写了斯元的名字和金额,盖了红章,递给他,“发工资的时候同时拿着这个一并退了。”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还早,才九点,你回家休息一下,下午两点来正式上班,我下午有空先带你跑一遍。这个不仅是你知道影院在哪就行了,还得知道到了找谁。”   听他这么一说,斯元心中踏实了,一个月五十块钱,辛苦就辛苦点。   到了下午两点,斯元准时来到这个地方,门却锁了,他想着那人或许是吃饭去了,等了一个小时,依旧没有人来,他从窗户往里面望,桌子椅子都还在,但是桌上放的表格不见了。他等的着急,不过又来了两个人,他认出来,就是早上自己走的时候也来咨询招工的人。   他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又不是一个人等,办事的应该待会就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门口等的无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终于开始交流了,“你也是应聘跑片的吗?”   “交了二十块钱押金,就等着人家下午来带,明天就可以正式上班。”🇨‌⃥🇯‌⃥🇼‌⃥   “我也交了,我看着前面人家和你说的好好的,下决心也交了。”   “要招这么多人吗?”   “十几个电影院呢,得好几个人跑。”   “咱们等了这么久,也没来个人影,我总觉得不对劲。”   其中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有耐心了,转头狠狠踢了几下门,踢不开,翻窗进去了,从里面打开了门,斯元进去一看,除了桌子和椅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心中一沉,这是遇到骗子了,这些骗子随便找个空闲的门面挂个牌子收押金,能骗到多少人算多少人,   三个人逐渐清楚被骗了,年轻的气不过,要把桌子椅子柜子搬走挽回一点损失,年纪大一点的,可能是被骗的次数多,把墙上的电影海报全部撕了,觉得也挽回不了什么,骂了几句街走了。   两个人都走了,剩下斯元一个人愣在房间里还没反应过来。   早上收钱的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手上拿着麻绳,看来是帮忙搬桌椅来了,这人和早上完全不一样,“你小子比我手还快,也不亏!我还没搬走你倒先搬上了。”他看了一下房间里,空空如也,墙上的海报也乱七八糟。   “你个骗子。二十块钱押金退我!”斯元站在那人前,试图要讲讲理。   那个人笑着把门关了,锁芯转了一圈,他悠悠哉哉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文气的斯元,像看着一只小鸡似的,“什么二十块钱,什么押金,你在说什么啊?”   斯元掏出那张押金条,递到了他面前,“上面有你盖的章。”   那人接过斯元的押金条,一横一竖撕碎了,纸片落在地上,“现在没有啦,章没有了,纸也没有了。”   斯元知道遇上地痞流氓了,转身想走,但是门开不起来,另外一个人从后面朝他的腰踢了他一脚,斯元整个人往前栽,头磕在了门上,“跑片子是那么好干的吗?就你这样一踢就倒,估计风一吹也散了,谁能放心把拷贝交给你啊!”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拿跑片子说事。你们根本就是骗子,说吧,收了多少个二十块钱。”斯元腰疼的跪在地上。   那人从口袋里拿出钱,得意地数了一遍,“二百块钱,十个傻子。有的还没来呢!所以不光是你傻,还有人和你一样的。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也读过书吧,家长没告诉你天上不会掉馅饼吗,五十块钱的工作也信,就凭你啊,吃一堑长一智吧,回去千万不要告诉家里人,说了人家都笑的。”   “就是,说来人都笑的,估计在乡下待了几年待傻了,不知道城里发展到哪一步了。今天来的十个估计有八个都是知青。”另一个人哈哈大笑也补了几句,但是感觉像是不过瘾似的,一把抓住斯元的衣领,像羞辱似的,把他的头在门上撞了几下。   ‎   凌霜因为感冒,戴着口罩,说话细细的,师傅老李和她说,“你昨天做的点心我试过了,保准没问题,待会人家验收来了,你就大大方方介绍。三八节五一节,春节闲了一阵子马上要进入到忙的时候了,总不能个个都判了死刑,事情还是要人做的。”   凌霜点了一下头,她说话细弱,老李还以为她不自信。   “为什么清退是一批一批的,就是还是留有余地的,你得相信自己做的是全厂最好的。”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   凌霜笑了笑,今天上班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不自觉抿了抿嘴,昨天居然吻了斯元,又不自觉笑起来,还在回忆那个触感,不过因为口罩挡着,师傅只看到她眼睛眯着笑,以为她全部都听进去了,转身去拿样品,待会验收的人就要来了。   早上出门时,她叠被子,大概是一晚上折腾太多次,想捂着,又因为实在太热,崭新的被子皱出一道道褶子,她看着点心皮,也像那被子一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成了傻女子了,见什么都笑,不会是验收压力太大了吧。”   凌霜被这么一说,赶紧收起笑容,“没什么压力,昨晚睡的好心情好。”   “睡得好就行,待会人家说什么你就点头,过了这关,谁也说不了什么,凭本事吃饭,别说清退,厂里也离不了你啊!”   ‎ 第五十章:红糖荷包蛋   因为感冒,一到下班的时间,凌霜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她拿着饭盒在食堂打包了几个菜,白菜粉条,炖红烧肉,喝了药胃口不好,正好带回去给家里吃。   她心情不错,验收的领导对她做的点心很满意,再加上师傅在边上“吹风”,她几乎确定可以留下来。三八节五一节,糕点厂实打实要给市里的公家单位提供优质的节令点心的,哪家都糊弄不过去,这个时候就缺手艺过硬的人。   从踏入糕点厂第一天开始,她就在为转正做努力,别人不愿意做的她做,不会的努力学。她骑着车在路上,颇有点忆苦思甜的感觉,经过小学门口,她朝里面望了一眼,黑乎乎的,又继续往前骑。她刚心中还是开心的,但是此刻又平静下来了,一个糕点厂女工而已,以前在学校里和她一样学习拔尖的同学,有的在机关坐办公室,有的在商店里站柜台,体体面面的,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她两只手握着车把,依旧是胳膊酸手疼,这两天做糕点,手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为了不辜负师傅的信任,她努力做到最好。   可是达到了目的,又有多少开心呢?凌霜感到自己处于一种胜利后的虚无里。   不过,总归是还有收获的,稳住了糕点厂的工作,斯元就可以去书店了。   凌霜到家里,把从食堂带的菜热了一下,下了一些面条,春天了,去年灌的西红柿酱还有几瓶,和鸡蛋炒一起,正好做浇头吃西红柿鸡蛋面。按往常,斯元到饭点会从那边过来,不过今天奇怪,全家都吃完了,斯元也没有过来。🄲⃜🄹⃜🅆⃜   她回到家那边,一看家里灯亮着,斯元正在整理书架,他额头上有血痂,说是下午走路不小心跌倒了,连带着腿也疼,所以就没过去吃饭。   凌霜绕他看了一圈,觉得不对劲,说话含含糊糊,要是在哪里跌倒,那不得说的一清二楚,“哪条路什么时间,今天没下雨没下雪,怎么这么不小心。”   斯元随便编了个原因,凌霜说,“一看就是说谎,眨巴着眼睛,你小时候一说谎就爱眨巴眼睛。”   斯元嘿嘿笑着,问她感冒好了吗。   她赶紧从柜子里拿出药水和棉签,让他坐下,她得看伤口大小,涂红药水顶不顶事。斯元乖乖坐在板凳上,她从来看到血啊伤口就害怕,不过这次她咬着牙关也得涂,“疼!”斯元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   凌霜的手轻了一点,她往斯元额头涂药的时候,斯元呼的气息正好在她手腕的地方,又轻又痒。她要认真看伤口,又要认真看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那我说老实话,你不许责怪我。被人骗了,也被人打了。”斯元一五一十地说。   凌霜心疼死了。   她既自责又生气,“跑片子又不是什么好工作,还值得交二十块钱,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她应该早点把书店的工作告诉斯元的,斯元哪至于这么着急找这样的活。   “工资高啊,五十块钱呢!朱阿姨给找了个校办厂的工作,待在办公室的,我想着你被清退了可以去干这个,这不咱俩都闲不下来了。”   “巧啊,我也给你找了个工作,准确的说是陆君平给介绍的,书店,不用风吹雨打。”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不可思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错愕,原来都偷偷给对方找了出路,都想各自把什么都安排好。   “你不早说!”   “哼,你也不早说。”凌霜一激动,棉签重了一些,斯元又一阵疼。   “我糕点厂的工作应该是保住了。”凌霜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通。“用厂里的话来说,就是死缓改无罪了啊。”   “这话真还挺形象!”斯元开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个人有一会儿在理思路似的面面相觑又异口同声,“所以?怕你担心。”“怕我担心?”   “我一个男人你有什么担心的,倒是,结了婚就该依靠我,一点芝麻大的事情都不敢和我说。”斯元听着有点生气,他想看看她的手做了两天点心有没有变形。   “头上快戳了个窟窿了,说芝麻大点的小事。”凌霜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我早上进去看到糕点厂贴的清退单子了,你还说人家政治学习,而且领导重视你,不就是验收点心吗?你总是要全部搞好才想着告诉别人。”   斯元说着,凌霜心想也是,自己独立惯了,身为大姐在家操心的事情多,以前的习惯就是事情落定了才全部告诉别人。   “说话别激动,一会又憋出血来了。”凌霜看着斯元的伤口。   斯元看着凌霜,拉着她的手,“你看咱俩一摸一样,都怕对方操心,都觉得自己全部落实好再和对方说。”   凌霜给他弄好伤口,还得顾及斯元的吃饭问题,他伤了不好意思去家那边,再说,给他留的那碗饭应该早就坨了。小煤油炉子又派上用场了。   家里有挂面,也有鸡蛋,煮挂面三五分钟就好了。凌霜要做,斯元不让,他只是额头受了点伤,别的还能做,“凌霜,咱们得说好,以后不管什么事,当天就告诉对方,事情哪有全部落定的时候,你怕我担心,我怕你着急,你看,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工作保住了,我哪至于脑袋开了个小花。”   “那你早告诉我朱阿姨那边能给你安排校办厂的活,我就放心去书店,不吭哧哼哧做糕点了。”   “那你现在不做也来得及啊,去书店就好了。”斯元说。   “你怎么就不懂呢,经过现在这么一搞,我还真没法去书店了,我早点离开糕点厂还行,现在糕点厂三八五一节的压力很大,又是师傅给我争取来的,说走就走了,各方面都有点说不过去。像白眼狼一样。朱阿姨什么时候和你说了校办厂的事情的?”凌霜知道老李年龄大了,还真得有个帮手,前半年有三八五一,到了后半年中秋节就来了。凌霜刚在回家路上还独自伤感,自己是不是就只能在糕点厂上班,现在看来还真是。   “那有十天半个月了。”   “那你十天半个月前告诉我还好,我利索离职,现在一走,我对不起师傅。人家费了心思,我一走,我良心过不去。”凌霜没想到,这个以前苦苦想留下来的工作,现在居然是被按到了这个上面,走也走不了。   斯元理解凌霜的意思。   “斯元,你去书店吧,离书近一些,万一有考大学的机会,咱们也算近水楼台,我无论如何,起码再在糕点厂干半年,以后的事情以后说。”凌霜的话有理有据,似乎只能按她这样了。   斯元脑袋发蒙,找工作一事,自己忙活了半天,都是无用功,还白挨了一顿打,自己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凌霜去换了睡衣出来,出来闻到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似乎不是鸡蛋挂面。斯元先做了一碗红糖姜汤荷包蛋,他还惦记着凌霜感冒的事情,怕凌霜烫到手,已经端到桌子上配好了勺子。   “家里只有两个鸡蛋,你全放进去了?”凌霜知道这边家中都是偶尔放两三个临时用,鸡蛋主要放在那边家里。   “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好吃,姜放的正好,姜味不那么冲,对了,你的挂面鸡蛋怎么办?”她没想到斯元还挺会做的。   “我现在就下楼去鸡窝里摸鸡蛋。兴许有刚下的。”   “哪只鸡晚上给你下,咱俩一人一个荷包蛋,你别下去了,小心额头受风,待会我给你煮挂面,挑点猪油放点葱花,一样好吃。” 第五十一章:臊子面ᶜᴶᵂ   凌霜懒得和父母说她和斯元因为找工作所产生的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说的越多他们会担心。   凌志民就知道斯元要去书店上班了,这在全家是一件大事,很多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若说在书店上班,没有哪个人比斯元更合适,他从小跟着母亲叶岑逛书店,对市里的书店如数家珍,有的专门卖童书,有的经销各种剧本,还有的主营外文书,当然最大的是新华书店,人文社科类和自然科学类的书都有。斯元小时候最自豪的事情,就是在书店看到母亲的书。   可到了七八岁的时候,形势急转直下,她的书被说成“毒草”,那时骄傲没有了,书店里看不到母亲翻译的书了,斯元记得,自此之后,母亲的笑容少了一些。   这件事凌霜要感谢陆君平。   她请他在西安饭庄吃臊子面,这样显的正式一些,凌霜是有钱请他吃炒菜的,但是炒菜的话,估计得五六块钱,到时陆君平肯定会抢着付钱,毕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他作为长辈,凌霜肯定拗不过他,他会舍不得让她请自己这么吃一顿的。但是臊子面,两碗最多四五毛钱,她顺理成章就付钱了。   总之,凌霜这次是真心要请陆君平的。   这里的臊子面是凌霜最喜欢的,臊子里面有豆腐丁、红萝卜丁、洋芋丁、木耳、黄花菜,还有蛋皮丁,汤用的是肉汤,以前没钱,很久才能来吃一次,吃的时候告诉店员,喜欢喝汤,让他多加点汤。   陆君平没想到凌霜请他吃饭,他心里激动,看得出来在家里好好打扮了一番,凌霜从来没有这么心平气和近距离地看着父亲,他外套应该是初次见面的那件毛哔叽,看来他很喜欢这件衣服,最重要的场合才穿,里面是一件浅灰的棉质翻领衬衫,应该也穿了不少年,洗的略微发白,衬衫外面套了个深蓝的鸡心针织背心。他的每一件衣服看着都不新,应该洗了好多次,但是穿在他身上却很相配。   他两鬓有不少白头发,陆君平笑着自嘲,“以前不懂‘两鬓斑白’这个词,真正到了年龄,发现白头发还真是从这里开始长的。”   凌霜看着他,大概是想着自己和这个男人到底有哪些相像的地方。凌霜前几次见陆君平,都是在室外,一次是在钟楼邮局广场,一次是在糕点厂门口,要不灰蒙蒙的,要不是晚上,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看过他。他以前应该常年待在室内,皮肤白皙,但不是年轻人的白,带着一种淡淡的灰白。凌霜说,“以前常在书上听科学家这个词。”她意思是,不管是外在的打扮和内在的气质,陆君平都符合她对一个科学家的想象。   “我算不上科学家。”陆君平笑着说,“我也不喜欢科学家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把人框死了,我宁愿是一个普通的人,干着普通的工作,有着和大多数人一样的家庭。”   凌霜不知道怎么接他这些话,低头拨拉着汤里面的洋芋丁和红萝卜丁,每次来西安饭庄吃臊子面都是一件大事,凌霜总把里面最不喜欢的吃完,把喜欢的蛋皮和黄花菜放到最后吃。   “你吃东西的习惯随我,好吃的放到最后,先吃不太喜欢的,人家说这样的性格是先苦后甜的的,总是舍不得嘛,怕好东西吃完就没有了。”陆君平笑着说,“我以前也是先把汤里面的洋芋丁和红萝卜丁先捞完,后面的慢慢吃。”   凌霜笑了笑,陆君平一直没有动筷子,看到凌霜这样,想把碗里她爱吃的捞给她,凌霜没有拒绝,她享受被照顾的感觉。他还想加几个炒菜,凌霜坚决没让,“这顿饭该我请,加太多菜我花钱心疼。”   陆君平笑了笑。   他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凌霜,微笑地看着她,凌霜抬头的时候总不小心与他的眼神相遇。两个人经常有几秒钟的沉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叔叔,书店让斯元去,我去不了了,糕点厂清退不到我头上,我还得加把劲干活呢。”凌霜想着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告诉他。   “啊.......还要在糕点厂吗?我就是心疼你,才想着给你找个清闲的。霜,我知道你和斯元结婚了,你让给他我完全没有意见,我可以再托人去找找别的门路,争取让你俩都轻松一些。”陆君平说的很诚恳。   “很多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凌霜顿了一下,“叔叔,我也想了,有的工作累也得干,就像这个,我都要被清退了,我师傅帮我争取留下来了,而且他也需要我,我想......”   “重情重义,甘于奉献,你比我想的还要好。”。陆君平的话里有着由衷的赞许。   凌霜又扑哧笑了,她觉得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工作扣上他这些虚无宏大的夸奖有点好笑。但是她突然又想,也许陆君平在封闭的科研环境里待了二十年,他的词汇里没有那些琐碎和市井,反而就是这些家国和奉献一类的,这些词汇陪伴了他二三十年。   “凌霜,过去你们过得太辛苦了,我今天还是想郑重说一下,对不起。”   “叔叔,这个话题别再说了,你这话像我小学中学时天天搞的忆苦思甜,其实我想起过去很多事情,并不觉得那么苦。”凌霜说。   临走的时候,陆君平从包里拿出一个收音机,说是送凌霜的新婚礼物,凌霜没有拒绝,收下了,他之前送过她钻石牌手表,凌霜开玩笑说,“叔叔,如果还有下次见面,千万不要抬一个缝纫机来了,我和斯元靠自己也能买。”她的意思是“三转一响”他已经送了其中的两样了,无功不受禄,她不想再收他的东西了。   ‎   斯元在家养了几天伤,准备去书店报到。   他去的书店不是城里最大的,但是斯元和凌霜都喜欢,因为离几所大学不远,剔除了童书一类的,其他科研的文学的一类甚至比最大的书店还丰富。而且周围的环境不错,知识分子多,自然而然生活之类的都比别的地方精细一些,就拿饭店来说,不光有本地的口味,还有几家南方菜馆,服装店同样如此,有家衣服店是上海照搬过来的。   这对于爱打扮的凌霜而言,最合他的意。更重要的是,两个人现在都有了工作,总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斯元养伤这几天,恰恰最闲不住。   春天到了,他一大早先去几公里的城外挖野菜,能省点钱,包饺子包包子都好吃,   挖完了野菜,然后在家倒腾起来,他一盆盆地从水房端水,把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得亏是地板,如果是个衣服,都要被他擦破了。这个家虽然添了很多新东西,但是主要的底子还是过去他父母弄的那些,万斯缕窗帘,柚木地板,还有旧的衣柜,凌霜看着他忙碌,心里想,幸亏他下乡了几年,这些东西要天天被他这么折腾,早都“不堪一击”了,   斯元撅着屁股,来来回回,凌霜看着他那样子想笑,她记得看过一本旧画册,上面有插图,描述的是越南还是南洋的一些国家的生活,富裕的家庭里雇的仆人就是这样每天撅着屁股擦地板,把地板擦得锃光瓦亮的。她从来没有去过热带国家,但是对那样的生活有一种想象:芭蕉树、永远不停的电扇、懒洋洋的,那些富家的太太,悠闲地惬意地靠在藤椅上,一坐一整天。   “你笑什么呢?”斯元看着她。   “我笑你和书上的南洋仆人一个样。”   “那本书啊,那本书还在家里呢,我还以为以前都丢掉了。”斯元知道凌霜说的是哪本书,以前家里各种书都有,文学的艺术的,还有外国画册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   “地板擦干净,你也学学人家那些南洋富太太,光着脚在家走路,多自在。”斯元说着,又狠狠地擦了地板几下   “那不冻脚啊。”凌霜没有想过这样的。   “那我说的不准确,我光脚的意思是穿着袜子,冬天厚袜子,夏天可以光着脚。反正咱俩关着门,在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斯元说,“后面等我发了工资,给家里置办个藤椅,你闲的时候,就躺在上面,半躺的那种,你靠在上面招呼着我,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感受一下南洋富太太是什么感觉。”   凌霜要笑死了。   “那是南洋富太太,你是西安悠闲太太。”   “要闲适就必须光脚,那你得天天擦地板啊,可不是三天一次五天一次的。擦得能照见人影才算合格。”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脚上套着厚袜子,春天来了,房间里还是冷,她正在给斯元补袜子。   斯元每天走路多,活动多,一双新袜子总是没穿几天就露脚趾,也有可能是他爱干净,一双袜子穿一天必须洗,把袜子也洗烂了。凌霜面前放着一个“袜楦子”,一个木制的脚型,补袜子的时候套进去,这样就好缝补了。   凌霜一看到破袜子就想笑,以前没住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他穿得干净利索,没想到大有可能干净的鞋子里面大拇指都露了出来。   “斯元,让我看看你的脚,你的脚是不是和别人的脚长得不一样?”楦子上套着一双深灰色的男袜,脚尖的地方大拇指那边破了洞,边缘磨的起了毛。凌霜刚把袜子套在楦子上,就知道有些男生为什么那么费袜子了,棉质的袜子穿起来舒服,但是其实薄得很,走路稍微用力就有磨破的奉献。她拿起剪刀把松散的线头铰干净,然后从针线笸箩里找相似颜色的线。   斯元本来在擦地板就光着脚,他放下手上的抹布,坐到凌霜边上,伸出脚给她看。   “没有脚臭味,洗的干干净净的。”斯元开玩笑说。   他的脚看起来很长,白白净净的,趾骨分明,指甲剪得整齐,大拇指明显比别的长一截,“说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脚大,应该是商店里能买的鞋子的最大码,这些袜子又总是节省料子其实没有那么大,导致我总是破袜子。”   凌霜忽然就笑了,“你这大拇指是不是赶上手上的小拇指长了。”   “脚和脚比,手和手比,你把袜子脱了,伸出脚来,比一比,才能比出来我的是不是特别长。”   “人家会觉得这两个人脑子有点毛病。”一说到这,凌霜又有点不愿意,两个人排排坐着在家比脚,被人看到多少有点不雅观,不过看脚这个话题是自己挑起的,有点骑虎难下。   “关上门哪个人家会知道,除非是你要下楼在大庭广众下比脚。”斯元说。   凌霜脱下袜子,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伸直了腿一比较,她的脚小,脚趾圆润,指甲盖透出淡淡的粉色。这么一看,斯元的大拇指几乎是凌霜的二倍了。   “我就说实践出真知,这么一比较,你袜子容易破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那你教育教育它。”斯元大拇指绷直像“出列”一样,等着凌霜教育它。   凌霜的脚碰了碰斯元的脚,“教育过啦,就你害得我补袜子!”   她的脚还没来得及撤走,斯元趁机用大拇指挠她的脚心,逗的她哈哈大笑,“快别弄了,待会从门口过去还以为咱俩在干什么。”   凌霜笑的坐不稳,斯元趁机抱住了她,要不她该颠到沙发下面去了。 第五十二章:手抄本   一到三四月,厂里都忙碌起来了,不光是业务生产,文艺活动也要搞起来,毕竟很快五一就在跟前了。   暖气还没停,但是在房间里,工人已经开始穿薄衫了,尤其是排练的时候,礼堂里人多又热闹,窗户开了起来,春风把红丝绒幕布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好像什么庞然大物在喘气一般。排练还没开始的时候,人拢着一谷堆聊天开玩笑。李培南除外,他来到毛纺厂文艺宣传队快半年了,但是始终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他太较真,做事一丝不苟,被别人称之为“教授”,教授总是不分场合和时间指出别人的错误。   李培南这几天心情不错,十几二十年了,人人都避之不及避着他的“反动学术权威”父亲,前几天竟然有人带着礼物登门拜访他,请教问题,专业的问题李培南不懂,只记得那人意思是,父亲二十几年前编著的一本著作,里面有个问题,他百思不解,但是又不能站在讲台误人子弟,只能登门请教。   李父不知道的是,李家一门两“教授”,自己儿子在毛纺厂文艺队也成了“教授”,每次李培南被揶揄一次“李教授”,边上另一个人多半是要顺着搭腔,“李教授这水平本来是要去省歌舞剧院的,屈才来了毛纺厂文艺队。”   宣传队的人基本都是各个车间抽调上来的文艺骨干,名义上还挂着车间的编制,有演出任务就集中排练,排完了该回哪就回哪儿。可凡事都有例外,陈煜母亲是省歌舞剧团的,她妈本意是让他来好好学习,和工人阶级打成一片,所以长期在宣传队,从没有下过车间,李培南因为小提琴拉的好,来的半年也基本在宣传队。   二十岁出头的“李教授”,穿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尖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毛衣都是细针毛衣,更衬地他肩薄而平。几年下乡生活没有把他锻炼成一个膀大腰圆的人,当知青的时候因为戴着眼镜不方便干农活,他总是眯着眼睛,以至于他现在即使戴着眼镜,也经常眯着眼睛,这样显得他有时有点呆,又有点严肃。他窄脸又是单眼皮,金丝圆框眼镜中和了一些他的清瘦。   家敏在另一边压腿,出于礼貌,李培南给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去忙了。   李培南板凳坐稳了才把琴从琴盒里拿出来,这把小提琴他十分珍惜,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琴大约是十四五年前父亲在乐器店买给他的,那会父亲觉得男孩子应该会一样乐器,这样即使不能靠这个养家糊口,也是一种陶冶性情的途径,李培南没想到,就是这把琴,陪着他走过漫漫求职路,又暂时给了他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陈煜坐在离培南不远的地方,他慢悠悠从琴盒里拿出新琴,漆面亮的能照人,家敏在另一边和跳舞的女孩说话,一边看向陈煜这边,他俩在毛纺厂谈恋爱,很多人都知道,凌家虽然家庭条件一般,但是家敏长得漂亮,况且他们俩之间,还是家敏巴结着他,陈煜家境好出身好,这都是她不可及的。陈煜把琴架到肩上摆个姿势拉了个音,算是回应家敏,不过没拉好,涩涩的,惹得边上人都笑了。   排练开始了,手风琴先响起来,李培南等了两拍,加进去了小提琴声,清亮亮的,过了一会儿,就该陈煜了,他忙着和边上的人聊天,猛然意识到该自己了,才把琴架好,自然而然的,不仅没跟上节奏,一出声,声音也不对,听起来有点刺耳。   陈煜还没等别人说他,先发制人指责李培南,“李培南没来的时候,我每次都拉的好好的,就是他那老琴,出的声怪怪的,影响我发挥。”   李培南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陈煜,没有表情,他见过多少的大场面,经历过多少失败,这点小诬告对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能在这里待下去就待,待不下去再找个类似的工作,他才二十来岁,有着超出这个年龄的成熟。   李培南不说话,陈煜自然也就讨个无趣。领导知道是陈煜的问题,但是说了李培南,“培南,你稍微迁就一下,配合着来。”   培南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无所谓的,领导也是没办法,文艺队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关系户,懒散的,他在入职的时候就和领导说了,“愿意任劳任怨在毛纺厂文艺队工作。”领导回他说,“这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了,没有事情的时候是要下车间的。”他把琴从肩膀上放下来,拧了下弦轴,又重新架上肩。毛纺厂里有热心的人曾经想给李培南介绍对象,不过又打消了念头,他看起来实在像一块榆木疙瘩,沉默寡言的。   排练继续,陈煜这一回倒是跟上了,但是还是磕磕绊绊,明显就是平时疏于练习,李培南的旋律依然稳稳地在那些稍显凌乱的声音里穿行。他应付毛纺厂文宣队根本不在话下,毕竟他报考过那么多专业的艺术团体,拉过的曲目无数,要不是卡在政审上,他何至于和他们坐在一起。   排练走了两遍散场,陈煜把琴往琴盒随便一丢,就去找家敏去了。   “你也太懒散了,明明是你没拉好。”家敏埋怨陈煜不好好拉琴,她正在系舞鞋带。   “你懂什么,一个跳舞的就不要指点了。要不是我托着关系把你拉进来,你现在还在车间干活。腰酸背痛的,哪有机会来这里。跳舞好的女孩多得是,不缺你一个。”陈煜一说这话,家敏立刻就闭嘴了,她对他立刻像个温柔的小白兔一样,讨好地看着他。   “晚上两张电影票,去不去,内部电影。外面看不到的。”陈煜晃动着手上的两张电影票。   家敏面露难色,她不是没有跟着陈煜看过这样的内部电影,第一次去是好奇,觉得高人一等,第二次就犹豫了,和陈煜那哪是叫看电影,他估计电影结束都不知道电影名字叫什么,灯光一暗,他就像是一只脱笼的野兽,对家敏又亲又摸,甚至把她的上下都摸了个遍。   “陈煜,晚上我还有别的事情。下次再和你一起看。”家敏面露难色,现在姐姐结婚了,张小秋盯着她,告诉她在交友的时候要守好底线。   “不去啊?”陈煜歪着头看着她,“家敏,现在不仅我,我朋友手上都有你抄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少女之心》什么的,我保准不往外说,但是他们就不好说了。你说你一个毛纺厂的,搞那么多手抄本干嘛,练字啊?又不是大学生。”   家敏脸一下子白了,她知道手抄这些书是什么后果,轻则公开检讨,重则隔离审查,“上次不是说过吗?我这主要是学雷锋做好事,练字来的。”   陈煜比家敏高一些,他俯视着她,根本不接她的话,“如果我没记错,你还说过,只要是与异性接触的部分,就往那个方面想就是了。往哪一方面想呢?你说说,具体说说啊凌家敏。”   家敏气的说不出话来,这话都是陈煜说的,他倒打一耙。   “走吧,去看电影吧,正好你今天穿的也不厚,礼堂暖气很足,搞不好还得脱衣服。”陈煜说。   李培南似乎听到了一些,其实排练室就剩他们三个人了,他知道陈煜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懒得说而已,现在他得帮一帮家敏,他刚刚放琴的动作很慢,就是为了听清两个人在说什么。 【島上來信】   “陈煜,家敏有事,你不如约别人。”李培南说。   “‘教授’来了啊,有你什么事?”陈煜根本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我也算是家敏哥哥了吧,我和他哥一同下乡,他哥曾经让我在厂里照顾着她。不过就是看电影,看的是消遣,家敏不愿意去,你再找别人就行了,现在离晚上还有好几个小时,内部电影又紧俏,肯定可以找到一起的人。”李培南对陈煜说。   “第一次听‘教授’说这么长的话,果然是教授啊,现在管起了我谈恋爱,哈哈哈哈。”   “你们谈恋爱我不管。”李培南金丝眼镜里的眼睛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你用手抄本的事情压她,这件事不对,如果不是你需要,家敏怎么会去抄那些。