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暴发户的败家妻[年代] 作者:恭安 简介:   作为港城新晋的暴发户,徐家老两口最近很苦恼。   儿子徐景年天天睇戏饮茶,逛花赛马,挥金如土,穷奢极侈。   再这么下去,挣来的家产都要败光了。   老两口一寻思,将先前在内地乡下定好的亲事提上议程。   听说陆家那小闺女陆青茵勤俭节约,精打细算,是个会过日子的。   两人成家后,没准徐景年能有所收敛。   小姑娘从乡下过来时,衣着素朴,袜子上还破了两个洞,老两口甚是欢喜,越看越满意,赶紧拍板张罗婚事。   没成想,婚后第二天儿媳妇就不装了。   “床垫太硬了,换成进口的。金手镯太细了,换成镶钻的。什么,每月零花钱才三千?不行,后面再加两个零。”   老两口双双傻眼。   ——   陆青茵早已知晓自身命运,她是大男主文中的炮灰原配。   男主从不务正业的纨绔公子哥蜕变成白手起家的香江富翁,中间经历过一次凄惨的家道中落。   这是男主转折的关键,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剧情。   所以婚后第二天,向公婆敬早茶时,她袒露:“家里迟早是要破产的,不过还会东山再起,所以咱们还是尽早败光家产比较好,从今以后,我一定奢侈持家,宽裕度日,趁早享尽荣华富贵。”   老两口:儿子败家这件事突然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因为儿媳妇的脑子好像有大问题!   ——————————————   预收文《七零小县长》求收藏~   一睁眼回到70年代,奉秀纭很绝望。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嫁给村干部20岁还尿床的傻儿子。   要么拒婚,然后父亲被安排重活摔成残废,母亲被排挤整日以泪洗面,哥哥被诬陷偷盗入狱坐牢,一家子被狠狠报复。   按照剧情,这时候的奉秀纭该去抱大佬黎濯的大腿。   黎濯是被下放的科研大佬,一年后被平反,官复原职,是整个科研圈都要抖一抖的人物。   只要抱上这个大粗腿,以后就不怕全家被报复啦。   然而奉秀纭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摊开向系统索要的《70天速成村官手册》以及《县长的自我修养》,进行严肃学习。   ——   黎濯知道自己生活在一本书中,所以奉秀纭来找他时,他毫不意外。   按照剧情,拒婚后的奉秀纭会提出与他结亲,两人压根没有感情基础,他打算拒绝。   谁知奉秀纭只是双手一摊,“高考笔记借我。”   黎濯:?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书 年代文 成长 第1章 归港:遇上黑吃黑   雾气缭绕的海面,轮船马达声由远及近,华兴号归港了。   这艘载重两千吨的货轮沿海而下,将陆青茵从汕尾老家捎到了佐敦道码头。   码头左边刷着红漆顶的双层巴士排列得整齐有序,右边卸货的劳工佝偻着身子鱼贯踏进趸船,不远处道路两旁摆着一些热闹的小摊,角落里几个人力车夫蹲着待客,行人来来往往,游客络绎不绝,这便是1963年的港城。   陆青茵第一次踏上港城的土地。   面前的一切与老家截然不同,都很新鲜,她一双澄亮的眸子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周围人也在打量她。   一身泛白的碎花褂子,两条漆黑的老土麻花辫,手里还拎着一只黄挎包,包上绣着“为人民服务”语录。   地地道道的大陆妹。   这两年偷渡来港的内地人格外多,尤其是去年,10万大军浩浩荡荡涌向边境,水路泅渡或者陆路翻越铁丝网,想尽一切办法留港。   都是前两年自然灾害后活不下去的普通民众。   这世道,普通民众在哪儿都揾食艰难,留下来的内地人多半住在九龙寮屋,年轻小伙子靠出卖体力赚辛苦钱,年轻姑娘没体力出卖,只能出卖身体。   粤菜里有道菜叫做北菇鸡,北姑就成了对那些从事不正当行业的从北边大陆过来的年轻女性的蔑称。   眼前这个站在码头的年轻姑娘模样生得标致,倒是有几分资本。   不过有资本也不一定是好事,这样单枪匹马孤身来港的小姑娘,和剥干洗净放进狼群的绵羊有什么区别?   鱼龙混杂的码头,暗地里无数双阴毒的眼睛,早就锁定了这个新鲜目标。   “小姐,你是一个人来港城吗?”   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恭敬地走到陆青茵面前,语气殷勤而礼貌地搭讪,陆青茵上下打量对方,狐疑着“嗯”了一声。   “你来港城做什么?”   “嫁人。”   “哦?”对于这个回答,中年男人有几分意外,刨根问底:“是提前订好的婚事?”   “对,早就定了,父母安排的。”   “那你现在是等夫家过来接人?”   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指了指不远处一辆人力车,“本来是想揽点生意,没想到你已经有人接送,唉,现在拉车生意不好做,快被淘汰咯,我父亲也是个拉车的,他年轻那会儿还没有巴士,大家出行都……”   话到一半,中年男人突然上前一步,趁其不备夺过陆青茵手中的黄挎包,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女人厉声的呼唤,他充耳不闻,七拐八绕躲进偏僻处,开始查探赃物。   呵,真笨。   这群大陆人除了偷渡过来挤占本地人生存空间之外,真是一无是处。和她聊天只是为了打消她的防备而已,这么轻而易举上了当,只能怪她自己倒霉。   充满怨念的男人一边腹诽,一边迫不及待撕开黄挎包。   里面装着两套破旧的换洗衣服,送去做慈善都嫌磕碜。一条泛黄的丝巾,上面足足打了七个补丁。角落里还躺着半块没吃完的面饼,一闻,都馊了。   啧啧,这么寒酸,大概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男人不死心,把包清空后,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最后泄气地将空包狠狠往地上一摔。   得,白忙活一趟。   跟个难民似的,搜刮不出半点油水,白费了他诸多口舌,男人晦气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抬脚就走,转身之际往腰间一摸,顿时大惊失色。   糟糕,口袋里的钱包什么时候丢了?   ——   “老板,来碗云吞面!”   陆青茵找了一家面摊坐下,将钱包搁在小板凳上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三张50元的纸币躺在皮夹里层,另有几块小面值的硬币。   苦力劳动者一个月累死累活只能拿几十块钱,普通职员的月薪也只有一百多,一个扒手兜里随随便便揣了别人整月的薪资,果然啊,旁门左道来钱就是快。   这些也不知道是从哪些倒霉蛋身上搜刮来的。   陆青茵拿出五毛硬币付了面钱。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上船前母亲只做了四个面饼塞给她路上充饥,说是等到了港城,她的夫家会来接应。   是的,她来港城的确是嫁人,她也的确在等夫家过来接人。   她的夫家是徐家,她搭载的华兴号货轮就是徐家的资产。   徐家在港城也算是大名鼎鼎,早些年靠航运起家,后来又开设一间私人银行。   港城的大银行都被英资掌控,英资银行不愁客户,放款很严格,且对华人持有偏见,只维系资产雄厚的大华商,那些小商人想借钱简直难如登天,这就给了华人小银行天赐的机遇。   银行是个吞金兽,源源不断从储户手中吸纳积蓄,又以高利息贷给急需周转资金的商人,一进一出,财源滚滚,外界传言,徐家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   发迹十来年,照道理徐家早该沉淀为新贵,二战后港城崛起的华人富豪多半和徐家踩着相同的飞升路径,那些人已然成为各行各业的头领人物,而徐家因为徐景年奢侈无度的挥霍作风,至今摆脱不了暴发户的陈旧帽子。   这位挥霍无度的徐景年就是陆青茵的结婚对象。   两人的婚事从她出生时就定下了。   那会儿徐景年的父亲徐德耀也生活在汕尾,和她父亲陆振荣一样,是个以打渔为生的艇户,两家关系很好,想着亲上加亲结为儿女亲家。   后来徐德耀带着一家子去港城发展,混出头脸,成为赫赫有名的富商,两家的关系渐渐断了。   自诩为老农民的父亲拉不下脸去攀结这位昔日的旧交,绝口不提曾经的口头之约,打算等她成年后找个靠谱的小伙子重新嫁了,不料上个月突然收到港城徐家来信。   信中说她业已成年,要旧盟新缔,重拾儿时之约,结为通家之好。   徐家有意联姻,她爹妈自然是喜不胜收,欢天喜地掏出仅存的老本为她置办新衣裳,她这个当事人倒是没什么情绪。   一个无关紧要的炮灰而已,能有什么情绪?   十岁那年,两个哥哥葬身海底的前一天,她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真相,原来自己不过是一本书中的人物而已。   提前知道后果的她试着去改变两个哥哥悲惨的结局,当天撒泼打滚缠着两个哥哥不要出海,以为这样就能避免既定的命运。   谁知两个哥哥趁她午休偷偷溜出去,再回来时已经成为被人抬着的两具泡得发白的尸体。   她登时明白了命运的可怕。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以被改写,但大致的发展方向她不能动摇分毫。   这本书中的男主是她那位挥金如土、穷奢极侈的结婚对象徐景年,整本书着重描写徐景年跌宕起伏的命运与成长,她这位原配戏份不多,但却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所以嫁给徐景年一事,她反抗也没用。   提前窥探命运的可怕之处在于,对即将到来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半点情绪波动,哪怕是自己的婚姻,也像完成任务那般理所当然。   不过男主从不务正业的纨绔公子哥蜕变成白手起家的香江富豪,中间经历过一次凄惨的家道中落,所以这次她嫁进徐家,也跟着无度挥霍便是了。   不然等家中破产,全都便宜了外人,多不值当。   既然命运无法改变,那就好好体验。她这次来港,是要做吃好喝好的有钱人,这么一想倒是生出一点希冀。   于是陆青茵收拾了几件破烂衣服出发了。   近两年逃港人数众多,海上早就戒严了,粤东沿海地区对港水上客运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她听从信中安排,搭上徐家回港的货轮才得以抵达。   信中还说会安排徐景年提前等候在码头接她。   呵。   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过徐家总不至于将她遗忘在码头,陆青茵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吃完云吞面,填饱肚子后准备去巴士站那边等候。   两个高大的男人突然拦住她去路。   “小姐,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玩一把?”   陆青茵将目光撇向男人身旁的小摊子,那是一个骰宝小摊,旁边还摆着牌九小摊和街头字花以及象棋残局等各式各样的小赌摊。   港城开埠没多久就禁赌了,除了持牌麻雀馆及马会外,这种街头设赌属于刑事犯罪,可惜现下的港城执法腐败,往公职人员兜里塞点钱,大家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太平日子了。   码头、夜市等人流密集处是设局的好地方,这些非法赌摊的目的无非是诱骗路人下注榨财,即便路人侥幸赢了钱,也会被立即抢走。   总之,进了这种局,就得刮层皮。   陆青茵对这些并不陌生,她四叔曾经就是个赌徒,后来落得个横尸街头的凄惨下场,父亲去澳城收尸回来,痛陈赌博的危害,严厉叮嘱家中所有人不许碰赌。   她平时和小伙伴玩纸牌游戏都得被父亲训斥一顿,这种小赌摊更是想也别想。   不过这种小赌摊一般是招揽男人,怎么有人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陆青茵怀疑是刚才数钱的时候被有心人瞧见了。   她挪开脚步,想往东走,两个男人移到东边,往西走,两个男人又移到西边。   高大的身躯将前路遮得严实,不留一点缝隙让她溜走。   来着不善啊。   看来非得要剐完她手里的钱才能放行。   陆青茵无奈叹一口气:“可是我不会玩。”   “没关系,很简单,你玩一把就上手了。”   两个男人簇拥着将她推到摊子前,目光凿凿盯着她口袋,示意她放水。   陆青茵抠搜地掏出一块1元硬币,“那就我先试一把吧。”   骰宝游戏是比大小,三只骰子按点数4-10算小,11-17算大,赔率是1赔1,陆青茵像个新手一样小心翼翼把1块钱放下,首把押了小。   开骰果然是小。   赢了1块钱的陆青茵很是惊喜,笑呵呵连同1块钱本钱一起押了大,第二局开骰,结果是大。   又赢了。   陆青茵将4块钱全部投了出去,几轮下来,原先掏出来的1块钱成本已经翻了上百倍。   “哎呀,今天运气真好。”   运气好个屁!   1块钱的成本能赢100多,把把押中,这能是运气可以解释的吗?分明是遇上黑吃黑。   反应过来的庄家脸色铁青,朝旁边两个高大男人使眼色,示意到时候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热闹的动静早就引来一批围观群众,看戏的群众见小姑娘屡屡得手,为她喝彩的同时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赢了这么多钱,要怎么抽身?   赌摊可不是做慈善的,想从老虎皮下揩油,得看有没有这个命。   作为当事人的陆青茵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只有赢钱的喜悦,她又玩了两把,手上攒够四百多后,寻思着差不多了。   一个小赌摊的现金储备并不大,这些差不多是全部。   见好就收的陆青茵不再下注。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辆黑锃发亮的豪华轿车疾驰而来,卷起尘烟滚滚,嚣张地停靠在码头中央。   陆青茵不动声色将现金塞进口袋,微微一笑:“接我的人来了。” 第2章 中奖:让他们去唱独角戏   人总是欺软怕硬。   当车头巨大的帕特农神庙式进气格栅和上方矗立的欢庆女神立标暴露眼前,想找陆青茵麻烦的两个高大男人不敢动手了。   即便他们认不出这是劳斯莱斯的车标,也能从高贵卓越的外型断定这台车价值不菲。   港城当下的主流交通工具是巴士、电车、渡轮以及的士,市区的的士多半刷着红漆,这台豪华的黑色轿车毫无疑问是私家车。   私家车并不普及,全靠进口,价格昂贵且税费高,普通工薪家庭无法承担,属于极少数富裕阶层的专属。   打狗也得看主人,这群街头摆赌摊的马仔只是坏,并不蠢,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给自家老板惹上麻烦,只得吞下哑巴亏,眼睁睁看着陆青茵口袋里塞得鼓鼓当当大摇大摆坐进车中。   车内,掌控着方向盘的司机高康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抱歉啊陆小姐,出发前碰上一点小麻烦,所以来晚了些,让您久等了。”   陆青茵全然听不进去。   她此刻的注意力悉数放在身下如陷云端的顶级真皮手工缝制的高定沙发上。   整辆车身价上百万,单这一个座椅,怕是自家老父亲种地一辈子也挣不来。   明明以前同样都是贫穷的艇户,十来年的光阴,两家差距拉得比太平洋还宽。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1949年。   新中国成立前的几个月,倍感生存压力的徐德耀决心带领一家子去港城讨生活。   当时周边村子不少人都外逃了,有些下南洋谋生,有些去港城揾食,徐德耀也邀请过陆振荣一起同行,陆振荣拒绝了。   理由是不愿离开故土。   从此两人的命运被按下了不同的发展键,落脚港城的徐德耀靠一艘小轮船接货为生,勉强养家糊口。   后来有了点积蓄,徐德耀找同在港城的潮汕老乡帮忙,又去银号借了点钱,七拼八凑,咬咬牙买下一艘千吨的二手货轮。   徐德耀的初衷很简单,他只是想买条更大的船,接更多的货,给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他没有料到命运的馈赠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了。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联盟对中国实现经济封锁,作为同盟的港英政府也切断了与大陆的贸易往来,刚成立的新中国工业基础薄弱,急需各种战备物资。   不少华商为自己,也为冲破帝国主义的封锁,开始偷偷向内地运送违禁物资,徐德耀便是其中一员。   那会儿不仅物资价格暴涨,运价也直线飙升。   三年战争,富了一大批人。   徐德耀挣得足够的资本后,觉得银行赚钱,转头又开了一间私人银行,生意越做越旺,财富越滚越大,富人就这么越来越富了。   而那时的陆振荣,还窝在汕尾老家开垦荒地。   命运的分歧,溯源到当初,不过是一个看上去小小的决定而已,谁也无法预料当下一个不起眼的选择,会在以后掀起多大的巨浪。   唉,这都是命。   收回思绪,陆青茵抬起眸子,望向驾驶位的司机。   司机高康和徐景年差不多的年龄,长得脸阔额宽,左眉间隐隐一颗黑痣。   眉里藏珠,从面相学上来讲,代表其人善良忠厚,表里如一。   的确如此。   日后徐家破产,尝遍人情冷暖,品尽世态炎凉,昔日的亲朋落井下石,好友反目成仇,连家里佣人也敢蹬鼻子上脸不给好脸色,高康是为数不多雪中送炭的人。   陆青茵打量他几眼,“怎么是你来接?”   “少爷临时被公事缠住,脱不开身。”   高康忙不迭解释完,还不忘补充:“事情处理妥当后他会马上赶回来的。”   公事缠身?   呵。   这个时期的徐景年烦透了包办婚姻,对于她这位乡下来的未婚妻极度不待见,公事缠身是假,故意躲避是真。   陆青茵看破不说破。   她懒得计较,毕竟对于这位命中注定的丈夫,她也不怎么待见。   据说他天天睇戏饮茶,逛花赛马,不务正业,挥金如土,穷奢极侈,完完全全的纨绔公子哥做派,这会儿还不知道躲哪里潇洒呢。   ——   位于湾仔与铜锣湾之间的跑马地,是港城唯一的赛马场。   原先这里叫做黄泥涌,是一块平坦的谷地,港城开埠后,物业建于铜锣湾的渣甸洋行的大班和职员们觉得港城娱乐生活太过单调,下班后聚集到黄泥涌跑马。   黄泥涌于是新添了一个名字,叫做跑马地。   后来港府要建立官方赛马场,征用了这块地,早期的赛马委员会由英人掌控,华商崛起后,贵宾席渐渐有了华人的位置。   在专属贵宾区域的预留席位上,徐景年属于常客。   进入九月马季,每周六下午举行一场赛事,他场场现身,无论刮风下雨,照例出席。   “你不是说有事么,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作为徐景年的狐朋狗友之一,谢云庭也是马场常客,不过他叔叔是马场董事会成员,他出席是给叔叔捧场,而徐景年则完全是出于热爱。   来马场前,他特意联系过徐景年,这家伙说手头有要紧事,暂不过来,所以他毫无顾虑地带上女伴。   没想到人早就先他一步坐在了贵宾席。   真是失策。   谢云庭不动声色挪开女伴挽在他胳膊上的纤纤玉手,用眼神示意对方离开。   女伴娇嗔几下满含怨念的离开后,谢云庭才入席。   不是他出尔反尔,只是本着一个男人的自尊,不愿看到自己的女伴频频向别的男人暗送秋波而已。   徐景年是港城出了名的阔少,其名声响彻香江,除了源于他的挥霍无度外,那张英俊的脸也同样功不可没。   女人看了会为之着迷,男人看了,只会觉得上天不公。   谁不想顶着这张脸活一辈子?谢云庭也想,可惜他爹妈将他生得普通,很幸运的是,容貌这一块的短板被家族财力弥补了,所以他女人缘也不错,前提是别撞上徐景年。   递给徐景年两张马经报纸后,谢云庭再度发问:“你的要紧事解决了?”   旁边没传来动静。   等了好半天仍旧不见回复,谢云庭抬头,这才发现徐景年的目光自始至终一直落在马场围栏外。   “那是什么?”   徐景年已经观察好一会儿了,他指着远处聚集在围栏外的一群人,有些好奇:“是马场安排的人?”   “不是。”   谢云庭觑了两眼,笑着解释:“那是卖水果的小摊贩。”   每周六马场进行赛事,这群人就会挑着鸡心黄皮聚在马场外面售卖,原本是摆在正门入口两侧,马场嫌挤占空间,派人将他们轰走。   小摊贩退而求其次,挪到了不远处的围栏外。   港城耕地稀缺,农业规模小,一些水果的种植都在偏远的新界乡村地区,鸡心黄皮则是大屿山的产物。   考虑到费心费力渡船将水果从大屿山运到这里售卖也挺不容易,于是马场睁一眼闭一只眼,没再驱赶。   “大屿山?”   徐景年眉目一凛,似在脑海中计算大屿山到铜锣湾的距离。   翻山过海走这么远,就是为了兜售几筐水果?   接过马经报纸,徐景年头也没抬地发话:“帮我把那些水果全买了。”   “买了要怎么处理?”   “发给公众棚的看客们。”   得,又在做慈善了。   这位徐少爷花钱向来是随心所欲,不看价高,只看心情,更别提这只是区区几筐水果,谢云庭对别人的财产安排没有插手欲,点头应下,表示稍后派人处理。   他将小贴士递给徐景年,“这次你买哪匹马?”   所谓的贴士,也就是指南,马迷们投注,通常要买好几份马经报纸,再结合马评家提供的贴士投注。   贴士里看好的热门马,十有八九会投中。   “我选6号,你呢?”   “我不相信这群马评家。”   徐景年反其道而行之,选了9号。   两人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男人猫着身子七拐八拐绕到谢云庭身边,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徐景年瞥见他眉头皱起,脸色凝重,等人走后,出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谢云庭收敛情绪,冷笑一声:“不过是被人吃光庄家。”   赌场上的输赢全凭自愿,有赌徒输得倾家荡产,自然也有庄家赔本的时候,徐景年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爱好玩乐,但鲜少上赌桌。   澳城不禁赌,博彩业的经营专利权两年一次公开拍卖,花落谁家谁做主,那里最大的赌场目前由谢云庭的叔叔掌控。   徐景年光顾过一次。   昏暗的灯光下,深棕木饰面的赌台区域,聚集的人群脸上写满贪婪与欲望,那是最为展现人性丑恶的地方,令人深感不适。   徐景年再也没去过,对于谢云庭那些地下赌摊也没兴趣过问。   不过小小一个街头赌摊而已,庄家被吃光也赔不了几个钱,闹到谢云庭面前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次不一样。”   谢云庭眼眸里闪过一丝慎重,“对方擅长骰宝游戏,把把押中,你听说过澳城赌神傅贵吗?”   “听过。”   徐景年对赌场不感兴趣,奇人异事倒是没少听。   傅贵叱咤港澳的时候,他还只是皇仁书院中三的学生,尚未成年,那会儿社会上流传着各式各样有关傅贵的传说。   据说傅贵一身铁胆,被人绑架,绑匪让他出钱赎人,他说自己孤家寡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甚至直接将绑匪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往里捅,飙出的鲜血吓得绑匪立即扔了刀。   讹钱不成,绑匪们一不做二不休,将巨石捆在傅贵身上,直接投进海里,没想到傅贵奇迹般生还,最后回来复仇,将所有绑匪的右手都剁了。   诸如此类的事迹不胜枚举。   公众眼中的傅贵毫无疑问是个凶神恶煞的形象。   然而这位浑身是胆不怕死的赌神,结局并不好,最后在澳城被人枪杀,横尸街头,轰动一时。   那是五年前的陈年旧闻了。   一代新人胜旧人,澳城的赌场早已改天换地,新的领头人在谱写新的续章,那些躺在旧簿上已作古的人,随岁月沉淀在老时光里,不再被人记起。   “你提他做什么?”   “他也擅长骰宝游戏,且无往不胜,我叔叔特意交代过我,让我留意这类人,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行了行了,不聊这些,反正你也不感兴趣,还是看点你感兴趣的吧。”   谢云庭及时收声,没再多透露,只将炯炯目光盯在赛场上。   他买了6号马,自然是希望6号马能拔得头筹。   马场上,6号的架势起初的确有夺冠之姿,跑着跑着渐渐体力不支,落于其他马之后,场外顿时嘘声一片。   大部分人按着马评家的贴士买了6号,眼看中奖无望,可不得哭爹骂娘发泄愤怒。   比赛接近尾声,冷门的9号赢得冠军。   得知结果的谢云庭意外地看了身旁徐景年一眼,“恭喜啊,没想到被你投中了,这笔奖金可不少。”   马会的奖金无保底,无封顶,中奖金额取决于投注额与冷门程度。也就是说,投的钱越多,马匹越冷门,奖金也就越多。   徐景年两样都占了。   他起手至少1000,按照赔率保守估计,奖金得有5万。   5万是什么概念?普通职员的平均月工资才200块,这相当于20年的薪资。   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巨额奖金怕是要高兴疯了,徐景年倒是完全没当一回事,“都捐给马会吧。”   这点奖金,他懒得领取。   从跑马地出来,天色尚早。   徐景年主动拉开车门坐进谢云庭的奔驰座驾,“去皇都戏院吗,今天有《帝女花》折子戏。”   “你不回家?”   谢云庭有几分意外,往常周六从跑马地出来,徐景年总是打道回府,不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今天怎么回事,居然要去睇戏,“怎么,你有烦心事?”   烦心事的确有一件。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会儿他那位乡下来的未婚妻大概被接到家中好好招待,他父母想必已经陪着笑脸畅谈往昔。   这位素未蒙面的未婚妻他并不感兴趣,两人的婚约不过是他父亲多年前的一句口头承诺。   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还有没有人权。   父母没问过他意见,擅自将人接来,说明他的意见并不重要,既然不重要,那就干脆不出现,独角戏由他们唱去好了。   徐景年哂笑一声,“没什么烦心事,单纯不想回家而已。” 第3章 招待:存心跟他作对   徐家的豪宅坐落在太平山顶普乐道。   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而上,面积庞大的宅邸逐渐浮跃于眼前。   8000平方英尺的建筑如猛虎盘踞在山顶,5000平方英尺的私家花园里种满奇花异草,刷着红漆的屋顶隐藏在一片翡绿之中,周围鸟语花香,景致宜人。   以前太顶山顶是英人专属,华人不得在此购置物业,等到徐家发迹,禁止华人居住的《山顶区保留条例》已被废止,初尝财富滋味的徐德耀心里飘飘然,斥巨资在山顶购入一套豪宅以彰显身份。   近些年随着家里人口增多,徐德耀对豪宅渐生不满,他嫌空间太小了,已经开始派人物色,打算在深水湾那边购置一套面积更大的豪宅。   被徐德耀嫌小的房子,落在陆青茵眼中,不啻于天堂。   她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一双水灵的眼睛透过车窗四处观察周围环境,精致华丽的布置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还没看够,车子先停了。   “等一等。”   陆青茵叫住即将拉开车门的司机高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票递过去,纸票面值50元。   “使不得使不得,这我不能收。”   高康连连摆手,他以为陆青茵是要打点他。   这位陆小姐看上去穷困潦倒的,没想到随手一掏能拿出50元巨款,听说内地人日子过得苦,不知道陆家攒多久才攒到这50块钱。   唉,穷家富路,陆小姐第一次来港城,人生地不熟,想打点人情的心理他也理解,但他不能收这种钱财。   老爷夫人千里迢迢将人接过来,有意履行旧时婚约,这位陆小姐以后说不定就是家中的少奶奶,也是他上头的主家,现在贪利收了人家的钱,落得个坏印象,那就得不偿失了。   高康坚持不收。   “我初来乍到,没带多少东西,你是司机,出行方便,以后少不得要托你买些物用,这些钱你先收着,就当我提前支付。”   话到这个份上,高康犹豫片刻后接受了。   人情打点他是万万不能收的,如果是对方有求于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很乐意为这位未来的少奶奶效劳。   待高康接过钱后,趁他开车门的工夫,陆青茵躬起身子,取出头顶的钢丝发卡,脱下布鞋,飞快在袜子上用力一扎,搅出一个洞来。   原先是没有这一步的,奈何她精心准备的行李被人抢走了。   黄挎包里,两套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换洗衣物,一条打满七个补丁的泛黄丝巾,以及半块发馊的面饼,都是她提前安排的重要道具。   她其实也有不少新衣服,爹妈为了能让她在徐家显得体面些,掏出老本扯布为她定做了几套新衣裳,临行前她全给偷偷换了。   对于徐家突然重提儿女婚约,爹妈只一个劲地高兴,并不知其缘由,以为是徐家不忘本,念旧情。   这其中固然有念旧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徐德耀及其夫人唐丽芬眼看着儿子徐景年愈发挥霍无度不像话,想找个精明持家的儿媳妇管一管。   同为富豪阶层的那些千金小姐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娇奢无度,真嫁进徐家,小两口一个比一个会花钱,攒下的那点家底迟早会被败光。   老两口于是将主意打到陆青茵身上。   穷苦出生的人更懂钱财来之不易,不会胡乱挥霍,老两口都是苦出身,还没生出富贵阶级的傲慢与偏见,都觉得出身不是问题,只要人品好,会持家就行。   思来想去,陆青茵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对陆家知根知底,而且两家本来就有约定,旧盟重提不过是顺水推舟,老两口一拍掌,把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归根结底,徐家老两口看中的是她出生贫家的勤俭与质朴,此次前来,免不得还要对她考察一番,那她好好应付便是。   看着袜子上豆粒大小的洞,陆青茵颇感满意,这才跟着高康一起下了车。   徐德耀和唐丽芬坐在家中候了半日,早就等得心焦,听到汽车的轰鸣,料是人来了,连忙出门迎接。   港城的富豪阶层几乎全盘西化,徐德耀在生意场合会换上西装,私底下常年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他觉得长衫更舒适,唐丽芬则穿着改良的印花旗袍,两人并肩走出来,早已没有当年艇户的拘敛,举手投足间尽显富家的阔达。   两方相见,打过照面,免不得要叙些客套话。   “这一路颠簸应该很累吧,咱们先进屋歇歇。”   唐丽芬热情地挽住陆青茵胳膊,将人牵进屋内,徐德耀落后他们一步,等两人进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转身拦住高康。   “景年人呢?”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徐景年务必亲自去接,出发前是两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唐丽芬正在兴头上,没发现宝贝儿子的失踪,不过这一切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景年去哪里了?”   “马、马会。”   闻言,徐德耀眉头一皱,“是接人前去的,还是接人后去的?”   面对老东家的盘问,高康心里直捣鼓。   出发时,徐景年的确坐在车子里,可是上了大道,他得到的指令不是去码头,而是去马会。少东家发话,他没法反抗,只能按规矩办事。   将人送到马会后,徐景年才打发他去码头接人。   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疾驰赶到佐敦道码头,碰上陆小姐,他也不能如实吐露,只得扯谎说是遇上小麻烦。   陆小姐那边算是应付了,回来面对老爷,这一关无论如何过不去。   想着终归瞒不住,高康实话实说:“接人前去的。”   混账!   徐德耀气得吹胡子瞪眼,这小子是存心跟他作对!   他还纳闷呢,自家儿子不是乖乖性子,怎么交代去接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原来是口应心不应,出了门就溜到娱乐场所快活,早把接人的事推得干干净净。   这做派,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还是孩他娘说得对,男人总得结婚后才能稳定下来,娶了媳妇,这家伙就该偃旗息鼓了。   徐景年的举动更加坚定徐德耀的决心,婚姻这颗定心丸,他非得逼徐景年吞下。   况且人陆青茵长得挺标致,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刚才简短的几句交谈中,他对这姑娘留下不错的印象。   配徐景年也不算屈了他。   被唐丽芬牵进屋内的陆青茵并不知晓自己在未来公公心中留下了极好的第一印象,因为她此刻正面临着未来婆婆全方位的试探。   身高,体重,读过多少书,平时喜欢做什么,父母身体怎么样……凡是能想到的问题,唐丽芬一个也不错过。   陆青茵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目光却一直落到对方白皙的脸庞上。   靠打渔为生的人,皮肤通常比较黝黑。   长期在开阔水域作业,没有遮挡,时间又长,紫外线持续刺激皮肤,皮肤为了吸收散射紫外线以防止深层组织损伤,会分泌更多的黑色素进行自我保护。   所以渔民甚至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更黑。   她母亲就是如此,一张脸黑得均匀有光泽。   同为艇户出生的唐丽芬,以前也吃过风吹日晒的苦,现在变成富家太太,懂保养,会吃穿,一副皮肤逐渐养得白皙亮堂。   她母亲大不了唐丽芬几岁,看上去却像是两代人了。   果然呐,有钱就是好。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柔和的声音将陆青茵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看着眼前真诚询问的唐丽芬,温声回答:“我不挑食,也没什么忌口。”   “那行,我就按选定的菜单让大厨做菜。”   唐丽芬从沙发上起身,要去厨房交代事宜,陆青茵连忙趁机叫住她。   “阿姨,我可不可以先洗个澡?”   “哟,你瞧我光顾着拉住你谈话聊天,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这秋老虎比三伏天还热呢,船舱里又潮又闷,你肯定捂了一身汗,那就先去洗澡吧。”   唐丽芬立即领她去洗澡间,又挥手招来一个女佣,吩咐女佣准备东西。   怕她从乡下过来,使不惯洗澡间的热水器,唐丽芬耐心地亲自教她怎么操作,事无巨细地交代一遍后,才转身离开。   离开之际,陆青茵正在换鞋。   布鞋脱下,白色的袜子上豆粒大小的洞清晰可见。   唐丽芬无意瞧见了,心里一喜。   她面上不动声色,等走出洗澡间,绕到客厅,将徐德耀拉至一旁,惊喜万分地小声透露这件事。   “自打来了港城,咱们家就再没穿过破洞的衣物,补丁是什么样早都忘了,我瞧这姑娘是个勤俭节约的,等嫁给景年,没准真能好好约束他!”   “而且……”   唐丽芬又压了压声音,“而且这姑娘比照片上更好看!”   早在一个月前,他们捎了一封信给汕尾的陆家,信中表明联姻的意图,也写清楚搭乘货轮过来的方法以及接送车辆的车牌号,同时要求陆家寄来一张陆青茵的照片,以便接人时确认。   对于儿媳妇的相貌,她其实并不担心。   陆家两口子都长得周正,孩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当初他们搬来港城时,陆青茵已经四岁了,模样不错,如果没长歪的话,成年后应该也是个清秀姑娘。   照片寄来,果然和她预料得相差无几。   这姑娘的确生得端正,不过大概是不习惯镜头,照片中的陆青茵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看上去像是要奔赴战场。   等见了真人,姑娘长得水灵,健谈又爱笑,生动多了。   唐丽芬十分满意,“我看有戏。”   “那可能是你太乐观了。”   徐德耀持相反意见,他长叹一声,将徐景年没去接人反而中途转去马会一事和盘托出。   连人都不愿意见一面,能有什么戏?   依他来看,这次徐景年反抗的决心大着呢。   听完始末的唐丽芬却丝毫不当一回事。   自己的崽什么秉性她最清楚不过,她笑着打包票:“那是他没见到人,放心吧,等见了人,他肯定会喜欢。” 第4章 矛盾:不满意这位弟媳   陆青茵穿着一身波普风格印花裙从洗澡间出来,外面已经开始张罗铺席。   为避免节外生枝,被抢走行李一事她隐下不谈,只说包裹在途中不小心弄丢了,唐丽芬于是为她准备了几套换洗衣物,大小还挺合身。   瞧见她焕然一新,唐丽芬充满赞赏地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随后笑盈盈请她入席。   席上奇珍异味,摆满一整桌。   雕花盆里八头鲍鱼,每只竟有大半个手掌大小。旁边一碗鱼翅羹,采用真鱼翅、瑶柱、老鸡、火腿慢炖,全是昂贵食材。   另外还有蒸燕窝、炒蟹黄等等名味佳肴。   红木圆桌中间还摆着一瓶红酒,是珍贵的路易十三,这不是大众流通商品,只通过高端酒商或者私人渠道少量供应,没有统一的挂牌价。   这样的排场与阵仗,看得陆青茵暗暗咋舌。   难怪都说富人一席宴,穷人三年粮,这又何止是三年粮。   徐家为她准备的这场接风宴,看出了足够的诚意,大概以为她在海边长大,喜欢吃海鲜,所以安排了这些菜品。   至于价格方面,应该不在徐家的考虑之中,这样的饮食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饕餮盛宴,对于徐家来讲,可能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   陆青茵提裙入座,安安静静用完餐。   等到佣人们撤去桌上的残羹冷炙,端上洗净的新鲜果盘,尚未离席的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开始拉着她畅谈往昔。   “青茵啊,你爸身体怎样?还在打渔吗?”   “不打了,现在上岸种地了。”   “种地好啊。”   徐德耀感慨道:“打渔靠天吃饭,不稳定,种地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旱涝保收,比打渔强,想当初咱俩靠打渔混日子,连双鞋子都买不起呢。”   艇户在船上不需要穿鞋,穿鞋站不稳,但总有上岸办事的时候。   年轻那会儿他和陆振荣都很穷,两人各守着一条渔船赖以为生,养家糊口都嫌勉强,哪有钱买新鞋子,所以两人上岸总是光着脚,被人嘲笑蛋家仔弃蛋上岸。   于是陆振荣想了一个办法,邀他出一半的钱,两人合伙买一双鞋,谁有事上岸谁穿。   那双鞋简直比耕地的老黄牛还辛苦,后来穿到鞋底都磨破了两人还当宝贝似的死活不肯扔掉。   想起尘封的往事,徐德耀眼神里泛出几分恍惚。   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人生与之前的困苦潦倒相差过大,以至于提起以前种种,竟然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他挣得偌大的家产,可以买无数双新鞋子,但当初那份喜悦的心境再也难已复制。   时光易逝啊。   徐德耀感叹一番,又问:“你两个哥哥呢,现在成家了没有?”   “没有,八年前出海,都淹死了。”   陆青茵其实有四个哥哥,大哥在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据说是接生婆的剪刀没消毒,造成脐带感染。二哥长到五六岁病死了。   三哥四哥都有十几岁,健健康康的,结果出海双双溺亡。   两位哥哥的离世对父亲打击很大,家里男丁全部阵亡,只剩她一个女苗,父亲痛定思痛,决定弃舟上岸。   正巧当时省里在启动“渔民上岸”工程,安置疍民登陆定居,父亲舍弃了半辈子相依为命的渔船,领着她和母亲成为陆地农户。   事情已经过去八年,痛苦在时光中无限稀释,以至于旧事重提,陆青茵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悲伤,但徐家老两口是第一次得知。   两人面色凝重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寂,氛围肉眼可见地凝固。   “阿姨,我初来乍到,还不太了解这边家里的情况,您能跟我说说吗?”   陆青茵主动打破沉默,转移话题,唐丽芬就势下坡,收敛情绪,介绍起家里的情况。   “那我就先从景年开始介绍吧,他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   徐景年的哥哥叫做徐景华,跟着徐德耀来港城时已经十一二岁,那时正值徐家发迹,人手紧缺,徐景华白天念书,放学回家后还要抽出空帮父亲处理公事。   16岁从中学毕业后,开始全心帮助父亲打理船务,19岁那年,他的父亲心血来潮要去开办私人银行,将航运公司全权交给他处理。   刚成年没多久的徐景华就能独当一面,接管整个航运公司,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自然是婚姻市场的香饽饽。   22岁那年,徐景华娶了邹氏珠宝的千金邹曼珠。   邹家祖籍也在潮汕,祖辈去澳城开金铺,挣了些家业,日本攻陷港城时,受葡人统治的澳城相安无事,邹家的产业因此逐渐扩大。   朝鲜战争时期,港府迫于美国压力宣布与内地断绝贸易往来,港城的转口贸易地位一落千丈,推行工业化成了港城积极探索的唯一出路,邹曼珠的父亲邹伟光意识到港城的前途光明,带领一家来港发展。   与徐家这种暴发户不同,邹家的家业已经传承好几代,属于有底蕴的富贵家族,徐德耀能和邹家攀亲,自觉面上光荣,欢欢喜喜替儿子办了隆重婚事。   小两口婚后恩爱,夫妻关系和谐,与父母兄弟共同住在这座豪宅里。   但今天的接风宴,两人都没有出席。   “景华和曼珠前两天飞伦敦谈船只生意去了,今晚估计能赶回来,不过那时候你大概已经睡了,等明天早上再见见他们。”   唐丽芬的一番话算是为两人的缺席做了合理解释,但是……徐景年应该还有个弟弟徐景腾。   “景腾这两天都不在家,学校安排活动去英国参观名校,过几天才会回来。”   哦。   大哥大嫂和弟弟都有正正当当的理由,那徐景年呢?   作为当事人之一,徐景年才是最不应该缺席的那位吧。   为家族缺席成员解释完后的唐丽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旁人都有正当理由,唯独徐景年没有。   趁陆青茵洗澡的工夫,她让人联系过徐景年常逛的那些娱乐场合,都说没见到人,又派高康四处去找,也没有回音。   这死小子,存心不回家。   估计心里在怄气呢。   送信让陆青茵来港这一事,她没有提前走露风声,等陆青茵到港之后,她才对徐景年交代实情,徐景年一向主意大,心里肯定有气。   有气能怎么办呢,若是提前透露,人就接不来了,徐景年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扰,还不如先斩后奏,人都来了,总不能再赶回去。   而且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同住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看顺眼了。   更何况这姑娘看着就惹人喜欢,徐景年现在也就是没见着人,等见了人,也会满意的。   唐丽芬对两人未来的婚事莫名充满信心。   她扯开话题,起身安排陆青茵入住。   宅子的主楼有三层,一层是起居室,用来会客;二层是卧室,老两口,以及徐景年和徐景腾都住在第二层;三层是徐景华和邹曼珠小两口的空间。   辅楼有两层,一层是后勤区,配备厨房、洗衣房、设备间等等;二层是客房。   陆青茵被安排在客房。   客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唐丽芬早让人准备好了,新床单被套,新枕头,新毛巾,新拖鞋,新牙刷……一切都换成崭新的物品。   唯独一点,给陆青茵准备的那些换洗衣服不是新的。   听说这姑娘途中把行李丢了,她一时半会也没法找来合适的衣物,只得将邹曼珠不穿了的几套衣服先递给陆青茵应急。   这些衣服没穿过几回,买来后邹曼珠莫名不喜欢了,交给她处理,她一瞧,都是价格昂贵的名牌,没舍得丢。   虽说衣服看起来跟新买的没什么差别,但旧物就是旧物,应急可以,拿来专门招待客人就有失待客之道了。   况且徐家也不缺那几个钱,为未来儿媳妇置办几件新衣完全是小事一桩。   唐丽芬不想在这件事上落个招待不周的名声,她打算明天带陆青茵去逛百货公司买些新衣服,临睡前特意亲自来和陆青茵说明。   没想到陆青茵听了原委,死活不答应。   “不用麻烦了,这些衣服都是崭新的,穿起来也很合身。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也穿不上这样的好衣服呢,阿姨能为我准备这些,我很满足,真的不需要另外破费了。对了阿姨,家里有针线吗,我想借来用一用。”   “你要针线做什么?”   “我想把那双袜子补一补,上面破了一个洞。”   唐丽芬有些诧异,“都这样了,直接扔掉吧。”   “扔掉可惜了,我妈常教导我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得好好珍惜。”   闻言,唐丽芬久久没有吭声。   这番话戳中她软肋,听得她心里格外欣慰。   瞧瞧,多么淳朴节俭的姑娘啊,以后景年有这样的人管着,还愁一身臭毛病改不过来?   出了房间门,唐丽芬心里喜滋滋,琢磨着得想办法早点把这桩婚事给办了。   ——   夜色深重,众人都歇了,徐家豪宅的客厅留了一盏灯,专侯未归人。   邹曼珠拖着疲惫的身子踏进家门,首要的事情是直奔洗澡间。   飞赴伦敦谈生意,奔波好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她现在只想冲个澡,洗掉满身灰尘,好好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睡上一整夜。   当她将脏衣脱下,看到还没来得及被佣人送进洗衣房的衣篓里塞着一件泛旧的碎花裙。   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不死心地将衣篓拎起来。   好吧,的的确确是一件碎花裙。   用料廉价,质地粗糙,不可能是婆婆唐丽芬的衣服,更加不可能是她自己的衣物,她没有这么丑的审美。   邹曼珠只想到一种可能。   一定是哪个粗心的佣人将自身的衣服混合到衣篓里面,类似的问题她都强调过多少次了,这些佣人还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真是没救。   邹曼珠气不打一处来。   洗完澡后,她气呼呼叫来值夜的女佣,冷声质问:“衣篓里那件破烂碎花裙,是谁的?”   “是陆小姐的。”   “陆小姐?”   答案出乎意料之外,邹曼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陆小姐?”   “老爷夫人从汕尾老家接来的陆小姐。”   哦,原来是景年的那个乡下娃娃亲!   邹曼珠这下更气了。   她懒得再关注碎花裙的事,转身蹭蹭蹭三两下跑上楼,推开房间门,对着徐景华劈头盖脸一顿质问:“你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居然还真把景年那个乡下娃娃亲接过来了,我介绍的自家表妹,她看不上,执意要让景年娶那个乡下姑娘,你说说你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景华解着领带,没吭声。   “哦,看这样子,你事先知道,对不对?”   结婚三年,夫妻俩已经养成一定的默契,邹曼珠能通过细枝末节清晰地了解到徐景华的心理状态,不吭声那就代表事先知情。   徐景华的确早就知道了。   毕竟中道接人的货轮是他安排的,父亲亲自过来交代的事,他没理由推辞。   自家老婆剃头担子一头热,总是想把娘家表妹介绍给自己弟弟,而父母显然更中意老家那位娃娃亲,他夹在中间难做,干脆装聋作哑,权当不知情。   “行,你站在你父母那边,我不追究你,但你得好好给我评评理,我那表妹长得漂亮,气质高雅,仪态万方,哪里配不上景年?”   邹曼珠就不明白了,她表妹那么出众的人物,自家婆婆到底不满意哪一点?   以前她提起过这一茬,婆婆只说景年早年间定过亲,在乡下有个未婚妻,当时她以为这是婆婆婉拒的托词,毕竟谁会让自家儿子娶个乡下姑娘?   没想到她婆婆居然来真的,真把人接家里来了。   这架势,分明是要履行当初的娃娃亲。   宁愿让景年娶个乡下姑娘,也不愿意接纳她的表妹,怎么,她表妹那么优秀的人物,难道连一个乡下姑娘也不如吗?   邹曼珠很是窝火,越想越气。   “不行,我非得去跟咱妈讨个说法,不然这觉是没法睡了。”   为自家表妹鸣不平的邹曼珠怒气冲冲要下楼,转身之际,手腕被徐景华一把抓住,徐景华静静盯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妈睡了,明早再去。”   “行,那我就明早去,我倒是要听听,我那个表妹怎么就不如人!” 第5章 算计:结婚宜早不宜迟   陆青茵是被吵醒的。   楼下两个女佣为衣篓没清理一事争得面红耳赤。   昨晚值夜的女佣被邹曼珠问了一嘴,如临大敌,今早换班后,立即气势汹汹过来追问昨天是谁办事粗心,没把客人换洗的衣物及时送进洗衣房清洗。   另一个女佣出来解释,说是太太想为客人置办新衣服,这些旧衣是准备扔掉的,但要先去问问客人的意见后再扔掉,结果等啊等,一直没等来太太明确的指示,所以衣服就放着没处理。   “太太没指示,你不会主动去问吗,你长嘴干什么的?再说了,本来就是要丢掉的衣服,你还放在衣篓里做什么,不会先拿袋子收拾起来吗?太太说要扔你就直接扔掉,太太说要留,你就拿到洗衣房洗干净,多简单的事,明明是你脑子不转弯,这点事都不会灵活处理,害得我昨天吃了大少奶奶一顿训!”   “你可别叫苦了,昨晚咱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大少奶奶不过问你两句话而已,到你嘴里就成了训你一顿,你要是再这么添油加醋,我找个空隙朝大少奶奶告状去,说你污蔑她名声,到时候看你怎么应对!大家都是做佣人的,谁还能看不起谁,别拿腔捏调来奚落人!”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即便处于气头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也没彻底丧失理性,考虑到客人在二楼休息,两人还刻意压了嗓子。   然而陆青茵对声音很敏感,两方的争执她听了个大概。   争执的起因是她昨天洗澡后放进衣篓里的碎花裙没及时收拾,没想到随手换下的一件衣服而已,也能激起这么大的矛盾。   陆青茵叹了一口气。   被吵醒后再也睡不着,她干脆起身下楼。   楼下的争执戛然而止。   佣人们各司其职,见她下来,一个个扬起热情的笑脸朝她问好,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吵闹并没有发生过。   陆青茵也当做无事发生,在佣人们有意无意的打量下,淡然走进主楼。   没承想这里进行着一场更大的争执。   “妈,我听说您把陆小姐接家里来了,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那娘家的表妹,长得漂亮,学问高,举止优雅,知书达理,和景年站在一起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外人见了,谁不赞一句登对?当初我向您推荐,您不同意,您若是另外物色一个更优秀的人物倒也罢了,现在却要让景年娶个乡下姑娘,这我就有点纳闷了,难道我表妹还不如那个乡下姑娘?”   这些话邹曼珠昨夜就想问了。   她憋了一晚上,憋得肝火郁结,一大早顾不上补觉,匆匆下楼来讨说法。   面对儿媳妇的质问,坐在桌前摆弄新剪枝鲜花的唐丽芬脸色还算平静。   她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刻,所以早就打好了腹稿。   “我不是不同意你娘家表妹,我是其他有意联姻的所有人家都没同意,之前也跟你说过,景年的婚约早就定好了,他在乡下有未婚妻,你也别一口一个乡下姑娘的称呼人家,我和你公公都是乡下人出身,往上数五代,你高祖爷爷当初也不过是潮汕地区一个种田的农户,所以出身什么的并不是大问题。做人呐,最关键的是讲诚信,答应了的事情就得做到,不能出尔反尔,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你做生意的父亲难道连这个道理也没教过你吗?”   一席话噎得邹曼珠哑口无言。   她婆婆为人和善,鲜少摆架子,此番言辞犀利,显然是对她这样冒失讨说法的行为不太满意。   邹曼珠心里更窝火了。   婆婆的解释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地占据了道德高地,她哪怕想反驳也找不到角度。   憋了一晚上得了这么一个结果,没讨到什么说法也就罢了,反而还被狠狠教育一顿,搁谁谁都怒意难消。   邹曼珠存了一肚子气。   她想要上楼搬救兵,不巧转身时脚打滑了一下。   这一下将她的怒气推向顶峰,也给了她一个完美发泄恼恨的机会,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她严厉的质问。   “今天的地是谁拖的!?”   “是、是我。”   一个年轻的女佣战战兢兢走了过来。   “是厨房没给你管饭,害得你没力气把地板上的水渍拖干净,还是你眼睛有问题,看不到地上的水渍没拖干净?这就是你干活的态度吗?你们这群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昨天衣篓没处理,今天地没拖干净,明天要干什么,要上房揭瓦吗?待你们宽容一点,你们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看来还是得好好立规矩,这次只扣你十块钱工资,要是下次再让我撞见犯同样的错误,那你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平时邹曼珠待佣人并不宽容,宽容待人的是唐丽芬。   唐丽芬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何尝不知道邹曼珠话里有话,但她没吭声,儿媳妇这会儿处于气头上,正逮住人撒气呢,吭声那就是火上浇油,矛盾只会进一步扩大。   客厅里,唯唯诺诺的年轻女佣承担了全部怒火。   站在外面目睹全程的陆青茵停下脚步,没再踏进去,她转身重新返回客房,面色颇为凝重。   书中的邹曼珠的确一门心思撮合娘家表妹嫁给徐景年。   娘家表妹嫁进徐家,两人做妯娌那是亲上加亲,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事当然优先自家人。   除了这一点,邹曼珠还有另外一层考量。   娘家表妹性子单纯,没有心机,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徐景年是绝配,小两口沉溺于享受,没有想法也没有能力来和她争家业,以后徐家的资产,大部分都会落到她和丈夫手中。   如果弟媳换成其他精于算计的人,这个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这就是邹曼珠极力撮合娘家表妹嫁给徐景年的根本原因。   可惜唐丽芬不同意。   唐丽芬不肯松口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是想找个勤俭节约会过日子的人嫁给徐景年,好让徐景年在婚后能有所收敛,而不是娶来一个同样挥霍无度的儿媳妇,小两口坐吃山空。   听说邹曼珠那娘家表妹,恣意纵乐的程度与徐景年不相上下,两人要是结了婚,徐景年别说收敛,恐怕还会变本加厉,徐家这点产业,没多久就会被败完。   这是唐丽芬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所以她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这桩联姻。   两人在徐景年的婚事上各有立场,利益不同,目的不同,行事作风自然也不同。   书中的邹曼珠明知道婆婆不满意,仍旧不肯死心,积极周旋着,试图让娘家表妹嫁进徐家,而被徐家特意从老家接来港城的陆青茵就成了最碍眼的障碍物。   为了将这位障碍物赶回老家,邹曼珠会使出一些手段,闹出一系列的麻烦与误会。   而这时候的徐景年极度讨厌包办婚姻,心里对陆青茵充满抗拒,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一年多,徐景年才逐渐对她改观,慢慢产生爱意。   也就是说,接下来住在徐家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要假装勤俭节约获得公公婆婆的好感外,还得费心应对大嫂的各种作妖。   这很不划算。   不如早点把婚结了。   反正两人迟早是要结婚,宜早不宜迟,书中只有婚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相恋的过程并不需要按部就班。   陆青茵决定速战速决。   ——   港城富豪的俱乐部一般分为两类。   一类是顶级私人会所,处于中环核心,门槛很高,早期会员仅限英籍白人,后来逐渐接纳华商,但提名与背调都非常严格,资产规模不达标,挤不进这种顶级人脉圈。   另一类是大型舞厅,这是新兴富豪的社交据点。   舞厅通常装修得金碧辉煌,中央设宽敞的舞池供客人跳交谊舞,配有现场乐队整夜演奏,歌女着旗袍登台献唱。   这类舞厅还没发展成后来的夜总会模式,不提供酒精和日式陪侍,严禁公开色情交易,强调规矩与体面,服务规范,注重隐私,是一些政商名流、外籍高管以及富商们的高端社交与洽谈生意的场所。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位于尖沙咀的南方舞厅。   谢云庭喜欢光顾这里,因为里面的舞女最好看,徐景年也喜欢光顾这里,因为里面的歌女唱得最好。   不同的是,谢云庭欣赏舞台的时候还顺带着和常客们交换信息,对接资源,而徐景年则是单纯的享受歌声。   “你已经点了七次《夜来香》,还没听腻么?”   望着舞台上嗓子快要唱冒烟的歌女,谢云庭笑着往徐景年身旁一坐,“你好歹让人歇一歇啊,这么个唱法,人明天就得嗓子报废。”   舞厅的消费门槛极高,一首歌的小费能抵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偏偏徐景年又是个花钱无度的,扔起小费来像扔白纸一样潇洒,迫于客人的惠顾,台上歌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吟唱同一首歌。   不知道歌女有没有唱腻,反正谢云庭是听腻了。   他眉目一转,“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唱歌,要不我为你引荐一下,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不用。”   徐景年微阖双眼,惬意地感受绕在耳边的天籁之音,嘴上却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只是喜欢她的歌声,不是喜欢她这个人。”   “……”   又一次引荐失败的谢云庭心里很是纳闷。   徐景年的慷慨给了他一种错觉,每当徐景年为一些名伶或者歌女豪掷千金时,他都误以为徐景年对她们有意,上赶着要牵线搭桥,结果屡遭拒绝。   奇了怪了,这人真就只是欣赏艺术?   “行吧,不介绍就不介绍,但你得告诉我,你不肯回家的原因。”   昨天徐景年听完戏后,下榻在半岛酒店,这很奇怪,如若不是事出有因,徐景年很少夜不归宿。   “怎么,你和家里闹矛盾了?”   徐景年没吭声,闭着眼睛继续聆听歌声,兴起时甚至跟着轻哼几句,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椅背追踪节奏。   得,这是不想回答问题。   谢云庭没管他,起身离席,另作交际。   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急匆匆绕过舞厅走廊,伏在谢云庭耳边耳语几句,谢云庭大惊失色,连忙重新坐了回去。   派人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当初在码头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上了一辆车,经查证,这辆车归属于他的好朋友徐景年。   有意思。   谢云庭扯了扯对方胳膊,直言不讳地问:“你家里是不是来了一个乡下姑娘?” 第6章 初遇:一眼就爱上了   天花板一圈蓝色泛光和零星壁灯的白光交汇着轻叩眼皮,躺靠在椅子上的徐景年突然睁开双眼,起身离开舞厅,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谢云庭一人坐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他也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啊,徐景年这是生哪门子的气?   这家伙近来不太对劲。   其实平时的徐景年并不这样,心情好时,徐景年爱说笑,喜欢活跃气氛,走到哪里都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待人也大方,涉及到钱财问题,从来不会和人脸红,因为都被他大包大揽了。   这样慷慨又爽朗的阔少,谁不喜欢?   不过阔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徐景年像是换了一个芯,对人爱搭不理,喜欢突然出现或者突然离开,就像现在这样。   很明显,徐景年是遇上了烦心事。   他追问过好几遍都没追问出缘由,不明白一向纵情享乐的徐景年到底在为哪种事情困扰。   算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要凑上去触霉头。   原本准备向徐景年打探那个乡下姑娘情况的谢云庭不得不偃旗息鼓,打算等阔少心情转好再提这一茬。   徐景年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不会好了。   他以为谢云庭是要取笑他。   猜测他有烦心事,追问他不回家的理由,又突然提起家里新来了一位乡下姑娘,毫无疑问,谢云庭应该是知道了他父母给他订下的这门娃娃亲。   这年头没人搞这种老掉牙的一套,谢云庭估计蓄着力要笑话他呢,为避免沦落为调侃对象,徐景年提前一步离开了。   从舞厅出来,踏进宽敞的弥敦道。   心情不佳的徐景年没急着回去,转身拐进侧街。   沿街商铺林立,一些小吃摊、理发店、杂货铺密密麻麻,充满市井气息,几间门面狭窄的酒吧隐匿其中。   这类西式小吧很少本地人光顾,属于洋人地盘,客源多半是驻港英军以及越战休假美军水兵,里面盛行陪酒模式,具备红灯区色彩。   附近一些低矮的唐楼,不少铁窗户刷成了绿色,绿色是一种行业内心照不宣的标记,风月老手一瞧便知哪里可以寻欢作乐。   酒吧里不许场内进行身体交易,有两情相悦者,需要另挪地方发生亲密关系,那些绿窗便是最佳选择。   徐景年连高端清吧都很少去,更别提这种酒吧了。   闲逛一圈,没找到什么乐子,他打算离开。   转身之际,路边一个飞镖摊吸引住他的目光。   飞镖随着英式酒吧文化传入港城,主要流行于酒吧、会所等娱乐场所,摊主老板极具商业头脑,在摊后两米左右的位置竖立了一个大镖盘。   镖盘按红黄两色分为16格,其中13格黄色格子里面是空白,3格红色格子里面分别写着奖励品:玩具,食品,糖果。   想中奖就得花费1毫钱投镖。   徐景年眉头一挑,有了兴致。   倒不是对奖品有兴趣,玩具是廉价的塑料制品,食品是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糖果是劣质糖浆熬成的棒棒糖,这些东西白送他他都懒得要。   纯粹是无所事事闲得慌,手痒想玩。   可是……入场券是1毫钱,这就有点为难。   港城流通的货币分为纸币和辅币,纸币最小面值为1元,随后是5元、10元、50元、100元、500元、1000元。   辅币是由铜镍合金或青铜铸成的硬币,面值为5分、10分、20分、50分,1分俗称1仙,10分俗称1毫,10毫即是1元。   徐景年翻遍全身,只找到一张最小的五元纸币。   将纸币递过去,摊主老板兴高采烈地收下,满脸殷勤奉给他五扎飞镖,一扎里面有10支。   徐景年抽出其中一支,做足姿态,摆出最专业的手势,满含信心地用力一掷。   没中。   第一支嘛,试试手感,没中也正常,这样安慰着自己的徐景年很快抽出第二支,随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全落了空。   不信邪的徐景年又拿起一扎。   10支飞镖被他以极快的速度投掷出去,镖盘都快要被他掷成筛子了,仍旧一个没中。   这下心情不佳的徐景年心里更不爽了。   他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成为乐子的,周围看客零星几点犀利的笑声落到他耳中,无一不是对他蹩脚技术的嘲笑,可他在茶楼娱乐室里也是百发百中的神镖手。   发挥严重失常,徐景年不由自主想到一种可能。   “老板,你这摊子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冤枉呐!”   被人无端质疑,摊主老板大声叫屈:“这点小本生意我能摆弄什么玄机,我可以摸着我的良心作保证,绝对童叟无欺,不信你可以朝周围人打听打听,我这个人办事向来是……”   老板为自身辩解时,一位穿着波普风格印花裙的年轻姑娘不知道何时走过来递给他1毫钱,取过一支镖,随手一掷。   中了。   “哎你瞧瞧,你瞧瞧!”   摊主老板宛如找到救星,指着年轻姑娘一顿吹捧:“看看人家,一支就能中,说明我这摊子绝对没问题!”   “是么?”   徐景年扬眉敛目,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姑娘。   来人面目清秀,眉眼澄澈,周身一股与世无争的从容气度,任凭摊主老板如何夸赞,她只是淡然地从玩具篓里挑出一只黄胶鸭,作为奖励品带走。   “等等。”   徐景年出声叫住她,“既然你这么厉害,我这里还有30支,你都投了吧,看看能中多少。”   年轻姑娘没拒绝,只问:“如果我支支都能投中,奖励品可以归我吗?”   呵,好大的口气。   徐景年觑她一眼,“当然可以。”   “那先多谢了。”   年轻姑娘礼貌地道完谢,随后接过30支飞镖,从容不迫地一支支拔出,快准狠地投进镖盘,无一虚发。   而且这些飞镖全扎在“食品”奖励那一格,年轻姑娘最后提了30个白面馒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悠然离开。   摊主老板惊呆了,望着扎在镖盘上密密麻麻的飞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祖宗啊,以后这样的顾客少来一点吧,不然他很快就要折本做不下去了!   徐景年也满脸震惊。   他一个没中,这女人居然百发百中?   没问题才有鬼呢。   这一定是摊主老板和女人联手做的局,不然怎么他刚提出质疑,立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女人,配合着摊主老板投中了镖。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徐景年不信邪。   他非得找出破绽。   女人提着一大袋馒头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飞快抬步跟了过去。   如果是串通一伙,这些馒头必定要回到原产地,要是让他找到破绽,发现摊主老板的确在糊弄他,回头一定找摊主算账!   还有这个女人,算是帮凶,也不能……   “放过”两个字还没从脑海里蹦出来,徐景年突然瞪大了双眼。   前面隔着一定距离的女人七拐八绕之后,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巷子里聚集着大量的街头拾荒者。   二战后,港城人口激增,大多数是没法找到体面工作的穷苦人,捡拾废品就成为底层民众的重要生存手段。   女人躬下身子,亲自将赢来的馒头全部发给这些拾荒者。   这一幕落在徐景年眼中,比瞧见百发百中的场景更令他震撼。   起先对女人的怀疑与揣测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疚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再一次打量起女人的面容。   清秀的眉眼,笑起来如月牙般温润,似乎比之前更好看了,连同她身上那件不符合他审美的波普风格印花裙也变得顺眼起来。   他产生一股想认识对方的冲动。   从思绪中抽离时,巷子里却早已没有对方的身影。   徐景年快步穿梭在街头巷尾,苦心寻觅着那一抹还不太熟悉的背影,可惜一无所获。   对方消失得很彻底,像从没有来过一样,独留他站在逼仄狭窄的巷子里,怅然若失。   ——   陆青茵已经回到徐家的山顶豪宅。   她将从小摊上赢来的黄胶鸭放进一只装满水的花瓶里,鸭子在水中游啊游,看上去自在快活。   唐丽芬派人来请她过去吃晚饭,她以在外面吃过的理由推脱了。   晚餐时刻,是徐家人难得的团聚时光,佣人多半在主楼伺候,客房这边静静悄悄。   安静的环境适合睡大觉,陆青茵打算早点去洗漱。   做戏也挺累的。   她得休息好,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一连串的大戏要她上场呢。   抱着洗漱衣物去洗澡间时,穿过走廊,隐蔽的花园一角传来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声音小如蚊呐,一般人或许听不到。   但陆青茵对声音异常敏感,她笃定有人偷偷躲在花园里哭。   彼时正值黄昏,白天看起来姹紫嫣红的花园此刻笼罩一层晚霞的阴翳,断断续续的哭声隐约传过来,听着凄凄惨惨,胆小的怕是要吓得当场抱头鼠窜。   陆青茵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不信邪地循声踱进花园,一瞧,果然有个年轻女佣蹲在石凳旁拿衣袖抹眼泪。   这位年轻女佣不是别人,正是上午因为地没拖干净被邹曼珠狠狠训了一顿的倒霉蛋。   女佣名叫方红梅,来徐家不过一个多月。   她为人勤快,做事机灵,很少嚼主家的舌根,那些老佣人仗势欺人,合起伙来排挤她,总是给她安排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她也没有怨言,兢兢业业地做好分内之事。   可是人总有倒霉的时候。   上午那样的情况,谁能预料呢?   地板被她拖过三遍,一点水渍也没有,分明是大少奶奶在气头上,故意找茬,只想朝人发泄怒火而已。   这完全是无妄之灾,换成任何人也没法避免。   偏偏今天轮到她拖地,合该她倒霉,注定要挨一顿训斥。   挨训也就罢了,给有钱人做佣人,哪有不挨训的道理,可是扣除10块钱的工资,那就真要了她老命。   她的工资拢共也就80块钱,在行业里这还算是较高的月薪,其他家多半只有60块钱。   佣人们吃主家的,喝主家的,住主家的,还能拿大好几十的工资,已经很满足了,况且最大的收入不在基础工资,而在年底主家派利市的红包。   慷慨的主家出手阔绰,一个红包就能顶一年的工资,可这些方红梅都没享受到,她才进徐家没多久,只靠着每月的月薪养家糊口。   家里生病的母亲等着这笔工资买药,底下的弟弟妹妹也指着这笔工资交学费,一家人就指着她一个人养活,这点月薪堪堪够家用,扣一点那就得拆东墙补西墙了。   方红梅越想越难受。   挨了训的她还得打破牙齿往肚里咽,不敢表露半点情绪,不然因此丢了工作,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可她心里实在委屈,只能等无人的时候躲在花园里哭一哭。   没想到自己偷偷释放情绪,竟然会被人察觉,外面脚步声越来越临近,这是有人过来了,被人发现恐怕又要落人口舌,方红梅连忙拿衣袖擦眼泪。   还没来得及抬眸看清来人,一张10元的纸币先递了过来。   “赔给你的。”   捏着纸币的来人是徐家最近的贵客陆青茵小姐。   方红梅一时懵了,连残留在脸上的泪珠都忘了擦,“陆小姐,您并不欠我钱。”   “你们大少奶奶发脾气,多少和我有点关系,害你做了出气筒,抱歉啊,这是补偿费,你收下吧。”   陆青茵不是喜欢滥做慈善的大好人,她只是对面前这位女佣有点印象而已。   徐家落魄的那段时间,众叛亲离,尝尽世情冷暖,只有两个人感念旧恩,雪中送过炭,一位是司机高康,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女佣方红梅。   提前知晓命运的优势之一是能提前辨别人心,这位女佣是人品还不错的可靠人物,值得信赖。   陆青茵直接将纸币塞进对方口袋。   “你家里的情况我大致了解,这10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你却能顶大用,先拿去吧,只当是我赔偿给你的。”   没有温度的纸币隔着衣物,逐渐让方红梅心口发烫。   明明陆小姐也才刚来两天而已,不仅能关注到她的家庭情况,还能慷慨解囊为她着想,现在这年头,去哪里找这样的雇主?   方红梅哽咽着道谢,泪水又重新在眼眶打转。   她紧紧握住口袋里的10块钱,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第7章 抱歉:我有钟意的人   晚餐时间,徐家发生了一桩大事。   在外浪荡两天的徐景年终于回家了。   胆敢回家,势必要接受家人严厉的责问,徐景年前脚踏进房间,他老妈和大哥后脚就跟了过来,两人堵在房间里,拿充满审问的目光注视他。   “你还知道有这个家?我以为你在外面做了窝,以后都不回来了呢。一声不吭在外面待了两天,以为让高康捎句话回来就能敷衍了事了?真是不像话!我跟你直说了吧,我和你爸的态度很坚决,这事没得商量,你躲也躲不过,青茵就住在客房,我让人去请她过来,你今天非得见人一面!”   唐丽芬转身要去吩咐,被徐景年一把拉住。   “行啦行啦。”   往常这种唠叨,听一半就不耐烦了,不过今天多磨磨耳朵也无所谓,谁让他心情好呢,徐景年抱住自家母亲的胳膊,摆出一张笑脸迎过去。   随后将准备好的一袋水果提出来。   “妈,这是鸡心黄皮果,大屿山那边种植的,都说饥食荔枝,饱食黄皮,上次听您提起腹部有点胀气,吃这个效果好,还有爸总是说口干舌燥,这个带点酸甜,清热生津,让他也多吃吃,很管用。”   看着面前满满一袋新鲜的鸡心黄皮果,唐丽芬满腔的怨怼一下子消散无踪。   她只是在前几日的晚饭后嘟囔一句有点积食,不过是随口一句话,没想到被徐景年放在心上,去外面浪荡还不忘给她准备水果。   水果不值几个钱,但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唐丽芬心里万分动容。   早把批评的话语抛之脑后,只认真盯着袋中的水果仔细观摩。   一旁的徐景华见了,暗道不妙。   自家母亲一看就是又陷入了弟弟的迷魂阵中,这种方式是徐景年逃脱责问的惯用伎俩,两句话就能哄得母亲忘乎所以。   徐景华不得不站出来,扯回正题:“人家好歹是客,即便你不赞同爸妈的决定,也不能摆出这样一副抗拒的姿态,人还是要见一见的,这是基本的待客之道,不然传出去……”   “哥。”   徐景年突然打断他,“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明天?   明天好像不是家里谁的生日吧。   思索一番找不到明天的特殊之处,徐景华断定这是弟弟故意在转移话题,“你别打岔,这事不是闹着玩,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得听……”   “明天是你和大嫂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闻言,徐景华眉目一皱。   糟糕,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什么也没提前准备,到了明天,邹曼珠估计又要数落他不懂浪漫、枯燥古板,一点仪式感也没有,接下来好几天恐怕都得不到她的好脸色。   “呐,给你。”   徐景年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两张戏票,笑呵呵塞进他口袋:“这是粤剧名伶白雪仙的专场,票早被抢没了,我特意让人预留的两个位置,大嫂最喜欢她了,你明天早点离开公司,带大嫂出去吃顿饭,看场戏,她就不会不开心了。”   被两张戏票一哄,徐景华也丢盔卸甲了。   自家弟弟不仅会做事,嘴皮子也溜,说什么今天太晚,打搅人家客人休息,要见也是明天再见,短短几句话就把他和母亲请出了房间。   回到三楼后,徐景华才回过神,心里不禁暗笑。   得,又让这家伙逃过一劫。   “你笑什么?”   丈夫进门时嘴角上扬,看得邹曼珠十分疑惑,她没继续追究,只上前攀住丈夫的胳膊,问出她最为关注的问题:“景年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两天不回家,摆明了是对婚事不满意。   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徐景年对这桩娃娃亲的抗拒,邹曼珠起先也这样认为,依着徐景年爱憎分明的性子,绝对不会轻易妥协,为表达抗争,至少得在外面待个十天半个月。   可现在的问题是,徐景年突然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徐景年是不是改变了想法,要接受家里的婚事安排,真是这样,那就太糟糕了。   “你觉得景年对这门亲事的态度怎么样?”   徐景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戏票,转移话题:“明天早点离开公司,晚上一起去看戏。”   “哟,原来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啊,我看你一声不吭的,以为你都忘了。”   邹曼珠觑着眼,将戏票接过来一瞧,是她最喜欢的白雪仙的专场,她顿时面上一喜,刚要拥抱丈夫以示感谢,想到某种可能,突然冷静下来,重新将戏票塞回去。   “这是景年安排的吧?”   “是。”徐景华供认不讳。   呵,她就知道!   自家老公跟块木头似的,整天只知道工作,哪里有闲情逸致处理这种纪念日,家里唯一闲着没事做能安排这些的,只有在外面浪荡了两天的徐景年。   以前她相中徐景华,愿意与之结婚,也是看中他为人踏实,勤恳做事,没有那些花花肠子,可人总是贪心且不满足,婚后平淡如水的日子过久了,她又开始期盼激情。   同样是两兄弟,怎么徐景年天生一副花花肠子,自家老公就这么枯燥古板呢?   “你看景年多会讨人欢心,每次景年犯了错,几句话就将大发雷霆的爸妈哄好了,你犯了错,就只会等着挨训,你呀,多跟景年学学怎么说甜话哄人,不然以后这偌大的家业,说不定就被景年几句话从爸妈那里全给哄走了,到时候你后悔都……”   话到一半,瞧见自家丈夫脸色铁青,邹曼珠及时闭了嘴。   她连忙转移话题:“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景年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到底是怎样啊?”   徐景华没吭声。   刚才邹曼珠那番过界的言论触碰到他的雷区,他不想理人,转身朝书房去了。   嘿,还生气了。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邹曼珠不以为然,等她明早亲自问问徐景年,一切就都知晓了。   ——   露气微重,洗漱完毕的陆青茵准备躺床上睡觉。   门被轻轻叩响,唐丽芬走进来,坐在床头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追问她白日里在外面都逛了些什么,晚餐在外面都吃了些什么,然后让人端来一盘洗净的鸡心黄皮果,说是徐景年特意买给她的见面礼。   “这两天他有事在忙,一直没回家,这不,刚回家就给你带了见面礼,本来我是想让他过来与你见一面,他说现在太晚,怕打扰到你休息,明早再见也不迟,你瞧瞧这孩子,还是有几分体贴心的。”   陆青茵半个字也不信。   明早见面?明早徐景年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哪里还会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和她见面,这种唬人的鬼话,也就唐丽芬会相信。   陆青茵看破不说破,只笑着应答。   唐丽芬又关怀了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然后起身离开,目送对方出了房间,陆青茵重新上床,没多久就进入香甜的梦乡。   一墙之隔的主楼里,躺在宽敞的卧室,徐景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脑海中总是闪现巷子里那抹身着波普风格印花裙的背影。   这个女孩是谁,多大年龄,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是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参加工作了?这些情况徐景年全都一无所知。   唯一只知道一点,对方会在尖沙咀一带活动。   明天去同样的侧街小巷,还能碰见她吗?   带着无尽的疑问,徐景年缓缓合上沉重的眼皮。   次日一大早,他精神抖擞地起床,从衣帽间翻出一件崭新的靛蓝色竖条纹宽松衬衫,打上定制的暗花领带,照着镜子喷一层发胶,将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然后往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洋墨镜。   双手插兜,哼着小曲潇潇洒洒走下楼,去车库精心挑了一辆银色的奔驰。   汽车的轰鸣骤然响起。   听到动静的邹曼珠在楼上刚套完白衬衫,睡裤还来不及换下,她忙不迭跑下楼堵人。   徐景年将胳膊轻轻撑在车窗上,垂下墨镜,觑了一眼拦路人身上奇怪的穿搭,笑道:“大嫂,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穿波普印花裙吗,现在怎么不穿了?”   嗯?   邹曼珠有点懵,“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种风格的裙子挺好看。”   “是么?”   邹曼珠气笑了。   有段时间她的确很喜欢波普风格的印花裙,买了好几件,还让颇具审美的徐景年做评价,徐景年如实吐露想法,说这种风格图文太复杂,具有喧闹感,略显廉价。   之后她再也没穿过,几条新裙子全交给婆婆处理掉了。   “呵,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口味怎么变了?”   “当初是我水平不够,没追上你的审美。”   邹曼珠心里的怨气还没来得翻涌上来,就被这一句话彻底压下去了,行吧,这家伙说话永远这么动听。   她懒得计较这些陈年旧事,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试探:“爸妈把陆小姐接到家里来了,你跟嫂子交代一句实话,这门亲事你怎么看?”   徐景年笑了笑,轻拍一下方向盘,“我回来只是取车而已。”   得,这是明摆着不满意爸妈定下的娃娃亲,邹曼珠心里窃喜。   依着徐景年这样的态度,对这位陆小姐那是半点好感也没有,是不是说明她娘家表妹有戏了?   邹曼珠趁热打铁开始推荐。   “不瞒你说,嫂子也不太赞成这门亲事,你说你这么英俊倜傥的人物,怎么能娶一个乡下姑娘做老婆呢,带出去容易失你身份,让你被人嘲笑,爸妈的观念都太守旧了,没站在你的角度考虑,改天得让你大哥好好劝劝他们。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年龄也有21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不成家,自然给了爸妈擅自做主的机会,要是找个合适的人结了婚,爸妈也就没这个念头了。我娘家有个表妹,人长得漂亮,读过不少书,跟你绝对有共同语言,其实你们应该在舞会上见过一面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不记得也没关系,要不我重新组个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不了。”徐景年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别急着拒绝啊,我娘家表妹人品绝对有保障,这一点我可以指天发誓,你听大嫂一句劝,先见面聊聊,聊得怎样那就全凭你们缘分了,这点我不会强求,不过我敢打包票,你要是见了我娘家表妹,肯定会喜欢的。”   “抱歉啊大嫂,我有钟意的人,我要去找她了。”   徐景年戴好墨镜,踩下油门,轰隆一声疾驰而去,独留邹曼珠一人站在车库前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 第8章 约定:这钱些就当是补偿   从太平山顶到尖沙咀,中间隔着一道维多利亚港。   港边天星码头停靠的天星小轮,来往于尖沙咀与中环,提供载客服务,但并不载车。供车辆通行的红磡海底隧道彼时尚未建成,汽车想要过港,主要依靠汽车轮渡服务。   徐景年将豪车驶上特制渡轮甲板,感受维港吹来的凉风,心情无比畅快。   十分钟后,到达对岸码头。   他驱车前往昨日的侧街,沿着街道慢慢悠悠寻找。   对方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也不知道会在何时出现,或许忙活一整天都一无所获,但徐景年并不急躁,当他认认真真做事时总会显得格外有耐心。   终于,两个钟头后,在一家简陋报摊前,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报摊由简易铁皮箱组成,立在十字路口,上面摆满《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大公报》等等畅销报纸。   当下电视机并未普及,电视机硬件价格昂贵,安装有线电视台专线还得每月缴费25元,除了上层社会以及高端场所,普通家庭承担不起这样高昂的费用,于是报纸就成了大众了解时事的唯一窗口。   徐景年看到对方拿了一份《明报》。   《明报》创刊才四年,前两年业务平平,没什么起色,直到去年大量民众从广东涌入港城,港英当局对这些涌进来的人,甭管合法的还是非法的,统一采取限制和拦截的对策,阻止他们入港,《明报》趁机对此次移民潮连续追踪。   并留出头版重点报道,整一版都是大标题,大图片,气势丝毫不输《星岛日报》和《华侨日报》这样的老牌报纸,还呼吁社会各界捐款捐物,援助被困在沙头角梧桐山的难民。   港城的报纸都是自办发行,不走邮发渠道,所以销量会上下浮动,如果有独家新闻,销量势必大增,《明报》靠着这次大事件,发行量从1万份激增到5万份,一时出尽风头,名声大噪。此后每天都要发布一篇社评,针砭时弊,夺人眼球。   “怎么,你对时事很感兴趣吗?”   徐景年走过去,要了一份马经报纸。   他对时事兴趣不大,作为传播咽喉,港城的报纸是高度政治化的舆论场,左右两派暗暗较力,只有少数几家保持中立,避开政治倾向。   至于马经报纸,那完全是娱乐属性了。   徐景年接过马经报纸,翻了两下,迟迟没等来对方的回复,抬眸一瞧,身旁的女人压根没搭理他,只默默将报纸翻到第三版面,那里连载着金庸最新小说《天龙八部》。   “哦,原来是喜欢看小说。”   徐景年浅笑:“这两者同根同源都是娱乐,我们是不是算有共同爱好了?”   “你是?”   女人觑了他一眼,对他的擅自搭讪很疑惑,“我们认识吗?”   “真伤心啊。”   徐景年无奈笑道:“我耐心找了两个钟头,可不是想听你讲这句话。”   女人戒备地望他一眼:“你找我有事?”   “当然有,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徐景年收起马经报纸,煞有介事地交代:“我是想请教一下,昨天的飞镖摊上,你为什么能把把都投中,有什么诀窍吗?”   “你花了两个钟头找我,就只为了这个?”   女人似乎记起他,周身放下戒备,轻笑了声,“其实也没什么诀窍。”   那些路边摊的目的是降低顾客的成功率,争取利益最大化,所以多半都被动了手脚。   飞镖的制作不规划,质地不均匀,会造成飞行轨迹飘忽不定,很难控制落点,而且街头小摊多采用廉价的塑料靶,没有专业剑麻盘的自锁功能,飞镖很容易弹出。   除了道具有问题,摊主老板还会故意将镖盘放远,超过2.37米的标准距离,而且会将镖盘微微倾斜,提高投中难度。   “你瞄准区域的中心位置,力度增大一些,大概率就能投中了。”   “原来是这样。”   徐景年似有所悟,难怪他在茶楼娱乐室能百发百中,说到底还是路边摊不正规,“多谢你告知实情,作为回报,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用了。”   对方转身要走,徐景年拦住她,“可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   女人静静盯着他,“我今天没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时奉陪。”   “你很闲吗?”   “你猜对了,我的确很闲。”   徐景年毫无负担地进行自我调侃:“家里人全都忙于事业,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我手头上现在除了闲钱,最多的就是闲时间。”   对方沉默半晌,憋出一句:“那你命真好。”   徐景年听笑了。   喉咙里抑制不住的痒意源源不断冒上来,他笑得鼻尖通红,“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吗?”   “不是,大概是你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福报太多,这辈子纯粹来享福。”   笑容慢慢在脸上收敛,徐景年一下子僵住。   以前的那些评价都是一句比一句更难听,这种论调他从没听过,很新奇。   “是么?”他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游手好闲的生活更加心安理得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多少人拼搏半生,不过是想着老来能享清福,你提早过上这样的生活,是一件幸运的事,没必要有什么负担,享受就是了。”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徐景年感受到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剧烈。   人与人的交际并不复杂,简单的几句交流就能判断出两人是否合拍,他向来是按感觉办事,刚才那一刻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注定与他合得来。   沉默良久,他突然抬眸:“你叫什么名字?”   “咱们萍水相逢,不需要交换姓名。”   被无情拒绝的徐景年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我们算是认识了。”   “不算。”   女人丢下冰冷的两个字,转身便走。   徐景年没再追上去,只朝着背影轻笑一声,抢先定下约定:“明天,同样的时间,老地方见!”   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于视线,徐景年才转身,返回到昨日那家飞镖摊。   按着女人交代的方法,他重新试了一次。   一次既中。   摊主老板看他付了一元钱,却只投一次,殷勤地奉上所有奖品,供他任意挑选。   挑拣半天,他取出一只黄胶鸭。   和昨日女人带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种廉价的塑料玩具成本非常便宜,摊主老板不会做亏本买卖,既然1毫钱能赢得一个小玩具,说明这小玩具的价值甚至不值1毫。   徐景年带着与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黄胶鸭驱车直奔东方航运公司总部大楼。   东方航运是徐德耀来港后没多久注册的航运公司,地址在皇后大道中,公司起初只有一艘千吨的货轮,经过十来年的发展,旗下的轮船已有40多艘。   航运生意越做越大,其功劳大部分归于徐景华。   前不久徐景华还带着邹曼珠一起飞赴伦敦谈成一笔生意,两人斥巨资买下退役的伊丽莎白号,也就是说,公司很快将迎来第一艘万吨级的货轮。   为了迎接伊丽莎白号归港,徐景华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想着晚上还要和老婆一起去戏院看戏,不由加快办事效率。   没承想中途撞上一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来了?”   望着大摇大摆走进他办公室,潇潇洒洒坐在他面对的弟弟,徐景华有些诧异。   自家弟弟向来只知道吃喝玩乐,从不关心公司事务,有时候偶尔路过公司,也懒得上来看一眼,今天刮了哪阵风,竟然吹来了这么一位稀罕客。   “行吧,你来了也好,我正巧有事问你。”   徐景华给对面倒了一杯水,试探着开口:“你早上和你大嫂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早上徐景年驾车潇洒离开后,邹曼珠被吓到了,忙不迭跑上楼,一五一十对他吐露实情。   起初他不太相信。   毕竟自家弟弟从来没表露出这方面的意思。   徐景年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对家人也都很坦诚,真要有了钟意的人,早就和爸妈坦白了,还能瞒到现在?   他猜测,这应该是徐景年的托词。   估计是被邹曼珠乱牵红线吓到,徐景年才想出这么一个借口,以此来推脱。   可邹曼珠存心要撮合娘家表妹和徐景年,听闻徐景年有意中人,吓得不轻,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他一定要打探清楚真相。   他原本是想回家后碰上弟弟再和弟弟谈谈,没料到徐景年倒是自个儿先找上门来。   “你大嫂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有钟意的人了?”   “对。”   徐景年直言不讳地承认,“我过来就是想和大哥您商议这件事。”   家里那位娃娃亲,当初是大哥受了父亲的嘱托,安排货轮搭载过来,想要将人送回去,还得嘱咐大哥这边提早安排。   “人是怎么来的,你就怎么送走吧。”   徐景年说着掏出一张厚厚的信封,不用拆开也知道里面装着满满几叠纸币。   “这些就当是补偿,当然,你别说是我给的。”   徐景华惊呆了。   他推开信封,直奔重点:“其他的先别谈,你给我说说你怎么突然有钟意的人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因为我们才刚认识一天。”   徐景年想了想,补充:“准确来讲,是两天。”   “……”   徐景华被噎得半晌没吭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认识两天的人,你对她了解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有些人相处十年八年,该看不惯照旧还是看不惯,有些人刚见面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我眼中的她很特别,做事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看着她眼睛的时候,我心里有种感觉在告诉我,这辈子就是她了,哥,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不明白。”   徐景华直摇脑袋。   当初她和邹曼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出于利益最大化考量,联姻性质更重。   徐家在港城属于根基不稳,能和邹家这种有底蕴的大家族结为姻亲,他父亲自然是求之不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没理由忤逆父亲的意愿。   邹曼珠那边的情况更是迫不得已,邹曼珠的父亲邹伟光有一妻两妾,正妻有两个儿子,第一个妾有一个儿子,而邹曼珠的母亲只生了她一个。   邹家重男轻女的陈旧思想很严重,邹伟光死后分财产,家业全被三个哥哥继承,母女俩什么也没得到,还处处受排挤,眼看日子难捱,邹曼珠的母亲一合计,托中间人讲媒,撮合着将闺女嫁给新贵徐家。   两人的结合算是一场双赢的交易,只不过相处着也慢慢相处出一点感情来,这种见一面就认定对方的感觉,抱歉,他没有。   “那……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   徐景华顿时气血上涌,只觉得荒唐,“你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还敢说认定对方了?”   “这些都不是问题。”   徐景年满怀信心地挑了挑眉,“相信我,我迟早会娶她进门的。”   徐景华:“……”   得,这弟弟没救了。 第9章 礼物:被骗的人是你   “哥,这事就交给你了。”   徐景年指了指信封,暗示他大哥及早安排货轮出港,将家里那位乡下姑娘顺带捎回去。   他是铁了心不会遵从父母的安排,对方强留下来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不如早点送走。   交代完重要事件,徐景年没多作逗留。   好不容易来公司一趟,他得去楼下办公室会会他大嫂,另有一桩重要的事需要大嫂去安排。   没承想拉开办公室门一瞧,他大嫂直晃晃站在外面。   邹曼珠倾斜的身子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迅速摆正,脸上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抓包后的心虚,很显然,她刚才扒在门外偷听。   徐景年觉得好笑。   既然大嫂亲自过来了,也省得他多跑一趟,他没追究,只问道:“大嫂,现在什么项链最畅销?”   “大概是金镶珍珠绞丝链吧。”   邹曼珠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心里虚着呢。   看到助理带着徐景年进了徐景华的办公室,人前脚刚进入,她后脚就跟了上来,徐景年向来不关心公司事务,不用猜,这次特意过来肯定不是谈论公事。   至于私事,无外乎家里那位多余的客人。   她猜测徐景年是来拜托徐景华,让徐景华安排货轮将家里那位陆小姐送回老家,毕竟当初公公徐德耀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嘱托徐景华将人带来港城。   果不其然,从模模糊糊的声音中,她听了个大概,徐景年的确要将那位娃娃亲送回去,她本该感到高兴,但徐景年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挂脸上就立即消失了。   这家伙迫不及待将人送回老家,只是为那个不知所谓的意中人提前扫清障碍。   甚至连对方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就开始想着将人娶进门,真是荒唐!   躲在门外偷听的邹曼珠怒气腾腾,待要进一步细听,门突然打开了。   偷听被抓包,这种事情终究不太体面,她面上显露几分尴尬,所以徐景年问出那道问题后,为了掩饰尴尬,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回答完后才察觉不对劲。   “你问这个做什么?”   “麻烦大嫂帮我准备一份,价格我会按市场价给你,主要是让你拿货,我更放心。”   徐景年说完要走,邹曼珠急忙叫住他,“你好端端的突然要买珠宝项链,是不是准备送给你那位钟意的人?”   前方的背影并未作答,只朝她挥挥手,很快消失在公司大楼。   “哎哎,你……”   邹曼珠还想多问两句,徐景年的人影早都无影无踪,她憋回满肚子的气,转身怒气冲冲走进办公室,指着办公室座椅上的人不满地控诉。   “你瞧瞧,刚才景年的话你都听到了,他要买最贵的珠宝项链,送给一个仅仅认识两天,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你说说他……”   “咳!”   徐景华严肃地瞪她一眼,目光放在敞开的办公室门方向。   很显然,这是怕隔墙有耳。   邹曼珠会意,上前一把将办公室门紧紧合上,随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发泄牢骚:“多大的家产耐得住这么铺张浪费?再有钱,也不能把钱打水漂吧?这个女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随随便便送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和打水漂了有什么区别?”   “你作为大哥,怎么就不能好好教育他一番呢?爸妈纵容他也就算了,你不能纵容啊,你得有个当大哥的样子,得好好让他明白,家里的产业做这么大,都是爸妈和家里人辛辛苦苦经营来的,这些家产不是天上掉馅饼掉进家里的,他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该这么大手大脚!”   “要我说,爸妈也是偏心,家里的生意现在能做得这么大,多半靠你的付出,景年只知道吃喝玩乐,他为家里做过什么贡献?所以他凭什么和你拿一样的分成?爸爸自己经营的银行,给你们两兄弟一样的分成也就罢了,可是航运公司基本是你在管理,凭什么你不能多拿一点分成?”   徐景华默默听着,没吭声。   意犹未尽的邹曼珠继续发牢骚:“爸妈整日里担忧景年挥霍无度,我看他们也就嘴巴上担忧一下而已,心里真着急的话,断了景年的分成,你看他会不会改过自新。呵,景年就是这么被爸妈给宠坏的,他过惯了好日子,不了解一点人情世故,他要是懂事点,就该明白和我娘家表妹结婚,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现在他纨绔子弟名声在外,哪家旗鼓相当的千金肯联姻?也就是我热心撮合,他反而还不领情,真是好心当成……”   “行了行了。”   眼看她扯远,徐景华出声制止,“他花他自己的份额,又没将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连托你买项链也都是按市场价,你就别抱怨了。”   “合着我刚才的话你是一点没听是吧?”   邹曼珠要气死了。   “我在意的是景年花钱吗,我在意的是爸妈不公平!明明景年什么都没为这个家付出,他凭什么和你得到一样的分成?你一年几乎有360天泡在公司里处理繁忙的事务,而景年呢,每天都不知道在哪里吃喝玩乐,潇洒度日,你自己不感觉委屈,我都替你委屈!我就不明白了,都是亲生的,爸妈为什么这么偏心,他们……”   “够了!”   徐景华脸色陡然冷下来,“你今天的牢骚发得够多了。”   有些话题在徐景华面前是禁忌,尤其是父母偏心问题,每当邹曼珠抱怨这件事,一向没脾气的徐景华都会生出些许愠怒,这次也不例外。   他起身将邹曼珠强硬推出办公室,气得邹曼珠站在门外直跺脚。   早已离开的徐景年哪里料到他大哥大嫂会因此闹出别扭,他托付完两件重要的事情后,高高兴兴离开,又驱车前往威灵顿街的裕兴俱乐部。   港城的富豪圈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英商,一类是华商,而华商又分为若干个社交圈子,裕兴俱乐部成员都是一些爱好赛马人士,谢云庭常去那里聚会用午餐。   这天刚用完餐,谢云庭和几个朋友谈笑着来到宴会厅,一眼瞧见随性坐在沙发上的徐景年。   啧,难得啊。   徐景年嫌俱乐部餐厅不合口味,很少中午时分过来用餐,今天不知是刮了什么风,居然大驾光临。   “我是来找你的。”   徐景年觑他一眼,直奔主题:“明天帮我在鸿福门预留一间包厢。”   鸿福门是谢家的高端餐饮产业,承接富豪家宴,专供政商名流,是湾仔首屈一指的高端社交据点。里面设有专属包厢,可供私密会谈,但需要提前预约。   当然,作为少东家,谢云庭想预留出一间包厢不是难事。   不过……   “你得告诉我,预留包厢做什么?”   “约会。”   简简单单两个字,惊得谢云庭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得不重复一遍,“刚才是不是听你说要约会,我耳朵没坏掉吧?”   有没有搞错,铁树也会开花的吗?   从前他无数次想为徐景年引荐美人佳丽,都被徐景年无情拒绝,哪怕是最喜欢的名伶,最爱听的歌女,徐景年也完全没有想去认识的欲望。   一些众所周知的有异性陪伴的取乐场所,徐景年也从来不参加。两人相交这么久,徐景年在公开场合从来没有带过女伴。   他一度怀疑过徐景年的性取向。   好在对方似乎也不喜欢男人,他只能将这种情况归结于两种原因,要么还没开窍,要么要求太高。   徐景年的情况大概属于后者。   很明显,徐景年不是不懂如何讨女人欢心,只是懒得去做。   他也好奇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撩动徐少爷,让这位阔少也动一动凡心,没想到这位人物这么快就出现了。   “对方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徐景年真当他是朋友,也觉得两人相识的过程光明磊落没什么好遮掩的,于是从侧街的第一面开始,大大方方讲述了两人完整的初遇。   坐在一旁的谢云庭越听越沉默。   听到尾声,他面沉如铁。   原先的好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因为这看上去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高级定制杀猪盘!   不同于徐景年,谢云庭是个情场老手。   他看得多,经历得也多,以他并不出众的外貌,能源源不断获得漂亮女性青睐,归根结底在于他丰厚的家底。   徐景年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有些势利且有野心的女人,为了向上爬,能做出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这个游刃有余的老手,有时遇到工于心计的女人,也常常被弄得焦头烂额,最后只能赔钞消灾。   那些图钱的倒也罢了,有些女人费尽心思想留种,靠肚皮上位,这种最为头疼。   谢云庭没犯过这种错误,但他身边有个朋友贡献了活生生的例子。   朋友年龄不大,被家里保护太好,心性单纯,偶然结识了一个风情万种的漂亮女人,被迷得五迷三道,发了疯、失了智,坚决要娶女人回家。家里人看他态度如此坚定,派人查了一下女人底细,这一查不打紧,查出一桩天大的丑闻。   女人是一家伴游公司的伴游小姐。   伴游公司是从美国传来的色情花样,公司会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客人按照广告上的电话联系公司,公司便会派遣伴游小姐陪同客户一起游乐购物。伴游小姐的月薪并不高,全靠客人另给的高额小费,至于小费能拿多少,那就得看看伴游小姐服务到何种程度。   换句话讲,伴游小姐就是陪睡女的高级称呼。   朋友家族多少也有点头脸,哪里能容许这种女人进门,坚决不答应这门婚事,谁知那女人偷偷怀了孕,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并且故意登报昭告天下,闹得人尽皆知。   娶终究还是没娶,但女人成了外室,朋友家族也因此蒙羞,成为众人暗嘲的对象。   依着徐景年的情况来看,多半是遇到了同样的圈套。   何况尖沙咀那地方是有名的绿窗妓寨,那女人的出现更透露出几分蹊跷。   谢云庭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他不太想看到徐景年同样沦为众人的笑柄,不得不委婉地提示:“你不觉得你们的相遇有些太巧合了吗?仿佛提前安排好似的。”   “是挺巧合。”   徐景年点头附和:“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   谢云庭沉默片刻,又提出异议:“我有点奇怪,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知道街头飞镖摊的其中蹊跷,她想必常混迹于市井,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这应该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景年啊,我得给你提个醒,这样的女孩子通常都很精明,你得当心点。”   这话就差明说了。   没想到徐景年听完后哈哈大笑,“我喜欢精明点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不容易被人骗。”   谢云庭:“……”   现在被骗的人是你啊!是你!   得,眼下的徐景年正在兴头上,劝肯定是劝不住,直接泼冷水反而会伤了和气,他打算趁明天徐景年和女人约会的工夫,偷偷派人调查对方底细。   在港澳这两块地盘,什么牛鬼蛇神都禁不起谢家庞大关系网的盘查,对方是人是鬼,明天就能知晓了。   谢云庭期盼着明天的到来,徐景年比他更为期盼。   次日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跑上三楼,向大嫂邹曼珠讨要最近极受欢迎的金镶珍珠绞丝链。   这是他预备的礼物。   美人搭珍珠,绝配!   “谢啦!”   徐景年捧着礼盒要下楼,邹曼珠及时叫住他,“等等,景年啊,你真要把这么贵重的项链送给一个陌生女人吗?”   过了一夜,邹曼珠的气早消了。   她反思了一下,昨天那么生气的原因,主要在于徐景年这条项链不是送给她娘家表妹,她不是嫌徐景年乱花钱,只是嫌徐景年的钱没花在她心坎上。   如果这条项链是要送给她娘家表妹,她早就把徐景年这种慷慨大方的行为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唉,肥水流入外人田,她怎能不气。   徐景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朝她挥挥手,高高兴兴下楼去。   捧着精致礼盒的徐景年哼着小曲儿走到半路,突然脚步一顿,全身僵住。   面前,一道铭记于脑海中的熟悉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客厅深处。 第10章 餐厅:这回是遇上狠茬了   那一瞬间,徐景年全身血液凝固。   他飞奔下楼,沿着身影消失的方向不停寻觅,偌大的客厅,被他寻了个遍。   最终一无所获。   奇怪。   捏着礼盒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徐景年有些茫然。   难道自己想见面的心情太急切,所以产生幻觉了?   可能吧。   再一次扫视整个客厅后,徐景年果断收回视线,今天有场重要的约会等着他,他不能迟到,收好礼盒,他拿过车钥匙,直奔车库。   汽车的轰鸣骤然响起,随后逐渐变小消散。   看来徐景年已经出发,陆青茵独自端坐在书房里,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还不能出发。   十分钟前,徐景华托人给她传话,请她去书房坐一坐,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谈。   所谓重要的事,不过是受徐景年所托,要遣她回老家而已。   陆青茵对此心知肚明。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发起谈话的主人公要登场了。   西装革履的徐景华推门而入,先朝她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见她起身相迎,他摆手道:“你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景华先打开话题:“这几天在家里还住得习惯吗?”   “还不错,叔叔阿姨招待得很周到。”   “我爸妈为人的确很热情,不过……”徐景华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他们有时候就是太热情了,总是好心办坏事,这些天景年总是不着家,早出晚归,神龙不见首尾,在家待不了片刻工夫马上就溜走了,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知道。”   “知道就好,有些话也不需要明说,我相信陆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我明白,不过……”   陆青茵掀起眼皮望他一眼,“徐景年不满意包办婚姻,心生排斥,不想和我碰面,我能理解,那大哥你呢,是你安排货轮接我过来,现在又要着手安排送我走,从父母的阵营挪到弟弟的阵营,这样的态度转变,是不是因为有其他的顾虑?”   “如果真有其他的顾虑,那我可以劝大哥放心,有些事早就烂在肚子里了,以前没人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闻言,徐景华脸色骤变。   他的确有其他顾虑。   从小到大,他内心一直隐藏着一道港城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不是徐德耀和唐丽芬的亲生孩子,他是两人领养的孤儿。   他父母当初也是汕尾的艇户,不幸双双葬身海底,那会儿他才三岁,唐丽芬看他可怜,收养了他。   为了在新家生存下去,他假装忘掉以前的记忆,绝口不提亲生父母,只当徐德耀和唐丽芬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不想戳破这层伪装,但他心里又比谁都清楚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所以每当邹曼珠提起父母偏心一事,他都会被激起心虚的愤怒。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没资格和亲生的弟弟们争家产,但他只要不戳破这层秘辛,就可以当做不知情地继续留在徐家掌权。   然而陆青茵来了。   这位来自汕尾老家的年轻姑娘,或许从少数几位知情的长辈中听说过关于他的身世,他怕这位来自家乡的姑娘没轻没重透露了秘密,搅合他目前还算安宁的生活。   日后成为一家人倒也罢了,可眼下徐景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向,对方多逗留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倒不如提早遣送回去,他还能做做顺水人情。   只是没想到,这么隐蔽的心思,居然轻而易举被对方看穿。   徐景华有几分惊骇。   他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面的人,对方面容清秀,看上去乖巧温婉、和蔼淡然,与那种工于心计、步步为营的形象相去甚远。   都说人不可貌相,徐景华这次算是深刻领悟到了。   眼前之人绝非表面展露的那样淳朴无辜,她深藏不露且异常聪明,并没有将话说得足够明白,预留了他打马虎眼的空间。   “不知道陆小姐所说的顾虑,是指哪种顾虑?”   “大哥你认为是哪种顾虑,那就是哪种顾虑。”   陆青茵底气十足。   因为徐家收养徐景华,是她母亲陈秀婉一手促成的。   徐家与陆家交好,陈秀婉和唐丽芬两人也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当时的陈秀婉已经生过四个儿子,而结婚好几年的唐丽芬一无所出。   偏方试了几副,都没效果。   陈秀婉于是出主意,让唐丽芬收养一个小孩,说是可能两口子命里无子,但收养的小孩命里有兄弟,说不定收养后会怀孕。   唐丽芬真信了,没多久看到父母双亡的徐景华,立马决定收养。   果不其然,那年年底唐丽芬怀孕了,次年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徐景年。   为了感谢支招的陈秀婉,所以三年后陈秀婉再度怀孕产女,徐家就为徐景年定下了娃娃亲。   有了亲生儿子,唐丽芬自然是喜不胜收,没想到几年后她又怀孕了,家里一下子要迎来第三个小孩,徐德耀深感家庭负担沉重,不得不带领一家子奔赴港城讨生活。   去港城的次年,唐丽芬再度诞下一子,取名徐景腾。   家中三个儿子,唐丽芬其实都是一视同仁,她觉得两个亲生儿子是大儿子徐景华带来的,所以一直将徐景华也视为己出。   可惜徐景华并不这么认为。   非亲生这一事实,像紧箍咒一样紧紧箍在徐景华的心坎上,导致他心态极易失衡。   徐景年从皇仁书院毕业那年,被父亲徐德耀安排进航运公司实习,让做哥哥的徐景华帮着锻炼一下弟弟,徐景华立即警铃大作,认为父亲是想培养徐景年,以后将家业全部交给亲生儿子徐景年管理。   敏锐的徐景年感知到了哥哥焦虑失控的心态,识趣地从公司退出。   来港之前,徐景年已经七岁,偶尔从大人的言谈中得知大哥并非亲生一事,但他在情感上一直将徐景华视为亲哥,他不愿看到兄弟俩因为家产而心生龃龉,正好也对经营公司没什么兴趣,于是决定做个潇洒的阔少,不理家业。   可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   一退再退的徐景年估计不会想到,日后他与这位大哥终究会兄弟阋墙,分道扬镳。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陆青茵静静盯着对面的人,“所以大哥现在还坚持将我送回老家吗?”   一句话问得徐景华哑口无言。   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得含糊其辞:“这事稍后再谈吧。”   本想下逐客令,没想到被反将一军,直到匆忙返回卧室,徐景华心里还是没缓过劲。   邹曼珠换好衣物准备去公司,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是好奇:“和那位陆小姐谈过了吗?你把景年的意思都交代了没有?”   既然徐景年没打算接纳这位娃娃亲,邹曼珠自然也不乐意这位陆小姐继续留在徐家,家里突然多了一位长住的客人,处处不方便,赶紧打发走了多安逸。   “谈过了,还没谈妥。”   “怎么回事?”   邹曼珠对这种办事效率大为不满,“婆婆妈妈的,是不是不舍得对女孩子说重话?看来还得我出马,现在要去公司了,没时间,等下班回家我再找她好好聊聊,不过话说回来,景年给的赔偿是不是太多了?”   那张厚厚的信封放在徐景华的办公桌抽屉里,邹曼珠亲自数过,里面全是面值1000的港元,足足有50张。   也就是说,那是整整5万元。   5万元也太多了吧,据说内地乡下的人们一年到头忙碌下来攒不了几十块钱,这5万元够陆家三口人活好几辈子了。   邹曼珠认为不值当。   “景年一向是个没轻没重的,出手也不知道掂量两下,5万元说给就给了,我看顶多给5千,5千就够他们谢天谢地了,乡下人揣这么多钱也是祸端,听我的准没错,剩下的4万多省下来干点什么不好,没必要非得浪费在这上面。”   “这钱的主意你别打。”   徐景华面色严肃地警告:“一分也别动。”   “我没想着动这笔钱啊!”   邹曼珠大声叫屈:“你以为我要贪啊?就算省下来,也是供景年挥霍,我才懒得动一分呢,我只是觉得将这些钱分给一个不沾亲的外家人,多少是有些浪费了。”   陆青茵这个外家人此刻正换了衣服出门,准备奔赴她的戏场。   按照约定,她先去了尖沙咀。   两人在尖沙咀报摊的老地方相见,然后辗转来到湾仔的鸿福门餐厅。   落坐包厢后,徐景年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一路上他内心止不住忐忑,怕对方没听清他做出的约定,更怕对方听清了却不赴约,没想到对方很准时,这是好兆头,他抑制不住满腔高兴,将菜单递给对面的人,贴心地推荐了一大堆招牌菜。   陆青茵漫不经心翻着菜单,“我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事?”   望着对面人一脸憧憬的欢快表情,陆青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吃完饭之后再说吧。”   她怕提前交代了,对方连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两人点完餐,静候佳肴时,陆青茵去了一趟洗手间。   餐厅里富丽堂皇,木质护墙板装饰金色线条,顶上的华丽吊灯透出暖光,大型玻璃展示柜里陈列着珍贵食材以及顶级香槟。   陆青茵走出洗手间,看到一名服务员捧着一瓶白兰地朝她而来。   港城无本地酒,高端酒均为进口洋酒,洋酒中属法国干邑白兰地最受欢迎,一瓶售价高达几百港元,而内地茅台此时每瓶的售价只有9港元。   “小姐,这是我们餐厅谢老板特意送给徐先生的,请您接收。”   “是吗?”   陆青茵觑了一眼白兰地,又觑了一眼穿着服务员服装长相平平的男人,“既然是你们老板的心意,亲手送到显然更有诚意,你说是吧,谢老板?”   一句“谢老板”听得谢云庭整个人呆住。   在徐景年带着女人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外面迎宾的工作人员早已暗暗通知他,接到消息后,他寻思着得找个机会一窥究竟。   贸然进去打扰,肯定会惹徐景年不高兴,他想了一个法子,换上一套服务员的装扮,借送酒的工夫光明正大去包厢。   端着酒瓶还没来得及靠近包厢,先在外面碰上了那个女人。   于是他起念开了一个玩笑,没承想对方一眼揭穿他。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谢老板,难道你认识我?”   陆青茵笑了笑,“你捧着酒瓶过来的时候,那边站着的经理都主动为你让路,我想一个普通的服务员得不到这样的待遇吧?况且你拿酒瓶的姿势太过随意,不像其他服务员那样谨慎,神情姿态也太过放松,不像是经常服务人的样子,反而大概是经常被人服务。你又刻意提起谢老板,所以我猜测你应该就是谢老板本人。”   一席话听得谢云庭无言以对。   对方观察力堪称一流,比他想象中更精明一点。   可怜的徐景年,这回是遇上狠茬了。   “既然被你看穿,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谢云庭笑着说完,随手招来一位服务员,让服务员端送酒瓶跟着女人一起进包厢。   看着女人的身影完全没入包厢,他立即拨通号码,调来手底下一个常混迹于三教九流的高大男人。   待到徐景年用餐结束,与女人一起离开餐厅时,站在二楼围栏处的谢云庭冷声吩咐身边的高大男人:“看到了吗,去查查那个女人的底细。”   高大男人盯了一眼,突然大惊失色:“老板,这就是当初在码头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 第11章 爆发:行,我明天离开   徐家豪宅内的电话响了两次。   均是由谢云庭借鸿福门餐厅的工作座机拨出,佣人们不敢怠慢,但书房里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家庭大审判,众人谁也不想去触霉头,一致将报信的任务甩给方红梅。   作为资历最浅的佣人,方红梅推无可推,只得硬着头皮敲响了书房门。   片刻后,徐景华脸色铁青走出,拿起话筒。   对面立即传来谢云庭颇为焦急的声音:“景年,有件事我必须得问问你,你带过来的……”   “景年现在抽不出空,我是他哥。”   “哦,是景华哥啊。”   谢云庭一下子泄了气。   自打徐景年从鸿福门离开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如果徐景年带过来的女人就是当初在码头小赌摊上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那两人怎么会不认识呢?   他明明查到那天女人赢完小赌摊的本钱,大摇大摆坐上徐景年的豪车潇洒而去,既然如此,徐景年为什么声称只认识对方两天?   奇怪。   这里面的关系他怎么理不明白呢?   不对,绝对有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忍不住拿餐厅的工作座机拨通徐家的号码,他非得找徐景年问个明白。   没承想打了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是徐景华拿了话筒。   “景华哥,景年什么时候有空,我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他恐怕一时半会抽不出空了,你晚点再打过来吧。”   徐景华说着要挂断电话,谢云庭连忙叫住他,“等等!”   这事也不是非得追问徐景年才能得到结果,作为徐家现在的当家人,徐景华应该也知道内情吧,谢云庭心里太好奇了,忍不住试探。   “景华哥,徐家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个乡下姑娘?”   “嗯,那是景年的娃娃亲。”   啊?   谢云庭当场呆住。   什么意思啊,徐景年见了一面就钟情的姑娘,是他早就定好的娃娃亲?   原先理不明白的关系现在更理不明白了。   谢云庭脑子里一团浆糊,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没有言语,徐景华看他不说话,提前将电话挂断了,重新返回书房。   书房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徐家所有成员聚于一堂,围剿处于中心的徐景年,只因徐景年给大家伙宣布了一条惊天大消息。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徐德耀语里蕴满愤怒,气得嘴唇直发抖:“你说你要娶谁?”   “我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姑娘。”   徐景年的态度无比坚定。   从餐厅出来,女人和他坦白了一件事,她知道他的心意,但她不能接受,因为她有未婚夫,不过她的未婚夫似乎不太满意她,两人的婚约可能会不作数,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等到她解除婚约,两人再交往。   他的确不介意。   只是婚约而已,并没有成亲,有什么好介意的?   可是他父母向来守旧,心里估计过不去这道坎,所以他回来当即宣布此事,想试探父母的反应。   果不其然,两人反应强烈,联合大哥大嫂将他关在书房围剿。   不过阵仗摆得再大,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我可以再申明一遍,我非娶她不可。”   “你!”   徐德耀气极,扬起手臂作势要扇巴掌,手臂在空中逗留半日,那一巴掌终究没舍得甩下。   从小到大,对于这个儿子,他藏了太多溺爱。   正是由于他的无限包容,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将儿子纵容成现在这般不服管教的模样。   唉,终究是自己作的孽。   徐德耀忍着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问:“我和你妈给你挑的身家清白的好姑娘你不满意,非得去找个有过婚约的姑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想气死我们吗?”   “有过婚约怎么了,有过婚约也是身家清白的好姑娘,爸,你们的思想太陈旧了,别说有过婚约,哪怕是离过婚,只要我喜欢,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   徐德耀又一次被气得语塞。   尽管港城在逐渐西化,家里的财富也与日俱增,生于旧社会的徐德耀仍然保留着高度保守的思想,在他看来,离过婚的女人多半在婚姻里存有道德瑕疵,要接受整个社会的看低。   谁娶了离过婚的女人,自然也要跟着被人看低。   而有过婚约的女人和离过婚的女人根本没什么区别,名声上都受损,这是徐德耀不赞同的根本原因。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徐德耀的气不打一处来。   不满意他挑选的姑娘也就罢了,港城那么多好人家的闺女,为什么非要挑中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   徐家是什么很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吗?在港城发展这么多年,他也算挣得一些头脸,若是儿子娶了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以后走出去,别人私底下指不定怎么嘲笑他。   徐德耀不能接受这一点。   他无法忍受整个家族被人看轻。   好不容易在港城站稳脚跟,大儿子又娶了邹氏珠宝的千金小姐,强强联姻让徐家的声望攀升一个台阶,他可以容许二儿子不走联商业联姻这条路,但至少得是身家清白的姑娘。   况且徐景年挥霍无度的名声早在港城传遍了,现下又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那形象就彻底没救了。   无论是为家族考虑,还是为二儿子考虑,都绝对不能答应。   徐德耀拿出几分罕见的强硬气魄:“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门婚事,我死也不会同意!”   书房里,空气一时凝固。   父子俩的顽强对峙,让旁边一众人完全插不上话。   徐景华看出父亲和弟弟都动了真格,一时不知道要偏帮哪一方,尽管他心里站在父亲这一边,但他太了解徐景年的性子,倘若一家人逼得太紧,这小子说不定直接离家出走,在外面娶了女人,先斩后奏,事情真走到那一步,只会更加糟糕,所以他也只能保持沉默,生怕激怒徐景年,最后适得其反。   唐丽芬和他抱着同样的心思。   丈夫是她自己找的,儿子是她自己生的,这两人性格能有多相像,她还能不知道?做老子的一副犟脾气,做儿子的也不遑多让,下了决心的事情,谁劝都不好使。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从中劝话。   在场所有人,只有邹曼珠的心情最为复杂。   起初听到徐景年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她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看吧,自己娘家的表妹要介绍给徐景年,婆婆还不乐意呢,现在好了,徐景年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早要是接受她的提议,促成徐景年和她娘家表妹的婚事,不就没有这一趟事了么。   幸灾乐祸的同时,想到自己也是徐家的一员,徐景年真娶了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她同样也会被人暗地里嘲笑,心里一时就不得劲了。   这哪成啊。   可不能由着徐景年的性子乱来,徐家好歹在港城也是有身份的家族,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进门。   她心里一急,差点亲自相劝,眼看婆婆和自家老公都没吭声,一时也忍了情绪,坐在一旁默不吭声。   都这个节骨眼了,一家人还不能站在统一阵线对徐景年进行施压,可见平时大家有多纵容徐景年,邹曼珠在一旁冷冷看着,只觉得走到这一步,都是徐家人的刻意纵容。   太宠了。   公公婆婆明明对自家老公严厉得很,对三弟徐景腾也是管教有方,怎么唯独对徐景年如此溺爱?   邹曼珠心里不禁又埋怨起公婆的偏心。   这是她最为介怀的一点,偏偏每次提起,还总惹得老公不开心。   不知道自家老公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瞧瞧眼前这个场景,公公气酸了牙,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没落下,要是换成徐景华,徐景华脸上早被扇了五个手指印。   这就是区别!   邹曼珠越发待不下去了。   她感到如坐针毡,最后干脆起身离开。   眼不见为净。   这父子俩对峙,一时半会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她就不在现场做沉默的鹌鹑了,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呢。   早上说好下班回家要去找那位陆小姐聊一聊,她捎上信封,转角来到辅楼的客房。   人并不在客房中,根据佣人的指引,她在花园一角看到了那道身影。   陆青茵正提着水壶,蹲在几棵大紫薇花树下浇水,神情看上去很是惬意。   呵,徐家一家子在书房里紧张对峙,这人事不关己地浇花,倒是悠闲。   邹曼珠心里哂笑。   浇水这种事情都是佣人的活,这位陆小姐做起来毫无违和感,果然啊,终究是没有做少奶奶的命,只能干些粗人的活。   邹曼珠一声不吭走过去,“陆小姐,咱们聊聊?”   “好啊。”   陆青茵放下水壶,返回客房,邀请邹曼珠入坐。   邹曼珠不是个委婉性子,她懒得弯弯绕绕,直奔主题道:“早上景华和你谈过话,你应该知道他的意思了,其实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你要怪也别怪他,只能怪你和景年没缘分吧。景年在咱们家那是跟小皇帝似的说一不二,哪怕是公公婆婆也得让他三分,他自己不乐意,没人敢逼着他,你说他亲自发话了,作为大哥的景华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巴巴地过来充当这个坏人了。”   陆青茵默默听着,没吭声。   “其实咱们对你都没什么意见,公公婆婆喜欢你,想让你多留两天,我们当然不会反对,徐家门庭这么大,客房多得很,平时添一双筷子也不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只不过景年这个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不瞒你说,眼下他在外面闹着桃花债呢,自然是不情愿你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为了给彼此都留一点体面,陆小姐你早点离开也是好事。”   陆青茵仍旧没吭声。   “离开的路线已经给你规划好了,上次陆小姐你过来是搭乘货轮,这次依旧是用货轮送你回去,我查过了,明天上午公司有艘货轮要从佐敦道码头出发,你今天就先收拾收拾行李,将一切准备妥当,等明天到了时间,我安排高康送你去码头乘船。”   一番话说完,陆青茵还是没吭声。   邹曼珠有点不耐烦了。   她费了那么多口舌,这姑娘怎么态度也不表一个,这是想走还是不想走啊?   邹曼珠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她直接掏出信封,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盖棺定论:“既然来了一趟,徐家肯定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这里面是景年的一点心意,你好歹收下吧。”   一直不出声的陆青茵瞥了一眼厚厚的信封,终于开了金口。   “行,我明天离开。” 第12章 真相:原来是你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边徐景年要娶有过婚约女人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这边陆青茵又过来辞行了,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心里很不是滋味。   “青茵啊,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唐丽芬猜测可能是家里佣人多嘴,一家子聚在书房审问徐景年的事情传到陆青茵耳中,陆青茵才会主动请辞。   不然好端端,怎么突然要走?   “你别多心,你和景年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婚礼我们肯定会办,有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添油加醋说一堆,你不要往心里去,也别放在心上,有我们撑腰,你尽管踏踏实实住下去。”   站在一旁的邹曼珠心里一虚,差点以为婆婆在指桑骂槐。   反应过来婆婆是在怪罪家里佣人后,她心里还是不安生,默默将目光挪到陆青茵身上,祈祷陆青茵别乱说话。   好在陆青茵是个明白人,没有将她招供出来,只说:“叔叔阿姨,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缘分这事强求不得,现在不像以前,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景年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即便叔叔阿姨强迫让我们结了婚,婚后大概也不会和谐,还是算了吧,我也不想勉强他。回家后我会和父母解释清楚缘由,应该不会造成什么误解,叔叔阿姨大可放心。”   一番话说得诚诚恳恳,滴水不漏。   唐丽芬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坚决,一时不好再相劝。   人家姑娘也有自己的傲气,来了这么多天,徐景年一次也没露面,就算再傻也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被这样冷落,谁心里没气?   唉,终究是徐家理亏了。   唐丽芬心里五味杂陈。   她了解徐景年的性子,徐景年大概是不会轻易屈服的,眼下又有了钟意的人,正闹得不可开交,这个节骨眼上,将陆青茵送回老家,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人是她执意要接过来的,现在让人灰溜溜地离开,多少有点对不住人家。   唐丽芬心里过意不去,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叠钱,用白手帕包好。   “青茵啊,既然你决定好了,那我别的也不多说,婚事没成,是我们徐家亏欠了你,这些钱你带回老家,好好生活,别和阿姨推辞,其他的我不能为你多做什么了,要是这些钱你不收,那就是心里其实怨我,没原谅我。”   话到这个份上,陆青茵没再推辞。   她爽快接过,“谢谢阿姨好意。”   看她拿得开心,一旁的邹曼珠不乐意了。   这人怎么这么贪心呢,明明徐景年已经给过钱,怎么还好意思收下婆婆的钱,啧啧,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浅,见钱眼开。   邹曼珠看不惯这种贪婪作风,当即要揭穿:“妈,其实景年他已经……”   话到一半,她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和盘托出,那公公婆婆就会知道是徐景年暗地里支走陆青茵,这个事实揭发出来,恐怕会对如今家里的对峙局势火上浇油,自己也成了知情不报的帮凶。   揭露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   行吧,权当是接济打秋风的亲戚,反正以后是没机会再来了,这么一想,邹曼珠心里舒坦了些,“哦,我其实是想说,货轮明天上午出发,现在时间不早了,让陆小姐准备准备行李,早点去休息吧。”   于是陆青茵顺水推舟回房休息了。   行李已经整理完毕,拢共几件衣服而已,全都放在一只黑色的行李袋中,袋中的里层装着徐景年准备的那张信封。   信封里塞着满满五万元。   陆青茵掂了掂手中的白手帕,猜测这里面大概也有五万元。   也就是说,她现在身家十万。   港元与人民币的汇率一直在波动,按着现下的兑换比率,哪怕换算成人民币,也还有大好几万。   这无疑是笔巨款,父母看了指不定要当场吓晕。   不过问题来了,将这笔钱寄给老家的父母后,他们要准备怎么花呢?   这年头没有商品房的概念,城里人单位福利分房,农村人自己去窑里烧几窑砖,请几个泥瓦匠就能动工,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物资方面倒是紧缺,可是进城一趟也不容易,没有正当理由没法开具介绍信,就算拿了介绍信,去城里买东西处处要票,肉有肉票,布有布票,糖有糖票,城里的票证是按户口定期定量发放,但农村不是,农村里的票证紧俏得很,一般家庭根本弄不到手。   也就是说,哪怕手里揣着巨款,也不一定能花出去。   陆青茵一合计,决定还是买些物资寄回去。   正想着,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她思绪。   她将白手帕塞进行李袋中,这才起身去开门,拉开门一瞧,方红梅探头探脑站在外面。   “陆小姐,我能进去和你聊聊吗?”   陆青茵有些奇怪,将人请了进来。   跨进房间,方红梅立即从兜里掏出几袋黄油饼干,一股脑塞进陆青茵手中。   “这几袋饼干,您拿着路上充饥吧。”   自从大少奶奶亲自来客房光顾一趟,家里这位贵客要离开的消息就在佣人群体中传遍了,大家都说是大少奶奶看不起乡下人,故意逼迫人离开,众人脑补了好大一出戏,听得方红梅心里很是难受。   唉,没权没势的人,到哪里都备受欺负。   感念当初那十块钱的恩情,她将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准备留给家里弟弟妹妹的黄油饼干全都塞给陆青茵。   手头经济拮据,没法买贵重的特产,这些饼干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只想在对方离开之前,表达一点微薄的谢意。   望着被塞满饼干的双手,陆青茵心情有些复杂。   她不太爱吃饼干,觉得干巴,况且回程路也只有几个钟头,上午出发,下午就能抵达,不备干粮也能熬过去,但手里捧满的是对方最真挚的善意,她很难拒绝。   将饼干塞进行李袋,陆青茵顺道抽出一张100元的纸币,递给对方。   “您这是做什么?”   方红梅连忙摆手解释:“饼干是我自愿给的,不要钱。”   “这不是饼干的酬劳,我是想请你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陆青茵直言不讳:“明天我离开之后,帮我打扫一下房间。”   “您离开之后,房间本来也会被我们佣人打扫,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不该收钱,就算您是要给小费,但您给的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方红梅坚持不要。   “拿着吧。”   陆青茵淡淡一笑,“你做的可不是什么小事。”   将钱塞进对方口袋,又在对方耳边耳语几句,打发人离开后,陆青茵这才开始上床休息。   饱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用过早餐,邹曼珠便迫不及待安排司机高康送她离开。   行李已经被塞进后备箱,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站在车旁对她细细叮嘱,左不过是一些觉得亏待了她的客套话。   “青茵啊,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了代我们向你爸妈问个好,这几天招待不周,请你见谅,其实今天……”   话到一半,唐丽芬突然顿住。   其实今天景腾参观完各大名校,要从英国回来了,再晚些走的话,两人应该能见一面,但有什么用呢,徐景年这个当事人不露面,见徐景年的弟弟又有什么意义?   唉,罢了。   唐丽芬止住话头,俯身嘱咐高康慢些开车,务必将人安全送到码头。   汽车的轰鸣声一点一点远去,也意味着想要促成这桩娃娃亲的计划完全落败,这个选定的儿媳妇明明是个不可多得好苗子,勤俭质朴、心地纯良,和徐景年成亲之后一定能起到约束作用,奈何徐景年本人不喜欢。   唉,可惜了。   望着车辆逐渐在视线中消失,老两口收回目光,对视一眼,沉默不语地返回客厅。   客厅里,徐景年慢悠悠从二楼踱下来,看得老两口心头发怒。   呵,现在等人走了,才装模作样下楼,但凡早一步都还能和人家体面告个别呢。   这摆明了是故意躲避不见人。   老两口摆着烂脸色,心里气他不懂事,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往卧室去。   徐景年没理会爸妈的臭脸,他下楼不是闲逛,据说谢云庭来了电话,佣人催他接电话,从昨天开始这家伙就不停给他来电,两天五道电话,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拿过话筒,他应了一下。   对面的谢云庭听出他的声音,立即询问:“景年,你那位娃娃亲呢?”   徐景年满脸黑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其实是想知道……”   “等等!”   徐景年突然的一声呵斥听得电话那头的谢云庭一头雾水,“等、等什么?”   “不是和你说话,先挂了,稍后再打给你。”   徐景年毫不犹豫搁下话筒,双眼死死盯着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的女佣方红梅,他追上前,看着方红梅手里抱着的杂物,沉着脸质问:“你打扫过我的房间了?”   “没有。”方红梅诚实摇头。   “那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徐景年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挑出一只黄胶鸭。   整个家里,大概没有比这只黄胶鸭更廉价的东西,哪怕是地面铺陈的瓷砖,全部从意大利进口,一块小小的瓷砖就能抵无数只鸭子,除了他房间里当宝贝一样供着一只,还有谁会无聊到买这样的小玩具?   打扫他房间可以,但没经过他允许,擅自处理他房间里的物品,这就有些过分了。   “除了我的房间,你还见过哪里有这玩意?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人,你还是……”   “我是从陆小姐的房间里整理出来的。”   方红梅连忙一五一十地解释:“客人走了,我打扫完房间,不知道这些属于客人的杂物该怎么处理,是不是要全部扔掉,所以想过来问问太太的意思。”   “是么?”   徐景年将信将疑。   他只当女佣怕被追责,随意扯了一套说辞企图蒙混过关,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间,打算找出证据。   推开房门一瞧,他那只黄胶鸭摆在显目的桌面,完好无损。   那一瞬间,徐景年满目惊骇。   巨大的混乱搅得他脑海一片空白,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钟,他才渐渐缓过神,那些曾经被他忽视的蛛丝马迹终于也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原来那天在家里客厅看到的熟悉背影可能并非幻觉,她有未婚夫是真,她未婚夫不待见她也是真。所有的证据都在表明一个事实,一个他不敢置信的事实。   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徐景年不知道。   眼下的他只想求证,只想用尽一切方法来证明这样阴差阳错的事情是否属实。   如果没记错的话,家里曾经有过一张陆青茵的照片。   那天父母嘱咐他去佐敦道码头接人,出发前,母亲从书房的一个蓝色小盒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和高康,说是特意让对方提前捎过来的近照,多看两眼,别接错了人。   那时候的他被父母擅作主张的举动气得七窍生烟,满心都是抗拒,哪有心思认真看照片,只装模作样扫了一眼,压根没记住对方的相貌。   所以,现在这张照片在哪?   徐景年二话不说冲进书房,按着记忆找出那只蓝色小盒,摸索片刻,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底色,上面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褂子,梳着两条马尾辫,浑身透出一股淳朴,与后来他在尖沙咀侧街里遇到的那位披肩长发的女人气质完全不同,但两人清秀的眉眼如出一辙。   毫无疑问,这是同一个人。   所以兜兜转转,他想要娶的女人,就是他父母擅自做主为他定下的那个娃娃亲?那这些天家里的争执与矛盾算什么?   徐景年有些啼笑皆非。   原来他心生抗拒的娃娃亲对象就是他见过一面再难忘怀的女人,原来他朝思暮想恨不得早点见面的女人一直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原来他一边筹谋着约对方吃饭又一边计划着送走对方……   等等,送走?   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搅昏头脑的徐景年这才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就在前天,他亲自托付他大哥,让大哥安排货轮将娃娃亲对象送走。   他下楼前听到的那声汽车轰鸣,大概就是高康送人去码头的出发标志。   糟糕!   徐景年顿时脸色骤变,他冲出书房,跳上跑车,猛踩油门。   引擎低吼一声,如同发了疯的猛兽在盘山公路疾驰。 第13章 真香:我爱包办婚姻~   一路风驰电挚赶到码头,卷起尘烟滚滚。   徐景年推开车门张望一圈,左边刷着红漆的双层巴士缓缓出发,右边卸货的劳工搬运货物,不远处道路两旁撑着几个热闹小摊,周围人来人往,唯独不见陆青茵的身影。   码头中央,除他一辆拉风的敞篷跑车,再无其他车辆。   不知高康是尚未到达,还是已经离去,徐景年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港口停着的几艘待出发货轮。   这年头的货轮,船体多半刷成深灰或者黑色,上层建筑刷成白色,一眼望过去,根本分不清,为了做出区别,徐家特意将烟囱刷成黄色,并刻上云纹图样,以示吉祥。标志太过显目,很少关注公司事务的徐景年也能一眼认出自家货轮。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所幸,公司的货轮还没出港,说明人还没来。   一向不乐衷公司事务的徐景年难得踏上了自家的货轮,船工们见到鲜少露面的少东家突然大驾光临,顿时人人紧张,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情。   “没什么大事情,我随便看看。”   徐景年视察一圈,让众人照常工作不用管他,他自己则像老僧入定一样,在甲板上席地而坐。   船工们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少东家在玩哪一出。   不过这位少东家名声在外,时常做出惊世骇俗、不同凡响的举动,众人见怪不怪,继续干活,任由他一个人静静坐在甲板,眺望熙熙攘攘的码头。   徐景年默默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陆青茵正在逛百货市场。   高康跟她身后,时不时盯着手表,生怕误了货轮出发的时间。   原本的时间其实预留得很是充足,大少奶奶催促他提前两个钟头出发,所以中途陆青茵说是想去连卡佛逛一逛,他二话没说将汽车拐进德辅道。   位于中环德辅道的连卡佛是港城历史最悠久的百货商店。   港城开埠之初,进出口贸易利润大,涌进来的洋商们都热衷于做进出口贸易,不屑于零售这种小成本生意,倒是有些华人小店铺做零售,但大多只售卖国货,洋人们买不到所需的日用品,只能去印度和英国亲自购买或者托人捎带过来,生活很是不便,于是连卡佛就诞生了。   最初的连卡佛,只是一间设在中环海滩边上的简易木屋,因为是独一无二售卖洋货的小店,所以门庭若市,生意非常兴旺。   后来港城填海,海岸线延长,当初的海滩缩成内陆,连卡佛在原址德辅道上扩建,成为港城最知名的百货商店。   发展百余年,连卡佛的高档路线一直没有改变,商店里面全部售卖欧美名牌商品,顾客均以富商名流等等高收入群体为主,是做豪客生意的高档店。   高康心里不禁捏汗,这种场所一般人消费不起,陆小姐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怕是进错了地方。   他想委婉提醒,又怕伤对方自尊,只得提心吊胆默默跟着。   当事人陆青茵完全没有这种担忧。   她看中了一套从欧洲进口的高档呢绒面料的成衣。   马上要进入冬季,虽说港城气温普遍偏高,但冬季最低时候也只有十几度,买几件新衣服御寒,很正常嘛。   记下。   她还在柜台相中了一套香奈儿的护肤品。   以前在老家怕皮肤皴得疼,涂涂雪花膏都算奢侈了,那天仔细观察过唐丽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渔户也能慢慢养得细致腻白,有钱人大概都用这种高档的进口货来保养皮肤吧。   记下。   她最后看中的是一块劳力士手表。   走到哪里都不知道时间,怪不方便的,这种计时工具还是得备一件。   记下。   陆青茵逛够了,转身对高康道:“行吧,咱们出发去码头吧。”   见她手中一件东西也没有,高康下意识问道:“您、您不买吗?”   她倒是想买,兜里揣着十万块呢,付这点账单完全不成问题,但她准备改天再来买,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   来逛百货商店也只是拖延一下时间而已,耽误了这片刻钟,想必徐景年已经到达码头了吧。   “不买,走吧。”   “好的。”   高康只当她是囊中羞涩,付不起钱,不敢再乱发言,默默发动引擎,一路将人送至码头。   码头中央停着一辆拉风的敞篷跑车,高康一眼认出那是少东家的车,四周一扫,他那位少东家正蹲在一家面摊前,和摊主老板聊得火热。   “你说你见过那个女孩?”   “是啊,你一说麻花辫我就有印象了。”摊主老板很热情地搭话,“那天就她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站在码头,穿着打扮很淳朴,一看就是从内地过来,她来我面摊上吃了一碗云吞面,付了五毛钱,我记得清楚着呢。”   “不过这小姑娘看着淳朴,其实是个厉害人物,刚走出面摊她就被对面那种小赌摊上的人缠住了,非得让她玩骰宝游戏,逼着她下注,大家都以为她得脱层皮,你猜怎么着,她把庄家的本钱都赚走了!”   “她兜里装得鼓鼓囊囊,最后坐进一辆我见都没见过的豪华轿车中,潇潇洒洒地走了,赌摊上那群人眼睁睁看着,也不敢追,啧啧,我在这里摆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瞧见这帮人吃瘪呢,你说我能对这个女孩子印象不深么。”   当时的生动场景宛若浮现眼前,徐景年这才知道,原来谢云庭那天接到的吃光庄家的消息,始作俑者是陆青茵。   她竟然这么厉害吗?   久等不至,他下船来周围打听,想看看当初陆青茵来港是什么样的场景,没料到听了这么一出意外的情况。   他内心惊喜的同时又冒出一股后知后觉的遗憾。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叛逆地中途变道,亲自过来码头接人,如今的情形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的确会不一样。   当初若是徐景年亲自过来接人,一切就会按照剧情进行,徐景年对这位来自乡下的娃娃亲充满抗拒,提前产生排斥,处处不待见,后面是两人日复一日的相处,才慢慢让他改观,慢慢滋生感情。   他已然忘了当时的排斥心理,只为那个时候没能来码头接人感到深深惋惜。   原来两人的第一次相遇还能更早一些,只不过被他自己亲手放弃了。   好在命运安排两人重聚。   一切都还来得及。   汽车的急刹声在身后响起,他知道,他等待的人应该是来了。   那一瞬间,四周的一切仿佛化为虚影,来来往往的路人如同浮光掠过,他眼中只盛得下一个人,他坚定地走上前,紧紧拥住了那个人。   码头是物流、客运和贸易的核心枢纽,船舶的调度、货物的装卸、海关的申报以及紧急联络,都需要用到电话这种通讯工具,所以普通家庭还没普及电话时,列如码头、车站等这样的公共场所都会配备公用电话。   高康拿起公用电话,往徐家拨了号。   接听的人是唐丽芬,“将青茵平安送到码头了吗?”   “送到了,但是……”   高康沉默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   “但是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人平安到了就行,其他的等你回来再说吧。”   唐丽芬没心思接电话,她的小儿子徐景腾终于从英国回来了,正在门外热情地呼唤她呢。   “mommy,mommy!”   “在呢。”   唐丽芬搁下话筒,笑呵呵应了一声,“人还没进来,声音隔着百来米就先听到了,怎样,去了英国这一趟,有没有什么长见?”   人一旦富有了,总想靠学识装耀门楣,彰显底蕴。   发迹之初家里缺人手,徐景华中学毕业就去公司做帮手了,徐景年读完皇仁书院也没再继续深造,徐德耀和唐丽芬两口子将希望寄托在小儿子徐景腾身上,希望他以后上大学,成为知识型人才。   所以学校里组织的参观名校活动,两人都不遗余力支持。   “跟妈说说,这次都参观了哪些学校?”   “参观了好多学校呢。”   徐景腾没急着回答,他敞开嗓子将家里成员都呼叫一遍,“daddy,大哥,大嫂,二哥!”   母亲的问题太典型了,家里所有成员见了他,肯定都会问一遍,他懒得逐一解释,等父母和大哥大嫂都聚齐之后,才开始讲述。   “这趟我去了帝国理工学院,剑桥大学,牛津大学,爱丁堡大学和曼彻斯特大学。”   “帝国理工、剑桥和牛津都在南边,曼彻斯特在中部,爱丁堡在北边,这么看来,你是把英国都跑遍了啊,难怪去了两周。”   徐景华经常去英国出差,对于那边的地理比较熟悉,能快速分辨位置,然而唐丽芬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去过英国,对于这些学校知之甚少,但她喜欢看儿子们聚在一起侃侃而谈的样子,这样显得儿子们青出于蓝胜于蓝,个个都有大出息。   她欣慰地望着小儿子,“那你以后想读其中哪一所?”   徐景腾没吭声。   无论他回答其中哪一所,他母亲都会高兴地夸赞他有出息,但想获得父亲的赞许就难了。   父母两人都对他期许甚高,然而母亲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只要他做做嘴上功夫,母亲也会满脸乐呵呵,父亲不同,父亲对他要求更高。   徐景腾一双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立即想到一个更为稳妥的回答。   “明年还有去美国高校参观的活动,等我都看遍了再做决定,总之,我只上最好的大学。”   这样的豪言壮语终于逗得徐德耀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小儿子不似老大徐景华那样沉闷,也不似老二徐景年那样轻挑,活泼中带着沉稳,机灵里透出谨慎,他最看好这个小儿子。   预料到父亲反应的徐景腾心里暗暗得意。   都说知子莫若父母,在徐景腾眼里,父母的心思同样很好猜,这一点,他还是跟二哥学的呢。   环视一圈,周围没有窥见徐景年的身影,徐景腾很是好奇:“二哥呢?”   “整天神龙不见首尾的,谁知道他又去哪里浪了。”   徐德耀心里还生着徐景年的气,满脸不悦:“你挂念这个二哥,他可不挂念你,明知道你今天回来,也不能安分待在家里。”   得,看来二哥又惹父亲生气了。   “那……二哥那位娃娃亲对象呢?”   此话一出,客厅里鸦雀无声。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徐德耀皱着眉问:“谁告诉你的?”   “你在国外参观高校,还拿这些事去打扰你,谁这么多嘴?”   “可不是我告诉的,景华也没有多嘴,我相信妈也不会这样做,依我来看,大概是景年自己告诉的吧,这两兄弟一向感情好,闲聊间偶尔提起几句也很正常。”   邹曼珠率先站出来解释,因为她心里最虚。   消息是她无意透露的,但很显然,老爷子不高兴,她只能把这口锅扣到徐景年身上,反正徐景年最近和老爷子不对付,身上也不缺这一口锅。   她又怕徐景腾不明情况,问出更多不合时宜的问题,连忙解释:“景腾你也别问了,人已经走了,我让高康送到码头,这会儿大概登上回老家的货轮了吧。”   “为什么送走?”   “还能为什么,你二哥看不上人家呗,其实这陆小姐是个还不错的人,温温柔柔,谨小慎微,看上去挺和善,可能两人没缘分吧,只可惜了爸妈的一片苦心。”   当着父母的面,邹曼珠当然是拣好话说,却听得徐景腾一阵微微遗憾。   “可惜了,我没见过。”   “没事,我记得家里有她照片。”   邹曼珠当即起身,走去书房,找出那只放在架子上的蓝色小盒。   打开一瞧,里面空空荡荡。   哎?   邹曼珠连忙端着盒子快步走出来,叫嚷道:“妈,妈,之前放在这里面的照片怎么……”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照片中的人此刻正活生生站在客厅中央。   这位本该乘坐货轮返回老家的女人,被徐景年紧紧牵在身侧,在众人不明所以的震惊目光中,徐景年郑重宣布:“我要和她结婚。” 第14章 婚礼:盖着被子纯聊天吗   最近的徐家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   屋檐下两只大大的红灯笼是徐德耀亲自挂上,门窗上的大红喜字是唐丽芬亲手贴上,老两口对于徐景年的回心转意非常高兴。   徐景年没有透露回心转意的原因,但那不重要,老两口并没有究根问底,一心只想着早点操办婚礼。   一场规模颇大的婚礼,从头准备到万事俱全,紧追紧打最少也得花费两个月的筹办时间。   接下来的每一天,老两口都围着即将到来的婚礼团团打转。   一家人三天一大聚两天一小聚,每次在书房开会,张嘴闭嘴都离不开徐景年的婚事。   “现在有些问题咱们得确认一下。”   作为一家之主,且有过操持徐景华婚事的经验,徐德耀熟门熟路地掏出一本记事清单,邀请众家属一同商议。   “首先是酒宴场地,景年想订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你们怎么看?”   “那可能不太行吧。”   邹曼珠率先提出反对,“我听说希尔顿的宴会厅抢手得很,办宴席提前三个月预定都不一定能预定上,至少得提前五个月,咱们现在去预定,多半是订不了,我看不如安排在老字号酒楼,档期上更好操作一点。”   “也不一定。”   一旁的徐景华接话道:“提前五个月那是旺季的时候排不开档期,景年的婚礼在两个月之后的12月份举行,那个时候已经不算旺季了,排期应该没有那么困难。”   话音刚落,徐景华的后腰被人猛掐了一下。   罪魁祸首是坐在他身旁的妻子。   徐景华瞥了一眼邹曼珠,隐下后腰上的刺痛和心里的不悦,沉默着没再开口。   “好,那这个事情就交给景华你去办吧。”   徐德耀定下场地的事情,又提起礼服的问题。   “景年你想办西式我能理解,但时间这么紧,礼服能准备齐全吗?”   “那估计不行。”   邹曼珠又抢先提出异议,“西式的婚纱做起来麻烦,港城的裁缝手艺恐怕应付不了,得去国外找设计师,这来来回回要耽误不少时间,我看还不如办中式,我认识好几个从宁波上海那边过来的资深裁缝,做传统礼服的手艺非常高超,要不要我去安排一下?”   “不用了。”   徐景年解释道:“我已经联系了意大利的设计师,对方确保能在两个月之内赶工完成,明天我带青茵飞一趟,过去量量尺寸,进度上应该不成问题。”   “好吧,既然你自己有把握,那这件事你就自己盯着。”   徐德耀确定礼服的事情之后,开始拟定大致宾客名单,请柬发送,宾客交通住宿,婚品采购等等问题。   大家认真商议着,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邹曼珠落寞的情绪。   她没再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她甚至有点听不下去了。   宽敞的书房变成了狭窄的牢笼,她坐在里面如芒被刺,浑身不自在,最后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开。   外面新鲜空气的灌入,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心情很是复杂。   算了,自己终究只是个外人,提什么意见都不会被采纳,连丈夫都不肯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留在里面只是充当摆饰而已,还不如出来透透气。   花园里的洋紫荆零星开了几朵,已经是9月底了,等进入10月份花期,洋紫荆盛开的紫色花瓣像翩翩起舞的蝴蝶歇在枝头,那样漂亮的场面,再也不会是她的独享,家里头要进新人了。   她其实没料到徐景年会这么快结婚。   以徐景年贪玩的性子,至少得二十七八才肯老老实实步入家庭,谁承想呢,眼下二十一岁的徐景年非要娶亲,态度坚定得像一座山,谁也撼不动。   真是邪门。   “大嫂,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花园赏花啊!”   突如其来的清朗声音打断了邹曼珠的思绪,她回头望去,身后站着刚放学回家的徐景腾。   徐景腾这几天很是郁闷。   家里处处透出一股操办喜事的喜庆氛围,父亲和母亲脸上的笑容也与日俱增,大哥二哥忙着操办婚礼相关事宜,只有他像个无头的苍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日二哥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进门,当着家里所有人宣布要娶她的时候,他也在场。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震撼骇然,只有他情绪最稳定。   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就该是他二哥才能干出来,他二哥向来是随心随性,想娶谁自然就娶了,哪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后来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二哥乡下的娃娃亲之后,他也开始不淡然了。   谁能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去追问二哥,二哥闭口不谈,他询问父母,父母表示不知情,连父母都不知晓具体情况,大哥那种少管闲事的性子,肯定更不知情,家里唯一能和他聊这些碎事的人只剩下大嫂。   放学归家,他特意找到大嫂,开门见山:“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大嫂。”   “什么问题?”   “我二哥和二嫂到底是什么情况,之前你不是说二哥看不上那个乡下娃娃亲吗,怎么突然又要娶人家?”   “二嫂”这个词听得邹曼珠眉头一皱。   呵,还没进门呢,称呼倒是先变了。   她就知道,这三弟徐景腾也是个机灵人,家里三兄弟,就属她老公徐景华最不会变通。   邹曼珠产生一丝危机感。   以后陆青茵进了门,会不会将这个三弟笼络到身边呢?   现在还没分家,家里所有的产业都算是公公的财产,可三兄弟以后迟早要各自成家,迟早变为三家人,家里的资产自然得由三兄弟平分。   为家里做出最大贡献的人当仁不让是她老公徐景华,公公若还有点良心,就该将家里最大的航运产业交给徐景华,到那时徐景年和徐景腾这兄弟俩免不得会产生不甘,说不定要联起手来与徐景华作对。   豪门子女的手足之情在财富面前稀薄得很,邹曼珠自己便是富贵家庭出门,对这样的场面深有感悟。   父亲死后,她三个哥哥为争夺财产闹出不少笑话。   她三哥属于妾生,被正房两个哥哥联手排挤踢出董事会,正房两个哥哥是亲兄弟,亲兄弟之间也暗流汹涌,大哥偷偷收购股权企图架空二哥,二哥直接将大哥告上法庭,两方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现在比陌生人还不如。   先例在前,邹曼珠很难不提前产生担忧。   从前她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陆青茵要进门,这些问题自然而然从她脑袋里冒出来,逼得她不得不尽早为以后做打算。   况且她老公徐景华又是三兄弟中最呆板的一个,以后要是让景年和景腾这两个机灵人凑到一起来对付徐景华这个大哥,徐景华还真不一定能撑得住。   提早分化拉拢才是正道理。   邹曼珠心思一转,拍着徐景腾的肩膀小声道:“这事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能乱声张,不然这些话进了爸妈耳中,我要惹不少麻烦。”   “嗯嗯!”   徐景腾点头如捣葱,表示一定会保密,绝对不让第三个人知晓。   得到他的郑重承诺后,邹曼珠这才开口,缓缓道出原委。   在她的说辞中,这一切都是陆青茵的圈套,是陆青茵故意用计谋骗得徐景年注意,让徐景年对其死心塌地。   不然一向对娃娃亲如此排斥的徐景年,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要娶人家?   明明之前徐景年还在家里大放厥词,口口声声要娶外面有过婚约的女人,现在突然听从家里安排要完成娃娃亲的婚事,那外面那个有过婚约的女人不管了?   徐景年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相反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能让他突然回心转意,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外面那位有过婚约的女人和家里这位娃娃亲,是同一个人!   这些都是邹曼珠的擅自猜测,两位当事人徐景年和陆青茵都对此事三缄其口,不愿透露细节,她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但她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真相一定是这样!   这么一来,一切细枝末节就都能说通了。   邹曼珠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感觉受到了欺骗,陆青茵在她眼中原本只是一个从乡下过来的不足为惧的小丫头片子,没想到对方的阴险程度超出她想象。   她对这个未来的弟媳充满怨懑,可她无法诉说。   家里人都在欢庆这桩即将到来的婚事,公公婆婆乐得满脸堆笑,自家老公也傻不拉几跟着出力卖好,所有人都非常欢迎乡下来的陆青茵,没谁会因为这种内情质疑陆青茵的险恶,道出真相,众人说不定还会夸赞两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邹曼珠只得把这些都憋在心里。   今天也算是找到了机会,对着徐景腾一吐为快。   倒完苦水,邹曼珠还不忘挑拨:“景腾啊,别说大嫂没提醒你,你这个二嫂可不简单,你二哥现在被她吃得死死的,但你别被她温顺的外表给骗了,她厉害着呢,我猜她婚后肯定不会安生,等着瞧吧,别看爸妈现在高兴,以后有他们失悔的时候。”   邹曼珠故意挑拨徐景腾时,书房里的徐德耀已经将婚宴清单处理完毕。   一些大致的消费也都记录在册。   唐丽芬检查一遍,看到最后的统计总额,心里有点肉疼。   虽说二儿子的婚事是她一手促成,她心里非常高兴,但庞大的婚礼意味着巨额的花销,这又不是什么商业作秀,不需要搞这么大的排场。   “景年啊,你拿这些清单去和青茵商量一下,看看她有什么建议。”   唐丽芬藏着一点小心思,她料想陆青茵是个勤俭节约的性子,看到这么多花销,说不定会撤减几项,徐景年没明白母亲心里这点小九九,高高兴兴拿着清单回房同陆青茵商量。   陆青茵仍旧住在客房。   没成婚之前,客房属于她的娘家,这几天徐景年天天往她娘家跑,客房都快成他卧室了。   徐景年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潇洒往椅子上一坐,将清单双手递给她。   “你看看清单,妈问问你还有什么建议。”   哦。   陆青茵几乎立即明白了唐丽芬的暗中含义,看来未来婆婆是想让她做劝谏者,帮忙缩减一下婚礼开支。   有什么好缩减的呢,以后徐家破产,这偌大的家业全拿去填了债,反正迟早要变成穷光蛋,不如趁还算繁华的时候好好享受。   接过婚礼清单,她粗略扫了一遍。   随口问道:“首饰什么的,预算是多少?”   “首饰这一块,妈想交给大嫂负责。”   “哦。”   陆青茵又立即猜透了未来婆婆的心思,邹曼珠娘家做珠宝生意,唐丽芬将首饰这一块交给邹曼珠安排,大概是想贪个便宜拣成本价购买。   可邹曼珠不是省油的灯,徐家想贪她便宜,她也想借机饱一饱私囊,两方借助这场婚事暗做文章,最后矛盾闹起来,倒霉的只有婚礼当事人。   陆青茵直截了当:“我不太喜欢珠宝。”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钻石。”   “好。”徐景年二话不说拿起清单,在上面多增一笔,“那就定制一套钻石皇冠,让你像女王一样嫁给我。”   眼下钻石并没有大规模普及,大众认知度较低,社会上仍旧是黄金崇拜,普通人婚嫁首选金银首饰,钻石只流通于富贵阶层。   且市面上缺乏成熟的二手钻石流通渠道,买钻石属于纯消费行为,不太具备投资属性。   陆青茵故意漫不经心提了一句:“钻石皇冠可不便宜。”   “再贵也只买这一次。”徐景年头也没抬地说,“只要你喜欢,那就值得。”   闻言,陆青茵稍稍提了提眉。   她看徐景年记得认真,又问了一句:“场地到时候铺什么花?”   婚礼现场的红毯或者过道通常要铺陈鲜花作为装饰,营造氛围,港城本土花卉品种单调,种植量少,鲜花市场的货源主要来自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区。   “场地铺什么花,取决于你喜欢什么花。”徐景年笑着反问她,“所以你喜欢什么花?”   “郁金香。”   “好。”徐景年又在清单上增加一笔,“那就从荷兰空运郁金香过来。”   荷兰是最大的花卉生产和出口国,其中以郁金花最为闻名,12月份并非郁金香的花期,但荷兰的温室种植已初具规模,专供于出口市场,只不过价格较为昂贵。   “价格不是问题。”   徐景年补充完毕,看向对面的人,“还有什么建议吗?”   “暂时没了。”   陆青茵摇摇头,“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好。”   徐景年收起清单,没作逗留,很快起身离开。   虽说同处一个屋檐下,没成婚之前,徐景年从来不故意留在她房间闲聊,每次过来都是有事商量,尽管在佣人们眼中这两者没什么本质区别,但徐景年心里守着那条线。   他自认在遵规守制就行了。   从客房出来,徐景年将清单交给父亲和母亲验收。   老两口原本以为让准儿媳妇陆青茵把关之后,这上面的预算能稍微减一减,没承想摊开一瞧,反而多了两项额外的开支。   “真是胡闹,这钻石皇冠得花多少钱啊,钻石又没有流通价值,还死贵死贵的,不如买点黄金首饰来得实在,不用猜,这种华而不实的提议,肯定是景年一拍脑袋想出来的,青茵连钻石是怎样的估计都没见过呢,她哪里会喜欢什么钻石皇冠,还不都是景年说了算。”   徐德耀的一通牢骚发在唐丽芬的心坎上。   她原本还打算着让邹曼珠帮忙从娘家以成本价安排几套珠宝首饰,没想到徐景年压根不备珠宝,反而去备什么钻石,真是白费她一番心思。   “还有这什么郁金香,还得从荷兰空运过来,又是一大笔开支,酒店里铺些应季的新鲜花朵就够了,非得搞这种大排场,青茵从小长在老家,哪里见过这种花,毫无疑问,肯定又是景年的主意,这人非得折腾一些新鲜玩意。”   唐丽芬对这番话也很是认同。