而且既然她是你对象,那你就别吓唬他。”   陈煜有点生气了,“你少管闲事!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在这冒充什么人物啊,我给我对象说话,轮得着你插嘴啊!”   李培南不想和陈煜争什么,他和家敏说,“手抄本的事情,我不觉得是犯了什么错误,所以你也别思想压力大,文学作品是好或者坏,有时候是主观的。再说了,手抄本,陈煜说是你抄的,可是他散了那么些本到朋友那里,要说你犯错了,他同样也逃不了。”李培南讲道理很冷静。   陈煜有点气急败坏,对着家敏吼,“家敏,你还想继续在舞蹈队跳舞吗?”他只能甩出这句话来给家敏压力,随后骂骂咧咧走了。   “我让你帮我说话了吗?李培南,你春节去我家那次我就说过同样的话,你没必要在这帮我说话。陈煜玩咱俩就像玩一只蚂蚱似的,人家母亲是省歌舞剧团的歌唱家,他想回去就是他妈的一句话,你呢,我呢?我们苦苦追求的,不过是人家的起跑线而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   家敏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以为你帮我挡了这一回,他就真的拿我没办法了吗?他转头动动嘴,我可能就要回车间验布去了。李培南,你能把我拉回来吗?你有这个能力吗?”   李培南看着家敏,深深出了一口气。   “我要是被退回了生产车间,你以为我能再回到宣传队吗?你说他干嘛!”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冷漠地说,“你自己都还没待踏实,有什么能力帮我。”   李培南嘴唇抖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礼堂里安静地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滋滋滋的,像什么东西在烧。   家敏看着李培南这样,心中有点后悔话说的太重了。   “家敏,你说的对,我没有什么本事帮你。谢谢你点醒了我。”他背着琴盒往外走,步子不快,声音平静,但是家敏能听出里面的呜咽声。   家敏心中混乱,明知道他是在帮她,看着他走了出去,愣了一会,追了出去,“培南哥,对不起......”   “没事,我知道的。你怕回车间,我知道的。你说这些,别人不一定懂你,但是我懂你,你放心吧,家敏,我怎么会怨你呢!”他继续背着琴往前走,公共汽车正好到站,他上去了。 第五十三章:酱油   斯元在外面帅气,不过在家里像个小媳妇一般。   他始终心里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大男人干着相对清闲的工作,让媳妇在糕点厂忙碌,不太好,所以主动承担起了全部的家务。   一日三餐吃什么他心中得盘算,不能吃的差,也不能花太多钱和票。   筒子楼里这么多夫妻,不管男女的工作分别是什么,谁清闲谁忙碌,没有哪个男的主动说要承担大部分家务。所以斯元在门口做早饭,还是引起了闲散的人来围观,不过他不露怯,当知青那几年,下地和做饭轮换着来,做饭炒菜基本上精通了,哪个主妇来看围观,他都不害怕。   凌霜并不同意这样,起码她有精力做早饭和晚饭,但是斯元不依。后来他才发现,凌霜有一种奇怪的害羞心理,她不想在父母面前表现地太恩爱,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只能归于有的人天性害羞。   斯元要承担全部家务,在她看来,不外乎两个人现在太爱彼此了,处处为着对方考虑。   不过张小秋想的是,“刚结婚都热乎,看这热乎劲儿能持续多久?楼里多的是这样的例子,刚结婚的时候好着呢,等到过了半年、一年,就露出马脚了。”   凌志民和她说,“斯元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吗?”   “我倒是希望斯元就热乎一阵子。”张小秋说,“整个筒子楼里就他一个男的做饭,怪奇怪的,说到底我们好像欺负斯元似的。”   “他心疼凌霜,你管别人怎么想。不过,难道凌霜做饭你就觉得理所应当?家敏就基本没做过。”凌志民说。   “你这么说,我相信你是大公无私的了,家敏可是你亲闺女,你和她说吧。”张小秋说。   “我说不动她,要说还是凌霜好,家敏和家云都比不上她。”凌志民确实“大公无私”。   他们俩聊凌霜和斯元的时候,是有些许立场的,张小秋为凌霜说话,凌志民为斯元说话,不过这个立场是随时变动的,经常到了最后,凌志民发现,原来我向着凌霜,张小秋发现,原来我向着斯元呢。   斯元这天下班早,回来的时候提着一小捆草绳捆着的东西,解开草绳,摊开报纸,原来里面是虾。书店附近南迁来的教师多,所以经常店里卖一些不常见的稀罕物。他下班的时候转了一圈,本来想买菜,没想到顺手还买了点虾,北方人不会做虾,卖虾的和他说,放在篦子上面像蒸馒头一样,冒气之后再等四五分钟就好了。吃的时候,弄个小碟子蘸酱油就可以。   如果卖虾的没说蘸着酱油吃就可以,他可能还犹豫,一说蘸酱油吃,他倒要买了。   凌霜小时候在家偷吃酱油被发现,被张小秋笑了十几年,说她“老鼠偷油”。   其实偷吃酱油吃味精,对于那几年寡淡生活的小孩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凌霜小时候和斯元说过,有一次嘴实在是馋,于是在门口放调料的地方转悠,看到了酱油瓶,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瓶口,发现味道还不错,咸香的,闭着眼睛,可以想象一切咸香的美味,于是后面肚里寡淡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偷偷倒点酱油,抿上一口。终究有一天这事还是被张小秋发现了,因为凌霜有时实在是不小心,嘴唇上留着黑色的印记,逮了个现形,被张小秋挂在嘴边说“老鼠偷油”说了十几年。   每次听到这句话,凌霜都觉得尴尬极了。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偷吃过酱油。   不过这几年生活好了一些,也没有小孩惦记着偷着舔一口酱油了。   斯元把虾放在水盆里淘洗了几遍,凌霜看着黑灰色弓着脊背的虾有点害怕,不过上锅蒸了之后像变魔术一样,居然成了橘红色。   虾上了桌,红亮亮一盘,斯元拿了小碟子倒了点酱油,不多不少,应该刚好够蘸。   “爸、妈,你们先吃,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斯元先让了一下。   凌志民小时候吃过,此刻正在脑子中边回忆吃法边“教学”,“以前家里吃这个,我都不用剥,人家会喊着少爷、小姐,虾剥好了来吃了。”   斯元笑着说,“咱们家以前不是做生意的嘛,也兴少爷小姐那一套。”   “那是旧社会,现在都是劳动人民,讲究自己动手。”   凌霜学着父亲,把剥好的虾肉在酱油碟里轻轻一滚,虾肉是鲜甜的,酱油的咸香只是陪衬,想不到以前吃不到的酱油,现在只是陪衬了。   “蘸这么点够吗?”斯元看着凌霜,“酱油管够,吃完了明天打就是了。”   凌霜点点头,“够的够的,蘸太多酱油哪能品尝到虾的味道,好不容易吃一次。”   张小秋看着他们俩,立刻就想起以前“老鼠偷油”的事了,“我算是看出来了,斯元还记着以前的事呢。”   斯元明知故问,“妈,我记着以前什么事了?”   张小秋笑着说,“左一个酱油管够,又一个酱油管够。今天我看虾不是主角,酱油才是主角。”   凌霜在边上忍俊不禁。   张小秋接着说,“她小时候舔个瓶口,我笑她两句,你看你今天,不就是来找我翻这个案来了。”   凌志民说,“人家这是向着媳妇,替媳妇说话替媳妇把以前的旧事抖搂抖搂让你知道,不是以前了,现在有人欺负霜笑话霜有人做主的。”凌志民说完笑着看了斯元,“是这个意思吧,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此。”   “爸,正是此意!”斯元像喝醉了酒一般开心。   凌霜坐在边上脸红的不成样了,说,“斯元,快吃虾吧,吃个虾都堵不上你的嘴。”其实张小秋这两年很少提“老鼠偷油”这事了,就连她,也快忘记了,偏偏斯元还记得,记得就算了,还非得用这种方式,当着全家人,帮她着补回来。   张小秋说,“他向着媳妇是好事啊,凌霜嫁了个好女婿,我难道不开心嘛。”   凌霜剥了两只虾,父母碗里一人一只。她抬头蓦然瞥见墙上的地图,以前心里想的找五公里、十公里以外的对象像老黄历一般,现在围着桌坐的还是最初的那几个人。   凌志民一开心,想喝点酒,瓶子里散装的白酒还有一些。   张小秋看见就皱眉头,“大晚上喝什么酒,你这几天不是还喝药来着,别冲着了。”   “喝点没有什么的,今天菜好,又不是天天有虾吃,一年吃一次就了不得了。”凌志民边说着,已经把酒拿出来了,同时拿出了四个小酒杯。   家云还小,家敏不知道去哪“疯”去了,斯元问凌霜要不要抿点酒,凌霜摇摇头,她从来没有喝过白酒,最多就是葡萄酒。   张小秋知道这顿酒拦不住了,看着凌志民喝酒,忍不住又唠叨起来,“人家说,为了一碟醋包一盘饺子,咱们是为了一碟酱油弄了这一盘虾,你少喝点,待会酒和药起反应了可没人扶你啊。”   凌志民喝了一小杯,还想喝,凌霜拿过他手上的酒杯,喝了下去,拦不住又连续喝了两杯,斯元看着她,脸红的像关公一样。现在只有她能拦住父亲。   凌霜喝了酒之后明显放开了,她晕乎乎要敬张小秋,又要敬凌志民,最后拿着酒杯要和斯元碰,这散酒度数不低,凌志民冬天冷的时候抿半杯就浑身发热。她脸发红,冲着每个人笑,喝完酒又想着把桌子上的酱油一饮而尽,赶紧被斯元拿到了另一边,他看着她这样,心想,完了,怎么一眨眼凌霜就喝醉了。   张小秋说:兴许是开心吧。 第五十四章:熟馒头   喝醉了的人身体很重,斯元准备把凌霜从这边的家背到了那边小窝里。   他本来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背得动,在房间里试了一下,完全可以,以前在村里插队的时候,秋收时从地里往出背谷子,女人背两捆,大约是六十斤,男人背三捆,多三十斤。凌志民问斯元可不可以,斯元说正好,几乎就是三捆谷子的重量,以前下乡经常背,已经提前练过了。   这句话说的招笑,那语气好像是下乡几年背谷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背凌霜似的。   凌霜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他背上,脑袋歪在斯元的肩窝里,像只小白兔一般似乎在嗅着什么。   凌志民要护送他们俩过去,斯元赶紧说没事的,“以前背着谷子,有时能走三五公里,这几百米算什么。”   “这不是谷子,谷子又不会乱动。”   “放心吧,爸。”他为了显示自己没问题,背着凌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差点没把她肚子里的酒晃出来。   春天的夜晚会比冬天亮一些,冬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春天的天空黑中透着一点藏蓝或者是靛青色。楼下的路灯虽然坏了几个,不过凭借着天色,斯元朝着家的方向走。   凌霜依旧是扎的两个麻花辫,两个辫稍扫在斯元脖子那里,他脖子痒得厉害。他偏过头想躲,凌霜的脑袋随即耷拉过来,嘴唇几乎要碰到斯元的耳垂,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热气立刻腾到斯元的耳朵里,斯元身体一激灵,差点把她颠下来。   “人都说耳垂大有福......不过,你耳垂怎么这么薄。”   斯元算是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凌霜的手顺势到他的耳朵那里,像在把玩一小朵花似的。   “霜,不敢再摸了,你好好趴着。”斯元心想着,同样是九十斤,人确实比谷子难背多了,幸好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楼下没什么人,不然大白天,得多少人围观。   斯元越这么说,凌霜越得意,“怎么,还怕我摸啊。”凌霜嘴里呼出的热气,像羽毛一样挠着他的耳朵。她在他背上吃吃地笑,笑地整个人一抖一抖的,斯元不得不停下来,怕她从背上掉下来,把凌霜的身体使劲往上颠了颠。他心里想,幸亏去下乡锻炼了几年,不然哪背得起她。   哎,不对啊!   小时候他也曾经这么背她,在院子里做游戏,背着她在院子里满院的跑。   “凌斯元耳朵烫啊!”凌霜又吃吃的笑。   “霜......”   “哈哈哈哈。”   “凌霜你别说话了,再说话我真的要把你扔地上了。”   “你舍得?你舍得嘛!”凌霜呜呜呜又像要哭似的。   他手掌托着她的大腿,春日来了凌霜已经褪去了秋裤,现在只穿了单裤,斯元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陷进了她松软的肉里,她整个人贴在他背上,胸密密实实压在他的后肩胛骨上,随着他腿的节奏轻轻地蹭动着。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柔软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一个生活常识,以前家里蒸馒头,没蒸熟的馒头,一按下去一个窝,如果是熟了的,按下去立刻弹回来。主妇们有时揭开锅盖后,怀疑馒头熟没熟,就根据这个来判断。以他刚刚的触感,他感觉凌霜的胸应该是熟透了的馒头,一按下去,立刻回弹,还带着热气那种。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实在是龌龊,这怎么能和馒头类比呢。再说,如果脑子中都是这些不好的联想,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但是斯元还从未感受到如此柔软的热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本来好好的路,他步子也乱了,他抬头一看,坏了,怎么拐到另一条小路上了。   斯元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走错的,背着凌霜累,但也是甜蜜,他猜测她今天穿的是胸罩,天气一暖和,凌霜就把棉布背心洗好放回柜子,穿薄的衣服,必须要穿胸罩才能显出身材,正因为如此,他能感受到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她温软的胸口有一种起落的弹性,想必那是肩带的功劳。斯元大汗淋漓,汗如雨下,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里烧的。   因为走错了路,他拐了个弯,转了一大圈才到家的楼下,“斯元,怎么还没到家啊。”   “走错了,霜,晚上路黑看不到。”   “你怎么这么笨,连我们的家都找不到。”凌霜含混不清地说着,看起来她虽然喝醉了,还是有点意识。   “找到了,马上找到了。”斯元怀疑自己的小心思是不是被凌霜识透了。   “离我家多远啊,我要找十公里以外的对象。”凌霜又说。   “两个楼相距五六百米,加上上楼下楼什么的,要走八九百米吧。”斯元又说。   “你要这么近我可不要你了啊,再说,你不是在古县吗,每次找你都得搭汽车,有好几十公里上百公里了吧。”凌霜心中还记得他在插队。   “对对!古县。”   “那正好,我就说要找十公里以外的对象。”   斯元哭笑不得,喝醉了把往事都搬出来了。   终于到了家,斯元小心翼翼地把凌霜放在沙发上,他没想到她会喝醉,那小半瓶白酒,一多半都被她喝掉了。家里有蜂蜜水,斯元从暖壶中倒出一点开水,冲了蜂蜜水,给凌霜醒酒。   凌霜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知道为什么让你去书店吗?陆君平不是托人找的工作嘛,他认识那人,后面那人肯定会和他说,你是怎样的?凌斯元还用说嘛,里里外外都是一表人材,我找了这么好的对象,不能光我知道。而且让他知道,哼,我比我妈运气好多了,一找就找这么好的人。”   斯元简直要笑死,都喝醉了心里还想着显摆,凌霜平时虽然爱打扮,但是并不是爱显摆的人,做人不显山露水,从来不咋呼。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东西可显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那得好好显摆一下。”凌霜说。   斯元顺着她的话,“就是的,咱得好好显摆一下。”他用汤勺给凌霜喂蜂蜜水。   “要是我去书店,他陆君平怎么知道你的好呢?他要知道你的好,肯定会内疚的,不管他多厉害,他对不起我妈。”   斯元心想,你不会是借着酒劲来给我吃“糖衣炮弹”吧,我虽然吃这一套,但是也不全吃,“你看,你给我架在高处,我在书店想不好好表现都不行。”   凌霜嘿嘿嘿笑着,仰着头看着他,眼神真诚,点点头,似乎认可他的话,斯元心想,该给她扶到床上,不过,她似乎是有洁癖,每次上床前,都要换好睡衣。   斯元从柜子里找到睡裙,递给她,“你换吧,你换好我再进来。”   “你倒是个正人君子,不是,凌斯元,你就不能主动一些吗?”   斯元愣了一下,酒精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她伸伸胳膊、伸伸腿,四肢像翻花绳一样,越搞越乱,斯元只好来帮她。   “我都知道你不是白津诚那样的,你担心什么?”   凌霜伸胳膊,让他把衣服从胳膊上退下来,又伸腿,同样让他把裤子从腰上退下来。   “我知道的,但是我要尊重女士的意见,不然,真和白津诚一样了。”   两个人红着脸颊,把这个事情都推到“白津诚”身上了,“你说的是尊重女士的意见,不过把这个全部推到我这边,我像老牛拉犁,拉一步,走一步,不拉了,就不走了,原地踏步,其实你不要有心里负担,人和人不一样,只要是喜欢,别的担心都不存在的。”   “啊......”   “斯元,我都忘了酱油的事情,你还记得呀,斯元,我真的......”凌霜说着整个人就要往他的身上靠,“斯元,只要是喜欢,别的担心都不存在的。”那句话她又重复了一遍。   斯元被他这句话彻底搞乱了阵脚,他本来正低着头帮凌霜穿睡裙,他拽着下摆往两边拉,让她胳膊伸出来,可没留意,她的一只胳膊居然和头一样在领口伸了出来,整个胳膊竖在脑袋边上,像举着小旗子似的。   “哎呀呀!哈哈哈哈!”领口正好卡住了她胳肢窝的地方。   斯元试图把睡裙的领子拉出来一些,让她的胳膊缩回去,可是凌霜一直忍不住笑,身体笑的一起一伏,她故意晃了晃那条在外面的胳膊,就像小时候在教室里抢答老师的问题一样。   “霜,别笑了,你再笑我也没力气搞了。”斯元还是照刚刚的方法,不过依旧是不行,因为是棉布睡裙,布料一点弹性也没有,他越用力,布料绷得越紧,勒得凌霜的胳膊上泛起一圈红印,看来得换个办法了。   “真难了?”凌霜问。   “怎么办?”斯元皱着眉头想办法。   “你快点吧,怎么着都行。”她现在半醉半醒,即使脑子中有想法,身上也使不上力。   斯元看着睡裙的领口看了几秒钟,他终于做出了那个大胆的行为,不退胳膊了,反方向一拽,连脑袋和胳膊一块从领口里退了出来。   凌霜眼前一黑又一亮,身上只剩下内衣和内裤。斯元的脸红透了,迅速别开,假装忙碌地整理床铺去了,“你快穿上,别着凉了。”她慢吞吞把睡裙从脑袋上套下去,拽了拽四角抖了抖胳膊,这次没有错。   “霜,你得把胸罩脱了吧,要不,这样睡觉不舒服。”斯元不知道这样说话是不是冒犯。   凌霜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舒服,你难道穿过嘛!”   “我没穿过,但我有常识啊,我想象着,我能感受到,总之.......”   “你是为了我舒服,还是有别的想法。”凌霜背对着斯元,利落地解开后背的扣子,肩带从肩膀下抽出来,从睡裙领口掏出浅粉色的胸罩,放在了一边。   斯元看着凌霜像变魔术一般就把胸罩脱下了,目瞪口呆。   这么一折腾,凌霜似乎酒醒了一些,她和斯元说,“今晚上睡一个被窝吧,暖气是不是停了,还挺冷的。”   “你确定你是冷了才让我睡的?”   “你今天晚上怎么像小学生一样,这么多问句?”凌霜刚刚喝的是槐花蜂蜜,一呼吸一说话,斯元闻到的都是槐花的香味。   斯元握着凌霜的手,因为在糕点厂上班,防止东西进到指甲缝里,她的指甲剪得极其短,他把凌霜的指肚放在自己手上摩挲,感受不到一点棱角,“你真醒酒了啊,我可不想趁人之危,明天起来,说,哎呀怎么睡在一起啦!” 第五十五章:棉籽壳   第二天早上,斯元是被热醒的。   因为身边有个小火炉。   凌霜的脑袋拱在他的肩窝里,他下巴轻轻地蹭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凌霜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越看越像小白兔。   他看了看表,才六点,窗户外泛了点青色,今天得早点起来,书店发售新书,想必又是一场“鏖战”。   他一晚上没有睡好,因为他和凌霜第一次睡在一个被窝里,虽然他们俩结婚之后盖的都是新被子,但是他换了个更大的。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盖的严实。   张小秋当初做被子,想着只是薄厚有区别,夏天的,冬天的薄厚肯定不一样,但是后来做出来,大小的差异大于薄厚的差异,主要原因是布票紧张,有时候在店里正好凑个长的,有时候只有短的。   他一晚上没睡好,第一次和喜欢的人睡一个被窝,说不清是舍不得睡还是睡不着,说起来领结婚证已经一段时间了,可两个人害羞,都是两个被窝筒各自睡。   凌霜昨晚倒头就睡,她饮酒过量,蜂蜜水起了一点作用,但没有完全醒酒。   她熟睡中换了好几个姿势,斯元一会触碰到她滑溜溜的大腿,一会是软乎乎的肚皮,事实上因为她在被窝翻身挪腾,凌霜的睡裙边沿不知不觉卷了上去,先是卷到大腿根,后来直接到了腰那边,露出一截腰窝和整条光溜溜的腿。   半夜黑漆漆的房间里,斯元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又似乎都看到了,他怪自己感知力太强了一些。   这样一对比,新被子的里子没有经过皮肤的浸润,那棉布明显僵硬,斯元的皮肤糙了点没事,可凌霜不一样。   更明显的是,斯元敏感的触觉到新棉被里的棉籽壳,他盖过好几次新被子了,但都没有这次明显,毕竟前几次也没有感受过这么滑溜如软缎一般的皮肤。   机器弹棉花,有些棉籽没脱干净混在棉花里,于是做被子的时候,有些倔强的棉籽壳就混在棉花一起进了被套,藏在蓬松的棉絮深处,要说被子里有几粒,也不耽误盖,不过斯元这天晚上却格外觉得磕得慌,他隐约摸到一颗,又摸到一颗,以前睡新被子,根本感觉不到,可两个人睡一起,那些小东西似乎争先恐后地扎人。   斯元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安徒生童话《豌豆上的公主》,那个真正的公主,隔着二十床床垫和二十床鸭绒被,还是能感受到底下那颗豌豆,那会小小的他觉得夸张又好笑。不过他还记得母亲叶岑的话,“等你长大了,遇上心中的公主,你就懂了,你不想让她硌到任何东西,即使是一个小豌豆。”   他想着,改天有空,把被子好好拍打拍打,把那些小东西抖到一边,开个口全部挑出来,再缝上,估计睡起来就舒服了。   斯元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凌霜还在睡觉,他掖了掖被子,出门了。   书店今天发售一批新书,《水浒传》、《三国演义》等等,以前老百姓家最多有几本红宝书,现在慢慢放开了,斯元觉得这是好的信号。   他走到书店门口天刚蒙蒙亮,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有的人一看应该已经排队几个小时了,眼神中带着疲惫,有的人估计怕瞌睡,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斯元一经过,开玩笑对那人说,“凉茶不能喝,喝了肚子难受。”   斯元和另一个营业员一同到达书店门口,人们一见来人了,队伍里一阵推搡和骚动。   “别挤,排好队!我们待会八点按时发售。”斯元虽然没睡好,但是精神头特别好,他来书店上班没多久,但是派头在,举手投足间一看就是文化人。   斯元一说,非但没有平息队伍的推搡,却让其更加骚动起来,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骂后面的,每个人都生怕买不到书。这十几年,普通老百姓家中除了红宝书一类的基本再没有别的书,人人渴望读书,渴望在书里找到另一个不同的世界。其实在好几年之前,周总理就做过指示,“青少年没有书看,旧小说不能统统当作‘四旧’扫掉”。到了今年,几大古典文学名著慢慢开始发售,斯元觉得是个好事。   离八点还有多半个小时,斯元和同事先进去了,如果不是他手快关了门,那些人就已经冲进来了。   几大捆牛皮纸包着的新书,两个人先摆一部分到书架上,其余的放在柜台里,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待会书架上拿完,方便附身从脚边拿。   八点一到,书店那两扇对开的玻璃大门刚拉开一半,人潮就拥了进来,斯元是被顾客挤到柜台后面的,他边拿书边喊,“一人只能买一本,买完就离店,别挡着后头的人了。大家注意脚下,不要踩到别人了!”可是喊这些并没有太多用,有的人把钱扔到柜台里面,说,“这几本古典名著,哪一本有给我留哪本,我已经把钱给你了啊!”   最惊险的是,柜台被人潮拱得一直晃,有一瞬间差点要倒掉,斯元一边要给人拿书,一边还要顶着前面,幸亏他是个男的,要是女的,恐怕柜台早就被人潮拱翻了,如果是凌霜的小身材,可能还真应付不了这样的场景。以前觉得书店清闲一些,看来也不尽是。   捆书的牛皮纸也被人抢走了,正好可以当作书皮包起来。   忙了两个多小时,人群才慢慢散去,地上掉了几只鞋,被踩扁的一个铝制饭盒,还有乱七八糟的脚印。   斯元和同事收拾了一会儿,书店才恢复原样。   书店售卖古典文学名著都火成这个样子,如果让这些爱书的人,知道后面有一个“内部书供应处”,那更是了不得。   书店领导知道斯元喜欢书,除了让他在前面的店里售书,后面“内部书供应处”,也交给他负责了。   他心中非常得意。   “内部书供应处”在书店三楼一个房间里,相比较一楼单调的书架和满眼红彤彤的封面,这个地方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书封各种各样,可以欣赏到世界各地不同的书封设计风格。   大约三四十平的空间,窗户常年不打开,有时连窗帘也拉着,里面弥漫着旧书页散发出的微微的呛味,还有防虫的樟脑丸的樟脑味,甚至还夹杂着不常打扫的灰尘的味道,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不刺鼻,反而让人有一种能静下心读书的感觉。   里面什么书都有,俄国的、西方的、日本的,还有民国大家的作品,经济的文学的科学的数学的,应接不暇,有的书的扉页上写着“专供十三级干部”,这个“十三级干部”到底有多大,斯元专门查了查,那得是高级干部了。不过,只要买书人拿着单位的介绍信,一般书都不限制买,除非是这样扉页印着特别标注的书。   斯元曾经在这里见到过母亲翻译的几本外国文学作品,整整齐齐列在书架上,除了家里,他这几年再也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这些。   斯元每天除了忙楼下的,经常溜到三楼看书。那天,斯元正在楼上擦书架,有人敲门,是一个清瘦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来买书,能找到这个地方的,大多不是大街上的普通百姓,要么是干部要么是知识分子,斯元接过他掏出的介绍信,“兹有我系中文系教师张炳文,因教学研究需要,前往贵店选购书籍,请予接洽”,落款盖着公章。   张炳文应该是之前来过,想要的书他知道在柜台哪里。   他指着,斯元帮忙拿,一本《文学革命论》,又有一本《中国新文学大系》,随后他又指了指,《中国小说史略》,斯元一看是鲁迅写的,不过这本书和别的书不一样,这本书扉页上印着“仅供内部参考 限十三级以上干部”。   “张老师,这本书恐怕不行,你看看。”斯元小声指着扉页给他看,“按说十三级干部,你肯定比我了解啊,恐怕要学校领导那样的人才可以。”   “学校领导才没空研究这样的书。”张炳文说的也是实情。   “可是规定啊,我得按照规定来。”斯元很难为情。   ℂſЩ   张炳文推了推眼镜,试图继续说服,“同志,听说现在没有那么严了,多少级干部那都是以前的说法。这本书我做研究确实需要,很多东西,你不查前人的研究成果,就如同盲人摸象一般。”   “我知道,但是我刚来不久,得按规定来,前面两本书你可以按价按流程买走。但是......”斯元心想,张老师你再求求我,我嘴上说着规矩,但是内心也希望你能买到心仪的书顺利展开研究。你要是多说几句,我也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要不我拿回看几天,过几天还回来,你可以压我几块钱,甚至我的证件也可以压在这里。”   “学校的图书馆没有吗?”斯元问,他把手上的钢笔帽拧开又拧上。眼前这位大学老师,看着生活简朴,有一侧眼镜腿坏了,用胶布粘着。   “前几年图书馆乱得很,有的话我哪会费功夫找你啊!”那人又诚恳地说。   “那.......”斯元心中已经应允了,“你得及时还回来啊,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书店也有书店的规矩。到时你送来,我把工作证给你。要不,你再写个借条吧。”   办完了一切手续,斯元留下了张炳文的工作证,让他拿着书走了。   不过他走了没多久,领导端着茶缸上来转悠来了,看到斯元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工作证,“又是张炳文。”   斯元心中一惊,难道被骗了。   “你拉开抽屉,你看看里面有几个张炳文的工作证。上个月你没来,就因为要借书,也是这样哀求小高,小高给他了,结果现在还没还。”   斯元心想,骗财骗东西还有骗书的啊!“领导,那介绍信总归是真的吧。”   “介绍信是真的,工作证兴许是办了几个,你压这个他还有新的,他这人有个毛病,见到好书就挪不动腿了,拿走了就不想还。”领导喝了一口水继续补充,“他拿走的书,你就去催吧,你要催不回来,你补上。限级书都是有数的,对不上上面查下来,你自己兜着。”   本来好心,没想到被领导这句话泼了点凉水。不过他又想,既然对方确实是大学老师,到时去催就行了。 第五十六章:照相机   书店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斯元买了一台照相机。   说来照相机这几年在城里很流行,城里收入不错的人,几乎都拥有照相机,有条件的单位,都配着宣传干部,宣传干部有一样重要的工作,就是为单位的各种活动摄影。城里还有更多的摄影爱好者,闲的时候就是去各大公园和景点拍风景照和人像的照片,有的大的单位,还会组织专门的摄影比赛。   这是一件相当时髦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年轻人而言,闲散的时候脖子上挂个照相机带着对象在城里漫步,那是一种再也“罗曼蒂克”不过的生活。   凌霜早就想要一台照相机了,不过迟迟没有买,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攒钱计划,钱赶着人走路,不能随心所欲地买这个那个。   所以当斯元拿回来一台崭新的照相机的时候,凌霜立刻觉得,他是不是因为和自己睡在一个被窝了,有一种“终于得逞”要奖励她的意思。   事实上斯元并不是大手一挥临时起意买了这台照相机,书店不大,就几个人,他和领导说自己可以兼职做这个宣传干事,每个月多一点钱,几个月就把照相机的钱赶出来了,其余时间放在家里凌霜可以练手,去公园和城墙逛也不会那么无聊了,要不两个人闲逛,每次都是转了一圈又一圈,特别没意思。   凌霜坐在沙发上看书,斯元趁她不注意,拍了一张照,她抱怨他偷偷拍照,应该让她稍微摆个姿势。   她拢了拢头发,从书架上面捧了一本书,示意斯元再拍一张。   爱美的凌霜是喜欢拍照的,她每年都要去照相馆拍几次照,比如生日的时候,或者是看到照相馆正好进了新的衣服。不过让人苦恼的是,照相馆拍出来的照片,远远满足不了她对美的追求,照相馆那些师傅,拍照思路已经固化,不外乎“民族大团结”和“革命友爱”一类的主题,表情和姿势要求都一板一眼,特别没意思。   不过有时候也有一些有趣的主题,比如“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或者是“不爱红装爱武装”,这些能稍微活泼一些,一般是几个女孩在摄影师的指引下摆出各种动作,不过凌霜并没有玩得好的可以一起去拍照的女孩子,她一个人去拍又觉得怪,所以总是看着照相馆橱窗里的样片,独自羡慕而已。   “斯元,是不是觉得跟我睡一个被窝了,觉得终于得逞了,特意买了个相机来奖励我?”凌霜拿着照相机左看右看,有一种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表情,或许是她想着,自己何德何能,能有一台照相机。   斯元笑了,她怎么会这么想,其实买照相机,他早有打算,人家说结婚的三转一响,他觉得与其就盯着这几样,不如买点真正感兴趣的,现在已经有陆叔叔送的手表和收音机了,买个照相机正好。   “那还不够。”斯元说。   “什么不够啊?”凌霜问。   “奖励还不够,一点都不够。”斯元说。   “那你还要奖励什么?”凌霜歪着头看着他,她主动踮起脚亲了一下他,这次不像以前蜻蜓点水那样,斯元感受到了她嘴唇里的湿润和温度。   斯元愣了一下,她以前没有这样,以前几次都是嘴唇碰嘴唇,但是点到为止,这次两人突然开窍了一般,发现原来亲吻可以更进一步。他有点乱了方寸,“那......这算是谁奖励谁啊?乱了乱了。”   凌霜仰望着他,像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有点得意,“依旧算是你奖励我。”   斯元看着她得意的样子,自然是不落下风,他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一股温热和湿润从唇齿间散开,在嘴里慢慢游走,似乎从舌尖滑到上颚,又退回去,凌霜不自觉地闷哼一声,眼皮沉沉地阖上了。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像两条小溪汇到一起,分不清谁在追谁,谁在引着谁走。   他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内心是觉得冒犯还是别的,凌霜能听到他喘气的声音,她依旧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他,她踮起脚,双手勾着他的后脑勺,像在用嘴唇描一幅小画。斯元内心放下来,配合着她一起去勾勒和描绘。   凌霜和斯元的心跳越来越快,气息也搅在一起,“这你得拍一百张照片来奖励我。”凌霜说。   “一千张可以吗?”   斯元停下来了,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比刚刚升高了不止两三度,全身发烫,凌霜脸也红了,她在回味刚刚亲吻的过程。   她有点害羞和不可思议,从来不知道亲吻还可以这样,以前觉得薄薄的嘴唇触碰到了就是亲吻,可是她究竟是怎样无师自通地学会这些的,没有在电影上看过,没有在书上学过,完全就是一幅“我是怎么突然开窍”的疑惑的神态。   斯元也是如此,他除了这些感受,依旧还怕冒犯到了凌霜。   “我......我不由自主。其实你若觉得不舒服,可以把我推到另一边去。”斯元说。   凌霜害羞地笑着,“谁推你呀!就是这样......你以前知道吗?”她意思是这样的亲吻方式。其实她和斯元结婚,除了有时听到厂里那些中年妇女没羞没臊讲家里的生活,没有别人和她说这些稍微隐秘一点的话题,她住过来的时候,张小秋交代的是,晚上两个人记得关好门,早上出门时锁上的时候拉一把锁,别让小偷进了家,还说让他俩睡新被子的时候注意看着点,她年龄大了记性不好,做被子的时候,有时落个针在哪里,别扎到他们了。这点凌霜倒是信的,因为她好几年前确实遇到过,差点扎到自己。   “不知道,是,突然开窍,就像是解难题一样,一下子就有了思路,也没人教。你亲我的时候,我突然就感觉,下一步......应该是那样,那样......”斯元支支吾吾地说,“我和你说啊,我可不是仗着买了照相机啊。”   “哪样啊?”凌霜说。   “就那样,无师自通?”   “哎哎,斯元,你说我们是不是坏人啊,我总感觉做这个的不是好人。”   “坏人就坏人吧,那你怎么会的。”斯元问凌霜。   “我啊,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似乎是......脑子不知道,但是身体就.....好像知道要那样。”凌霜说。   两个人相视一笑,有一种只有最亲的两个人探索到了一种隐秘境地的亲密感。   “说吧,下一步准备买什么?”凌霜坏笑着,看看下一步还有什么进一步的“奖励”。   “那要买的太多了,我感觉,咱俩的生活还是有点枯燥的,比如,你不是一直想学绘画吗,到时把工具都买上,咱们要陶冶陶冶情操,而且,不仅如此,还得买一些这方面的杂志,摄影和绘画的杂志多着呢,得学习,我在书店留意着啊。还有,我觉得咱俩得会几样乐器,生活才有意思,想想学什么,等我后面买,还有......对了,咱家里有吉他呀,我给你弹首歌.......”   “太多了太多了,到时哪有那么多奖励啊!”凌霜害羞地笑了,那是更进一步探索彼此身体之间的“未知之境”。   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判若两样,以前上班做糕点下班做家务,现在生活逐渐有了滋味,其实她也爱文艺的,但不是家敏跳舞那样的,“这些也别花太多钱,毕竟还有许多大事。”凌霜补充着。   不过一旁的斯元已经在抖被子了,“找针呢?不过这个大被子都盖了一晚上了。应该没有针的,要扎早扎到了。”她说的是新被子不小心留的针。   “不是,棉籽壳,待会挑个口我把里面的几粒全部拿出来。”斯元说。   ‎ 第五十七章:小提琴   陈煜和家敏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这是他专门要的位置。   电影院热闹了一个多小时,前面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小孩在通道里疯跑,大人扯着嗓子聊天,不过等的太久,跑的跑累了,说的也说累了,现在都在等着电影开场。   电影院最后两排都是谈对象的,这是默认的,而且是默认会有一些出格行为的,真正在乎自己名声的女孩,一般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和对象坐在最后一排。   有好事者经过那里,往往是吹口哨加起哄。   家敏穿着凌霜那件水红色府绸做的衬衫。   凌霜都没舍得穿几次,她软磨硬泡拿了过来,自从陆君平出现,家敏当然知道凌霜的身世是怎样的,对她客气起来,以前不怎么叫的“姐”,现在会甜甜地叫了。她也并不是势利,而是对坏人有天然的厌恶、对好人有自然而然的尊敬,姐姐父亲不是强奸犯而是科学家,这事她都激动了好一阵子。   凌霜就是在家敏的几句好话中把这件衣服给了她。   这件衣服衬肤色,像被水洗淡了的胭脂,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泛着温吞吞的光,家敏虽然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但还是惹得人侧目,极少有人穿红色,偶尔有人穿,也是俗气的大红。   凌霜做衣服时费了心思,领尖比别的衬衫长了一些,微微向外翘着,沿着门襟,两排细密的荷叶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间。   水红色衬衫掖在下面白色的半身裙里,家敏的打扮是费了心思的,她不是穿给陈煜看,是生来就爱打扮,一出门就会注重穿搭。家敏小鸟依人地靠在陈煜的臂膀里,她表面云淡风轻,接受着大家的注目礼。但是她内心其实是忐忑的,本不想再来和陈煜看电影,但是奈何有求于他。   “过了这段排练的时间,还得回车间帮忙,累死了。”家敏现在寄希望于陈煜能彻底让她混上文艺队,毛纺厂的文艺宣传队,除了陈煜背景特殊脱产,其余人忙的时候都要回车间的。   “没有我,你连文宣队都不一定进的了。”陈煜满不在乎。   “我一直在练舞啊,我跳舞不比别人差。你都揽成你的功劳了。”家敏不服气。   “你这句话就错了,咱们厂的文宣队,又不是专业的要进什么省里大礼堂,凑凑活活就行了,光跳舞好还真不一定能进。”   家敏无话可应,叹了一口气。   “我妈上次还问起你。”陈煜说,边说边小动作不断,手搭在她肩上,指尖顺着袖子往下滑。   家敏很激动,想不到陈煜母亲对自己还有印象。   “她说有空让你去家里坐坐,有什么你可以直接和她说,你和她说,比我说有用几十倍,车间的事我又说不明白,你到时装可怜一点,就可以了。”陈煜又在向家敏开空头支票。   电影院的灯光暗了,电影快开始了,不过,在开始之前,得先放一段几分钟的新闻简报,毛主席接见巴基斯坦总理布托的新闻纪录片,电影院慢慢安静下来,打骂孩子的声音小了,只剩下窸窸窣窣嗑瓜子和偶尔交头接耳的声音,毕竟,喧哗是对毛主席的不敬。新闻简报结束,就是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了。   不过这次和大家想的不一样,又过了几分钟,电影院的灯猝不及防亮了起来。   喇叭里滚动播报着,大意是,送片途中出了点问题,今天的电影明天同一时间播放,到时拿着电影票对号入座。   拷贝还没来,虽然不是经常发生,但是观众似乎也接受。   灯一亮,人就开始哄燥,站起来准备走,最猝不及防的是最后两排的情侣们,已经放下心来新闻简报加上电影起码要两个小时,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   家敏恨不得把脸埋到座位下面,陈煜像弹簧一样猛地转过头,手从她的衣襟上弹开,他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陈煜把她上衣扣子解开了,在黑暗中一通乱摸,灯亮的时候,好多人看到着急忙慌扣扣子的家敏,有人甚至模糊看到里面内衣白色的花边,有人笑有人吹口哨,还有人起哄说后面有人图凉快把衣服脱了。   事情传得比家敏想的快。   第二天她去毛纺厂上班,她见到那些人和往常不一样,好像都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但是看到家敏,往往一个人胳膊赶紧碰另一个人,同时住了嘴,等到家敏走了,又开始说起来。   她想找陈煜,不过陈煜始终没露面,听说家中有事,请假了。   有那嘴上没把门的,开玩笑和家敏说,“今晚上还看电影吗?”家敏一听到电影院几个字,脸都红了。中午她去食堂,刚端着饭盒坐下,对面的人就端着碗换到另一桌去了,不仅如此,还窃窃私语,“就是她就是她!”“听说穿了水红色衬衫,穿这衣服不就是......怪不得嘛。”   她想了想,为什么会传得这么快,大约电影院就在附近,本来去那看电影的厂里的职工就多,再加上这种事情传得本来就快,都知道凌家敏敞开衣服和男生坐在最后一排,灯亮的时候扣子还敞着。   下班时,李培南在厂门口等人,看到家敏出来,急忙跟了上去。   家敏没骑车,急忙往公交车的方向走,李培南在后面追着。   “家敏,你等一下。”   家敏没有回头,步伐更快了。   “家敏,其实,不是多坏的事情。你放宽心。”他走到她跟前,家敏停了下来,“李培南下班不着急回家,来看我笑话了。”   “我是和你说,这事没那么严重。家敏。”家敏走得快,李培南追着她不容易。   “别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上次陈煜就拿手抄本说事,威胁你让你一起去看内部电影。我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地方。你得想,这事早晚得发生,发生了,你也能顺理成章离开他了。”他一口气说完,生怕家敏跑起来不听他说话。   “离开他,离开他就是好事吗?”家敏反问。“今天领导找我,说文艺队也没有那么忙,以后让我多去车间帮忙。离开他谁还能有面子和能力帮我在领导面前说话,让我留在文宣队。”   “家敏,你怎么就不明白,恰恰是因为他,才把你这一切都搞乱了。”李培南有点恨铁不成钢,家敏都不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你就是太依赖别人了,已经丧失了想这些问题的能力了。”   家敏猛的停住了,“李培南,你倒是没有依赖别人,没有可依赖的人是不是路走得可难了,考了那么多次这个剧团那个乐团的,都失败了,要是有个陈煜妈那样的,你还能混在这里呀?”   家敏以前就说过类似的,但李培南还是猝不及防,但他很快调整了思路,“你说的对,不过考剧团乐团失败是失败,但我不觉得我人生就不如人。我现在能养活自己,我觉得我没有哪一点不如他们。”说到后面,李培南略微哽咽了一下。   家敏没有说话。   “厂里大家总需要一些谈资,过几天他们应该就忘了。”李培南又说。   她后悔自己说他“都失败了”,又听到他说“我不觉得我人生就不如人”触动了她一下。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失败什么的。”   “你说的是实话。这事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回车间就待车间,过段时间事情过去了,文艺队还是需要你的,你跳舞跳得好,厂里有多少女孩能达到你的水平。”李培南说。   家敏放慢了脚步,继续听他说,“厂里这么多年轻人,每天上班下班,日子推着走着,你问问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大部分人恐怕连想都没想过,我想进歌舞团拉小提琴,你想进文艺队做专业的演员,咱们总归有梦想有目标,就凭这一点,就比他们强。”   家敏鼻子一酸,她听到“梦想”两字就难受。   “过了这几天,我猜陈煜肯定还要找你,不外乎又给你许诺什么,你这次再也不要理他了。”   “传来传去,以后也没有男生敢接触我了。”家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不管怎样你别理他了,他根本不在乎你,真的在乎你,就不会拉着女孩坐电影院最后一排做那种事。再说了,现在他在哪呢,躲在家中,连面都不敢露,你觉得这种人还值得去想吗?”   一说这些家敏脸就红,“‘教授’原来话也挺多的。”   “我不是话多,还是那句话,我们都无所依靠只能靠自己,你靠过别人一次,就知道靠不住。当你觉得只能靠自己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家敏沉默没有说话,这些话点到了她。   “去年我回城,一个人去爬了次华山,冬天,天气冷得很,悬崖峭壁,身下就是万丈深渊,我听说以前有人在那摔下去了,还听说每年华山都要摔死不少人,我心里害怕,但是又告诉自己,抓紧边上的铁链,不要害怕,陈煜估计没有走过这样的路,他的人生是坦途,是平地,可我不一样,我父亲是反动学术教授,我这么些年只能像这样走在悬崖峭壁边,没有办法,但是当我走了过去,内心的感受又是不一样了,我相信我们只要走过了悬崖峭壁,看到的风景比坦途精彩的多。”李培南一口气说完,看得出他内心很激动。   家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家敏,说的有点远了,乱七八糟都倒给你,总之,我知道你的苦衷,也希望你勇敢越过这道坎。”   家敏点点头,“不是乱七八糟。”李培南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沉默了一会,觉得鼻子有点酸。   “李培南,你不是小提琴拉的好,你最拿手的曲子是什么?”家敏转换了话题。   “啊?!以前我插队的时候喜欢拉《第一回旋曲》,马思聪的《第一回旋曲》。你问问你哥,斯元,他听过很多次的。那会我们闲下来的时候,没啥文艺活动,我拉小提琴,他看书。”   “好听吗?”   “好听,曲子一开始特别快,像人跑起来收不住脚,中间有一段很慢,像人遇到了什么事情,最后又快了,一下子就跑到远处去啦。你要想听,我改天可以拉给你听一下。”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家敏上公共汽车前对李培南说,“谢谢‘教授’,在厂里要说一个月的话这一会功夫全对我说了。” 第五十八章:炸猪排   距离张炳文把书借走已经十几天了,斯元每天都惦记着这件事。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师大。   七八岁的时候,斯元跟着母亲偶尔来这里,她拜访朋友,自己得了赦令似的撒腿就跑,校园是另一个世界:宁静安逸,到处是青春的面孔。母亲去世之后,他基本再也没有踏进师大的校园。   