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劝道:“唉,你自己的儿子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么,我看呐,这大概已经是青茵苦苦劝过的结果了,不然按着他的性子,恨不得再多加十条八条。”   这话稍稍让徐德耀感到欣慰。   行吧,就奢侈这么一回了,结婚之后,有个勤俭的媳妇管着,徐景年也该改改性子了。   徐德耀咬咬牙,在清单上落了字。   两个月后,徐家盛大的婚礼揭开帷幕。   像这种富贵家族的婚姻牵扯到资产传承,政商网络以及公众形象,极具新闻价值,一般会被娱乐以及社会版记者主动蹲守。   而徐家这场婚礼在紧锣密鼓的筹办阶段就已经透露出不少风声,等到正式揭幕那一日,十几个不同报社的记者纷纷聚在酒店外面,等待着捕捉婚礼的盛况。   况且新郎官徐景年是记者们笔稿下的常客,这场婚礼的报道性更上一层楼。   当事人徐景年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抵达希尔顿酒店时,被眼前密密麻麻围上来的记者吓了一跳。   他只是结个婚而已,不知情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事,一堆人争相采访他,势必要从他嘴巴里挖出一点细节。   好在酒店安排的安保人员也足够负责,很快过来维持秩序,将这些好事的记者拦在安全距离之外。   看着扛起摄像机被推推搡搡的几个可怜记者慢慢聚到角落里,徐景年脚步一顿,朝安保人员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今天他心情足够好,好到愿意宽容一切。   他为这十几名媒体记者另外安排了一桌酒席,好好招待他们,临了只提出一个要求。   “可别把新娘拍丑了,日后报道出来,要是看到有任何奇怪角度的照片,我非得找你们秋后算账。”   话里充满玩笑语气,但在座的媒体记者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个不禁好奇起来,新娘子到底是何方人物?   能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徐少爷收心乖乖成家,这位新娘应该也不简单吧。   记者们私底下将港城门当户对的千金们全都猜测一遍,又全都逐一排除,大家推不出新娘的身份,只得猜测这可能是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新娘家里或许只是小富即安的家庭。   谁知最后新娘出场,记者们全都惊呆了。   新娘的身份比他们想象中更加门不当户不对!   婚礼结束后,这场盛大的婚宴立即被刊登上报,传遍港城的每个角落。   一时间,港城民众大开眼界。   “听说婚礼宴席办了整整三天,啧啧,按照希尔顿酒店婚宴每席一万的花销,三天光是酒宴费用就得花费不少,对咱们普通人来讲,一年都挣不了人家一桌的饭菜钱,对徐家来讲,这可能只是九牛一毛吧。”   “何止啊,听说连前去拍照的记者们都被安排了一桌宴席呢,而且场地铺满了从荷兰空运过来的郁金香,新娘子头顶戴着像伊丽莎白女王那样的钻石皇冠,身上那件婚纱是找人在意大利赶工定制的,就那一件婚纱,就得好几十万!”   “这场婚礼最瞩目的就属这位新娘子了,据说这位新娘子和徐家少爷是娃娃亲?而且是从内地过来的乡下姑娘,这一点真是完全让人想不到,一向挥霍无度、放荡不羁的徐少爷竟然会乖乖听从家里安排娶一位乡下姑娘,看来这位徐少爷骨子里还是传统的。”   “不过有点还是蛮奇怪的,前些年徐家大公子结婚,排场远没有这次大,徐家大公子和邹氏珠宝的千金联姻,照理婚礼应该办得更浩大一点,怎么声势还不如这一次,这一次娶个乡下的娃娃亲都摆这么大的排场,这让那位大儿媳怎么想?也不知道徐家为什么这么安排。”   “嗐,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越缺什么就越要弥补什么,人家邹氏珠宝的千金缺这点排场吗?邹氏前些年虽然为争家产闹了不少笑话,但根基还在,家业也足够大,大儿媳不需要这样的排场,二儿媳才需要。”   “你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从乡下来的姑娘哪有什么娘家撑腰,如果徐家不给足排面,免不得要被人指责区别对待,故意在婚宴排场上安置高规格,想必是怕落人口实吧。”   ……   富豪家族的婚宴登报,给普通民众攒足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场在众人看来极为不对等的婚姻,立即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港城接下来好几天经久不衰的热议话题。   话题中的人物在婚礼结束后的那一天,累惨了双双摊在床上。   婚礼流程很是复杂,前来庆贺的宾客一茬接一茬,办了整整三天的宴席,每一天陆青茵都要穿好礼服站在徐景年身侧,一同朝宾客们敬酒,以示礼节。   三天过后,婚宴终于结束。   结束的那天晚上,陆青茵躺在床上不想动。   她懒懒问旁边的徐景年,“我爸妈回去了吗?”   “已经安排他们回去了。”   “哦。”   陆青茵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这场婚事自然少不得她父母出面,从乡下过来的父母被安排着穿好新衣,梳妆打扮,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她的婚礼上。   外表看上去与富人无异的两人,骨子里仍旧透着一股农民的淳朴。   父母见徐家将婚礼办得盛大,徐德耀和唐丽芬对她疼爱有加,女婿徐景年更是对她百依百顺,老两口心里相当满意,认定闺女在徐家肯定吃不了苦,于是婚礼一结束,就嚷着让徐家送他们回去。   因为生产队的甘蔗要收割了。   队里的甘蔗得及时砍掉,送去糖厂加工,这是生产队最近的副业,本来人手就不够,耽误三天后,她父母紧巴巴赶着回去了。   听到这个理由,陆青茵有些哭笑不得。   巨大的割裂感摆在她面前。   一边是内地60年代的人民公社与生产大队,一边是港城60年代的豪华婚礼与奢侈生活,这好像是完全不兼容的两个世界,差距大得仿佛不处于同一个世纪。   躺在她身旁的徐景年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见到了他的岳父岳母,岳父岳母是那种典型的淳朴农民,参加婚礼后还赶着回老家收割甘蔗,这一点让他感到新奇。   听父亲说,从前徐家和陆家两家很是交好,但为什么对于以前的生活,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呢?   照道理,他们一大家子是1949年从老家奔赴港城讨生活,那会儿他已经七岁了。   七岁应该早就记事,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偏偏脑海里关于岳父岳母的记忆甚少,搜刮半天也毫无印象。   对岳父岳母都没印象,就更别提陆青茵了。   陆青茵比他小三岁,那会儿应该也四岁了,两家既然关系交好,时常往来,孩子们照道理也会经常碰面。   很可惜,他对陆青茵的印象几乎为零。   “你说,我们小时候见过面吗?”   徐景年开始追溯往昔,自从知道陆青茵就是他父母为他定下的娃娃亲后,他心里认定这是天注定的缘分,逃也逃不开的那种,所以总是试图寻找出两人早就认识的证据,来佐证他们是命中注定。   偏偏儿时的记忆似乎被冰封,他完全不记得了。   或许是来港城之后的生活与从前的日子相差甚大,那些家乡的景象很难在他脑海重现,连带着记忆里的人,也一同被尘封。   “我们小时候见过。”   “真的吗?”   徐景年翻身望向身旁的人,惊喜道:“你还记得?当时你应该只有四岁吧,你竟然还记得我们见过面?真的假的,我们是在哪里见面,当时都在干什么?”   对于以往两人的交集,徐景年充满期待,他一双桃花眼深沉地望向身旁的人,等待着下文。   陆青茵努力在脑海里搜刮下文。   事实上,小时候她的确见过徐景年。   那会儿船户的小孩之间也有小圈子,女孩子只和女孩子玩耍,男孩子整天和男孩子厮混,她与徐景年见面并不多,但他们的父母经常往来。   有次过春节,家里做了白面馒头。   那年头小麦亩产量极低,加上统购统销的政策优先保障城市供应,农村里想弄点白面非常困难。平时几乎吃不到,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尝尝鲜。   但她母亲几乎分出去一半,让她把四只馒头送去徐家,那会儿徐景腾还没出生,徐家一共四口人。   这么金贵的白面馒头,却要白白送给别人,小小的陆青茵心里有些不情愿,又不能违抗母命,只得乖乖兜了一碗馒头,慢悠悠朝不远处的徐家走去。   在半途她遇到了徐景年。   明明是寒冬时节,气温低下,徐景年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褂子,一个人独坐在路边,似乎在补鞋。   见她路过,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眨也不眨盯住她怀中的馒头。   他并不知道这些馒头是送往自己家,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简直把“想吃”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陆青茵被他盯得有些害怕。   想着反正是要送去徐家,万一中途被徐景年抢了馒头,反而是好心办坏事,不如提早分他一个。   于是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听完始末的徐景年终于懂了。   难怪当时他在尖沙咀的侧街里,瞧见陆青茵给拾荒者分发馒头的时候,内心会产生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原来那是他内心深处童年记忆的共振!   他就说嘛,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所有感情的诞生一定会有缘由。   他与陆青茵的结合,就是上天注定的剧情!   终于找到命中注定的证据,徐景年兴致高涨,他圈住身边人,热情发问:“那后来呢,你给了馒头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后来没有交集了吗?”   陆青茵有点不想回答。   想想现在时刻也不早了,按照习俗,明天还得早起给公公婆婆敬早茶。   她懒得再去细掰那些陈年旧事,只静静盯住身旁的男人,发出灵魂拷问:“新婚夜,我们就这样盖着被子纯聊天?” 第15章 敬茶:儿媳妇不装了   对于徐景年这样有财有貌的人,向来不缺桃花。   作为他的狐朋狗友之一,谢云庭总是热衷于给他介绍女伴,见他为哪位名伶或者歌女一掷千金,忙着要引荐。   他从没答应过。   那些在戏台上刚正不阿、孤高清傲的身姿,唱尽天下不平事,脱下戏服后面对大老板们变得卑躬屈膝、堆笑讨好,只留下一副令人遗憾的奉承嘴脸。   那些在舞台上借歌曲感叹身世飘零、命运不济的苦命女,下了舞台极力攀附权贵,为了向上爬,不惜主动将自身包装成玩物,供人取乐。   娱乐场所,太多这样充满割裂与反差的画面。   他不愿看到这种场景,他宁愿这些人的艺术永远停留在属于他们的戏台上,至于真实的生活里,最好不要有任何接触。   因为真实的生活奉行的是另一套规则。   在这套规则里,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承惠于家族财富带来的红利,同时也清晰地感受到金钱对人的异化。   在赤裸的欲望面前,人心总是丑陋的。   那些不断攀附过来的女性,他不知道她们曲意逢迎的举动里终究藏着多少真心与假意,他只能看到她们眼中不加掩饰的贪婪。   当然,也有人并不介意这一点,比如谢云庭。   按照谢云庭的观点,女人是用来解决生理问题的。   不用付出感情,不用担心沉沦太深,人家图他的钱,他图人家身子,大家都是各取所需,这就像是一场交易,交易完毕,互不亏欠,双方还都觉得自己赚到了,简直是两全其美。   徐景年很难理解这种关系。   因为他自身对待感情的态度极为古怪,甚至到了类似洁癖的程度。他不明白,为什么可以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女人发生最亲密的事。   如果亲密关系不以感情为前提,那和发情的流浪猫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其实做好了一辈子不娶亲的准备。   他对人的道德要求太高,对感情的判定太脱离现实,而他周围所处的浮躁环境,很难出现符合他内心标准的人物。   直到遇见陆青茵。   也许是她拎着一袋白面馒头分发给街头拾荒者的善意,也许是她见他颇有财力仍旧爱答不理的淡然,也许是她感知到他的态度后透露未婚夫一事的诚恳……总之,她的良善、坦率与不慕浮华全都戳中他心坎。   如果世上真有命中注定,那陆青茵大概是注定会来到他身边。   而此刻,这位躺在他身边的人,正以一种近乎挑逗的语气提醒他,夜深了,该履行夫妻义务了。   徐景年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但依据常理猜测,新婚夜催促着洞房的人,大概率不会是羞答答的新娘子。   这样的场景里通常是女性默默承受更多,所以他试图用聊天的方式缓解对方紧张的情绪,总是要先放松,才能进行下一步。   谁承想,新娘子本人比他还着急。   “你不会害羞吗?”   陆青茵摇头。   走完一遍婚礼流程,她现在累瘫了,明早又还要早起给公婆敬茶,夫妻间的这档子事,她只希望早办早结束。   “那这样呢?”   徐景年俯身向下,慢慢朝她嘴唇落下一个吻。   陆青茵继续摇头。   “那这样呢?”   徐景年的动作渐渐往下挪动,从嘴唇到下巴,再到粉嫩的颈项,最后停留在敞开的衣襟前,他在一片雪白上咬下一颗红草莓。   陆青茵轻哼一声,还是摇头。   见状,徐景年哑声笑了,他扯开被子,在被花翻涌时迅速退至她腰间,动作仍旧没停,甚至隐隐还有向下的趋势。   陆青茵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立即坐起身合拢双腿,盯着被子中的罪魁祸首,“你干什么?”   被子中的人抬眸,笑得肆意,“这样就会害羞了吗?”   “……”   陆青茵满脸怨意:“没人像你这样。”   “哦?”徐景年轻笑,眼前人明明青涩得很,说出的话却总是摆出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他没理会话语里的破绽,只将人重新圈进怀中,调侃道:“刚才是谁主动催促来着?我只是奉命开始。”   “……”   自食其果的陆青茵摆正脸色,严肃申明:“开始可以,但不能用奇奇怪怪的方式。”   “那好吧。”   徐景年乖巧应承,眉梢眼角都染满笑意,“那我用正常方式。”   话音落下,他牵起那双纤纤玉手,搭在自己紧实的腰际,随后按着那双手慢慢往下挪。   熟悉的双手在陌生的身体上游走,起初一切正常,直到……   感受到烫意的陆青茵立即抽回手,皱起双眉,盯着始作俑者质问:“这是正常方式吗?”   徐景年笑而不语。   一个女人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别看身下人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身体的反应远比她面部表情更坦诚。   不能再逗了。   再逗下去他自己要先忍不住了。   “哦,原来你是保守派,那就只能用更保守的方式了。”   贴着她耳际说完这句话,徐景年翻身将被子掀起,两人全部笼罩在崭新的喜庆红被套之下。   一夜,无限春光。   同样的夜里,同样的豪宅,处于三楼卧室的邹曼珠无心睡眠。   这个月又来月事了。   来月事代表没怀孕,明明上个月发生夫妻关系的行为比以往更频繁,怎么还是没奏效呢?   是不是哪一步操作不得当?或者说她和徐景华的身体有问题?   没可能啊,她今年才23岁,徐景华也才25岁,两人都是年富力强,身体和精力都处于最旺盛的阶段,怀上孩子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其实刚嫁进徐家时,她没想过这么快要孩子。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她,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还是得在家族里掌权,不然只有挨欺负的份。   例如她母亲,以为嫁给父亲做妾,这辈子就可以享尽荣华富贵,结果父亲一死,大房继承了大部分遗产,她母亲什么也没捞到。如果母亲当初有点野心,把手伸进邹氏家族企业,最后也不至于落得只能靠她联姻来维持晚景。   所以嫁进徐家后,她没有忙着开枝散叶,她想先在徐家的家族企业里站稳脚跟。   生孩子是个复杂的工程,前期会孕反,后期要坐月子养身体,出月子后要承担孩子的抚养与教育,即便家里有佣人帮衬,孩子仍旧会占据她大部分的个人时间,一旦孩子出生,她好几年的人生都会被孩子捆绑,这种情况可能等孩子上学才能好转,所以她算了一笔账,不如先用几年时间熟悉徐家家族业务,在家族产业里掌权之后,她再退回家庭。   这样的计划很完美。   一切都在掌控中进行,直到半路杀出个陆青茵。   陆青茵从来港到与徐景年结成夫妻,拢共不过三个月,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她几乎没有缓冲的时间。   以前她不着急生孩子,是想着徐景年放荡不羁爱玩爱闹,一时半会不可能娶亲,徐景腾又还太小,远远不够结婚年龄,家里只有她一个儿媳妇,她有恃无恐。   现在不同了,陆青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嫁进徐家,万一再快马加鞭生出一个儿子,那就糟糕了。   出生潮汕地区的公公婆婆向来都恪守着传宗接代的老传统思想,若是让陆青茵一不小心生出长孙来,以后陆青茵在徐家的地位就能压她一头了。   不行,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让陆青茵抢了先。   所以当徐景年和陆青茵的婚事确定之后,她立即紧锣密鼓开始了备孕活动。   夜间夫妻生活明显增多,也不再采取以前的避孕措施,照道理两个月应该也有动静了,怎么还是没怀上呢?   邹曼珠很犯愁。   不行,看来还得增加夫妻同房的频率。   越想越焦虑的她干脆翻了个身,直接摇醒身旁的徐景华,“醒醒,咱们办事吧。”   “办什么事?”   徐景华迷迷糊糊回应了一句,眼睛都没睁一睁,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几天他太累了,公司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亲自处理,弟弟景年的婚礼他还得帮忙张罗,跑前跑后,人都累瘫了,躺在床上只想好好睡觉,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当然是办夫妻间该办的事!”   邹曼珠摇了几下,发现徐景华压根不理她,人家合上眼睛睡得正香,毫无心理负担。   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看得她心头火起。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一点城府也没有,公公婆婆本来就偏心徐景年,如果徐景年还早一步生下大胖孙子,公公婆婆以后只会更偏心徐景年这一脉,偌大的家产,恐怕大部分都要交到徐景年手中,这么大的事情,徐景华居然一点不放在心上,居然还能睡得着,简直匪夷所思。   邹曼珠没再动口,她直接动手,亲自把他裤子扒了。   感受到身下一凉,徐景华猛地惊醒。   他茫然地翻身望去,自家老婆正坐在床头利索地解开睡衣,他立即明白了她口中“办事”的含义,原来是要办这种事。   “你不累吗?”   他一把捏住对方越敞越开的衣襟,满脸疲惫地问:“这几天你也东奔西跑的忙了不少事,不想好好歇一歇吗?”   “歇什么歇,现在是我排卵期,咱们抓紧时间,赶紧把事办了。”   邹曼珠说着甩开他的手,又要去解衣扣,徐景华满脸无奈。   白天要在公司里交作业,晚上回家了还得向老婆交作业,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度的,被繁琐的工作榨干了精力,他很难再提起劲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你自己一个人办吧。”   徐景华卷起被子,翻身继续睡觉。   见他热情不高,邹曼珠当即狠狠推了他后背一把,骂道:“你是不是不行?”   男人最怕被说不行。   但没精力贡献的时候,徐景华宁愿承认自己不行。   他知道这是妻子的激将法,继续背对着她不吭声。   “我早知道你不行。”   邹曼珠翻坐起来,一脸胸有成竹地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只小瓶子,“药我都准备好了,今天你不行也得行。”   “……”   徐景华气笑了。   看来今天这场事是非办不可了。   折腾到半夜,两个精疲力尽的人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亮,徐景华从床上起身,穿衣打领带,提着公文包早早往公司去了,临走前看到妻子迷糊睁开眼,叮嘱她多睡些,今天可以晚点去公司,喝过陆青茵敬的早茶再去。   邹曼珠其实没怎么睡着。   楼下一层住着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夫妻间的亲密生活一般在结婚前期最为频繁,况且这对小夫妻年轻又精力旺盛,也没有避孕的必要,一不小心怀上孩子的概率比她大多了。   一想到这些,她就焦虑得睡不着。   按照规矩,陆青茵今天要早点起来给公公婆婆敬早茶,如果她这个大嫂在家的话,陆青茵也要顺道敬一敬她。   这杯早茶她并不是很想喝,在她心底里还没完全接受这位乡下来的弟媳。   第一次看到陆青茵时,她笃定徐景年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姑娘,她很有把握自己不会与这样的乡下女人成为妯娌。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为了现实。   她曾经认为小家子气、见钱眼开、没有格局的女人,和她一样住在豪华的宅子里,享受着她所能享受的一切,甚至拥有了一场比她当初更盛大更豪华的婚礼。   对于这一点,邹曼珠心里多少有点怨气。   公公婆婆也太偏心了。   当初她和徐景华的婚礼,举办地址在老字号酒楼,因为公公觉得老字号酒楼金碧辉煌的装修更气派。轮到陆青茵结婚,徐景年要将地址选在高档的希尔顿酒店,公公没说什么便答应了。   还有礼服,她的礼服都是中式礼服,因为婆婆更喜欢中式。轮到陆青茵这里,即便是去国外定制昂贵的白色婚纱,婆婆也像哑巴一样一声不吭了。   她的首饰全是珠宝,一颗钻石也没看到,场地里也没有铺满从荷兰空运过来的郁金香,只有本地最常见的几种应季花卉。   媒体那会儿描述更多的是强强结合的商业联姻,不像现在,都说徐二公子为爱收心,斥巨资办婚礼是为爱妻撑面。   果然啊,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何尝不想要一场盛大的婚礼,那个时候她和母亲在邹家的处境很是艰难,如果徐家当初能给她也办一场如此隆重的婚礼,一定会让她在娘家人面前狠狠长脸。   可惜没有如果。   回想往事,邹曼珠是越想越气。   她将被子往脑袋上一罩,想着哪怕是睡不着也要赖在床上,反正不会下去喝陆青茵敬的什么所谓的早茶。   谁知不过片刻工夫,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佣人站在门外通报,说是太太请她下去一趟,有事要和她确认。   “什么事?”   婆婆一般不会大清早派人过来打扰,想必是真有事,邹曼珠连忙穿好睡衣,向佣人打听情况,“太太有透露是什么事吗?”   “应该和刚运来的床垫有关,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您还是亲自下楼去瞧瞧吧。”   床垫?   大清早的,谁往家里运床垫啊。   邹曼珠完全摸不着头脑。   等她匆匆下楼,客厅里的唐丽芬见了她,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急切询问:“曼珠啊,是你新订了床垫吗?”   “没有啊。”   邹曼珠顿时更加弄不清情况,“好端端的,我干嘛订床垫?”   “可送货的人说是要少奶奶签字,不是你订的还能有谁?”   唐丽芬的思维还没转换过来,陆青茵才刚进门,提起少奶奶,她只想到大儿媳邹曼珠。   邹曼珠也同样如此。   她压根没有意识到,现在徐家可不只有一位少奶奶了,那位刚进门的陆青茵,同样也是徐家少奶奶。   “是吗?我瞧瞧。”   感到奇怪的邹曼珠走近看了一眼运过来的床垫,床垫标识使用英文,属于进口货。   眼下普通大众的床垫多半是将新棉花胎铺于床板上,初期很松软,睡久了容易板结。好一点的家庭以棕榈纤维编织成弹性床面,这种叫做棕绷床,很透气但支撑偏硬。再富裕一些的家庭,通常是采购弹簧床垫,弹簧床垫具备整网弹簧结构,睡起来很软。   徐家房间里多半是铺设这种床垫。   “怎么回事,我没订过啊。”   邹曼珠仔细观察一番,确认不是自己的杰作,“而且咱们家都是这种弹簧床垫,谁闲着没事又多订一套?”   “应该是我订的。”   身后从楼梯口传来一道还没睡醒的懒洋洋声音,邹曼珠与唐丽芬齐齐回头,瞧见陆青茵慢慢悠悠走下楼,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熟视无睹接过送货小哥的清单,三两下签了字。   打了个哈欠,陆青茵瞥了一眼满是疑问的大嫂和婆婆,不慌不忙道:“我先接个电话再解释。”   说完她这才慢腾腾挪步到电话机旁边。   对面传来徐景年温润的声音,“抱歉啊,我也没想到谢云庭办事效率这么高,昨晚听你嘟囔床垫睡得不舒服,我想谢云庭家族下的酒店应该有进口床垫的现货,这种床垫更软更舒服,我让他找时间给我送一套,没想到他一大早就给送来了,打扰到你睡觉了吧?”   何止啊。   望了一眼满屋子扫过来的好奇视线,陆青茵直言:“你这是打扰到一大家子睡觉了。”   昨晚折腾到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中撒气,怪床垫不够软,哪里料到随口一句吐槽,被徐景年听进心里。   难怪一睁眼醒来,床边没人,原来是去买床垫了。   陆青茵有些哭笑不得。   “你一大早不睡觉,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   哪有人新婚第二天会舍得放弃温香软玉,徐景年也不想起床,可是开了荤的人很难再压制住晨起的躁动,昨夜又实在折腾得太晚,她好不容易才进入睡眠,为了让她睡个安稳觉,他只能自行离开房间。   不然熟睡的人躺在眼前却不能碰,他怀疑自己要硬生生憋出病来。   “我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会做坏事。”   咳咳。   这是家里的公用电话,一旁的大嫂和婆婆还睁大眼睛盯着呢,陆青茵哪有心思接这种话茬,只问:“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   “……”   如果白眼能顺着电话线传过去,想必这会儿徐景年已经接收到无数白眼。   “你说想我了,我立马回来。”   陆青茵要气笑了,“大嫂和婆婆还等我给她们解释,先不说了,我挂了啊。”   在一旁竖起耳朵聆听的邹曼珠早就从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事情始末。   等人挂断电话,她立即追问:“所以这是景年买回家的?”   “嗯。”   得,真相大白,原来是徐景年这个败家子买的。   唐丽芬对此见怪不怪,她懒得再关注进口床垫的事情,瞧见陆青茵已经下楼来,连忙备好早茶,唤出徐德耀,准备进行传统的敬茶仪式。   由儿媳妇陆青茵给老两口分别端上一杯茶,接过茶杯后,老两口要派发红包。   红包也叫做改口费,收了红包,儿媳妇以后就要改口叫爸妈了。   有些更为传统一点的富贵人家,儿媳妇每天早上都要给公婆敬早茶,徐家没有这样繁琐的规定,早茶也就敬这么一回。   不过一些吃穿用度的开支规矩还是有的。   “青茵啊,平时想吃什么尽管说,我会让人去采购,想穿什么也尽管提,我会根据预算给你买,如果想添什么家具,在家里的单子上填一下,我会安排购买,这些家用都是家里统一开支,不用你承担半分。”   “至于出席晚宴的珠宝,礼服,这些都有统一安排,也不需要你操心,另外,每月还会给你额外3000元的零花钱,这是完全由你支配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老两口寻思着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很宽裕了,都在等陆青茵高兴应承。   谁知陆青茵只是沉默着皱起眉头,留下一道让满屋子陷入死寂的声音:“3000元太少了,后面得再加两个零。” 第16章 撑腰:私房钱全部上交   老两口刚喝进去的一口茶,险些全喷了出来。   没听错吧?   再加两个零,那可就是30万了。   30万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邹氏珠宝这种在港城珠宝行业数一数二的大公司,核心店每月的营业额也才30多万,狮子也没这么大开口啊。   可能陆青茵初来乍到,对港城还不太熟悉,对数目也没有足够的概念,心里只是嫌3000元太少,所以随口叫了一个价。   其实3000元也不少了,普通职工一个月的薪资也才100多块钱,一些富贵子弟每月的零花钱也就几千块,当做零花钱是完全够用的。   老两口寻思着,这个新儿媳没有娘家可以接济,也没有其他渠道的私人收入,既然对方嫌零花钱少了,多给点也不是不可以。   “那这样吧,以后每个月给你1万块。”   “谢谢爸,谢谢妈。”   陆青茵很爽快地一口答应。   她又不是傻子,也没真想要每月30万的零用钱,国人总是喜欢折中的嘛,她若是一开始提出要一万块,现在估计只能得到6000元。   讨价还价技巧就是这样,相比于天方夜谭的30万,1万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公公婆婆松了口,她也得到理想中的数目,两方达成和谐。   唯独邹曼珠不乐意了。   目睹全程的她将两方的言论听得清清楚楚,起初听到陆青茵提出每月要30万零用钱时,她心里先是震惊,随后涌上一股嘲笑。   果然是乡下来的,没见识,恐怕连30万是多少都没概念呢。   她没放在心里,这个数目,她笃定公公婆婆绝对不会答应。   公公婆婆的确没答应,但转头就将每月3000元的零用钱提升到了1万块。   凭什么啊?   一万块的零花钱,放在顶级富豪圈也足够排在前列,陆青茵什么都没做,整天在家吃喝玩乐,凭什么每个月还能领一万块的零花钱?   她每天要去公司报道,早出晚归,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3000块的零用,这么多年了,公公婆婆从来没想过给她涨零用钱,陆青茵刚进门,公婆就给对方开小差,换谁谁能忍下这口气?   邹曼珠不干了。   她顾不得其他,直接冲上来表示反对:“爸,妈,一万块是不是太多了点?如果你们要给她一万块,那我每个月的零用也要提升到一万块,您两位好歹要一视同仁啊!”   “大嫂说得对。”   不等公婆发话,陆青茵率先表示赞同,她慢悠悠抬起眸子,瞥了一眼身旁怒气腾腾的邹曼珠,故作天真地问道:“据说大嫂除了每月领取零用钱,每半年还领取一次家族的分红,爸妈要一视同仁的话,我是不是也该领领家族分红啊?”   一句话怼得邹曼珠语塞。   好哇,就知道这个陆青茵没按什么好心!   听到对方附和的时候,她心里还纳闷呢,怎么陆青茵这么好心,竟然会赞同她,原来对方根本不是赞同她,而是觊觎家族分红!   呵,才刚进门不到一天,居然就开始打起家族财产的主意了,想必以后也是个爱争爱抢的。   邹曼珠心里冷笑。   瞧瞧,瞧瞧,公公婆婆真是慧眼识珠,领进门这么一个精明算计的好儿媳!   “分红不分红的另说,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之前10万块的去路?爸妈给你五万块,景年也给了你五万块,原本都是打发你回老家的路费,结果呢,你人没回去,钱倒是紧紧揣进了口袋里,一下子就薅了10万,这10万够你花销好一阵子了,你竟然还要向爸妈提高零用钱额度,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这件事邹曼珠一直记在心里。   她原本没打算拿出来做文章,既然陆青茵没存好心,和她论起家族分红,那就别怪她揭老底了。   “难为大嫂还记得那10万块,不劳大嫂惦记,那10万块已经汇给我父母了,他们把我抚养成人,送闺女出嫁,得到这10万块的聘礼,应该不需要被口诛笔伐吧?我听说大嫂出嫁,娘家得了数百万的聘礼,和大嫂的聘礼相比,这10万块还不及一个零头,大嫂连这一点都还要死死追着不放吗?”   一席话又让邹曼珠哑了口。   呵,那笔钱有没有汇去乡下谁知道呢,还不是凭陆青茵一句话的事,可惜她没证据,也就只能听陆青茵瞎掰扯,两次三番被噎,她一时理亏,又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言语,心里原本的火气更是旺上加旺。   偏偏又辩不过对方,滔天的怒火只能憋在心里。   运了一口气,邹曼珠紧咬着后槽牙,二话不说扭身走了。   陆青茵也慢慢起身,揣着红包踱回房间。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老两口坐在红木椅上,面面相觑。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担忧。   这个新儿媳看起来好像不太简单,一向强势有主张的邹曼珠被新儿媳几次三番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足以见其伶牙俐齿。   虽说老两口的初衷的确是想找个精明的儿媳妇管一管自家挥霍无度的儿子,可是……   儿媳妇精明是挺精明的,但好像和他们预料得似乎不太一样啊。   唉,发愁。   敬早茶的仪式结束了,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喝过茶后开始各忙各的事,邹曼珠没喝早茶,但存了一肚子的气,气鼓鼓去公司上班了,家里最闲的要属陆青茵。   新婚第二天,自然是没人指使她干活,偌大的豪宅,家务都被佣人承包了,也没活儿需要她亲自动手,闲在家里怪无聊的,她想起来要办的一件事。   该去连卡佛逛一逛了。   筹备婚礼的这两个月里,大大小小的清单都需要她点头确认,忙碌两个月,婚后才终于空闲下来,她也该去把之前在连卡佛看中的几样商品买回来了。   安排司机高康开车,从山顶豪宅出发,不过片刻工夫,人已经来到中环德辅道的连卡佛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女职员居多,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饰,热情接待客人。   但在成立之初,店里没有一位女职员。   那会儿妇女只能从事佣人、寨姐之类的低等职业,无法进入连卡佛这样的高档店里工作,不只是连卡佛,那时港城几乎所有的店铺里都没有女职员。   后来一家华资百货公司效仿澳洲英人商店的先进做法,破天荒招了十多位女职员,女职员们长得标致,穿着统一的服饰,满含微笑接待客人,这在当时引起极大的轰动,港城市民们纷纷过去围观,连卡佛一瞧,嘿,原来港城的民众接收新鲜事物的能力还挺强,于是赶紧在各分店推行女职员站台制。   女性能平等地进入职场,经历过不少曲折与坎坷,不过现在的大部分人已经不了解那段历史,也不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公然地戴上有色眼镜,任意对顾客进行审判。   陆青茵进店时,感受到两个女职员对她的另类目光。   起初她不懂,心里疑惑,想着自己脸上应该没贴什么好笑的标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女职员见了她,要互相使眼色,仿佛她是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   直到她在一面货架后听到几个职员窃窃私语。   “哎,你们看到没有,上次那个逛了大半天,一样没买的女人又出现了。上次她看中了一件从欧洲进口的高档呢绒大衣,一套香奈儿的护肤品,还有一块劳力士手表,我以为遇到了大客户,殷勤陪同,结果人家一件也不买,真是浪费我感情,害我白白期待一场。”   “嗐,现在有些人就是这样,没钱还喜欢逛高档商店,充阔而已,隔壁不远处的中低档百货商店他们是不屑于去逛的,要逛就来我们这里逛,逛了半天一件不买,走出去时还趾高气扬的,好像这样能显得他们也是有钱人一样。”   “你们也别这么说,我看这位客人上次应该是有急事才匆匆离开吧,这次过来说不定就是想要买下之前看中的商品。”   “你啊,没多少经验,还是太单纯了,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只逛不买,无一例外都是装阔显摆的人,偶尔咬咬牙买了一款高档商品,拿回家朝亲戚朋友炫耀一圈,改天又以商品有瑕疵为由,吵着闹着要商店退货,这里面门道多着呢,以后遇到这种人,你还是尽早躲开吧,不然被人缠上,够你受的。”   “就是嘛,可别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人不可貌相,你瞧瞧这个女人,长得人模人样,谁知道会是那种只逛不买的贪慕虚荣的人,我可不想再去招待她了,上次招待半天,一分提成捞不到,还搭进去不少时间,这次你们谁要去招待?不管谁去,都记得要多留一个心眼。”   “算了算了,背后说顾客坏话不太妥当,这个话题还是打住吧,你们要是都不愿意去招待,那我去吧。”   ……   职员们的声音并不大,加之周围噪杂,大概没人料到会被偷听,可惜陆青茵听力极佳,关键信息一丝不落被她全部接收。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上次逛店惹下的误会。   上次忙着赶去码头,几件看中的商品没及时买下,后面张罗婚事忙了两个月,直到今天才能抽出空,没想到反被几个职员看轻。   陆青茵二话没说,拿起选中的商品,径直出现在几位职员面前,指着其中一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聂小霜。”   这位聂小霜是唯一一位说话还算公道的职员,也有着基本的职业素养,知道不该在背后蛐蛐客户,陆青茵上下打量她几眼,“行,你带着我去结账。”   连卡佛的职员薪酬结构是固定底薪加销售额佣金,这是英资及大型百货公司的通行做法,用以激励业绩。   也就是说,谁领客户去结账,谁就会得到一笔额外的提成。   天下的馅饼突然砸下来,差点将聂小霜这个小小职员砸晕。   她有点懵头懵脑,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客户点名要让自己领着去结账,旁边几位职员比她更有经验,一下子就懂了客户这样操作背后的深意,个个吓得不敢吭声。   肯定是刚才说闲话被正主听到了。   能来这里消费的客户非富即贵,刚才误以为人家消费不起,没想到人家似乎很有底气,这下糟糕了,商店一向很是看中维护客户关系,若是客户主动投诉,几人说不定要卷铺盖走人!   好在这位客户似乎没打算深究,只让聂小霜领着去结账。   众人默默松了一口气。   结账台前,准备付账的陆青茵随口问道:“你们的提成是怎么拿?”   这种薪资提成照道理不应该向外人透露,但这也不是什么商业机密,只要稍稍打听也能知道,况且面前这位客户无端给自己多添了一笔提成,聂小霜想了想,还是透露了内幕。   “我们的提成是按商品种类来算,不同种类的商品,提成不一样。”   一些热门的名牌包包,提成最低,0.03%的提成几乎接近于零,因为品牌名声在外,不需要店员推销,多的是客户主动过来购买。   成衣类的提成最高,一件大概能拿3%的提成,因为衣服的利润足够高,所以给出的提成也高。   还有珠宝腕表,越是出名的品牌,提成越低,劳力士这样的只有0.3%提成。   “原来如此。”   陆青茵有了大致了解,她准备掏钱时,一旁的聂小霜细心为她装好商品,对方神态极为认真,像课堂上认真听讲、一丝不苟的学生。   “你多大了?”陆青茵忍不住问。   “今年16岁。”   “16岁就出来打工吗?”   “我都出来两年了,没办法,家里还有一大家子等我供养,爸爸的医药费,弟弟妹妹的学费,全靠我工资供应。”   得,翻版的方红梅。   这年头,港城的底层民众似乎都拿着相同的剧本,病重的父母,需要照顾的弟弟妹妹,一家子生活的顶梁柱,过早地压在家中长女身上。   陆青茵没再询问,她递过几张千元大票,准备付账。   “等等!”   一道脆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陆青茵回头望去,背后站着一位身材高挑、打扮得珠光宝气的时髦女郎。   时髦女郎走上前,趾高气昂觑她一眼,霸道发话:“她的东西,我全要了。”   很显然,这是要挑事。   第一次遇到这种棘手情况的聂小霜吓傻了。   面前这位时髦女郎是店里的知名常客柴记金铺的千金柴星萍,其母亲是邹氏珠宝当家人的姑姑,家族势力不容小觑,对待这种上层客户,职员们通常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违逆,生怕惹了对方不开心。   可是……   这位常客今天突然要抢别人的商品,人家客户已经看中了,都准备付账了,这要怎么办?   聂小霜冷汗直流。   她尽量试图和对方讲道理:“柴小姐,您是想要和这位客户相同的商品对吗?我这就去为您重新准备。”   “不是。”   柴星萍抱臂望着她,冷冷道:“我是想要她手里的商品。”   这……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聂小霜一个头两个大。   这位柴小姐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得罪的后果不堪设想,至于这位新客户,以前鲜少过来,应该算不上什么大富人家,最明智的选择肯定是偏帮柴小姐,可是……   这明明是人家先挑中的商品,突然让人家让出来,怎么看都不太妥当,聂小霜陷入两难。   行吧,这位职员顶着压力,迟迟没有站出来劝她放弃这几样商品,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陆青茵主动退一步:“既然这位客户想要,那就让给她吧。”   对方很明显是过来找茬的。   如果没猜错,眼前这位时髦女郎就是她大嫂邹曼珠口中时常提起的娘家表妹柴星萍。   邹曼珠一心想要撮合柴星萍与徐景年,应该没少在柴星萍耳中灌输徐景年的好话,这姑娘大概是对徐景年有好感,偏偏徐景年最后娶了她,所以柴星萍自然而然对她产生怨念。   心里那点气,看来今天非得借机发作一番。   陆青茵很识趣地将几样商品递给对方,懒懒道:“不过几件商品而已,商店里还有其他商品,我再挑挑就是了。”   大概没料到她会放弃得这么主动,柴星萍心里的恶气没出,反而愈发沉重。   “呵,你今天无论买什么,我都要了。”   “是吗?”   陆青茵一脸不太相信的模样,“那就看看你有没有做这个实力了。”   甭管她实力如何,至少是要比眼前这个乡下来的女人强一百倍!   柴星萍很是纳闷,明明自己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为什么徐景年不愿意答应?   不答应也就罢了,最后反而娶了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这对于她而言简直是一种侮辱。   所以她哪里不如对方了?   凭她怎么看,左看右看横看竖看,眼前这个女人都比不上她一根脚趾头吧?   放着她这样优秀的人物不要,反而娶个乡下姑娘,呵,徐景年简直就是个大瞎子!   一个大瞎子,娶了一个大土包子,还摆那么大排场,一场婚礼恨不得弄得天下皆知,每每想到那样浩大的婚礼可能属于自己,柴星萍心里那股郁气都要加重一分。   不行,她非得发泄出来,不然会憋疯。   所以陆青茵看中一套高档风浅灰色衣后,她立马大手一挥,“我要了。”   陆青茵又挑了一件羊绒衫,她率先接过,“我要了。”   无论陆青茵挑什么商品,最后都被她抢了过来,逛了一圈,陆青茵什么都没捞到,她收获颇丰。   当她得意洋洋觑向陆青茵,企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一种挫败的恼怒时,对方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陆青茵只是朝着不远处的职员瞥了一眼,淡淡招呼:“你这个职员得放机灵点,还不快过来替柴小姐结账。”   一直在不远处等候的聂小霜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提起商品走向结账台。   替客户分装商品时,她突然发现,这些商品全都是提成最高的成衣类,心有所悟的她立即抬眸望去,想在茫茫客流中寻找那抹身影。   可惜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呢。   对方是听了她的家庭背景,所以才想着要帮她一把吗?   聂小霜心里感动万分,努力憋住眼角闪出的泪光,继续埋头整理商品。   而目睹这一切的几个职员们默默在一旁算账,这一笔生意,至少会给聂小霜带来1500元的提成,这相当于一整年的工资。   众人都羡慕疯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小小职员聂小霜被这笔天降横财砸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得知消息的邹曼珠被娘家表妹气得昏头转向。   “太不争气了,这孩子太不争气了!你说说,她一个人在百货商店里消费了整整5万,家里有座金山也不够她这样挥霍,真是越发不像话了,以前也没这么夸张啊,怎么年龄越大,办起事来越糊涂了,再这样下去,家里都快养不起她了!”   听到消息后的邹曼珠一回家便忍不住朝丈夫徐景华吐槽。   “你知道5万是什么概念吗,她家里那间金铺,一个月的营业额也才5万,家里几间金铺都不够她一个人败的,真是个败家子,一点也不懂得体谅父母的辛苦。”   柴星萍的母亲是邹曼珠的亲姑姑,姑姑和姑父原本在邹氏珠宝任职高管,两人后来觉得羽翼丰满,脱离邹氏珠宝自立门户创建柴记金铺,没想到单打独斗比想象中更困难,生意一度经营不下去,几家金铺都面临倒闭。   是邹家出手,给了他们一点批发业务,让柴记得以生存。   长辈们维系生意多艰难啊,为了提高一点营业额,姑姑和姑父得想破脑袋钻研新招,结果赚来的钱不够柴星萍一顿挥霍。   邹曼珠气得恨不得破口大骂。   偏偏那是她娘家表妹,她只敢躲在卧室里发牢骚,还得压低声音,生怕旁人听见,以防家丑外扬。   不过防肯定是防不住了。   这种事情没多久就会传得沸沸扬扬,柴星萍挥霍无度的名声怕是要赶上徐景年了,以后嫁出去只会更难。   唉,这表妹太蠢了。   既不懂得为家族考虑,也不懂得为自身考量。   姑姑当初想让柴星萍嫁进徐家,也是想着有她这个表姐帮衬一些,以柴星萍这样没头没脑的性子,遇到厉害一点的公婆或妯娌,只会被欺负死。   “对了,你去帮我查一件事,星萍在商店里明显是被人忽悠了,据说花这么多钱都是有人引诱,但商店没人知道对方的身份,我问星萍,星萍不肯交代,一直否认,这事你帮我查查,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欺负到她头上。”   邹曼珠只觉得自己命苦。   上了一天班,回家还要为这些破事费心。   真作孽啊!   早上被陆青茵气了一顿,晚上又被柴星萍气了一顿,天天这么生气,情绪不稳定,更难怀孕!   邹曼珠在房间里感叹命苦的时候,楼下一层的陆青茵正端坐上沙发上,接受命运的馈赠。   不知道徐景年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他知道了连卡佛百货商店里发生的事情。   这一下可把他气得不轻。   “你买好的东西,居然被人抢了?”   徐景年感到震惊,“你是没钱付账吗?”   “我有。”   陆青茵如实交代,“爸妈每个月给我一万块的零用钱。”   “一万块哪够啊!”   徐景年捏着眉心长叹一声,随后翻箱倒柜,上交一堆银行卡,有汇丰银行、渣打银行,以及一些陆青茵听都没听过的银行支票。   他打开一个保险柜,露出里面一根根金黄的金条,又打开另外一个保险柜,露出里面一叠叠现金,然后将两道钥匙都塞进陆青茵手中。   他还捧出一堆资料。   仔细一看,全是不动产物业的产权证明。   很显然,这属于徐景年的全部家当。   陆青茵看着面前庞大的资产,默默问了一句:“这些,你确定都要交给我保管?”   “不然呢?”   徐景年好笑地盯着她,“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我的钱当然也是你的。”   陆青茵:“……” 第17章 改变:危险人物登场   陆青茵将装有金条和现金的两个保险柜先锁上。   这年头电子锁尚未普及,保险柜上多采用精密机械转盘密码锁,为了防止密码遗忘或者机械故障,保险柜普遍保留隐藏式应急钥匙孔。   孔很小,钥匙也很小。   陆青茵小心翼翼收好钥匙,随后整理摆在面前的一堆银行卡。   与其说是银行卡,倒不如说是存折。   硬卡纸的封面印有银行名称以及徽章,颜色多为深红色,象征吉祥且符合华人习惯,俗称红簿仔。   内页为布纹纸,从右到左的竖式书写排版,文字为繁体中文与英文对照,里面的日期、摘要、存入或取出金额及余额等等都由柜员手工填写。   普通人想办一张这样的存折并不容易。   外资银行的服务门槛极高,服务对象主要集中于殷商巨贾和达官显贵,单单是开户的保证金就高达3万港元,还需要社会名流或者绅士作为介绍人和担保人,这两样要求,普通人通常很难达到,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崖岸自高的外资银行将普通民众拒之门外,普通民众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积蓄存进华资小银行。   陆青茵问了一个很外行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把钱存进自家银行?”   徐家旗下也有一间私人银行。   那是徐德耀在七年前创建的隆兴银行。   朝鲜战争期间,有船就有发大财的机会,赚到钱的徐德耀不断将利润投进购置新船的计划中,那段时间他还朝银行贷了很多钱,归还本金与利息时,他算了一笔账,发现银行单单只是将钱借出去就能坐收丰厚的利润,于是动了开银行的心思。   战争结束后,他慢慢让大儿子徐景华接手航运业,自己则去筹办开银行事宜。   生意场上有句警世明言叫做不熟不做,艇户出生的徐德耀从事航运业那是得心应手,但金融是另外一套体系,祖上世世辈辈没人开过银行,徐德耀心里也有点打鼓,特意去请教了银行业的同乡资深老前辈。   老前辈指点他,说他没在洋人的银行做过买办,没有相关经验,陡然间开银行不太妥当,最好还是先开银号,等几年后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再转办银行。   徐德耀照做,开了一间隆兴银号。   为了吸引民众存钱,他规定100元起就可以在银号开户,利息也比别的银号高出1厘,凭借着这些惠民小技巧,隆兴银号吸纳了不少储蓄资金,生意蒸蒸日上。   没过两年,徐德耀就将银号升级为银行,地址迁到中环永乐街开业。   既然徐家有自己的私人银行,徐景年怎么不选择把钱存进自家银行中?   “那样风险太大了。”   徐景年耐心给她解释了一遍,主要的顾虑有两点,一是怕银行出现流动性危机,存款作为负债被清算,个人财富受限,将资产转移到其他机构是为了实现风险隔离。   二是怕个人账户在家族银行里受到严格监控,大额提取容易被判定为资金挪动,到时候牵扯太多,有理也难说清。   “哦。”   陆青茵大致懂了。   左不过是怕家族银行发生危机把他存款给冻结了,要么是怕受到家族监管不让他大额消费,这么看来,存进自家银行的确挺不自由。   陆青茵收起银行存折,存折下面叠放着一本支票簿。   日常高消费携带现金结算很不方便,有钱人习惯掏出支票簿付账,这种支票簿需要向银行提前申请,手动填写日期、收款人、大小写金额并签上名字后,还得贴上印花税票才能生效。   陆青茵将支票簿也收起来,转身去查看那些不动产证明。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面居然有永吉街9号这种商铺物业,也有中环国际大厦这种高端写字楼。   陆青茵稍感意外,“没想到你还投资这些?”   “不是,那都是谢云庭撮掇我投资,我手里捏着的钱也没处花,就当是帮他一把。”   “……”   谁帮谁啊,这些物业在若干年后身价飞涨,不知道要翻多少倍。行吧,看来那群狐朋狗友也不是全无作用。   除了商业地皮,不动产里还包含了多套住宅,伦敦、洛杉矶、悉尼、新加坡、马尼拉……全是国外,只有一套在港城浅水湾。   陆青茵拿起来仔细看时,发现这套浅水湾住宅的所有者竟然是她自己,她一时愣住。   “我什么时候买过房?”   “哦,是我转赠的。”   早在筹办婚礼的那两个月里,徐景年就将过户手续办好了,那段时间陆青茵不知道签了多少清单字据,其中夹杂着一两张转赠的资料,她早都没印象了。   “那……你转赠给我做什么?”   徐景年的理由很简单。   他见过大哥大嫂闹矛盾的时候,一旦发生不可调和的争吵,大嫂会怒气腾腾收拾东西回娘家住些时日,等过几天气消了,两人逐渐冷静下来,大哥亲自去邹家接人,大嫂也会适时给个台阶,小两口重新和好如初。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太多次,以至于让徐景年误以为这是婚姻里的日常,他联想到陆青茵在港城没有娘家。   她的娘家隔着茫茫海面,拉着警戒线,不是想回去便能回去。   以后万一两人闹了矛盾,陆青茵岂不是连个投奔的地方都没有?思来想去,他决定将成年那年父母为他购置的宅子落户到陆青茵名下。   听完始末的陆青茵感到好笑,“所以你是为了让我在咱俩发生矛盾之后有个避难所?我以为你会保证以后都不惹我生气。”   徐景年很难做下这样的保证。   一辈子这么长,夫妻间哪能不发生争执。   他父母是恩爱的模范,当初婚后整整三年,母亲一无所出,一向秉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老传统思想的父亲没想过抛弃母亲另娶,发迹后也没去外面找小妾,即便如此,他印象里的父母也闹过好几次大矛盾。   父亲为了母亲,连不要后代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都可以接受,但在日常生活中也免不了与母亲争得面红耳赤。   所以啊,婚姻生活不是童话。   当初仓促做下结婚的决定在外人看来或许显得轻率鲁莽,他自己却是经过好几轮深思熟虑。   “我不是奔着过童话故事去的,是奔着以后即使争吵得面红耳赤也绝对不会放手坚持一起过日子去的。”   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那双清澈眸子里透出的坦诚几乎让陆青茵不敢直视。   她怔了怔,挪开目光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讲情话?”   “没有,因为这些话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   果然啊,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接得住这种真诚,对于连初遇都充满精心设计的陆青茵而言,她的出现显得那样富有目的,两相对比,让她在拙劣的戏码里产生一点小小愧疚。   正是这点小小愧疚,让她做出想要弥补的冲动。   她开始转移话题:“你今天一大早出门,除了解决床垫的事,是不是还托人找了修剪工来家里花园剪枝?”   “你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   没过两天,会有一位名叫隋鸿晖的男人来到徐家,充当花园修剪工。   这位隋鸿晖是个混血儿,母亲是地道的港城人,父亲来自英国,在洋行里做职员,隋鸿晖长相有七分随父亲,高鼻深目,一看就是串儿。   串儿的地位最为下贱,华人仇视洋人,把串儿称为杂种,而洋人也歧视华人,瞧不起那些与华人通婚的洋人,认为串儿的血统不够纯正,隋鸿晖是两边不受待见。   他的父亲怕被人嘲笑,白天从来不敢来看他,只在夜晚偷偷过来瞟几眼,这导致小时候的隋鸿晖饱受欺凌。   当时来港的英人大多都已经结婚,只是出于生理需要才在港城临时找一个伴侣,这样的伴侣自然是没法登记结婚,所以隋鸿晖的母亲是非婚生子。   他的父亲后来回了英国老家,彻底抛弃母子俩,而他的母亲在父亲走后遭受邻里的排斥,觉得非婚生子有伤风俗,母亲承受不了庞大的指责,选择重新嫁人。   重新嫁人后,母亲生下三个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而被视为异类的隋鸿晖,也彻底遭到母亲的遗弃。   十岁那年,隋鸿晖真正成了爹不要妈不疼的孤儿。   此后的十多年时间,隋鸿晖就这样独自摸爬混打,在残酷的社会里长大了。   这样的经历将他锻造成一个极度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进入徐家做修剪工,徐家丢失了一件贵重物品,怀疑是他偷拿,要去报案,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情况下,是陆青茵站了出来,替他解围,还他清白。   鲜少遭受善意的隋鸿晖自此对这位徐家二少奶奶上了心。   求而不得的心态在岁月的磨砺下无声生根发芽,慢慢变成一种执念,隋鸿晖催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之后的他积极运作,潜心寻找机会,蛰伏几年,终于用阴毒计谋成功扳倒徐家。   这就是徐家破产的根源。   “不用找修剪工了,正好我闲着没事,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破产是注定要破产的,陆青茵知道,自己这点举动并不能改变大方向,她真正想要避开的是与男二大反派的感情纠葛。   算是对徐景年这种真诚的一点弥补。   “你觉得在家闲着无聊?”   徐景年一下子关注到重点,“那我带你出去啊,明天周六,下午有场赛马,谢云庭也在,他已经催过好几次,让我带你出席,之前忙着办婚礼,一直没时间,现在终于有空了,你要不要跟我去马会?”   港城的赌马属于政府特许的公开合法的活动,陆青茵思索片刻,只问:“最高奖金有多少?”   “影响奖金的因素有很多,不过我最高赢过5万元。”   五万吗?很可以了。   “我去。”   ——   夜幕降临,九龙油麻地灯火通明。   庙街的夜市已初具规模,街边摆满各式各样的小摊,官方并没有确立小贩认可区,这里的摊子全部是违法设立。   在港城,违法不一定会受到惩罚,港城头顶笼罩着两片天,一片是警署,一片是帮会,躲在哪片天下都可以获得片刻的安宁。   如果非要不长眼,想自己闯出一片天,那就得付出血的教训了。   今天就有对不长眼的夫妻,磨磨蹭蹭不肯交看守费,被当街爆发,打人的是个青年小伙,留着寸头,眉间一道疤将眉毛生生分成两段,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听旁人称呼他为刀疤隋。   刀疤隋拿着一根木棍静静站在街边,木棍底部涔着血,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到地面,没人敢上前劝阻。   那对夫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挣扎着,握住刀疤隋的裤腿,苦苦哀求,说是家里困难,希望多宽限两日。   刀疤隋没同意,一脚踩过对方五指,狠狠拿脚尖碾了碾。   地上响起一阵彻骨的哀嚎,围观群众闻之惊心,纷纷不敢直视,唯独刀疤隋面目不改,板起面孔朝周围看客示威。   “看到下场了吗?今天网开一面,到此为止,如果谁下次敢欠钱不交,那就不只是打一顿那么简单了。”   放下狠话,刀疤隋从摊子上搜刮走所有零钱,随后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众人才敢围上前,将气若游丝的夫妻俩从地上搀扶起来。   大家对此愤愤不平,嘴里用最难听的词语诅咒刀疤隋不得好死,当事人隋鸿晖靠在黑暗的巷子角落里数钱,不远处的咒骂声不绝于耳,他无动于衷,目光只盯着手里的零碎钱。   数到一半,细微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谁?”   他机警地将钱塞进口袋,做出防御姿态,只见另一个马仔阿诚从巷子里钻出来。   阿诚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两人当初一起加入帮会,他还算信得过,心里的警备稍稍放松。   “是我。”   阿诚连忙自报目的:“我是来通知你一件事,徐家不知怎么突然又不招修剪工了,这个活儿算是泡汤了,我提前通知你一声。”   “嗯。”   隋鸿晖没当一回事。   泡汤就泡汤吧,一个剪枝的杂工而已,虽说富贵人家开出的工资不菲,不过他来钱的渠道多得去了,也不缺这一条。   “其实明天还有一个活,马会那边要搬货,缺好几个临时工,我想叫你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明天是你母亲的三周年忌。”阿诚偷偷瞟他一眼,见他没生气,才接着道:“你妹妹几天前就跟我通过气了,让我到时候别忘记提醒你,她说你连母亲的葬礼都没去,现在总该去祭拜一次。”   “祭拜?呵。”   隋鸿晖冷哼一声,“没把她坟刨了都算对得起她,她还想让我去祭拜?”   当初他母亲为了融入新家庭,狠心把他这个视为耻辱的儿子抛弃了,那会儿他才十岁,走投无路在街上和狗抢食物的时候,他母亲怎么没想过他的死活?   基因的劣根性是会遗传的,很不巧,他遗传了他母亲的无情。   祭拜是不可能祭拜的,两人的亲缘关系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斩断了。   “明天的活算我一个。”   “好吧。”   阿诚应了一声,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不远处的街道,“不过这次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啊?我看大家怨气比较大,都在诅咒你。”   诅咒?   诅咒有用的话,他母亲早死了,而不是健健康康活到三年前才出意外。   隋鸿晖冷笑,“咒我不得好死的人多得去了,他们还排不上号。”   不过万一应验了,那也不错。   很多时候,隋鸿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一切似乎都是为了本能,他不知道自己内心里那股求生欲望从何而来,大概是从小被抛弃的不确定感,让他在每一个忍饿挨冻的日子里许下了最朴实的愿望。   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以后吃饱喝暖。   他现在已经不愁吃穿,但还是想赚很多很多钱,赚钱干什么?不知道。   大概是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不然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哪天就这么死了,其实也没什么遗憾。   像他这样的人,发烂发臭生了蛆也没有人会记得。很不幸的是,这个操蛋的世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富贵,有些人却要在底层待一辈子?上天是不公平的。   第二天去马会搬货时,隋鸿晖对这句话的感悟更为深刻,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马会前。   穷人做苦力,八辈子都买不起人家一辆座驾。   都说老天长眼,长什么眼,屁眼吗?   隋鸿晖忍住心里的愤懑,躬下身子继续搬货,再次抬头时,豪车车门被打开,走出来一男一女。   男的长什么样他压根没关注,只一眼看到人群中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棕色束腰大衣,头戴黑色圆顶帽,帽檐下露出一双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睛,以及吸引人全部注意的烈焰红唇。   她像一位气质出尘的公主,被男人牵着,慢慢走进马会的贵宾室。   “她是谁?”   一向对异性没什么兴趣的隋鸿晖难得多嘴问了一句。   旁边的阿诚接话:“这你都不知道吗,你是不是不看报纸,这两天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他们婚礼的新闻,这个男人就是徐家的二公子徐景年,这个女人是他刚娶的妻子。”   “是吗?”   隋鸿晖沉思片刻,“帮我找一份可以进徐家的工作。”   “啊?”   阿诚摸不着头脑,“昨天跟你说了,修剪工取消了,现在没机会了啊。”   那可不一定。   隋鸿晖扬起一道阴恻恻的笑容,脸上意味不明,“没机会就制造机会。” 第18章 抓包:你怎么还偷吃啊   赛事临近,马会的贵宾席里议论纷纷。   “徐景年到底还来不来?赛事都快开始了,他还不现身,看来是不打算出席了,也对,人家现在新婚燕尔,忙着过夫妻生活呢,哪有空来赛马。”   “听说他老婆是乡下娃娃亲,人家红旗下长大的姑娘,肯定看不惯他往昔的做派,说不定要加以严管,以后恐怕再难看到徐二公子过来咯。”   “自从要办婚宴,徐景年这两个月里一次都没来过,要知道以前他是一场都不缺,我觉得你说得对,他娶了妻说不定要改性,以后大概没法再同我们随意玩乐了。”   一群人的议论听得谢云庭心烦。   明明昨天徐景年给他通过消息,让他预留座位,没道理今天突然爽约啊。   他焦躁地往场外觑了好几眼,看到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后,面上一喜。   来了,来了!   谢云庭连忙起身去迎。   隔着老远的距离他一眼便认出了徐景年的身影,但徐景年身旁这位气质高雅、仪态万方的女人是?   尽管不太相信,谢云庭还是把她认作陆青茵。   啧啧,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上次在鸿福门餐厅碰面,对方看上去不过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这等样貌的姑娘港城多得是,算不上多么出众。   没想到梳妆打扮一番,倒是生出几分勾人的风韵。   果然呐,对于女人来说,钱才是最好的保养品。   瞧瞧,经过钱钞装点一遍,谁还能通过对方的外表窥探到她来自乡下的身世?现在的她比港城一般的贵妇看上去更加雍容华贵呢!   “请坐,请坐!”   谢云庭连忙将两人迎入座位。   贵宾席设在马场内圈的上方,这里视野开阔,没有遮挡,可以俯瞰赛道全程,是观看赛马比赛的最佳视角。除了优越的观赛视野,贵宾席还提供高端餐饮、专属休息区以及个人化服务。   徐景年带着妻子入座,为众人介绍之后,起身去挑选马经报纸。   留在座位上的陆青茵无心与旁人攀谈,抬着眸子打量下方的跑马地。   跑马地最初被洋人叫做快活谷。   以前洋人们看赛马,通常坐在宽敞的水泥看台,而普通民众只能站在大众棚里,大众棚顶覆盖着葵叶,看台以及支架用的是毛竹,有次春节,大部分民众买中的那匹马赢得第一,众人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结果乐极生悲,跳跃造成的共振使马棚坍塌,马棚下面支着做小吃的油锅火炉,火势顺着毛竹烧旺,死了600多人,当天新闻报道此事,称快活谷成了伤心谷。   毛竹被烧时,会发出震耳的爆裂声,所以称之为“爆棚”,现在的爆棚是指客满,已经很少能联想起那场震惊中外的港城赛马场火烧马棚大惨案。   大家早都忘了那样沉重的历史,忘了马场带给人的伤害,重新沉浸于一夜暴富的美梦中,站在外围声嘶力竭为场内那些赛马摇旗呐喊。   “这一切应该都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陆青茵思绪,她偏头望去,谢云庭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一脸笑意地望着她,嘴里却说着与表情完全不符的话语。   “你是指什么?”陆青茵不明所以。   “是指你与景年相识的过程。”   谢云庭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可能那么巧,徐景年在街上偶遇并倾心的陌生女人正好是家里安排的娃娃亲对象,呵,这样的剧情只有徐景年这个傻瓜蛋才会信。   他可不信。   当初陆青茵在码头是坐了徐景年的车辆离开,她还能不知道徐景年是谁?   这一切恐怕都是她的精心策划。   “天底下巧合事多得很。”   陆青茵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就像我也没料到,码头上那群想坑我钱的小赌摊混混,会是你的马仔。”   等等,这副受害人语气是怎么回事?   小赌摊的本钱全被她赢走了,马仔们输得裤衩子都不剩,罪魁祸首居然还要先来告状,呵,还挺会扮猪吃老虎。   谢云庭忍住想要反驳的情绪,只问出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你认识傅贵吗?和他是什么关系?”   “不认识,没关系。”   陆青茵企图用生硬的六个字打发谢云庭,谢云庭不死心,“傅贵是闻名港澳两地的赌神,生前风头很大,据说他老家在汕尾,你老家也是汕尾,确定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看谢先生还是太抬举我了,我从乡下过来,没什么见识,谢先生提到的风云人物我肯定是没听过,谢先生要是想打探什么消息那想必是找错了人,你可以去问问景年,他一定比我见多识广。”   “……”   好一招以退为进。   话到这个份上,谢云庭也没法再追问,他话锋一转:“你接近景年是有什么目的吧?”   这话有点越界,陆青茵眉头微颦,淡淡瞥他一眼:“那你呢,你接近景年难道没有目的?”   一句话怼得谢云庭直接哑口。   气氛急转直下,两人相隔不过半米,之间的空气却僵冷如冰,无声的暗流涌动,谁也没先开口缓和。   “我看你们聊得挺欢啊。”   走过来的徐景年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徐景年远远瞧见两人凑近聊天,看到气氛似乎不错,连忙拿着马经报纸返回,他坐回原座,笑着道:“你们都在聊些什么?”   两人的聊天内容着实不能摆上台面,谢云庭也跟着笑起来,故意拉偏话题:“还没离开两分钟就巴巴地赶回来了,你是瞧见我同她搭话你才这么着急的吧,怎么,你吃醋啊?”   “没有。”   徐景年摊开马经报纸,回答得很干脆:“你不符合她审美。”   “……”   谢云庭气笑,好端端的,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他难道不想长得俊吗,可惜他爸妈不给力啊,再说了,就算长得俊,他也没那方面想法,他不符合陆青茵审美,陆青茵同样不符合他审美。   他喜欢单纯一点的女人,对这种心思深沉的,有多远避多远。   可怜的徐景年,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吧,但凡这女人要是坏一点,徐景年到最后肯定被吃得渣都不剩。   想想都可怕。   谢云庭默默挪动位置,摊开马经报纸,开始专注着下注。   马经专家们早就投出了最具潜力的马匹,这次7号是热门。想起上次徐景年投冷门马一下子赢了五万,谢云庭也想效仿,他选中了这次的冷门马3号。   抬头觑眉一瞧,旁边的徐景年选了热门的7号。   “嘿,上次你不是说不相信那些专家们的判断吗,怎么这次又相信了?”   徐景年双手一摊,“我乐意。”   “……”   行吧,这位阔少办事全靠心情,心情好,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奇怪,所以上次中奖应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根本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的,那自己还要不要选冷门的3号呢?   犹豫不决之际,谢云庭窥见了陆青茵的投注。   她选了名不见经传的5号。   5号既不热门也不冷门,放在角落里很难被人想起,这种不热不冷的很难中奖,不知道陆青茵为什么要选5号。   谢云庭想提醒一下,又觉得没必要。   人家老公坐在旁边都没想着指点一下,他就不瞎插手了,想来陆青茵第一次光顾马会,徐景年只是带人过来见见世面而已,中不中奖倒是其次。   然而,等到结果公布,谢云庭傻眼了。   他的冷门3号没有中奖,徐景年的热门7号也没有中奖,中奖的偏偏是不热不冷的5号,陆青茵正好选了5号。   这是巧合吗?   按照陆青茵下手5000元的投注额计算,不热不冷的号码赔率至少翻十倍,也就是说,陆青茵这一下至少会赢5万块!   “据说马会扣除纳税、运营成本等等开支之后,剩余的会投入慈善行业?那这笔奖金我就不领取了,全捐给马会吧。”   陆青茵大手一挥,眨也没眨将奖金全部捐赠,这样豪爽的做派看得谢云庭心头一怔。   上次徐景年中了5万块,也是眨眼不眨地捐了,啧啧,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可是……徐景年向来是挥霍无度的做派,这么做毫不奇怪,但陆青茵是内地农户出身,这5万块钱在内地农户眼中应该算是巨款了吧?   据说内地农民忙活一年到头,到年尾攒不了几十块钱,这五万块怕是两辈子都挣不来,所以陆青茵到底哪来的底气如此挥霍?   谢云庭心里有些担忧。   捐款这种事情属于你情我愿,徐景年要捐款,他肯定不担心对方反悔,但陆青茵要捐款,而且是捐赠一大笔款项,这就有点值得商榷了。   万一对方临了后悔,和马会扯皮,他叔叔肯定要派他从中调和,还不如一开始便从源头上解决,于是谢云庭不得不向她确认:“你确定要把这五万块全捐给马会吗?我得提前向你说明一下,捐了不许反悔,到时候你想要也讨不回来了,我还是劝你先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   陆青茵淡淡解释,“我这是先礼后兵,捐赠这一次,下次就不会客气了。”   嚯,好大的口气。   谢云庭听笑了,“你确定以后就一定能赢?”   “反正我不会输。”   陆青茵语气里没有想要迫切解释的强势,也没有势必争先的激进,她只是懒懒地吐出六个字。   这种淡然中带着笃定的态度反而莫名让人发慌。   谢云庭不禁想起佐敦道码头那个被输光本钱的小赌摊,貌似这女人真有点手段,难道中奖不是巧合?如果这女人和傅贵有亲属关系的话,那还真可能不是巧合。   她可不像是徐景年中奖那样瞎猫碰上死耗子,她估计是真会啊!   谢云庭一时间有点汗流浃背了。   他强作镇定地朝徐景年开玩笑:“你老婆好大的口气。”   “这叫实事求是,我喜欢她的坦诚。”   “……”   得,两口子都是卧龙凤雏,谢云庭不吭声了。   赛马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马场渐渐空旷。   谢云庭拦住徐景年和陆青茵两人即将离去的脚步,将两口子客气请到会客厅。   会客厅的玻璃桌面上放置两瓶方方正正的金属罐,罐里装着纯净水,谢云庭为两人分别倒了一杯,随后向徐景年征求意见:“你觉得味道怎样?”   “不怎么样。”   品尝过后的徐景年如实评价:“普普通通的水而已。”   “怎么会呢,这可不是普通的水。”   这是从阿尔卑斯山区特意运来的水!   世界上公认的高洁净度水源带是在北纬36°-46°,这一带被称为世界黄金水源带,阿尔卑斯山正处于这样的纬度,其冰川沙层历经多年自然过滤,矿物质均衡,是极度纯净的代表。   好吧,当初就是听信了朋友这套天花乱坠的说辞,谢云庭才答应帮朋友倾销。   他有个朋友想靠水发财,生意念头起源于年初的大旱,从去年年底开始,港城一连九个月一滴雨都没下,这是百年一遇的旱灾,全港城300多万民众的生活陷入困顿。   水库的存水快要见底了,港英政府不得不限时段供水,起初是每天供水8小时,后来改为每天4小时,再改为隔日4小时,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每4天只供水4小时。   街头拿着水桶取水的民众排成长队,不少人停工停学排队取水,甚至为了取水而大打出手,水桶的价格从5毛一个飙升至5块一个。   后来周总理做下批示,引东江水供应港城,兴建东深供水工程,危机才得以缓解。   缺水的困境解决了,不少头脑灵活的人开始打起水的生意,谢云庭的朋友便是其中之一,朋友觉得富人都很注重生活品质,特意从法国阿尔卑斯山区运来品质最好的纯净水,企图打开富贵阶层的市场。   结果倾销遇冷,港城的富豪对喝水问题并不讲究。   从法国阿尔卑斯山区运来的水,与家里烧开放凉的白开水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富人们不买账,朋友亏得裤衩子都不剩,求上门让他帮忙找销路。   他能找什么销路,这是水而已,又不是长生不老药,港城的富豪多半都是二战后崛起的新贵,骨子里还带着以往贫穷的印记,哪里肯花巨款买水喝。   他的交际圈里,唯一舍得花钱买水的大概只有徐景年了。   陆青茵说得没错,他接近徐景年的确有目的。   作为以后澳城赌场的接班人,叔叔很早就教导他,让他多结交一些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朋友,提早编织庞大的人脉网。   徐景年只是这种人脉网中的一环。   尽管这群富家子弟中,徐景年是最对他胃口的一个,但也不能抹消他接近徐景年的初衷实属不良。   他撮掇过徐景年投资物业,永吉街9号和中环国际大厦都是他看好的地皮,但资金不够且风险过大,别人不肯冒险,只有徐景年二话不说答应了。   所以昨天接到徐景年来电说要参加马会时,他心里很高兴,想着这批昂贵的纯净水终于有了销路。   其实水的确是好水,只不过溢价太严重,一般人喝不起,不过对于徐景年这样的阔少,这点买水钱就算不得什么了。   “你难道不觉得这水的口感比咱们港城的供水更好吗?”   见徐景年对这种水似乎不太感冒,谢云庭连忙推销,“你看你父母年龄大了,忙活一辈子不容易,到老难道不该享受一下吗?老人家喝这种水,身体更健康。还有你大哥大嫂,每天为公事奔波,也该喝点好水,你弟弟现在处于身体发育阶段,更应该喝这种品质上好的纯净水。”   “行吧,我买了。”   “这就对嘛,那你要……”话到一半,谢云庭突然顿住。   他发现面前的徐景年并没有张嘴,应承他的人是坐在一旁的陆青茵。   他回过头去怔怔看向陆青茵,“你要买?要买多少?”   “全部。”   全、全部吗?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云庭暗暗咂舌,他不放心地将目光挪向徐景年,企图从徐景年的神情中得到首肯。   “别看我。”   徐景年一脸坦然,“家里是她做主。”   “……”   这才新婚第二天,家里就全由新娘子做主了吗?   谢云庭沉默,他早该意识到,徐景年愿意给对方如此盛大的一场婚礼,足以见对对方的重视程度。   他也早该转换观念,自己绝不能拿看待乡下女人的眼光来看待陆青茵。   这个女人可不一般。   谢云庭二话不说,开始派人着手打包运货,将积压已久的纯净水一车车送往徐家。   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谢云庭清点存货后立即催促货车出发,徐景年和陆青茵还在回家的路上时,那一辆装满纯净水的车已经提前抵达徐家。   一箱箱货物从车上搬运下来,徐家顿时炸了锅。   “等等,这是什么,纯净水?看起来是从国外运来的进口货,送货的小伙和昨天早上送床垫的是同一个人,不用猜,这些东西肯定都是徐景年买的!家里难道没水喝吗?需要从国外运来?他是不是嫌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唐丽芬自以为猜出真相,气个半死。   一旁的邹曼珠眼瞧婆婆发脾气,并不劝解。   这样的场面她见得多了,每次徐景年大手大脚挥霍一顿,婆婆总是光打雷不下雨,骂有什么用啊,得做出行动啊。   真要是不想徐景年继续挥霍,断了徐景年的分红,手里没了钱,看他怎么挥霍。   如果没做出这样的决心,那说明婆婆心里压根不想看到宝贝儿子受苦,那些牢骚话听一听也就算了,别太当真。   邹曼珠坐在沙发上,继续安稳吃她的水果。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剥好了的晶莹剔透的石榴粒,据说石榴里面含有花青素、鞣花酸等等成分,可以改善卵巢血流和卵泡发育,多吃石榴对怀孕有好处。   所以这阵子下班回家后,她都会让佣人剥好一盘供她享用。   吃到一半,徐景年和陆青茵这小两口回来了。   婆婆唐丽芬还在为进口纯净水一事发牢骚,瞧见两人的身影,立即拉住陆青茵的胳膊询问事情始末。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跟着景年去马会看赛马吗,怎么还还买了一车纯净水运回来?这一车得多少钱啊,家里又不是没水喝,为什么非得破费钱财去买这些多余的纯净水回家呢?”   唐丽芬心里其实是有点怨气的。   她盼着陆青茵嫁进门,初衷是希望陆青茵能牵制一下徐景年,改改徐景年任意挥霍的性子,怎么婚后徐景年一点没改,反而变本加厉呢?   以前徐景年买过再多荒唐东西,也没花这份冤枉钱去买进口纯净水啊。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唐丽芬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诉求明确向儿媳妇表达清楚,“青茵啊,你跟着景年一起,好歹劝劝他,别让他乱花钱,以后日子还长,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多叮嘱他,让他把钱花到正经地方,你瞧瞧这一车的进口纯净水,买回来那不纯纯是糟蹋钱么!”   “妈,你错怪景年了。”   听完教训的陆青茵一本正经纠正其中一点,“这不是景年买的,这是我买的。”   话音一落,整个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唐丽芬倒吸一口凉气,好半天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的邹曼珠也没心思再嗑石榴粒了,她一双耳朵竖得老高,准备随时观察动静。   “妈,这也不算是花冤枉钱,你知道么,法国的阿尔卑斯山区处于北纬36°-46°,这一带是黄金水源带,世界上公认的高洁净度水,这一车纯净水的水源就在法国的阿尔卑斯山。”   陆青茵将谢云庭的话原封不动照搬过来。   “妈,你和爸年龄大了,忙活一辈子不容易,现在健康最重要,您老人家喝这种纯净水,对身体好,还有大哥大嫂,每天为公司事务奔波,难道不该喝点上好的纯净水吗?特别是弟弟景腾,正处于身体发育阶段,更应该喝这种品质上好的纯净水。我决定了,以后家里人的饮用水全部换成这种纯净水,等这车水喝完,我再让人从法国空运过来。”   什么,从法国空运?   知道空运的运费有多贵吗!   坐在沙发上的邹曼珠气得差点直接跳起来。   这些钱要是徐景年挥霍的倒也罢了,结果居然全是陆青茵擅作主张花出去的,有没有搞错啊,婆婆还想着让陆青茵劝徐景年收敛一点,现在到底是谁不收敛啊!   才嫁进徐家两天时间,就开始摆起少奶奶的谱来了,呵,好大一个下马威。   不过自家婆婆也不是吃素的,这种挥霍的行为无论如何得狠狠教育一顿,邹曼珠还等着婆婆发飙呢,回头一瞧,唐丽芬已经双眼一红,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得,看来婆婆的老毛病又犯了。   作为苦出身的唐丽芬发迹后并不是怕花钱,只是怕花无意义的钱,这不,一旦陆青茵将家里人抬出来充当幌子,打着为家里人好的旗帜行事,唐丽芬立马不气了,心里说不定还觉得陆青茵懂事体贴呢。   这原本是徐景年惯用的招数,现在全被陆青茵学了去。   呵。   小两口真是一个比一个有能耐。   邹曼珠看不下去了,当即起身反驳:“我说青茵啊,你想享受高品质的纯净水,你自己享受就行了,何必拉出一大家子做文章。”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难道大嫂不想喝好一点的纯净水吗?”   “我才不想,我的命没这么金贵。”   丢下这句颇为阴阳怪气的话,邹曼珠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呵,陆青茵一个乡下来的姑娘,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从法国空运纯净水?亏她想得出来!连港督都没这么奢侈呢!   真是不像话。   事出必有因,陆青茵才刚嫁进徐家,闹出这种动静,左不过是想找找存在感,顺便压一压她这个大嫂的气焰。   所以这种纯净水,打死她她都不会喝!   没过几个钟头,邹曼珠就后悔了。   躺在床上,她脑海里不自觉充满陆青茵之前的介绍,什么北纬36°,什么黄金水源带,什么法国阿尔卑斯山区……这些词听起来就高档,那边的水源应该的确是最纯净的吧。   经常喝这种水,对身体有好处,应该更利于怀孕吧。   可恶!   话说早了。   她怎么这么傻呢,反正都是陆青茵和徐景年两口子出钱,他们要买这么优质的进口纯净水,那就随他们去呗,自己还能沾光喝一喝,多好,干嘛非得气急败坏地反对。   邹曼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得劲。   全家人都美美喝上了世界上最优质的纯净水,只有她放了狠话不喝,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冤种。   凭什么啊!   邹曼珠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行,今天不喝上一口,她会越想越亏,越亏就越睡不着。   蹑手蹑脚下床后,她推开房门,又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半夜三更,家里人应该都睡了。   她目标明确地来到厨房,扒开底下的木柜,从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罐中偷拿出一罐。   啧啧,法国货就是高端,连水都用金属罐来装。   她做贼心虚地朝四周观望一圈。   没人。   这才放心将罐子拧开,凑上去喝了一大口。   清甜的滋味灌入嘴里,细细品尝,的确要比平时喝的水柔和多了,那是一种不带杂质的纯粹,像直接品了一捧泉水,清澈甘冽。   果然啊,贵有贵的道理。   邹曼珠迫不及待去喝第二口。   纯净水咕噜咕噜下肚,邹曼珠正喝得起劲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随后,传来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陆青茵的疑惑声音,“大嫂,你在干什么?” 第19章 逾矩:不是你该觊觎的人   邹曼珠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谁撞见不好,偏偏被陆青茵撞见,对方若是发现她偷喝纯净水,指不定要如何嘲笑她,这让她以后的面子往哪搁啊!   不行,这个把柄绝对不能让陆青茵抓住。   人在紧急情况下往往容易生出急智,邹曼珠当即甩锅:“你大哥口渴,我替他下楼拿瓶水。倒是你,三更半夜不睡觉,下楼来做什么?”   “哦,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觉得奇怪,所以特意下来看看情况。”   下楼的脚步声?   天呐,她明明蹑手蹑脚,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都这么小心了,陆青茵居然还能听到脚步声?听力这么好吗?   邹曼珠心里惊骇。   她面上不动声色,拿起一罐水,飞快结束话题:“没什么意外情况,是我下楼替景华拿水而已,我拿了水要上楼休息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说着脚步不停,一口气爬上三楼。   走到卧室前,她才终于卸了气,紧绷的情绪也跟着缓和下来。   还好她足够机智,三言两语成功化解尴尬,不然这下真要栽到陆青茵手里。   推开卧室门,她将一罐水放置在床头柜。   床上的徐景华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她:“你干什么去了?”   “替你拿水。”   “拿水?”   徐景华一脸懵,“我没说过要喝水啊。”   “你说了,你梦里在嘟囔,一直喊着要喝水,我看你念叨得厉害,所以下楼替你拿了一罐水。”   邹曼珠面不改色地编了一套完美说辞,徐景华也无法证明自己是否在梦中嚷过要喝水,他根本都不记得了,不过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放在心上,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背后被人掐了一把,邹曼珠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我交代你的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哪件事?”   天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公务,他哪里还记得邹曼珠交代的是什么事。   “就是让你查查那天到底是谁在百货商店里怂恿星萍花钱的事啊,我跟你提过至少两遍了,你是不是都没放在心上?我不管,你明天必须给我个结果。”   “知道了,知道了。”   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徐景华迷迷糊糊应承之后,做下保证,“我明天安排。”   第二天上午,连卡佛百货商店开张迎客。   早早来店上班的职员聂小霜遇见两个奇怪的男人,男人朝她打听前两日商店里发生的情况,她一一如实告知,并表示老顾客柴星萍小姐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来店光顾。   是啊,一下子消费5万块,多少也得缓一缓吧。   聂小霜是这场消费狂欢中的受益者,手里突然多出一整年的工资收入,家里拮据的情况得到很大缓解,她终于可以宽裕地去见一见她哥哥。   下班之后,在深水涉的露天街市买了点蔬菜果肉,聂小霜犹豫着走进一栋旧唐楼。   唐楼没有独立的厨房与卫生间,想要做饭得去楼层的公共厨房,这样的厨房俗称挡房,是供一整个楼层所有居户轮流使用。   正值晚餐时分,灶台后面还排着队呢,聂小霜根本抢不到灶台,只得灰溜溜回到房子里,提出放置角落生了厚厚一层灰的木炭炉。   她捏着鼻子生了火,煤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在一片污烟脏气中,做好了两菜一汤。   一碗油焖虾,一碗红烧肉,一碗螺肉鸡汤,全是硬菜。   将几碗菜端到小木桌上时,身后传来一阵临近的脚步声。   “哥,你回来啦!”   聂小霜连忙解下围裙去迎人。   站在门口的隋鸿晖愣了一愣。   他目光扫过几百年没使用的木炭炉,飘满屋子的白色呛人油烟,以及小木桌上几道颜色鲜艳的佳肴,脸上浮现一丝不悦。   好端端的屋子突然冒烟,他还以为房子着了火,快步赶回来一瞧,只是有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在生火而已。   “哥,我做了几道菜,你还没吃饭吧,咱们一起……呀,你手上怎么流血了?”   聂小霜这才看清对方胳膊上凝着血块,她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想找纸张去擦血。   空荡简陋的屋子里一无所有,哪有什么纸张,唯独床边枕头下压了一张报纸,聂小霜抽出报纸,还没来得及擦拭,被对方一把抢了过去。   “别人的血而已。”   隋鸿晖拿水冲了冲胳膊,胳膊上的血块果然消失,他小心收起报纸,回头冷冷盯着外来异客,“你来做什么?”   聂小霜没回答,她看着对方的动作,心里生出几分奇怪。   怎么回事,这张报纸很珍贵吗,不能拿来擦手?   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对方应该只是不想领她的情,这位同母异父的哥哥从小就独立生活在外,压根没拿她当妹妹,两人的关系算不上和谐,今天是她不请自来。   “我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吗,好歹我也是你妹妹。”   “我13年前就没妈了,更没有妹妹。”   “哥,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决绝嘛,咱妈去世前一直惦记着你,弥留之际嘴里一直念叨着想见你一面,我给你传过好几次信息,你都无动于衷,始终没去见她,咱妈是含着遗憾走的,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特意交代,让我以后多来看看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希望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能替她弥补过错。”   “是吗?”   隋鸿晖冷笑。   他抽出一支烟,在尚未熄灭的木炭上划燃,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我想你应该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她不是要弥补过错,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留下的烂摊子没人接盘了。”   两人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隋鸿晖几乎能精准猜透他那位自私母亲的心理。   家里一个生重病的老头,底下几个年幼的子女,全都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她一旦撒手人寰,一屋子的男女老少都不知道要如何存活。   这个时候的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位从小抛弃的儿子。   儿子小小年纪在外面闯荡,不仅没死,还混得小有势力,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积蓄吧,又没娶亲又没生子,那点积蓄正好可以供养一大家子。   抛弃这么多年,两人之间可能会有点隔阂,不过没关系,这个儿子从小没爹妈疼,很缺爱,只要表示出真心悔过的样子,儿子总会被感动。   如果不感动怎么办呢?   那也问题不大,让几个年幼的子女继续缠着,不能骗来积蓄也没关系,总还能蹭一蹭对方的势力,可以免受旁人欺负。   这大概就是他那位自私母亲的全部心态,一副算盘打得叮当响。   什么惦记,什么遗憾,什么弥补……统统不存在,她只是需要一个接盘的工具而已。   “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聂小霜蹭地一下站起身,她被这番言论气得满脸涨红,好歹是亲母子,为什么要将对方揣测得如此不堪呢?   还是母亲有先见之明,临了告诫她,这个哥哥心结太深,不会轻易原谅,嘱咐她多些耐心。   想起母亲的临终叮嘱,聂小霜尽量平复情绪,她重新坐下来摆筷子。   “哥,我难得来一趟,给你做了点好菜,咱们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吧,最近我走好运挣了点钱,有个客人帮我大赚一笔,之前我都不知道那是谁,今天有人来打听情况,我才知道那竟然是徐家的少奶奶,她那天没有擦脂抹粉,看起来和报纸上的照片不太一样,我都没认出来,就是沾了这位富太太的光,我才有闲钱给你准备这些硬菜,哥,你快来尝尝。”   隋鸿晖没动。   他阴翳的眸子沉了沉,只冷冷吐出几个字:“具体说说。”   说说什么?   聂小霜一时有点摸不清头脑,“是指具体大赚一笔的过程吗?可以啊,你陪我吃这顿饭,我就告诉你。”   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隋鸿晖竟然真的掐灭烟头,拿起摆在桌面的筷子。   聂小霜深感震惊。   她不知道这位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哥哥怎么突然对她意外赚钱的事情感兴趣,不过……这是好兆头,能交流代表着不抗拒。   聂小霜很开心地开始分享喜悦。   “其实那天的体验并不是很好,尤其是那位柴小姐突然出现,我当时紧张得汗流浃背,做职员这么久,从来没遇见这么抓马的场面,想着这次要是处理不好,我肯定要卷铺盖走人,那会儿连下份工作找什么都想好了,没承想这场危机居然轻易被那位陆小姐化解。”   “她不仅帮我化解了危机,还故意引导柴小姐消费了很多成衣类的商品,这些商品的提成很高,最后全都算在我头上,我帮客户结账的时候才想到这一点,明白了对方的良苦用心,所以说啊,世界上的有钱人也不全都是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也有这样心地善良的人。”   “不过听说她是从内地过来,心思到底淳朴些,和咱们底层人更能共情,难怪看上去那么平易近人,一点也没有富贵人家拿腔捏调的做作,所以同事们才会误判她的身份,以为她没什么资本,是那种只逛不买的虚荣人。”   ……   聂小霜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狭小的屋子里充斥着她聒噪的声音,一旁的隋鸿晖只静静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这样的行为给了聂小霜一种错觉。   她以为隋鸿晖很乐意和她一起吃饭聊天,觉得这是一种重大的突破,临走前收拾完一切,还不忘许诺下一次的约定。   “哥,我先回去了,等下周日有空,我再过来看看你。”   隋鸿晖没有应承。   他随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一切的嘈杂。   终于清净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以及炭火的焦味,被人侵占空间的感觉令人生厌。   他浇灭了炭火,倒掉了剩饭,小心翼翼掏出报纸,躺在床上细细观望。   报纸头版刊登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对新婚夫妇,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头顶戴着钻石皇冠,站在一片盛开的郁金香中,如女王般高雅。   媒体对这次婚宴的报道极为夸张,那些惊人的开销经过媒体渲染,演变成一种富人炫耀的游戏。   普罗大众终其一生追求的目标,不过是富豪们不屑一顾的一场花销。   隋鸿晖不禁想起那次马会门口的初遇。   这个世界的差距宛如天堑,有些人这辈子连站在一起的资格也没有。   他冷嗤一声,将报纸垫在枕头下方。   世界纵然残酷,但他喜欢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   次日中午,徐德耀在家喝午茶,佣工过来报告,说是杂工家里有事,这阵子都不能过来了。   徐家总共有8位佣人。   厨师1名,司机2名,佣工1名,女佣3名,还有一位杂工。   厨师专门负责一日三餐,司机专门负责出行驾驶,佣工是家里总管佣人的员工,类似管家的职责,负责给女佣们派活,女佣掌揽家里一切杂事,而杂工就是承担家里女佣们承担不了的力气活。   其他佣人属于住家雇佣,只有杂工是兼工,每天过来工作三个钟头,工资日结,工作完就可以回家了。   徐家的杂工是个30岁的中年男人,当初来徐家时也不过是20出头的小伙子,徐德耀瞧见这人干活踏实,十年如一日的勤恳,一直没换人。   怎么突然就家里有事不能过来了呢?   “哎呀老爷,谁家没个意外情况,这很正常,人家有事不能过来,还贴心地给您推荐了一个合适的接替工作的人选,是个20来岁的小青年,据说手艺很多,干活也勤恳,要不要我带他过来见见您?”   “行吧,那你带他过来。”   徐德耀有点念旧,家里招进来的佣人,如果不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他一般不会随意更换,所以这些年家里几乎很少有佣人辞职,陡然进来一个新员工,他得亲自瞧瞧。   佣工领了命离开,徐德耀继续喝午茶。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大儿媳邹曼珠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刚踏进客厅,邹曼珠就逮着他打听,“爸,陆青茵有没有在家?”   嚯,直呼其名,看来情况不太妙啊。   徐德耀没有回答,只问:“你找她做什么?”   “我找她算账!”   邹曼珠二话不说往楼上冲。   她算是知道了,原来那天在连卡佛百货商店里使劲撮掇表妹柴星萍消费的那个人,就是她这位弟媳陆青茵。   好哇,她是真没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陆青茵,亏她还托徐景华打听呢,敢情罪魁祸首一直和她处于同一屋檐下。   不用猜,陆青茵一定是故意的。   她几次三番要撮掇徐景年和表妹在一起,陆青茵现在嫁了徐景年,得知这种往事,如针尖般大小的心眼肯定容忍不了,于是借题发挥,故意在百货商店摆了她表妹一道。   这事很快传开了,她表妹挥霍的名声再上一层楼。   陆青茵这下如愿以偿了吧。   得知真相的邹曼珠肺都要气炸了。   中午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从公司一路赶回家,铁了心要找陆青茵对峙,如果陆青茵拿不出合理的解释,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咚咚咚——   邹曼珠憋了一肚子火,火气全撒在敲门的动静上,一张崭新的红木门被她捶得铿铿作响。   门被打开,徐景年疑惑地望向她,“大嫂,什么事?”   “陆青茵呢,我找她有事。”邹曼珠不想与徐景年纠缠,她要发火的对象是陆青茵。   偏偏徐景年不让行,“我们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情大嫂你跟我说也是一样。”   是哦,这两位夫妻一体,看到自己怒气冲冲模样的徐景年势必要护着他老婆。   果然啊,这种时刻,只有老婆才是最亲的,别看平时一口一个大嫂叫得亲热,真正要站队的时候,徐景年只会偏帮他老婆。   邹曼珠也没客气,当场气愤地质问:“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要问问你老婆,为什么要撮掇我表妹大额消费,她就这么乐意看到我表妹出丑吗?”   没料到徐景年一听,脸色骤变,简直比她更为气愤。   “原来那天在连卡佛百货商店里,抢了青茵预先定好的东西的人,就是大嫂你的表妹啊,我倒是要问问大嫂,你表妹为什么要抢青茵的东西,青茵得罪她了吗?大嫂,你不妨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要亲自去柴家讨讨说法了。”   原本是过来讨说法,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被讨说法的人,邹曼珠一时愣住。   她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   表妹居然抢了陆青茵预定的商品?难怪表妹吃了亏也死活不开口透露半分,原来是有错在先?   邹曼珠顿时有些懊恼。   都怪自己没搞清事情全貌,心里对陆青茵的偏见让她笃定这一切都是陆青茵的错,气性上头,二话不说就跑了回来讨要说法。   现在好了,不仅没讨到说法,反而还要给徐景年一个交代。   以徐景年乖张的性子,这家伙说到做到,真能大摇大摆去柴家讨说法,到时候事情闹大,那就更难看了。   邹曼珠不得不压制内心的火气,好言安慰:“误会,应该都是误会。景年你也别生气,我去找我表妹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有什么误会,我会积极从中周旋。”   安抚一番,邹曼珠灰溜溜地下楼了。   雄赳赳气昂昂地上门,临走时却垂头丧气,极致的反差造成一种滑稽印象,房门被合上时,站在阳台的陆青茵从缝隙中瞟了对方一眼。   唉,何必呢。   上门一趟倒像是自讨苦吃。   从邹曼珠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事情不妙,这股怒火大概率是冲着她而来,站在二楼阳台的她恰好看到邹曼珠气势汹汹涌进门,身旁的徐景年也瞧见了这一幕。   所以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意识到不对劲的徐景年率先过去开门。   果不其然,邹曼珠的确是要来算账。   不过被巧舌如簧的徐景年反将一军。   看着重新走到身边的人,陆青茵忍不住发问:“你才知道那天在百货商店抢我商品的人是大嫂的表妹?”   “其实我早知道了。”   得知这件事的当天,徐景年将来龙去脉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他连大嫂表妹为什么要针对陆青茵也有了基本的判断。   归根结底,这事还得赖大嫂自己。   如果不是大嫂剃头担子一头热,执意要撮合娘家表妹嫁给他,那么这位所谓的娘家表妹大概也不会对陆青茵生出敌意。   念在大嫂的面子上,他没深究这件事,只是万万没想到,大嫂居然还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那就别怪他先发制人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你刚才装作生气的样子还挺真实。”   徐景年觉得好笑,“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这是陆青茵的真心话。   家庭纠纷最烦人,而且邹曼珠这位大嫂心里对她有成见,以后少不得要挑她毛病,这次她还没出面呢,徐景年就挡在她身前替她化解了火力。   妯娌间的矛盾,男人的态度事关重大。   这是一种撑腰的底气,也是一种站台的态度,她没有大嫂那样庞大的娘家撑场面,但徐景年旗帜鲜明的表达立场,本身就是对她的维护。   陆青茵朝身边高大的男人招了招手,“你凑近一点,我有话要对你说。”   老婆大人发话,徐景年自然是乖乖俯下身子,凑近耳朵。   预想中的话语没有传进耳朵,反而是脸颊被人轻啄了一下。   反应过来的徐景年登时呆住。   良久之后,他震惊的眸子里漾出一丝笑意,“呐,做人绝对不能厚此薄彼。”   说完,他转了个身,凑近另一边脸。   等待着再次的亲吻。   “够了,有人会看到。”陆青茵拒绝。   “哪有人会看到。”徐景年装模作样环视一圈,“就算看到又能怎样,我们是合法夫妻,亲吻又不犯法。”   可惜啊,自家老婆是个撩人高手,撩起他心里波动,立马偃旗息鼓,独留他一个人心猿意马。   徐景年将人圈住不放行。   既然对方不再主动,那他主动就行了。   两副贴近的身躯,在柔和的日光下逐渐交融,落在纯白的格子窗前,勾勒出一副恩爱的剪影。   “别看了。”   佣工在前方带路,走了几步发觉身后的脚步渐渐没了,转身一瞧,刚被他领进门的杂工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怔怔望着二楼阳台方向。   阳台上,新婚夫妻正肆无忌惮地接吻。   “那是少东家和少奶奶,刚结婚没多久,感情好着呢,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你偶尔瞧见了也别大惊小怪,搅了人家兴致,那就要怪你不识趣了,到时候丢了工作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事先跟你申明一点,徐家人都挺好,只有大少奶奶有点脾气,你在这里做久了就会发现,大少奶奶这点脾气与别的富贵人家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因为雇主待咱们好,所以咱们这些佣人都是长久工,你也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吧。”   “在这里做事,勤恳最重要,踏踏实实干活就行了,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不该看的画面也别多看,少惹事,多干活,到了年底,老爷也会给你发大红包,总之呢,在徐家的工作绝对是个好活,你人放机灵点,不愁没有发展空间。”   佣工的叮嘱,隋鸿晖一句都没听见去。   他默默跟在佣工身后,再次回头,远远注视着豪宅二楼阳台上的画面。   恩爱的画面很美好,也很刺眼。 第20章 反转:直接报案吧   陆青茵这几天有点不自在。   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种视线藏在她无法窥见的阴暗角落,默默痴缠着她,让她浑身不通畅。   作为最亲密的人,徐景年自然留意到她的情绪低落。   以为她是闲在家里无聊,热情邀请她参加活动,“我们去戏院看戏吧,你喜欢听粤剧吗?明天有任剑辉和白雪仙的专场,你要是不爱听戏,我们也可以去看西片。”   港城几乎每个区都有戏院放映进口片,多是美国、英国以及意大利的作品,在逐渐西化的年轻人眼里,西片的吸引力远大于粤剧,每逢西片放映,戏院座无虚席。   徐景年不大喜欢看西片,他只在三年前看过一部《苏丝黄的世界》。   故事讲述的是一位英国业余画家来港城寻找灵感时,在天星小轮上邂逅了湾仔吧女苏丝黄的故事。   影片将湾仔描绘成水手们寻欢作乐的东方温柔乡,在西方大众的心里,湾仔等同于苏丝黄世界,寻找苏丝黄成为一种朝圣式的旅游热潮,直接带动了湾仔夜生活产业的兴起。   湾仔因此名声大噪,成为非官方的著名红灯区。   一部好莱坞的影片,捧红了港城的情色业,多少有些讽刺。   民族叙事里,故事充满对东方女性的刻板形象,所以徐景年不大爱看西片。   陆青茵更不爱看。   她只喜欢在报纸上追追金庸小说连载。   “那我们去游艇吧,船王赵家一直邀请我参加游艇聚会,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就应承下来。”   私人游艇在这年头的富豪圈层里还没有形成普遍风尚,属于极少数顶级富商才拥有的特权,以前是白人殖民者垄断,后来随着华商的崛起,从事航运业的富豪慢慢打破垄断。   其实徐家也有配备私人游艇的能力,在航运业深耕多年,徐家的船只规模仅次于船王赵家,奈何大哥徐景华和父亲徐德耀是一脉相承,只知道守业,不贪图享受。   两人都觉得钱得花在正道上,斥巨资买游艇是一笔非常不划算的买卖,后续维护成本极高,除了烧钱就是烧钱,一点也不值得。   所以船王赵家是港城仅有的拥有私人游艇的华商,每次游艇聚会,都会力邀同行,徐家以航运起家,徐景年自然每次都在被邀名单中。   聚会的主题多半是商业洽谈,徐景年对业务没有兴趣,很少参加,不过自家老婆感兴趣想去游艇逛一逛的话,他也乐得奉陪。   “不感兴趣。”   陆青茵是在船上长大的孩子,船上是什么滋味她待腻了,游艇再大那也是船,自从举家上岸之后,她是再也不想主动上船。   “那……要不要去打高尔夫?新界粉岭有高尔夫球场,每年还举行高尔夫球公开赛,你要是感兴趣,我们过去玩玩?”   “高尔夫?”   陆青茵没听过,有点好奇。   “好,那就是这个了,我去安排一下。”   提了好几样建议,老婆只对高尔夫稍稍感兴趣,徐景年连忙下楼拨号,一通电话打给谢云庭。   “帮我推荐一下,我要进粉岭高尔夫俱乐部。”   “啊?”   对面的谢云庭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进高尔夫俱乐部?”   粉岭高尔夫俱乐部成立时间早,属于外籍英人的封闭社团,早期不容许华人进入,后来虽然慢慢开放,但入会门槛极高,想要进入球会,需要老会员推荐以及委员会审批,即便是富豪,也不是想进就能进,每年的入会名额都有定额。   谢云庭老早就进了,当时申请入会时,他特意邀请徐景年,徐景年没同意。   “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高尔夫是最无聊的一项运动,打死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上面,怎么现在又开始改口了?”   备受调侃的徐景年只问:“你就说能不能推荐吧。”   “推荐当然是可以推荐。”   “那就行。”   徐景年补充,“帮我推荐两个名额,我和我爱人。”   “哦!”   原来如此,谢云庭一下子就懂了,原来不是徐景年突然改性变得对高尔夫充满兴趣,是家里那位新婚妻子对高尔夫产生兴趣。   啧啧。   结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小两口处于如胶似漆的阶段,徐景年这会儿满心满眼只装得下自家老婆。   谢云庭忍不住提醒:“推荐可以,但会员费你得掂量一下,可不便宜,为了凸显会员尊贵的身份,入会的费用提得很高,比其他运动俱乐部的入会费高多了。”   “钱是问题吗?”   “……”   得,这位徐少在吃喝玩乐上向来不吝啬,自己是多嘴了。   谢云庭应承下来,末了还不忘酸言两句:“有些人啊,结了婚,那是变得一点原则都没有,以前不喜欢的活动,现在也可以捏着鼻子装喜欢,唉,真不知道这婚姻对于男人来讲,是好是坏。”   “你就别思考了。”   徐景年直言不讳,“你这种没老婆的人是不会懂的。”   “……”   被扎了一刀的谢云庭心里隐隐作疼,“挂了。”   电话陷入盲音,徐景年好笑地搁下话筒。   一回头,身后站着一位精壮的陌生男人,男人高鼻深目,长相似有混血特征,徐景年没见过他,不由打量片刻,问道:“你是新来的?”   “嗯,新来的杂工。”男人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话,随后抱起杂货箱子往储物间走去。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徐景年心里有几分纳闷。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对方刚才似乎在偷听自己讲电话,可能只是自己太敏感吧,徐景年没太放在心上,转身上楼去了。   两天后,陆青茵终于明白了自己不自在的原因。   那天徐景腾放学,她看到徐景腾蹲在花园里和一个佣人玩游戏。   徐景腾在皇仁书院读书,皇仁书院是港城第一所官办学校中央书院,以前叫做大书院,后改名为皇仁书院。   港城的学校分为三类,一类是教会学校,早期港城的学校大都是教会创办,如英华书院,圣保罗书院等等,学校经费主要由教会承担,政府辅助。一类是私立学校,学校经费自理,不足的部分可以向政府申请,给予一定的补贴。   最后一类是公立官办学校,尽管港城的教会学校和私立学校占据大多数,但论起教育的正统性,官立中学当仁不让,很多富贵人家也喜欢将子女送进皇仁书院读书。   皇仁书院实行英式学制,标准的基础中学课程为5年,中一至中五,如果升读预科则要再加2年,中六至中七,总共是7年。学校每天八点上课,下午五点放学。   陆青茵嫁进徐家的这段日子,与徐景腾打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位每天早出晚归去上学的弟弟,是她在这个家中接触最少的人。   难得碰面一次,陆青茵想着上去主动打声招呼。   没料到走近一瞧,眼前出现一道令她无比震惊的身影。   蹲坐在徐景腾面前的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曾经想阻止对方进徐家的男二大反派隋鸿晖!   那道断眉太显眼了。   面相学上,断眉意味着兄弟缘薄,手足情浅。   以隋鸿晖冷酷无情的性子,绝不可能真心实意陪同徐景腾玩闹,眼下一派委婉奉承的讨好,不过是装出来的纯真无害。   两人似乎在玩一种猜石头的游戏。   游戏很简单,隋鸿晖从地上随意捡起一颗石子,放在背后调动顺序,随后让徐景腾猜测石子在左手还是右手。   猜对了,徐景腾赢得五块钱,猜错了,徐景腾要输掉五块钱。   依着隋鸿晖面前放置的一大叠五元纸币来看,毫无疑问,徐景腾输得很彻底。   这点零钱对于徐景腾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隋鸿晖而言,抵得过他半个月的工资,呵,居然连小孩的钱也骗。   当然,隋鸿晖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骗钱,整个徐家,只有尚未成年的徐景腾最好接近,隋鸿晖是想以此为突破口,先赢得徐景腾的信任。   对方心里的算盘,陆青茵一清二楚。   所以她看清这人的面庞之后,立即嘱咐徐景腾:“别玩了,你该去写作业了。”   正在兴头上的徐景腾哪里肯撤退。   他输了好多钱呢。   虽说那只是他零花钱的一半,但输给别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想要多试几次,看看能不能赢回来。   猜石头而已,这种拥有二分之一机会纯看运气的游戏,他总不能次次都输吧。   正要掏出五元钱重来一次,没想到二嫂过来了,板着脸命令他回房写作业。   多扫兴啊!   徐景腾上次被大嫂灌输了一堆私人观点,大嫂口口声声指责二哥的婚姻是一场骗局,声称一切都是二嫂的阴谋,他虽说不全信,但心里对于这位二嫂并没有十分接纳。   这会儿二嫂又不由分说以命令的口号指使他写作业,更让他产生一股叛逆的反对,他讨厌这种摆架子的长辈,总想以身份压制人。   徐景腾没回应,也不起身。   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他无法做到与二嫂直接争锋相对,但他默默保持不动,用行动抗拒着对方的指令。   陆青茵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他的不情愿。   “这样吧,我替你赢回所有钱,你回房写作业,怎样?”   “你能帮我全部赢回来吗?”   徐景腾双眼一亮,巴巴地望着来人,“你能赢回来,那我就回房写作业。”   “行。”   达成一致,陆青茵蹲下身,示意对面的人开始。   对面的人大概没料到她会亲自下场,愣了片刻,才开始摆动石子。   当两只紧握的拳头出现在眼前时,陆青茵稍加思索,立即选定右手。   右手摊开,里面果然有石子。   “耶!”   一旁的徐景腾欢呼一声,兴奋地从隋鸿晖面前那叠五元纸币中抽出一张,那都是他输出去的钱,现在终于扳回一局了。   第二轮开始,陆青茵盯着面前两只手,想也没想:“左手。”   左手摊开,果然又选中了。   “耶耶!”   徐景腾应景地欢呼两声,忙不迭又抽回一张五元纸币。   摆在隋鸿晖面前的还有一大叠五元钞票,至少得再玩八九次才能完全赢回来。   “这样的速度太慢了。”   陆青茵懒得花费太多时间,干脆道:“一把定输赢吧,你把这些钱全部押上,我赢了这些全部归我,我输了会给你双倍,怎样?”   对面的人沉默良久,最后一口答应,“行。”   两方突然全部加码,看热闹的徐景腾顿时有点汗流浃背了,他扯了扯陆青茵的衣袖,小声劝道:“二嫂,你慎重一点,万一全输了怎么办?”   那声“二嫂”喊得情真意切,是徐景腾也没意识到的亲切,他没注意自己的语气俨然变了,心里只担忧着,万一二嫂没帮自己赢回钱,反而还搭进去一堆钱,那就糟糕了。   “放心吧,我不会输。”   陆青茵淡然地安慰两句,示意对面的人开始。   这次对方将双手背在背后调整良久,隔了整整半分钟,才将两只握紧的拳头摆出来,似乎有意要迷惑她。   陆青茵心里冷笑,只用几秒钟,立即确定结果,“左手。”   对面的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那双漆黑的眸子开始不动声色打量她。   陆青茵早就从对方表情中得知结果,她抓过地上所有的五元钞票,全部塞进徐景腾手中,“现在可以去做作业了吗?”   “当然可以,我说话算话!”   捏着一堆重新赢回来的纸票,徐景腾满脸欢庆,他并不缺这点零花钱,但赢的滋味很令人开心。   “谢谢二嫂!”   道完谢,徐景腾实现他的承诺,乖乖回房写作业去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陆青茵不胜唏嘘。   看吧,这就是赌局的危害,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前阵子还忙着参观国外各大名校,放言以后要读最好的大学,这会儿却为赢回一点零花钱感到欢呼雀跃。   多少富家子弟,原本都有着优秀的前程与未来,不期被人拖下深渊,从此走上另外一条不归路。   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猜石子游戏,很多时候,那些看似可怕的弥天大错,往往都是从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   陆青茵回头,望了一眼面前不怀好意的始作俑者。   所以隋鸿晖是不是还藏了某种邪恶的心思,要以这样的方式拉徐景腾下水?   她没有什么证据,但面前这个可怕的人,值得她用最坏的心思揣测。   陆青茵不想久留,转身便走。   “等等。”   身后的人叫住她,陆青茵回头,看到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的纸钞。   “我们再来一局。”   这张五元的纸币,大概是他今日工资的日结,他拿出一天的劳动所得,想再求一个翻本的机会。   看吧,沾上赌,任何人都会变得失去理智。   陆青茵没有吭声,只默默重新蹲下。   这意思很明显,对面的人会意,连忙开始摆弄石子。   最后一次,他将两只紧握的拳头摆在她面前,求一个结果。   陆青茵冷笑一声,“两只都没有。”   话音落下,对方的瞳孔逐渐扩大,满脸显出不可置信,陆青茵淡然捡起地上褶皱的五元钱,起身要走。   “你是不是有什么技巧?”对方不死心地追问。   陆青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盯着对面的人,“那你呢,进徐家是有什么目的?”   “我没什么目的。”   “那我也没什么技巧,不过……我倒是有句忠告。”   陆青茵抬起下巴觑着人,摆出一副极为高傲的姿态,冷冷告诫对方:“人一旦起了贪念,就会输得一无所有。有些人不是你该接近的,你得认清自己的身份。”   话音落下,陆青茵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走了。   走到半路她才回味过来自己这句话有些歧义。   她本意是指让隋鸿晖认清佣人的身份,别接近徐景腾,可能隋鸿晖会理解成另外的意思,不过无所谓了,现在她最关心的问题是,隋鸿晖为什么会出现在徐家?   按照剧情,徐家花园里缺一位修剪工,徐景年托人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剪枝工,隋鸿晖这才得以进入徐家。   但她已经提前劝过徐景年,徐景年也并没有再安排此事,为什么隋鸿晖仍旧照常出现在徐家?到底是谁把他招进来了?   难道她没法避开与隋鸿晖的交集吗?   陆青茵不死心。   她已经想到对策了。   甭管是谁将隋鸿晖招了进来,她都有办法将人赶出去。   撺掇徐景腾玩赌石一类的小游戏,这一条就够判隋鸿晖死刑了。   徐景腾是公公徐德耀最为看重的小儿子,徐德耀绝对不会容许徐景腾学坏,只要她到公公面前添油加醋告一顿状,隋鸿晖别想再出现在徐家半步。   打定主意,陆青茵决定等明早徐景腾上学之后再向公公提及此事,免得徐景腾受到波及,谁知她的计划还没实施,第二天上午一桩意外情况先发生了。   佣人急急忙忙上楼来传话:“老爷子让您下去一趟,说是有重要事情问您。”   “什么事?”   陆青茵觉得好奇,公公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问话呢?   “老爷的一块手表丢了,怀疑是家里一个杂工偷了,正问话呢,杂工交代,说是您可以作证为他洗白冤屈,所以老爷让您下去说明一下情况。”   佣人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陆青茵挑眉,求证地问:“那个杂工交代了,说是我可以替他证明清白?”   “对,他是这么说的。”   呵。   陆青茵哂笑一声,“很好,那我非得下去瞧瞧情况了。”   楼下,安静的客厅里,正经历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徐德耀背起双手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瞟向站在客厅中央纹丝不动的男人,这个杂工的面相不太好,第一眼见到对方,他察觉出对方身上一股掩盖不住的戾气,这让他有点不悦。   奈何对方是以前那位信任的老杂工推荐而来,他想着自己不能先入为主,看看对方工作态度如何,若是工作做得到位,自己也不能以貌取人。   谁知道啊,原来一个人的直觉不会犯错。   杂工没来几天,家里就发生了失窃,他房间里的一块旧手表不见了。   手表是他十年前在表行购买的一块瑞士进口欧米茄,那是他发迹之后,第一次为自己购买奢侈品。   放到现在,一块欧米茄的价格完全不值得他大动干戈,但他是个念旧的人,老手表陪他走过十年,象征着他来时的风光之路,后来他买了好几块手表,最喜欢佩戴的还是这块旧手表。   没承想昨天放在家里忘戴了,今天要找时,已经了无踪迹。   家里几个佣人都是住家工,不会发生偷窃,偷窃了也没地方藏,上上下下仔细查找一遍,很快就会露馅,只有兼职的杂工有机会将东西带出去。   他听说昨天这个杂工干完活,迟迟不回家,晚了半个钟头才从徐家出去,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半个钟头不知道可以干多少坏事呢!   他猜测是对方偷了他的手表,问话之后,对方却声称儿媳妇陆青茵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你最好不是在胡编乱造,要是被我发现你满口谎言,我一定送你去报案!”   一旁的唐丽芬听了,劝慰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别生气,等青茵下来了再说,别提报案不报案,我看呐,不管是不是他偷的,这事咱们私底下解决就行了,不用闹到警局,传出去也不好听嘛。”   “不行,就得报案,胆子这么大,敢来家里偷东西,不让他长长记性怎么行!”   唐丽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徐德耀不同意,他的旧手表没找回来,心里正气着呢,哪肯轻易罢休。   两人为如何处理偷盗一事发生分歧,争论声打破客厅久违的安宁。   当事人隋鸿晖无动于衷,他只觉得吵。   他所有的目光都放在楼道上,他在等那一抹身影的出现。   昨天工作结束后,他为什么没有及时离开,这件事陆青茵再清楚不过。   徐家报不报警他并不在意,老两口对他的猜测与指责,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唯一在乎的只有陆青茵的态度。   陆青茵知道一切真相,知道他不过是在陪徐景腾玩耍,知道他没有作案的时间,知道他清清白白。   所以,遇到这样的情况,陆青茵会选择怎样做呢?   两分钟后,他知道了答案。   那抹期盼已久的身影从楼上走下来,冷冷扫他一眼,说出一句让他如坠冰窖的话。   她亲自给他判了死刑,“我赞同爸的决定,报案吧。” 第21章 拯救:这就是我的上帝!   陆青茵添柴加火提出要报案。   这是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事实上,原剧情并非如此。   在所有人都不信任这位新来的杂工,嚷着要将杂工扭送警局查办时,是陆青茵亲自证实了他的清白,并且劝住想要报案的徐德耀,将这件大事化小,最后甚至还保住了他的饭碗。   两人以前没什么交集,这位高高在上的二少奶奶能挺身而出,站在自己这一边,这样的举动让从小受尽冷眼的隋鸿晖深感意外。   从此他对这位二少奶奶上了心。   随着接触得越深,他愈发觉得这位二少奶奶没有富人那种刻板的高傲,从来不对佣人摆架子,佣人犯了错,如果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二少奶奶通常不会追究。   他也痛苦地发现一个事实,原来她对他的好并不特殊,她对所有人都挺好。   能挺身而出帮助他,不过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还得每天被迫观看新婚夫妻的恩爱日常。   走廊里,阳台上,客厅的餐桌旁,花园的小径中……随处可见二少奶奶和她丈夫亲热的身影。   每逢撞见一次,他心里的嫉妒就会加深一分。   久而久之,最卑劣的情绪开始生根发芽,他不可避免的产生出想要占为已有的欲望。   以前穷困潦倒时,他躺在四面漏风的寮屋里,总是质问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现在情窦初开,每个午夜梦回辗转难眠的夜,他也总是质问上天,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不能属于他自己?   自此之后,他的人生有了一个卑鄙的目标。   他要扳倒徐家。   日后的隋鸿晖因一次机遇飞黄腾达,摇身一变跻身为有钱人,最终成功实现了他的目标,将徐家搅得倾家荡产。   这才是原剧情。   在原本的剧情中,即便是后来徐家破产,陆青茵也并没有过上什么苦日子,因为那个时候的隋鸿晖视她为唯一的救赎,恨不得金山银山全部捧到她面前,只为哄她高兴。   两人的纠扯带了点强取豪夺的意味,这对于落魄的徐景年来讲,无疑是一种羞辱,所以她选择了另外一种处理方式。   她以最决绝的姿态切断了隋鸿晖的念想。   可能是她的架势摆得太高傲太无情,听完她要报案,当事人隋鸿晖不发一言,他没再辩解,也没反驳,只在被扭送警局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情绪,复杂得连陆青茵都没彻底猜透。   等人走后,闹剧结束,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青茵靠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不踏实。   临上楼前,佣人叫住她,递给她一份报纸。   那是她特意命人订购的《明报》,报纸上的《天龙八部》小说连载了三个多月,还没完结,她每天订报追更,今天连追更的心情都没了。   拿了报纸上楼,无心阅读的陆青茵心里还思索着隋鸿晖离开前的那道眼神。   是什么意思呢?   她没参透。   但有一点她很明白,隋鸿晖对她感情的产生,在于她原本过度宽容的形象,以隋鸿晖悲惨的童年经历来看,他只会喜欢心地良善之人。   现在的情况有所改变。   每次出现在他面前,她都端着一副少奶奶该有的高傲姿态,明明知道他无辜,也没有站出来为他洗白冤屈,反而变本加厉要送他去警局。   那些友好的举动一件都没有,隋鸿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对她心存好感,说不定反而恨透了她。   这就有点麻烦了。   按照原剧情,隋鸿晖想要扳倒徐家,一小部分原因是仇富,大部分原因是喜欢她,现在不同了,以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隋鸿晖日后想要扳倒徐家,一小部分原因是仇富,大部分原因肯定是厌恶她!   隋鸿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谁真心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都有一杆秤,哪怕是亲生母亲都得放在这杆秤上称一称,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他不会因为血缘关系而网开一面。   这样的人,向来有仇必报。   今天她明明可以出手相助却选择袖手旁观,注定要被隋鸿晖记在复仇的小本本上。   反应过来的陆青茵捏了一把汗。   这么来看,她好像为徐家拉了不少仇恨啊。   简直是以一己之力将隋鸿晖对徐家的愤恨转变成了对她个人的恩怨。   不行,得补偿一下自己。   陆青茵当即摊开报纸,找到角落里一块商业广告区域。   《明报》创刊没几年,发展资金紧张,通常会在报纸上开辟一块商业广告区域以维持生存。   以往刊登的广告多半是百货、药品、影院之类的相关内容,陆青茵看了看,今天是一家珠宝店的广告,正合她意。   她按着报纸上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当即问道:“你们店里最贵的珠宝是什么?”   ——   油麻地传统商铺区,兴鑫珠宝店老板廖长兴满脸发愁。   昨天他听从朋友建议,拿出仅存的一点积蓄,找到一家报社投了广告,广告投出去,好像并无效果。   一上午只有两个客人光顾,进店瞧了两眼就离开了,什么也没买。   再这么下去,月底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唉,现在生意难做啊。   廖长兴很是惆怅。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相反,他对目前珠宝金铺行业的前景看得很是透彻。   关乎珠宝店生意兴旺的原因无非三个。   首先是地段。   好的地段是成功的一半。   黄金地段的租金虽然高,但是获客效率也高,港城高端珠宝店大多设在中环德辅道和皇后大道中,那里是金融与高端零售中心,资历雄厚的珠宝店都在那边设置据点。   近些年随着九龙人口增加,弥敦道的尖沙咀段和旺角段也逐渐发展起来,不少新兴的珠宝金行密集涌现,成为大众化金饰批发零售集中地。   廖长兴连弥敦道旁的商铺都租不起,就更别提皇后大道中的商铺了,他只能窝在油麻地一些传统的老街区苟活,每天的客源少得可怜。   客源少就会利润少,利润少就没钱租旺铺,没钱租旺铺导致客源少,总之,这是一个死循环。   其次是信誉。   对于珠宝金行而言,信誉极其重要。   市面上黄金成色混乱,不少无良商家喜欢掺假,这种市场乱象导致新金行想要立稳脚跟,前期必须亏本来建立标准。   邹氏珠宝的口碑就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邹氏打造了九成九的足金,承受了巨大的亏损压力,终于在消费者眼中形成良好信誉,成功做到港城珠宝业的龙头。   但这种玩法只适用于资金雄厚的大店,小珠宝店连生存都成问题,前期根本熬不过亏损。   亏损多就会掺假获利,掺假获利就会没信誉,没信誉就会没生意导致亏损,得,又是一个死循环。   最后是垄断特权。   整个港城的珠宝行业,现在最赚钱的是钻石首饰。   钻石是珠宝之王,价钱昂贵,附加值高,但钻石生意不是谁都可以做,因为钻石的来源很难解决。   世界最大的钻石生产国是南非,南非的钻石经营被英籍商人的戴比尔公司垄断,戴比尔公司也控制了其他国家的钻石,钻石营业额占全世界的八成。想要从戴比尔公司批购钻石,不是有钱就行,通常需要获得戴比尔牌照。   戴比尔公司制作的牌照总共只有500张,公司会定期对持牌者进行跟踪核审,只允许持牌者自己使用,不能将批来的钻石转手倒买。   整个港城,只有一家店铺拥有戴比尔牌照,那是一家表行,每年只制作几十块钻石手表,每块手表的售价至少上百万。   可以说,只要获得钻石批购权,就可以在港城横着走。   但这很难,连邹氏珠宝都没法解决的难题,其他小店就更别想了。   廖长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些问题,但他没法解决,前两者需要钱,后者需要权,哪一样他都无能为力,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店铺的生意日渐消沉下去。   可他多少有点不甘心,不想店铺砸在自己手里,听了朋友的劝告,决定尝试最后一把,将仅有的一点积蓄掏出来为店铺做广告,企图打开一点知名度,引来一些生意。   然而失败了。   生意没有引来,资金已经耗尽,苦苦维持了四年的小店铺终究熬不过这个冬天,要倒在黎明来临之前。   廖长兴长长叹了一口气。   生意不见好转,他终于死了心。   各种办法都已经尝试过,他尽了全力,还是难逃厄运,大概是天意吧,或许该准备准备申请破产了。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对面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你们店里最贵的珠宝是什么?”   嘿,客户来了!   廖长兴心里一喜,随后很快又冷静下来。   对方或许只是过来咨询一下而已,最后不一定会成单,他压制住半场开香槟的喜悦心里,尽量保持冷静地给客户描述:“我们店里最贵的珠宝是一套哥伦比亚祖母绿宝石,包含项链、耳环和胸针三样。”   “行,我都要了。”   啊?   廖长兴当场呆住。   他还没遇见过这么爽快的客户,对方什么也没细问,只问了一套最贵的珠宝,随口就定下了,对方随意的态度让他产生一丝怀疑。   他连忙询问:“那您是亲自来店拿货还是咱们送货上门?”   “送货上门吧。”   对方留下一串地址就挂了电话。   看完地址,廖长兴心里的那点怀疑顷刻间荡然无存。   地址是太平山顶普乐道,太平山顶的居户非富即贵,买一套祖母绿的宝石完全是小儿科,廖长兴这下放心了。   他连忙要安排职员送货,还没来得及交代,又一通电话进来了。   “你们店里,还有哪些珍贵珠宝?”   听声音,似乎还是先前那个人,廖长兴不敢怠慢,立即介绍起来:“我们店里还有一套顶级缅甸红宝石,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行,和刚才的祖母绿一起送过来。”   对方连价格都没问,豪爽地将电话挂断了,只留廖长兴捏着话筒,心潮格外澎湃。   店里最贵的两套首饰,放了两年没人买,现在不到一分钟的工夫全卖出去了,一时间他死灰复燃,似乎又看到了一点希望。   珠宝行业就是这样,有时候一个大客户能抵得过无数小客户,只不过他门店太小,鲜少有大客户光顾。   今天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居然天降横财,看来打广告还是有点作用。   廖长兴喜滋滋地想,这两笔买卖足够让小店铺再撑一阵子,可惜啊,这位大客户只对珠宝感兴趣,要是能买一买店里的黄金就更好了。   正想着,电话铃声又响了。   “你们店铺有没有足金的首饰?”   一听又是那位大客户,廖长兴满脸爬上笑容,殷勤回道:“有的有的,刚进购了一批足金的手镯。”   “行,全部送过来。”   “全、全部吗?”   廖长兴目瞪口呆,他忍不住提醒:“总共有30个呢。”   “才这么点?算了,先送过来吧。”   啊,这还嫌少了吗?   廖长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后悔进货进太少。   那会儿害怕进货太多卖不出去,想着这30个如果能在一个月内卖完,下个月就多进一些,没承想现在一次性全卖光了。   廖长兴有点不敢置信。   他呆呆站立着,忘了接话。   生意来得太突然,不过片刻的工夫,他这家即将面临倒闭的小小店铺立即起死回生。   原来被人力挽狂澜是这种感觉。   廖长兴心里的喜悦抑制不住,爬满眼角眉梢,趁对方挂断电话之前,他赶忙问了一个问题:“小姐,您贵姓?”   “免贵,姓陆。”   对方挂断电话之后,廖长兴很快反应过来。   住在天平山顶普乐道,姓陆的女人,不就是这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报道的徐家新儿媳吗!   原来她就是那位从内地过来的徐家二公子的娃娃亲陆青茵啊。   几天前看报时,他还和员工们讨论过,觉得徐家的这场婚礼阵仗摆得太大,太过铺张浪费,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当事人产生了联系。   廖长兴翻找出当日的报纸,将报纸上那张新婚夫妇的合照贴在店铺最醒目的地方,严肃告诫员工们,“以后可不能在背后议论她了,现在她正式晋升为咱们店里的——上帝!”   ——   陆青茵在打完三通电话后,心里终于舒畅了些。   但相比于隋鸿晖以后的报复,这几套珠宝首饰、几只金手镯的补偿完全不够看。   还得提前想好一条退路。   她所处的书中世界,是一部大男主文,她那挥霍无度的丈夫徐景年就是文中的主角。   前半辈子徐景年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果没有变故,他会一辈子做一个潇洒的纨绔子弟,永远无法成长,所以后来徐家破产了。   从天之骄子堕入泥潭,成为最底层的民众,巨大的落差让徐景年迅速成长,他会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领会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是他成长为一代大富豪的必经之路,是他作为大男主的历练之旅。   可她不用历练啊。   她在原著中只是一个充满工具性的人物。   出场少,但很重要,徐家的破产与他息息相关,男二的报复与她息息相关,男主的成长也与她息息相关,总而言之,她只是一个推进剧情的关键工具人物。   然而现在的剧情进展有点不一样。   如果隋鸿晖对她生出怨恨,以后徐家落魄,隋鸿晖要施展报复,一个穷困潦倒的她和一个处于成长期且同样穷困潦倒的徐景年要如何应对这场报复?   想想都没半点反抗能力,以后总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地等着挨打吧?   不行,绝对不行。   为了落魄之后不至于被欺负死,她得提前布局一些产业。   自那之后,每天早晨送往她房间的报纸由连载小说的《明报》变成了《财经报》。   家里佣人们发现,新进门的这位二少奶奶,突然间对财经类的新闻充满兴趣。   “嘿,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二少奶奶竟然比二少爷还关注财经新闻,二少爷结婚后还是和婚前一样吃喝玩乐,二少奶奶倒是发奋起来,你们说她关注财经新闻是要做什么啊?”   “我猜她应该是要和大少奶奶一样,进徐家的家族企业工作,大少奶奶当初不就是婚后立即进了公司工作么,为了在徐家站稳脚跟,大少奶奶连孩子都没急着要,所以二少奶奶应该也是要走这条路。”   “啧啧,这还挺有意思,两个少奶奶比少爷都要发奋,不过我看她俩不太对付,明里暗里吵过好多次了,所以大少奶奶应该不欢迎二少奶奶去航运公司上班吧,那里毕竟是大少奶奶的地盘,二少奶奶想工作,那就只能去银行了。”   “去银行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去银行上班比去航运公司上班好多了,银行里更轻松,每天和钱打交道,心情也会变好的,再说了,如果二少奶奶去了银行,那以后银行肯定就归她管了,我觉得银行比航运业有前途,二少奶奶去银行那就是赚到了。”   ……   几个佣人闲聊一番讨论不出结果,通通将目光对准叠衣物的方红梅。   “红梅啊,你跟我们透露一下呗,二少奶奶怎么突然看财经报,是不是要去银行工作了?”   “我不知道。”   方红梅叠着衣物,如实回答。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一向和二少奶奶走得最近么,家里这么多佣人,二少奶奶最喜欢你了,所有的衣物只交给你一个人洗送,难道她就没和你透露一点?”   “没有,她不会和我说这些。”   这是实话,但方红梅心里认为,即便二少奶奶真的和她吐露情况,她也不会对旁人多说一句。   家里的佣人们最喜欢八卦这些闲事,她一般只在旁边听着,从不插嘴。   以前大家对她这个新来的多有排斥,聚众聊天也从来不拉上她,自打二少奶奶进门之后,大家看出二少奶奶对她态度特殊,也不敢再明里暗里欺负她了,对她的态度也客气多了,时不时还会主动拉上她参与聊天话题。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对于趋炎附势的人,她心里都存着一层戒备,二少奶奶才是真心待她的,她怎么可能把二少奶奶的私事随意向外透露。   “你是故意不透露吧,哎哟,看来成了二少奶奶的心腹了,真忠心啊,嘴巴这么紧,一点话都套不出来。”   面对众人的酸言酸语,方红梅并不放在心上。   她只当没听见,捧起衣物离开。   上了二楼,敲门之后,她走到衣柜前放置衣物。   如众人所说,二少奶奶进门之后,所有的衣物洗送,全都交由她一人负责,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鲜明的态度。   她知道二少奶奶故意摆出这种态度是想站在背后给她撑腰,让那些老资历的佣人不敢随意欺负她。   对于二少奶奶的良苦用心,她无以为报,只能用更勤恳的态度办事。   将衣物放好之后,她检查一遍衣柜,取出几件西装和领带,放置在窗台前,拿起熨斗烫平。   烫完后,发现领带一处地方松了线,她不慌不忙取出针线,三两下将领带缝得完好如初。   做完这一切,她浑然没有察觉身旁多了一个人,回头一瞧,才发现二少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静静盯着她做针线活。   一时间,她心里有点忐忑。   对于富贵人家而言,这种开了线的领带肯定会被扔掉,她见领带是新买的,扔了可惜,想着缝补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犯禁忌,心里琢磨着言辞要解释。   解释的话语还没想完整,一旁的二少奶奶先夸了她一句,“你针线活真好。”   “我以前做过裁缝。”   为了养家糊口,方红梅尝试过很多手工活,“裁缝是赚外快最多的活儿,来徐家之前,一大家子就靠我这点手艺活着。”   “是吗?”   二少奶奶显出几分兴趣,追问道:“那你会做些什么?”   “一些基础款式的衣服、裤子都会做,还有鞋子、帽子、包包之类,客户有什么需求,我基本都能满足。”   “这么厉害啊,那你会做领带吗?”   “会啊,领带也不难。”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二少奶奶朝她微微一笑,“我有个构想,我出资让你去外面开一家领带店,你愿不愿意?”   啊?   方红梅一时愣住:“我、我吗?” 第22章 怀孕:宣布一个好消息   方红梅有点不敢置信。   她的确做过裁缝,帮人制衣服、帽子、毛巾、包包……这些多少都会,领带也能做,但让她独自去外面开一家领带店,这就有点没谱了。   祖上世代就没出过生意人。   她是地地道道的港城人,以前祖辈在黄泥涌那一带种田。   当时渣甸洋行的物业都在铜锣湾,洋行大班嫌港城娱乐生活太单调,带领职员来黄泥涌跑马,还设了一队啦啦队在旁边助威喝彩。洋人们是尽兴了,受苦的却是当地老百姓,因为田地全被马给糟蹋了。   她高祖父带领一班乡亲父老前往九龙城寨,向清朝官吏递交状书,状告那帮蛮夷践踏良田,害得村民不能耕种,无法缴纳田租,希望能出个告示,不许那些洋人们再去黄泥涌跑马。   然而清朝官吏早就被英军的战舰吓破了胆,就算没签订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他们也不敢在港岛张贴告示,至于大清皇帝,连整个港岛都舍得割让,自然不会理睬山野小民的告状。   此事不了了之,但高祖父的义举却被一代代口传下来。   祖上世代务农,做过最有出息的事不过是带着一帮村民去告状,想另起炉灶做生意,那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方红梅心里没谱。   如实吐露顾虑:“我没有做生意的经验,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大把握。”   “谁生下来就会生意?不都是慢慢学来的经验。”   陆青茵劝慰她,“你也可以慢慢学,我都想好了,我备好所有材料,你先在家做,做出来领带之后,去洋服店和衣档小摊沿街兜售,等你攒够相关经验,对这一行有了一定的了解,我们再租一个工作间,逐渐把生意做大。”   60年代正是港城制造业崛起的年代。   二战之前的港城,是典型的转口贸易港,严重依赖外贸、银行、航运、地产来维持转口港的繁荣,朝鲜战争爆发后,港城的转口贸易地位下降,开始积极寻求转型,工业化成了唯一的自救出路。   然而港城土地狭窄,自然资源比较贫乏,本地市场有限,这就决定了港城的工业化注定是加工贸易型制造业。   于是纺织业制衣业开始兴起。   早在政府推行工业化之前,港城的纺织业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二战期间,上海沦陷后,一些沪商纷纷迁到相对太平的港城,新中国成立后,一些资本家怕被清算,举厂南迁到港城,这两次大规模的迁港,给港城输入了大批的纺织人才与流动资金。   那些沪商们不断建立纱厂、纺织厂、染厂,垄断行业上下游,早已站稳脚跟,开制衣厂的竞争力太大了,所以得另辟蹊径。   陆青茵钻研一阵子,觉得专营领带生意是个不错的发展方向。   目前市场太小,没有品牌形成垄断,可以抢占先机。   正巧瞧见方红梅做针线活,一瞬间连最合适的人选都推到了她眼前。   看来是天注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难道想一辈子只在徐家做一个女佣吗?现在有一个或许可以让你改变命运的机会,你真的要拒绝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极具诱惑力。   方红梅有点心动了。   她当然不想永远只在徐家做一个女佣,她也想改变家里穷困潦倒的现状,以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机会,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唯一的担忧只是害怕自己没有相关经商经验,把这一切搞砸,辜负二少奶奶对她的信任。   可如果一开始便拒绝,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方红梅犹豫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既然答应二少奶奶去外面开领带店,徐家的女佣工作肯定是要先辞掉。   这份工作其实很不错,包吃包住,每个月薪资比同行高20块钱,最关键一点,雇主为人很好,她还真有点舍不得。   “那我明天向老爷提离职?”   “傻呀。”   陆青茵制止她,“眼看都快要到年底了,当然是领了老爷的年底红包再提离职。”   一句话逗得方红梅捂嘴偷笑。   也是,年底老爷派利市,会发大红包,听前辈们讲,一个红包能抵一年的工资呢。   亏得二少奶奶还替她想到这一点。   “还有,这件事你得保密,我出钱你出力,领带店开起来之后,股份对半分,但我只做隐形股东,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全得交给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股东身份,包括你最亲近的父母和家人,能办到吗?”   方红梅沉稳应承:“能!”   一个月多后,春节临近。   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   徐家的佣人们一年到头最期盼的节日就是春节,春节前几天,老爷徐德耀会提前给他们发放大红包,让他们安心过个好年。   十年前第一次收到的红包是500元,当时一个工人的工资连50块钱都没有,500块那相当于一笔巨款。   随着社会福利的上涨,工人们工资逐渐提高,他们每年年底收到的红包也在提升。   前些年涨到800块,去年发了1000元,今天怎么着也不会比1000元更低了吧。   果不其然,过年的前两天,徐家所有佣人都收到了来自徐德耀的1000元大红包。   拆开红包数了数,佣人们都高兴疯了。   连一向没那么喜形于色的方红梅也罕见地笑开了花。   因为她拢共收到了两份红包。   除了老爷派发的红包,她还收一份来自二少奶奶的红包。   红包里面同样装着整整1000元。   也就是说,她足足收到了2000元的巨款!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被人察觉,免不得要私底下怪罪二少奶奶偏心,方红梅小心翼翼将红包收好,很快平复过于喜悦的情绪。   她以为她做得很小心,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在车库遇见洗车的高康,高康见面第一句便问道:“二少奶奶是不是多给了你一个红包?”   “你怎么知道?”方红梅大惊失色。   “因为我也有。”   高康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红包。   作为整个徐家唯二受到二少奶奶偏爱的人,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方红梅稍稍放下心来,相同的待遇激起她些许的倾诉欲。   “我做女佣的经历并不长,但也辗转过三户人家,从来没遇见过二少奶奶这样的雇主,她太平易近人了,没什么架子,也从来不会端起身份拿我们撒气,有时候我会恍惚间觉得她和我们是差不多的人。”   “我也有想同的感觉。”   高康来徐家的时间比较长,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主要服务于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是大户人家出生,即便不受宠,也从小锦衣玉食,心里终究怀着人上人的严格等级划分,只拿佣人当佣人而已。   二少奶奶则不同,在她的观念里,佣人大概只是一种工作,她没有凌驾于佣人之上的那种高傲,吩咐人办事时也从来不用命令的口吻。   其实他和二少奶奶的交集并不多,二少奶奶多塞给他一个红包时,他很是意外。   “我觉得二少奶奶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人,她来港时是我去码头接送,大概因为这一点,她才会对我另行照顾吧,但其实那只是我分内的工作。”   对于这一点,方红梅深有同感。   她不禁想起当初被大少奶奶责骂一顿,扣除10块钱工资,偷偷躲在花园里抹眼泪时,二少奶奶二话不说补偿了她十块钱。   明明被责骂一事和二少奶奶关系并不大,二少奶奶却还是愿意补偿她,这种同理心不是一般人能拥有。   也是在那一刻,她认定二少奶奶是个善良的人。   这些感觉她一直憋在心里,不敢随意向周围的女佣们透露,怕引起不必要的揣测,今日碰见高康,两人找到共同话题,似是久缝知己,她打开话匣子,将所有的赞美之词毫不吝啬地往陆青茵身上堆砌。   这一切被捏着文件路过的邹曼珠听了个正着。   她隐约只听见“少奶奶”三个字,还以为是好事的佣人们躲在车库里嚼舌根说她坏话,悄悄靠近一听,情况比说她坏话更糟糕,这两人居然在夸奖陆青茵!   才进门没两个月,底下的佣人们就都被收服了,啧啧,陆青茵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换作往常,邹曼珠这会儿该发脾气了。   但她今天高兴,并不想计较这点小事。   事实上,她今天还得知了一桩会让她暴跳如雷的事,听说一个月前,陆青茵在一家不知名的珠宝店里买了两套极为珍贵的珠宝。   以前婆婆唐丽芬或者徐景年买任何珠宝首饰,都要通过她这位大嫂,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要给别人送钱,那这个钱为什么不能便宜一下自家人呢。   然而陆青茵嫁进来,二话不说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不是摆明了要和她宣战么!   陆青茵这种宁愿便宜外人,也不愿让她得实惠的做法,换作以前,她早就怒气冲冲跑回来对峙讨说法了,不过今天她懒得在意这些事。   她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向全家人宣布。   拿着文件跨进家门,她号召了所有人聚到客厅,然后在家人们一脸懵的神情中,宣布了一道大消息:“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里寂静几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热情的欢庆声。   最开心的要属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老两口早就盼着抱孙子了,可惜大儿媳入门三年,一心只扑在工作上,并不想这么快生育。   老两口都是观念比较传统的人,但也会尊重儿媳的选择,想着儿子儿媳也年轻,过几年再生小孩也不算晚,这些年他们有了心理准备,对于在两三年之内抱孙子一事也没做太大的指望,结果喜讯突然从天而降。   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要去看检查好结果。   作为突然要晋升为父亲的徐景华,听到这道喜讯,颇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行吧,可算是怀孕了,老婆以后应该不会再高强度催他交作业了。   他也凑过去确认检查结果。   医院开具的证明,的的确确显示怀孕了。   这意味徐家即将迎来下一代的新生命。   唐丽芬捏着文件证明走到陆青茵身旁,催促她:“你看大嫂已经有了,你也得加把劲啊。”   陆青茵扯出一道颇为勉强的笑容,似乎对家里这道突然降临的喜讯并不满意,这一切都被邹曼珠看在眼里。   她认定陆青茵是在嫉妒她。   陆青茵肯定是在没有抢先怀孕一事上感到懊恼,还好自己肚子争气,占了先机。   甭管陆青茵服不服气,都无济于事了。   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注定是徐家的第一个孙子辈,如果是个男孩,那就更了不得了,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陆青茵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压根高兴不起来。   陆青茵越不高兴,她心里就越得意。   像是扬眉吐气一般,她连说话的音量都拔高了好几分。   然而陆青茵压根没注意到这一点,她也不是什么心存嫉妒,只是觉得怀孕生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顺其自然就好,听到婆婆的催促,自然笑不太出来。   回房之后,她洗过澡,穿着睡袍出来,坐在沙发上的徐景年翻着一本小册子,问她:“你喜欢什么姿势?”   嗯?   陆青茵愣了一下,走进一瞧,徐景年手中捧着高尔夫运动指南。   好吧,原来是这种姿势。   差点想歪了。   陆青茵回答:“正常姿势就行,打高尔夫还能有什么姿势?”   “我不是说打高尔夫的姿势。”   徐景年慢悠悠合上小册子,淡淡含笑盯着她,“我们是不是也得加把劲?” 第23章 巧合:以后会赚疯了   一般来讲,只要双方身体健康,很多人婚后第一个月就能怀上。   况且两人没做避孕措施,夫妻生活频繁,迟迟不见动静,徐景年只得猜测:“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姿势不对?”   “怎么可能!”   陆青茵气笑,这种事情只和女方的排卵以及男方的精子质量有关,和姿势有什么关系?   “哦。”   徐景年轻笑一声,凑近她耳边,“那你要不要试着掌握一下主动权?”   “……”   都说了和姿势没关系!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双手已经被对方牵住,直直按在他结实的腰身。   “你……”   刚发出半点音节,对方的唇霸道凑了上来,吻得她差点透不过气。   “我……”   一句话只说了一个字,又是没完没了绵长的吻。   后面的话没机会再说,徐景年没再给她留下喘息的空隙,按着他的指引,两人施行了他的新姿势。   事后,大汗淋漓躺在松软的床上,陆青茵精疲力尽。   身旁传来男人调笑的声音:“你喜欢什么姿势?”   还来?   陆青茵眉头一皱,挪了挪身子,企图离他远点。   看着怀里人远离的小动作,徐景年哑然失笑,“这次我问的是高尔夫姿势。”   他像模像样地拿出小册子,一页一页翻给她看,“你瞧,握杆的方式有三种,这是重叠式,这是互锁式,这是棒球式。”   可能是气氛太过暧昧,也可能是两人灼热的体温还未恢复正常,这些词语落在陆青茵耳中,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你说的这些姿势,它正经吗?”   “当然正经。”   徐景年抑制住喉咙里涌上来的笑意,一脸严肃地建议:“下次我们试试这些姿势。”   “在球场上?”   “不是。”   徐景年轻轻将人往怀里搂了搂,用气声回复她,“在床上。”   “……”   那不就是不正经的姿势吗!   陆青茵一把抓过小册子,直接甩开了。   得,不能再逗了,再逗要恼羞成怒了,徐景年识趣地将人抱进洗漱间,温柔地替她擦拭全身,洗过澡后,疲惫的两人沉沉睡去。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陆青茵才慢腾腾起床。   食过午饭,她想起昨夜徐景年的回复,说是新界粉岭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申请已经通过,两人现在随时可以去打球,不过新界离中环有点远,一来一回得耽误不少时间,去一趟至少要腾出整整一下午。   而且去之前还得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陆青茵下午闲着没事,让高康送她去连卡佛百货商店,她正好备一备所需物资。   首先是球杆。   高尔夫球场通常会提供球杆租赁服务,但很多人选择自备高端品牌球杆以显示格调。   另外还得准备装球杆的球包,软钉高尔夫专用鞋,防滑护手的手套……   除了这些物资,还得准备相应的着装。   高尔夫是绅士运动,大部分球场明文规定必须要穿有领有袖的上衣,Polo衫是最低标准,圆领T恤、无袖背心或者牛仔服通通不允许,穿错衣服可能会被拒之门外。   陆青茵在百货商店里逛了两个钟头。   备好一切物资,准备打道回府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拦住了她的去路。   “陆小姐。”   职员聂小霜怯生生叫住她,双手搅着衣角,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找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求助,聂小霜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哥哥被关进监狱里,据说是因为偷盗,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照道理关两天就会出来,可监狱迟迟不放人,这都一个多月了,她去问信,监狱扬言得一万块钱才能赎人。   家里穷得叮当响,哪能凑出一万块啊。   只能找人借。   母亲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交了,当初那些人嫌弃母亲未婚先育生下哥哥太丢脸,早早划清了界限,现在母亲已经过世,哥哥被抓进牢里,找那边的亲戚借钱,一分钱都别想借到。   父亲这边的亲朋好友,已经在父亲重病时被她一一开口借了个遍,大家看她家里是个无底洞,帮过一次后渐渐都远离了,再向他们开口,那是一滴也榨不出来。   至于哥哥那些所谓的朋友,个个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生活,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理念,今天赚了几个钱,绝对不会留着明天花,就怕哪天突然横死街头,钱没花完,那样死都不会瞑目,所以找这帮人借钱,无异于痴人说梦。   身边都是一穷二白的人,钱凑不到,她只能干着急。   眼睁睁看着春节快到了,哥哥始终没见放出来,她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哥哥在牢里过年,得尽快想办法筹钱,走投无路之际,脑海里闪现出陆青茵的身影。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星。   如果连陆青茵都不肯帮忙的话,她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下定决心找陆青茵帮忙之后,每天上班她都异常积极,琢磨着年关将近,说不定陆青茵会过来购物。   果不其然,真被她碰上了。   她默默观察了两个钟头,直到对方购物完毕,准备离开时,她才冲出来叫住对方。   已经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真等到开口时,那些心理准备全都不够用,话一出口,自动带了几分乞求的卑微。   归根究底,两人的身份差距太大了。   她们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对方是店里高高在上的尊贵客户,而她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小职员,她没有朝对方开口乞求相助的资本,因为她没法给予对方同等的回报。   只不过……她已经没有任何后路。   “你是说,想找我借钱?”   陆青茵有点意外,“你想借多少?”   “一、一万块。”   一万块对于普通人而言的确是巨款,对于如今的陆青茵而言,那就有点不值一提了,她只是沉眉问道:“你借钱做什么?”   “救我的家人。”   聂小霜故意没把话说透,她哥哥是因为偷盗入狱,明明没有证据,但一直被关着,她怕交代实情,惹得陆青茵对哥哥先产生负面印象,要是因此拒绝借钱给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小姐,我知道找您借钱的行为有点唐突,但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一下子凑不出这么多钱,只能请您帮帮忙,您放心,我会立字据,以后拿工资慢慢还您,只恳求您帮帮忙,我感激不尽!”   一番言辞很是恳切,聂小霜实在不像是说谎。   那焦急的模样太过真切,要不是周围人来人往,估计会当场给她磕头吧,陆青茵没怀疑对方的动机,她以为是聂小霜病重的父亲需要治疗。   这年头穷人生不起病,昂贵的治疗费会拖垮毫无扛风险能力的普通家庭,唉,聂小霜是个孝顺孩子,早早出来打工养全家,也是不容易。   陆青茵点头答应了。   “行吧,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金,等下让人给你送过来。”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听到对方应允,聂小霜眼眶一红,内心有无尽的感激,到了嘴边只剩下反反复复的一句“谢谢”,她已经词穷了,找不到更为确切的表达,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感恩。   心里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能在过年前将哥哥赎出来了。   大年三十前一天,深水涉的荔枝角收押所里进行正常派饭。   一碗水泡饭被端到隋鸿晖面前。   监狱的营养由官方统一配给,犯人没有额外点餐权,日常的基础膳食是米饭或者面包,搭配少量的蔬菜或者咸鱼。   清水泡白饭是一种饮食惩罚。   隋鸿晖心知肚明,他被人针对了。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用脚挪动一条长凳,单脚踩在长凳上,嚣张地在他对面坐下,“我找你是看得起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人称大佬陈,是监狱里的话事人。   监狱里也有着严格的等级秩序,那些帮会的成员因为暴力、赌博、贩毒等等罪行入狱,成了囚犯,囚犯们也依旧按照帮派划分势力范围,控制监狱里的劳务分配、信息传递以及一些小额交易。   新入狱的人通常要拜码头,不然容易受到欺压。   隋鸿晖没有拜码头,也没受到欺压,因为对面的大佬陈看中他,想收拢他。   大佬陈不只在监狱里是话事人,在帮会里也是实实在在的话事人,   港城的帮会文化由来已久。   最早要追溯到清朝一个反清复明的民间组织洪门会,又称作洪门三合会,三合是指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一。内地的洪门帮会遭到政府镇压,难以立足,不少人逃往港城,成了港城帮会的两大来源之一。   港城帮会的另一来源,是由底层民众组成。这些底层民众多半从事搬运、采石、抬轿之类的苦力活,拉帮结派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对抗外人的欺负,驱逐外人抢饭碗。下层劳动者,几乎都是帮会成员。   后来为了抢占地盘,帮会纷纷成立堂口。   本来是底层民众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组成的帮会,随着帮会势力的稳固壮大,以及警方的处治不力,一些帮会逐渐成了欺压百姓、危害社会的代表。   黄赌毒黑,是东方明珠上的四颗恶瘤,其中的黑,是万恶之源。   为了生存,隋鸿晖也加入过帮会。   帮会里面犯罪活动有明确的分工,有人做扒手,专门在公共场合进行扒窃;有人做鼠摸夜盗,半夜三更爬楼进屋盗窃;有人专门负责收购赃物并且销赃;有人做黄牛党,从事炒票炒位的活动;有人向的士或者小巴司机征收线路费,泊位费;有人做蛇头,收费帮助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偷渡入港,或非法进入别国国境。   隋鸿晖负责收烂帐,以暴力威胁,替雇主强行收回那些陈年旧帐。   以上这些都是非正式成员的活,非正式成员被称为散仔,只能做这些没什么油水的小活,但也要遵守堂口规矩,并按照规矩孝敬陀地香主。   正式成员都干哪些活呢?   黄赌毒。   隋鸿晖没机会接触这些正式成员的活,他也不想接触。   只是没料到,刚进来就惹了大佬陈的注意,大佬陈是正儿八经的帮会话事人,说是看中他身上的一股狠戾劲,觉得他是一个可用之才,想提携他帮忙贩毒。   贩毒小弟都得以身试毒,主动落下把柄,偏偏他是最不愿被人抓住把柄。   自己的命运,即便是死,也该由自己来决定,凭什么交给别人?   “我想好了,不干。”   话音落下,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犯人立即汹涌起身,势必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大佬陈扬起胳膊打断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后,大佬陈望着面前这位铁骨铮铮不肯低头的男人,不由笑了。   “你的态度我很欣赏,不过你迟早会同意的,毕竟你也活不久了,你就没想过只是一个没有证据的偷盗而已,为什么迟迟没被放出去吗?”   闻言,隋鸿晖眉头一皱。   从十岁便开始在社会上求生,他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多半是被人当成了替罪羊吧。   “有个死刑犯花重金买通了狱长,狱长要抓一个替罪羊,很不巧,你撞到了枪口上,狱长应该很快就会招你进审讯室,对你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到时候白纸黑字,你就成枪下冤魂了。当然,你还有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还想活下去,到时候记得报我的名字。”   丢下这番话,大佬陈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他有足够的信心将这人收拢,毕竟在死亡的威胁前,没人不会感到害怕。   偏偏隋鸿晖是个例外。   他算了一笔账,大佬陈救他一命,他以后就得给大佬陈卖命,严格来讲,活下来的命已经不再是他的命,只是别人为非作歹的一件趁手工具而已。   如果自己的命运要被别人随意左右,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狱长招他进审讯室时,他脸上出奇的平静。   他在等待传说中的严刑逼供。   后续的发展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审讯室里没有发生屈打成招,反而狱长和一位外籍长官发生了争执,两人用英语互相指责,语气颇为激烈。   隋鸿晖一句也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看戏。   两位长官似乎因为某件事产生严重的分歧,一场激烈的争辩之后,有人走过来打开他手上的镣铐,宣布他可以离开了。   隋鸿晖心里诧异。   直到安全走出监狱,他才从送行的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有人拿钱来赎他了。   整整一万元,谁会拿这笔巨款来赎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只能想到那个多管闲事的妹妹。   但是聂小霜家里一堆烂摊子,重病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一大家子靠她一个人拉扯,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哪来的一万块?   怀着满心疑惑,隋鸿晖离开了关他足足一月有余的监狱。   回到旧唐楼时,已是黄昏时分。   屋子里仍旧飘出一股罕见的饭菜香味,他拉开门走进去一瞧,聂小霜又围着围裙,搬出几百年没用过的木炭炉子,吭哧吭哧炒菜。   阿诚在旁边使劲给她扇炉子。   两人见他回来,都吃了一惊。   “呀,哥你怎么先回来了,我还准备做好了饭菜,和阿诚一起去接你呢。”   “是啊。”阿诚也在一旁帮腔,“通知的时间明明晚一些,你提前放出来了?不管怎样,出来就好,来来来,快坐快坐,小霜给你做了一桌子的洗尘宴,你回来了正好趁热吃。”   想蹭饭的阿诚忙不迭给隋鸿晖递了一双筷子。   隋鸿晖没接。   他站靠在门框旁,目光冷冷扫过聂小霜,只问:“你哪来的钱?”   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且小有姿色的女人,想要赚快钱,方式有且只有一种。   隋鸿晖并不想以这种恶毒的心思去揣测,但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对方几乎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齐这么多钱。   “如果是拿身体换来的,立刻从屋子里滚蛋。”   这话有点不留情面,也足够让人难堪,阿诚听了,免不得在一旁打圆场,“哎呀鸿晖,你别这样嘛,小霜为了给你庆祝,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菜,你别把气氛弄僵了,好好说话,我知道你肯定是担心小霜,小霜啊,你也理解一下你哥的担忧,他是怕你误入歧路,不过我也想知道,你到底哪里凑这么多钱啊,能和咱们说说不?”   “我是找人借的。”   找人借?   隋鸿晖冷笑,“谁会借这么多钱给你?”   “这个世界上总是还有好人的嘛。”   聂小霜脱下围裙,扶起小板凳,坐在木桌旁娓娓道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起过,有位客户帮我赚了一笔大额提成,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徐家的二少奶奶陆青茵,我看她人很善良,这次走投无路,就去找了她,趁她来逛百货商店时,向她提出要借一万块钱的请求。”   “其实提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毕竟我和她不算认识,只有过一面之缘,又不是什么朋友,两人的身份差距还这么大,我没有把握她会帮助我,不过那会儿我也没有其他退路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这个方法能不能行。”   “没想到陆小姐同意了,她大概以为我是要给父亲治疗吧,很爽快地让人给我送了一万块的现金,这些钱算是我朝人家借的,我立了字据,以后要用工资偿还,不过她肯借给我就谢天谢地了,当时真是连一分钱都凑不到,还好有她帮忙。”   ……   叽里咕噜一大堆之后,聂小霜始终没得到回应,她这才发现周围氛围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哥沉着一张脸不吭声,阿诚也沉着一张脸不吭声。   “怎、怎么了?”   意识到氛围有些沉默的聂小霜试探着问:“我是向陆小姐借的钱,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问题大了!   