他把自行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斯元记得这些树,当时的幼苗经过十几年的茁壮成长,现在已经能提供一方荫凉了。   那时的师大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大门,一进门比如今的视野辽阔的多,他像不着急找人似的,在校园转了一圈,才去了教师家属楼那边打听张炳文。   斯元上了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做饭的东西,门虚掩着,他敲了几下没人应,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张老师?”他喊了一声。   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一阵窸窣的响动,张老师从书后面探出头来。不过斯元看得出来,客厅的一边完全成为了张老师的书房,书架上和书桌上都是书,除了自己家,斯元还未在哪里看到过这么多的书。张炳文像是等了他很久的样子,脸上流露出终于等到你这个远客的神情,“快坐,家里确实有点拥挤。”   斯元心中有点不舒服,张炳文脸上主要是开心迎客的样子,内疚没还书的样子只占一点点。   他看到那本《中国小说史略》,就摊开放在书桌上,旁边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张炳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能再宽限我几天吗?你要说书确实是看完了,但是我同时还在写文章,有的东西得几本对照着看,不然写出来,不扎实,贻笑大方了。”   “可是我们那边也有规矩,张老师,领导说了,上个月你还从别的同事那借了书也没还。”   张炳文听到之后,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你们难做,师大图书馆以前馆藏很扎实,前些年被拉走了一大半,还有一些书都锁起来了,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我们也打听不来。你要说我这个人不讲信用,确实是,但是请你放心啊,斯元,我肯定会还回去的。”   𝒞⃥𝒥⃥𝒲⃥   斯元纳闷,告诉过张炳文他的名字吗?在书店告诉过他?还是他看到了登记单上的经办人?   “张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叶岑的儿子吧,十几年前我在师大还是学生,她和文学系里好几个老师的关系都不错,叶老师是翻译家,她人开朗,朋友很多,听说几个高校里都有朋友,经常来这边读书会,用现在的话就是组织参加沙龙,她有时会拿着翻译的初稿,一边讨论一边谈笑风生,你看,这还有她的书。”   斯元看了一下,果然是母亲翻译的著作。   “有一年,她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些样书,说是出版社给的,家里放不下,分给了老师们,我那时还是学生,诚惶诚恐也拿了一本,那会都觉得叶老师书翻译得很好,后来她又陆陆续续拿过来一些,我都收着。”张炳文向斯元展示。“前几年社会乱,我都把书裹在被子里衣服里然后放箱子里,这几年好点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啊!”斯元还是好奇,这么多年了其实人变化很大。   “人其实说来变化大,也不大,那天去店里,我就觉得你似曾相识,特别留意了登记单上的名字。以前你母亲来这边喜欢带着你,你顽皮,他们办沙龙,到最后走的时候经常就找不到你了,那会老师就会派我这个年轻人,在校园里到处找你。你啊,你都想不到,那会你是真顽皮,找到你的地方不是在树上,就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的角落里。”张炳文说。   斯元属实没有想到,催张炳文还书,倒催出这么多记忆来,“我小时候真的这么皮。”   张炳文笑,斯元都不好意思催书了,他这“一招”厉害,人情一铺上,他哪还好意思啊,“张老师,书的事,我再给你顶一段时间,到时候你记得送过。领导说的挺严肃的,我也才来书店不到两个月。”   “斯元,知道的。”张炳文要留斯元在家里吃饭,斯元不想麻烦别人,赶紧走了,张炳文笑着说,“不要觉得吃了我的饭,我就又要多拖几天,斯元,我会尽快还的。不要我又要摆这些情分什么的,后面你若有需要我做什么的,随时来找我。”   ‎   一到春天,城里到处都是游春的人。   城墙上公园里,知青基本都回城了,今年比往年又多了许多年轻人。   斯元周末带着凌霜,先去公园转了转,看看风景拍点照片。他出门前让凌霜带几条纱巾,凌霜还以为春天多风尘,他让带纱巾是防患未然,到了公园才知道,他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拍照的时候套在镜头上,说是有一种朦胧的效果。   拍照是个辛苦的事情,胶卷珍贵,每一张都要拍到最好看的,要先看光线,然后找角度,还得让人摆好一个造型,往往逛一圈回来,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这个时候,斯元也不着急和凌霜回家,吃饱了再回去。   五一饭店里有西餐厅,偶尔来吃一次享受一下,还是吃得起的,三四块钱一份的西餐里,有炸猪排和奶油汤,不过只点一份,斯元让凌霜吃饱了剩下才是他的,就那小小一份,黄油做出来的奶油菜花又甜又香,凌霜根本都不够吃。   她往往会再点便宜的一档,是一块钱的蔬菜沙拉配两块面包。   贵的便宜的两个人各吃一半,解了馋也吃饱了。往往吃得心满意足,凌霜和斯元才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凌霜往往心理过意不去,她想着父母在家粗茶淡饭,斯元告诉她不要觉得自己不能享受这些,如果老考虑这些,生活的快乐会少一多半。   晚上回家两个人喝咖啡听唱片。有个地方居然卖肯尼亚的咖啡粉,中国和这些亚非拉的国家有贸易往来,听说政府援助肯尼亚,所以他们回馈了不少咖啡粉。   不过这个地方是好早之前李培南先发现的,他发现之后告诉了斯元,那会下乡,几个人凑点钱买一点咖啡粉,也算是在村里一点特殊的“美味”了。现在斯元弄了个《天鹅湖》的唱片,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和凌霜在家里听音乐喝咖啡看书。凌霜喝了几次咖啡之后不喝了,因为喝完这个东西,晚上有点兴奋,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开玩笑和斯元说,“你给我喝咖啡居心叵测,你呼呼大睡,我晚上这边看着你那边看着墙睡不着。”   凌霜婚后的生活和婚前完全不一样,她打了个颠倒。   其他人多得是婚前无忧无虑婚后柴米油盐的人,甚至那样的形象都是跃然在纸上的,结婚前不谙世事天真活泼,婚后焦头烂耳琐事连连,凌霜打了个反转,她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斯元承担起主要家务,她过上了一种以前不敢想象的生活。倒是小时候,因为身世问题,有一种苦大仇深,现在婚后,生活中多了一种轻松和恣意。   张小秋知道斯元和凌霜过得幸福,更知道凌霜比以前舒服,有一次和凌志民说,“幸亏凌霜是亲闺女,不然哪个婆婆看着媳妇结婚后过得潇洒,不得后槽牙恨得痒痒。”   凌志民说,“所以人将心比心,才能摆正心态,咱们还有家敏和家云,以后嫁到别人家,我倒是担心,一点比不上凌霜,到时得被婆婆挑刺的。”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张小秋得拍着大腿根,“凌霜真要嫁到别家,我看婆婆没什么可挑的,毕竟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熬粥倒炉灰洗衣服,什么没干过,另外那两个,出嫁了人家嫌懒来退货,到时候你和我也没什么说的,毕竟是怎样咱俩最清楚。”   凌志民哈哈大笑,“咱们把最不容易退货的留在了家里。”   “那家敏和家云,就让她们嫁得最好远一些吧,十公里之外,二十公里之外,到时人家婆家说咱俩养了懒蛋,说没把闺女教好要退货,也退不回来。眼不见心不烦。”张小秋开玩笑。   “那我还舍不得。”   凌霜比结婚前胖了一些,毕竟操心少吃得好,又因为在糕点厂转正了,每天心情也愉快了不少。   以至于在糕点厂,有管计生的人偷偷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年轻女工结婚后很快怀孕是个正常的事情,不过轮到别人这样问她,她内心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事实上她和斯元还没有进展到这一步。前几天厂里体检,未婚女工和已婚女工体检的项目不一样,已婚女工比未婚女工多一项。   到了真正检查的时候,她站在已婚的那只队伍里,支支吾吾,“多的那一样检查能不能不做,我可以去未婚的那一列。”   医生说,“已婚和未婚检查的不一样,已婚的必须要去那边。”   凌霜又争取了一会,坚持自己可以在未婚那一列,周围年龄大的都知道怎么回事,捂着嘴笑,不过想想倒也正常。   她觉得自己对那个事情的理解,一是她和斯元的探索,二是来自周围的各种信息,当她看到已婚女人皱着眉头从检查室走出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想必那种事情,也是得这样皱着眉头。   凌霜晚上回到家里,斯元正在家里数钱和粮票,很快就要在饭店请客了,父母已经在通知亲戚了,有些烟酒糖要提前准备。   凌霜想起白天的事情,对斯元的拥抱和亲吻呈现出复杂的态度,一方面她想这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每对夫妻都避免不了的事情,她一想到这些,脸就红了,另一方面心中害怕,她记得白天那些女人的神情,凌霜有丰富的想象力,一想她就皱眉头,不过她并不想告诉斯元,这是多么难为情的事情啊。   斯元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看起来并没有很着急这件事情。一想到这,她倒是着急了,领证一段时间了,她知道厂里和她前后脚领证的人,都去了已婚的队伍,人家大大方方的,有的有不好意思,但是并没有像她这样扭捏。   幸亏不是在一个厂子里,不然准会被别的男同事笑话,她知道厂里的风气,这样越是尊重女性温和的人,反而可能会被认为没有本事,厂里那些大姐阿姨的一些俏皮话,只要不是傻子,是能听懂的。   斯元看着凌霜若有心事的,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拥抱她,凌霜想了想,不光像上次那样纵容他深深亲吻着自己的嘴唇,连他亲吻脖子、耳朵、耳后根,他们都比以前更近了一步。凌霜心想,以前觉得嘴唇是“一道门”,上次就已经到了牙齿,斯元的牙齿整齐又好看,闭着眼睛扫一次,想数数他到底有几颗牙齿,她闭着眼睛真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舌头动了一下,她就忘了数到哪了。   凌霜得重新数。   她突然忍不住把白天的事情和他说了,“要是在厂里你要被那些人嘲笑死。”   斯元愣了一下,略微思考,猛得就懂了,“我这叫按自己的步子走,稳扎稳打。” 第五十九章:丝袜   天气慢慢热了,家里绿叶菜吃得多,也能择下来一些黄叶子老叶子一类的给鸡吃,鸡营养丰富了一些,下蛋比冬天更快了,五只鸡每天几乎是能下五个鸡蛋的,斯元从农村带回来的几只鸡,依旧在为家里“出力”。这些鸡蛋家里倒是都能吃了,但是张小秋依然舍不得。凌霜拿去卖了一些,而且终于说服父母去甲等理发馆理了个发。   因为要摆酒席了。五一饭店摆五桌,家云早就等不及了。   城中的理发馆是按甲乙丙定级的,凌霜即使爱美,平时基本去的也是乙等或者丙等的理发馆,甲等理发馆店面气派,一般能同时服务一二十位顾客,设施好,听说有的东西还是外国进口的,服务也更加精湛一些。家里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去这家属于甲等的大上海理发馆,以前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张小秋多年只敢去丙等的理发馆,这种理发馆地方小,里面往往只有一两个理发师。到了大上海理发馆,凌霜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做个时髦的发型,她以前在家中用土方法烫了发尾,这次把刘海烫了,做成微微内扣的“小卷花”。张小秋犹犹豫豫大胆尝试了一下,听从里面大师傅的建议,把头发用药水过了一遍,吹风定型,看起来和画报上文工团报幕员的烫发造型差不多,回去成了筒子楼里妇女们打听的对象,张小秋赶紧解释,这个只管几天,不是真烫,洗了之后就变回原样了,自己不走资产阶级道路。   摆喜宴的事情,张小秋通知了同一个筒子楼的邻居和亲戚们。   有些事情,虽然他们早就知道了,但是面对张小秋还是得表现出惊讶,因为看笑话和看他人局促是人的本性,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更何况这是“堂兄妹”,直到张小秋大大方方说,“凌霜他爸在外面当科学家,以前那样说怕你们嫉妒,现在人回来了,也敢说了。”   有了另一件更让人惊奇的事情,原来的事情也就不那么让人吃惊了。   斯元准备请几位父母生前的好友,还有书店的同事。   朱阿姨对斯元要办酒席表示祝贺,她之前见过斯元几次,都没有细问他对象的事情,因为她知道他刚下乡回来不到半年,以前还托她找工作来着,现在工作刚稳定,还以为他找对象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婚了。而且斯元虽然二十五岁了,大约是瘦和高,显得比同龄人年轻一些,朱阿姨一直以为他才二十出头。   斯元告诉她,并不是匆忙的。   当朱阿姨得知,他结婚的对象只是一个糕点厂员工的时候,她表示确实还是太匆忙了,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姑娘,而且男人应该有定力,不要匆忙结婚,得择良缘,找一个优秀的另一半。如果着急结婚就是为了某种“生活的便利”,过几年遇上好的姑娘肯定是要后悔的。   他知道朱阿姨说的于男人而言的便利是什么,不外乎就那些,床上的某种隐秘不可直说的事情和生活日常的便利,前者他尊重凌霜,后者恰恰是他想多承担一些。   斯元含混着过去了,有些事情自己内心知道就行,越辩解越能坐实对方以为的感觉,而且她当天去婚礼现场,她可以看看,凌霜并不是她想的只能做工的那种粗糙的姑娘。不过想想,他还是补充了一句话,“我们以后都要读书的,现在国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等政策变了,总有机会的。”   考大学这件事,以前就只限于他和凌霜两个人之间的讨论,现在蓦然对外公布,还是这么一个稍显“势利”的上海来的阿姨,不好好考大学,以后被她想起来要笑的。   末了,朱阿姨送给他一件稀罕的东西,说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一双丝袜,本地买不到这样的品质的袜子,送给他的新婚妻子当作礼物。   斯元回到家,把丝袜给了凌霜。   凌霜看到袜子挺开心的,这礼物送到了她的心坎上,夏天光脚露脚趾穿凉鞋不雅观,但是有的袜子穿上闷脚。她在灯光下照了照,看起来薄,但是其实很细密,这个在本地买不到,一问果然是上海货。   斯元并没有说那么多,只是说朱阿姨送的。   凌霜知道伯父伯母的朋友都是体面的知识分子,她告诉斯元,她会请陆君平来参加婚礼,张小秋问过她的意见,她的想法是如果父亲凌志民没有意见,可以请他来,毕竟最功利的想法是,陆君平其实外形是很儒雅的,在五一饭店摆酒席,多几个这样体面的人,是很不错的。   他听说凌霜在糕点厂没有很亲密的朋友,但是除了师傅老李之外还是请了几位。凌霜的意思是,请几位“小喇叭”回去在厂里给她广播广播,她对斯元很满意,她绝对好过糕点厂里几乎所有女的找的对象,她得靠这些小喇叭回去给她广播。   斯元里屋外屋来来回回走动。   家里只有一张正儿八经的书桌,父母留下来的,斯元打算再打一张书桌,桌子用不了多少板材,这个去木料点买一些就能立刻做。   他在想着书桌放的位置,虽然两个人亲密无间,但是书桌不能放在一起,这样相互不打扰。书房虽然不大,一个书桌放窗户那边,一个正好放在它对面靠墙的位置。   这个家最多的就是书,凌霜靠在沙发上读小说,看到斯元回来了,也念给他听,一本翻烂了边的《青春之歌》,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喜欢让她领读课文,因为凌霜读课文总是声情并茂。   往常斯元会坐下来和她一起看,不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摆桌子。   “以后咱俩抽时间得学功课了,我听培南说,他爸这个‘反动学术头子’,当然这是别人叫的,现在都有人悄悄带着礼物上门请教问题了,说话客气了不少。还有培南他爸那书,现在也有人拐着弯来借了。”   凌霜点点头,但是她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明明这几天他们在准备摆酒席的事情。“谁和你说什么了?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没有人和我说什么。”斯元当然不会把朱阿姨的话透露给她,不过给她编了个别的理由,“不要现在觉得糕点厂转正了就生活无忧了,我们的目标原本就不是这些,生活让咱俩拉低了一些期待,现在咱们在一起,得有更高的目标,不是现在这样子就行了,如果有机会了,咱们得接得住。”   “再说了。”他顿了一下,“陆君平能心安理得看着我在书店你在糕点厂啊,这不过是暂时的,这样他会看不起我的,我可不能让人看不起。”   凌霜想了想,对斯元说,“其实紧接着还有一次大学推荐,哎哎.......”她心里明白,即使转正了,这推荐依旧根本轮不到她。   “我想考无线电或者物理,首先我对这个很感兴趣,其次我觉得国家以后需要这种人才的,霜,你想考什么?”斯元被朱阿姨刺激到了,一晚上激情昂扬。   凌霜示意他小声点,不要被外面的人听到了,“如果考,我就考中文,这方面我擅长。不过斯元,咱们这只算是雄心壮志,就咱俩知道,不要对外说。万一,等了三五年都没有政策。”   “行,就算没有,多学点知识,总也没有坏处的。” 第六十章:胡子   凌霜字写得好看,书也看得多,厂里出黑板报的任务往往落在了她的身上。   工作忙得很,她只能等到工作忙完了,再忙里偷闲来出黑板报,市里“工业学大庆”的活动刚过,黑板报有一部分那肯定是先进事迹了,师傅本来想推选她上一次,正是凌霜的细心和卖力,厂里高标准按时完成了市里三八节和五一节节令糕点的制作。不过她推辞了,她年龄还小,主要也不想高调。   按照惯例,黑板报分两部分,一边是生产先进典型,题目是《抓革命,促生产,掀起糕点生产新高潮》,典型正是凌霜的师傅李富生,下面的文章是凌霜写的,她用生动的语言把师傅老李夸了一遍。黑板报的另一边算是知识拓展和学习,凌霜正好把最近看的一本书写上去了,法捷耶夫的《毁灭》,这是一本优秀的文学作品。几十年前,鲁迅曾经冒着风险,把其翻译成中文,意图唤醒中国的青年。   凌霜把文字的部分写完之后,她从凳子上下来,搓了搓疲惫的手指,打算换个红色和黄色的粉笔,勾勒一下四周的配画,不外乎向日葵、红旗、麦穗、齿轮这些,这些她老画,虽然没有学过美术,但是画这些已经很熟了。   凌霜正伸展着手指,秦雯从边上走过,看了一会黑板报,“凌霜,那两个字念什么呀!”   凌霜和秦雯不熟,只知道她是供销部门的,和白津诚差不多,平时跑业务,不下车间。正因为如此,她似乎有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她年龄比凌霜还小一两岁,但是问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   “毁灭。”凌霜淡淡的说,秦雯明知故问,除非她是个文盲,但是看着也不像。   “一边写着先进典型,一边写着毁灭,凌霜你知不知道这么写让人看着多难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厂要倒了呢。”秦雯说。   凌霜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刚只顾着把《毁灭》的内容写得精彩,却忽略了这两个字和左边的“生产高潮”放在一起,可能确实有点扎眼。不过她随即转变了想法,如果都以“书名”来定生死的话,那样会错过多少好书啊,而且她脑子中马上浮现不少这样的好书,“这是文学名著,你如果具体看下这本书,就知道它写的是革命者在困境中坚持战斗,我觉得可以鼓舞我们当下厂里的生产。”   “凌霜,你读书多我不反驳,而且也听过说你读书多。不过,这里不是你显摆的地方,你要是真有本事,你拿着这些知识去大学里显摆啊,你在这显摆什么,这里都是张大姐李大姐王大叔赵大叔的,他们不像你看过那么多文学作品,认识‘毁灭’两个字就不错了。你说说他们看到这两个字怎么想?”秦雯口齿凌厉,“再说了,读书多有什么用啊,还不如把面揉的光一些,把油酥搓得滑一些,把质量提升了,我们出去搞业务也好搞一些。”   秦雯一点都不忌惮凌霜,供销部门的女孩,跑业务搞人际关系耍嘴皮子,看不起车间的人很正常。   凌霜没说话,自己是说不过她的,她开始自顾自地勾勒配画,厂里的宣传干事从边上走过,秦雯正好找到倾诉口了,又开始告起状来。   凌霜越听越不入耳,她拿起黑板擦,犹豫了一下,把关于《毁灭》这半边的内容擦掉了。   不过刚擦完,厂长来了,厂长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在讨论着什么,一问搞清楚了原由,厂长年龄大,虽然没有看过很多书,但是知道不少以前的事情,“要说秦雯说的对,面对工人,还是不要产生歧义的好。”   凌霜点点头,再写别的就是了,反正她看过那么多书。秦雯更是得意,一副我火眼金睛抓到了“内奸”的神态,“我们现在都在搞建设,就她一个人搞毁灭,真是居心叵测啊!”   “不过,这本书,毛主席曾经高度评价过,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说它不为迎合旧世界却产生了世界影响。”厂长一“拨乱反正”,秦雯的气势稍微弱了一些。   “你叫什么?”   凌霜说了名字。   “凌霜,以后再出黑板报,秦雯说的是有道理的,我们的宣传毕竟面对的是厂里的工人,他们有的人文化水平不高,不能明白文章里面的深意,也许,每天来去匆匆就是看了个题目。不过,今天这篇关于《毁灭》的文章可以保留,当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是点了名的,说它写得好。你写这个,是没有问题的。小凌同志,书看得不少啊!”厂长指了指被擦掉的地方,“文章擦了但草稿还在你的脑子里吧,得麻烦你重新写一下了。”   虽然领导最终肯定了凌霜这篇文章,但是她高兴不起来,第一同样是年轻人,秦雯比她小,他居然知道秦雯的名字而不知道自己的,第二无来由又要写一遍,本来忙了一天就累,现在写完得天黑了。   ‎   五一酒店的酒席上,凌霜和斯元都穿的素雅干净。   斯元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装裤,裤线烫得笔直。凌霜是米白色的娃娃领衬衫,上面印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小花,掖在下面深蓝色的半身裙里。这两身衣服凌霜做的时候费了很多心思,但是穿起来又像是平常随意的衣服似的。   天气热了起来,时间已经到了初夏。   斯元适合最简洁的穿搭,其实他在家试了好几身衣服,凌霜觉得白衬衫西裤就是最好看的,为了配合他,她做了个白色娃娃衫,搭着旧的半身裙穿起来正好。   这正好,他们俩尤其是凌霜,不太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即使是摆酒席这样重要的时候。而且她早就发现,自己淡淡的时候是最漂亮的,上中学的时候,因为样板戏,全国上下掀起了发展群众性文艺活动的高潮,学校每个学期都要排练节目,那是凌霜极为有限的可以化妆的时候,学校提供的油彩和胭脂一类的戏剧化妆品,她化完浓妆像换了个人,反而不好看。   凌霜和斯元对酒席很满意,甚至不耽误他们吃完酒席还各自又去厂里上了会班。   平时最叽叽喳喳的筒子楼里的邻居们,一年进不了几次这样国营饭店,坐在里面比斯元那些知识分子叔叔阿姨还矜持,说话轻声细语又局促的,又因为要专心吃菜,连话都没有几句,逗得凌霜在心里直乐,心想着小时候你们对我的那些白眼一笔勾销了。   陆君平和斯元不约而同穿着相似,他上身是一件稍微深色的衬衫,下面同样是西裤,都文质彬彬。以至于饭店的服务员都搞错了,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家的复杂的情况,看着有两位长辈,以为凌志民是女方父亲,陆君平是男方父亲。   所以当陆君平偷偷去把酒席的钱和粮票全部都付了的时候,饭店的前台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还是后续斯元要去结账,才发现,陆君平已经走了。   斯元已经把新书桌做好了,他现在打家具的手艺颇娴熟,毕竟以前打的可是更复杂一些的衣柜之类的。   凌霜书桌在书房靠窗的位置,这是叶岑留下来的,敦实的栗壳色的书桌,上面放着一个翡翠绿玻璃罩台灯。   斯元书桌在另外靠墙的地方,相比较凌霜的桌子颇有点简单,腿细桌面薄,用材不多,看书是够用的,不过他的位置颇有点面壁思过的感觉,凌霜为了避免他单调,在他的书桌上摆了一盆仙人掌,一盆茉莉花。   两个人各自的书桌上都仅有两三本是关于考大学学习的书,考大学具体要学什么,两个人都在搜集中。其余的就是闲散时看的小说和科普类的书。   夏天天黑的晚,直到七点半,凌霜才能慢慢清晰地从窗户中看到斯元的倒影。   她痴痴地盯着斯元的影子看了一会,扑哧一声笑了。   她叫了一声“斯元”,斯元的脸转过来,她正好在玻璃上看到他的影子,   “你怎么不好好学习。”   “看到你了无心学习,除非把这一块玻璃用纸糊上。”   “那咱俩换个位置,换个位置你就看不到我了。”斯元把椅子挪了过来,不过凌霜倒是不走了,两个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书桌前。   镜子里的看够了,头转过来看真人,“今天特殊,不学习了,想放松一下。”凌霜不怀好意地笑着,她意思今天摆了几桌酒席,按说今天晚上也算是“洞房花烛夜”。   从领结婚证到摆酒席,中间隔了三个月,本来那时是怕太快,让附近的邻居知道惹得兰家不愉快,没想到这三个月,像是成为了两个人另外那方面的“探索期”,从懵懂无知到逐渐摸索到了一些门道,有些事就是这么一天天悟出来的。   斯元和凌霜崇尚简洁生活,即使在五一饭店摆了酒席,但是房间里基本是没有怎么布置的,只是凌霜抽空剪了几个手掌大小的“喜”字贴在窗户和家具上。她不喜欢贴的满屋都是大大的喜字,显的房间里混乱不堪。   凌霜靠在他的身上,斯元用一种很低的声音问她,“是我想的那种放松吗?”   凌霜笑着打了一下他,“你想的是哪种放松?”   “就是那种。但是,今天会不会有点太累了。”斯元心中有顾虑。   “......”凌霜只是怕斯元羞于提出来,先主动说出。   斯元把凌霜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你摸一摸,你一摸它会有不一样的反应的。”   “哎哎,你来真的啊!”凌霜脸立刻红了。   “你看你这个人,我说学习你说放松,我说放松你说来真的吗?”斯元拉着她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胸。   凌霜快速地把手抽了出来,“待会楼下的人看到了。”她意思是两个人坐在窗户不远的地方,但是显而易见天黑了应该没有人看得到。   “那去床上吗?”斯元说。   一说是不是去床上,凌霜反而不说话了。在这件事上她想当个主动的好人,但是又有点惧怕,她倒不是惧怕别的,就是害怕怀孕。   她不说话,但是又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她用手抚摸着斯元的下巴,斯元下巴的胡子不是硬的,而是软的如某种絮状物,而且只有一小撮,平时剃了的话,大约就是两三个硬币大小的面积,指腹摸上去,是柔和的,上唇的胡子更淡,剃了之后几乎看不出青色。凌霜其实观察过不少男生,有些男生整个下巴都是胡子,直到耳唇的下方,看起来又硬又扎手。正好和斯元这种少而软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霜突然联想到某种不可说的地方,咯咯咯笑起来。   斯元不知道凌霜在笑什么,但是他突然就理解了,“那个地方和这个地方还是不一样。”   他用下巴的胡子扎着凌霜的脸,不过凌霜表示这点实在算不了什么,他只能想着别的办法来挑逗他了,其实他的办法多的是,就怕她受不住了。   从厂里领的计生用品就在抽屉里,不过他并不打算今天就使用,他得好好研究一下关于这方面的书和居委会发的宣传册,做什么事都不能莽撞。 第六十一章:墙洞   斯元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不能莽撞,但是没有告诉她。   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浅米黄的毛巾被掖到了胸下面的位置,只留下了床头的绿罩台灯开着,床头放个台灯,是以前斯元父母就留下的习惯,因为有时靠在被窝里想着看书。灯罩上面搭着白色钩针巾防尘的,正是这块钩针巾,上面的镂空网格和边上垂下来的流苏,在房间里形成了一种影影绰绰的氛围。   天气一热,两个人换掉了厚被子,盖上了毛巾被。凌霜喜欢素雅的,倒是省了钱,因为染料贵,花色鲜艳的才能代表大部分人的喜好,所以素色的反而卖得一般。   凌霜在商店里买了两件处理品,一件本白色一件浅米黄,约莫一件的钱买了两件。   凌霜躺在浅米黄的毛巾被里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她不知道斯元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抚摸着他的胸脯,直至往下,他忍受不了那种被挑逗的感觉,捂着肚子笑起来。他一笑,凌霜越要逗他,直至他最后受不了要求饶。   他太爱凌霜了,所以会有一种舍不得的感觉,就像是人生中最贵重的一件礼物,真正到了要使用的时候,会斟酌会踌躇会小心翼翼,久久下不了决定,但是内心又时时怀揣着一种开心。   从来没有这样温柔的时光。   凌霜也在笑。   她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社会上流行着忆苦思甜,在学校里真正学习的时候不多,经常是各种活动,老师有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些树皮或者是野草之类的东西,放在一个大锅里倒上水,在学校的炉子上蒸好,再把这些水盛到教室里边,这些看起来黄绿色或者黑褐色的水苦涩无比,同学们看着这盆水忆苦思甜,有时老师还会让学生喝两口,让他们印象更深刻一些。偶尔他还会找一位社会底层下苦的人,来声泪俱下讲述以前旧社会的事情。那时凌霜就常常想,苦是尝到了也听到了,可是甜在哪?   她想着,最近就是甜吧,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刻,而且原来甜不是味觉,是全身软绵绵往下陷的感觉。   “你人也不必时时都正经。”凌霜又悄悄说在斯元耳朵边上说。   斯元挠着她的胳肢窝和肚脐眼,把她逗得又笑了起来,随即她又怕声音太大,吵到隔壁的邻居,随即捂着嘴,被人听到,还以为他们这种新婚夫妻不懂得节制。斯元隔着睡衣,在她乳头的地方点了几下,凌霜红着脸,听着斯元嘟囔了几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不正经”的话,这可是她“要求”的,凌霜拉了床头的灯,她实在是太害羞了。   床的一边是靠墙的,凌霜睡在靠墙的位置,兴许两个人今天晚上在床上有点“疯狂”,她后背贴着墙的地方,突然感觉腰侧有一块墙面微微凸起,不像别处那么平整。   凌霜又摸了摸,确实有点一样,斯元在黑暗中,不知道凌霜又憋着什么“坏招”,朝她腰下敏感的位置摸了一下,凌霜说,“你别摸这里,你摸那里。”   黑暗中她说的这里那里斯元搞不明白,凌霜拉开台灯。   