阿诚激动得蹭地一下站起身。   当时隋鸿晖被关进去,特意交代过他,如果聂小霜问起来,不要透露太多,所以他也没把隋鸿晖入狱的真正原因交代出去。   聂小霜只知道隋鸿晖是因盗窃罪入狱,但她不知道的是,害得隋鸿晖入狱的人就是这位徐家二少奶奶陆青茵啊!   有没有搞错,现在陆青茵又借了一笔钱给聂小霜,成功把隋鸿晖给赎了出来。   这算什么?孽缘吗?   “小霜啊,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就是……”   话到一半,阿诚顿住。   旁边的隋鸿晖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让他闭嘴。   好吧。   阿诚乖乖闭嘴,拿起筷子使劲往碗里夹菜,用美味佳肴堵住了自己的倾诉欲。   “当初是什么?”   看出气氛明显不对的聂小霜追着问话,“哥,你怎么不让阿诚把话说完?”   “拿来。”   隋鸿晖并没有回答,只面无表情摊出手讨要:“立下的字据拿来。”   这一万块钱,他亲自还给那位陆小姐。   ——   大年初五那天,本该是迎财神的日子,徐家迎来了一位女佣的辞职。   徐德耀对此大感意外。   他自忖给家里佣人们提供的待遇很不错,没料到竟然会有人主动离职。   望着面前这位来徐家没满一年的女佣,徐德耀关怀地问话:“你能说说离开的原因么?是不是哪里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   方红梅早就想好了措辞,“老爷太太待我都极好,我辞职是因为家里母亲需要人照顾,不能再接受这种长期住家的工作,这一切和老爷太太没关系,是我要顾及我的家庭,非常感激老爷太太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内心也是非常不舍。”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徐德耀没有再挽留的理由,他批准了这位女佣的离职。   方红梅要离开徐家一事,立即被传得沸沸扬扬。   那些佣人们在方红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没少说风凉话。   “哎呀红梅,你为什么突然辞职不干了,我看二少奶奶对你这么好,处处照顾你,你念着人家二少奶奶的情,也该再坚持坚持嘛,不然多辜负二少奶奶对你的恩情。”   “你就别提二少奶奶了,人家刚才准备出门时,听说红梅要离职,一声没吭,连原因都没问,那模样简直冷漠极了,丝毫都不关心红梅的离开,看来啊,以前做出来的那种关怀姿态,说不定都是做做样子而已。”   “唉,红梅啊,你也别太伤心了,咱们终究是佣人,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二少奶奶,有钱人哪里会和咱们这种底层人走得近,你就当是学了一场教训吧,以后可别对有钱人这么真情实感了。”   ……   众人的议论,方红梅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她无法向众人吐露真实原因,但二少奶奶对她如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收拾完东西之后,她离开了工作大半年的徐家,回到油麻地的老家。   二少奶奶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早就约好了,二少奶奶要来考察一下她的工作环境。   按照二少奶奶的构想,先出资买原材料,让她在家做领带,然后出去沿街兜售,慢慢熟悉怎么做生意,所以她的家就是她工作的地方。   谁知道二少奶奶还没跨进她家门,一张脸就先皱了起来。   “这么点空间,怎么住人啊!”   陆青茵简直惊呆了,眼前十来平的狭小环境里,摆着两张上下床铺,总共住了四个人,方红梅,其父亲,以及弟弟妹妹,四人吃穿活动全浓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天空。   走进去估计翻个身都困难。   买来的原材料根本没地方堆放,连施展的空间都没有,就更别提工作了。   这环境也太艰苦了。   “还是租个工作间吧。”   陆青茵当即下了决定,她抬眸扫过一眼不远处一栋大楼,那是新建没多久的东安大厦,“我们的工作室就定在那里。”   循着目光望过去,方红梅吓了一跳。   “我们要去那里租商铺吗?可是那里的租金很贵,一间700平方英尺的商铺一个月的租金要40块钱。”   “谁说我要租了?”   陆青茵纠正道:“我要买下一间商铺。”   “买、买吗?可是……”   可是买一间商铺要4万块呢。   方红梅迅速算了一笔账,地皮的使用年限只有75年,每月40元的租金,一年的租金就是480元,75年的租金也只有36000元,买下来却要4万块。   这很不划算啊!   “放心吧。”   陆青茵宽慰她,“不会亏本的。”   港城寸土寸金,日后的地皮都涨飞了。 第24章 攀比:以你命名的游艇   陆青茵看中了油麻地东安大厦底层的一间商铺。   商铺面积700平方英尺,也就是65平方米左右,方红梅所言非虚,这样大小的一间商铺,租下来是每月40块的租金,买下来要付全款4万元。   “陆小姐,您看了一圈,各方面都满意吧?”   陪同她观测实地的是商铺产权所有人丁元洲。   丁元洲大概三十来岁,长得尖嘴猴腮,如果不是穿了一身定制的高级西装,丝毫不能从他外表普通的气质中窥探出他作为有钱人的底蕴。   平心而论,他看上去更像是大厦物业里的业务员。   陆青茵没有回答满意或者不满意,一双眼睛不动声色打量着空间的布局,嘀咕了一句:“看上去小了点。”   “700平方英尺已经足够大啦,您还嫌小啊?”   人精似的丁元洲连忙趁机推荐:“旁边还有两间同样大小的商铺,要不您一并买了?三间商铺合并起来那就不小了,空间绝对足够。”   “旁边商铺也是同样的价格?”   “当然。”   一看有戏,丁元洲满脸热情:“都是4万元,三间商铺买下来的话,总价12万,这个价格您可以接受吗?要是嫌贵的话,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您要是一下子买三间,可以给您便宜5000元,这是我的底线了,本来商铺价格也没卖太贵,我是看您合眼缘,才破例让了价。”   商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种话听听就得了。   不过陆青茵动了一次性买三间商铺的心思,倒不是贪图那5000块钱,以后这地段的价格迟早要飙升,而领带店铺迟早要扩大规模,不如提前做准备。   现在买下三间,虽说只用得上一间店铺,其余两间可以先出租。   陆青茵没急着应承下来,而是话锋一转:“听你口音,像是上海人?”   “哎哟,您真是好听力,猜得没错,我祖籍在那里,十几年前一家人才举家迁往港城。”   丁元洲的粤语一直说得不太流畅。   他从小在上海长大,直到20岁还过着锦衣玉食般的少爷生活,十里洋场的上海对于有钱人而言,那真是不啻于天堂。   没想到潇洒了小半辈子,突然迎来了要解放的消息。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听说那帮人要打倒一切大地主和资本家,作为资本家本家,丁元洲的父亲听到风声后,立即卷走家里所有资产,匆忙带着一家人奔赴港城避难。   新中国成立前,这样逃难来港的商人很多很多。   港城充斥着南腔北调,除了粤语之外,最常听到的是吴语。来港城的沪商们自然而然开始抱团,常常聚在一起商议生计。   大部分人开始重操旧业,做起纺织相关的生意,也有少部分人经历各种世事动荡之后,变得不再相信这个世界,觉得积攒的财富终究会被剥夺殆尽,宁愿坐吃山空,也不再染指任何实业。   丁元洲的父亲便是如此。   除了偶尔的炒股炒金之外,一家人不再指望东山再起,准备守着老本踏踏实实过日子。   丁元洲起初也认命了。   反正家里的老底也够他安安稳稳活一辈子,虽说肯定不如以前的日子那样潇洒,但比普通人还是要好得多。   后来看到港城的房地产逐渐升温,内心不免躁动起来。   那个时候的内地移民势如潮水,源源不断涌进港城,造成港城物价飞涨、地价飙升,不仅住房紧张,工业用地也同样奇缺。   当时正值港城转口贸易转向出口导向型制造业,经济高速增长,民众的收入提升,拥有足够的支付能力,加上一位姓霍的商人首创了预售楼花、分期付款的办法,不仅降低买房的购房压力,也大大提高了房地产商的资金流转,一时间地产大热,无数热钱涌入。   丁元洲也掏出家里的老本,全部压在房地产上。   港城自从开埠以来,长期采用土地批租制,出租的土地多数采用公开拍卖,价高者得,他拍了一块地,建起东安大厦。   好在市场没有亏待他。   大厦刚建好,物业就都售得七七八八,底下一层也只剩这三间店铺。   “陆小姐,如果你想好了的话,咱们可以先签合同。”丁元洲只想赶紧促成这笔交易,把闲置的三间店铺尽快脱手。   “不急。”   陆青茵解释,“有些资料没带齐全,我后天再过来签吧。”   “那也可以,不过……按照行业内的规矩,您得先提交5000元的定金,等签合同的时候会算在预付款里面,但有一点得提前声明一下,如果您要是反悔了,这笔钱概不奉还。”   丁元洲将情况讲述得很清楚,陆青茵也足够爽快,二话不说交了定金。   这笔定金原本是预防买家反悔,保证卖家的利益,结果卖家先反悔了。   次日下午,陆青茵接到对方急冲冲打过来的电话。   “陆小姐,抱歉啊,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您看咱们也没签合同,买卖自由,我把那5000块钱退还给您吧,得罪了。”   陆青茵:“……”   她缺的是那5000块钱吗?   “丁先生,你这就有点没有职业道德了吧,明明是我先交了定金,你怎么转头就反悔?”   “陆小姐,您这也不能全赖我啊,要是昨天提早签了合同,那就没这么多事了,不过我也不是在赖您,在商言商,请您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有人出更高的价格,我为什么不同意呢?毕竟咱们也没正儿八经签合同,买卖自由嘛,请您多包涵。”   态度倒是放得很低,话语也足够卑微,陆青茵只默默运了一口气,“谁出了更高的价格?”   “唉,本来是不方便透露的,不过陆小姐您很投我眼缘,我就跟您直说了吧,对方是船王赵家的少奶奶文仙仪,她每间商铺多加了一万,总价15万,让我卖给她,明天一早去签合同。”   船王赵家只有一个独生子,那自然也就只有一位少奶奶。   少奶奶文仙仪是船王独子的媳妇,在赵家掌控实权,手里的财力自然不是陆青茵可比。   丁元洲劝道:“其实油麻地这边还有不少商铺,您要是需要,我可以为您……”   “我出20万。”   一句话堵死了丁元洲接下来的言语。   商人的墙头草属性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请您等一下,我等会儿再给您回复。”   挂断电话,丁元洲迫不及待拨通了另一道电话。   深水湾的豪宅里,接到电话的文仙仪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原本的客户加价了?加了多少?”   “对方要出20万。   “是么?”   一下子提高五万,听起来口气倒是不小,能这样不吝啬的商人,报出名号来,她应该听过,说不定还是老熟人呢,文仙仪随口问道:“原来的客户是谁?”   “对方是徐家新娶的二少奶奶陆青茵。”   原来是她!   文仙仪面露不悦。   若是相识的老熟人,她原本还打算后退一步,让给对方,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徐家的人,那就绝对没有相让的可能。   这三间商铺她在两周前就看中了。   当时从码头督货回家,路过油麻地的东安大厦,她一眼判断出三间空商铺可以合并起来修成后方仓库。   航运公司的仓库分为前方仓库和后方仓库,前方仓库一般紧邻码头建设,距岸线数十米内,方便货物的装卸,后方仓库用于中长期存储,主要存放堆存时间较长或需分拨配送的货物,距离码头稍远。   港城开埠之处,临海的码头等修建仓库的好地方早都被英商们瓜分干净,没有华商染指的余地,港城最大的公仓九龙仓便是遮打爵士建立,现在处于怡和洋行的控制。   华商作为后起之秀,只能寻觅好地方做后方仓库。   文仙仪物色了一块好地方,原本打算吩咐人立马签下,奈何手头的事务太忙,一回去便忘了,两周后才猛然记起。   等她再次去询问,商铺已经先被人看上。   不过好在没有签合同,没签合同,一切都没有法律效应,她出了更高的价格,企图重新拿下。   没料到和她竞争的人是徐家的二少奶奶陆青茵,陆青茵也不肯放弃,竟然给出比她还高的价格。   这不由让她多想。   是不是徐家也看中了这几间商铺,想要把商铺改成后方仓库,不然为什么陆青茵这样紧追不放?   如今港城的航运业,倘若赵家算规模第一的话,那徐家就是当仁不让的第二,两家是实实在在的竞争关系。   对竞争对手的仁慈,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文仙仪当场加价:“你去告诉徐家那位二少奶奶,我出价25万。”   “好嘞!”   作为中间商,有人肯哄抬高价,丁元洲自然是喜不胜收,他乐得两方打起来。   斗吧,斗吧,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人打起来,最后获利的只会是他。   所以丁元洲乐颠颠地跑去传话去了。   过了片刻,他重新拨给文仙仪,“您的话我已经带给对方了,对方说她要在您的基础上再加5万,也就是她出价30万。”   呵。   文仙仪冷哼一声。   看来她猜得没错,对方一定是和她抱着同样的目的,看中了这三间商铺,想该修成仓库储运货物。   “那我出35万。”   文仙仪再一次主动加价,“你去问问那位二少奶奶,看她肯不肯放弃。”   对方不仅没放弃,还继续加价到40万。   消息经由丁元洲传到她耳中时,她满脸怒容。   看来对方这是和她杠上了。   呵,徐家的航运业一直被赵家踩在脚下,估计徐家人心里都憋着气呢,非得在这点小事上和她较劲,企图找回存在感。   那不好意思了,赵家永远压徐家一头,哪怕是这点小事,她也绝对不会认输。   “我出50万。”   对方如果不肯死心,还要不断加价的话,那她就奉陪到底。   这场无硝烟的战争,绝对不能输给徐家,那些商铺宁愿空着,也绝对不能让徐家抢过去做后方仓库。   文仙仪下定了决心,势必要拿下。   没想到对方突然偃旗息鼓了。   “陆小姐那边已经放弃,看来还是您更胜一筹啊,文小姐,您现在知道了吧,这三间商铺紧俏着呢,不少人都眼睁睁盯着,别人若是照过来再要出高价,我也很难拒绝,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再发生,我看咱们还是尽快把合同签了吧,签了合同,两方心里都有着落,我这就带着资料过来。”   丁元洲趁热打铁,当天就将合同给签了。   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太快,文仙仪没有思考的余地,签过合同交付50万时,她才终于感到一丝不对劲。   三间店铺原本的价位是每间4万,总共12万,现在她以50万的价格购入,足足高出4倍多。   简直亏大了!   陆青茵也觉得这波亏大了。   她感到不可思议。   对方什么仇什么怨啊,宁愿加价到50万,也要继续和她纠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罢休的意思。   徐家和赵家或许在航运业存在竞争关系,但她和文仙仪也没有私下交恶,她不过是看中了三间商铺而已,对方什么要死死追着不放?   当她给出40万的高价时,心里就有点后悔了。   不值当。   有时候因为要争一口气,反而损失更多。   所以对方将价格提高到50万时,她果断放弃了。   只觉得对方多少有点不理智。   花钱不怕花多,就怕花得不值当。   很明显,以麻油地东安大厦的位置,一间商铺的价格远远达不到16万,同等价格,可以去购买位置更好的弥敦道主干道旁的小商鋪。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不管谁赢,最大的赢家都是丁元洲。   丁元洲应该要高兴疯了吧。   平白无故多出4倍的收入,简直是天降横财。   这位最大的赢家事后还不忘给她来电,“陆小姐,我已经和文小姐签完合同了。”   “这件事有向我汇报的必要吗?”   陆青茵眉头一挑,“怎么,故意来看我笑话啊?”   “不是不是,您可别误会,我开心是真开心,不过我打电话过来可不是看您的笑话。”   从小耳濡目染,丁元洲无师自通学会左右逢源的本领。   赵家的少奶奶和徐家的二少奶奶互相抬价,让他得了利,他自然是欢天地喜,但这两人无论是谁,都是他不能得罪的人。   现在合同是和赵家少奶奶签订,他自然得安抚一下徐家二少奶奶。   “我知道您本意是想找一家商铺,现在合同和别人签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为了补偿您,我决定将另一条街边上的一家50来平的小店铺免费租给您五年。”   按照正常收租,小商铺一个月的租金是30元,一年的租金是3年,五年也才1800元。   若不是陆青茵帮忙抬价,他也不会以高出4倍的价格卖出三间小商铺,这一千多块钱就当是补偿吧。   “是吗?那多谢了。”   陆青茵有点意外。   虽说一千多块钱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但丁元洲这种老练的处事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用最小的利益来换取最大的和平,在商业环境里,大概也是一种智慧吧。   几天后,方红梅搬进了那间免租五年的小商铺,正式开始领带的制作。   从零开始学经验,需要一定的时间积累,这样的过程太缓慢,陆青茵思索着,或许该想想其他更快更有效的投资。   “青茵,陆青茵!”   几声急促的声音打断她思绪,坐在沙发上的陆青茵回头望去,对面的大嫂邹曼珠正一脸不悦地盯着她。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半天,你怎么一句也不回应?”   邹曼珠很是郁闷。   自从她在家里高调宣布怀孕之后,陆青茵就出现了这样的症状,总是心不在焉,完全不听她讲话。   呵,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吧。   “大嫂,什么事?”   “还什么事呢,我问了你三遍了,敢情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啊。”   邹曼珠耐着性子再次开口:“我是问你,下周的晚宴你要选什么礼服?”   “下周什么晚宴?”   “船王赵家的晚宴啊,文仙仪发出的邀请函,要在她的私人游艇上举行,到时候肯定要穿礼服,我现在怀孕了,有些礼服不合适,所以礼服这一块我就先去选了,你到时候别怪我挑剩了给你。”   邹曼珠唠叨一大堆,对面的人始终没回应,只摆着一副默不吭声的姿态,这模样无端挑起邹曼珠的怒火。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跟你商量事情你心不在焉,我和你说明情况你也毫不在意,晚宴你到底还去不去参加?”   “不去。”   陆青茵微微拧眉,“因为我没收到邀请。”   “什么?”   这下轮到邹曼珠目瞪口呆了。   她有点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你没受到邀请?怎么可能啊,据说这是赵家的私人游艇第一次交给文仙仪做太太外交,这次文仙仪几乎把港城有头脸的太太们全邀请一遍,怎么可能没有你,她连我都邀请了,她会不邀请你吗?是不是疏漏了?要不我去问问情况。”   “不用了。”   陆青茵很是笃定,“她是故意的。”   “你是说,她故意不邀请你?”   从只言片语中,邹曼珠听出一丝内情,“怎么,你和她有私人恩怨?”   “嗯,大概吧。”   左不过是前阵子三间商铺的事。   不过真要论起来,文仙仪也没有生气的必要吧,三间商铺最后落入她手中,虽说是以高价购入,但出价的时候也没人逼着她呀,这不都是你情我愿的么。   “你俩到底什么恩怨?”   邹曼珠一下子不太淡定了,“我和文仙仪打过交道,这人极其要强,有时候极其固执,认死理的那种,你要是真和她有过节,那她就是存了心让你难堪。”   港城那么多有头脸的太太全都受到邀请,唯独陆青茵没有。   按着陆青茵那阵子婚礼的派头,全港城人不可能不知道徐家这位新儿媳,偏偏文仙仪故意不邀请陆青茵,是摆明了要让陆青茵成为话题中心,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   听到这个消息,邹曼珠的心里有些复杂。   她对陆青茵算不上什么好感,两人从一开始就闹了不少矛盾,虽说成了妯娌,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最多维持一下表明的和平。   现在有人和她一样,同样对陆青茵充满恶意,她该庆幸找到知己。   可她心里也并不是十分高兴。   果然啊,进了一家门,多少有点家族荣誉,陆青茵被人区别对待,就是徐家人被区别对待,她也徐家人,怎么着也不应该伙同外人一起看陆青茵的笑话吧。   等到晚宴召开,大家没瞧见陆青茵,话题势必要传开,到时候不知道那些人的议论会有多难听。   邹曼珠想了想,做出一个纠结的决定,“算了,既然你没邀请,那我也不参加了。”   等到一周后的晚宴,邹曼珠果然没有参加。   陆青茵也没怎么当一回事。   上次徐景年要带她去船王赵家的私人游艇,被她一口否决,她从小在船上长大,上岸后不想再踏上船一步。   所以那种晚宴,邀请了她都不一定会参加,更何况没邀请。   她打算早点洗洗睡时,接到了来自徐景年的电话。   “你来接我。”   丢下一个地址后,对方很快挂了电话。   好端端的,还得让人去接。   真是的。   陆青茵招呼高康开车,报了地址之后,几分钟,车子停在了码头。   码头旁边人声鼎沸,停了好几辆豪车,陆青茵顿时察觉出有些不对劲。   等她推开车门,看到站在码头的一群花枝招展的富贵太太们,顿时明白了一切。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她不是没受到邀请吗?怎么自己过来了?”   “不清楚额,听说赵家没邀请她,可能是她自己不请自来吧,看这架势是要和赵太太对着干了,谁去给赵太太报个信。”   “真是,没被邀请就别来嘛,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   众人的目光在陆青茵身上扫过几眼,有好奇、有疑惑,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海港里一艘游艇的出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来了来了,赵家的私人游艇来了。”   “好漂亮好壮观啊,这就是价值好几百万的游艇吗?”   “真是沾了赵太太的光,今天也能开开眼了。”   众太太们做足了姿势要登船,待游艇靠近,一瞧,上面的标识并非船王赵家的“Fortune号”,赫然刻着“青茵号”。 第25章 护夫:一人舌战全家   豪华游艇在众目睽睽之下高调地停在维港码头。   以前赵家的私艇很少对外开放,受邀的太太们多半没有事先见过,大家都以为这就是船王赵家的私人游艇,纷纷摆足架势要登船。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一句,“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啊,这应该不是赵家的游艇吧。”   话音落下,维港不远处又缓缓驶来一艘游艇。   与面前的豪华游艇相比,这艘后来者就显得有些寒酸了,整个艇长不超过10米,半舱棚结构,外表没有古典的线条、沉稳的色彩,只剩单调的一片白。   不仅结构上小了一圈,视觉上也对比明显。   这才是船王赵家的私人游艇。   因为大家看到了站在游艇甲板上的东道主文仙仪的身影。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艘小游艇才是赵家所有物,那眼前这艘大游艇又是谁的私有物?   究竟是港城哪户新贵,竟然比船王赵家的排场更大?   人群中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赵家的游艇这么小吗?之前没见过,也认不出来,差点把这艘豪华游艇认成赵家的,所以这艘游艇是谁家的,为什么要停在这里,是故意抢赵家的风头吗?”   “不是抢风头还能是什么,这个时间地点卡得恰恰好,又是一同出现,直接把赵家的游艇比下去了,我看着就是故意抢风头,还害得咱们差点走错了。”   “奇怪,以前也没听说过谁家拥有这么豪华的私人游艇啊,整个港城也就只有赵家能负担得起游艇庞大的花销,若是别人也有,不早就传开了么,为什么以前一直没听到风声?”   ……   众人疑惑不解时,豪华游艇的甲板上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定睛一看,是大名鼎鼎的纨绔子弟徐景年。   徐景年的名声早在港城传遍了,他花钱如流水,向来挥霍无度,出现在这样的豪华游艇上丝毫不意外。   所以这艘豪华游艇是徐家的?   既然如此,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禁齐刷刷朝后望去。   所有的视线霎时全部汇集于陆青茵身上,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陆青茵淡定走向游艇。   徐景年站在游艇的甲板上悠然朝她挥手,见她靠近,亲自将人迎上去,两人双手紧握,恩恩爱爱地走进舱间。   看到这一幕,身后的众人再度掀起一阵热烈议论。   陆青茵没心思探究那群人的私语,她只是扫过一眼周围的环境。   奢侈的灯具吊在头顶,底下铺着柚木地板,座椅都是真皮沙发,定制的餐桌可以容纳十几人,不远处的吧台站着一位彬彬有礼的服务员。   收回目光,陆青茵静静看向面前的人,“这是你买的游艇?”   “对,紧急加购的。”徐景年大大方方承认。   原本他想定制,但定制一艘新游艇要半年的时间,就算加急也至少得花费三个月的时间,太久了,他只能买现货。   现成的游艇流程更快,不过通常也得半个月的时间,他通过港城游艇会代理办理,利用渠道加速审批,在一周内拿到了货。   “那你为什么买游艇?”   “为了让你办晚宴啊。”   徐景年笑着拿起一本小册子,撺掇她:“你也去办一场晚宴,邀请全港城有头脸的富豪太太们参加,除了赵家那位。”   “……”   陆青茵哭笑不得。   看到这艘名为“青茵号”的豪华游艇停到维港码头时,她心里几乎立即有了一个猜想,不然好端端的,徐景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叫她出来。   其实对于文仙仪这种不邀请她参加晚宴的行为,她压根没放在心上,也丝毫没当过一回事,只是没想到徐景年会因此购置一艘豪华游艇。   “我不会办晚宴,嫌麻烦。”   “况且你今天拉的仇恨已经够多了。”   上船之前,她透过昏暗的视线远远跳舞眺望站在另一艘游艇上的文仙仪,距离太远,她看不真切对方面上的表情,但不用猜,那脸色一定不会好看。   码头那群富豪太太们一惊一乍的反应,就足够让文仙仪跌面,若是她再办一场晚宴,故意不邀请文仙仪,那和宣战没什么两样了。   “怎么,你怕宣战?”   徐景年仿佛猜透她内心的想法,静静盯着她,“你是怕影响到两家的生意竞争吧?”   这话戳中陆青茵隐蔽的心思。   她的确有这一方面的考量,徐家和赵家在航运业向来存在竞争关系,而徐家目前的航运生意交由大哥徐景华和大嫂邹曼珠打理,两口子一心放在事业上,哪怕怀孕了,邹曼珠也没歇下来,坚持带孕上班,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至于她嘛,闲人一个,自从嫁进徐家,整天吃喝玩乐,不理公司事务,对比忙碌的大哥大嫂,她和徐景年简直过得太舒坦了。   这种舒坦自然是因为有人在支撑整个家族,所以她好好享受就行,也别瞎添乱。   和文仙仪的这点芝麻大的矛盾,她没放在心上,对方想借用这种方式给她难堪,但其实她压根也不怎么在意,没做得太过分,她也不想扩大矛盾,免得给让徐家和赵家的矛盾升级,无端给大哥大嫂的工作增加难度。   “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徐景年一眼看出自家妻子内心里真实的想法,“不过我想说,徐家和赵家的矛盾是业务上的结构矛盾,除非两家改变经营方向,否则矛盾一直存在。”   同行业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注定要进行你死我活的拼杀,大家都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和,其实私底下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所以这种矛盾和你根本没有关系,知道吗?不管你是退让还是讨好,对方都不会诚恳待你,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可能碍了对方的眼,因为商人都重利,挡了人家的利益人家就会恨你,我只是不想你受无谓的委屈。”   一番话太过真挚,听得陆青茵心头一暖。   她扬起嘴角轻轻笑了笑,“知道了。”   ——   维港的码头,除了豪华的私人游艇,更多的是停泊靠岸的大型货轮。   徐家的华兴号货轮抵港了,货物的数目对账有点问题,邹曼珠听说后,要陪同徐景华亲自去码头清点货物。   徐景华稍感诧异:“你今天不是有宴会要参加吗,怎么,文仙仪的晚宴邀请,你不去了?”   “你那位弟媳没受到邀请,我自然是不去了。”   自己一个人去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别人看她欣然出席,指不定要在背后猜测她与陆青茵不和。   虽说她与陆青茵的确不怎么和谐,但那也都捂在家里没被人知晓,那些情绪自己消化消化得了,平白无故捅出去,只会白白被人当做谈资和笑话。   “嗯。”   徐景华欣慰地点点头。   自家妻子关键时刻还是有点大局观,他没再阻拦,两人一同赶往码头。   刚达到码头,两人就看了一处好戏。   盯着停在维港里的两艘游艇,邹曼珠很是意外,意外中又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今天是文仙仪邀请众太太参加晚宴的日子,这么重要的日子,本该是赵家的私人游艇大放光彩的时刻,没想到却被人抢光所有风头。   啧啧,这艘豪华游艇到底是谁家的啊?   外表看上去简直比港督专用的皇家游艇还豪华,排面之大,衬托出旁边赵家的游艇愈发寒酸。   文仙仪向来是个爱讲面子的人,在首次借用赵家私人游艇举办晚宴的重要日子,被人当场抢光风头,这不得活活气出病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曾经视为身份象征的私人游艇,如今也能成为被嘲笑的首因。   “老公,你说这艘豪华游艇是谁家的?怎么之前没听到风声?”   整个港城,船王赵家是唯一一位拥有私人游艇的华商,在此之后,也没听说谁家置办了如此豪华的私人游艇啊。   况且这都豪华游艇看上去比赵家的游艇精致多了,价格一定要高出好几倍,谁家有这个财力和赵家掰手腕啊。   最近港城冒出了她没听说过的新贵吗?   “不知道。”   徐景华对这种玩乐的项目一向没兴趣。   当初赵家显摆,购置游艇公示于众,想借着游艇压徐家一头时,他和父亲并没有产生和徐家拼一拼的想法。   其实徐家也不是置办不起私人游艇,只是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航运生意上可以竞争一下,这种玩乐项目就不必攀比了。   “管他谁家的,左不过又是一个挥霍无度的败家仔,不然谁肯花这种闲钱买游艇。”   “说得也是。”   邹曼珠表示赞同,“不过对方似乎和赵家有仇啊,故意抢风头,下面子,这么做有点太明目张胆了,我倒是要去查查,是谁这么……”   话到一半,邹曼珠猛然顿住。   她看到豪华游艇渐渐靠近,一个男人紧紧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到甲板上,热情朝她招手。   “大哥,大嫂!”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音,邹曼珠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敢情购买豪华游艇,故意抢赵家风头的败家仔,就是徐景年!   当晚,徐家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审判。   客厅里,除了明天要上学早早休息的徐景腾,徐家所有人齐聚一堂,指责的箭靶全都对准徐景年。   “我以为你婚后能有所收敛,没想到你竟然变本加厉!”   为首的徐德耀最愤怒。   以前赵家无端购买游艇,特意停在维港码头显摆时,他只觉得这种行为很愚蠢。   购买游艇的费用高达几百万,这还只是小头,进口关税、燃油、船员薪资以及后期每年高达船价10%的维护费,哪一样都是不小的开支。   况且维多利亚港多为商港与渔港,私人船只很难合法又安全地停泊在港,得花重金购买高昂的停泊位。   游艇的持有成本极其沉重,怎么算都不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为了装点面子丢掉里子,那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   万万没想到,现在他儿子买了一艘更豪华、造价更贵、后续持有成本更高的游艇,徐德耀气都要气死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买这艘游艇?你闲着没事去自家货轮上逛逛不就得了,为什么非得费这笔钱去买根本用不了几次的豪华游艇?你以前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家里有几座金山也经不起你这么乱花!”   徐景年没吭声,乖乖听训。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以往批评他乱花钱,他有理没理都要讲一堆,今天不吭声,态度难得良好,但徐德耀的气也没消。   指责完儿子,他将目光放在儿媳陆青茵身上。   撮合这桩婚事,老两口都是带着目的,希望这位老家农村出身的儿媳,能够管教一下挥霍无度的儿子,没承想婚后的儿子不但没有收斂,反而变本加厉,愈发不像话。   徐德耀认为儿媳妇没起到规劝作用,点名陆青茵:“青茵,你对这事怎么看,景年买游艇和你商量过了吗?”   一时间,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陆青茵身上。   大家怀着与徐德耀相同的观点,都认为陆青茵在此事上负有一定的责任,她没有多多规劝徐景年,这一点便是失责,都等待着看她如何解释。   只有徐景年不同。   毕竟这件事是他一人的主意,父亲批评他可以,批评他老婆,那他就有点话要说了。   他动了动嘴唇,刚要争辩,被旁边的陆青茵一把按了下来。   陆青茵示意他别说话,随后淡然看向等待回复的公公徐德耀,“景年没和我商量,他是自己要买,不过我完全支持他。”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徐德耀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完全支持他?你到底支持他什么,支持他败家吗?再这么下去,整个家都快要被他败光了!你不劝他省吃俭用,怎么还支持起他来了?”   “爸,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您前半辈子一直省吃俭用,日子一样过得艰苦,后面是抓住机遇发了财,世界上这么多人,不是人人都能抓住机遇发财,您因此发了财,说明您命里有财,您想想,以前您过苦日子的时候天天省吃俭用,现在发达了仍旧天天省吃俭用,那您不是白发达了吗?所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既然拥有了财富,好好享受就行了。”   “况且真要按照您说的,赚了钱都捂在手里,不花出去,这样的财富没有重新流通到社会上,对于社会发展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不管是于私还是于公,不管是对于个人还是对于社会,有钱人多多花钱都是一种好事,您又何苦大动干戈呢?   “景年不过是花了几个钱,他又没去犯法,您想想,除了花钱这方面,景年其他方面有让您操过心吗?没有吧,所以您放宽心就得了,以后也别总是揪着这一点,对您对他对大家都好您说是不是?”   ……   一席话怼得徐德耀哑口无言。   他想再说点什么,发现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言辞。   儿媳妇的话听起来有那么一丝道理,但又完全不符合他的价值观,价值观被这番话狠狠冲击之后,他还没完全缓过劲来,一时呆在原地。   一旁的唐丽芬见状,深感不妙。   得,儿媳妇的一番歪理成功把老头子唬住了。   老头子也就是气头上没反应过来而已,作为旁观者,她可是一点也没被唬住。   连忙站出来反驳,“青茵啊,你这话就有点不对了,花钱可以,但也不能乱花啊,得花在该花的地方。”   “妈,什么叫做该花的地方?钱是购买情绪价值,自己喜欢的就不叫乱花,就像家里的大花园,占了那么大一块面积,还得安排专人打理,当初建起来费时费力,但事后看到盛开的姹紫嫣红的鲜花,一切就都是值得的,所以您不要用您那套标准来规劝景年,他也有他自己的标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妈,您就让他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一席话听得唐丽芬乖乖闭了嘴。   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还没说服儿媳妇呢,儿媳妇反而快要将她给说服了。   不行,自己看来是辩不过这个儿媳妇,她只得偷偷将目光挪到徐景华身上,让他这个大哥出来帮腔。   接收到母亲眼神暗示的徐景华咳了咳,挺身而出:“青茵啊,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但你同时也得考虑一个问题,人不能只顾当下,还得考虑以后,现在一股脑把大部分的钱都花光,那以后呢,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大哥,人有旦夕祸福,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平平安安活到百年,有些人年纪轻轻就死了,谁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呢?所以人是不能活在以后的,人只能活在当下,现在是快乐的,那这一刻的快乐就值得。”   闻言,徐景华也紧闭嘴巴,默不吭声了。   他亲生父母就是这样早早离开了人世,没有看他现在娶妻生子的幸福生活,所以对于陆青茵这番话,他完全无法反驳。   屋子里一片令人沉默的寂静。   眼睁睁看着公公婆婆和自家老公全都被陆青茵怼得半个字也吐露不出来,目睹了全过程的邹曼珠暗暗心惊。   没想到啊,平时话不多的陆青茵竟然长了这么伶俐的一副嘴,家里这么多人合起伙来都没争赢她,她简直是要反黑为白了。   邹曼珠看不过眼,当即站出来,指出一道极为关键的问题:“其他的我就不论了,我只问问你,为什么要把豪华游艇停在维港,故意得罪赵家?”   这是邹曼珠最为在意的一点。   徐家和赵家原本就存在生意上的竞争,以前大家还能维持一下表面的平和,现在这么一闹,岂不是当场撕破脸?被下了面子的文仙仪能这样善罢甘休?   乱花钱也就罢了,但不能花钱拉仇恨吧。   “大嫂,不是我们故意得罪赵家,是赵家故意得罪我们,从他们故意不邀请我参加晚宴开始,就没打算维持表面的平和,他们不是不在意我的脸面,他们是压根不在意徐家的脸面,大嫂,您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一番话成功让邹曼珠哑口。   纵使再不愿意,她也得承认,陆青茵的话有道理,赵家不邀请在先,那是赵家做得不厚道!   至此,几人轮番上阵,全军覆没。   客厅里再也无人吭声。   陆青茵拉起徐景年的手,当即将其带离。   两人回了房间,陆青茵准备衣物去洗漱,一旁的徐景年却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她几度挣脱开来,徐景年力气大得惊人,死活不放手,只望着她痴痴地笑。   以前他乱花了钱,每次都会受到全家的批判,一个个轮番上阵,他得花费好多口舌才能解决,还经常闹得几方都不愉快。   现在好了,有个嘴利的老婆舌战群儒。   有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老婆,以后我在家里就靠你罩着了。” 第26章 收购:摇身一变成老板   自从陆青茵在全家人面前替徐景年争论一番后,徐景年就成了她身上的挂件。   不只晚上黏人,白天也黏人,走到哪里黏到哪里,甚至她要出门,他也巴巴地跟着。   “抱歉,这次我想一个人出去逛逛。”   这些天方红梅加班加点赶制了一批领带,今天准备沿街向洋服店兜售,陆青茵想过去观探一下情况,无法带徐景年同往。   被拒绝的徐景年眉头一拧,满腹委屈,“真不让我跟着吗?”   “嗯。”   “好吧。”   徐景年靠坐在沙发上,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是我昨夜的表现不够好,但那只是意外情况,以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会多来几次,保证让你……”   “……”   陆青茵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和这个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徐景年握住覆盖在他唇上的纤纤玉手,轻轻在掌心啄了一下,抬眸静静看着她,“难道你开始厌烦我了?”   “……”   陆青茵无言。   一个人没有安全感,就会开始胡乱揣测,她轻轻俯身,凑近他唇边印下一个吻,“别乱想,我很快回来。”   声音几乎是哄小孩般的温柔,徐景年立即被这个主动的吻给哄好了。   他拦腰圈住面前的人,情不自禁加深这道吻。   好几分钟后,他才舍得放行,松开双手之前,还不忘贴在她耳边讨价还价:“一个吻不够,剩下的等晚上再补偿。”   晚上的事情晚上再说吧。   陆青茵得以脱身,没让家里的高康充当司机,自己招了的士,径直赶往尖沙咀。   方红梅制作完成的领带要在尖沙咀一带兜售。   尖沙咀一带的洋服店是上海裁缝的天下,晚清时期,国人习惯将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称为红毛人,为这群红毛人缝制西装的裁缝就被叫做红帮裁缝。   相比于制作长衫马褂等传统服饰的本帮裁缝,红帮是特指掌握了西式立体裁剪技艺的洋服裁缝群体。   这帮人多半是浙江宁波一带出身,上海开埠之后去上海经商,新中国成立前,又偕老带幼逃往港城避难。   当时港城中环的位置地租极高,支付不起昂贵的租金,只能聚集于相对偏僻的九龙油尖旺地区。   后来港城制造业起飞,汇聚了众多洋服店的尖沙咀也就成了除皇后大道中之外的另一块服装集贸地。   方红梅制作的领带,想要打开市场,第一步是向这些洋服店兜售。   向洋服店兜售,性质和销售差不多,不知道第一次干这种活儿的方红梅完成得怎么样,陆青茵不太放心,想赶过去看看情况。   到了现场,情况似乎比她想象中更糟糕一点。   方红梅提着一只竹编篮子,被一家洋服店的职员毫不留情赶了出来。   “走走走,我们自己店的东西都卖不完呢,哪有钱买你的领带,别在这里推销了,你一上门,把店面挡得死死的,客户瞧见了就不乐意来了,还是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职员嫌弃地挥挥双手,像赶苍蝇一样将方红梅从店里赶了出来。   方红梅涨得满脸羞红,嘴里一个劲地道歉。   旁人奚落她,她不仅不能产生脾气,还得好言好语道说对不起,作为毫无名气的卖方,她以后会维持和这些洋服店打交道,这些人不能得罪。   尽管脸上如同火烧云,燎原一片,方红梅提着竹编篮子站在街边稳了稳情绪,平复心情后,她再一次挪步,踏进了旁边一家洋服店。   没办法,这些事迟早要去经历,总不能被拒一次后就心灰意冷不再尝试。   做生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决定接下任务时,方红梅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什么脸面、自尊,这些对于穷人而言,并不重要,活下去且越活越好,才是她要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只不过……现实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方红梅再一次被人赶了出来。   这次对方骂得很难听,“我当是客户呢,没想到是个搞推销的,什么人呐,随随便便就进店,你自己瞅瞅你有那个资格进店吗?这里一套进口成衣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还有你没瞧见地上铺着地毯吗?也不看看自己鞋子有多脏,赶紧走远点,别逼我破口大骂!”   毫不留情的责备引起周围路人的侧目。   几道目光如针尖般刺进方红梅的肌肤,扎得她浑身无比难受。   在无尽的难堪中,偏偏她又瞧见了站在街头不远处的陆青茵。   倘若无熟人瞧见,她自己默默忍受着这种羞辱也就罢了,反正周围都是陌生人,她不在意,可惜这一切全都落入陆青茵眼中,她想要硬撑的心思一下子就撑不下去了。   双眼酸胀得厉害,她想尽力控制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而眼泪是最难控制的东西。   当滚烫的泪珠沿着脸庞滴落,方红梅以极其迅速的姿态骗过脑袋,抹干眼泪,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上前打招呼。   “二少奶奶,您怎么来了?”   人在难堪时最怕被揭穿,陆青茵也装作没瞧见她脸上两道明显的泪痕,只纠正她:“以后别叫二少奶奶了,改个称呼,我比你大两个月,叫我青茵姐就行了。”   “好的,青茵姐。”   这个称呼有些别扭,方红梅还没习惯,不过称呼姐比称呼少奶奶要亲近多了,她会心一笑,“青茵姐,你过来是想看看我兜售的情况吗?”   “其实情况还不错,我走访了10家洋服店,有3家让我进门,有1家表现出想要购买的兴趣,今天是兜售第一天,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好了,万事开头难,明天我会继续,后天也会继续,总有一天会达成生意合作。”   得,那不就是1条领带也没卖出去吗!   一番话说得倒是挺乐观,不过做生意嘛,需要的就是这种乐观劲,如果随便一点小困难就能将人打倒,那还不如趁早放弃。   陆青茵欣慰地拍了拍她肩膀,鼓励道:“做得不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洋服店的职员都不愿意让你进去?”   “我想过了。”   方红梅也不是没有反思过,“我觉得是我做的领带太没有特色了,他们看也不愿意看一眼。”   “不对。”   陆青茵轻轻摇头,“事实上,他们洋服店里卖的那些领带同样都没有特色,真正有特色的领带是那些品牌货,品牌货不愁销路,和普通的领带竞争关系不大。”   “那……”   方红梅有些纳闷,“那是因为什么?”   面对这样的疑问,陆青茵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二话不说,将方红梅拉进刚才那家声称铺了地毯的洋服店,然后在那位准备破口大骂的职员面前,买了一件最贵的进口西装套裙和一双搭配好的尖头皮鞋。   那位刚才讽刺方红梅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进口成衣的职员,此刻正殷勤地为方红梅试穿新衣、。   没有谁会和钱过不去,能屈能伸才能在商场里如鱼得水。   陆青茵并没有指明,只是让方红梅亲自感受了一场态度的两级反转。   从洋服店出来后,她转头问穿着一套崭新西装套裙的方红梅,“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职员们都不愿意让你进去的原因了吗?”   方红梅隐隐察觉到缘由,轻轻点了点头。   “那行。”   陆青茵拍拍她肩膀给她打气,“你现在再去兜售吧。”   尽管心里明了,方红梅仍旧没有太大的底气。   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自己,身上泛白的褂子和粗糙麻裤换成了做工细致、面料高级的意大利进口西装套裙,脚上一双老布鞋也变成油光水亮的尖头皮鞋。   穿成这样,大家就会让她进店了吗?   穷人的拘谨与怯弱都刻在骨子里,她穿上一套临时买来的高档成衣,大家就能被这样虚假的表面所疑惑吗?   方红梅不太自信,她觉得但凡有些阅历,一眼便能看出她并不是什么有钱人。   谁知结果大大出乎她意料。   在陆青茵的鼓励下,她重新进入一家洋服店宣传。   事情出奇顺利,没费多少口舌,洋服店的老板答应先买10条放在店里试试,看看销售情况如何。   第一天兜售,成功卖出去10条,方红梅喜出望外。   原来换了一身衣服,竟然真的能改变别人对她的态度,原来做生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表面能唬住对方就行,原来是她把一切事情想得太复杂,有时候问题的答案往往更简单也更世俗。   和洋服店老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方红梅迫不及待跑出来,按捺不住想要和陆青茵分享喜悦的心情。   寻觅一圈,周围已无对方的身影。   生意开张后赚到了第一笔钱,却无人分享,方红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怅然若失。   ——   陆青茵其实并没有走远。   她瞧见方红梅进去之后没被立即赶出来,寻思着大概是成了,于是没再等候,去了侧街的小商铺逛一逛,查看一下周围的经商环境。   侧街小商铺的人流量远远不及主干道上,生意比之弥敦道两旁的商铺要差得多。   甚至还有一家小商铺面临倒闭。   陆青茵有些好奇,走近一瞧,店铺的招牌赫然刻着“兴鑫珠宝”四个大字。   好眼熟啊。   如果没记错,她一套祖母绿和一套红宝石的珠宝首饰,就是在这家珠宝店购买,怎么几个月没联系,突然要倒闭了?   店前一个职员正在搬运装货的大箱子,陆青茵上前打探,“你好,请问一下……”   职员转过身,望她一眼,愁苦的脸上立即堆满笑容,“陆小姐,您好!”   这人根本不是店里的职员,他是店老板廖长兴。   见到几个月前曾让珠宝店短暂起死回生的恩人,廖长兴废墟般的心情里难得升起一股喜悦,“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不过我还记得您,几个月前您在电话里订过两套珠宝和几十只金手镯,帮了我们店一个大忙。”   “那……”   陆青茵扫视一眼已经打包装箱的货物,“那你们怎么还是倒闭了?”   “唉,这事说来话长。”   廖长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原本也以为还可以撑过一段时间,结果邹氏珠宝这段时间搞促销活动,价格比以前降了很多,顾客们听闻消息,自然是不愿错过邹氏珠宝降价的红利期,纷纷进店消费。   大珠宝店搞这种惠民促销,那就是完全不顾小珠宝店的死活。   小珠宝店以前唯一的优势是比大珠宝店的价格更优惠,现在这种优势也没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生意直接降为零。   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还得承担店铺租金,人力开支,货物积压成本,这谁能吃得消?   苦苦捱了三个月,终于支撑不住,只能宣告破产。   “原来是这样。”   陆青茵望着面前一箱箱打包装好准备运走的珠宝余货,心里琢磨着,这或许是个机会。   正愁方红梅那边从零学起太缓慢,想要找点更高效的投资,撞上这家珠宝店倒闭也是缘分。   没有什么比收购一家店来得更高效了。   “我有个想法。”   陆青茵不慌不忙道:“我注资入股,将这家店的名头保留下来,仍旧叫做兴鑫珠宝,你仍旧做店长,你看怎么样?”   “这……”   廖长兴有些迟疑。   他不怀疑对方的财力,毕竟对方是徐家的二少奶奶,婚礼办得那样盛大,全城皆知,可见对方并不缺钱,据说最近还购置了一艘私人豪华游艇,直接将船王赵家的游艇给比了下去,气焰之盛,怕是无人能及。   如果陆青茵肯注资入股,兴鑫珠宝一定能继续存活下去。   可是……到时候的话事人估计就得换一换了。   这个品牌是他一手创立,虽说苦苦折腾好几年也没折腾出什么大名堂,但一点一滴都是他的心血,让他拱手让人,实在是心里不情愿。   其实交出决策主导权并不是最难以接受的一点,如果对方是个老谋深算的商人,在珠宝行业深耕多年,接手兴鑫珠宝后,能将这个品牌发扬光大,他也乐见其成。   但很显然,陆青茵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陆青茵收购珠宝店,大概只是富家少奶奶闲着无聊的一种瞎尝试吧,对方有钱没处花,想经营一家小店玩玩,这样的心态,他很难接受。   “陆小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经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您之前对珠宝店行业不了解,我怕您……”   “谁说我不了解。”   陆青茵打断她,“我连店铺以后的发展路线都规划好了,首先,咱们先去主干道上在人流量大的位置租一家店铺,珠宝店的位置非常重要,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家店的位置太偏了,人流量不大,注定了客户不多,很难长期盈利下去。”   “其次,珠宝店的声誉也很重要,邹氏珠宝怎么打出口碑的,咱们就怎么打出口碑,以前你这个店太小,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我入驻后就不同了,前期无论花多少成本经营口碑,我都可以兜底。”   “最后一点,珠宝店最大的利润还得看钻石饰品,眼下的钻石市场比珠宝更赚钱,但批发钻石并不容易,等我从南非弄到戴比尔牌照,到时候还愁不能做大做强?”   ……   陆青茵画了好大一张饼,成功将廖长兴唬住。   他没料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太太,居然对珠宝店的经营了如指掌,这就是有钱人的见识吗?   好吧,他承认他心动了。   其他的倒也罢了,去弥敦道找一家旺铺,前期花成本营造信誉,这些只要肯花钱就能办到的事情,对于不缺钱的陆青茵来讲,的确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戴比尔牌照可不是谁都能获得。   全港城只有一家表行拥有可以批发购买钻石的戴比尔牌照,连行业龙头老大邹氏珠宝都没能解决这道难题,陆青茵真能从南非搞到戴比尔牌照吗?   “你用什么办法去弄戴比尔牌照?”   “我自有我的办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如果同意我入资,那就按照这三步来,一步步开始发展,怎么样,你现在愿意点头同意了吗?”   廖长兴点头如捣葱。   “同意,非常同意!”   两方达成合作后,廖长兴将打包装箱的货物停止搬运,都留着吧,接下来兴鑫珠宝要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启动咯!   廖长兴欢天喜地期盼重启时,回到家的陆青茵在清点资产。   这阵子花费了不少现金,接下来的兴鑫珠宝店也要投入一大笔钱,她想查点一下余额。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钱根本没怎么花动,账面上停留的数字,够她奢侈活一辈子。   所以公公婆婆以及家里人为什么对徐景年购买一艘游艇的行为意见这么大?   啧啧,根本没花去皮毛嘛。   一大家子除了徐景年,多少都有点守财奴属性,这么庞大的资产,几辈子都花不完,怎么就不知道多享受一下生活呢。   唉,陆青茵有点烦恼。   现在她的烦恼是钱太多了,想花都不知道怎么花完。   她决定再给老家的父母寄些物资。   过年前她托人寄了一批物资,但想着内地现在物资紧缺,以他父母乐善好施的个性,那些物资多半都均分给生产大队的成员,自家落不到多少,还是重新寄回去一些吧。   陆青茵也想过将父母接来港城,但是她父亲陆振荣不愿意离开故土。   也是,当初若是陆振荣愿意离开家乡,早在徐德耀邀请他前往港城讨生活时,他就该同意了。   唉,人各有命。   接二连三失去四个儿子的父亲和母亲似乎看开了很多事情,即便在婚礼上领略过徐家豪华的摆场,两人也并不为这种浮华遮蔽双眼,一心只想着回到乡下割甘蔗,过回那种普通且踏实的日子。   既然没法把老两口接来港城享清福,那就只能在平时多多接济了。   陆青茵又让人准备了一批物资寄回老家,同时捎回老家的还有她亲手写下的一封书信。   信中大致描绘了一下她目前优越的生活,她过得很好,不愁吃穿,让老两口别挂念,保重身体,平时不要太过操劳,末了叮嘱一句,问问老两口还缺不缺什么物资,如果缺物资,给她写回信,她会尽心准备。   没承想,两周之后,陆青茵还真接到了回信。   她有些意外。   因为她父亲母亲不是那种轻易麻烦别人的性子,如果能直白地写信告诉她,那说明物资很是短缺了。   陆青茵连忙拆开信,想要看看父亲母亲张口向她讨要的短缺物资到底是什么,摊开信封一瞧。   上面写着:1台手扶拖拉机,5吨化肥。   陆青茵:? 第27章 拍卖:一万块买你的开心   汕尾南坑村,一户低矮的农屋里。   陆振荣坐在门槛上卷裤腿,旁边立着一杆锄头,他马上要去下地了。   现在已经3月初,再过不久就要育秧了,田里要进行锄草、翻整,这几天他都在忙活这件事。   锄头的顶上罩着一件汗衫,那是他下地干活的标配,卷好裤腿后,准备拿起汗衫,没料到先一步被人夺走了。   “上面破了两个大洞,你就别穿了。”   陈秀婉一把薅过汗衫,扔进针线篮子里,随后从房间里翻出一件新衣服,递给自家老头,“你闺女给你准备了这么多新衣服,你倒是穿啊。”   新衣服是丝绸材质,看上去油光水滑,长满老茧的粗糙双手往上面一抹,说不定能将平整的表面刮破。   太金贵了。   “下地都是粗活,哪能穿这个。”   陆振荣不接,仍旧从针线篮子里掏出自己那件破烂的汗衫。   “下地不穿,可你一年到头都在下地啊!”   陈秀婉没好气地抢过破汗衫,将新衣服重新塞进他手中,“你就别舍不得了,闺女给你寄来的衣服还有一大堆呢,你平时这也舍不得穿,那也舍不得穿,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会儿穿两天,这不全浪费了嘛!”   “家里柜子都快塞不下了,那么多新衣服白白堆在那里,你一天到晚就只罩着你几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何苦呢,赶紧穿上吧,今天就穿新衣服去干活,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算了。”   陆振荣还是不肯,“太张扬了。”   人人都穿着粗布麻衫干活,唯独他穿一件丝绸褂子,别人不别扭,他自己也感觉别扭。   “怎么,你还怕别人说闲话啊?每次闺女寄物资回来,大部分都分给队里人了,他们还有什么闲话好说?”   陈秀婉自认家里已经做得足够大方。   从港城往老家寄些东西并不容易,一切跨境的物资都必须接受严格的管制,得通过侨汇办调拨,且接收方并不是本人,而是生产队。   所以每次闺女从港城寄来物资,她还没得到信,队里人就全都知晓了。   这年头物资短缺,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能全捂在屋里吃独食,那样还真容易被人戳脊梁骨,所以一些食物大部分都分出去了,只留下一些衣服。   总不能穿件新衣服也要被指指点点吧。   “这也怕说闲话,那也怕说闲话,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陈秀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闺女在港城过上了好日子,心里还记挂着乡下的父母,总是忍不住要给他们寄物资,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多物资,让闺女别寄这么多,但架不住闺女的一片孝心。   心意是好的,可惜在大家都艰苦度日的环境里,他们实在很难光明正大接受这份心意。   陈秀婉何尝不怕人背后说闲话,她那些新衣服也都堆在衣柜里,很少穿出门,嘴上撺掇陆振荣多穿新衣服,她自己也没勇敢到哪里去。   只是转念想到这些都是闺女精心准备,白白放到新衣变旧,总觉得是辜负了闺女一片心意。   两人为穿不穿新衣服僵持时,生产队的马队长快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懊恼地直拍大腿,“得,今年的化肥看样子又没着落了。”   “我已经去公社里争取了三次,没用,说是化肥的指标已经批完了,咱们南坑村没指标,一丁点都分不到。”   化肥属于国家一类计划物资,主要靠进口和少量小厂生产,产量少得可怜,国家要优先解决吃饭问题,所以化肥的指标优先向产粮大县的生产队倾斜。   即便如此,有些生产队全年也只能分配到几吨化肥,有些生产队甚至常年无化肥。   南坑村就是后者,不属于高产稳产田或征购任务重的地区,得不到供销社的调拨,田里没化肥就会产粮少,产粮少导致没有化肥调拨指标,没化肥就继续产粮少,得,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作为生产队的负责人,马队长简直是焦头烂额。   “对了老陆,你闺女那边怎么说?”   陆振荣的闺女在港城过富贵日子,时不时往老家捐寄物资,是个孝顺孩子,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他只能寄希望于老陆家的这个闺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信已经寄过去了,不过马队长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我知道,我也是没办法了,有点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唉,算了,不说了,我要去水渠那边放水了。”   马队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竹椅上起身后,三两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对方走远的背影,陈秀婉心里一沉。   “我看马队长好像作了很大一个指望,你有没有跟他说清楚,闺女也不一定能办到。这也不是咱们一家的任务,别把压力都架到闺女身上啊。”   陈秀婉心里很明白,闺女虽说嫁进徐家过好日子,那位女婿看起来对闺女也很好,徐家一家人都待闺女不错,但闺女的娘家实在提供不了什么支撑。   听说闺女的大嫂是名门望族出身,在港城很有些势力,两相对比,闺女更是显得势单力薄。   日子长远,未来的情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既然不能给闺女提供助力,那至少别给她添麻烦。   “我知道,我都跟马队长说清楚了,闺女也不一定能办到,让他别作太大指望,在给闺女的回信里我也说了,让她能办到就办一下,如果为难的话就不要办了。”   “那就好。”   陈秀婉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几天后,生产队迎来了两台进口拖拉机和10吨化肥,村里一时炸了锅。   大家敲锣打鼓来陆家送喜。   “哎呀老陆啊,你闺女可真有本事啊,听说这两台拖拉机是从罗马尼亚进口的,要不是马队长告诉我,我都不知道罗马尼亚在哪里,马队长说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拖拉机了,你闺女一下子弄来两台,可真厉害。”   “是啊,咱们大队这么多年都没一台拖拉机,现在一下子有了两台,你都不知道隔壁大队听说这个消息时有多羡慕,都说咱们是鸭子落在稻田里。”   “最重要的还不是两台拖拉机,而是那10吨化肥啊!咱们生产队已经好几年都没获得化肥的指标了,年年收成不行,今年有了这么多化肥,收成肯定不赖,这么一想,我以后干活都有劲了,这日子也有了盼头了!”   “这么说来,今年咱们秋收之后得办场庆祝宴,让老陆一家坐主位,好好感谢一番,马队长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咦,马队长人呢?刚才还咧着个大嘴跟在咱们后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咱们生产队有了这些化肥,最高兴的人就属他。”   “得,这几天马队长要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了,你们半夜里要是听到谁在咯咯笑,也别惊讶,那肯定是马队长在偷着乐。”   ……   一番调侃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当事人马队长没跟着众人起哄,他只是陆振荣拉到一旁,扬起大拇指啧啧称赞:“公社里留了一台拖拉机,5吨化肥,剩下的分到咱们生产队,你看,恰恰好,所以说啊,你这个闺女真是个聪明人!”   陆振荣很快明白其中意思。   他笑了笑,附和道:“我这个闺女从小就聪明。”   陆振荣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闺女的聪明并没有让以前的他觉得多么自豪,因为闺女的性格像极了她四叔,在邪门歪道上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天赋。   闺女小时候和人打纸牌,从来没输过,与人猜拳,十次十赢,她那敏锐的听力也和她四叔如出一辙,连骰子哪边着地的细微差别都能听出来。   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歪苗子。   他那个不成器的四弟,曾经改名换姓在澳城风光无限,结果怎么样呢,最后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怕闺女也重蹈覆辙,严禁闺女接触这些不良玩意,小心翼翼看护长大。   好在现在闺女已经嫁人,踏踏实实在徐家过富裕日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应该不会再踏上歪路。   ——   另一边的陆青茵收到了侨汇办的信息,说是物资已经送达。   “为什么多买了一倍?”   看着物资计划单上的数量,徐景年有些好奇。   事情是他亲手操办,他只按着老婆的吩咐准备了这些物资,没想到摊开原信件一瞧,准备的物资比老丈人要求的多了一倍。   他可以理解老婆想多买点,但为什么恰好是一倍?   “因为老家的物资分配有一套很严格的程序,主管部门要根据年度农业机械化目标制定生产与分配计划,行政调拨供应的顺序是先配给指定的公社,再下发到生产队。”   “老家物资短缺,所有的物资都要有计划的调拨,不可能全部留给生产队,哪怕像我这种定向捐赠,也要服从组织的安排,我多捐一倍,这样我爸妈的生产队才有可能获得一半。”   ……   闻言,徐景年双眼一亮。   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真聪明!”   “这不是聪明,这是生活,你如果在老家待久了,也会理解这样的运行规则。”   陆青茵这句话莫名勾起徐景年内心一点遐想。   对于来港之前的日子,他的记忆已经缺失,小时候的贫苦光景大多都不记得了,从他懂事起,家里就过上了衣食不愁的生活。   所以他对毫无印象的乡下老家产生了一丝好奇。   那既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是陆青茵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想去那里走一走,瞧一瞧,追寻来时路。   “老婆,什么时候我们回一趟娘家省亲?”   “你想回老家?”   陆青茵感到不可思议,“你知道老家是什么样子吗?”   “那里没有电,夜里都是点煤油灯照明,有些家庭连煤油罩子都买不起,直接把煤油掺在瓶盖里,用棉花搓出一条灯芯放在里面,天一黑大家就都回家歇着了,晚上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   “那里也没有热水器,没有洗澡的地方,夏天的时候大人小孩都端着盆子直接跳到河里搓身子,冬天就烧点热水全身擦一擦。”   “那里甚至一条水泥路都没有,全是泥巴路,太阳大的时候尘土飞扬,张嘴说话能吃进去一口灰尘,下雨的时候格外泥泞,走一圈鞋子沾满黄泥巴,甩都甩不掉。”   ……   “是吗?”   徐景年噗呲一下笑出声,“你也不用这么吓唬我。”   对方口中的描述像是天方夜谭,徐景年脑海里早已没有这样的记忆,人无法想象出认知之外的东西,就像他没法想象没有电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他只觉得自家老婆的话语有些夸张。   “你是不希望我回去,才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可是我想去看一看,那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你生活的轨迹,有值得我去亲眼瞧一瞧的地方。”   “……”   其实也不是非要去瞧一瞧。   陆青茵不想再继续深入下去,连忙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刚才大嫂来了一趟,说是明天景腾学校里的慈善义卖她就不过去了,让你代跑一趟。”   所谓的慈善义卖,就是变相捐款,筹集的款项用于改善办学条件。   学校大概每个学期会举办一次,以往多是邹曼珠参加,邹曼珠是想拉进与最小弟弟徐景腾的关系,所以借着这点小事来彰显长辈的关怀。   但现在不同了。   邹曼珠怀了孕,她肚子里是徐家的第三代,以后若是生个儿子,地位更加稳固,相比于小叔子的学校慈善义卖,显然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学校里那些臭小子都没轻没重,嬉嬉闹闹不长眼睛,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种吵吵闹闹有风险的场合,她不会再参加。   所以陪同徐景腾参加学校慈善义卖的任务自然落到家中最闲的徐景年身上。   徐景年当仁不让,“嗯”了一声,准备应承,突然间想到什么,他话锋一转,“明天我没空,你替我去一趟吧。”   “你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先不告诉你。”徐景年卖了一个关子。   “好吧。”   陆青茵没再追问。   她去就她去吧,不过是一场学校举办的慈善义卖而已,和参加家长会没什么两样。   ——   次日,徐景腾站在学校门口苦苦张望。   慈善义卖就快开始了,他的家长一直没过来。   以前都是大嫂来参加学校里这些活动,现在大嫂怀孕了,说是不方便过来,把任务交给了二哥,二哥向来是个不靠谱的,该不会忘了这一茬吧?   “不好了景腾,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赵安杰都已经霸占会场了,他在会场里放言,这次要狠狠杀你面子,说你拍什么他就抢什么,那你看中的那支钢笔肯定没戏了。”   朋友急急忙忙赶过来给徐景腾报信,徐景腾一听,双眉皱起,“他干嘛跟我过不去?”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二哥买了一艘超级豪华的游艇,让他们赵家丢了面子,他们赵家大人斗不过,就派小孩过来使坏,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这也太卑鄙了!”   徐家二少爷购买一艘比船王赵家更大的私人游艇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说这是徐家故意挑衅船王赵家的地位,港城的航运业即将风云涌起,看客们的想法很简单,甭管船王赵家的资产规模是不是更大,总之在私人游艇这一项上,赵家是落了下风。   作为赵家旁支的赵安杰,感到面上被羞辱。   赵安杰的奶奶是船王的姐姐,船王一家世代单传,每代诡异的都只有一个男丁,赵安杰的奶奶见状,干脆招了人入赘赵家,生下赵安杰的母亲,他母亲同样也招人入赘,生下了赵安杰。   赵家男丁少,赵安杰在赵家也算有点地位。   虽说以后赵家的主业肯定不会让他染指,但作为赵家人,秉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观念,他认为徐家同样是在折辱他。   恰好他与徐家的徐景腾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大人们的事情他不方便插手,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这一次的慈善义卖,他一定要好好杀杀徐景腾的面子!   听到赵安杰报复的计划,朋友立即跑过来向徐景腾通风报信,“我看赵安杰是认真的,今天还是你大嫂过来吗?”   徐景腾的大嫂邹曼珠来学校参加过几次活动,朋友们都认得她。   记忆中的邹曼珠是个格外严肃古板的人,不会和大家开玩笑,总是端起一股长辈的姿态,关键是在义卖环节,一旦出价贵了,会立即让徐景腾放弃。   总之,这次应该也绝对不会让徐景腾乱挥霍。   “要是还是你大嫂过来,我看你今天惨咯!”   “不是,应该是我二哥过来。”   徐景腾心里稍稍庆幸。   还好这次是二哥过来,他二哥的作风和大嫂完全不一样,有他二哥在,绝对不怕被赵安杰压一头。   徐景腾心存侥幸地盼啊盼,最后在校门口盼到了他二嫂。   不是大嫂,不是二哥,而是二嫂!   有那么一瞬间,徐景腾心如死灰。   他和这位二嫂接触不多,也不知道她那些奢侈行为,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哥结婚前,父母夸奖二嫂的那些话,说二嫂来自乡下老家,是个勤俭节约的好姑娘。   能让父母都夸一句勤俭节约,那他这位二嫂到底是有多勤俭!   徐景腾感觉彻底没戏了。   他垂头丧气将自家二嫂带进会场,会场里的义卖很快开始,都是一些学习用品,他感兴趣的钢笔放在最后压轴,其余的都没什么兴趣。   “你不拍价吗?”   头一次参加这种学校组织的慈善义卖活动,陆青茵没什么经验,她只是看到别的同学都纷纷竞拍,坐在旁边的徐景腾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台上拍卖的是一本社科书,5港元起拍,有十多个人叫价,叫价到20港元后,还剩下三人,最后有一个人喊出30元,没人再叫价。   快要三锤定音时,陆青茵支了支旁边徐景腾的胳膊,“要不你拍下吧,我看这本书挺好,拍回家多看看有好处。”   徐景腾没动静。   陆青茵举起他手中的牌子,出价40元。   原先的人大概觉得40多块钱买一本书太贵了,并没有继续叫价,台上的主持人确认40元为最高价后,已经喊过两声,在最后一声落地前,一道突兀的声音在会场里响起。   “我出50元!”   会场里光线明亮,陆青茵一眼瞧见坐在不远处前排的那个小胖子。   小胖子长得白白嫩嫩,一对招风耳格外显眼,陆青茵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声问旁边的徐景腾:“这人和你不对付吗?”   不然怎么对方之前一直不叫价,等她借由徐景腾的牌子出价后,对放立马出价,这不是死对头是什么。   徐景腾没回答是与不是,只说:“他叫赵安杰,是赵家人。”   “哦。”   陆青茵一下子懂了。   港城赫赫有名的赵家,除了船王赵家还能有谁?   这赵家人还真有点意思,总是先得罪别人,然后摆出一副受害者姿态要奋起反击。   文仙仪抢她商铺在先,后又单独排挤她不邀请她参加晚宴,等徐景年安排的私人豪华游艇出场,赵家这才觉得受了莫大的羞辱,敌视徐家。   大人间的恩怨大人们自己解决就好了,非得延展到小孩子身上。   这就有点过分了。   陆青茵当即改了价格,要重新举牌,被旁边的徐景腾一把拦住。   “二嫂。”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本书我不太想要,但是等下有支钢笔,我很想要,咱们能不能那个时候再出价?”   “可以。”   陆青茵依言放下了举价牌。   最后那本社科书以50元的价格被赵安杰拍获。   赵安杰因此气焰大增,自认为赢了一回,兴致勃勃要再拦截,可惜徐景腾没再出价。   他等啊等,一直没迎来再次反击的机会,等得心情都浮躁起来。   终于,最后一支压轴的进口派克钢笔上场,10港元起拍。   钢笔上印了学校的校徽和紫荆花,据说是前校长使用过的钢笔,徐景腾大概很喜欢,一直在出价。   最后价格被提升至80港元,无人再和徐景腾竞拍,台上的主持人要定音时,赵安杰悠然举起牌子,出价100元。   徐家故意在维港给赵家难堪,让赵家的私人游艇成为笑话一般的存在,这股气无论如何也憋不下去。   所以只要是徐景腾想拍的东西,他一定不让徐景腾如愿,这股气就得发在徐景腾身上!   甭管对方出价多少哪怕,最后价格提升到一千,他也要拿下。   谁知下一秒,台上主持人声音响起,“徐景腾出价一千,还有更高的吗?”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怎么回事啊,上一个出价的不是100元吗,怎么一下子跳到1000元?有这么出价的吗?”   “对啊,况且一支钢笔出价一千,这也太不值得了,还是前校长用过的呢,都是旧东西,根本没这么值钱嘛。”   “太可怕了,徐景腾好像很喜欢这支钢笔,势在必得啊。”   ……   赵安杰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的议论声明确告诉他,没有错,徐景腾的的确确出价1000元。   有没有搞错啊,这是什么出价套路,有这么出价的吗!   赵安杰很恼火,直接举起牌子,写下2000元。   谁知下一秒,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徐景腾出价10000元,还有更高的吗?”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恐怖了吧!   一支10元起拍的钢笔,最后拍到10000块,这甚至已经不能用天价来形容了。   会场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   赵安杰已经无暇顾及旁人的争论,一万块太多了,已经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只能小心翼翼望向坐在身旁的母亲,“妈,我还要继续出价吗?”   旁边雍容华贵的妇人扫视一圈会场后排某个方向,没吭声。   于是,这支印有校徽的钢笔成功被徐景腾拍下。   徐景腾人有点懵。   他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周围的朋友簇拥着他、朝他投来惊诧又羡慕的眼神,他无暇顾及,脑海里只在思考一个问题。   原来这就是二嫂的做事方式吗?   怎么和他想象中有点不太一样啊。   “二嫂,咱们出价是不是太高了?”   虽说有点马后炮,徐景腾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他的确很想要这支钢笔,但没想过要付出一万块钱的代价啊。   陆青茵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你得到这支钢笔,开心吗?”   “开心是挺开心。”   “那就够了,这一万块就是买你的开心,你开心那就值得。”   徐景腾心里一动。   二嫂的语气很轻柔,带着一股不羁的潇洒,听起来格外举重若轻,恍然间让他产生一种熟悉感。   这样的做事方式与说话语气,逐渐和他印象里的二哥重叠。   原来如此!   徐景腾恍然大悟,他现在终于有点懂了,为什么他二哥拒绝那么多港城名媛,唯独看中从乡下老家过来的二嫂。 第28章 嫉妒:给你安排个班上吧   回家途中,徐景腾坐在车上,有点飘飘然。   原来出风头的感觉这么爽啊,以前他父母总是耐心教导他,让他在学校里尽量保持低调,别以为家里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港城有钱人多得是,徐家算不得什么,所以在外面别瞎张扬,免得被人针对。   父母是怕他重蹈二哥的覆辙。   据说以前二哥在学校时身旁聚集一堆狐朋狗友,走路都有人专程给他开道,那是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这样的派头来源于二哥的慷慨,心情高兴时二哥动不动请客吃饭、包场买单,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小弟多少存了占便宜的心思。   或许挥霍的性子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吧。   父母吸取教训,觉得对二儿子太过放养,导致花钱大手大脚,等到小儿子上学,开始循循善诱的教导。   徐景腾也一直很受教,对父母言听计从,大体上没怎么挥霍,在学校还算安稳。   相比于二哥,他的表现已经相当克制了。   再加上大嫂也总教导他,让他不要随便和人攀比,不要花费一些不值当的钱,这些长辈传达给他的理念都是一致要节俭,所以他的学生生涯总体而言是平淡的。   像今天这样在慈善义卖会场出尽风头的时刻,几乎没有。   原来不用刻意自己的欲望,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内心会生出如此巨大的满足。   徐景腾捧着那支印有校徽的钢笔反复观摩,爱不释手。   欣喜中,他生出一丝警觉。   不自觉望向坐在他身旁的人,“二嫂,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家里人吧。”   他老爸老妈和大哥大嫂全都不希望他铺张浪费,要是被家里人知道他竟然花费一万块换来一支钢笔,肯定要痛心疾首地认定他跟着二哥二嫂学坏了。   到时候说不定二哥二嫂也连带着要受批评。   “没事。”   陆青茵一眼看出他内心的想法,“你忘了这是慈善义卖了吗,爸妈要是嫌贵,你就说全当做慈善了,想为改善学校教学条件贡献一份力,爸妈听了这套说辞,不仅不会怪罪你,说不定还会夸夸你。”   好吧,原来二嫂连说辞都提前想好了,果然是滴水不漏。   徐景腾惬意地往车椅背一靠,脸上重新爬满笑容。   不得不说,和二嫂待在一起,莫名会产生一股安心的情绪,好像只要负责高兴就够了,其余的事情都不需要操心。   “二嫂,你您跟我说说你和二哥怎么走进婚姻的吗?”   对这位二嫂改观之后,徐景腾心里冒出一丝疑惑。   以前大嫂告诉他,二哥和二嫂的婚姻是一场骗局,二哥受了二嫂的蛊惑才会和二嫂结婚,二嫂是个极富心计的人,大嫂还劝他以后离二嫂远一点,免得被算计了也不知道。   这种言论他没有全信,但心里对这陌生的二嫂多了一份芥蒂。   毕竟大嫂进门早,已经在徐家待了三年,慢慢变成了他的亲人,而二嫂才刚进门,他对这位二嫂并不太熟悉,又被大嫂一番言论先入为主,免不得丧失一部分自己的判断力。   但现在不同了。   经过接触,二嫂这人的内核和他二哥应该差不多,他二哥是全家中他最喜欢的人,所以他是不是事先对这位二嫂抱了某种偏见呢?   现在想想,他二哥眼光那么高的人,挑中的妻子应该也不会差吧。   “你想知道我和你二哥的事?”   陆青茵笑笑,“这说来真就话长了。”   于是借着回家的一段路程,陆青茵讲述了她和徐景年认识的过程,到达山顶豪宅时,故事正好完毕。   听懵了的徐景腾迟迟不肯下车。   他有点不敢置信。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二嫂出门认识的男人,原来就是他二哥?   两人明明定有娃娃亲,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迟迟没有见面,反而在外面街上相识相爱了,听起来好像电影故事中的情节啊。   “二嫂,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   徐景腾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难怪他二哥当初会坚定地牵住二嫂的手,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要结婚,原来不是回心转意,而是发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就是家里那位娃娃亲。   但是……这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这就是缘分。”   仿佛看出他眼中的疑惑,陆青茵望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铭记终身的话,“命中注定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走到一起。”   是吗?   彼时的徐景腾年龄尚小,还参不透这句话,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位二嫂好像和二哥的感情很深,有种这辈子都认定了他二哥的那种坚定感。   这样的感情莫名让他有些憧憬。   “对了,我和你二哥到底怎么认识的,其中过程我只和你说过,家里人都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也要答应我继续保密,谁问起来都不能透露,好不好?”   “好!”   徐景腾很爽快地一口应下,拉着她的胳膊要下车。   望着胳膊上多出来的一双手,陆青茵无声笑了。   秘密是能迅速拉近关系的有效武器,虽说她与徐景腾以前的相处并不多,但以后的相处应该是不成什么问题了。   两人携手并肩,说说笑笑走进客厅。   站在二楼的徐景年早已瞧见这一幕。   他有些欣慰。   家里就属这个弟弟心思单纯一点,脑子里没有那些成人之间关于利益的考量,自家老婆和弟弟走进,算是彻底融入这个家庭的第一步。   这就是他让陆青茵替代他去学校参加慈善义卖会的初心。   徐景年怀着高兴的情绪迫不及待走下二楼。   “咦,你怎么在家?”   望着从楼道台阶上快步而下的人,陆青茵面露疑惑,“你不是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吗?”   “已经办完了。”   徐景年说着将背着身手的右手显露出来,手上是一份精致的首饰盒,“送给你,你打开看看。”   接过首饰盒,陆青茵打开一瞧。   里面躺着一条形状新颖奇特的手镯,手镯底座由镀黑银、黄金和青铜制作,面上密密麻麻镶满了圆形切割钻石。   钻石形状大小不一,隐约能看出排列成杏花图形。   相比于一众的金手镯和宝石手镯,这条杏花主题的镶钻手镯的外形要时尚得多。   “你说的重要事情,就是去买这个?”   陆青茵有些不解,“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今天是我们结婚100天纪念日。”   “……”   100天也要纪念一下吗?   陆青茵无言。   她已经预料到以后还会有一周年纪念日,两周年纪念日,十周年纪念日……   不过,她的首饰盒里躺满了金手镯和宝石手镯,钻石手镯这还是头一条,“谢谢。”   道谢的语气已经足够诚恳,没想到徐景年并不买账。   “感谢要有更真诚的姿态,不能嘴上说说。”   他颇为自觉地主动凑过脸,示意她要以吻回报。   “咳咳!”   目睹全过程的徐景腾终于忍不住发声:“哥,我还在这里呢!”   “哦。”   徐景年伸手摸摸他脑袋,“正好,那你睁大眼睛看看一对恩爱夫妻是怎么相处的,学着点,以后会用到。”   咦,好肉麻!   徐景腾胳膊上快要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他咧咧嘴,飞快往楼上跑。   似乎故意逗他,徐景年一把薅住他胳膊,非得拉住他,两兄弟闹成一团,战火被引走了,陆青茵笑呵呵靠在一旁看戏,楼道上欢声笑语,好不欢乐。   刚走进客厅,邹曼珠就瞧见了这一幕。   被徐景年紧紧箍住的徐景腾挣脱不过,拉住旁边陆青茵的胳膊,嘴里一个劲地叫着二嫂,乞求二嫂帮忙。   什么时候徐景腾和陆青茵走得这么近了?   邹曼珠脸色不自觉沉下来。   这三人属于家里最闲的人,徐景腾还在读书也就罢了,陆青茵和徐景年这两个成年人也什么都不干,只知道吃喝玩乐,她在外面忙了一天累死累活,回来看到家里两个游手好闲的人这么开心,任谁心里都不会舒坦。   尤其是陆青茵,凭什么这么无忧无虑?   徐景年是受公公婆婆溺爱,这些年闲散惯了,陆青茵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怎么也丢弃了家乡传统的勤俭美德,变得好逸恶劳?   这一点都不像淳朴的乡下人。   邹曼珠板起脸,默不吭声地上楼去。   楼道里的欢笑戛然而止。   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大嫂怎么了”,“我不知道”,邹曼珠很想冲下去对着几人乱吼一通,但她忍住了。   呵,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当然是工作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   造成这种不顺心的罪魁祸首,就是陆青茵和徐景年!   算了,和这两个不务正业的大米虫也没什么好说的。   邹曼珠憋了一肚子气登上三楼。   房间里,徐景华正在打包收拾行李,衣服往行李袋里乱塞一通。   “这次去美国谈判,有几成把握呢?”   邹曼珠心里没底。   最近生意上的确出了一点事,一周前,公司准备在美国订购了8艘二手船,这些旧船是二战期间,应付美国国防部运载军队军人的特殊需要而匆忙建造的,因为随时都可能毁于战火,所以设施特别简陋,能走就行。   现在美国的船员养尊处优,根本不愿意在破陋不堪的船上工作,这些轮船已经有20年历史,可以淘汰了,美国准备当废铁处理,得知徐景华有购买意向,于是以极低的价格售卖出去。   每艘仅要70万港元。   这已经属于极其便宜的价格,相当于白送,徐景华自认捡了便宜,双方都谈妥了,签了合作意向,没想到一周后对面反悔了。   美国那边宁愿赔付一定比例的违约金,也要终止合作。   甚至以更低的每艘50万港元的价格,将8艘轮船全部售给赵家。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赵家出价比我们还低,美国那边为什么要反悔啊?”   邹曼珠百思不得其解。   刚开始听到合作终止时,她以为赵家比他们出价更高,为了追求更多的利益,所以美国那边放弃与他们合作,转而和赵家签订合同。   打听清楚情况后才知道,原来赵家的出价比他们还低20万港元,那美国方面为什么会同意这笔生意呢?   “不知道,所以要亲自过去谈谈。”   这是徐景华着急出差的原因,事情有点不对劲,他得亲自过去看看情况。   “那你晚上就出发吗?”   邹曼珠开始帮忙收拾行李。   望着丈夫满脸担忧的神色,她一颗心也跟着揪起来。   情况似乎很严峻,这笔莫名其妙丢失的订单,虽说不知道具体内情到底是什么,但她笃定这一切和赵家有关,而赵家故意拦截徐家的生意,目的就很好猜了。   前段时间徐景年莫名其妙买了一艘私人游艇,害得赵家在众人面前丢了大面子。   那个时候外界纷纷传言,说徐家是故意挑衅赵家的船王位置,想要取而代之,听闻这些传言的邹曼珠只是笑笑,徐家想要超越赵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徐家所有人都没有相信这种无根无据的谣言,结果赵家信了。   赵家似乎真的认定了徐家要挑衅、要冲击船王的地位,开始先下手为强,主动抢徐家的生意。   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港城的航运业也不只有赵家和徐家,还有很多其他航运商,行业内的竞争基本上比较和谐,哪怕是徐家和赵家两家暗流涌动,表面上也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赵家举办一些晚宴,还经常请徐家人参加,维持一种表面的平和。   自从徐家的私人游艇停泊在维多利亚港后,一切悄然发生变化。   像是终于撕破了脸,赵家再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始和徐家明码抢生意,这是一种很糟糕的信号。   亲自将徐景华送入机场后,回来的途中,邹曼珠右眼皮无端狂跳起来。   她莫名感到担忧,怕飞机失事,等人一落地就给远在美国的徐景华打了越洋电话。   还好,人平安到达,没出什么坏事。   然而几天后,一道更为糟糕的消息传来。   电话里,徐景华给她透露:“我可以要晚几天回来。”   “怎么了?”   邹曼珠心里一紧,“是不是事情比较棘手,还没处理好?”   “不是,美国这边的情况已经解决了,说来话长,等我回来了再细细跟你交代,晚几天主要是要顺道去一趟日本。”   “去日本做什么?”   徐景华解释:“之前在日本订购的6艘新船出了点问题,日本那边的银行突然不提供贷款了,我要过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作为战败国,二战后的日本一片废墟,然而朝鲜战争和苏伊士运河危机给日本提供了发展窗口,在全球订船潮中,日本抓住重化工业化契机,引入流水线造船法,成功超越英国,成为世界造船中心。   而战后日本的劳动力成本远低于欧美,所以日本的新船价格也相对实惠,世界各国的航运公司都喜欢去日本定制新船。   同时日本还推出扶持政策,把造船列为重点扶植的产业,为了吸引外国船商去日本订造新船,日本银行提供给外商的贷款利息比提供给本国人的贷款利息要低得多。   这就是徐景华在日本银行贷款买日本新船的原因。   但是万万没想到,新船尾款还没付清,银行突然不提供贷款了。   这真是要了老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旧船的生意泡了汤,新船的订单眼看着也要完蛋,徐景华不得不奔赴日本处理情况。   往常像这样两头棘手的问题,他会安排妻子邹曼珠去出差,但现在妻子怀有身孕,万事要小心,坐飞机太颠簸,舟车劳顿,对身体不好,辛苦事就只能他一个人去忙活。   “不说了,我快要登机了。”   对面匆匆挂断电话,邹曼珠还想多问两句,话筒里已然传来盲音。   她一颗心顿时揪得更紧。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虽说目前还没了解情况,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有预感,这次也肯定是赵家从中作梗!   赵家有这么强的势力吗?不仅能抢走美国那边的生意合同,还能左右日本银行的放贷?   真要能量这么大,对付徐家岂不是小菜一碟?   两相对比,徐家似乎毫无胜算。   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要和公公商量一下呢?   万一日本银行那边谈不妥当,新船的资金没有着落,只能找公公帮忙解决一下资金问题,可是从公公银行里抽钱,消息泄露出去,会引发众人对航运公司发展不济的猜测,到时候想要去外面银行贷款,那就更难了。   思来想去,邹曼珠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急得满脸煞白。   一抬头,陆青茵和徐景年两人穿着POLO衫有说有笑地走下楼梯。   手中提了高尔夫球拍,似乎要去高尔夫球场打球。   “等下,你领子没弄好。”徐景年叫住身前的人,贴心为陆青茵整理衣领,还顺手接过陆青茵手上的球拍,“我来提,你别累着。”   “……”   看到这一幕的邹曼珠无语至极。   她的双眼仿佛狠狠被针刺了一下,胀得生疼。   瞧瞧,她和徐景华两口子日夜为公司操劳,没喊过一句劳累,陆青茵仅仅提个球拍就累了?   呵,一个个的,果然是太闲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怀着孕都要为家族的公司操劳,而陆青茵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在家里吃喝玩乐就行?   她在为公司棘手的难题费心费力时,陆青茵却要优哉游哉去绿茵茵的高尔夫球场打球,都是徐家的儿媳妇,为什么两人的生活如此截然不同?   谁不想过舒坦日子,谁不想整天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徐家的家业总得有人要撑起来吧。   指望陆青茵和徐景年这两口子肯定是没戏。   但她每次在家里看到这两人活得过分悠闲,心底里总会冒出一股觉得命运不公的愤怒感。   如果她和徐景华拼命为徐家维持的家业,只是为了供陆青茵和徐景年这两口子活得更好,那她累死累活就一点也不值当!   况且公司里这阵子棘手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由这两口引起,尤其是陆青茵,如果不是陆青茵和船王赵家起冲突,赵家根本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对付徐家。   她每天累死累活,罪魁祸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天天潇洒自在,这像话吗!   陆青茵不该活得这么舒坦,她得为公司棘手的问题负责!   打定主意后,邹曼珠当即上前一步,将人拦下。   她冷冷瞥了陆青茵一眼,“我看你每天在家也很闲,不如给你安排个班上吧。” 第29章 错误:我要家族分红   手里揣着巨款,每个月还固定领一万块零花钱,整天只想着如何过得更滋润,这样的日子根本过不够,陆青茵是不愿去上班的。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我可以去上班,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陆青茵没着急回答,她慢悠悠走到沙发前坐下,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家族成员去家族公司上班,每年都会获得家族分红,如果我去上班的话,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份分红?”   家族分红?   呵,邹曼珠在心里冷哼一声。   她就知道,陆青茵心里一直惦记着徐家的财产,看吧,还没安排进公司呢,就开始赤裸裸地谈条件,连演都不演了。   不过……   陆青茵这个条件也不算无理,好歹也算是徐家儿媳妇,真进了家族公司工作,也不可能只做一个拿固定工资的职员。   况且不让出一点利益,哪有这么容易让陆青茵点头答应。   在想出让陆青茵进公司上班这个提议时,邹曼珠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利益取舍。   她可以让出一部分利益给陆青茵,即便她现在不给,以后陆青茵肯定要主动争取,家里就剩陆青茵一人没拿家族分红,陆青茵也不是傻子,不会一直甘心只领取每月固定一万块的零花钱,既然是迟早要分出的利益,不如趁现在的机会给出去。   当然,她会让陆青茵领悟到,家族的分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想得到多少利益,就得付出多少艰辛。   她已经做好规划了,公司里会安排陆青茵从一个基层小职员做起。   一来她并不相信陆青茵有什么能力担任高管职位,从乡下过来的陆青茵估计对船务公司的运作完全不懂,到时候别给她添麻烦就行了。   二来她也不是真心要培养陆青茵的工作能力,她只是看不惯陆青茵在家里活得太滋润,想安排人去职场感受一下压力,不然她心里不太平衡。   所以基层小职员是最适合陆青茵的职业,既能磋磨人,又不至于让陆青茵掌控公司太高权力,简直完美。   “可以啊,我答应。”   邹曼珠已经规划好一切,她自认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结果出了一点意外,徐景年也跟着出来表态了。   “大嫂,你要安排青茵进航运公司上班?那我也要去。”   一句话听得邹曼珠面色一沉。   差点忘了,自从那次陆青茵当着全家人的面为徐景年购买私人游艇一事据理力争之后,徐景年愈发疼爱这个老婆,恨不得对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想安排陆青茵进公司上班,徐景年肯定不会作壁上观。   但陆青茵可以进公司,徐景年不行。   徐景年是徐家的少东家,在职员们心中的威望和徐景华差不多,虽说徐景年从来不插手公司船务,也鲜少去码头慰问,基本上和职员们没什么接触,但他毕竟是徐家的少东家。   真要让徐景年进了公司,保不齐会威胁到徐景华的地位。   说来也奇怪,明明徐景年的名声臭得很,整天游手好闲挥霍无度,但却在职员们心中受到莫名其妙的欢迎。   例如前阵子徐景年购买一艘私人游艇停在维港,狠狠压过了赵家的风头,消息传开后,徐家的船员们与有荣焉,仿佛徐景年为他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自此在赵家船员面前说话声音都比以往大了些,两方船员产生矛盾,徐家的船员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赵家船员们的嘲讽,他们也有了可以嘲讽赵家船员们的底气。   明明徐景年只是贪图享受地购入私人游艇,结果莫名其妙在船员们心中涨了威望。   瞧瞧,这世道多么不公平,她丈夫徐景华为公司累死累活、东奔西跑,要花费好多年才建立起来的威望,徐景年什么都不用做,轻轻松松就得到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徐景年进公司。   “我不同意。”   邹曼珠一口否认,“你们夫妻俩不能在一起共事,你要是想为家里做点什么,那就去爸的银行吧。”   银行规模小,远没有航运公司的规模庞大,邹曼珠知道以后她和徐景华也不能掌控徐家所有的财产,她早就在心里计划好,以后如果分家,航运业一定要是大房的,至于银行,就交给游手好闲的徐景年吧。   徐景年不同意,“我不想去银行,我只要去航运公司。”   得,这是个刺头,没那么好说话。   邹曼珠不得已,只能搬出公公婆婆。   虽说航运公司目前是她和徐景华在管理,但名义上还是属于公公徐德耀的资产,人事调动和任免都需要公公徐德耀点头。   公公巴不得徐景年进公司上班磨炼呢,若是让公公出来主持公道,肯定会点头答应徐景年进公司,邹曼珠心知肚明,她提前给公公做了思想工作。   说是已经安排陆青茵进航运公司锻炼,如果徐景年再进去,小两口估计光顾着恩爱,心思全然不放在工作上,不如将徐景年安排到银行锻炼,以后可以顺利接班。   这番话正中徐德耀的下怀。   家里庞大的产业都需要子孙后代继承,航运公司已经交给老大管理,老二再进入竞争,搞不好以后两兄弟要反目,不如将徐景年安排进银行。   航运业的发展和太多因素有关,任何一点世界局势都能严重影响行业前景,不确定性太大了,以后是兴是衰,他没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可以窥见,但有一点他很笃定,随着社会的发展,金融业只会越来越兴旺,徐景年继承了银行,以后可以做强做大,前途光明着呢。   徐德耀赞同了邹曼珠的提议。   他没答应徐景年的请求,坚持让徐景年去银行公司上班。   这一下,徐景年在家里成了孤立无援的人。   他不想去银行公司,只想跟着老婆一起去航运公司,结果家里几个掌权人全都不同意,关键一点,甚至他老婆也不同意。   “留在家里陪我,和进公司上班,你选一个。”   徐景年仍旧不死心,夫妻俩关起门来讨论时,他还试图去讨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去上班。”   “……”   徐景年脸色一沉,躺在躺椅上的他故意翻了个身,将背面对向陆青茵,企图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生了半天闷气,也没见人来哄,他自己先按捺不住,转过身无奈地看向自家老婆,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难道看不出来大嫂的意图吗?”   哪怕身为旁观者的他,也能看出大嫂这个提议里携带的恶意,他老婆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即便这样,老婆还是答应了,左不过是惦记家里的分红。   现在的事实是,在家族分红和他之间,老婆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家族分红。   “我上交的那么多存款,还不够你花吗?”   徐景年满腹委屈。   他已经将所有家当全部献出,自家老婆完全没必要为了一点家族分红去航运公司上班受罪。   从大嫂的态度中可以预见,自家老婆进公司后应该会受到刻意安排的磋磨。   “我不想你去受所谓的苦,你舒舒服服待在家里享受就行。”   ……   一番话听得陆青茵稍稍侧目。   徐景年很少在家里谈起其他家人的负面言论,尤其是这个大嫂邹曼珠,哪怕有些时候邹曼珠故意过来找茬,徐景年仿佛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事情过去就忘了。   这是他第一次以担忧的口吻道出对大嫂的责备。   原来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懒得去计较。   陆青茵踱步走过去,轻轻坐在他身侧,温声给出解释:“我当然能看出大嫂的心思,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个,我对家族公司的事务一窍不通,连整个船运公司在如何运转也不知道,我是想借这个机会去了解一下徐家发家的航运业,我想以后别人和你谈论起业务的时候,我不至于在旁边站着干瞪眼,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同,家世背景不同,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夫妻之间能够携手并进,不是一方对另一方永远无止境的包容,我也希望我能够有足够的见识和你并肩而立。”   一番话成功将徐景年哄好了。   他没料到自家老婆想得这么长远,是自己狭隘了,还以为自家老婆只惦记着家里那点分红。   心里那点愧疚逐渐涌上来,伴随着涌上来的还有一阵无言的感动。   他情不自禁紧紧将人拥入怀中,恨不得将人揉进胸膛。   在被箍得快要喘不过气的空隙里,贴在对方胸膛上的陆青青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同时也冒出一点小小的愧疚。   怎么办,自家老公似乎太好哄了。   她无论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地相信,甚至没有一丁点的怀疑,这种纯粹的信任让她有些汗颜。   ——   流程安排得很迅速,第二天陆青茵就可以去上班了。   徐家的东方航运公司大楼地址在皇后大道中,离家里并不远,早上陆青茵跟着大嫂邹曼珠一起出发去公司,邹曼珠进公司后直奔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陆青茵则去了人事部报道。   邹曼珠给她安排的职位是单证操作部职员。   有位人事大哥走在前方带路,领着她进部门,边走边给她科普整个公司的构架。   航运公司分为三个层次,最上层是核心的决策管理层,包括总经理徐景华,副总经理邹曼珠,以及各部门的一些高管,负责整个公司的战略决策。   中间层是核心业务层,包括海务部、机务部,运营调度部,商务市场部和单证操作部,陆青茵的工作部门在单证操作部。   再下面是职能支持层,包括财务部、人力资源部、法务合规部、信息技术部及安全监察部。   邹曼珠给陆青茵安排职位时也经过细细的考量。   上层的决策层不可能让陆青茵进入,下层的职能支持层掌控一些公司核心数据,也最好别让陆青茵进入,陆青茵只能进入繁忙的业务部。   海务部是规划航线的,陆青茵没那个能力,机务部是负责修船的,陆青茵没那个技术,调度部要进行货物配载和港口协调,从来没接触过的陆青茵肯定做不来,况且这个部门最锻炼人的能力,真让陆青茵磨炼出一身能力那就糟了。   市场部涉及到客户管理,也不适合让陆青茵去做,那就只剩下操作部了。   操作部管理一些订舱受理和提单签发,并不涉及太核心的东西,况且操作部女职员最多,陆青茵被安排进操作部再合适不过。   人事大哥简单为陆青茵讲解了工作内容,“没听明白也没关系,进入后会有人手把手教您。”   话落,两人已经走到部门门口,刚要敲门进去,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   “你们都听说了吧,今天部门突然要调来一个新职员,真是奇怪,咱们部门一直满员,根本不缺人,调度部才缺人,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不把新职员调到调度部?”   “嗐,那还用说么,这位新职员肯定是关系户啊,整个公司就属咱们部门工作最清闲,明明不缺人还调进来,摆明了是走后门。”   “这个观点我认同,我私底下打听过了,手续是邹副总亲自批的,估计是邹副总娘家某个亲戚吧,别看邹副总以前在娘家受排挤,但邹副总对娘家人一直都挺好,一直有帮衬。”   “唉,行吧,又要来一个走后门的关系户了,希望这个新职员至少能干点活,不要光拿薪水不动手,活儿全部摊派给咱们,那我就有点牢骚要发了。”   ……   “咳咳!新职员到了。”   人事大哥在门口严肃地咳了两声,打断众人忘乎所以的议论。   听到动静,职员们立即噤声。   抬头一瞧,顿时目瞪口呆。   站在部门门口的这位新职员,怎么长得和徐家的二少奶奶陆青茵差不多?   众人虽说没见过传说中的二少奶奶,但当初徐家那场婚礼在报纸上轮番轰炸,后来徐景年和陆青茵这两口子购买豪华游艇的挥霍行为也登上报纸头版,大家对陆青茵的面容并不陌生。   但照片和真人多少有些区别。   所有职员都不敢确认,只目不转睛盯着这位新职员,没有客套的欢迎,没有礼貌的迎接,有的只是一阵戒备又敏感的沉默。   “都愣着做什么,不欢迎一下新职员们?”   人事大哥打破沉默,点出重点,“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职员名叫陆青茵,就是你们想的那位,所以接下来大家好好工作吧。”   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操作部的员工们个个都别扭起来。   之前大家都还在猜这位新来的员工是个关系户,对,没错,的确是个关系户,但没人料到是这种关系户啊。   这也太扯了吧。   徐家的二少奶奶来公司上班,不应该进决策层吗?为什么会分配到基层来啊!   刚才还说希望新来的至少能干点活,不要光拿薪水不动手,现在谁敢支使这位二少奶奶干活?   人家估计只是过来体验一下工作流程吧,真正做事的员工可就惨了。   部门来了这么一位大关系户,所有人可不得哄着捧着,万一哪里不注意得罪这位少奶奶,说不定就被炒鱿鱼了,本来打工人就命苦,完成基本工作的同时还要额外给这位来体验生活的少奶奶提供情绪价值,真是惨啊!   众人表面热情地迎接之后,接下来是更为严格的一丝不苟的工作,生怕犯了错被抓住。   这和在员工周围安装监控有什么区别!   紧绷了一上午之后,中午休息时间,职工们聚在一起聊天,大家也不敢再在公司聊这位少奶奶的事,生怕被听墙角,心照不宣地扯起另外的生活话题。   “你们在聊什么?”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大家转身一瞧,陆青茵正一脸笑意地望着她们,“我看你们聊得很欢,我能加入吗?”   最铁关系户都这样发话了,还有谁能直接拒绝吗?   大家只能让她加入,但聊天时的气势收敛很多,重新进入那种怕说错话被抓把柄的小心翼翼。   “怎么我一过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望着这群宛如惊弓之鸟的职员,陆青茵有些好笑,大家也不知道是受了怎样的摧残,对她似乎格外戒备,“没事,你们继续聊,我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就行。”   话虽如此,哪里还有人敢大胆开麦。   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有几个老员工怕场面继续尴尬下去,重新捡起了话头。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想起来了,是有人猜测那个拍卖了钻石手镯的华商到底是谁,是吗?”   陆青茵插了一嘴,“什么钻石手镯?”   “哦,就是前些日子美国有场珠宝拍卖会,一条钻石手镯被一个华商以80万天价的价格拍下,这件事登了报纸,大家都在猜测这位富裕又低调的华商到底是谁。”   “我觉得可能不是咱港城的吧,不然早就听到风声了,或许是新加坡、马来西亚或者泰国、菲律宾那边的商人,那边不是也有很多富可敌国的华商么。”   “你可能没看清楚,人家明明白白写了就是港城的华商啊,只是没透露姓名而已。”   ……   “等等。”   邹曼珠眉头一扬,开始打探:“那条钻石手镯长什么样?”   “很新颖的款式,据说底座是由镀黑银、黄金和青铜制作的,上面密密麻麻镶满了圆形钻石,钻石隐约排列成杏花的图形,非常好看!”   “我在报纸上看了一眼,真是羡慕啊,钻石手镯好漂亮,我要是能拥有一条,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可惜啊,这辈子是买不起了。”   “嗐,谁不羡慕呢?不过我就有自知之明多了,80万一条的天价手镯,这辈子我都买不起,所以我也不想拥有,我只是能亲眼看一看,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   聊到兴时,众人差点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位身份特殊的新职员,直到这位新职员突然发声:“是这条吗?”   大家偏头望去,只见陆青茵撩起衣袖,赫然露出手腕上一条亮闪闪的钻石手镯。   手镯独特的外形,与报纸上报道的那条天价手镯如出一辙!   众人惊呆了。   望着突如其来的这一幕,迟迟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纹丝不动焊在那条只能在报纸上一窥究竟的钻石手镯。   “你们要看仔细一点吗?”   陆青茵将手镯取下来,放置在众人中央,“可以摸一摸,带一带,不过别弄坏了,这是我老公送给我的100天结婚纪念日礼物。”   放下手镯后,陆青茵适时起身,拿起杯子去接水,只留一众职员们在原地目瞪口呆。   随后,一阵极其小声的议论荡漾开来。   “天呐,她居然就这么把天价手镯放这里了,这么相信我们吗?她就不怕咱们一人扣走一颗钻石?”   “你别搞笑了,人家根本不在乎钻石不钻石,人家在乎的是这是她老公送给她的100天结婚纪念日礼物!”   “所以拍卖这只天价手镯的华商就是徐景年?徐景年拍下这只手镯是为了送给陆青茵作为100天结婚纪念日的礼物?我现在是真的有点羡慕了,他们感情好好啊,是真爱吧!”   ……   自从陆青茵肯把钻石手镯摘下来让众人近距离欣赏之后,大家终于觉得这位新来的大关系似乎和之前的关系户不太一样,警觉态度也稍稍松懈,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戒备。   下午快要下班前,出差老几天的总经理徐景华回来了。   一回来便进入会议室,和邹曼珠以及一众高管讨论美国那笔被赵家抢走的订单。   具体情况很简单,美国方面愿意以每艘50万的价格将8艘船全部售给赵家,是因为以前在二战期间,赵家有三艘货轮被美方扣留了,一直没有归还,当时美方以为赵家和台湾方面有勾连,而那个时候的美方对台湾方面极其失望,所以恶屋及乌,扣留了赵家的三艘船。   现在答应把这8艘旧船以极低的价格卖给赵家,就是弥补当初的错误。   有这层隐秘的渊源,徐家肯定竞争不过。   解释完美国那边的情况,徐景华随口问道:“公司里这几天没出什么情况吗?”   “没有。”   邹曼珠迟疑道:“不过,我把陆青茵安排进公司了。”   “什么!?!”   徐景华大惊失色,“你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第30章 对峙:难题只能你解决   徐景华简直不敢置信。   将会议室门重新合拢之后,他才返回座位,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向邹曼珠,面上露出罕见的怒意:“你说你弄她进来做什么?”   当初父亲安排徐景年进入航运公司实习,他如临大敌的状态,妻子邹曼珠比谁都清楚,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安排陆青茵进入航运公司?   陆青茵的身份是徐景年的妻子,两人是利益共同体,把陆青茵安排进公司,和直接安排徐景年进公司有什么区别!   徐景华要气死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发奇想把她弄进来,我要一个解释,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着鲜少发怒的丈夫,邹曼珠一时有些没底气,被严肃质问又觉得有些委屈,强撑着不服气地嚷道:“我只是看她在家里太闲了,凭什么我怀着孕还要工作,她却什么都不用做,我不服气!”   “我说过很多次了,如果你感觉累,你就回去歇息,公司里缺了你并不会停止运转,你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这些话你没听腻我都要说腻了,是你自己放不下公司事务,非要坚持过来上班,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徐景华一个头两个大。   家里也没人逼着邹曼珠上班啊,一个个的都是劝她好好休息,先照顾肚子里的孩子,邹曼珠不听,执意来公司上班,觉得现在还没显孕,肚子不大,活动也方便,不需要像保护动物一样被保护起来,说是等肚子大了再坐在家里休息。   所以这都是她个人的选择,怎么还因此对闲赋在家的陆青茵产生不平衡?   徐景华简直快要搞不清自家老婆的脑回路。   况且陆青茵喜欢闲在家里,就让她闲在家里呗,这有什么不好的?   他乐得瞧见陆青茵和徐景年这两口子整日无所事事。   以前父母总是着急徐景年挥霍无度,想督促着徐景年上进,他迫于父母压力,要在父母面前表现出作为一个大哥的责任,偶尔也会苛责徐景年几句,那些都是象征性的附和,其实他内心里并不希望徐景年真正做出改变。   一个人游手好闲太久,慢慢就废了。   所谓玩物丧志,整天只沉迷于奢侈享受的人,哪里会有心思放在正道上,志气都散了,心气也消了,以后就算再来和他争家产,恐怕也没有多少底气。   再说了,徐家的家产养一两个米虫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宁愿徐景年和陆青茵永远做不务正业的享乐者,也不希望他们参与到家族事业中,成为他日后的竞争者。   “应该没你说得这么严重吧。”   邹曼珠领悟出了丈夫的担忧,但她不以为意,“陆青茵能有多大的威胁,她对公司什么都不懂,你反应是不是太过激了?”   “那是你太小看她了!”   徐景华严肃警告道:“她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虽说两人接触并不多,但徐景华早在当初与陆青茵的那番谈话中窥见陆青茵的本性,这位弟媳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纯良无害,人家心思深着呢。   “我不说别的,你看她能让景年死心塌地跟她结婚,单论这一点,她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想当初,陆青茵刚来徐家时,依着徐景年那样抗拒的态度,家里没人觉得她有胜算,他甚至认为陆青茵迟早得灰溜溜回到老家。   结果怎么着,人家不仅没灰溜溜地回去,反而成功拿下徐景年,两人办了一场轰动港城的隆重婚礼。   婚礼举行的那一天,他坐在台下,看着觥筹交错中徐景年那张发自真心的笑意盎然的脸,心里当即明白了,自家弟弟以后一定会被对方吃得死死的。   因为他已经猜测到,弟弟口中那位非娶不可的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且有婚约在身的陌生姑娘,就是眼前的新娘,不然徐景年不可能这么心甘情愿的结婚。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他甚至认为这一切或许都是陆青茵专门为自家弟弟设造的一个局,早就编织好了相遇与别离,只等徐景年跳进坑中。   果不其然,婚后的日子,徐景年一直围着这个老婆团团转,任谁都能看出,徐景年对陆青茵那是言听计从。   陆青茵也就是忍着没发话,真要发话让徐景年插手家族事业,他相信徐景年会毫不犹豫答应。   这一点是最可怕的。   父母都管教不了的弟弟,的确被这位弟媳管住了。   “就这样你还觉得她没什么能力吗?”   “本来就没什么能力。”   邹曼珠心里仍旧不服气,“我承认她有点小聪明,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她又没接受过多少教育,以前生活在穷乡僻壤,也没多少见识,对公司的业务是一窍不通,就算让她进来做个小职员,能跟上别人的进度都算她厉害了,我说景华你是不是太高看她了,听你的意思,好像她明天就要接手整个公司似的。”   “况且我只给她安排基层的工作,不让她进核心决策层,目的是让她来体验一下上班的辛苦而已,这样能有什么问题?我看她自己也没什么志向,进公司只是惦记家族分红,根本不会把心思放在好好工作上,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   ……   徐景华没再吭声。   他已经心累了。   出生高贵的邹曼珠何尝没有其自身局限性,总觉得一个人能做出成绩,首先要接受良好的教育,要有足够的眼界,这样才会有足够的能力开拓事业,其实这些都不是必要选项。   他父亲小学都没读完,不是照样在港城混得风生水起吗?   对于聪明人,只要给一点学习的机会,对方就会快速成长,偏偏在他的印象里,陆青茵就是一个十足的聪明人。   继续将陆青茵留在公司里,不知道最后会发展成怎样的形势,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这阵子手头的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等闲下来之后他一定要找个理由将对方打发走。   就怕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徐景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打开办公室门与邹曼珠一同走出时,正值下班时间,操作部里涌出来一群员工。   陆青茵走在正中间,员工们簇拥着她,开开心心聊着一些话题,陆青茵根本不像是第一天报道的新人,仿佛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和大家一点隔阂都没有,场面看上去极为和谐。   这一幕落在徐景华眼中,刺动他先前的猜测。   之前邹曼珠安排过几个亲戚进入操作部,结果亲戚作威作福,惹得大家怨声载道,大家明面上客气,私底下避之不及,从来没对关系户表现出这样的友善。   这位弟媳和弟弟徐景年一样,喜欢走群众路线笼络人心。   徐景华目光一沉,责问身旁的邹曼珠:“你现在后悔了吗?”   ——   上班两天后,陆青茵基本熟悉了工作流程。   这得益于同事们耐心的指导与帮助,为了感谢同事们的倾囊相授,陆青茵决定中午请大家去外面吃一顿。   皇后大道中林立着各式各样的高档餐厅,陆青茵让同事们挑选餐厅,大家没有选择昂贵的西餐厅,只选了一家老字号的酒楼莲香楼。   莲香楼属于传统广式茶楼,核心美食是传统广式早茶点心和经典的粤菜。   同事们拿过菜单,点了八宝鸭、糯米鸡、猪润烧卖、芝麻卷、莲蓉包、虾饺、豉汁凤爪、陈皮牛肉球……   菜单上的菜名几乎要全点一遍。   摆上桌时满满一大桌,众人客客气气将陆青茵推到主位,说是沾她的光才能大饱口福。   陆青茵笑了笑,拿起筷子跟着众人一起动筷。   席间,有人问她:“这是不是你吃过的最便宜的一餐?”   据说有钱人喜欢去西餐厅解决午餐,从来不光顾这种实惠的平民酒楼,更何况徐景年是港城出了名的阔少,陆青茵出席的餐厅肯定都是高档餐厅。   “当然不是。”   陆青茵一口否认,“我们家以前是艇户,一年到头都吃不到猪肉,连白面馒头都很珍贵,只有过年才有口福享用。”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众人没料到她一点也不怕被嘲笑,大大咧咧讲出以前穷苦的心酸事,大家感受到她的实诚,不由自主想起当初报纸上的报道。   的确,这位徐家的二少奶奶是来自内地一个贫穷的小村庄。   徐家奢侈的新闻看太多了,以至于大家都觉得这位二少奶奶是高不可攀的富贵人,归根结底,人家的出生和普通人差不多,大家本质上的隔阂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自此,所有人对于这位二奶奶的接纳又更深一层。   一顿午餐很愉快的结束了。   大家说说笑笑沿着原路返回公司,途中,经过一家正在装修的新店,店主指挥着工人搭梯子挂招牌。   “哟,这里又要开一家珠宝店吗?啧啧,竞争可真激烈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什么珠宝店啊,手表行啊,金铺啊,这家新店不知道能存活多久。”   “邹氏珠宝不就在前面不远处么,我看新店想存活,难哦,经营不好,几个月就会店铺转让了,毕竟这里的租金都是天价,几个月没有盈利那就亏大发了。”   “我看看是什么招牌,兴鑫珠宝?得,没听说过,这是新出来的品牌吧,肯定是看珠宝业繁荣,想挤进来分一杯羹,不过这地方竞争太激烈了,新店根本不容易存活。”   ……   众人议论得起劲时,突然全都闭了嘴。   因为那位指挥工人挂完招牌的老板脚步一转,直直朝她们走了过来。   大家都以为是议论太大声,惹得人家店主冒火,一个个吓得像鹌鹑一样,不停往陆青茵身后钻。   没想到那位店主不偏不倚停在陆青茵面前,脸上突然由阴转晴,堆满笑容打招呼:“陆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正好路过。”   店主廖长兴心里舒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家老板是特意过来查看进度呢。   店铺装修的这阵子,陆青茵几乎没有过问,全权交给他处理,对方突然出现,他心里一紧,还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对方要突击检查过来问责,没想到对方只是路过。   “那这些是……您的朋友?”廖长兴将目光转向陆青茵身后那批人。   “不是。”   陆青茵统一介绍,“她们是我同事。”   啊?同事?   自家老板什么时候跑去别的公司上班了?   廖长兴还没来得及细问,对面传来陆青茵的告别声:“先不说了,我要回公司了,不然就要迟到了,下次再聊。”   挥手告别后,陆青茵沿着原路返回。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那批同事才敢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和那家店主老板认识啊?”   “嗯。”   陆青茵解释:“以前在他家店里买过几套珠宝首饰。”   “哇,原来你还光顾过这家珠宝店吗?那看来不是这家店籍籍无名,是我孤陋寡闻了,肯定是高档品牌吧,咱们普通人平时接触不到的那种。”   “既然你都光顾过,那说明这家店的品质应该很好,等我以后结婚的时候,我就去这家店里买金银首饰。”   “等你结婚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我看还不如多给亲戚朋友们推销推销,想想看,连咱们徐家二少奶奶都光顾过生意的珠宝店,品质肯定没得挑。”   ……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回公司大楼。   大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奔驰,那是总经理徐景华的座驾,总经理本人正站在车外和副总经理邹曼珠做工作的交接,众人见了这一幕,不敢再高声喧哗,全都乖乖返回工位。   陆青茵没有跟随众人离开,她走上前问候一句:“大哥这是又要去哪里?”   “去机场。”   徐景华简单搪塞过去,“日本那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要去日本出差。”   新船订单的银行拒绝放款问题还没有解决,上次从美国返回时路过日本,结果空跑一趟,没碰上银行经理,这次已经得到具体消息,银行经理从西欧出差回来,他要过去逮人。   事发匆忙,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家收拾,只订了票,匆匆让司机送往机场。   徐景华连交代邹曼珠工作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与陆青茵寒暄。   “先不聊了,我要赶飞机了。”   提过公文包,徐景华拉开车门,弓起身子要钻进车中,秘书从不远处匆匆赶来,连忙叫住他。   “总经理,刚接到消息,韦祥平拉了一帮人聚在码头闹事,不让工人们上货,您看这事怎么办?”   瞧瞧,一堆麻烦事又齐齐聚在一起。   烦死人了。   徐景华赶着去机场,眼下实在没时间再去码头,他钻进车中,摇下车窗,对着外面的邹曼珠丢下一句:“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想办法解决吧。”   话音刚落,车子已然发动。   顷刻间,视线里不再存有对方的身影,站在原地的邹曼珠很快收回目光,板起脸色吩咐旁边的秘书,让秘书先去码头稳住情况。   陆青茵跟着一同往公司大楼里走,刚才她听了个尾声,不太明白情况,试探着问:“大嫂,那个什么韦祥平是谁啊,他为什么要拉一帮人聚在码头闹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邹曼珠对于她这种多余打听的行为很是不满,严肃告诫:“你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了,别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哦。”   看来这位大嫂一点也不希望她插手公司重要事务啊。   陆青茵表面上没再多问,等回了操作部,立即向同事们打听情况。   “邹副总身边那位秘书是什么来头啊,我看邹副总好像很信任他的样子。”   这么重要的纠纷事宜,直接交给秘书去处理,可见邹曼珠对这位秘书的信任之深。   “你是说吴秘书吗?”   有人接话道:“据说他是邹副总从邹氏珠宝带过来的人,算是她娘家人了吧,肯定信任啊。”   原来如此,难怪上次她要去会议室,对方也能一脸冷漠地拦住她,原来是大嫂从娘家公司调过来的心腹。   “那你们听说过韦祥平吗?”   陆青茵故意透露道:“这人是谁啊,我听说他好像找了一批人在码头闹事。”   众人一听,炸了锅。   “什么,这人居然还敢找人去码头闹事,有没有搞错啊,当初那件纠纷,完全是他的错误好嘛!他因为一点小事和别的船员发生口角,还先动手把别的船员打成重伤,他居然还好意思去码头闹事?”   “肯定是怨恨咱们徐总当初把他开除了呗,这事我完全支持徐总的决定,据说徐总调查之后才发现这个人一直惹是生非,搅得船员们不得安宁,船上十件矛盾八件与他有关,你说徐总不开除他开除谁?”   “这人就是个刺头,我当时就说他被开除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瞧吧,我说得没错,这人果然带人来闹事了。”   ……   从一众人叽叽喳喳的议论中,陆青茵听出了事情始末。   大概就是品行不端的韦祥平和其他船员发生口角,最后上升到肢体冲突,徐景华了解情况后,做出开除韦祥平的决定,被开除后的韦祥平心存怨恨,找了一帮人去码头使坏。   听情况,这个韦祥平应该有点难搞定。   这次突然拉一帮人去码头聚众闹事,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或者是想多要点赔偿?这种情况,那位吴秘书能解决吗?   吴秘书解决不了,刚到达码头现场,看到手拿砍刀的乌泱泱一群人,他吓得腿都软了。   现场的局势比想象中更加糟糕,那场面像是一帮古惑仔火并,刀尖还没见血,吴秘书已经先嗅到了血腥味。   这场矛盾如果处理不好,说不定他要当场少条胳膊少条腿。   掏出白手巾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吴秘书战战兢兢走上前,硬着头皮试图与为首的韦祥平讨价还价。   “大家先别动刀动枪,有话好好说,您造出这么浩大的声势,想必是怀着某种诉求,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起聊一聊,交换一下彼此的诉求,您看怎么样?”   韦祥平五短身材,留着寸头,两道竖眉直入云鬓,一看就不好惹。   他瞧见徐家终于来人了,但不是预料中的当家人徐景华,心里有些犹豫,对于吴秘书的言论不予理睬。   片刻后,他不发一言,只是默默走到不远处的凉棚下。   询问躺靠在凉棚里的青年人:“刀疤隋,他们来人了,是个秘书,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刀疤隋是他请来讨债的专业人员,自从被公司开除后,他心里一直不服气。   徐景华拿几个月的工资补偿就把他随便打发了,却对另一个船员又是报销医药费,又是给补贴,待遇好得不得了,凭什么啊?   两人发生矛盾,他也被打伤了好吗,怎么徐景华这么不公正,单单只对另一个船员嘘寒问暖,却对他如此残酷。   呵,断了他的生计,想拿几个月的工资补偿息事宁人,那是不可能的。   稳定的工作没了,现在市场上劳工竞争也激烈,接下来说不定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他得趁机敲诈一笔,捞够本钱。   仅凭自己那点势力肯定很难和徐家掰手腕,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听闻刀疤隋在收烂账上向来很有一套手段,他特意将人请来,承诺事成之后,讨要的赔偿金对半分账。   两人商议好,开口就要向徐家要两万。   两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其实没多少把握,不过刀疤隋似乎志在必得,还说只要让徐景华过来谈判,一定能成功。   他按照刀疤隋的安排带人等候在码头,半个钟头过去,徐景华没来,只等来一位秘书。   “秘书?”   派这种小喽啰过来处理,看来是不够重视。   隋鸿晖取下嘴里燃了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狠狠碾灭,冷哼一声:“直接轰走,徐景华不来,没得谈。”   “明白了。”   韦祥平得到指令,气势汹汹返回去轰人。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吴秘书被人拿刀背在脸上狠狠拍了两下,尖利的刀锋紧贴着他耳朵,吓得他差点尿裤子。   “你赶紧滚,换个能顶事的过来!”   “对,换能顶事的,我们要见徐总!”   “我们要见徐总!”   嚣张的叫嚷声气盖云霄、响彻整个码头,吓得吴秘书瑟瑟发抖,一众船员也躲在船舱里不敢多吭一声。   眼看形势越闹越大,目睹全程的阿诚有些担忧,他走到凉棚底下劝道:“鸿晖啊,咱们这次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万一徐家不肯妥协怎么办?”   “徐家会妥协的。”   隋鸿晖抬起眸子冷冷扫过那艘等待上货的货轮,目光里满含算计。   他已经查过了,这批货的交付时间比较紧急,他可以带着这帮人继续耗下去,但徐家可耗不起。   超出运期是要赔付赔偿金的,比起昂贵的货物超期赔偿金,拨给员工的那点小小赔偿费简直不值一提。   徐景华是个生意人,应该知道要怎么算这笔账。   “可是……咱们要两万的赔偿金,我还是觉得太多了。”   “不多。”   隋鸿晖冷笑着提醒:“你忘了我还有债务在身?”   好吧。   阿诚无言以对。   前阵子被关进监狱,隋鸿晖是用了别人的一万元赎身,所以他这段时间脑海里只有一个目标,快速赚够一万块。   勒索敲诈的确是来钱快的好路子,况且替人收烂账一直是隋鸿晖的强项,更何况当初就是徐家人诬陷隋鸿晖入狱,隋鸿晖本就对徐家存了怨气,这下算是公报私仇了。   可是……从徐家勒索来的财物,最后不还是要归还给徐家的陆青茵么。   所以这样折腾一圈到底为了什么!   唉,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阿诚觉得这件事里面弯弯绕绕太多。   按照隋鸿晖以往的做派,这笔一万块的欠债早就被他赖掉了,即便当初是聂小霜立下的字据,隋鸿晖完全有手段让字据作废。   结果呢,他不仅没让字据作废,还要乖乖赚钱还给人家。   奇怪,真是奇怪。   阿诚直觉这里面有问题,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双眼睛重新挪到不远处的码头,观望局势的发展。   站在码头的吴经理被人轰走后,冷汗淋漓地返回船舱找到通讯设备,给自己顶头上司邹曼珠汇报完整的情况。   接到消息的邹曼珠气急败坏。   反了天了,这群人竟然敢带刀!   一帮人带着砍刀气势汹汹聚集在码头,明目张胆的威胁,还有没有王法了!   情况比想象中更加棘手,邹曼珠再也坐不住,焦急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对方点名要见她丈夫徐景华,可是徐景华已经出发去机场,这会儿估计登机了吧,日本那边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徐景华处理呢,他也不能一人分出两身啊。   徐景华肯定是不会出现了,邹曼珠想自己过去处理。   可是……她肚子里有孩子,码头那边情况乱糟糟的,一群人还带了武器,恨不得将事态越闹越大,现场肯定是群情激愤,少不了不堪入耳的咒骂与危险重重的推搡,她不适合过去,万一动了胎气就糟糕了。   这事不能鲁莽。   既然对方想要能够顶事的人,那么徐家人出现应该可以谈判,整个公司,除了她和徐景华,还真有另外一个徐家人。   邹曼珠打定主意后,满面怒容地冲进操作部,直直停在陆青茵的工位前。   “现在有件棘手事,你马上去处理一下。” 第31章 骄傲:我老婆真厉害   棘手的事?   左不过是那位吴秘书搞不定码头的骚乱,现在没人收拾烂摊子。   刚才连问一句都嫌她多嘴,现在又巴巴地过来命令她去处理,呵,陆青茵面无表情地反驳:“邹副总对我的教导我铭记于心,我只要做好分内的事情就够了,其他的事情不需要瞎操心,邹副总您说是吧?”   一句话噎得邹曼珠半天说不出话来。   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格外疼,邹曼珠运气忍了片刻,单独将陆青茵招进办公室,陈述利害:“对方要求能顶事的人出面,景华现在已经登上飞往日本的飞机,公司只剩下你和我是徐家人,我肚子里的情况不容许我出现在那样的场合,这件事就只能交给你了,你现在听明白了吗?”   果然啊,领导的标准总是弹性的。   不需要她的时候责备她不该多管多问,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成了解决问题的重要人物。   这就容易造成一种悲惨局面,事情如果没有解决,锅全是她的,事情成功解决了,功劳也轮不到她,都是邹曼珠自己安排得当的结果。   总之,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陆青茵自认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抱歉啊大嫂,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怕搞砸了,既然大哥不在,你做不了主,不如通知咱爸吧,以他老人家的威望,解决这件事应该不在话下。”   呵,好一招推脱大法。   不想去处理就算了,还故意把公公拉出来,邹曼珠合理怀疑这是陆青茵故意要把水搅浑。   这么多年航运公司的事务一直交给她和徐景华在打理,结果现在一件员工纠纷都解决不了,还得搬出公公来镇压,这会让公公质疑两人的处事能力,从而重新考虑家业的划分。   这样怕是正好如了陆青茵的意。   其用心可谓险恶!   邹曼珠咬咬牙,“不用通知爸,我过去处理,你也跟着过去,不让你处理,你站在旁边学学经验总是可以的吧?”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陆青茵心知肚明,邹曼珠不可能是单纯让她学经验,但是话里挑不出毛病,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得一同坐上车,快速前往码头。   车上,坐在副驾驶位的邹曼珠递给她一份资料,她接过来一瞧,是韦祥平签署的和解书。   “我看上面已经赔付三个月工资,不是都已经和解了,怎么对方又闹起来?”陆青茵不解。   “对,没错,都和解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都以为结束了,也是真没料到他还会来闹事,现在闹起来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嫌钱少,想再捞一笔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邹曼珠心里有气,一时半会找不到别人倒苦水,坐在后座的陆青茵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对象。   “这事他完全不占理,景华是看在他也在公司待了好几年的份上,还人道主义给他赔偿三个月的工资,事实上他把另一个船员打成重伤,我们医药费都垫了不少,没找他赔偿都是不错了,他居然还得寸进尺,连三个月工资的赔偿金都不满意,这种人真是该死!”   “聚众闹事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砍刀,是想吓唬谁呢,一个个眼里还有没有法律了,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当众杀人!”   ……   听闻众人都携带武器,陆青茵眉头一皱,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不报警呢?”   呵,报警?   真是一个外行才能问出来的问题。   邹曼珠居高临下地给她科普:“你以为警局那帮穿制服的都是吃素的吗?他们效忠的是女王,哪管港城人的死活,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捞钱,我报警,得先交一笔好处费才能请动那帮人。”   关键是请动了也没用。   警察还没赶来,码头这帮闹事的人就先撤离了,谁偷偷在通风报信?   当然是警局那帮人。   那帮人两头通吃,一来提前告知码头闹事的人撤离会获得闹事人的好处费,二来他们也并不想出警解决这种公司与个人之间的纠纷。   等通风报信收了两方的钱,过来一瞧,码头相安无事,拍拍屁股走人,什么事情都不用干,轻轻松松赚了一笔。   警察一走,闹事的人会重新聚在码头,再报警的话又要交出一笔好处费。   如此反复折腾一番,最后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白白消耗了时间。   那帮领女王薪水混日子的警察们有时间,那帮无所事事的闹事者也有时间,唯独徐家的货轮没有时间,耽误了运期,货物不能按时送达,得赔付很大一笔赔偿金,得不偿失。   所以报警是一个极其无用的选择。   “哦,原来如此。”   陆青茵对港城政府机构的腐败又加深一点理解。   “咱们的货物耗不起,这次谈判也不是不可以松口,如果对方架势摆得足,不肯让步,我们的最低底线是赔付12个月工资,也就是一年的工资,他每月的薪资是150元,一年就是1800元,除去之前三个月的赔偿,我们还补给他剩下九个月的工资,总共是1350元,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再多要绝对不可能。”   邹曼珠一席话掷地有声。   不像是说给后座的陆青茵听,倒像是替自己打气,提醒自己坚守最后的底线。   可惜事情往往不会按照预料中那样进行。   到达码头,看到乌泱泱一群人,邹曼珠心里一沉。   吴秘书见她现身,隔着老远的距离快步迎过来,扶着她去主持公道。   在商场经营多年,邹曼珠也见过不少大场合,上位者的气息让她面对小小职员韦祥平时并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她认定对方只是要钱而已,不会轻易弄出人命,面色还算镇定地走到韦祥平面前。   “徐总不在公司,他去出差了,一时半刻回不来,我没说谎,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所以他肯定是不会出现了,但我同样可以拍板,你可以同我谈判,如果你愿意,咱们现在就去货轮上的休息间里开诚布公谈一谈。”   看她神色不似说谎,韦祥平犹豫片刻,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回来,点头答应:“行,那就去船上的休息间聊一聊。”   货轮上的员工休息间空间并不大,只摆得下几张木椅,进入里面谈判的人包括韦祥平、邹曼珠和吴秘书,陆青茵没被允许进入,她被安排在休息间外面的小椅上坐着。   进不进去对她而言影响不大。   休息间的隔音效果不太好,模糊的声音陆陆续续传出来,偏偏陆青茵听力极佳,两方的谈话内容一丝不落传入她耳中。   “你说你要多少?”   坐在休息间主位上的邹曼珠满脸惊骇,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望向对面的人:“这是不是有点太狮子大开口了,你知道两万是什么概念吗?两万抵得过你十年的工资!你都被公司开除了,难道还指望公司给你养老吗?麻烦你要谈判就拿出该有的坦诚态度,我不想咱们之间来回拉扯、讨价还价,你就给个实诚价吧。”   “你没听错,这就是我的实诚价,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就要两万,如果徐景华不开除我,我会在船上当一辈子船员,拿十年的工资也很正常,既然他开除了我,断了我的生计,那他就得赔偿我未来没有保障的生活,十年都算是少的了,别的咱也不多说,就问你一句,到底给不给?”   “不给!”   呵,太嚣张了。   邹曼珠简直要气笑。   什么狗屁逻辑,以为港城跟大陆一样,雇了员工就得承包员工的一身,吃喝拉撒、住房、小孩教育、医疗等等统统都要解决吗?想要员工终身制,甚至可以把职位传给子孙后代,那就去内地啊,待在港城做什么!   邹曼珠不可能出这笔钱。   两万块对于徐家而言算不得什么,赔付这两万元只是九牛一毛,根本不会伤筋动骨,但这个口子不能开。   如果今天韦祥平能利用纠纷从公司讹走两万块,那么明天就会有无数职员过来效仿,争着要讹钱,毕竟两万块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笔巨款。   讹诈就能轻轻松松获得两万块,以后谁还肯老老实实工作?   风气一旦被带坏,那就很难再纠正过来。   这种歪风邪气绝对不能姑息!   “那就是没得商量咯?”   对方一句坚硬的拒绝,激起了韦祥平内心的怒火。   刀疤隋说得没错,这种事情果然只能和徐景华谈判,可惜不巧撞上徐景华出差,换上老板娘邹曼珠过来谈判。   女人都没什么大格局,喜欢斤斤计较,死扣住一点利益不放,等到事态越闹越大,最后就会发现,这两万块才是最小的代价。   可惜啊,面前的人不会懂,非得要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既然没得商量,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韦祥平豁地一下站起身,扬手直接把面前的桌子掀了。   巨大一道声响猛然从休息间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邹曼珠受惊的尖叫。   陆青茵眉目一皱,快步上前推开休息间大门。   里面狼藉一片,桌子被掀翻在地,白瓷水杯碎成无数道碎片,其中一道碎片捏在韦祥平手中,韦祥平将锋利的瓷口贴在邹曼珠脸部。   很显然,这是要在邹曼珠脸上划几道难看的疤痕。   容貌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气急败坏的韦祥平想采用最原始的手段来报复。   “等等!”   在对方即将用力划下去的那瞬间,陆青茵撞开门叫住了他,“一旦划下去,两万块就泡汤了,你最好想清楚。”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韦祥平眯起狠厉的双眼,扫视一圈冲进来的陌生女人,“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认识很正常,但我丈夫徐景年你应该认识。”   “哦,原来是你。”   韦祥平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位徐家二奶奶的形象,生活中从没接触过,这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似乎比报纸上更亮眼一点。   “既然你这样说,那你是承诺给我两万块咯?”   “对。”   陆青茵讨价还价,“不过你得先放开我大嫂。”   闻言,韦祥平还真松开了手,被吓傻了的吴秘书这才上前去扶人,重获自由的邹曼珠没有第一时间躲开,反而朝着陆青茵噼里啪啦一顿责骂。   “谁让你答应他了?你知道赔偿两万块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真赔给他两万块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吗?他也就是做做样子要威胁我,晾他也没有胆子真动手,只有你没什么经验会轻易上当,这就是我不让你进来的原因,你一进来就只会扰乱……”   话到一半,旁边的吴秘书及时扯了扯她胳膊,示意她闭嘴。   很显然,吴秘书比邹曼珠更会看眼色。   眼下的情况决计不能再激怒对方,他识趣地将邹曼珠拉出休息间,把空间腾给陆青茵继续进行接下来的谈判。   狭窄的休息间里一片狼藉,陆青茵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她也懒得多费口舌,开门见山道:“我承诺会给两万块,那就一定会给两万块,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背后的人出来谈谈。”   闻言,韦祥平脸色骤变,“我背后没什么人。”   “是么?”   陆青茵冷笑,“这个请求并不难,你只是让他出来见一面,就能轻轻松松获得两万块,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一番话成功动摇了韦祥平的心思。   他寻思着眼前这人的气度与邹曼珠完全不一样,很显然是个谈判老手,对方既然能猜到他背后有人指使,那继续隐瞒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思索片刻,韦祥平走出了休息间。   他径直来到不远处的凉棚下方,朝着躺靠在椅背上的隋鸿晖汇报情况。   “对方同意赔付两万块,不过唯一的要求是让你出面谈一谈。”   “是吗?”   隋鸿晖有几分意外,“没想到这个邹曼珠还挺聪明。”   “不是邹曼珠,是陆青茵。”   准备从椅子上起身的隋鸿晖闻言,脸色一沉,重新坐了下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声响,等候在侧的韦祥平迟迟没得到回应,不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主动开口询问。   “我看对方这个要求也不过分,要不你出面一趟吧,对方承诺了,只要你肯出面谈一谈,对方一定会支付两万块,我看这个陆青茵跟邹曼珠明显不同,说到应该会做到,要不你……”   “不去,收队。”   隋鸿晖冷冷丢下这几个字,头也不回地起身走了。   留韦祥平站在原地一脸懵。   等他反应过来,想去阻止时,隋鸿晖已经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孤掌难鸣,且这事处处透着蹊跷,纵然不甘心,韦祥平也恨恨地跟着离开,他打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一群人突然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船员都松了一口气。   邹曼珠却觉得很奇怪,“怎么他们自己收队了?事情不是还没谈妥吗?难不成最后真要按照陆青茵答应的条件赔付?那可是两万块,简直乱来!之后韦祥平来讨债,就让陆青茵自己垫这两万块吧,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答应人,该让她长点记性!”   “她一点经验都没有,别看韦祥平架势摆得凶,其实根本不会把我怎么样,那点架势都是唬人的,唯独只有陆青茵被唬住了,白白答应赔人家两万块,真是气我了,不会谈判就不要逞能,如果能答应两万块的赔偿我早就答应了,还用得着等她出来充当好人?”   话音落下,身旁轻轻飘来一道吴秘书的反驳声音,“我倒是觉得她的处理没什么错。”   邹曼珠听了,火冒三丈地盯着身旁的人质问:“你现在是在帮陆青茵说话?”   吴秘书闭紧嘴巴,不敢吭声了。   ——   另一边的威灵顿街裕兴俱乐部里,徐景年窝在包厢的沙发中,愁眉不展。   “怎么了?”   谢云庭走过来,给他递了一杯白兰地,“最近没瞧见你去高尔夫球场,马会上也看不到你的身影,戏院不去了,舞厅不去了,你现在还躲在家里过蜜月啊,都结婚好几个月了,你们的蜜月期是不是太长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俱乐部,还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唉,你要是想回去陪老婆你就回去吧,不用特意待在这里勉强自己,我们也不会嘲笑你重色轻友的。”   “不是。”   徐景年有苦难言,“我老婆去航运公司上班了。”   “嗯?”   谢云庭有些纳闷,“那你怎么没去?”   “我倒是想去。”   徐景年觉得好笑,以前他父母撺掇他去家族企业上班,他不想去,现在想去了,父母非不让他去,这都是什么事。   “哦,那我懂你为什么愁眉苦脸了,一个人是不是觉得无聊,不如我给你找点乐子吧。”   谢云庭起身,去外面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包厢门被推开,几位身姿妖娆的美女扭着腰风情万种地走进来,一个落座在谢云庭身侧,一个挨着徐景年坐下,纤纤玉手不自觉搭在他胳膊上。   肌肤相接触的前一秒,徐景年飞快抽出胳膊,蹭地一下从沙发上起身,面色暗沉盯向谢云庭:“这就是你给我找的乐子?”   两人相处这么久,自己从来不碰这种女人的习惯,谢云庭应该一清二楚,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结婚了,谢云庭还来安排这一出,徐景年很是失望。   “不是,我没有!”   面对徐景年的质问,谢云庭百口莫辩,“我真没有,这真不是我安排的,我刚才出去只是……”   话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   一阵爽朗的笑声先行传了进来。   来人左拥右抱,正是船王家的独子赵浩泽。   赵浩泽搂着两位风姿绰约的妙龄佳人,往沙发上一桌,笑呵呵道:“景年你还真别怪云庭,这是我安排的,主要是想给你赔罪。”   在场的谢云庭是人精,一眼听出赵浩泽口中的赔罪是什么意思。   最近赵家和徐家的风波闹得有点大,外界传言两家不合,都说赵家人见了徐家人,连招呼也不打。   看来赵公子这是亲自过来辟谣了。   不过赔罪的方式有点不对劲啊,谢云庭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这位赵浩泽向来喜欢男女之事,热爱美女作陪,便以为天下男人都好这一口,可惜徐景年不喜欢玩这一套,赵公子可别越赔罪越得罪哦。   “哎呀,既然是赵公子安排的,那就不奇怪了。”   生怕局面尴尬,谢云庭出口打圆场,顺带将进来的几位美女打发走,解释道:“咱们徐公子是个好丈夫,心里只爱他老婆,赵公子你这番心意他只能敬谢不敏了。”   “那看来是我的错。”   赵浩泽笑呵呵掏出一张邀请函,递给徐景年,“之前的事情我都弄清楚了,是我老婆先做得不对,没有邀请你夫人,现在诚恳邀请一次,下周我们家要办晚宴,你可一定要带着你夫人出席。”   得,这是摆明了要讲和。   不过徐景年站着没收。   眼看气氛有些不对劲,谢云庭又出来打圆场,一把接过邀请函,塞进徐景年口袋里,随后开玩笑的讨要:“怎么,赵公子眼里只有徐少吗?难道不打算邀请我?”   “当然也有你的份。”   赵浩泽重新递出一张邀请函。   包厢里的氛围被谢云庭一打岔,终于轻松了些。   谢云庭还没来得及收下邀请函,哐当一声,包厢的门再度被打开,高康匆匆忙忙附在徐景年耳边耳语几句。   徐景年闻言脸色大变,甚至来不及告别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据高康的意思,码头那边出大事了,有人聚众闹事,他大哥正好去日本出差,情况是他大嫂和他老婆过去处理。   他老婆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到。   徐景年忧心忡忡感到现场,码头风平浪静,人已经散了,看不到聚众闹事的痕迹。   唯有几个职员边搬货边议论。   “没想到二少奶奶这么有能耐,一句话就把那帮人都劝退了。”   “是啊,据说大少奶奶都差点谈崩了呢,是二少奶奶出来力挽狂澜,好险没酿成一场大冲突。”   ……   众人的议论一丝不落传进徐景年耳中,陆青茵从船舱里走出来,一眼瞧见徐景年站在甲板上笑。   “你笑什么?”   徐景年上前将人检查一番,瞧见完好无伤后,紧紧将人搂住,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刚听到有人夸我老婆特别厉害,我骄傲。” 第32章 意外:遇到不正经的人   安全返回家中,徐景年询问了事情始末。   前去码头的过程中,高康已经将具体情况报告给他,听说是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心怀不满,聚集一大批人在码头闹事,向讨要两万块的赔偿金。   这个数目太大了。   他大哥去处理,或许会答应,但他大嫂站台,绝对不会姑息这种敲诈勒索的作风。   想也不用想,谈判一定不太成功。   事实如他所料,休息间的动静闹得很大,听众人的说辞,最后是他老婆陆青茵站出来收拾残局。   “所以你都和对方说了什么,怎么对方不到片刻就乖乖收队走人了?”   徐景年有些好奇,陆青茵心里也同样好奇。   她有一个猜测,怀疑这次闹事的幕后指使是隋鸿晖,但如果是隋鸿晖,他有什么理由不出面呢?   上次家里丢了一块劳力士手表,在家做杂工的隋鸿晖被认定成小偷,她没有帮忙澄清,导致隋鸿晖入狱,经过这么一遭,隋鸿晖应该恨透了徐家恨透了她,眼下的劳工纠纷是一个极佳的报复机会,隋鸿晖绝对不会放过。   趁机狠狠敲诈一笔才是他一贯的作风,临阵退缩可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陆青茵心里也没底。   “其实我只是想让韦祥平背后的人出来聊聊,没想到对方突然收队了,我也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   “可能对方不想暴露。”   徐景年猜测,“至于什么原因不想暴露,那就说不清了。”   干这一行的没几个人手里干净,或许是怕落下把柄,或许是有其他顾虑,徐景年没再刨根问底,只默默看向自家老婆。   劳工聚众闹事的场面一般都很混乱,况且那群人还带了砍刀,摆出一副要火拼的架势,任谁看了都得吓腿软。   他老婆才上班几天,陡然碰见这种偶然事件,应该也吓坏了吧。   前去码头的路上,他脑海中已经想象出陆青茵茫然无措、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谁知到了现场一瞧,陆青茵跟个没事人一样从船舱里出来,周围职员还称赞着她英勇的事迹。   敢情他老婆一点也不怕,连事情都是他老婆平息的,可真有本事。   徐景年很是意外。   之前陆青茵还信誓旦旦表示,去公司上班是因为要追赶他,有足够的眼见与他并肩而立,但以他的观测来看,他老婆根本不需要追赶。   “相处得越久,我越是发现你身上全是优点,老婆你说你这么厉害,心里会不会嫌弃游手好闲的我?”   语气很随意,态度却很认真。   徐景年不是傻子,心里也曾经产生过一丝怀疑,他和陆青茵的相遇的确充满巧合,好朋友谢云庭提醒过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陆青茵精心安排,费力设计的桥段。   退一步讲,如果都是陆青茵设计安排,那陆青茵所图不过是和他在一起。   当一个女人费尽心思安排初遇只为和你在一起,而你又恰好喜欢她,那你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呢?   人生很多事情是不能去较真的。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走入婚姻,已经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他对此很是满足,那就够了。   这也导致他很少去思考一个问题,陆青茵为什么会选择他?   他在港城拥有很响亮但并不正面的名声,在没有深入接触之前,恐怕很难对他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那是因为娃娃亲?因为父母之命?因为两家巨大的贫富差距?   很遗憾的是,这些东西并不会成为影响陆青茵选择的关键因素。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对自家老婆的性格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陆青茵骨子里比他还不愿意将就,如果不是选定了他,陆青茵应该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他。   那么问题来了。   陆青茵是为什么在两人没有深入接触之前就认定了他呢?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稍稍细想,徐景年心里总会生出一股不安全感。   “你也有很多优点啊。”   陆青茵宽慰他,“比如说慷慨大方,英俊潇洒,仗义疏财,团结友爱……”   “够了够了。”   一番话逗得徐景年忍不住笑出声,“你别哄我。”   “没哄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陆青茵说完,从抽屉里掏出一只精美的荷包,“这是我前几天赶时间绣的,上次你送我100天结婚纪念日礼物,这是回礼。”   荷包小巧精致,绿底上绣了两朵牡丹,福气满满,底下吊着羊脂膏般的流苏,看上去很是精巧。   “你自己绣的?”   徐景年简直不敢相信,他拿拇指摩挲着荷包上的丝线,感受着藏在每一针里面满满的情意,之前心里那点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满足的狂喜。   他像看稀奇玩意一样将荷包捧在眼前,小心翼翼地观赏,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从小生活优越,想要什么都能立即得到的徐景年,对于那些轻易能用钱财买回来的东西都不太感冒,奢侈的生活造就了他极为挑剔的眼光,反而是这种花时间亲自动手制作的物件,才能真正抓住他心坎。   徐景年爱死了这个礼物。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荷包,哪怕上面并没有名家的刺绣手法,但这是陆青茵亲手做的,仅这一点,就能胜过无数奇珍异宝。   高兴之余,他提起赵浩泽送给他的邀请函。   “赵家下周要在深水湾私人别墅里面举办晚宴,赵浩泽特意邀请了我,还给我赔了罪,说是务必要带你出席,你愿不愿意去参加?不愿意的话,咱们就不去了。”   赵家主动低头,看样子是想两家讲和。   最近外面的舆论有些凶,虽说陆青茵不知道这种舆论会以怎样的形式影响赵家的生意,不过赵家既然肯主动放下姿态来讲和,说明舆论上闹太凶对赵家总归是有影响的。   对赵家有影响,可想而知,对徐家同样有影响。   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趁这个机会给彼此一个台阶,陆青茵答应下来,“去吧。”   ——   “什么,你说陆青茵也去了?”   书房里,邹曼珠正在和远赴日本出差的徐景华汇报码头处理的情况,听完情况的徐景华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让她过去?不是说好不让她插手公司重要事务的吗?”   “我原本没打算让她过去!”   邹曼珠心里冤极了。   那种情况她能怎么办呢,徐景华已经出发去日本,韦祥平又点名道姓让可以顶事的人过去谈,她肚子里怀着孩子不方便出席,全公司只剩陆青茵这个徐家人能顶事,不派陆青茵过去她还能派谁过去?   “你以为我想让她插手公司的事情啊?这次不是没办法么,你说这么个棘手情况,你让我怎么处理?我安排陆青茵跟着过去,是想着关键时刻她作为徐家人能说上话,我哪里想到她会出尽风头!”   气死人了。   闹事的群众解散之后,消息都在职员们口中传开了,说是陆青茵一个人力挽狂澜,成功解决了这帮气势汹汹聚众闹事的顽强分子。   一个个把陆青茵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甚至连她身边最信任的吴秘书也帮着陆青茵说话。   陆青茵才来公司没两天,没有担任重要的职务,没有做出傲人的成绩,仅凭着在聚众闹事的时候站出来说了两句话,就受到职员们无限的爱戴,那她之前辛辛苦苦为公司奔波算什么?   这种惨烈的对比让邹曼珠心底里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公平感。   凭什么陆青茵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她之前苦心经营多年才能得到的口碑?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先别提这些了,我只问你,陆青茵用什么方法解决了这件事?”   对面传来徐景华急切的追问,邹曼珠想起这一点,心里更加愤懑不平,“她说她只是让韦祥平请出背后的人过来谈判,没过多久韦祥平就莫名其妙带着那帮闹事的人离开了。”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陆青茵力挽狂澜的真相!   瞧瞧,陆青茵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对方不知道什么原因撤走了,结果功劳全落在陆青茵头上,大家一致认为是陆青茵靠机智聪明解决了问题,其实并不是。   陆青茵真要做了点什么,邹曼珠也不至于如此气愤,正因为陆青茵什么都没做,她才怒火中烧。   怎么好事尽让陆青茵占了呢?   “只是这样吗?”   徐景华并不太相信。   这样的处理方式太过潦草,如果对方早就策划好要过来讨赔偿金,即便是露面又能怎样呢?对方没道理突然走人。   “我看这其中有蹊跷,陆青茵不一定说了实话,你自己注意点,别再让她轻易插手公司的重要事务,你看她多会抓机会,一点机会就让她轻松挣了口碑,你现在还坚持认为把她弄进公司这个决定没有错吗?算了,不说了,总之你这几天万事小心,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对面挂断电话,邹曼珠还捏着话筒迟迟不肯放下。   她并不觉得将陆青茵弄进公司这个决定有什么错,今天只是突发情况而已,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搁下话筒,邹曼珠准备走出书房。   转身之际,一道人影先拦住了她去路。   “大嫂。”   陆青茵推门而入,直奔主题:“明天上午不能去公司了,我要请假。”   面对突然闯进来的人,邹曼珠吓了一大跳,对方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电话里的谈话对方应该没听见吧,她有些心虚,强作镇定地问:“你请假做什么?”   “我要去一趟裁缝铺,做一套旗袍。”参加下周赵家的晚宴。   陆青茵的礼服有很多,多是西式长裙或者套裙,衣柜里几乎没有量身定做的旗袍。   据说船王是个比公公徐德耀更传统的人,家里的聚会几乎只穿中式,为了尊重船王的喜好,参加赵家宴会的人都自觉穿戴中式礼服出席。   陆青茵没有定制的旗袍,她想去丽美时装做一套。   丽美时装是港城最早的旗袍店之一,坚持全手工选料、量身、试身、缝制的流程,是港城富太太们经常光顾的旺店。   店铺地址在上环,陆青茵抵达店铺,一位年轻的店员热情接待了她。   询问之后,才得知一件量身定制的旗袍,哪怕是快马加鞭,也得一个月以上。   没有复杂刺绣或者珠绣的工艺简单的旗袍,常规快制大概一周之内能完成,可她的要求涉及高定手工刺绣和复杂的复原工艺,需要多次试穿和精细手作,想要在一周之内完成,基本不可能。   那就只能买成衣了。   店铺里面悬挂一排制好的成衣,陆青茵一眼扫过去,目光锁定在最里边两件旗袍。   一件是深红色烫金凤旗袍,一件是淡青色孔雀纹旗袍,都是桑蚕丝原料,做工极其精致,不过深红色那件有点太喜庆了。   陆青茵指了指淡青色那件,“你取下来,我试试那个。”   店员取下旗袍后热情地送到陆青茵手中,陆青茵去后方的试衣间试了试,走出来照镜子时,一旁的店员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夸奖。   “这位小姐,您穿旗袍真好看!不是我说大话,您是我见过穿旗袍中最好看的一位!说来也巧了,这件旗袍刚好合您身材,也配您的气质,我看没有谁比你更适配这件旗袍!”   得,好话说了一箩筐,不过是想她出钱购买而已。   陆青茵笑笑没说话,她也的确看中了这件旗袍。   “行吧,我买了。”   连价格都没问,陆青茵直接将店员包起来。   衣服正要被打包时,不远处的店老板见了,急匆匆赶过来,“哎哎哎,等一下,这件不能……”   话到一半,一个站在店铺门口的年轻男人突然咳了一声。   店老板将嘴里的话全都咽了下去,默认店员打包那件淡青色孔雀纹旗袍。   这点小动静没逃脱过陆青茵的眼睛,她付过钱,离开店铺时,特意打量几眼站在店铺门口的男人。   男人西装大背头,看起来很有派头,在她打量他时,他也回报一个礼貌的微笑。   陆青茵对这种目光很敏感,那是看猎物的表现。   得,不是什么正经人。   心里留下对对方不良的第一印象后,为避免多生事端,陆青茵很快离开。   等她一走,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后的赵浩泽这才踱步迈到店老板面前,店老板将那件深红色烫金凤旗袍取下来包装好递到他手上,诚恳道歉。   “太太一共在我们店定制了两件旗袍,刚才是店员没弄清楚,让其他客人试了旗袍,我原本是打算阻止的,但是您……”   “行了。”   赵浩泽大手一挥,“是我授意,既然对方看中了就让给她吧,不过……她叫什么名字?”   “抱歉,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   赵浩泽诧异:“她不是你们店的常客吗?”   “不是,她是一次过来光顾,我们都还来不及登记呢,她就匆匆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姓名。”   得,失策了。   赵浩泽有些懊悔。   对方看起来气质出尘,物资充裕,一定是这种高档店的消费常客,他还打算等人走后打探一下消息,没想到对方是第一次光顾。   早知道刚才应该直接上去搭讪。   赵浩泽提着包好的一件旗袍,讪讪回了家。   瞧见他只拿了一件旗袍回家,文仙仪炸了锅,“怎么回事啊,我让你去帮我拿两套定制的旗袍,你怎么只拿了一件?当时不是做了两件么,是店里还没完工?我得去打个电话问问。”   “不是。”   赵浩泽心不在焉道出实情,“有个客户看中了另一套,我让店老板让给人家了。”   “什么?!”   文仙仪冷哼,“那位客户一定是位女客户,且是一位长得好看的女客户,对不对?呵,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   自家这位丈夫风流成性,文仙仪管不住他,只和他约法三章,无论在外面玩得多花,都不能把女人娶进门。   赵浩泽这一点倒是能做到。   “旗袍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我想不通为什么要办这场晚宴,非得让我向徐景年的太太道歉吗?我看他们徐家也什么背景,我们为什么要放低姿态?”   赵浩泽心不在焉,脑子里满是旗袍店里那道妖娆的身姿。   店员说得没错,那件旗袍再也没人能穿出那样的神韵,自家老婆也不行。   他目光落在文仙仪的身材上。   啧啧,都是差不多的高矮胖瘦,怎么能差这么多呢?   对了,是气质!   对方淡雅的气质配上华丽的旗袍,很有一股古典韵味,自家老婆什么气质也没有,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赵浩泽听腻了,打断她:“别抱怨了,这是爸的意思,照办就是了。”   “等徐景年的太太过来,你好好给人家赔个不是,爸说了,赵家和徐家现在明面上不能闹掰,你再要面子,也得顾全大局,明白吗?”   “明白了。”   文仙仪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一句。   换做别人,她大概是不能乖乖听从,可既然公公发了话,她也不好再闹,只能下周的晚宴到来。   晚宴那天,文仙仪忙着接待客人时,作为一家之主的赵浩泽却消失了。   他躲在书房里拨电话。   “还没找到对方的信息吗?你们好歹接待过一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吗?”   电话对面的裁缝铺老板很是无奈:“赵公子,我们又不是侦查机构,去哪里给您找那位顾客的消息呢?”   “我不管,你得想办法给我找到,不然以后我太太的订单全都取消,而且还要……”   话到一半,赵浩泽突然顿住。   透过书房的玻璃窗,他看到窗外一抹淡青色孔雀纹旗袍的身影。   得,找到了! 第33章 赢家:如何优雅地赢钱   陆青茵穿着一身华丽的旗袍挽着徐景年的手腕登场时,周围安静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妖娆身姿上。   旗袍最是讲究韵味,有些人的气质能够与旗袍搭配得天衣无缝,单论五官,陆青茵并不是在场最亮眼的人,但出尘的气质让她毫无疑问成为今晚最惹眼的主角。   众人都看呆了,文仙仪也看呆了。   别人是欣赏,她只余满腔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这这……这身淡青色孔雀纹旗袍,难道不是她一个多月前在裁缝铺里定制的吗?所以他让赵浩泽去裁缝铺里取她定好的旗袍,而赵浩泽竟然慷他人之慨,把旗袍让给了陆青茵?   难怪赵浩泽回来之后支支吾吾不敢吐露实情,只说旗袍被其他客人看中,呵,他是怕吐露实情之后她会闹起来吧。   呵,明知道她和陆青茵不对付,还自作主张把她定好的旗袍让给陆青茵,这是存心要气她!   举办晚宴,让她找机会向陆青茵赔个不是,这些她都忍了,既然是公公发了话,她可以忍着脾气照做,但定好的旗袍为什么要让给陆青茵?   她口头表达歉意还不够吗?   非得连她喜欢的衣服也要让给陆青茵?   太过分了,天底下就没这样的道理,哪怕闹到公公面前,她也得为自己力争一下!   文仙仪憋住一肚子的怒火,忍住情绪挤出一堆笑容,皮笑肉不笑地上前接待了徐景年和陆青茵。   “景年啊,好久不见,今天太太们有太太们的局,恐怕我要把你这位新婚妻子借走一下。”   话音落下,文仙仪热情挽住陆青茵的胳膊,将她带到举着酒杯闲聊的三位富太太面前。   “各位,最后一个我帮你们凑齐了,陆小姐是第一次过来,你们要好好待人家。”   这三位富太太是深度麻将爱好者,算上文仙仪自己,四人是长期且固定的牌友。   今晚作为东道主的文仙仪要招待宾客,不能长时间坐在麻将桌上,三位富太太正抱怨着无聊呢,文仙仪趁机将陆青茵塞给她们。   安排好陆青茵的去处后,文仙仪保持微笑地退到楼梯口,果不其然,好半天没见踪影的赵浩泽从楼上下来了。   气急败坏的文仙仪当即将人拉进左手边的储物间,堵住门质问。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将我的旗袍让给陆青茵?”   “原来她叫陆青茵?”   赵浩泽眉头一挑,突然回味过来,“哦,原来她就是陆青茵。”   人之前没见过,名字倒是听过,徐景年那场婚礼办得轰动,他在报纸上窥得一二。   同为航运业的同僚,当初徐家娶亲,赵家也收到邀请函,这是属于父辈之间的交情往来,他父亲亲自出席,算是给足徐家颜面,至于他这个小辈,出不出席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时的他在夏威夷度假,躺在海岸边的沙滩,身旁环绕着几个金发碧眼、前凸后翘的洋妞,日子宛如天天当新郎,他是回港之后才看到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   徐家这场婚礼的排场比他当年娶文仙仪的排面更大,想来是故意压赵家一头吧,他对于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所以关于新娘的信息也只粗略扫了一遍,什么都没记住,唯独名字还算有点印象。   “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名字?”   文仙仪冷哼,“别装了,你不知道她是谁,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旗袍让给她,你难道不是要故意讨她欢心?”   “嗯。”   赵浩泽点头表示肯定,“讨她欢心这一点倒是没错。”   “你……”   对方的神色不像开玩笑,文仙仪的表情逐渐失去控制,难不成自家老公在此之前根本不认识陆青茵?   也能说通,毕竟当初参加徐家婚礼的人是公公,赵浩泽那会儿正在夏威夷度假呢,没见过陆青茵很正常。   但这么一来……情况似乎更糟糕了!   文仙仪吓得当场冒冷汗,“我警告你哦,现在你知道她的身份了,她是徐景年的夫人陆青茵,你明白吗,她已经嫁人了,而且是嫁进了徐家,你应该没忘记举办今天这场晚宴的初衷吧?我们是要和徐家和解,希望两家和好,我可以去向陆青茵道歉,但你得答应我,绝对不能乱来。”   一席话逗笑了赵浩泽。   他倚靠在门框上,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笑着反问:“我还能怎么乱来?”   “谁知道呢!”   文仙仪一点也不放心。   现在轮到她心惊胆战了。   自家丈夫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既然赵浩泽之前并不认识陆青茵,让出去的那件旗袍不是主动向陆青茵道歉赔罪的意思,那就只能是男人看女人的意思。   关键陆青茵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人家结了婚,是徐景年的老婆。   今晚特意安排的宴会,目的就是要与徐家和解,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陆青茵赔礼,现在好了,又横生是非,闹了这么一出。   赵浩泽口口声声说是不会乱来,她可不信。   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为女人干出的荒唐事那是一件接一件,哪一次不是她亲自出面去收拾烂摊子?   若不是赵家势力大,以及赵浩泽这人在床上还算有点可取之处,她早就没法忍下去了。   “我不管,你今天最好全程别和陆青茵打招呼,不然我就要闹了!”   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的文仙仪拉开储物间的门,换上一副笑颜重新走了出去。赵浩泽跟在她身后迈出脚步。   等两人一走,藏在一堆箱子后的谢云庭这才敢轻轻冒头。   我滴个老天爷啊,他刚才到底听到了什么鬼东西!   如果没理解错误的话,事情应该是赵浩泽将文仙仪定制的一件旗袍让给了陆青茵,原因是想讨陆青茵欢心,可陆青茵是徐景年的老婆啊!   听这意思,似乎赵浩泽之前并不知情,但现在知道了,赵浩泽好像也并不打算收手。   这他喵的正常吗!   谢云庭额头直冒冷汗。   以前只是听说赵浩泽玩得花,没想到这人比他想象中更没下线,别人的老婆他都惦记,呸,人渣!   谢云庭拉开储物间的门走了出去,径直奔到麻将房,将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颗骰子递给麻将房里准备开局的四人。   四人中,陆青茵坐在朝南的北边。   “哎呀,就等你这颗骰子定庄了,我说谢老板啊,拜托你办件事真是不容易,让你帮忙抬麻将,你把骰子弄丢了,让你去找,你好半天都不出现,下次您再要主动献力,我们可不敢答应咯。”   “也别这么说嘛,谢老板这么大一个老板,肯纡尊降贵给咱们寻找骰子已经很难得了,看在他满头大汗的份上,咱们就别苛责啦,反而还要道谢呢,多谢你啊谢老板。”   “我看今天谢老板这么闲,是因为没带女伴吧,上次在马会遇到的那个女伴呢?怎么没带过来呀,这个女伴应该还不到半年时间吧,谢老板你可别喜新厌旧哦。”   ……   众人一顿无伤大雅的调侃,谢云庭一个字也没听见去。   他目光只落在对面的陆青茵以及她身穿的那件淡青色旗袍上,停顿片刻,什么也没说,埋头走了。   走出麻将房时正好与文仙仪擦肩而过,文仙仪和他打招呼,他心事重重并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复。   “谢老板这是怎么了?”   文仙仪有点疑惑,“怎么他看起来不太开心?”   被按坐在麻将桌旁的陆青茵同样也有这样的疑惑,与谢云庭见过几次面,两人还有过一笔关于法国矿泉水的交易,算是熟知,此次碰见了,她还准备打声招呼呢,没承想对方望她一眼,径直走了。   有点莫名其妙。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坐在东边的段太太透露内情:“他叔叔在澳城的赌场遇到点麻烦,他心里估计正担心着呢。”   段太太家族从事建筑行业,港城好几座大楼都是段家承包,澳城那边赌场的装修也向来由段家负责,段家因此能获得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报。   不过具体是什么麻烦,段太太没有明说。   可能是段太太自己也不清楚,也可能是故意藏着不说,商业场上就是这么一个道理,能说的早就说了,不能说的追问再多也绝不会透露一个字,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识趣地不去追问,只一个劲地感慨。   “难怪呢,我看他情绪不对劲,原来是家里出了事,不过我觉得谢老板应该学会调节心态,毕竟从事赌业哪有不碰上点麻烦事的,放心吧,他叔叔这么厉害,应该都会搞定。”   说这话的是坐在南边的袁太太。   袁太太家族从事纺织业,祖辈从内地迁过来,慢慢在港城立稳脚跟,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港城这块地盘,外来的富商再厉害也得看本地豪强的眼色,所以在袁太太眼中,黑白通吃、手眼通天的本地谢家应该不会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唉,也是,这钱呐,还是得从正道上来,旁门左道发家致富,风险太大了,就怕有命挣没命花,换我是过不了担惊受怕的日子。”   坐在西边的苏太太也跟着附和。   苏太太家族从事百货业,是地地道道的干净行业,需要一点一点积累人脉与资金,慢慢做大做强,投不了机,取不了巧,虽然这样的发展有些缓慢,但令人踏实。   建筑业的段太太,纺织业的袁太太,百货业的苏太太,这三位太太便是陆青茵今天的牌搭子。   陆青茵在一众人聊得火热的当口发出不合时宜的抗议:“抱歉,我不会打麻将,我连基本的规则都不懂,要不你们重新换个人过来吧。”   也是,陆青茵以前生活在内地,连温饱估计都成问题,哪里有闲时间打麻将练技术,不会也很正常。   即便如此,众人仍旧不肯放她走。   “不懂可以学嘛。”   于是大家开始主动给她讲解圈子里的玩法。   主流的玩法是13张制,每人起手13张,专家14张,总共使用144张牌,其中含有8张花牌,花牌分别是春夏秋冬、梅兰竹菊。   和牌的条件是4组面子加一对雀头,没有最低番的要求,零番也可以胡牌,零番胡牌就叫做鸡和。   摸到花牌之后要立即补牌,花牌本身计番,计番方式采用累乘法,常见封顶为13番。   行牌的规则是允许吃、碰、明杠暗杠,可以截胡,支持一炮多响,特殊的牌型有混一色、七对子、对对和、十三幺等等。   “规则太复杂了,我记不住。”   陆青茵一脸为难地表示:“要不你们还是重新换个人吧。”   “哎呀,记不住没关系的,玩两圈就慢慢熟了。”   众人仍旧不肯放行。   陆青茵没法脱身,只得问出最关心的一道问题:“咱们打多大?”   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堆圆形木块,那是牌桌上的筹码。   筹码代表约定的金额,避免了频繁清点现金的繁琐,提升效率与安全,是富太太们牌桌上常用的一种代币。   “一个筹码代表100元,我们的底是两个筹码,番是一个筹码。”   “哦。”   陆青茵有点明白了。   赢钱是采用底分加番数的计法,200块的底,100块的番,也就是说,如果连庄或者胡特殊牌型或者多抓了几个花牌,单局输赢轻轻松松就是大好几千。   啧啧,一个普通人辛苦几年挣来的工资,抵不过富人们牌桌上一局牌的输赢。   “这玩得太大了。”   陆青茵再度拒绝,“要不你们重新换个人过来吧。”   “这怎么能行呢!”   文仙仪率先否决,“三位太太好不容易盼来了牌搭子,陆小姐你就别推辞了,你说不懂规则,我们把规则都教你了,你说不会打,玩两圈就自然熟练了,不碍事的,况且你家景年花钱出了名的大方,输赢他应该不会在意吧,你就放心尽兴的玩吧,输了也不打紧,就当是交学费吧。”   “咱们这个圈子,麻将是必不可少的交际活动,你迟早要学会的,你大嫂之前也来玩过,输了5000块,吓得一脸土色,之后再不来玩了,牌友们笑了她好一阵子,陆小姐,你可别表现得比你大嫂还逊色啊。”   “三位太太,人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玩得尽兴。”   丢下这番话,文仙仪转身走出麻将房。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相信另外三位太太应该都能听懂,陆青茵是个完完全全的新人,没什么技术,但三位太太不同,属于是富太太圈中的老手,个个都极其厉害。   徐家既涉足航运又涉足银行,富得流油,依着徐景年平日里挥霍无度的做派,陆青茵在牌场里输几个钱完全不值一提。   这只新的待宰羔羊遇到了几个老练的猎手,猎手们完全可以联合起来,将小羔羊吃干抹净。   文仙仪给足了暗示,嘴角得意地微微上扬。   呵,这次陆青茵再怎么着也得出点血吧,也算是报了上次陆青茵故意和她抢商铺哄抬价格的仇。   虽说晚宴的目的是两家和解,但该讨回来的公道还是要讨回来,况且麻将桌上的输赢那是光明正大的手段,技不如人输了很正常。   以为陆青茵要输得精光,去外面招待一阵子后,文仙仪重新返回麻将房,打算欣赏一下陆青茵的惨状。   谁知走进麻将室一瞧,段太太、袁太太和苏太太这三位太太个个垂头丧气,而陆青茵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小山。   “怎么回事?”   文仙仪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一幕,“你们三个人输,陆小姐一个人赢?”   三位太太同时幽怨地望向她。   “赵太太,你可真是为我们找了一个好牌友啊,千挑万选,你怕是挑中了一个牌神过来吧!”   “咱们打了十局,陆小姐胜了九局,在牌场上我还没遇见这么邪门的手气,拿什么都是臭牌,死活胡不了,好牌都去陆小姐那里了,她几乎把把胡,再这么下去,咱们仨的筹码都要输光了。”   “我说陆小姐你也是真谦虚,打之前还说不会打呢,这不是比谁都会吗?你要是不会打麻将,那天底下就没有会打麻将的人了。”   ……   面对众人的怒火与牢骚,作为赢家的陆青茵全程淡然,轻轻一笑:“我是真不怎么会打,今天纯粹手气好。”   “是么?”   文仙仪不信邪,“那我要来试一试了。”   麻将桌上有种玄学,在对方手气正旺的时候换人,可以中断这种手气,文仙仪半路上场,誓要杀杀陆青茵的威风。   让输得最惨的袁太太离手后,文仙仪坐在了陆青茵对面。   四人码着牌,文仙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对面陆青茵身上的淡青色旗袍,她没有直接询问,只委婉地开了一个话头,“陆小姐,我看你和景年的感情很好,两人看上去很是恩爱啊。”   “那还用说么。”   站在文仙仪身旁看牌的袁太太高调接话:“瞧瞧陆小姐满面春风,就知道她婚后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她家那位的床上功夫肯定了不得。”   “……”   陆青茵语塞。   这也太不拿她当外人了,她没接话。   “哎呀,到底是小年轻,被我调侃两句还不好意思起来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日子久了,这种事稀疏平常,就不会觉得有什么难以开口了,赵太太,你说是吧?”   “是。”   文仙仪笑着调节气氛,“其实我家那位床上功夫也不错。”   气氛没调节好,一下子冻住了。   周围没人接话,连刚才和她聊得火热的袁太太也开始尴尬地东张西望,这样的场面文仙仪经历多了,已经习以为常。   外界都传言她丈夫那方面不行,所以不断找女人以此来展现自身的雄威,外面传得风风雨雨,那些不过是谣言而已。   事实上,她丈夫那方面简直不要太强。   有些时候她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自己喂不饱他,都说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偏偏她丈夫那头牛怎么都累不死。   她很有自知之明,这样的男人不会心甘情愿被她独占,但外面的女人就没那么聪明了。   以前有个天真的姑娘,动了真感情,一心想上位,过了新鲜劲的赵浩泽厌烦了对方的黏糊,断崖式分手,姑娘的心被伤透了,故意放言诋毁他,说他那方面短小,床上功夫不行,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他。   臭名声的确传开了,但赵浩泽丝毫不在乎。   赵浩泽本人都不在乎,文仙仪更不会在乎,只不过她偶尔为自家老公争辩两句时,周围的富太太们总是疑心她为了照顾赵浩泽的面子,故意替他挽尊。   罢了,懒得解释。   文仙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话锋一转,直入主题:“那陆小姐身上这件旗袍是景年为你定制的吗?”   “不是。”   陆青茵一口否认,“我在丽美时装里面直接买的成衣。”   闻言,文仙仪默默松了一口气。   对方提起此事丝毫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动,态度极其坦然,看来自家老公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事情还没有演变成最糟糕的局面,既然陆青茵无意,那就好办多了。   文仙仪还想继续打探:“那你当时有没有碰到……”   “等等,我胡了!”   陆青茵将牌一摊,略带歉意:“不好意思,是清一色对对和。”   文仙仪:“……”   ——   坐在外面沙发上的徐景年故意将腰间佩戴的荷包显露出来。   一旁的谢云庭端着一杯威士忌发呆,没有领会他动作里的含义,也不去探究他这种新搭配背后的用意。   啧,奇怪。   平时的谢云庭话多且密,今天怎么一点眼力劲也没有。   迟迟没等来对方的询问,徐景年干脆主动开启话题:“你知道这个荷包是谁亲手做的吗?是青茵亲手做的,这是她送给我的100天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   谁问你了!   端着酒杯的谢云庭终于回过神,他望着身旁的徐景年一脸得意地炫耀自家老婆亲手做的礼物,心里很不是滋味,几次张了张嘴,最后又都生生憋住了。   “你有点不对劲。”   徐景年觑他一眼,“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的确有话要说。   想起在储物间听到的内容,谢云庭心里七上八下,这种情况不应该瞒着当事人徐景年,但以徐景年的性子,知道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徐家如果因此和赵家结怨,恐怕他会成为罪魁祸首。   忙着编织关系网的谢云庭这几年一直致力于与富商豪强打好关系,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有悖于他的处事原则,照道理他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   看着什么都不知情的徐景年被完全蒙在鼓里,他少有的良心终于冒了头。   不过即便要告诉对方,也得等宴会结束之后再告诉,现在透露的话,他无法预测徐景年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风险太大了。   “我没什么话要说,只不过……”   话到一半,谢云庭突然顿住。   不远处,赵浩泽端着一只酒杯朝他们走过来,这样的举动让谢云庭的戒备心拉到满格。   “你们在聊些什么?我看景年聊得挺开心。”   落坐后,作为东道主的赵浩泽自然而然挑起话题:“景年啊,你这腰间的荷包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穿衣,只有你在腰间多挂了一个荷包,怎么,这是最新流行的搭配吗?”   闻言,谢云庭心中警铃大作。   不等徐景年回复,他立即抢答:“这是景年他老婆亲手给他缝制的,是作为100天结婚纪念日的礼物,景年很喜欢这个礼物,这不,出来参加晚宴也舍不得放下,看吧,小两口多恩爱。”   “是吗?”   赵浩泽的目光停驻在徐景年腰间的那个精致荷包上,似笑非笑地说:“荷包很漂亮,能不能送我?”   嘶~   谢云庭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话能随便说吗,赵浩泽可真够疯的,想惹怒徐景年就直说!   一旁的徐景年大概没料到他会语出惊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即将爆发之际,赵浩泽轻轻松松给自己圆了场,“我开玩笑的,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景年你别这么认真嘛,放心吧,这是你老婆送给你的礼物,我怎么可能去抢你老婆送给你的礼物呢。”   不远处,文仙仪一脸苦色从麻将房里走出来,嘴里振振有词:“今天手气怎么这么差,平时也不这样啊,真是邪了门了。”   看她碎碎念的模样,赵浩泽觉得有趣,询问身旁的徐景年:“景年啊,你觉得我这个老婆怎么样?”   “……”   徐景年怀疑赵浩泽脑子有坑。   赵浩泽的老婆怎么样,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刚才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会儿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完全不懂赵浩泽是在演哪一出,今天的晚宴确定是来促成两家和解的吗?真不是来结仇的?   徐景年满脸敷衍地评价:“还好,我与她不太熟悉,不是很了解。”   “你觉得她还不错?看来你对她的印象还挺好嘛,正好,我也觉得你老婆还不错,不如我们……”   赵浩泽突然凑近徐景年耳边,小声吐露几个字。   话音刚落,徐景年蹭地一下站起身。   气血上涌的他当即拎起拳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砸了赵浩泽一拳。   目睹全程的谢云庭:“……”   得,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第34章 掀桌:都别想好过   徐景年几乎是下意识抡紧拳头。   当耳边飘来赵浩泽带着调笑的“换妻”二字时,他怒火中烧,想也没想一拳砸了出去。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港城的大户人家最注重体面,体面是什么,是哪怕私底下已经烂谷生疮,明面上也要维系一派风光。   所以哪怕赵浩泽左拥右抱、床伴无数,众人也只是作为谈资笑他风流成性,只要家里的正妻还在坐镇,大家并不会因为赵浩泽的私生活混乱而对他生出另外的偏见。   现在好了,赵浩泽居然将主意打到正妻头上。   徐景年压根没料到他会如此没下线,这是明面上的风光也不顾了,真是丧心病狂。   更过分的是,赵浩泽盯上了陆青茵。   提出这种荒唐要求,简直是对陆青茵的一种侮辱,更是对自己的一种不尊重。   徐景年越想越气,第二拳又毫不犹豫砸了出去。   他狠狠揪住对方衣领,将那张惹人生厌的脸薅到眼前,重重朝对方嘴角挥了一拳。   祸从口出,这张臭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就该闭嘴。   被挨打的赵浩泽并不反抗,尽管嘴角吃痛,他也任由对方抓住自己,他像个无线提偶一样,浑身摆满了毫无反抗的架势,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眼前人发怒的状态。   对方越愤怒,他越觉得刺激。   “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看来我错了。”   纵情享乐的本质都差不多,曾经的赵浩泽以为挥霍无度的徐景年和他是同道中人,所以他提出换妻的要求时,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过分。   女人嘛,不过是用来享受的工具。   即便是娶进门的妻子,那也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更高级的工具,私底下换一换有什么问题呢?   他料到徐景年可能不会同意,毕竟小两口还在新婚蜜月期,徐景年不一定会舍得,但他没料到徐景年会动怒,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看来他想错了,徐景年和他不是一类人。   “何必呢,只不过是一个提议而已,你若是不同意,不答应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火气。”   被揍了三拳的赵浩泽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云淡风轻地规劝徐景年。   这副若无其事的死样子看得徐景年心头冒火。   得,看来是根本没意识到错误,还嘴硬的不知悔改,一个拳头又朝对方砸了下去。   由于赵浩泽全程不还手,这场闹剧看上去像是对赵浩泽的单方面殴打,众人都惊呆了,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矛盾爆发毫无心理准备。   “怎么回事啊,怎么徐景年突然对赵浩泽动手了,刚才两人还坐在那里有说有笑,怎么一下子就变了脸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这场晚宴是赵家特意为徐家举办,目的是化解两家之前的矛盾吗,怎么现在两人还突然动手了呢,我看这矛盾不但没化解,反而还加重了。”   “哎哟哟,这徐景年怎么这么愤怒这么用力啊,赵浩泽也不还手,我看他都快要被打死了,就没个人上前去劝一劝吗?”   “别说了,大家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状况呢,谁敢稀里糊涂上前去劝架,不过赵家应该有安保人员,快让安保人员介入一下啊。”   “文仙仪呢,文仙仪去哪里了?快去给文仙仪送个信吧,让她过来调解一下。”   ……   众宾客的细微议论声在周围响起。   大家没能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为什么会发生,也就没人敢擅自过来劝架,谢云庭不同,他就站在当事人身旁,两人在他身边起了纷争,他等不到东道主过来调解,当即上前要拉开徐景年。   局面对徐景年太不利了。   赵浩泽全程不还手,看上去宛如徐景年单方面的殴打,大家才不会细究真相如何,只会以眼睛看到的为标准,事情传出去,于徐景年名声不利。   谢云庭拦住徐景年的拳头,小声在他耳边相劝:“冷静,你先冷静!这是在赵家的地盘,你动手讨不到什么好处,有什么事情等宴会结束后再说!”   见谢云庭带头调解,人群中这才有人冒出来,也跟着谢云庭一起阻止两人继续动手。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远离客厅的麻将房也远离了喧嚣,坐在牌桌上的四位太太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但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宣告了外面有情况发生。   “怎么回事,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有人急切地跑来跑去,是不是出意外了,我们要不要去外面看一看情况?”   提出异议的是输得最惨的袁太太。   她今天手气背,只胡了一把牌,输得够惨,又不好意思主动叫停,怕让人笑话她输不起,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个理由可以离席,她极力撺掇。   一旁的段太太和苏太太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同样快输光筹码,早就不想玩了,见袁太太提议,连声附和。   “好啊,还是去看看情况吧,咱们也不能只顾着打麻将,万一有什么大事那就糟了。”   “说得对,那我们就先散了吧,今天也打得挺尽兴了,下次再组局。”   ……   “等等!”   唯一没发话的陆青茵开了金口,“牌局可以散,但这盘得打完,各位太太,现在轮到我摸牌了,大家看仔细一点。”   说完陆青茵从对面袁太太桌前摸了一张牌。   八筒。   “胡了。”   陆青茵将一手好牌直接摊开,众人这才发现她是一手九莲宝灯。   好家伙!   九莲宝灯是单一花色呈现1112345678999的结构,见同花色任何一张都可胡牌,陆青茵手上全是筒子,抓到八筒就算胡了。   单这一手牌就能赢上万元,难怪陆青茵死活要打完这盘才收手,原来这家伙手里憋着一个超级大招呢!   都快散场了还让陆青茵赢了一波大的,几位太太面露苦色,不情不愿去拿筹码。   还没等筹码算清,麻将房的门被人一把撞开,不知是谁过来匆忙报信:“哎呀徐太太,你还有心情打麻将呢,徐景年和赵浩泽在客厅里打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谁劝都没用,仙仪也没办法,让我赶紧过来通知你,你快过去看看吧!”   闻言,陆青茵当即起身。   桌上的筹码此刻已然不再重要,她看也没看一眼,飞快来到客厅。   客厅里一团混乱,事故中心站着她丈夫徐景年,徐景年紧紧揪住一个男人的衣领,试图再次拎拳头,周围一群人忙着制止他。   越是制止,徐景年越愤怒,不管不顾地要挣扎开。   陆青茵还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满面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似乎蓄满力气要将对方揍进尘埃,这样愤怒的状态,大概的确是遇到了足够让他愤怒的事情。   “够了,停手吧。”   陆青茵绕过人群走上前,只温声说了这么一句,谁人都劝不住的徐景年突然收了手,他望着来人,眼里情绪浓郁,一些话梗在喉咙里,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青茵也没多问,只替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被众人拉扯得歪斜的衣领,然后拉住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赵家。   一场喜庆的晚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吩咐人送走宾客,收拾场地之后,文仙仪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卧室,替躺靠在床上的赵浩泽上药。   赵浩泽脸上淤青好几块,看起来触目惊心,文仙仪越上药,心里越是气愤。   “你手脚四肢不能用了?就光站着给人打?你不知道反抗吗?你俩个头差不多,你还怕打不过徐景年吗?哦,对了,你整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他,呸,那你活该!”   “但话又说回来,徐景年动手是不是太狠了,他是要把你往死里揍啊,你哪里得罪他了?你不是还好心好意举办晚宴想要和好么?你看看人家领不领你的情,我就说了这场晚宴没必要办,你非不信,现在好了,两家这下彻底结仇了。”   “挺好,反正我也看不惯他们,赵家和徐家本来就存在竞争关系,永远也做不成朋友,经过这一遭,我想公公也不会再要咱们去讲和,那以后就……”   “嘶,你慢点!”   赵浩泽吃痛,眉头微皱地白了她一眼。   “你朝我翻什么白眼啊,谁揍你你去找谁算账啊,你朝我翻白眼有什么用,你脸上这些伤又不是我揍的!”   文仙仪没好气地数落一顿,心里又不免心疼。   长这么大,估计赵浩泽还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呢,这个徐景年也太没轻没重了,丝毫没给赵浩泽留面子。   夫妻荣辱一体,徐景年羞辱了赵浩泽,那也同样让她脸上无光,哼,下手这么重,以为赵家这么好欺负吗?   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给徐家一点颜色瞧瞧!   文仙仪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一套完整的计划。   她重新拿起药瓶,再度给赵浩泽上药,这次动作稍稍轻了些。   “不过你们到底为什么发生矛盾,怎么会无缘无故打起来呢?事情总得有个理由,你说说,徐景年朝你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躺靠在床上的赵浩泽微微合上眼,并不吭声。   追问好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复,文仙仪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了。   虽说两人是夫妻,但更像是一对合作伙伴,一些需要保持体面的场合两人携手出席,私底下的生活其实互相不插手。   赵浩泽是根本不想管她,而她是想管也管不了,赵浩泽不愿意透露的事情,她问再多也打探不出来。   “行吧,你不愿多说我也就不问了,但这次的事件你总该明白一个教训,以后多少得安分点,既然已经和徐家交恶,你就别再多分一点目光给陆青茵,人家只当你是仇人呢,对你绝对没有好脸色,你就别自讨没趣了。”   闻言,躺靠在床上的赵浩泽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淡淡地开了金口:“其实我是提了一点关于陆青茵的事情,徐景年才会如此生气,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徐景年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明知道在赵家的晚宴上动手会对他造成很不好的影响,但他还是动手了。”   “以前我只是觉得陆青茵符合我的审美,但是看到徐景年如此愤怒的出手,我现在对陆青茵更为好奇,为什么徐景年会不管不顾的为她动手,这个陆青茵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你、你疯了!”   看到自家老公居然一脸好奇地探究起陆青茵的魅力,文仙仪抓起药瓶子狠狠砸他脸上,“你个疯子!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思考这种问题,徐景年把你痛揍了一顿,你不生气不动怒,也不打算报复,却独独在这里思考陆青茵有什么魔力,我看你是彻底疯了!”   文仙仪简直要气晕过去。   她也想问呢,这陆青茵到底有什么魔力,徐景年为陆青茵动手也就罢了,人家是两口子,互相维护也很正常,但是赵浩泽是被上了什么迷魂药?   搞了半天,赵浩泽和徐景年动手的原因,与陆青茵脱不了干系。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为了女人。   真是死性不改!   “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你随心所欲的性子多少收敛一点,找女人也别找得太离谱,要是这种作风不改,你以后迟早要在女人身上栽个大跟头!”   丢下这句话,文仙仪气冲冲离开卧室。   赵浩泽连看也没看她一眼,自然对她的话也充耳不闻。   他脑海里只不断闪现当时陆青茵越过人群,淡然出声制止徐景年,温柔地替徐景年整理歪斜的衣领,然后牵住徐景年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的画面。   所有人都劝不住徐景年的时刻,是陆青茵出现,结束了这场闹剧。   那一瞬间,他有些惊愕。   眼前如此听话的徐景年很难和他印象中那个行为乖张的徐景年划上等号,结婚之后的徐景年宛如变了一个人。   所以,这个陆青茵到底有什么魔力呢?   赵浩泽思考着思考着突然笑了。   他内心里生出一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   ——   赵家晚宴里发生的风波并没有传扬出去。   这件事只烂在当夜参加晚宴的同圈层人的肚子里,没有流传进大众层面,但徐家亏欠工人工资、恶意开除员工引发工人讨薪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   报纸上白纸黑字、长篇累牍的报道,甚至还附带了一张当时现场声势浩大的照片。   照片比较模糊,看不出工人手上持有的砍刀,只能看出群情激愤,大家极力抗议,而站在工人面前的邹曼珠板着一张脸,显得特别无情。   “谁拍的照片?”   邹曼珠指着报纸上的报道,气急败坏询问身旁的吴秘书,“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况,居然还有人趁机拍照片,这分明是蓄谋已久,就等着现在这一遭呢!”   气死人了。   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善了!   “不过这次报纸上的报道,应该不是韦祥平那帮人所为。”   邹曼珠没被怒火冲昏头脑,人家韦祥平的目的是要钱,不是要搞臭徐家的名声,登报这个举动完全多此一举,这事多半是赵家下的黑手。   据说昨天赵家举办的晚宴上,赵浩泽被徐景年狠狠揍了一顿,没人知道这场矛盾发生的原因,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证了赵浩泽被打成猪头的模样。   单方面挨揍的赵家肯定不会这样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今天一大早,各大报纸上就刊登了韦祥平那天带人聚在码头闹事的画面。   文仙仪娘家掌控着港城一大半的报业,办这点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这是想利用舆论攻势抹黑徐家形象,影响徐家的生意,呵,真卑鄙!   相比于其他危机,邹曼珠这次要淡定很多。   她看到舆情之后,不慌也不忙,只在下班后回到家拿着报纸堵住徐景年的去路,忍不住说起风凉话。   “景年啊,既然有惹事的能力,那也得有解决事情的能力,你自己看看吧,昨天你把赵浩泽打了一顿,今天关于徐家的负面舆情就冒了出来,很明显,这是赵家故意针对徐家的手段。”   “我不管你和赵浩泽到底有什么私人恩怨,但你们明面上闹掰,直接影响了赵家和徐家的关系,他们赵家现在对我们徐家那是一点也不留情面了,祸事既然是因你而起,这事你得负责平息。”   “好。”   徐景年接过报纸,一口答应下来。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邹曼珠始料未及。   她还以为徐景年又要用他如簧的巧舌胡乱辩解一通,开脱掉身上的责任,她还打了很多腹稿,以防徐景年推卸责任,没承想徐景年竟然一口答应了,她准备的那套说辞用不上,全都烂在肚子里,憋得她有些郁闷。   “你准备用什么方法解决?”邹曼珠好奇地问了一嘴。   “用什么方法大嫂你就别操心了,总之事情最后会解决好,你就放心吧。”   在邹曼珠一脸愕然的神情中,徐景年拿了报纸往楼上走,遇到站在卧室外的陆青茵。   楼道里的对话,陆青茵听了个大概。   她也有些好奇:“我看这次赵家没安好心,报复的姿态来势汹汹,文仙仪的娘家掌控港城报业的半壁江山,想操控舆论简直轻而易举,你要怎么应对呢?”   “比起这个,其实我更好奇……”   徐景年话到一半,将人先拐进房间,关上卧室门之后,他才继续道:“从回来之后你一直没有问过我在晚宴上和赵浩泽动手的原因,你为什么不问问是怎么回事呢,一点也不好奇吗?”   不用问,陆青茵已经猜到几分。   被徐景年揍得鼻青脸肿的男人虽说姿态极为狼狈,但她一眼认出,那是在丽美时装旗袍店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原来当时盯着她不怀好意的梳着大背头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就是文仙仪的丈夫赵浩泽。   看到赵浩泽的一瞬间,她已然猜出两人动手的缘由。   十有八九和她有关。   赵浩泽风流名声在外,娶了妻子也不安分,还到处沾花惹草不知收敛,而徐景年是个随性的性子,很多事情懒得去计较,除非涉及家人。   两人目前能聊到的共同家人,大概只有她。   “第一次见你发这么大火,我想应该是对方说了极其难听的话,你没有主动向我透露,说明这种难听的话应该和我有关,你不想让我听,那我也不必要听。”   得,自家老婆就是聪明。   一猜全中。   “不过,得罪了赵家,以后会很难办吧。”陆青茵皱眉道,“你看才过一天,对方就有所动作了,以后的纠纷看来也不会少。”   “怎么,你怕了?”   “不是。”   陆青茵淡淡望他一眼,“我是怕你搞不定。”   “你小看我?”   徐景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丢在床上,然后自己欺身压上去,两人在床上嬉闹一阵,平躺在床上时,徐景年突然笑了。   他回想起陆青茵当着众人的面温柔而又坚定地牵住他的手,不管不顾任何人的眼光,淡然离开。   无论发生怎样的矛盾,闹出怎样的动静,哪怕周围人全都在制止他,始终有一个人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那种感觉真好。   “老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像这样陪在我身边吗?”   徐景年的语气温柔而真诚,眼眸里带着一丝热切的期盼,陆青茵的神色稍稍暗了些。   她莫名想到以后徐家的家道中落,对于徐景年而言,那会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吧。   现在的问题,仿佛是对多年以后场景的一种回响。   陆青茵难得温柔地作了回应。   “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这是徐景年第一次听到了陆青茵许下的誓言,自家老婆不会随意许诺,也鲜少这样郑重地给他承诺,一股无言的冲动让他想急切说些什么,但满腔只余感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得紧紧将人搂进胸膛,用对方的黑色秀发遮掩住他眼角泛出的泪花。   “你要说话算话哦,我当真了。” 第35章 齐心:小两口一个德行   次日,陆青茵想到了一些细枝末节。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日在旗袍店里试穿那件浅青色孔雀纹旗袍之后,想要付账购买时,旗袍店老板急冲冲走过来,似乎有话要说,但被赵浩泽打断了。   当时这点小插曲没能引起她足够重视,现在回想,处处都是破绽。   如果真是挂在外面可以随意购买的成衣,店老板何必要出言阻止呢?   而且晚宴那天,麻将桌上的文仙仪装作漫不经心挑起话头,故意拐弯抹角将话题落到她身上的旗袍上。   文仙仪对别的都不感兴趣,唯独问了她身上旗袍的来源,这很不对劲。   两相结合,这件淡青色孔雀纹旗袍十之八九是文仙仪在丽美时装店里提前定制的旗袍,这也解释了当时赵浩泽为什么会出现在旗袍店里,他是来替他老婆拿旗袍的。   再加上文仙仪高矮胖瘦和她差不多,她的所有猜测估计就是真相本身。   一想到自己竟然穿着文仙仪定制好的旗袍,而且还是赵浩泽故意让给她,陆青茵心里格外膈应,从衣柜翻出那件旗袍,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哎呀呀,这么好一件衣服,你干嘛扔掉啊!”   婆婆唐丽芬率先一步抢过她手中的旗袍,摊开一看,“啧啧,你瞧瞧这面料,你瞧瞧这做工,是在丽美时装店里定制的吧?全港城只有他们家的店能有这样的做工,店里裁缝师傅都是一流手艺,定制一件得花费不少时间呢,你既然买了,为什么要扔掉?”   “突然不喜欢了。”   “啊?就因为这个?”   唐丽芬一脸惋惜,“哎呀,不喜欢你可以放在衣柜里嘛,反正你房间里衣柜那么大,多装一件衣服又不碍事,再说了,人的审美很容易受外界的因素而改变,你现在是看着不喜欢了,没准过一段时间你再看,突然又喜欢了,提前扔了岂不可惜?”   这么好的一件旗袍,才穿过一次呢,突然要扔了,唐丽芬很是舍不得,死活要劝陆青茵继续留着。   陆青茵态度很明确:“妈,我不会再喜欢这件衣服了,我现在很嫌弃它,连塞在衣柜都嫌它占地方,直接扔了吧。”   话音落下,陆青茵直接抢过那件旗袍,一把扔进垃圾桶。   “哎哎哎——”   还来不及阻止,衣服已经与垃圾混为一体,唐丽芬很是无奈。   若不是旗袍款式太年轻,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人,她真想留着自己穿,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衣服已经被自家儿媳妇扔进垃圾桶了。   唉。   老祖宗的话没有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想当初陆青茵刚从老家来到港城时,一双破了洞的袜子都舍不得扔掉,还要找她借针线缝一缝补一补,现在呢,嫁进徐家还不到半年,一件价值几千上万的定制旗袍,陆青茵眨也不眨地扔了。   这消费习惯变化可真大。   当初还想着让这个儿媳妇管一管儿子,没想到儿子没被管教过来,儿媳妇反而被带偏了。   唉,真是得不偿失。   ——   下午六点钟,是大多数职员下班的时间。   聂小霜脱下连卡佛百货商店的职员工作服,背着布包从商店里走出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人,猛地拍了一下她肩膀,吓了她一大跳。   回头望去,是哥哥的朋友阿诚。   阿诚把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里,神秘兮兮将手中袋子往她面前晃了晃,“我带了一个好东西过来,你瞅瞅。”   “什么好东西?”   聂小霜边说边接过袋子,伸手去拿。   里面传来一阵丝滑柔软的触感,掏出来一瞧,是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旗袍上面绣着手艺精湛的孔雀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哪来的这件旗袍?”   聂小霜惊呆了。   作为高档百货商店的服务员,虽说她没有足够的钱去购买那些高级定制成衣,但她一眼便能瞧出衣服的质量与价格。   这件淡青色的孔雀纹旗袍,高级的桑蚕丝面料,做工与手艺都是一流,没个几千万把块根本拿不下来。   阿诚整天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哪里能掏出这么一大笔钱去买这种极其昂贵的旗袍。   “你……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不怪聂小霜怀疑,这种途径是最合乎情理的揣测。   坑蒙拐骗样样在行的阿诚,去偷一件价值昂贵的旗袍比去买一件价值昂贵的旗袍要合理得多。   “当然不是,你把我阿诚哥想成什么人了?”   阿诚满脸喊冤的情绪,“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是从废品站里弄来的。”   废品站是专门处理垃圾的地方,处理垃圾也是有点门道的,富人区的垃圾和穷人区的垃圾大为不同。   富人区的垃圾里时常会出现一些款式过时或者带有轻微污渍的衣服,也有没用完的洗护用品或者剩余的鲜花蛋糕,有时候还会出现一些小型的家具。   总之,哪怕是富人区的垃圾,也足够让穷人开眼。   那些从垃圾桶里淘出来东西,穷人甚至舍不得拿来自己使用,通常联系买家二手转卖,能丰厚地赚一笔。   里面油水可多了。   所以处理富人区垃圾是个抢手活,人人都想争一争,没点势力还轮不上呢。   阿诚与废品站的老板是熟识,老板挑出这件旗袍后,想找一个买家,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隋鸿晖的妹妹这个人物,听说隋鸿晖的妹妹在百货公司上班,或许可以把这件旗袍卖给百货公司。   但隋鸿晖不与妹妹往来,也不屑于干这种事,所以任务只能落到阿诚身上。   “什么,你的意思,是想把这件旗袍卖给咱们的百货商店?”   “是啊。”   阿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你看看你这件旗袍,这做工这手艺,一看就是高级货,你们百货商店不都是售卖高级货吗?把这件旗袍采购进去,保证很快就会售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聂小霜耐着性子解释:“阿诚哥,这件旗袍虽说看上去的确很高档,但它毕竟是二手货,是不能当作新衣挂出来售卖的!”   “得了吧。”   阿诚大手一挥,“你别诓我,你以为我不懂行啊?那些档口的成衣店,里面售卖的新衣服,有一半是新衣都不错了,另一半全都是从各处收购的旧衣服,重新加工一下直接挂出来售卖,所以卖得特别便宜。”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百货商店虽说卖得贵,但你能保证里面没点猫腻吗?你不是采购,不知道这里面门道多着呢,所以你帮哥去问问你们采购,看看能不能操作操作,放心,肯定少不了他的回扣。”   “阿诚哥!”   聂小霜急得快要跳脚,“我们是高档百货商店,不是街头档口的成衣店,我们百货商店服务的都是有钱人,要做回头客生意,如果被发现用二手货,信誉就完蛋了,采购在衣服质量的把关环节非常严格,根本不可能选用这种二手货。”   “再说了,你刚才也说过,这件旗袍是从富人区的垃圾里淘出来的,我们百货商店又都是做富人的生意,万一哪天旗袍的主人过来逛百货商店,看到了这件挂出来售卖的旗袍,指不定还要发生一场纠纷呢!”   “阿诚哥你就别为难我了,你要是不想害得我丢工作,你就别拜托我这件事,算我求你了。”   话到这个份上,阿诚也没再为难。   聂小霜态度坚决,死活不肯帮忙,左不过是怕丢了饭碗,唉,也能理解,都是穷苦人,能找到百货商店的工作也不容易。   “行吧,你不帮忙,我再去找别人帮忙。”   整个港城也不只这一家高档百货商店,如果高档百货商店不要,那就拿到中低档百货商店,这件旗袍质量非常不错,二手转卖的话,几百块还是能拿到的。   阿诚提过袋子,转身要走。   “等等!”   聂小霜连忙叫住他,她走上前,有些难为情地商量:“阿诚哥,你这件旗袍,可不可以卖给我啊?”   “卖给你?”   阿诚眉头一扬,“哦,我知道了,你要自己吃独食?”   “不是不是。”   聂小霜慌得连连摆手,“其实……再过不久我们公司就要举办年中总结大会。”   年中总结大会上会褒奖最佳员工,最佳员工的评选一直以来都是业绩占据大头,她前阵子因着陆青茵的缘故,业绩突飞猛涨,在这半年里无人能及,这次选拔最佳员工,她当之无愧。   主管也给她透露过这个意思,让她提前准备一下发言词,别到时候上台紧张得打磕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倒是不怕紧张,只是手头不够宽裕,买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怕过于寒酸的穿着配不上她职业生涯的荣誉时光。   家里的衣服实在破旧得可怕,但如果为这次上台发言特意买一件崭新的体面的衣服,又觉得挺不值当。   或许这种二手货才是最佳选择。   “哦,我懂了,但是你确定你要买?”   阿诚给她提醒:“我事先说明哦,这件旗袍,哪怕是卖二手,我也能赚几百块,你说你要买,那你准备出价多少?”   一个月工资只有一百多块钱的聂小霜,绝对不可能出几百块买一件二手高档旗袍,果不其然,他瞧见聂小霜犹豫着伸出一个手指头。   “怎么,100块就想买走啊?”   “不是。”   聂小霜红着脸,很是难为情,“10块钱能不能卖给我?”   空气沉默一瞬。   阿诚提着袋子转头就走,身后的聂小霜追着他,不停求情。   “阿诚哥,你就当做做好事嘛,我实在掏不出一百块,平时花10块钱买一件衣服我都舍不得呢,这次还是豁出去了,你要是不满意,我加价到20块怎么样?”   “20块是我能承担的极限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我一个人养活呢,我掏不出更多的钱,但我也想在公司的总结大会上穿得体面一点,我希望上台发言的时候,大家不会看见我贫穷的装着而嘲笑我。”   “阿诚哥,咱们相识一场,你就成全一下吧,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你看在我哥以前救过你一命的份上,你就松松口嘛。”   ……   闻言,前方疾行的阿诚停下脚步。   隋鸿晖的确救过他一命,具体来说,应该不只一命,隋鸿晖为人比他机灵得多,对危险的感知度也比他敏锐得多,那些刀尖舔血的日子,如果不是隋鸿晖处处提点,他早就死八百回了。   “行吧,那就20块钱卖给你,算我还你哥的人情,以后要在你哥面前多说我好话哦。”   阿诚当场收过20块钱,往兜里一塞,货物交出去,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等等!”   聂小霜又叫住他,“我还得打听一个事,上次我哥把我立下的欠款单据抢走了,说是要自己还钱给陆小姐,那他还钱了吗?”   “额,这个嘛……遇到一点小困难。”   解释起来比较麻烦,阿诚打马虎眼,“你也知道,一万块不是那么好挣的,需要一点时间,等他攒够了,自然就会还了。”   “是吗?”   聂小霜紧追不放,“那我哥在用什么方法挣钱?”   “你知道的,还不是那几种老花样。”   “才不是呢!”   聂小霜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指着报纸上那张刊登出来的照片,“这个模糊的背影,是不是你?”   照片都糊成一坨了,而且他只出现了半边身影,这都能认出来?   阿诚沉默着没吭声。   “所以我哥现在是靠讹诈徐家在挣钱吗?”   聂小霜感到不可思议,“陆小姐这么慷慨善良的借了一万块给我,让我成功把我哥赎出来,结果我哥转头就去讹诈徐家人,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谁说我们是讹诈了?”   面对事实,心虚的阿诚开始狡辩:“我们这是为穷苦可怜的工人伸张正义!”   “韦祥平才不是什么可怜的工人,是他先把其他员工打成重伤的好吗!而且徐家已经对他仁至义尽,给了他三个月的补偿费,他不满足,还要带人去闹事,开口就要两万块的赔偿金,这种恶人居然还先告状,恬不知耻把事情登报闹大,简直不可理喻,阿诚哥,你和哥千万别成为这种人的帮凶!”   一番话听得阿诚目瞪口呆。   刚想问不是亲历者的聂小霜怎么知道这么多内情,只见聂小霜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份报纸,直接塞给他,“你自己看吧,报纸上都写着呢。”   摊开一瞧,今日报纸的头版完完整整刊登出韦祥平闹事的始末。   文章详细表明了韦祥平闹事的原因,和其他员工发生口角,一言不合就将其他员工打成重伤,事情的过错方完全在于韦祥平,而且徐家按照一般的辞退流程已经赔偿过三个月的薪水,是韦祥平贪得无厌,不满足,想要两万块的赔偿金。   报纸上还刊登了另一名受伤员工的重伤照片,以及当初徐家和韦祥平签定的赔偿和解书。   此份声明堪称证据十足,而且两万块的赔偿太过逆天,一时激起民众的极大议论,大众舆论逐渐偏向徐家。   “这就是你的办法?”   看到报纸上的报道,陆青茵抬眸觑着站在窗台边的徐景年,“不过,你是怎么说服这些报纸刊登这则报道的?”   徐景年回过头,朝她得意一笑,“当然是凭我一副好口才。”   “……”   陆青茵瞪他一眼,“说正经的。”   “好吧。”   徐景年笑笑,“其实也很简单,借力打力就是了。”   整个港城的报业,虽说文家占据半壁江山,但只要没达到垄断的统治地位,总有与文家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文家能掌控舆论,那些竞争对手同样也能,只不过多出些钱罢了,正好,他不缺钱。   即便不提竞争对手,文家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文家内部分为好几股势力,几股势力之间的斗争并不比那些外敌弱,内部斗争起来有时候比外面人更狠。   好好利用这些矛盾,同样能达到掌控舆论的效果。   这次的澄清并不费力的原因,其实很大一部分在于这件事上,徐家始终占理。   之前他大哥徐景华的处理并没有太大的毛病,事情闹大之后,只要公正客观的报道,大众心里有一杆称,会自行判断。   所以当大嫂提出让他解决时,他二话没说直接答应了。   这件事处理起来并不难,赵家泼脏水,企图把黑的说成白的,这种污蔑手段胜在时间差,先利用舆论优势在大众心里种下徐家恶劣的印象,徐家的反击需要时间,等拢合完材料、沟通完媒体,做好一切再去反驳,那时候舆论恐怕已经发酵,再难反转印象。   但如果徐家迅速做出反应,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全面铺开澄清,影响会降至最低。   应对舆论,最重要的就是回应的速度。   果不其然,现在大众对此事的评价已经完全转向。   “那……你让谁替你写的澄清申明?”   陆青茵还是有些好奇。   文章报道将来龙去脉讲解得很是完整,看起来是极为专业的人士,她都不知道徐景年什么时候结交了媒体朋友。   “你还记我们结婚那天吗?这事说起来多亏了你。”   当初徐家的婚宴上,几个媒体记者被酒店安保人员拦截在外,是徐景年将人放了进来,并且单独安排一桌,好好招待了这几位媒体记者,他的目的是想让大家把新娘子陆青茵拍得更美一点,别到时候故意选几张角度奇怪的照片报道出来。   也是这一次的机缘巧合,几位媒体记者对他印象极好。   后来还撰写了几篇文章替他澄清,说他不如外界传言的那样夸张,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懂得尊敬人的有修养的富贵少爷。   当然,澄清没几个人会看,大家更喜欢看他今天又豪掷多少钱,明天又闹出几场大手笔的挥霍。   这些徐景年都不在意。   外面的传言如何,他懒得理睬,不过几位媒体记者的举动被他记在心中。   这次澄清稿需要人撰写,他立即想到当初那几位媒体记者。   记者们接到他的诉求,也都竭诚帮忙,尽最大的努力,不到几个钟头就整理出完整的始末,很大程度上帮忙扭转了风向。   “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看到报纸上澄清的邹曼珠并不怎么高兴,她敲门将陆青茵和徐景年两口子叫进书房,开门见山地说:“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危机,你们大哥今天又飞往日本了,这是他第三次飞往日本,因为日本银行的贷款始终拿不下来。”   “贷款拿不下来,新船的订单就拿不下来,这才是我们目前需要解决的重点,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们得罪了赵家!”   事实上,日本那边的贷款问题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表明是赵家搞鬼,这一切都是邹曼珠的猜测,甭管是不是,她都要将这顶帽子扣在赵家头上。   只有这样,她才能借机指责面前这两口子。   “现在矛盾被你们扩大化了,以后赵家会专门针对咱们徐家,这样的危机还会面临一波又一波,你们说怎么办吧?”   “行,我也不跟你们谈以后了,就说现在日本银行贷款问题,你们大哥跑了三趟,说不定最后还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你们要怎么解决?”   闻言,陆青茵淡淡回复:“既然日本银行不提供贷款,那就另外找银行借呗。”   “呵。”   邹曼珠冷哼一声,“你说得倒轻巧,你要找哪家银行借?”   “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   邹曼珠简直要气笑,还真是外行才能问出来的问题,“你难道不知道,汇丰银行从来不投资航运业吗?整个港城的大银行全都不投资航运业,航运业资本集中,风险极大,没有大银行愿意冒险,你能明白吗?”   “没关系,我会解决。”   呵,好大的口气!   邹曼珠冷冷觑着对面的人,“你用什么方法解决?”   不是她瞧不起陆青茵,只是陆青茵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说话语气实在太令人厌烦,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夸下海口,真是无知者无畏。   “用什么方法解决大嫂你就别操心了,放心吧,总之事情会解决的。”   莫名觉得这话耳熟的邹曼珠:“……”   这小两口怎么一个德行。 第36章 替身:一件旗袍引发孽缘   谈话结束,小两口回到卧室。   徐景年靠坐在真皮沙发上,回望准备拿睡衣洗澡的人,“你要用什么方法解决?”   在大嫂面前,自家老婆表现得太过胸有成竹,也激起他内心一点好奇。这件事有些棘手,大哥飞往日本三趟都没有解决问题,自家老婆真能成功解决吗?   不是他小看陆青茵,只不过从汇丰获得贷款的确是件难事。   汇丰大班曾明确表示过,永远不会投资航运、航空和电影,这些行业风险太大。   尤其是航运业,订购一艘新船通常要花费上百万美元,这是一笔巨额贷款,而外资银行之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不会贷巨款给华商。   自家老婆想要从汇丰获得订购新船的巨额贷款,几乎不太可能,所以她到底要采用什么办法呢?   “保密。”   陆青茵卖了一个关子。   “哦。”   徐景年眉目耷拉下来,“我还以为我是特殊的,怎么和大嫂一个待遇啊?”   话音刚落,陆青茵放下手中的睡衣走过来,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你当然是特殊的,我可不会去亲大嫂。”   噗——   徐景年被她逗笑了。   行吧,不说就不说吧,自家老婆不喜欢讲大话,说出口的话多少有点把握,他也不再追问,只将眼前人搂入怀中,轻轻遮挽她额前的碎发。   “这阵子公司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都要你处理,是不是很累?明天我去鸿福门餐厅订个位置,咱们一起吃顿晚餐吧,你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怀里人点头表示同意。   徐景年扣住她腰间的宽阔手掌接触到柔滑的丝绸长衫,不免提建议:“我还是喜欢看你穿旗袍的样子,明天晚餐时你还穿那件淡青色的旗袍好不好?”   “不好,那件旗袍已经扔了。”   徐景年眉头一挑,“怎么扔了呢?”   “突然不喜欢了。”   这是陆青茵随口编造的理由,落到徐景年耳中,却成了另外一番别有用心的安排,那日陆青茵穿着那身旗袍华丽登场,却不想晚宴上发生那样的冲突,终究是不愉快的回忆,自家老婆为了不让他触景生景,连旗袍都扔了。   唉,真是用心良苦。   收紧手上的力道,徐景年将人越抱越紧。   “既然你不喜欢那件了,那我们重新去定制一件怎么样?不过做旗袍得先量尺寸,我帮你先量一量。”   话音落下,徐景年修长的手指落到她肩膀,像模像样地丈量她的肩宽。   指尖从锁骨带过,随后沿身体两侧一路向下,停留在细腰处,指腹轻微的力度隔着薄薄的丝绸摩挲肌肤,陆青茵感觉腰间有点痒,不自在地扭了一下,按住他不老实的双手,“别玩了。”   “怎么,你不想要前戏,你要直接进入主题?”   “……”   陆青茵瞪他一眼,起身要走。   “等等,还有一个地方的尺寸没量呢。”   徐景年紧紧将人箍住不放行,染上情欲的眸子似笑非笑盯着面前低头不敢与他对视的人,用气声附在她耳边调情:“不过,这个地方得去床上量。”   话音未落,陆青茵已经被抱起放入宽敞的大床,密密麻麻的吻随之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等等。”   她推开身上的人,大口呼吸了一下,“我本来是要去洗澡的,你让我先去洗一下澡。”   “那正好,办完事一起洗。”   徐景年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用唇堵住了她接下来的所有言语。   卧室内弥漫着一派暧昧的春光。   一墙之隔的楼下,邹曼珠正坐在电话机前给远在日本的徐景华汇报前两日报纸上的舆论情况。   “你是说报纸上报道的徐家被开除职员讨薪闹事的舆论摆平了,还是景年摆平的?”   电话另一头的徐景华面露惊愕,“景年哪来的势力?”   “他说是当初婚礼上的几个媒体记者,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我好像是有点印象的,我记得当初景年给他们单独安排了一桌,好吃好喝招待,大概是因为这样,几位记者承了情,这次很是尽心地帮助景年。”   原来如此。   徐景华还记得这件事,当时他也没多想,现在来看,徐景年分明是有意为之,故意和媒体记者打好招呼,积累人脉,以备不时之需。   瞧瞧,现在这种情况不就用上了么。   呵,自家弟弟的心思可真深。   徐景华脸色暗下来,语气不太好地质问:“景年怎么会主动插手这件事?”   以前公司出现任何舆论,都不见徐景年这样积极思考对策,怎么这次这么主动,开始替公司解决问题?   徐景年的这种主动让徐景华产生一丝危机感。   难不成自己这个弟弟开始惦记起家族的航运事业了吗?   “额,其实不是景年主动插手,是我要求他自己解决,既然是他闯的祸,我才懒得给他收拾烂摊子。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解决。”   “你……”   徐景华气结,“你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非得要把景年拉进来?你把陆青茵拉进来还不够,你希望景年也进公司吗?”   “都相处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我这个弟弟并不笨,相反他甚至很聪明,只是不想操心而已,所以一直不上心公司的事务,你又把人家老婆叫来上班,又让人家自己解决问题,怎么,你想要培养他对于公司事务的兴趣吗?”   “当然不是!”   被责备的邹曼珠很是冤枉,“我是让他自己收拾自己的烂摊子而已,现在公司一连串的状况难道不都是他在晚宴上揍了赵浩泽一顿导致的吗?别的不说,报纸上的舆论肯定和文家脱不了干系,景年自己在外面惹了祸,打算躲回家里什么都不管,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吗?我才没那么傻。”   “……”   徐景华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情绪,“行,我们先别在电话里吵架,先把正事谈完,这次来日本,我找银行经理谈了一下,估计也没戏,新船订单的贷款没有着落,我们得提前规划一下,看看是及时止损取消订单,还是另外从别处去争取新贷款。”   “当然是争取新贷款。”   邹曼珠冷笑一声,“你那位弟媳已经决定了,要去汇丰银行贷款,我倒是要看看她摆出这么一副自信的态度,到底是说大话还是真有一点本事。”   “等等,这事怎么和陆青茵扯上联系了?”   徐景华有点摸不着头脑,“你别告诉我,这件事也是你主动让陆青茵参与进来。”   “是。”邹曼珠回答得很干脆。   “你……”   徐景华要被气死了。   隔着电话线无法传达他的愤怒,他只是沉默好几分钟,努力用理性压制住内心的怒火。   几分钟后,压制无效,翻涌的怒火快要从他胸腔中喷薄而出。   “有没有搞错!你为什么又要把陆青茵牵扯进来,之前不是和你特意交代过吗,公司里任何重要的机密都别让陆青茵接触,这么大的项目你随随便便就将陆青茵拉进来,你之前不是做过保证不会让她进核心圈层吗?你现在这么做,根本就已经把她当成了核心圈层的人物!”   “上次码头闹事,你二话不说把陆青茵带过去,结果怎么样呢,人家顺利把事情解决了,最后没人念你的挺身而出,大家都在为陆青茵歌功颂德,你忘了吗?我真的求求你了,能不能别在我每次出差的时候办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我只问你,如果这次陆青茵成功解决了贷款问题怎么办?她如果真有手段让汇丰银行给咱们贷款,你准备怎么办?”   ……   一席话问懵了邹曼珠。   她下意识回道:“如果解决了,我们正好可以拿贷款订新船,那就皆大欢喜啊!”   话音落下,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电话那头的徐景华陷入长久的沉默。   看来自家妻子和自己的想法并非完全一致。   在邹曼珠看来,公司目前的贷款难题没法解决,正好可以把问题扔给陆青茵,如果陆青茵完不成,她就借机打压陆青茵,如果陆青茵完成了,那就是顺势为公司解决困难,一举两得。   可他的顾虑完全不同。   妻子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他自己却心知肚明。   非亲生的身份时刻让他对被夺权保持着一种天然的恐惧,公司的发展难题于他而言,比不过家业被抢走。   毕竟,如果公司都被抢走了,那还谈什么公司发展呢?   到时候管理者换了人,公司的前程与他再无任何瓜葛,那他现在操心公司未来的发展岂不是很愚蠢?   所以,只有公司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考虑以后的事。   不过不知真相的邹曼珠永远没法和他保持同样的警惕与戒备,这也情有可原,徐景华慢慢消了气。   从汇丰贷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陆青茵十有八九办不成,恢复理智的徐景年没再追究这件事,只说:“行吧,就先这样,等陆青茵找过汇丰大班再说,这事还不一定能成呢。”   ——   “我跟你交代了,明天要去一趟汇丰银行见大班,你别忘了。”   深水湾的私人豪宅里,文仙仪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叮嘱身旁的赵浩泽。   赵浩泽躺靠在床上,摊开一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理会自家妻子的耳提面命。   “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文仙仪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报纸,“别看了,对徐家的舆论围剿已经失效了,我是真没想到徐景年动作这么快,不过算他走运,要不是日本那边的贷款出了点问题,我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中午接到日本那边的消息,银行突然不提供定订购新船的贷款,真是奇了怪了。   战后的日本一直将海运视为贸易立国的关键,由国家审批船舶建造计划,各大金融机构和银行提供国内外订船贷款及基建投资贷款,这是日本在战后一直延续的计划造船制度,照道理应该很乐于为海内外各大公司提供订新船的贷款,怎么银行突然反悔呢?   文仙仪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听说徐家的徐景华这阵子总是往日本那边跑,出差了好几趟,估计也和新船订单的贷款有关。   事不宜迟,她要立即飞往日本一趟,处理问题。   徐家这边的舆情她没空再管,本来想再度反击,让徐家在负面舆论里越陷越深,不过现在她得先去处理日本那边的情况,很显然,促进公司发展比打击竞争对手更重要。   她一旦飞往日本,港城这边的事务主要由公公操刀,不过一些需要四处现身的事情得安排给自家老公去办。   “去汇丰和大班谈谈贷款问题,看看大班能不能松松口。还有,去汇丰银行之前,先去参加一下连卡佛百货公司的年中总结大会,你是股东,理应出席。总共就是这么两件事,我已经交代很多遍了,你明天别忘了。”   妻子的喋喋不休引起赵浩泽的极度厌烦。   直到文仙仪提着行李出门奔向机场,他才终于觉得耳边清净了。   他并不是聋子,有些事情提过一遍他就能记住,反复在他耳边唠叨,说到底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   自己这个老婆,对于事业态度远比对待他要上心得多。   豪门联姻就是这样,双方各取所需,毫无感情可言。   赵浩泽不由自主想起徐景年和陆青茵两口子。   两口子感情似乎很好,好得与周围一众门当户对的婚姻格格不入。   听说两人之前是娃娃亲,所以缘分是从小就定下的吗?   怎么他没有娃娃亲呢?   赵浩泽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在羡慕甚至嫉妒徐景年。   那日发生冲突的晚宴上,陆青茵越过人群,径直走到徐景年面前,她眼里容不下其他人,满心只有一个徐景年,她做了一个极其不成熟不稳重的举动,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徐景年带离事故现场。   试想一下,如果是他第一个动手,他妻子文仙仪来处理,大概会先制止他,然后拉住他的手,当众向对方赔礼道歉,以此来降低事情的影响。   在文仙仪眼中,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利益与名誉那些外在的东西,陆青茵不同,陆青茵只考虑徐景年的感受,她感受到徐景年厌恶继续站在事故现场,所以她什么也没考虑,不管不顾直接将徐景年带离现场。   这么看来,他是羡慕徐景年获得了一颗真心。   而这颗真心他也有机会获得,只不过晚来了一步,最后落得连一个眼神也不配得到的地步。   所以人生真有先来后到吗?   先来者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后来者岂不是永远没有机会?   一向浪迹情场的赵浩泽居然开始思考起深刻的人生命题,第二天上午,参加连卡佛百货公司的年中总结大会时,他整个人心不在焉。   作为公司股东之一,赵浩泽被安排在前排的位置。   会场场地布置得很隆重,前排的位置坐着和他一样身份的股东,其次是公司的高管,再往后几排,是整个公司的员工。   这种会议很是无聊,坐在下面要听一堆领导冠冕堂皇的废话,如果不是文仙仪正好要出差,又对他耳提面命,赵浩泽根本不会参加。   还没过去几分钟,就有点度日如年的意思了。   赵浩泽坐在特意安排的柔软座位上,却感觉如坐针毡。   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立即表现出来,事实上内心已经神游天外,周围一切的嘈杂入不了他的耳。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台上还站着一位发言的领导。   这些人屁话真多,倒过来倒过去拢共就这么几句话,左不过是号召员工们为公司多做贡献,大家一起努力,为老板们购买新豪宅而拼搏终生。   想到自己的豪宅也是这帮员工挣来的,赵浩泽对台上极尽忽悠能事的领导多了几分宽容与耐心。   没过几分钟,这种耐心就告罄了。   周围的环境实在无聊至极,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来参加,按捺不住的赵浩泽终于决定离开,起身之际,突然双眼一亮,台上一位上台领奖的女职员吸引他全部注意。   职员长得面目清秀,在他所有的女伴中只能算作平平无奇,但那身淡青色孔雀纹旗袍让他挪不开一丝目光。   赵浩泽又重新坐了下来,认真听完了领奖员工的致辞,也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年中总结大会结束后,那位获奖员工重新投入工作,赵浩泽也没去纠缠,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办。   他要去汇丰银行,找大班谈谈贷款的问题。   没承想驱车赶往汇丰银行,在会客厅里遇到了一位熟人。   “陆小姐,好久不见。”   赵浩泽热情地走上前打招呼:“不知道陆小姐过来是要办什么事?”   “……”   真是冤家路窄,陆青茵也没想到会在汇丰银行会客厅里遇见赵浩泽,两人遇见也就罢了,赵浩泽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过来热情和她寒暄,两人是什么很好的关系吗?   “我想我们还没熟到可以互相透露办事缘由的程度。”   “陆小姐这么说,那我要伤心了,我特意举办晚宴邀请你,你也过来参加了,难道这还不算熟悉吗?”   “……”   陆青茵冷冷觑他一眼,“既然提起晚宴,那赵先生应该还记得晚宴上发生了什么,如果赵先生还记得晚宴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就应该识趣地和我保持距离,不是吗?”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呢?”   赵浩泽抱臂望着她,似笑非笑,“难道陆小姐是介意我和景年发生过矛盾?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景年向我赔罪认个错,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那看来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做错事的人才需要道歉。”   陆青茵瞟他一眼,态度坚决:“景年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一定是你说了或者做了过分的事情,该道歉的人应该是你。”   “哦,我被揍了一顿,最后还得我去道歉啊?”   赵浩泽笑了。   他笑起来两边嘴角向下,平添了几分克制的意味。   “陆小姐,你似乎对我敌意很大啊。”   那不然呢。   这种人最会顺杆往上爬了,陆青茵态度比谁都冷,“因为以徐家与赵家目前的关系,我们不需要虚与委蛇。”   好一个不需要虚与委蛇。   赵浩泽又笑了。   这次是发自真心,从喉咙里抑制不住的笑意源源不断涌上来。   他才发现,原来陆青茵这么有趣,以前两人没什么接触,也没机会交谈,对彼此的了解少得可怜,现在即便是争锋相对的状态,好歹也能说上话了。   赵浩泽并不介意她敌对的状态,甚至觉得别有一番韵味。   周围不知道多少女人上赶着讨他欢心,各种花言巧语哄着捧着,生怕他产生半点不高兴,像这样能直抒胸臆表达不满的女人,他身边几乎已经绝迹了。   听够了那些虚假的言不由衷的话语,爽利的真话有时候更加悦耳。   赵浩泽心情不错,试图着商量:“我们其实也不需要虚与委蛇,你面前放着一个和好的机会,只要你愿意,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翻篇。”   “抱歉,我不愿意。”   被直白拒绝的赵浩泽一点也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地盯着对面的人,“你态度这么坚决,我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   陆青茵感觉自己度过了极其漫长的几分钟,“我现在明白景年当时为什么会动手了,因为此刻的我也想动手。”   “欢迎。”   赵浩泽撇下嘴角轻轻笑了一声,主动将自己半边脸送过去。   “……”   陆青茵头一次如此无语。   这人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他就是靠着这张厚脸皮骗过一个又一个的天真女孩子吗?   真是无耻。   今天过来汇丰银行,本意是想见见银行大班,大班外出有事,秘书安排她在会客厅等候,没想到不巧遇见了赵浩泽。   看来赵浩泽也是过来找银行大班谈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银行大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公司,而她旁边的赵浩泽似乎没打算放弃继续和她搭话的机会。   想到接下来要被赵浩泽这样的人一直缠着聊天,陆青茵干脆起身。   算了,明天再找个时间过来吧。   她看也没看身边人一眼,毫不犹豫走出会客厅。   一楼银行大厅的接待员正接听着电话,瞧见她出来的身影,连忙叫住她,“徐太太,有找您的电话。”   以为是银行大班的来电,陆青茵快步走过去,拿过话筒的那一刻,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事情办完了吗?”   是徐景年关切的问候。   “还没,但我已经决定离开了,我现在就去鸿福门餐厅。”   两人约好了一起去鸿福门餐厅享用晚餐,徐景年已经先一步过去,等候在餐厅里面,她原本是要办完事再过去,现在事情不用办了。   事情突然中断大概是遇到什么困难,徐景年没有在电话里追根问底,只道:“餐厅里新出了一道脆皮烧肉,要不要尝尝?”   “脆皮烧肉?可以啊,等我。”   放下话筒,陆青茵快步离开银行大厅。   望着她的背影逐渐,直至从视线里消失,靠在墙角的赵泽浩这才现身。   他沉思片刻,召来自己的随身司机,吩咐道:“立即去百货公司请一位名叫聂小霜的员工,另外帮我在鸿福门餐厅订个位置,我要和她共进晚餐。”   “好的。”   司机领了命令,转身要走。   想起什么的赵浩泽突然叫住他,“对了,别忘记交代,让她务必穿着那件淡青色旗袍赴约。” 第37章 改变:好一个妇唱夫随   鸿福门餐厅里,徐景年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品尝着餐厅新品脆皮烧肉。   “怎么样,味道如何,请咱们徐少客观公正地评价一下。”谢云庭坐在他对面,眼巴巴求他认真点评。   “不怎么样。”   徐景年如实评价,“你这不就是多浇了一层酸梅汁么?”   脆皮烧肉是一道广式烧腊经典菜品,用肥瘦相间最好有五层结构的带皮五花腩肉制成,表皮呈金黄或者橘红色,酥脆松化,中间的脂肪层软烂入口即化,底层的瘦肉鲜嫩不柴。   有些餐厅里将烧肉切成片后,蘸细砂糖食用。   而眼前这道新品脆皮烧肉,不过是将细砂糖换成酸梅汁,作用是相同的,都是为了中和五花肉的油腻。   所以这算哪门子创新?   “唉,知足吧,你是不知道咱们主厨的压力有多大,现在人的口味普遍都很挑剔,尤其是有钱人,恨不得一天换一个新花样,餐厅为了迎合客人口味,留住老顾客,做了硬性规定,主厨必须每个月都推出一道新菜品,你说哪有这么多新花样开发啊,能做到这点创新已经很不容易了,主厨天天向我诉苦,所以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谢云庭解释完,夹起面前一块烧肉放入口中尝了尝。   “你真觉得不怎么样?我感觉味道很好啊,一定是你口味不符合大众审美,等下陆青茵过来,你让她尝尝,我更相信她的评价,她要是也说不怎么样,那这道新品就不继续推进了。”   提起陆青茵,谢云庭另外想到一件事。   “对了,昌明表行出了新款的钻石手表,外观很漂亮,有女式款,你不是早就惦记着要给你老婆买一只钻石手表么,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逛一逛?”   昌明表行是全港城唯一一家拥有可以批发购买钻石的戴比尔牌照的表行,表行每年只制作几十块钻石手表,每块手表的售价至少上百万,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呢。   表行每年中旬都会推出新品,徐景年老早就惦记着今年的新款,谢云庭听他提起过好几次,不免上了心,得到消息后立即告知,邀请一起去逛表行。   “明天不行。”   徐景年犹豫一下,“后天吧,后天再去。”   “也可以。”   谢云庭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一直只关注钻石之类的饰品,怎么没见你买过珠宝,女人一般不都喜欢珠宝吗?”   “我老婆更喜欢钻石。”   早在结婚前的准备期间,陆青茵就明确表示过对钻石的喜爱,徐景年一直记在心中,所以婚后他送的礼物,基本都是钻石类的首饰。   “原来如此,那你要不要……哎哎哎,你去哪?”   话到一半,谢云庭看到面前的徐景年突然放下筷子起身,毫不犹豫走下楼梯,反应过来的他转头向下望去,餐厅门口果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得,原来是他老婆来了,难怪这么积极去迎接。   谢云庭也起身,快步跟着迎了下去。   走进餐厅的陆青茵似乎没预料到他也在场,面上有点惊讶:“原来你也在。”   “那当然。”   谢云庭笑呵呵地表示:“如果我不在,那景年等他老婆到来的这段时间,就没人陪他打发了,不过现在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你们进包厢尽情享用吧。”   小两口需要独处的私密空间,谢云庭自然不会不识趣地继续做电灯泡。   他亲自替两人拉开包厢的门,做足了东道主的姿态,随后又亲自将门合上,吩咐后厨先做一道新品脆皮烧肉。   等他吩咐完,一扭头发现赵浩泽也踏进了餐厅。   这一下把谢云庭吓得够呛。   赵浩泽和徐景年在赵家的晚宴上发生过肢体冲突,而他作为在场人士,当时看得一清二楚,徐景年事后没有道歉,两家关系迅速恶化,现在徐景年前脚刚踏进包厢,赵浩泽后脚就踏进餐厅,这人该不会是故意来找茬的吗?   如果两人再次在餐厅里发生剧烈冲突,那就糟糕了!   谢云庭吓出一身冷汗,脑子飞速运转着思考对策时,赵浩泽在他的视线中安然走进了另一间105包厢。   好吧,是他想多了,看来赵浩泽只是单纯过来用餐而已。   谢云庭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转头瞧见餐厅外面出现一道熟悉的淡青色身影,吓得他那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就又再度提了起来。   真是见了鬼了!   陆青茵不是已经走进包厢了吗,人还是他亲自请进去的呢,怎么突然又换了一身衣服出现在餐厅门口?   等人走进来,仔细一瞧,对方身形和陆青茵差不多,但面貌完全不一样。   哦,敢情只是穿了同一件衣服而已。   谢云庭这才彻底卸下心里的担忧。   天底下相同款式相同用料相同设计的衣服多得去了,撞衫也没什么好奇怪。   谢云庭没当一回事,直到他亲眼瞧见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子走进了105包厢,那是赵浩泽订好的包厢。   “……”   谢云庭彻底傻眼。   几乎是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位年轻女子穿着与陆青茵同款淡青色孔雀纹旗袍的用意,毫无疑问,这一定是赵浩泽的主意。   好家伙,玩得可真花。   因为没法得到本人,就想着四处寻找替身吗?   这个赵浩泽简直不可理喻。   谢云庭收回目光,没再去关注包厢里的动静。   他对于别人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况且报纸上的舆论战才过去两天,任谁都能看出目前赵家与徐家已经彻底撕破脸,这件事即使捅出去,也只会火上浇油。   算了,不想管。   只要没有涉及到太严重的原则问题,一向乐衷于四处结交人脉的谢云庭选择事不关己、明哲保身。   而且听说赵浩泽风流归风流,但从来不逼迫别人,能够出现在他床上的女人都是心甘情愿,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事情,那就更不需要外人插手了。   包厢内,穿着一身旗袍的聂小霜按着指示入坐。   一颗心紧张得突突乱跳。   赵家司机过来找她时,她以为对方是骗子,死活不肯上车。   这年头治安太差了,女孩子千万不能随便跟着陌生人乱走,不然很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尸体会出现在某个偏僻的水沟。   虽说对方有车,但有车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好心,聂小霜戒备心十足,无论对方怎样陈述,她都不信。   直到接到赵浩泽亲自拨给公司的电话,她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原来公司的大股东真要邀请她一起共进晚餐。   可是……为什么呢?   电话里头,赵浩泽给出的理由是,她作为优秀员工,为公司做出极大的贡献,应该受到嘉奖,所以邀请一起共进晚餐,目的是感谢她为公司的付出。   这就更奇怪了。   聂小霜在百货商店工作好几年,以往评选优秀员工的时候她都在场,那会儿可没听说过评选为优秀员工之后还会被公司大股东邀请共进晚餐。   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聂小霜压根不信这一套说辞。   她心里有另外一套揣测,赵浩泽风流名声在外,交往过的女人不计其数,报纸上时常会刊登他的风流韵事,所以赵浩泽邀请她共度晚餐,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这肯定是一场不怀好意的晚餐。   呵,有钱人就能够为所欲为吗?   企图用这样的手段来迷惑她,让她成为他手中无知的猎物?她才没那么傻。   聂小霜内心充满戒备。   她笃定了赵浩泽不怀好意,但对方是公司大股东,邀请她吃饭,她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得提高警惕,小心应对。   “怎么,你很紧张?”   赵浩泽一声询问吓得聂小霜双手一抖,捏着的菜单差点掉落。   “我、我没紧张。”   人紧张的时候,身体会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聂小霜连菜单都快拿不稳了,还要嘴硬地否认,赵浩泽轻笑一声,“别紧张,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顿晚餐而已,你要是不知道吃什么,我推荐餐厅的新品脆皮烧肉,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这种高档的餐厅,聂小霜从来没有光顾过。   一顿用餐费比她一年的工资还多,她根本没机会踏入,也根本不了解这里有什么新品,既然赵浩泽主动推荐了,她只能按照对方的意思点菜。   