靠墙的地方贴的是淡色的墙纸,透过墙纸,凌霜让斯元摸了摸,确实能感觉到有一两块砖松动了。   斯元突然想起了什么。   墙纸前几个月换过,这是他托人从物资公司弄来的几卷库存压纹纸,因为当作新房,得焕然一新,不过也仅仅是靠着床帏的地方贴了点。他记得撕旧墙纸的时候,当时还纳闷,别的地方都用浆糊贴的严实,就这个地方下面都翘了起来,他当时没留意,久了粘不牢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也没有认真看墙面,兴许当时忙,粗心了。   他让凌霜坐到床边,自己凑到里面,沿着墙纸下面,轻轻揭起浆糊的边缘,当时用面粉烧的浆糊水放多了烧得稀了点,贴的也不是那么牢固,一会那一块墙纸就起来了。   果然有两块砖边上有不易发现的缝。   斯元轻轻摇动了一会砖,把边上的缝隙摇松,猛得一拽,一块砖被拿了下来。   天呐!   凌霜递过来手电筒,他往里面一照,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世界。他随后又取下来一块砖,方便胳膊伸进去。洞不深,大约一臂的距离,尽头是粗糙的水泥内壁,书是竖着码放的,有些微微倾斜,像困倦的人靠着墙在打盹,书散发的气息,比斯元上班所在的不经常通风的“内部书供应处”更浓烈,气味仿佛带着一种颜色,是黄色,像秋天的落叶。   这么多年,家里很少见过父亲的书,原来都在这里,当然也还有母亲一部分的藏书。   斯元拿出来一本,凌霜一看,是一本《Modern Electronics》,现代电子学,,三十年前的美国大学的教科书,斯元如获至宝,应该是父亲当年留学的教材,他又掏了掏,有大学物理和微积分、高等代数、电动力学等,有的是英文,有的是中文,如果是英文的话,斯元也只是勉强认得书封的英文字,还有一些更专业的书,他连书名都勉强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然,文学的书也有,数了一数,大约总共也有二三十本,斯元总觉得家里书多,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他模糊记得,那会父母睡前读书,母亲喜欢在书桌前,而父亲习惯穿着睡衣靠着枕头在床上看书。   想必他们当年把书放在这里,一方面是那个年代避人耳目,另一方面也是取着实在是太方便了。   把墙纸撩个角,就能有一方知识的“隐秘角落”,想来也是够浪漫的。   凌霜和斯元看到这些很兴奋,他们俩蹲在床上,轮流用手电筒照着里面,除了挑出几本斯元学习用得上的,其余的还是打算留在里面,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书躺在这里,仿佛这堵墙这个床也更有意思更有趣味了一些。   斯元把那本《Modern Electronics》放在膝盖上,翻开扉页,下面有一行钢笔字,蓝色墨水的颜色已经氧化成棕色,但能看出笔迹依然有力,那是父亲的名字:凌志为,后面还跟着两个英文字母,应该是他的英文名字。   “伯父的字还挺好看的。”凌霜说。   “哎哎,是不是该叫爸。”斯元纠正她,他纠正的有道理。   “哈哈哈,我感觉以前没有爸,现在爸太多了。”   斯元也觉得好笑,“好久没有见过他的字了,他的字是这样,比他人看起来有劲多了,一笔一画的。”他想起了父亲。   “以后我们躺在床上,也能看书,抽到哪本看哪本。”   “这是个好主意!”   “想想真是浪漫。”   “那这块墙纸,下面就不封死了,有人的时候他们发现不了,没人的晚上咱俩一掀就是书库!”   “真好,我们又有了一个秘密空间。”   “啊?!又有了?”   “这么多秘密空间啊!”凌霜轻轻挠了一下斯元的胸脯,又指了指那个位置,又点了点乳头。   “你越来越不正经了!”   凌霜的头靠着斯元的头,四周除了他俩的声音,非常安静,台灯依然造了一小块影影绰绰的地方。   “看来,我现在得开始学英文了,要不这些外国的教材看不懂。”斯元心想着,本来想着要去找培南借点书,毕竟他父亲有很多理工科方面的教材;或者是朱阿姨和张老师,他们是交大体系里的老师,想必也有这方面的便利;甚或是在工作的书店里,他也经常搜寻着教材,没想到,冥冥之中,父亲先送来自己一些。   “我学英语有小窍门,就是先找一本简单的英语教科书,读一遍,不懂的字查字典,慢慢的,你就能看稍微复杂一点的书了,这样,随着词汇的提高,你就能看越来越难的书了。”凌霜说。   “这样还真是一举两得,英语学了,专业的知识也学了!” 第六十二章:脊柱轮廓   斯元和凌霜紧接着去南方旅游了几天,预算够,毕竟酒席的钱主要是陆君平出了,这样省了一大笔钱。   两个人都达到了晚婚的年龄,单位里对于晚婚的新婚夫妻,额外奖励了七天,所以是有十天的假期。   目的地是苏杭,凌霜也算是出过远门的人了,对于坐火车既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些许担心。   毕竟在她不多的坐火车的记忆里,扒火车就扒了两次,一次是和斯元从古县到西安的火车,一次是和白津诚从西宁到他父母所在的工厂的火车。   斯元和她开玩笑,“你能记得这么清,说明刻骨铭心,不过去苏杭,你想要这样的经历,都难了,毕竟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就是把最困难的想一遍,也没有那样的啊。估计有扒火车的,不过都是短途,没啥可挑战的,也没有大风呼呼的吹,总之是没什么挑战的......”   是啊,去苏州杭州,和风煦日的多,怎么会有以前那些经历啊。   凌霜想,有时还挺想以前扒火车的经历的,两个人偷偷躲在货车的车厢里,就在那么一个小小的角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一种相依为命世界里只有彼此的感觉,可比现在文文雅雅坐在左右都是人的火车车厢里好多了。   斯元又告诉她,其实从来没说过,当知青的时候有一次突然想起凌霜生日了,从地里下了工就往火车站走,因为肯定没有客车了,但是那次差点死在铁轨上了。   他到了火车站,偷偷摸到铁轨边上,正好有一辆车,看到开始启动的火车,他跟着跑了起来,身体腾空而起,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火车一侧冰冷的铁棍,另一只手也想抓住点啥,却发现本来对应着能给他支撑点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少了一截。   于是,他就被单手挂在飞奔火车的扶梯上,相比较快速向前的火车,人挂在上面就像是一只小鸟似的,随时有被甩下去的风险,斯元想着,不如跳车得了,这一趟扒不上去再扒下一趟。但是他立刻又想着,以目前的情况,如果跳车,假如不能及时滚到道砟的另一边,百分之八九十是要被卷入火车下面碎尸万段的。   一想到这里,他突然浑身有了力量,聚集全身的力气送着落空的胳膊往上抓,终于抓住了原本想着绝无可能够得到的地方。   “还是现在好,现在坐在车厢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你想念扒火车我可不想念了。”斯元说。   “我怎么都忘了,你要真死了那我可不知道你是为我死的啊。”凌霜开玩笑。   “就前两年,你二十岁生日那次,我想着,怎么着也得回去。”   ‎   李培南纳闷,领导今天找他有什么事情,五一汇演已经结束了,毛纺厂文艺宣传队明显清闲了不少,他也有了一点空余的时间,不然前段时间拉琴拉得胳膊疼。李培南想,是不是让他去车间帮下忙,他能接受的,他闲暇时候也去里面转悠,不同车间差别很大,原料加工的,再到梳纺,以及织造等等,学几天应该都能上手。   就像以前下乡一样,下乡前还是走出校园不久的城市学生娃,到了农村什么都不会,硬是跟着把农活和做饭样样都学会了,还被人夸赞城里来的学生娃脑袋灵活学什么都快。   那会不说做饭,他连灶台的火都点不着,因为分不清干柴和湿柴,有人教他干柴不重,重柴不干,后来点火对他而言是小菜一碟,李培南学会了和面、擀面、蒸馒头,人家说他拉小提琴胳膊有力道,揉出的馒头特别有力道。   想到这里,培南有了信心,扶了扶眼镜,准备让领导给他安排任务。   夏天的李培南显得更加瘦弱,一件半旧的白衬衫,领子洗的发软,规规矩矩扎在裤腰里,不过因为腰身太瘦,多余的布料在腰侧堆出几道细褶。   “小李,最近咱们厂里宣传队没有那么忙了。不过到了七一、八一、十一,还是有的忙的。”   李培南心想,来了就知道是这事,离七一还有一小段时间,“领导,您可以把我安排到不是那么难的车间,我倒是不怕累,就是,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我想着......”   “是这样,省儿艺缺个拉小提琴的。”   李培南一听到这话,身上仿佛触了一层电。   “不过,你别多想了,人家那边拉小提琴的受了点伤,在家不小心跌倒了,估计得养一段时间伤,所以寻找小提琴拉的好的。上次咱们表演,人家看到过你,觉得你不错,过去救一段时间急。”   李培南听到这句话,刚刚不敢呼出的气呼了出来。“领导,可以的,我愿意去。”   领导坐在椅子上端着搪瓷缸,“不过你别急着答应,我先把一些事情和你说清楚,首先是工资,你借调过去咱们厂就不给你发工资了,省儿艺那边给多少是多少,我问过了,临时工应该是二十块钱左右,比这边少一截,不过,这就是人家那边愿意给的数。”   李培南张了张嘴,没说话,工资对自己很重要,现在父亲的工资停发了,母亲是个家庭妇女,全家就指着他的工资,柴米油盐,偶尔额外的人情开支,每一样看起来不多,但是积累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   “伙食和票证,人家那边也有食堂,你不用担心,不过你在厂里的布票、工业券等等,你在外面,按理说这是给职工的待遇,但是还能不能给你保留,这不好说,如果厂里到时卡你,我也提前和你说了啊。”   这个李培南倒没什么,他能克服。不买就是了,生活艰苦一点没有什么。   “还有一个是担保,业务这方面我替你扛下来了,但是人事这块,你的情况我知道,需要一个正式职工做你的担保人,出了什么事,担保人负连带责任。这个担保人你尽快找,政治可靠,现实表现良好,总之不能有什么问题。”领导说一点喝两口说。   李培南心跳的快,他生怕哪个条件太苛刻直接把自己拦在外面,他在厂里没有什么熟人,谁能替他担保呢,不过他稍微又安慰自己,世上无难事,毛纺厂这么多人,符合的人一个个询问,提着点礼物,总有能帮忙的吧。   天气还不特别炎热,但是李培南后背冒汗了,额头也冒出了一点汗珠。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知道,你想进专业的剧团,这无可厚非,但你要知道,这是个机会,但是也有一定的风险,人家那边受伤的这个人,人缘好业务硬,也就是受伤了歇一段时间,人家养好了,这位置还是人家的。但是到时候厂里宣传队的位置还在不在,我不好说,你走之后,别人顶上来也有可能,毕竟咱们不是专业剧团乐团,要求没有那么高,有时并不是非你不可。”   这一点甚至比第一点还让人难受,钱少了可以节省,吃不起蔬菜吃咸菜,买不起白面可以买玉米面,父母年轻的时候生活的不错,这几年艰难一点也习惯了。但是这一点,他虽然特别想去省儿童艺术剧院,可是,到时候回来,工作保得住保不住还得另说。多年的郁郁不得志,让李培南虽然心中有梦想,但是真正面对问题,还是不自觉得考虑“吃饭”的问题。   李培南心中产生了一丝犹豫,但是他又舍不得这难得的机会,“领导,第四个还有没有转圜商量的余地,毕竟是您提出来的,我也愿意去,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能不能确定帮我保留这个岗位。”   “培南,我和你说实话吧,就前些年因为样板戏使用管弦乐团,导致不少剧团都组建了管弦乐队,很多地方都需要拉提琴的,其实是培养了一些人,当然没有你拉的这么好的,但是咱们这地方,又不用拉的多好的,凑活够用就行,到时哪个人真顶上来,我不好说。”   “领导,知道了。”培南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不想回去和父母商量,父亲估计会支持他去专业的剧团历练一下,但是母亲可能不想让他折腾,他不愿意让父母为此事费神。   “最好明天给个答复,你若不去的话,他们也好另找人。”   李培南从领导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多么扭曲。他认真想了一下领导的话,蓦然觉得是欺负人,厂里任何风险都不用承担,拿他送人情,救了急还想坑他一把。   可是省儿童艺术剧院又太难得了,他真的想去专业的地方去历练一下,一想到如果能在那个地方工作,不知道每天有多开心。   家敏早就注意到他了,脸像霜打的叶子,无精打采心事重重,她偷偷跟在李培南后面跟了一段。   “‘教授’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的以为丢了二十块钱。”家敏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她现在和陈煜分手了,文艺梦也少了一些,舞蹈队她能混上就混,混不上就在车间忙碌着。   “哎。”李培南长吁了一口气。   “听说瘦的人容易心情不好,你看我现在放开吃了点,每天心情好了许多。”家敏说。   李培南不想揭穿她,不过是分手了现在有点自暴自弃。   家敏喜欢看李培南脖子到后背的位置,太瘦的人那里突出一块,应该是骨头,薄薄的皮肤和几乎没有的肉已经包不住了,他但凡稍微一低头,那里就会微微鼓起来。衬衫领子与那里隔着空隙,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上脊柱的轮廓一节一节似乎隔着衬衫隐约也能看见。   “好!”   “到底怎么了?”   培南把情况和家敏说了一遍,“左右为难,类似于现在有个顶级大学进修的机会,但是有一种可能就是进修回来这普通大学也上不了了。”   “其实咱这连普通大学也算不上吧,你要说目标是歌舞剧团、省儿艺、省秦腔剧团这样的地方,他们算‘顶级大学’,那一些市级的、区级的、县级的专业团体算是‘普通大学’,毛纺厂终究是,你一听毛纺厂,就不是一类的,有文宣队不错,但是水平参差不齐的。”家敏说,“我最近也想清楚了,以前觉得进个毛纺厂舞蹈队可厉害的,现在没觉得怎样,也许是自我安慰,没有了陈煜我连这都不好进,所以我想了一圈,我觉得它也就那样吧。培南,我觉得自我安慰是对的。”   “我以前鼓励你,但是真正到了我,哎。”   “要是我,我就去!”家敏说,“在毛纺厂就是这样的了,一眼望到底,闲的时候都得去车间,你要是去省儿艺,起码接触的人都不一样了,也许碰到人家能欣赏你的,说不定还有别的机会。”   家敏抬头看了培南一眼,李培南点点头。   “我羡慕你,你还有这样的机会,我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绝对不犹豫,在这上班实在是太没意思了。”家敏说,“钱啊票啊,你要是不够了,你可以找我拿点,虽然我基本上月月花光工资,但我愿意为了梦想,做点牺牲,少花一点。”   培南很感动,“钱和票不用,你该花就花,女孩子花钱多,我要真困难了,我找你哥借。”   “我哥就算了,人家现在有老婆,借钱说不定还要二人开会呢,你找我借钱,我二话不说,上不用请示老天爷下不用请示土地公公,我五块十块就拿出来了。”家敏说的仗义。   “谢谢你!”   “你要是别人,我不一定帮,谁让咱俩同为天涯沦落人,我最见不得人郁郁不得志了。”   “其实很多单位每年都招考,家敏,有时你觉得毛纺厂文宣队是全部,并不是,天外有天。”李培南说。   “所以,你现在下定决心去省儿艺了吗?”家敏问他。   李培南向着天空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那双手瘦的指节分明,干家务,也干过农活,但是却从小偏偏又经过了音乐的浸淫,他有只手的手指指腹有一块薄茧,他把手掌打开,又合上,“哎!”𝘊ͫ𝘑ͫ𝘞ͫ   “别哎了,以前我去陈煜家里,心里总是羡慕,胆战心惊看着这个看着那个,你要是在省儿艺遇到什么机会,那我以后直接羡慕你了。”   “现实问题一堆,你就想这么后面的事情了,纯属胡想。”李培南现在想清楚了,领导就是抓住了他的梦想来欺负他,那些条件,有的明显是不合理的,可是自己如果去也不得不接受。   “胡想起码心情好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