上交菜单后,赵浩泽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   酒精容易麻痹人的神经,很多时候,不明智的决定都是在酒后完成,聂小霜一下子想到酒后乱性,吓得压根不敢端起酒杯。   浑身防御的姿态,像极了受惊时瞬间蜷缩成球的刺猬。   赵浩泽轻笑一声,并不强迫她,只温声询问:“你在上台发言时提到一句,说是现在取得的进步离不开同事们的帮助,是不是太谦虚了?”   上台的致辞是聂小霜花了几天时间自己提前编好,里面多半是场面话,她没料到这种场面话,居然会被公司大股东认认真真听进去。   聂小霜很是意外。   其实那套说辞里,她的确谦虚了,没有袒露全部的心声。   同事们对她固然提供了不少帮助,但这次能获得最佳员工,和同事们的帮助并不大,主要是靠陆青茵的的支持。   如果不是陆青茵略施小计让柴记金铺的柴星萍小姐在店里高额消费,如果不是陆青茵时常过去给她捧场,她的业绩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这一切都源于陆青茵的帮忙。   她没法在公司的年中总结大会上当着众人的面感谢陆青茵,但内心里已经谢过无数次。   “其实我取得的进步的确和同事们关系不大,是靠贵人相助。”远离公司环境,聂小霜这才吐露心声。   “那贵人为什么不帮助别人,只帮助你呢?”   赵浩泽温柔地鼓励:“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你能做出成绩,那就是属于你的能力,勇于接受这一点,你才会走得更远。”   一番话听得聂小霜双眸微颤。   这是她从来没听到过的论调,虽说有种奉承她的嫌疑,但心里头莫名舒畅。   “你以后有什么工作规划?或者换一个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   聂小霜迟疑片刻,似乎怕嘲笑,小声答道:“是开一家杂货店。”   在百货公司工作好几年之后,她自认有足够的能力经营一家杂货店,以后攒够了钱,她要租一家小门面,摆满日常用品,让弟弟妹妹放学之后可以去帮忙。   每个月的营收覆盖父亲的药费和弟弟妹妹的学费,结余的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一家人守着这间杂货铺,不求过上多么富贵的日子,起码以后不用忍冻挨饿。   这是她最为奢求的梦想。   “挺踏实的梦想,有时候想想,这样的生活也很温馨,不是吗?”   赵浩泽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是难得的赞许,听得聂小霜心里一阵暖洋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戒备已然松懈,警惕的状态业轰然倒塌,她甚至无意识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小酌一口,趁着酒气反问:“那赵先生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面对没有吭声。   原本松懈的气氛骤然变得冷肃。   这样的场面让忘乎所以的聂小霜突然醒悟过来,因着赵浩泽一直询问她工作上的事情,导致她一时忘了,两人终究是上下级关系,她其实没有资格与赵浩泽平起平坐地互相提问。   正要开口道歉时,听到对面传来轻轻一声:“我的梦想是找到一个真心人。”   赵浩泽说出这句话,脸上浮现出少有的落寞,这种落寞不似作假,是那样真切,惹得对面的聂小霜下意识问道:“赵太太难道不真心吗?”   问题没有得到回复,赵浩泽选择避而不答,只道:“菜来了,安心享用吧。”   整场晚餐,气氛温和良好。   赵浩泽没有越界地询问私人问题,多半只是聊些工作上的情况,饭局结束之后,赵浩泽吩咐司机送她回家。   两人站在餐厅外面分别时,聂小霜为自己的防备感到一丝歉意。   她以为赵浩泽的邀请不安好心,以为一向风流的赵浩泽是打算用有钱人惯用的手段来迷惑她,然而事实上赵浩泽真的只是关心她的工作而已。   聂小霜内心五味杂陈。   她应该庆幸这位大老板对自己没什么想法,但同时心里又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啊,她条件平平无奇,哪里能入得了这位阔少的眼,据说陪伴在赵浩泽身边的都是大美人,自己只是普普通通的职员,想那些有的没的,纯属是抬举自己。   聂小霜苦笑了一下。   今天的装扮已经是她这辈子最体面的打扮,即便如此,也仍旧没有资格进入赵浩泽的视线。   有钱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终究是她异想天开了。   聂小霜收起复杂的情绪,转身要去拉开车门,赵浩泽突然叫住她。   “聂小姐。”   他走上前,亲自为她拉开车门,满脸笑意地夸赞一句:“你穿这身真好看。”   聂小霜紧抿着的嘴唇终于舍得扬起微微弧度。   汽笛声响起,豪华的黑色轿车载着聂小霜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收回目光,赵浩泽站在原地,得意地轻笑一声。   对于这样的猎物,他从来没有失过手。   ——   另一间包厢里,陆青茵和徐景年小两口也用完了餐。   两人要离开时被谢云庭截住去路,“先别着急回家,我来做一下调研,请问一下徐太太,您觉得我们餐厅新推出的餐品味道如何?”   陆青茵直言:“不怎么样。”   简短几个字犹如一把尖刀插进谢云庭的心脏,他痛心疾首,“真有这么差吗?怎么你们两口子都是相同的评价,是不是商量好了?可是我觉得味道还不错啊,你难道不觉得酸梅汁的酸味很好的中和了五花肉的肥腻吗,这是多么完美的结合啊,你们居然不懂欣赏!”   “行了。”   陆青茵打断他的牢骚,“你就直说吧,这道菜是不是你推出的?”   “……”   谢云庭闭紧嘴巴,停止抱怨,转身就走。   被徐景年眼疾手快地薅了回来,并且得到徐景年一顿幸灾乐祸的嘲笑,“哦,我说你这次怎么这么积极推销新品,原来这道所谓的新品,是你的主意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之前应该多少给你点面子,回答味道还不错。”   “……”   被狠狠嘲笑的谢云庭无心辩驳,只目不转睛盯着陆青茵,“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还能为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呗。   陆青茵没有回答,只问道:“虽说这道新品不太行,但你们餐厅提供的牛奶口感很好,比家里平时订购的牛奶口感更好,能问一下你们奶源是哪里吗?”   得,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陆青茵可真会办事。得了甜枣的谢云庭这会儿也不计较新品什么味道了,他满脸转阴为晴,开始得意地炫耀:“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餐厅供应的鲜奶并不是从别的农场采购,我们有自己的奶源,我们亲自养了几头荷斯坦奶牛,所以鲜奶的口感很新鲜。”   原来如此。   陆青茵直言:“我想从你这里买一头奶牛。”   “啊?”   谢云庭震住,“你想买奶牛回去自己饲养?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   “怎么,你舍不得割爱?”   “倒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谢云庭解释道:“我们餐厅的奶源很充足,卖给你一头也并不碍事,但是饲养奶牛很麻烦,你要办一堆许可证,还要配备专门的消毒杀菌器具,还得雇佣经验丰富的奶牛工专门饲养,而且奶牛的饲料也很讲究,你买一头奶牛回去,要承担很多额外的费用,还不如直接从农场订购。”   “哦。”   陆青茵淡淡反问:“你质疑我花不起这个钱?”   一旁的徐景年也凑过来,一脸认真地表态:“怎么,你质疑我老婆花不起这个钱?”   “……”   好一个妇唱夫随。   被这两口子紧紧盯住,谢云庭只得松口成全,“行吧,你们乐意多花钱我也没辙。”   于是当天晚上,一头荷斯坦奶牛从鸿福门餐厅的后花园被运送到徐家太平山顶的豪宅花园中。   伴随着奶牛一同送达的,还有谢云庭特意附赠的10公斤牛奶。   徐家一时炸了锅。   看到自家儿媳妇出去吃顿饭,竟然顺带买一头奶牛回来,婆婆唐丽芬又好气又好笑。   “咱们家不是一直有在农场订购牛奶吗,你为什么非得亲自买一头奶牛回家来?”   陆青茵回答得一本正经:“农场订购的牛奶口感没有这个好。”   “……”   婆婆唐丽芬有些无语。   亲自养一头奶牛得多支出好几笔开支呢,就因为这点口感问题,反而多承担一大笔额外开销,多不划算啊。   对于这种铺张浪费的行为,唐丽芬很是不满。   她板起面孔要教育几句,小儿子徐景腾突然从楼上跑下来,一脸愉快地抱住她,“妈,听说二嫂买了一头奶牛回来?哇,好酷啊!”   “我同学家里早就自己养奶牛了,总是跟我炫耀他长那么大高个是因为经常拿牛奶当水喝,现在我也可以拿牛奶当水喝了,等着吧,不久的将来,我个子一定能赶上他!”   看着小儿子一脸兴奋的情绪,到嘴边的批评被唐丽芬咽了回去。   楼梯上脚步声响起,大儿媳邹曼珠也下楼来询问情况。   往常瞧见陆青茵奢侈行为,邹曼珠总要板起脸呛话几句,唐丽芬不想扫小儿子的兴,心里盼着邹曼珠能当她的嘴替,好好教育陆青茵一顿。   谁知道邹曼珠只是问了两句情况,一句重话也没说,又上楼去了。   这很显然是默许的态度。   “等等。”   唐丽芬叫住她,“曼珠啊,你没其他话想说吗?”   “没有啊。”   邹曼珠心知肚明,婆婆是想让她充当先锋,对陆青茵的奢侈行为提出批评。   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这不怀孕了嘛,每天要摄入足够的营养,既然陆青茵买一头奶牛回来自己养,那说明是要供应全家,反正是陆青茵出钱,她跟着默默享受就是了。   上次从法国运来的矿泉水她已经吃亏过一回,这次可不会再傻不拉叽自己默默吃亏了。   眼见大儿媳没话要说,唐丽芬一肚子话憋得难受。   她走到辅楼想去看看奶牛的情况,路过走廊时,听到几个佣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二少奶奶说了,这种奶牛一天可以产25斤奶呢,一家人根本喝不完,让我们以后也都喝牛奶。”   “真的吗?二少奶奶真这么说了?天呐,以后我们也可以沾光喝牛奶了?我连牛奶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呢,没想到以后可以跟着一起喝牛奶了,真好,感谢二少奶奶!”   “是啊是啊,千真万确,二少奶奶发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呢,你们说说,哪家的佣人待遇比咱们更好?唉,我看红梅辞职算是亏大了!”   ……   一番议论听的唐丽芬很是沉默。   她没了继续去看奶牛的心思,只默默返回卧室。   没过多久,佣人敲门,送进来两杯牛奶。   “二少奶奶交代过,说是牛奶有助于睡眠,让太太您和老爷喝了牛奶再睡觉,又说牛奶寒凉,特意吩咐我们温热了再端过来。”   唐丽芬最近的确有些睡眠问题,她没料到儿媳妇居然能留意到这一点。   家里多买了一头奶牛,她心里闷着气呢,然而一家人除了她,似乎都很开心。   能让一大家子都开心,这也是陆青茵的本事,不是么。   唐丽芬默默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后,她回头扯了扯徐德耀的胳膊,心生感概:“老头子,你说我们的老观念是不是要改一改了?” 第38章 聪明:只有她能救场   第二天一早,陆青茵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佣人端来了两杯温热的牛奶,她迷迷糊糊接过牛奶,才想起昨夜特意吩咐过,以后早上都要送两杯温热牛奶进房间。   瞌睡被敲门声敲断,陆青茵漱完口,喝过牛奶,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不远处花园里新冒出来的牛舍。   荷斯坦奶牛耐寒怕热,牛舍要选在避风向阳的地方,还要配备相应的降温设施,以防止热应激导致泌乳量下降。   连夜搭起的牛舍虽说简陋,但基本的条件都已达到。   从鸿福门餐厅里挖来的奶牛工人正迎着朝阳熟练地给奶牛挤奶,身边堆了好几桶乳白色的牛奶。   见状,陆青茵连忙下楼,吩咐司机高康提走一桶牛奶。   “你这是让他送去哪里?”   一睁眼发现妻子急匆匆下楼去,徐景年还以为是发生什么大事,想也没想跟着下楼来,下楼后没察觉出什么意外情况,只看自家妻子交代几句后,高康将一桶鲜奶提上车,随后发动车子,驶离花园。   很显然,这是要去送人。   徐景年猜不出陆青茵能和谁有往来,心里好奇:“总不会是回敬谢云庭送你的那10公斤牛奶吧?”   当然不是。   人家谢云庭自己餐厅的鲜奶喝都喝不完,哪里需要她回敬。   陆青茵没有回答,只反问:“你知道10号住着谁吗?”   徐家的住址是太平山顶普乐道8号,普乐道10号离徐家并不远,不过住在太平山顶的富豪们通常都非常注重隐私性,也没什么邻居情谊,对周边的居户并不关心。   “好像是一位英籍商人吧。”   徐景年也记不大清楚了,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比10号更早居住于此,读书那会儿隐约听父母提起过,10号被一位英籍商人买下。   英籍商人祖上是做鸦片买卖的,赚得盆满钵满之后荣归故里,还被当做英雄人物备受大家尊敬爱戴。   那时英国与中国的贸易逆差非常大,英国设想的最理想的贸易方式是英国输出工业品,中国提供农产品,可惜中国小农经济,自给自足,根本不需要洋货,也没钱买洋货,英国先后八次来中国推销呢绒洋布,全都铩羽而归,而鸦片,是唯一能逆转贸易差的商品。   所以对于中国人而言万恶的鸦片商,在英国人眼中无异于民族英雄,隔壁那位英籍商人的祖先就这样成了富甲一方且享有威望的大名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商人加入鸦片买卖,导致竞争激烈,利润被无限压薄,这位英籍商人后来就家道中落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寻思着港城是英国的殖民地,自家祖先又是在港城发家,英籍商人携带全部家私来港做生意。   由于优越的人脉网与政策扶持,这位英籍商人很快混得风生水起,赚够钱后买了一套山顶别墅,成为徐家的邻居。   徐景年并没有特意关注过对方的情况,港城的英人有英人的圈子,很少与华商打交道,华商除了工作需要,也不乐意和趾高气昂的英人来往,所以即便两家相隔很近,徐景年对对方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对,你说的没错,10号的确住着一位英籍商人。”   不过今年二月份,这位英籍商人已经携带全部家小返回老家英国,英国人多半不太适应港城的气候,觉得港城太热,如若不是为了赚钱,很少有英人心甘情愿留在港城。   赚够钱后,这位英籍商人和大多数来港发财的英人一样,最后选择折返英国,在港的这套别墅,委托友人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帮忙找买家出售。   胡世达以前是租房住,在参观过英籍商人的山顶别墅后,非常喜欢山顶的幽静环境,向友人提出租赁要求。   “所以你的意思是,10号现在住着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一家?”   徐景年知晓了高康提走的那桶牛奶最后的归宿在哪里,毫无疑问,这是陆青茵的特意安排。   不过有一点他不太明白:“你怎么知道胡世达住在10号?”   “你忘了我昨天去了一趟汇丰银行?”   陆青茵笑笑,“虽然事情没办成,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哦!”   徐景年突然懂了,“所以你昨天在餐厅里特意提起牛奶口感,想要自己养奶牛,原来是为了这一出?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觉得牛奶口感更好呢!”   其实牛奶口感更好也是重要的一点原因。   昨天在鸿福门用晚餐时,陆青茵一下就品尝出餐厅提供的牛奶口感比家里从农场订的牛奶口感更好,结合上午在汇丰银行打探银行大班住在她家附近,她心里立即有了主意。   英国气候全年温和湿润,关照不足,虽然不利于谷物成熟,但极利于多汁牧草生长,所以英国的畜牧业非常发达,牛奶成为容易获得的基础食物,加上工业革命之后冷链与运输发展,杀菌技术进步,鲜奶成了大众日常消费品。   英人都有喝奶的习惯,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一家也不例外。   她主动送过去一桶口感更好的鲜奶,不过是投石问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边是汇丰银行大班秘书的声音:“陆小姐您好,很遗憾昨天您过来一趟没有遇见咱们大班,大班今天上午有时间,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谈事情。”   “好的,我会过去。”   陆青茵露出一道洞悉的笑容,愉快放下话筒。   刚要转身,整个人被旁边的徐景年一把抱起。   徐景年抱着她一路走回卧室,到了卧室还不肯放手,胳膊紧紧箍住她腰身,满眼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所以你是早就想好了这一点吗?从昨天在汇丰银行没有办成事情开始,你就立即有了这个主意?啧啧,我老婆真聪明!”   “行了行了。”   陆青茵笑着拍开他的双手,“我要换身衣服准确去汇丰谈事情,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不能这么错过。”   “那我们一起出门,我也有事要办。”   两人一起换好衣服,乘坐同一辆车离开家门。   车子先行驶到皇后大道中1号,那里是汇丰银行大厦,陆青茵下了车,等前台通报之后,直奔顶楼的大班办公室。   银行大班胡世达端正坐在办公椅上,特意等着她。   每一任银行大班为了融入当地环境,都会取一个中文名字,胡世达原名Hosita,音译过来成了胡世达,据翻译说世达有世世代代发达的意思,胡世达很喜欢这个中文名字。   名字虽然很地道,但人长得一点也不地道,四十来岁的胡世达是典型英人长相,鼻梁高挺细窄,嘴唇很薄,胡须发达,浅棕色的头发呈自然波浪状。   大概因为因为秃头的原因,卷发也掩盖不了头顶的稀松。   这让他身为银行大班的威严大打折扣。   “陆小姐你好。”   胡世达主动开口打招呼,请她入坐,随后直奔主题:“一大清早我就收到了陆小姐特意派人送来的一大桶牛奶,我先表达感谢,但陆小姐用这样的手段,是不是不够光明正大?”   “您想多了。”   陆青茵淡淡一笑,“不过是邻居间的礼仪而已,您想接受就接受,不想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不需要有任何的揣测。”   话虽如此,但胡世达心里有另外一套想法。   昨天陆青茵来过汇丰银行的事情他已经从秘书口中得知,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赵家的赵浩泽,听说徐家和赵家最近在日本的贷款都出了点问题,很显然,这个时刻,这两人同时拜访,目的都是求他松口放贷。   航运业的风险太大了,不能轻易冒险,他是不可能同意贷款给徐家或者赵家,所以昨天只吩咐秘书让两位继续等着,故意耗着没见。   没承想今天一大早,陆青茵主动派人送了一桶鲜奶去他家。   诚然,鲜奶的味道很好,比从农场里订购的牛奶口感更棒,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很喜欢喝,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放弃原则。   他昨天故意耗了两人时间之后,赵浩泽全无表示,陆青茵则想办法积极周旋,所以徐家这个陆青茵一看就不会是轻易放弃的性格,他今天不见,明天不见,后天也迟早要被逼得见上一面,那还不如尽早把话说清楚。   “陆小姐,你过来的目的我很清楚,我是个不喜欢兜圈子的人,现在不妨直接把话说清楚,免得你再去做一些无用功,我就直说了吧,我们是不可能给徐家的航运公司提供贷款,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得,这位银行大班还是一个敞亮人。   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带拐弯。   这样的场面看起来似乎并无回旋的余地,偏偏陆青茵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既然她能主动踏进银行大班的办公室,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地过来。   “话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藏着掖着,胡大班,您不愿意提供贷款给航运公司,左不过是害怕航运公司风险太大,对不对?我这里有一个降低风险的方法。”   船只属于巨额固定资产,容易受战争、风暴、运价剧烈波动等等不可控因素的影响,收入波动大,造成还款来源极不稳定,银行的风险投资最忌讳还款不稳定。   这是英资大银行不愿意投资华商航运公司最主要的原因。   “我有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方法,你们银行提供贷款给我们,我们在日本订购新船,新船会与日本的企业签订长期租约,你知道的,日本那边的政府提供给外商的银行贷款利息比本地商人贷款利息低得多,很多日本企业只租船不买船,这样更划算,所以与日本企业签订长期租约不是什么难事,日本企业每年会稳定支付租金,这笔稳定的租金就用来偿还贵银行提供的贷款。”   “这么一来,徐家成功买了新船,银行也不用发愁徐家的还款不稳定,胡大班,您说说这个方法怎么样?”   办公室里沉默一阵。   好半天,胡世达才抛出疑问:“你们要与日本的企业签订长期租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   国际航运市场上都采用短租用或散租模式,市场需求越大,租金就越高,船东也会随时坐地起价,但签订长期租约之后,等于主动放弃了旺季需求大时高昂的租金,这相当于主动放弃了很大一部分利润。   “凡事有利必有弊,胡大班您是觉得我们放弃了巨额利润,但在我看来,这样就能够将航运业长期不可控的风险转变为穿越周期的稳定租金,这样反而抗风险能力更强,不是吗?”   一番话听得胡世达哑口。   不得不承认,陆青茵的话很有道理,这种别具一格的思维让他颇为惊奇。   英资大银行不肯借钱给华商的航运公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大家对华商缺乏了解,不信任华商的专业性,觉得华商根本不懂航运,所以更倾向于去服务有英资洋行背书的成熟客户。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专业的女士,能提出这样一个他居然找不到拒绝理由的方法。   对于能稳定获利的投资,银行没有拒绝的道理,以前不去投资华商的航运公司,唯一的顾虑是风险太大,现在陆青茵提供了一个风险极小的方案,他似乎没法再将人拒之门外。   不过作为汇丰银行的大班,胡世达对风险拥有天然的敏锐嗅觉。   即便对方的方案听上去天衣无缝,胡世达还是能从中找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破绽:“陆小姐,你的方法听上去没什么毛病,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两全其美,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日本企业不能稳定提供租金呢?那我们银行岂不是收不到稳定的回款?”   闻言,陆青茵眉头一皱。   她刚要开口解释,听得对面的胡世达继续道:“陆小姐你也先别紧张,我不是要拒绝你,这笔买卖我想做,但我同样也要获得一份保险,这样吧,如果你能够让租你船的日本企业在开户银行拿到信用证,那我就同意给徐家放款。”   “好,一言为定。”   看她答应得太过爽快,胡世达无声笑了。   “陆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你知道日本银行开具一张信用证有多难吗?这几乎是无法办到的事情,你答应得毫不犹豫,差点给了我一种这事很好办的错觉。”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陆青茵笑着反问:“再难办,有说服胡大班您更难办吗?”   在商言商,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事,汇丰银行之前还公开声明不会贷款给航运公司呢,现在她主动替对方降低风险,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对方不是仍然松口了么。   所以啊,很多时候,只看利益有没有到位。   “好,既然陆小姐这么具有信心,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   事情谈妥,胡世达起身和她握手,一路将人送至办公室外面。   目送人走远之后,秘书过来汇报:“昨天赵家的赵浩泽也来过,要不要打电话通知对方过来?”   “不用了。”   胡世达摆手拒绝。   他欣赏的目光停留在陆青茵走远的方向,迟迟不愿收回。   和聪明人打交道真是一件畅快的事情,徐家和赵家是港城航运业中规模最大的两家华商,竞争再所难免,如果只能选一边,他会选徐家。   徐家能拥有陆青茵这样的人物,是大幸啊。   ——   徐景年和陆青茵分别之后,车子一路从皇后大道中1号驶向了同街道的昌明表行。   老婆去汇丰银行谈正事,他不想打扰,只得去附近逛一逛表行。   昨天谢云庭邀请过他,说是表行出新品,他给谢云庭拨了号,两人约定在表行里碰面。   没想到谢云庭比他先来一步,早就在柜台上欣赏起今年的新品。   “怎么样,有看中的手表吗?”   徐景年走过去,拍了拍谢云庭的肩膀,“你们谢家的餐厅今年生意很不错,据说要去东南亚开分店了,形势大好,你不准备买只钻石手表庆祝一下?”   “还是别了,我看看就好。”   谢云庭也不是不想买,只不过家里已经储存了一抽屉新手表,每个月换一只戴,三年都不会重样,奢侈品买多了,兴趣就没之前那么强烈了,他现在只是想看看,除非十分心动,不然不会轻易出手。   “那你呢,看中了哪一只?”   “喏。”   徐景年随手一指,指向了新品最中央的一只银色表盒。   表盒里躺着一条镶满彩钻的手表,钻石的价格也是有高有低,颜色越浓艳以及越罕见的钻石,价值就越高,这条彩钻上镶着红钻、蓝钻、绿钻、黄钻,五彩缤纷,漂亮极了,毫无疑问是全场最贵的一条新品手表。   “好家伙,要两百万呢,你是真舍得给你老婆花钱。”   谢云庭大为震惊。   只要是为陆青茵买礼物,多少钱徐景年都舍得花,上次美国那场珠宝拍卖会也是,非得花大价钱拍一条款式新颖的钻石手镯,说是陆青茵肯定会喜欢。   哪天如果陆青茵说喜欢天上的星星,他倒要看看徐景年到底会不会去天上摘。   “200万的价格太贵了,我看根本不会有人和你抢,也就只有你能出手。”   谢云庭话音刚落,旁边响起一句突兀的声音:“这条最贵的彩钻,我要了。”   两人齐齐回头,一眼看清来人。   来人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一副悠闲的模样淡然走进表行,让表行老板将彩钻手表打包。   很不幸,冤家又聚了头。   和徐景年抢彩钻手表的人正是赵浩泽。   “你想要?没可能。”   徐景年冷冷觑他一眼,“这是我提前订好的。”   “怎么没可能。”   赵浩泽笑着提醒他,“表行老板应该通知过你,表行的手表新款短缺,任何一款手表都以现场最终出价为准,也就是说,只要我出价比你高,我就能获得,既然这条手表定价200万,那我出220万。”   淡淡的语气之下藏着一股故意找茬的怨气。   赵浩泽的确是来挑事的。   他都听说了,今天一大早,汇丰银行的大班接见了陆青茵,而他自己迟迟没能等来消息。   明明昨天他和陆青茵都拜访过汇丰银行,大班只选择与陆青茵见面,很显然,这是在徐家和赵家之间选择了徐家。   生意场的事情,赵浩泽并不怎么在意,但赵家输给徐家这一点,他很介意。   仿佛不是赵家输给了徐家,而是他赵浩泽输给了徐景年。   几次三番被徐景年欺负,再好脾气的人也该要予以回击。   他曾经从他老婆文仙仪口中得知徐家与赵家两家最初结怨的原因,不过是因着文仙仪和陆青茵争抢几间商铺,两人不断抬价,最后陆青茵却突然松口,导致文仙仪以高出市场价好几倍的价格买下几间商铺,文仙仪因此怀恨在心。   不得不说,陆青茵很聪明。   知道他老婆在外面争强好胜,不会轻易服输,所以故意不断抬高价格又突然放弃,默默让他老婆吃下暗亏。   现在,他也要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徐景年了。   这种彩钻一看就是女式款,毫无疑问是徐景年准备买给陆青茵的礼物,牵扯到陆青茵,徐景年不会轻易放弃。   果不其然,徐景年立马加价:“我出260万。”   呵。   上钩了。   赵浩泽不慌不忙地比出三个手指:“300万。”   “350万。”   嘶~   话音落下,周围看客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是谁口气这么大,原来徐家的二少爷啊,难怪能一口加价50万。”   “听说徐家和赵家闹了一点矛盾,看这情形,好像是真的,前些天报纸上的舆论情况才刚刚平息,现在徐公子和赵公子两人直接为抢手表争锋相对,看来两家不和的传言不虚啊。”   “得,这下有好戏看了。”   ……   眼看情况不妙,谢云庭心里暗暗着急。   对面的赵浩泽明显是故意过来找茬,估计做好了应对之策,而徐景年很显然也不会轻易放弃准备买给陆青茵的礼物,两人的争锋相对无法避免。   对峙下去,两方无论是谁输是谁赢,最后都只会加深两家的矛盾。   目前这种情况,他想劝肯定也是劝不住了,现在只有一个人能阻止事态继续恶化。   谢云庭连忙叫来徐家的司机高康。   “快去通知陆青茵,现在只有她能救场了!” 第39章 人才:直接培养儿媳妇   昌明表行里,一时烽烟四起。   徐景年与赵浩泽的对峙吸引了一众人的注意,围观群众哪里还有心思观摩新品,一双双耳朵全都竖得老高,满眼都是看热闹的目光。   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店里硝烟弥漫,作为店老板的陈昌明没法当作若无其事,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公道。   他走到徐景年身边,好言相劝:“徐公子,您要不要看看其他手表?赵公子已经出价到400万,说真心话,这个价格超出定价太多了,实在不太划算,要不您这次就忍痛割爱,我们店里也还有其他款式的新品,您多逛逛,一定会找到钟意的那一款。”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相劝,实则是拱火。   以徐景年的性子,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灰溜溜地输给赵浩泽,店老板陈昌明不相劝倒好,这么一劝,反而激得徐景年直接开价500万。   “天呐,我没听错吧,徐二公子真要花500万买一只手表吗?这也太奢侈了吧,500万的天价,哪怕是买一只彩钻手表,也显得有些过于铺张浪费了,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贵的一只手表。”   “嗐,徐二公子以前的奢侈行为多得去了,这只是洒洒水啦,不要大惊小怪,再说了,叫价还没有停呢,这只手表的成交价最终是多少还是个未知数,先别这么快下结论,最后的成交价说不定能惊掉你下巴。”   “有意思,表行的新款出售而已,被徐公子和赵公子直接玩成了拍卖会,真是刺激啊,你们猜猜这只手表最后会花落谁家?我觉得是徐二公子,人家那气势压根不在乎手表价格,他满脸都是势在必得的信心。”   “我看未必,赵家和徐家的恩怨有一阵子了,赵公子一直没反击,这次故意过来表行抢手表,明显是抱着必胜的决心,赵家总要扳回一局才不会显得太难堪,我看赵公子也是铆足了劲,他不一定会输。”   ……   众人细微的议论落入赵浩泽耳中。   其他的他不置可否,但有一点说得没错,这场较量他一定不会输。   徐景年会加价,他当然也会加价,“550万!”   “600万。”   “650万!”   “700万。”   “750万!”   嘶~   价格的不断攀升,听得众人心惊肉跳,个个都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短短一分钟内,直接从500万飙到750万,看趋势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根据徐景年的行为揣测,估计会叫喊出800万。   800万买一只彩钻手表也太夸张了,很多小富商拼搏一辈子的家产也就这么点,然而加起来还不够徐景年买一只手表。   啧啧,可见富人与富人之间也隔着天堑。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徐景年的出价,赵浩泽也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徐景年喊出800万,那他就收手,让徐景年以高出市场价4倍的价格买走这只彩钻手表。   当初陆青茵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让他老婆文仙仪以高出市场价4倍的价格买下了三间商铺,现在他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然而他耐心的等待并没有得到徐景年的回应,反而从外面传来的一道清脆声音中断了两人的加价。   “既然赵公子这么喜爱,景年,你就让给他吧。”   听到声音的众人齐刷刷回头望去,只见穿着一身小西装的陆青茵越过人群,径直走到徐景年身边。   “景年,你准备买礼物给我,我很高兴,但其实我并不太喜欢彩钻,所以我能不能自己来挑选?”   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徐景年猜不透自家妻子是真不喜欢彩钻,还是只为了平息事端的故意说辞,不过既然陆青茵发了话,他很难不遵从。   “当然可以,你随便挑,看中哪款我就买哪款。”   “好。”   觑了一眼银色表盒里的彩钻手表,陆青茵没再多瞧,只挑起旁边一只款式新颖的白钻手表,特意递到赵浩泽面前。   “赵公子,这条手表我看中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要和我抢这一条?”   “抢”这个字眼用得太过险恶。   赵浩泽无声轻笑。   之前他和徐景年的纷争,看客们大多不知道怎么发生,闹大了才围了一圈人过来,现在不同了,四周的人都眼睁睁看着呢,陆青茵先挑了一只手表,这会儿他再叫价,很显然是故意针对,他会成为完全不占理的一方。   事情传扬出去,舆论只会站在徐家那边。   当然,抛开这一切因素,他私心里也并不愿意与陆青茵竞争。   徐家是徐家,陆青茵是陆青茵,他内心对徐家产生的厌恶与敌对,并未波及陆青茵分毫。   “既然是陆小姐看中的手表,我怎么好意思夺人所爱。”   “那就多谢赵公子成全。”   陆青茵回头对徐景年道:“我喜欢这一款,你买下来送给我吧。”   “好。”徐景年二话不说付了账。   一场硝烟就这么无声无息结束了。   众人没有料到火药味十足的对峙,最后竟然能够平稳收场。   徐景年买了一只钻石手表送给妻子陆青茵,陆青茵收到了自己喜欢的礼物,而赵浩泽也如愿得到彩钻手表,大家都得偿所愿,对峙结束,表行里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纷扰从来没有发生过。   几人从表行里出来时,谢云庭朝着陆青茵不停竖大拇指。   他是真没想到陆青茵能够三两拨千斤地将此事完美解决,徐景年和赵浩泽两人不断叫价,如果最后赵浩泽放弃,那是徐景年吃了大亏,花大价钱买了一件虚高的首饰,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赢,如果最后是徐景年放弃,在这场对峙中又会显得很没气势,丢了面子。   陆青茵的做法,既没有让徐景年吃亏,也成功保住了徐景年的面子。   总之,是两全其美的最佳策略。   谢云庭没料到她会处理得这样完美,完全出乎他意料。   他由衷慨叹:“景年啊,你老婆真厉害。”   这一点不用谢云庭强调,徐景年早就深有体会。   他看中的人,怎么可能普通嘛。   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他老婆是个厉害人物。   返回家里的途中,坐在车后座的徐景年甜蜜地回味起两人当时的初见,身旁妻子的一句突然询问将他拉回现实:“赵浩泽很显然没安好心,如果我没出现,你会花800万买下那条彩钻手表吗?”   从表行出来,陆青茵脸色一直不太好,徐景年敏锐地感知到妻子情绪,宽慰道:“我知道他没安好心,他是想引诱我不断出高价,不过现在,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你想错了,他并没有砸自己的脚。”   “什么意思?”徐景年不解。   陆青茵没有回答,只面色沉重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昌明表行为什么会拥有全港城唯一一张戴比尔牌照吗?”   戴比尔牌照是南非戴比尔公司颁发的批准其他公司可以做钻石批发业务的牌照,全港城只有昌明表行一家拥有这样的牌照,连行业龙头邹氏珠宝都没能拥有,徐景年自然无从知晓。   他曾经听大嫂邹曼珠提过一嘴,说是戴比尔牌照很难拿到,也不知道陈昌明到底用什么法子拿到牌照,邹家人研究了好些年都没研究出门道来。   徐景年如实摇头,“我不知道。”   “这事估计很少有人知道。”   陆青茵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因为这张牌照根本不是陈昌明拿到的。”   在获得戴比尔牌照之前,陈昌明只是一家小小表行的老板,一年的营收能有几万块就足够让他欢天喜地,这样一个普通的手表商人,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大的能量去获得一张极其难搞的戴比尔牌照。   连邹氏珠宝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凭什么一个小表行的老板会办到?   真相就是小表行的老板只是白手套而已。   这张全港城唯一的戴比尔牌照,是船王靠关系拿到的,赵家的航运业务长期活跃于国际市场,船舶也经常参与全球航线运营,包括绕行好望角通往南非的航段。   赵家时常承接南非方向的矿石、谷物、煤炭等大宗货物的租运,和南非方面关系不错,顺理成章获得了戴比尔牌照。   船王的意图很明显,单一只做航运业风险太大,需要投资其他领域,而珠宝行业是船王的首选,昌明表行有一半的股份属于赵家。   获得戴比尔牌照的昌明表行之后开始经营钻石业务,业务量激增,利润节节攀升,赵家因此赚得盆满钵满,为避免旁人眼红和招惹是非,这份投资一直没有被赵家公开。   所以说,今天这场对峙,无论赵浩泽有没有拿下那只彩钻手表,他都是赢家。   如果徐景年花高价钱买下手表,那是为表行做了贡献,增加了营业额,肥了赵家的私囊。如果徐景年放弃,那就是徐家丢了面子,而赵浩泽几乎没什么损失,自家的手表店,他喊再高的价格,也只是虚喊而已,不会真正付款。   “原来如此!”   得知内幕的徐景年颇为震惊,他没料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难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昌明表行能拿到戴比尔牌照,难怪刚才表行店老板陈昌明会在一旁煽风点火,原来赵家和昌明表行之间存在投资关系,这么一来,所有困惑都能解释得通。   唯独还有一点,徐景年想不太明白。   他疑惑地望向身边的人,问出心底里最好奇的那道问题:“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私密的商业行为,赵家从来没有对外透露,徐景年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人提起,怎么自家老婆一眼看出这背后的复杂关系?   联想到自家老婆去了一趟汇丰立即打探到汇丰大班的家庭住址,徐景年突然觉得,自家老婆收集信息似乎很有一套手段。   “我瞎打听的,属于小道消息,不一定保真。”   陆青茵随口胡诌了一句遮掩过去,随后要求停车,“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走下车,合上车门,看着徐景年连同汽车一起消失在视线中,陆青茵才踏进即将装修完毕的兴鑫珠宝店。   廖长兴正检查着店里各项收尾工作,见自家老板突然过来,连忙热情相迎。   店铺里面没有设置座椅,只有柜台后面放置一张小木凳,这是廖长兴逛累了歇息的工具,现下老板过来,他只得拖出小木凳,请人入座。   陆青茵坐下之后,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开业时间定了吗?”   “定了,在两个礼拜之后。”   “行。”   陆青茵沉思片刻,交代:“到时候开业仪式办隆重一点。”   “啊?”   廖长兴一脸纳闷,“您之前不是这样的说辞啊。”   以前的陆青茵明明交代他,让他开业时低调一些,仪式别弄得太大张旗鼓,说什么周围都是珠宝店,竞争很是激烈。   新店开业,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生意太好会遭人嫉妒,而新店早期要用产品质量换取口碑,前期最好能够本本分分、不动声色地发展,以免遭人嫉妒引来无畏的祸端。   廖长兴觉得非常有道理,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些比较好。   他已经决定将低调经营奉为圭臬,怎么一转瞬陆青茵就换了说辞。   “为什么要办得隆重一点?”   廖长兴实在不懂,“以前不是说要姿态放低调的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嘛……   “我想到了一个让珠宝店名声大噪的方法。”   陆青茵冷笑。   当初她与文仙仪的商铺之争,本来就是文仙仪横刀夺爱,她也并非故意抬价故意让文仙仪吃亏,但很显然,今天在昌明表行,赵浩泽是计划好了一切,存心要让徐景年栽跟头。   既然赵浩泽阴恻恻地玩这种招数,想着法子要坑徐景年,那就别怪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对了,开业时记得邀请文仙仪,还有建筑业的段太太,纺织业的袁太太,百货业的苏太太。”   交代完这一切,陆青茵起身要走。   “等等!”   廖长兴及时叫住她,一脸为难,“老板你这是太瞧得起我了,以我现在的身份去邀请这些富太太们,她们不一定会来参加啊。”   自己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珠宝店老板,那些富太太们都只喜欢光顾享有名气的大店,众人和他没有交情往来,绝对不可能卖他面子过来参加。   “没关系,”陆青茵淡淡道:“到时候你就说也邀请了我,她们自然就会来了。”   ——   回家之后,陆青茵没有再提起表行里发生的事情,她有另外重要的决策要与大嫂邹曼珠商。   两人坐在书房里,陆青茵诚实交代了与汇丰银行大班谈妥的交易。   “什么,你说你要把订购的新船长租给日本企业?”   邹曼珠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知道长租意味着什么吗?意味我们要放弃很大一部分旺季的利润!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可是眼下新船的贷款迟迟不到位,你打算放弃这笔订单吗?”   陆青茵反问:“难道这不是两全其美的方法吗?如果我们能够将船只长租给日本企业,汇丰银行就会提供新船贷款,这样一来,我们成功获得了新船贷款,解决了眼下的难题,何乐而不为呢?”   “乐?哪来的乐?”   邹曼珠简直要气笑。   “你给我说说,乐从何来?把利润全都让渡出去,这就是你的方法?我还以为你要用什么绝佳计划来获得汇丰银行的贷款,到最后不过是自断双臂,委曲求全,如果你大哥能舍得像你这样让渡这么大的利益,这事早就能办好了,还用得着你在这里瞎出主意吗?”   “你做过船长吗?你当过大副吗?你懂得旗语灯语吗?你懂得航速、航线、耗煤和运价之间的微妙关系吗?你什么都不懂,你也不过才来公司里做过几天职员,现在竟然充作专业人士去与汇丰大班谈判,反过来做我们的主,你知道你的决策会让我们损失多少利润吗?”   “我现在对你非常失望,这件事你以后别插手了,而且你的要求我半个字也不会同意,我真傻,真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这个外行去处理,还好没酿成什么大错,不然我要后悔死。”   冷冷丢下这番话后,邹曼珠起身要走。   陆青茵连忙叫住她:“大嫂,我觉得我的方法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你如果不同意的话,我想打电话给大哥。”   好不容易说服了汇丰银行大班,陆青茵也没想到回到家里竟然遭遇邹曼珠的强烈反对。   她以为邹曼珠是想解决问题,没承想邹曼珠竟然更舍不得眼前这点利润。   作为一个生意人,目光太短浅不是什么好事。   万事得放长远,舍弃眼前的这点利益,或许可能换来更大的利益,但人总是贪心的,不愿意放弃即将到手的利润,有时候反而会错过更长远的发展。   陆青茵坚持要和徐景华通电话,她认为徐景华或许能更理性一些看待这个问题。   徐景华的确比邹曼珠更加理性。   他听从陆青茵的讲述后,认为陆青茵的建议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但他心里有另外一层考量。   如果按照陆青茵的方法去办,最后事情办成了,功劳会全部算在陆青茵头上,这样只会让陆青茵增长威望,进一步帮助陆青茵在公司里站稳脚跟。   这是徐景华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两相比较,他甚至宁愿放弃这笔订单,也不愿看到陆青茵这股势力在家族企业里逐渐扩大。   “青茵啊,你的提议很不错,但我们牺牲的利润太多了,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你再让我想想吧,我肯定会想到一个更加两全其美的方法。”   徐景华的态度要和善一些,他没有像邹曼珠那样明确表达否定与愤怒,只说再想想更好的办法。   这是一种更为委婉的拒绝。   陆青茵懂了对方的意思。   她原本以为徐景华会更有大局观一点,没想到徐景华心中考量的是另外一层,邹曼珠舍不得巨额利润,徐景华防备她登堂入室,两人各有各的目光短浅。   一时间,陆青茵有些无奈。   掌事的两口子这样鼠目寸光,而自家丈夫又是不管事的人,徐家很难不败落啊。   “行吧,既然大哥你和大嫂都不赞成,那我只能和咱爸商量了。”   陆青茵请出了公公徐德耀这个重量级的人物。   徐德耀虽说近些年一直经营银行,早已不插手航运业务,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一大家子也没有分家,遇到问题,请出公公坐镇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将来龙去脉仔细诉说一遍,“爸,我和汇丰银行的胡大班已经谈过了,他容易给我们放款,只要我们……”   “等等!”   听到一半的徐德耀忍不住打断,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汇丰银行的胡大班同意给我们徐家放款?”   汇丰银行以前公开声明过,永远不会投资航运业这种风险极大的行业,自家儿媳妇居然能够说服胡大班给航运公司放款。   徐德耀感到不可思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不过我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将新订的船长租给日本企业,这样就能获得稳定的回款……”   “等等!”   徐德耀瞪大眼睛,再次震惊地打断,“你说你提出要把新船长租给日本企业?”   天哪,这是什么天才想法!   以前他一直觉得航运业风险太大,极易受外界环境的影响,所以才想着重新开辟银行业务,形成更稳定的资金链,没想到自家儿媳妇一招就解决了航运业不稳定的难题。   如果能够长租给日本企业,这么一来,就能获得日本企业长期稳定的回款,难怪这个方法能说服汇丰银行的胡大班,风险已经被压缩得几乎为零,胡大班不动心才怪!   不过这样一来,徐家要放弃很大一部分旺季利润。   面对触手可及的巨额利润,大部分人是舍不得轻易放弃的,这是在与人性作斗争。他没料到陆青茵竟然有这样壮士断腕的魄力。   不错,非常不错。   后面的情况不用陆青茵讲述,徐德耀也能猜出几分。   作为航运公司目前的掌舵者,徐景华和邹曼珠这两口子肯定都不同意这种让渡利益的做法。   但他非常欣赏。   他当即起身给徐景华拨了电话,“就按青茵说的那样办吧。”   “可是……”   接到父亲来电的徐景华心里不太舒畅。   说服不了他,陆青茵又跑去说服父亲,看来这个风头陆青茵是出定了。   这样的举动愈发让徐景华心里不安,故意闹到父亲面前刷好感,陆青茵绝对是居心不良。   徐景华好言相劝:“爸,这事还有后续呢,与日本企签订长租也是有条件的,青茵要让我去请日本企业开具银行的信用证,这种信用证很难办理,所以我觉得……”   “你如果办不成,那我让青茵过去处理。”   “不用了。”   徐景华立即打断,“我来处理,无论采用什么办法,我都会处理好。”   “这就对了嘛。”   徐德耀舒心地放下话筒。   成功安排完这件事,回到卧室,他心里的震惊仍旧久久无法平复。   生意人最重要的特征是长远眼光,很不巧,大儿子徐景华和大儿媳邹曼珠都不具备,两人只能守成,无法扩张,甚至能不能在大风大浪中挺过去还是个未知数,归根结底,两人没有战略眼光。   二儿子徐景年聪明倒是挺聪明,但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聪明也不用在正道上,有什么用呢?   小儿子徐景腾是他最看好的人,既灵活又有沉稳的性子,最适合接班,可惜现在年龄太小,正是读书的好时候,等真正踏入社会还要好些年呢。   现在徐德耀在家里挖出了另外一个人才。   他是今天才察觉儿媳妇陆青茵竟然是个经商的好苗子,陆青茵提出的长租这个策略,一定会保护航运公司成功度过很多次外界危机。   没想到啊没想到,不成器的儿子倒是娶了一个厉害的媳妇。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徐德耀迟迟不肯入睡。   老年人本来睡眠就不大好,加之心情激动,他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末了,他扯了扯身旁唐丽芬的胳膊,“老婆子,你说得对,我们的老观念是得改一改了,既然儿子不成器,那我们直接培养儿媳妇吧!” 第40章 赶走:胳膊肘往外拐   培养儿媳妇?   迷迷糊糊的唐丽芬被这句话直接吓醒了,她转过身看着旁边精神矍铄没有一点睡意的徐德耀,心里很是纳闷,“我想你搞错了,我说咱们要改变老观念,是指消费观念,别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赚了钱也不敢用,根本和你不是一个意思!”   “嗐,都差不多,消费观念得改,用人观念也得改。”   徐德耀思索了一晚上,深深觉得培养儿媳妇很有必要。   儿子徐景年不成器,那是指望不上了,儿媳妇陆青茵倒是个有潜力的苗子,好好培养一番,说不定以后家里全靠这个儿媳妇撑起来呢!   作为一个纵横商场多年的老江湖,徐德耀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光。   不会错,陆青茵以后一定会是一个优秀的商人。   “家里的产业一直只有景华和曼珠插手,这两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家业交给他们,只能勉勉强强不犯错的经营,要说做大做强,我是没抱那个指望,景年不管事,景腾又太小,青茵目前是我唯一看中的人,我觉得她能抗事,听我的准没错。”   “可是……”   唐丽芬有些不放心,“青茵以前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啊。”   “有没有经验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是另外一回事,经验可以慢慢培养,能力却是与生俱来,有些人脑子不行,再怎么培养也培养不成人才。再说了,青茵哪里没有经验了?她和咱们一样出身艇户,从小在船上长大,和船打过十多年的交道,让她在航运公司工作,那是再合适不过。”   “你看看景华这孩子,天赋不高,也不够聪明,看着本本分分老老实实,跟着我在公司里锻炼几年,不是照样可以接手航运公司么?只要不是太笨,学经验不是什么难事,况且青茵这孩子聪明,肯定一学就会,以前没有机会观察她的经商能力,现在发现了,就该好好使用。”   “你也别说女孩子不能当家做主,你看看咱们大儿媳,曼珠嫁进徐家的时候,还孩子都不打算要,直接进入航运公司工作,一副拼命三郎的模样,现在哪怕怀孕了,照样去上班处理公务。还有赵家的那个儿媳妇文仙仪,现在成了赵家的二把手。”   徐德耀此刻才终于明白死对头赵家船王的感受。   以前听闻赵家让儿媳妇文仙仪主持所有家族所有重要事务时,他还笑话过赵家,只有儿子不中用,才会让儿媳妇上位。   现在他感同身受。   儿子扶不上墙,就该让儿媳妇身居要职!   赵家只有一个独子,独子赵浩泽天天花天酒地不顶事,家族那么庞大的产业,全交给文仙仪打理,这何尝不是一种双赢。   他现在也要效仿赵家了。   虽说自己儿子徐景年不好男女之事,没有花天酒地,但天天吃喝玩乐、纵情享受,本质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赵家能让儿媳妇当家,徐家自然也能让儿媳妇当家!   “可是……”   唐丽芬还是不太放心,“你的话没毛病,但你别忘了,曼珠她出身珠宝世家,家里几代经商,她从生下来就耳濡目染,对做生意有基本的认知,文仙仪就更别提了,她父亲在东南亚一带的报业帝国很强大,也是从小就耳濡目染,你再看看青茵,小时候一直生活在老家,压根没见过什么世面。”   也不是瞧不起自家儿媳妇,只不过唐丽芬的传统观念始终是男主外女主内。   男人在外面抓事业,女人在家里抓家庭,这样的分工合作才是最合理的模式,当然,她也支持女性去外面抛头露面做事业,但做事业的女性得是富贵家庭里从小培养的优秀孩子,而不是陆青茵这样窝在老家农村长大的贫苦孩子。   两者的见识天差地别,起跑线都不一样,怎么能比得过人家呢?   “这话你就错了。”   徐德耀反驳道:“当初我来港城,难道和别的富贵家族的公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不是出生富贵的商人家庭就一定拥有经商的能力,你看看赵家那个儿子,有半点能力吗?你再看看景华,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也只是勉强支撑,所以经商的天赋不是人人都有,我看青茵这孩子就很有天赋,你也别多说了,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培养他。”   行吧,自家老头子是个犟脾气,做出的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眼看没法再相劝,唐丽芬只谨慎地提出最后一道建议:“你怎么做我也不管了,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把家族事业交出去不是一件小事,是关乎整个徐家未来的发展,那都是你辛辛苦苦拼下来的基业,你也不想看到徐家出什么意外吧?现在你做的决定还草率了,我劝你还是谨慎一些,再考察一下青茵的能力,等确认她的确能胜任,再交给她也不迟。”   一席话挑不出半点错误。   徐德耀在心里思索一番,觉得有道理。   “行吧,那就再考察考察,不过我认为青茵这孩子不会让我失望。”   ——   “现在你马上想办法让陆青茵从公司里滚蛋!”   邹曼珠一大早去公司,立即接到丈夫怒气冲冲的来电,她还没来得及询问日本那边的贷款情况,徐景华先对着她一顿输出。   “事情闹成现在这样,你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你无缘无故非得把陆青茵安排进公司,也不至于弄成这副糟糕的局面,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三天之内让陆青茵从公司里走人,我出差回来之前,不想在公司看到她的身影!”   丈夫徐景华很少发怒,也很少用“滚蛋”这样带着明显情绪的词语,邹曼珠被劈头盖脸埋怨一顿,心里也存了气,不过她顾念大局,没有发作。   只是小小表达自己的不满:“三天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我找什么理由把陆青茵从公司里弄走啊?”   “三天已经足够宽裕了,你再不把陆青茵从公司里弄走,咱爸就要把整个公司都交给她了!”   对面语气太过严肃,听得邹曼珠心里没底,“不、不会这么严重吧?”   “呵,那是因为你一点也不了解咱爸的脾气。”   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徐景华对自己父亲徐德耀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   自从把航运公司交给他接管之后,徐德耀再也没有插手过航运公司内部的重大事务,一是为了锻炼他的工作能力,二是为了让他在公司形成垄断的话语权,毕竟航运公司明面上的老大仍旧是徐德耀,如果徐德耀随意在重大事情上做出决策,会让他在公司里难办。   这是徐德耀一向的经营理念,既然放权就要放得彻底,中途随便插手,不利于公司发展。   但是这一次,徐德耀破例了。   陆青茵搬出徐德耀,企图让徐德耀撑腰时,按照以往的一贯处理方式,徐德耀会声称公司的事务都交给他处理,让陆青茵去和他商量,然而这次徐德耀直接站了出来,站到了陆青茵那一边,真真正正给陆青茵撑了腰。   这是一道极其糟糕的信号。   不只意味着一向对他信任有加的父亲动摇了以往那份信任,也意味着陆青茵成为父亲心目中另外一个合适的接班人选。   不然徐德耀不会做出这样违背自身经营理念的决定。   “你最好在三天之内把陆青茵送走,要不然以后陆青茵就会骑到你头上耀武扬威了,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昨天咱爸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些话,你难道没听到吗?他现在是站在陆青茵那一边!你也别觉得三天时间不够,当初你把陆青茵弄进来,一天时间就办成了,现在送走她,三天还不够吗?不够你就自己想办法!”   啪——   电话直接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盲音,以及邹曼珠大如擂鼓的心跳声。   自家丈夫一番话听得她心惊肉跳。   自从结婚后,她和徐景华也发生过不少口角,最后多半都是徐景华冷静下来安抚她,在徐景华看来,吵架只是情绪的宣泄,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所以吵到最后,他会主动放下情绪,束争吵的事态,想办法解决问题。   而现在的徐景华完全没能控制住情绪,头一次丝毫不顾虑她的感受,径直将电话挂断了。   这样反常的举动让邹曼珠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恐惧。   直觉告诉她,徐景华的言语不是危言耸听,说不定不久之后,陆青茵真的会骑到她头上耀武扬威,到时候就糟了。   航运公司毕竟是公公徐德耀的产业,最后分给谁,还不是凭徐德耀一句话的事。   陆青茵自知在公司里竞争不过她,于是耍了滑头,背着她偷偷在公公那边下功夫。   呵,真是可恶。   想走捷径夺过家产?没门!   邹曼珠越想越生气,她不过是一时疏忽让陆青茵钻了空子,下次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徐景华说得没错,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陆青茵从公司里弄走。   翻出桌上一张采购部门送上来的清单后,邹曼珠沉思片刻,立即有了主意。   她拿着清单直奔操作部,找到正在和员工们闲聊的陆青茵。   “听说昨天昌明表行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一幕,咱们二东家和赵家那位公子为抢一只手表互不相让,最后叫价叫到750万,青茵啊,这是不是真的?”   “据说当时气氛完全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是你去了之后成功调解了氛围,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青茵你能不能和咱们透露一下?”   “还有那只彩钻,据说很漂亮,是表行里最贵的新品,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瞧见彩钻手表是什么样了,青茵啊,你能不能给咱们形容一下?”   ……   众人七嘴八舌围绕在陆青茵身边说着八卦。   大家眼巴巴地望着,没等来陆青茵的回答,倒是先等来了邹曼珠一声严厉的质问。   “干嘛呢,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你们聊天的时间,手头的事情都完成了吗?一个个不关心工作上的事,却对别人的私生活上头,这是你们该有的工作态度吗?想聊天下班聊去,上班时间就给我好好上班!”   一番话说完,员工们个个噤若寒蝉,默默做着手上的工作,不敢多吭一声。   邹曼珠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将枪口对准罪魁祸首,“还有你,陆青茵,以你的身份,应该给所有员工做个表率,你怎么能带头和大家玩忽职守呢?既然还有闲心一边工作一边聊天,我看你还是闲了了,现在给你安排个活儿,马上去办!”   她走上前,一把将清单拍在陆青茵面前。   陆青茵觑了一眼面前的采购清单,义正词严地拒绝:“邹副总,这并不是我职责内的事情,恕我不能办。”   “怎么不能办?”   邹曼珠冷哼一声,“你进公司之前,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是让你来公司实习?既然是实习,当然是各方面的情况都要了解,公司的运营你要了解,采购你也要了解,以后财务情况你同样要了解,怎么,你还真当自己是来混日子的?”   “既然进了公司,你就该有好好学习的觉悟,连公司基础流程都不了解,你以后提出的建议,怎么让大家信服?别怪我没给你锻炼机会,我现在就是在锻炼你,你总得知点好歹。”   陆青茵原本没什么兴趣,听邹曼珠这么一说,她倒是有点好奇了。   邹曼珠会特意给她锻炼机会?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邹曼珠安排她去做采购的活儿是为什么呢?   这其中大概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陆青茵沉思片刻,答应下来,“行,我去办。”   一些所需物资已经悉数列在清单上,据说对接的百货公司已经将物资都准备好,她过去只要清点一下物资数目,查验无误之后,签上字,然后让百货公司安排运货。   事情没什么难度,也并不复杂辛苦,明明只是让采购人员跑一趟就能处理的事情,邹曼珠非得让她亲自过去。   既然这样,她就亲自跑过去看一看,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陆青茵拿过采购单,出了公司,一路走到不远处的百货商店。   对接的百货商店是一家中低档的华人百货商店,商店的地址不在正街上,门店处于偏侧街的位置,陆青茵走过去时,需要路过正街上的连卡佛百货商店。   没承想在连卡佛外墙的角落里,她遇见了一个意外不到的人物。   聂小霜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掌捧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滴落,伴随着眼泪落下的是极度克制又委屈的呜咽声。   “你怎么了?”   这个时间点,聂小霜理应在百货商店里面接待顾客,怎么偷偷躲外面哭泣?陆青茵看她哭得如此伤心,以为她接到什么噩耗,关切地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聂小霜抬起朦胧泪眼。   看到来人是陆青茵,她连忙抹掉满脸泪珠,强忍住委屈的情绪,嘴里还不忘道谢:“多谢陆小姐关心,我家里一切平安。”   “那就不是家里的原因咯,难不成是工作的原因,你遭人排挤了?”   伤心的时候最怕遇到别人安慰。   聂小霜原本只躲在角落里发泄情绪,没想到会被陆青茵撞见,陆青茵当做没瞧见默默离开便是了,偏偏要来关心她安慰她。   这一声问候落下,她满腹的委屈重新翻滚着涌上心头,大豆似的泪水不停滚落。   “好吧,看来的确是被人排挤了,能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吗?”   “其、其实、其实是……”   聂小霜哽咽着泣不成声。   其实一切的根源要追溯到她被赵浩泽邀请去鸿福门餐厅共进晚餐。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消息就在全公司传开了,周围同事都知道她被公司的大股东邀请去高档餐厅一起吃饭。   同事们有意无意打听那天发生的事情,询问大股东赵浩泽为什么邀请她吃饭,她如实说了,说是赵浩泽见她获得最佳员工才邀请她一起吃饭,作为一种奖赏,奈何大家都不信,还背地里笑她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好。   她很无奈。   赵浩泽当时邀请她,给出的就是这样的理由,她的实话没人相信,大家都觉得她是故意拿腔捏调。   自此之后,她的工作处处受阻。   稍稍对别人严肃一些,别人就会在她面前发表酸言醋语,哟,还没攀上高枝呢,就开始摆谱了,这真要麻雀变成凤凰,估计肯定不会把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放在眼里吧。   如果挽个头发穿得体面一些出现在公司,周围也会传来同事们的嘲笑,哎呀,还是咱们小聂会打扮,不然为什么偏偏在大股东全都相出席的时候故意穿一身漂亮旗袍呢,我当时怎么就没那个心眼子呢。   男同事过来和她接洽工作,旁人也会特意凑近,故意劝男同事,这位小伙子,你要是存了别的心思,我看你还是打消了吧,咱们小聂的眼光高着呢,普通人她是看不上的,只看得上条件好的有钱人,你不在她的选择之内。   总之,她所有的举动,全都会被同事们拿着放大镜找茬。   以往再平常不过的行为,如今也会被大家刻意解读。   那些高管们看待她的眼光倒是挺恭敬,甭管心里怎么揣测,至少表面上都对她客客气气,这种客气落到周围同事眼中,成了她攀高枝的铁证。   大家于是愈发排挤她,霸凌她。   原本好端端的日子,现在全毁了。   拿到最佳员工之后,捧着证书与奖金,她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站在台上发言的那个风光无限的时刻,她没想到生活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一团糟。   聂小霜捂住整张脸,泣不成声。   倾诉又有什么用呢,她能指望陆青茵替她解决这一切吗?   有钱人的世界与普通人的世界原本就隔着万丈沟壑,对于赵浩泽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请她吃了一顿饭,对于她而言,生活节奏却完全被打破,所以她要向陆青茵哭诉吗?如果陆青茵真能为她解决这一切,恐怕到时候同事们会更加得寸进尺地排挤她吧。   嫉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沾着有钱人的光,作为普通人的聂小霜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所有针对的滋味。   她忍住了满腔倾诉的情绪,终究没把这一切苦水倒给好心安慰她的陆青茵。   见她欲言又止,陆青茵猜出她是不想透露,“你不愿说那就不说吧,其实我多嘴问你,是因为我最近也在被人排挤,人往高处走时都会遇到阻力,你能站到多高的位置,就得承担多大的压力。别灰心,也别太把旁人的言论当一回事,只要你站得足够高,那些人永远在你脚下,永远要用仰视的目光看待你,如果你现在被他们打垮,那就称了他们的心,如了他们的意。”   一番话简短有力,聂小霜止住了呜咽。   对,有道理。   她可能让那些排挤她、霸凌她的人称心如意!   那些人不过是嫉妒她而已,她千万不能中计,千万不能被打倒!   “谢谢你陆小姐,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好多了。”   “既然你心情好多了,那就继续加油吧,我也要去办自己的事了。”   陆青茵起身要走,脸上挂着两串泪痕的聂小霜忍不住叫住她,满脸疑惑地问:“陆小姐,你今天不是过来逛百货商店的吗?”   “不是,我有公事在身。”   ——   用公事将陆青茵支走,邹曼珠另有打算。   她趁着这个机会,将操作有所有的员工单独叫到办公室里谈话,企图在员工们的告发中抓获陆青茵的把柄。   谁知道员工们见她问起陆青茵,一个个憋着劲使劲夸奖,换着花样夸奖,听得她头都晕了。   “怎么回事,一个个的,怎么全帮着陆青茵说话?”   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吴秘书突然发言,“可能是陆青茵为人比较和善,平时好相处,待人也大方,还有工作的时候她……”   “够了!”   邹曼珠厉声打断:“你也要帮着她说话?”   好家伙,自己的秘书这是也要胳膊肘往外拐吗! 第41章 栽赃:账该算一算了   陆青茵捏着采购单去百货商店验货。   采购单上的物资不是那种阀门、螺栓、传感器之类的需要专业人士验收的物资,只是一些船员的生活日常用品。   救生衣50套,防护服50套,麻布20张,海图10张,清洁剂10瓶……   清点一遍物资,确认无误之后,她让对方的经理在采购单上签了字。   按着邹曼珠的交代,她还叮嘱百货公司早点将这些物资交付。   做完这一切,陆青茵返回公司。   回程途中再次路过连卡佛时,外墙的角落里不见聂小霜的身影。   被她安慰过的聂小霜此时已经回到了岗位上。   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将人从濒临绝望的奔溃情绪中挽救出来,聂小霜便是如此,听了陆青茵宽慰她的那番话,她重新鼓足勇气。   面对那些嫉妒她,用言语中伤她的同事,她心情没那么难受了,陆小姐说得对,想要站到更高的位置,就会承担更大的压力,那些仰视她的人不过是想把她重新拉入泥潭。   她不能被这点流言蜚语打倒!   聂小霜调整好心态,不去理会那些故意嘲笑她、讽刺她的同事,她只用最积极的态度面对工作,工作才是一切,做好分内的事情,时间会给她回报。   一旦投入工作,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原本觉得极度难熬的时光,竟然也这样充实而满足地度过了,聂小霜感觉自己受到陆青茵的鼓舞之后内心里产生了一层蜕变,原来只要不把那些难听的言语放在心中,那些语言的利箭就无法伤害到自己。   真好。   脱下工作服,聂小霜心情颇为愉悦地背起布包,准备下班。   然而,看到公司大楼前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车牌属于公司大股东赵浩泽,也就是说,流言蜚语本人来到了现场。   很显然,周围一起下班的同事也注意到这一点,原本归心似箭的同事们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迟迟舍不得挪步,个个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准备看戏。   “都快要关门了,赵公子为什么突然过来百货商店啊?这会儿也逛不了多久了吧,怎么他不早点过来呢?”   “谁说人家是来逛商店,他可能是过来找老板谈公事呢?人家好歹是大股东,过来谈点正事不是很正常吗?”   “你傻呀,除了年中年末的两次大会,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位大股东过来谈过正事?人家压根就不是来谈公事,很明显他是过来找人的。”   “哟,现在正值下班时间,这个时候过来找人,他要找谁啊?还真挺难猜呢,让我揣测一下啊,该不会是要找咱们的小聂吧,毕竟上次赵公子还邀请小聂一起用过晚餐,怎么着也算有点交情了。”   “我看未必吧,赵公子过来也不一定是要找小聂。”   “不是来找小聂,那更不可能来找咱们,小聂和他之间还有一顿饭的交情,咱们和他可是一顿饭的交情都没有。”   ……   同事的酸言酸语飘进聂小霜耳中,她完全无心计较,目光只紧紧盯着车窗。   车窗慢慢摇下半截,露出后座上赵浩泽端正挺拔的身姿,他还是往常那套西装革履的行头,多情的桃花眼透过车窗远远望了她一眼,迟迟没有下车。   这一眼让聂小霜一颗心紧张到极点。   她害怕赵浩泽是过来找她,害怕赵浩泽推开车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走到她面前,这样的话,第二天公司里的传言只会愈演愈烈,她以后在公司的处境也会越来越难。   但当赵浩泽稳稳坐在车中,没有下车的准备时,她又有些失落。明明赵浩泽已经看到她,却没有进一步的行为,或许根本不是过来找她。   聂小霜想离开,内心那种矛盾的纠扯让她的双脚动弹不得。   脑子做出要迈步的指令,身体的本能却还保留一丝企图,期盼着事情能有所回旋。   片刻之后,赵家司机推开车门走了过来,礼貌地朝她问好:“赵先生请您去车上谈事情。”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了同事们一阵小声的议论。   这次大家没敢光明正大说她坏话,只敢用她听不见的音量极力地在背后编排她,聂小霜已经预感到明天上班又将迎来一场舆论大战。   为了避免更坏的影响,她最明智的做法是拒绝赵家司机的请求,但她没有。   她挺了挺肩膀,在身后那群看戏的同事们复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走进车中。   车门合上,车子立即发动,滚滚尘烟遮蔽了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同事,聂小霜透过后车窗望了一眼,她看不到同事们面上的表情,但想也不会很高兴。   这一点莫名让她有些兴奋。   回过头,身旁的赵浩泽淡淡坐着,没有寒暄的意图,也没有开口的欲望,聂小霜原本想要打招呼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吞咽下去。   她省去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赵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看来赵浩泽今天心情不太好,话不多,聂小霜不太明白赵浩泽找她的意图,但在百货商店工作多年的她很会看人脸色,既然对方没有交谈的欲望,那她自然不会做一个聒噪的闹钟。   街道上川流不息,车内一片寂静。   聂小霜安静坐着,心里稍稍有些忐忑。   直到看着车子乘轮过港,驶向油麻地方向,她才默默松了一口气。   看来赵浩泽是要送她回家。   她没有主动向赵浩泽透露过家庭住址,不过上次晚餐之后,赵家司机送过她一趟,这次不用她报路,对方已经熟门熟路。   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上次毕竟只是司机过来,赵浩泽没有亲自上门,这次难道要让赵浩泽直面她贫苦的家庭吗?   她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亲,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妹妹,一家人挤在极其狭窄的一间房,恐怕家里连招待赵浩泽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太窘迫了。   习惯贫穷生活的聂小霜却无法习惯赵浩泽用看待穷人的怜悯眼光看待她,自尊心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聂小霜做足心理准备,预备在下个路口叫停,谁知司机方向盘一转,车子与她家庭的方向背道而驰,最后直直停在油麻地东安大厦一间商铺前。   “看到那间空着的商铺了吗?”   一直没吭声的赵浩泽终于开了金口,“我已经买下来了,送给你开杂货店。”   “啊?”   聂小霜不敢置信地盯住面前的人,对方的话语她看似听得明白,实则一个字也没懂,什么叫做送给她开杂货店?   赵浩泽要把这么大一间门面送给她?为什么啊?   聂小霜想不明白,正要追问,赵浩泽已经推开车门走下去,她也连忙跟上去。   “你看看这间商铺的空间面积,开一家杂货店够不够?”   商铺在临街的东面,虽然地址比不上尖沙咀弥敦道那样兴旺,但在油麻地,东安大厦已经算是人流量最大的商厦,赵浩泽邀请聂小霜验店,聂小霜根本无心思考。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赵老板,您什么要把这间商铺送给我?”   这间商铺至少有70平米,开一家杂货店绰绰有余,路边那种小杂货铺通常只有10平米,两相对比,这种大商铺用来开杂货店甚至有些浪费。   她丝毫不怀疑赵浩泽买下商铺的经济能力,但为什么要买给她呢?   对方的初心让她感到不安。   她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自己条件平平,不可能引得对方豪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这种桥段通常发生在那些公子佳人之间,不会落在她这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身上。   “抱歉。”   赵浩泽先是表达歉意,“你在公司的遭遇我都了解了。”   “我没有想到,当初自己一个轻率的举动,会让你的职业生涯陷入这种争议之中,这都是我的错,平白无故连累了你,恶语有多么伤人,我比你更了解,想必这些日子不太好过吧,真是对不起。”   “其实这间商铺早就被赵家买下了,隔壁那两间也都是赵家的资产,原本是打算买来作为仓库,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我想将其中一间送给你,当做是对你遭受排挤的补偿。”   “你不是说你以后的梦想是开一家杂货店吗?现在我可以成全你这个梦想,只希望你能原谅我无心的举动给你带来的伤害。”   ……   一番话诚恳至极,聂小霜听完,久久无法言语。   原来最近这些遭遇赵浩泽全都知道,原来他今天心情不好,也是因为知道了她的遭遇,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默默在扛,原来他还记得她随口一提的梦想。   太多的意料之外让聂小霜来不及细想,内心已爬满密密麻麻的感动。   穷苦人最缺的便是退路,这些年她在百货公司兢兢业业工作,生怕犯一点错,不过是害怕被公司抓到把柄将她开除,一家子全靠着她一个人支撑,她不能没有工作,她没有退路。   所以当同事们嫉妒她、排挤她,当面霸凌她,她难受过、委屈过、痛苦过,唯独没有想过离职。   现在,赵浩泽给她提供了退路。   他容许她脱离那样恶劣的工作环境,他成全她的梦想,他给她提供了另外一种活得更加有尊严的生活。   聂小霜很难不心动。   那些心心念念的美好未来,现在被赵浩泽悉数捧到她面前,她唾手可得。   “可是……”   回归理智的聂小霜无奈笑笑,“即便有了这间商铺,我也没有启动资金。”   每月的工资全都用来覆盖家用,那样的家庭情况,几乎很难留下积蓄,她没钱去进货,想贷款也不可能,因为目前的她并没有偿还能力。   所以,给她一间商铺又有什么用呢?   她缺的不只是一间商铺而已,她还缺好多好多的钱。   “这不是问题。”   赵浩泽大手一挥,签下一张支票,支票上落了款,唯独没写金额,“你自己填。”   “这……”   聂小霜犹豫着没敢接。   对方太过慷慨的行为让她产生一丝不太真切的虚幻感,赵浩泽对她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你接下吧,就当是欠我的,等你的杂货店营业了,再拿利润偿还。”   赵浩泽递过支票,脸上显现一派商人的精明:“你别以为我是做慈善,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你比你那些同事都优秀,我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经营一家杂货店,前期就相当于白白送给你,等日后营业了,我可是要谈抽成的,所以好好加油吧,别让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当谎言裹上真实的外衣,总是会格外动听。   话到这个份上,聂小霜不再忸怩,大方接过支票。   人生的际遇很奇妙,很多时候有且只有那么一次机会,抓不住那就错过了无限可能,这样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放在眼前,没有谁能忍心拒绝。   哪怕里面暗藏无数危险,害怕被贫苦命运纠缠一辈子的聂小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开始畅谈她的规划。   “我一定会加油的,我已经想好了,这么大的空间,可以分区安排,这一边放生活类的用品,那一边放一些小家电,还可以挂些布料和成衣售卖,就像是一个小的百货商店,而且我还想……”   接下来的那些言语,赵浩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抱臂望着眼前人侃侃而谈的兴奋,思绪却已然飘到九霄云外。   其实对方在公司的遭遇他早就猜到了,甚至可以说从他用公司电话与她通话开始,他就埋下了这步棋,事情毫无意外地朝着他预演中的方向进行着。   已经成功一半了。   这样出生底层的女人,在金钱面前,很难抵住诱惑。   对方脸上的喜悦,他无心欣赏,满脑子只是疑惑一个问题,事实上,他那一套泡妞的手段照例对各种女孩子行之有效,怎么唯独入不了陆青茵的眼呢?   归根结底,他猜不透陆青茵的想法。   阅女无数的赵浩泽,自认所有女人在他面前都会原形毕露,他太明白女人的心理,唯独不了解陆青茵这个人物。   真是奇怪。   越是不了解,他越想去窥探,越想揭露神秘面罩后的真相,这种念想勾得他寝食难安。   ——   聂小霜下班后走了好运,天降横财得到一间杂货店,陆青茵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将采购单上交之后,回到操作部,操作部的孙主管单独将她叫到一边,小声透露:“你出去之后,邹副总找我去了一趟办公室,问了一些你的情况,主要是问你工作上有没有出现什么纰漏,我觉得不太对劲,你自己注意点。”   孙主管没有将话说得太透。   其实邹曼珠是直接命令他作伪证,企图用莫须有的罪名惩罚陆青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内部斗争,孙主管已经顶着巨大的压力拒绝了邹副总的要求,他也不想像个长舌妇一样在两人之间搬弄是非,挑起争端。   可是这件事对陆青茵极其不利,他得提醒一下,但也只能停留在提醒的地步了,全都如实交代的话,两人可能现在就要当场吵起来。   陆青茵也很明白这一点,孙主管的话语已经极尽收敛,真实情况一定比这个更加糟糕。   果不其然,临近下班,一份辞退通知落到她头上。   人事大哥吩咐她去人事部办手续,说是明天不用过来上班了。   还没等陆青茵发表意见,一旁听到通知的同事们先炸了锅。   “为什么,公司怎么突然要开除人?没个理由吗?莫名其妙的。”   “对啊,青茵做错了什么就要开除她?她这阵子表现得非常好,工作上从来没有出过错,你们不能随随便便想开除人就开除人吧?”   “是啊是啊,前阵子报纸上还刊登过公司胡乱辞退员工导致员工暴力讨薪,舆论才刚压下去,你们就要自己坐实罪名?今天不给个明确说法,我们是不会让青茵去办离职手续的!”   其实众人都明白,以陆青茵的身份,公司里谁能开除她?   能开除二少奶奶的人,大概只有大少奶奶吧。   很显然,这份辞退通知经过了邹曼珠的点头同意,甚至可能是邹曼珠主导,大家不敢明面上骂邹曼珠,只能义愤填膺地质疑人事大哥的决策。   人事大哥也就是个传话人,他得到了通知,也得到了辞退陆青茵的理由,“大家先别气愤,听我说两句,公司里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开除人,所有的决策都有充足的理由,上面给出的理由是,陆青茵这次在清点货物的时候出了错,导致采购物资短缺,这样不认真的态度,是公司决定开除她的最根本原因,公司里需要的是认真做事的人,而不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人。”   说完之后,人事大哥不忘补充,“以上言论都是邹副总的原话,不是我本人的意思,大家要是对这个决策感到疑惑,恐怕我也不能解惑,你们只能亲自去问问邹副总的想法了。”   这话分明是免责申明,顺带还给陆青茵指明了方向。   陆青茵二话不说不说扭头往办公室走去,她还真得去问问。   “我到底在采购上犯了什么错误?”   敲门进入办公室,陆青茵开门见山地质问,邹曼珠早就料到她会过来对峙,一点也不意外,反而胸有成竹地请人坐下,不慌不忙掏出采购单,放置到对方面前。   “你有疑惑?那你自己亲自瞧瞧吧。”   陆青茵接过采购单,仔细浏览一遍。   救生衣50套,防护服50套,麻布20张,海图10张……这些数目都没错啊,等等,下一行是清洁剂70瓶。   她明明记得自己拿到的采购单上,清洁剂只有10瓶,怎么突然变成了70瓶?   “这张采购单不对劲。”陆青茵非常笃定。   “哪里不对劲?”   邹曼珠冷哼一声,“我看根本就是你看花了眼才导致失误,你犯了错,不去自我检讨,反而质疑采购单的问题?这种工作态度就是我要辞退你的最主要原因!”   呵。   陆青茵也懒得争辩,她很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很明白大嫂的良苦用心,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出,左不过是想让她从公司里滚蛋。   当初看不惯她整天待在家里吃喝玩乐,执意要撺掇她来公司受苦,现在看她在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又怕她会威胁到自身地位,想尽办法撵她走。   呵,她可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人物。   请神容易送神难。   想撵她走?没那么容易。   “大嫂,你的辞退通知我不接受。”   陆青茵淡然地在她面对坐下,“目前公司最高的决策者是咱爸,当初你让我进公司,是获得了咱爸的批准,你现在要让我离开公司,想凭一句话就打发了?不可能,除非你同样得到咱爸的批准。”   嘿,居然还敢搬出公公来压人,看来这个陆青茵真是狼子野心,遮也不遮掩了。   就这么想继续留在公司里吗?继续留在公司里跟她抢夺徐家的家产?她就知道这个陆青茵没安什么好心。   此刻的邹曼珠已然忘了当初是她自己主动安排陆青茵进公司,她认定了陆青茵不怀好心,冷笑一声,“你放心,我这就给咱爸打电话。”   拿起手边的电话机,一通号码直接拨回家中。   等待对方接起之后,邹曼珠三言两语陈述缘由,“嗯”了几声,她得意地放下话筒。   “爸已经发话了,说是要亲自过来审批,你就等着吧,我会让你离开得心服口服。”   不到二十分钟,徐德耀抵达公司。   一行人马不停蹄进入会议室,开启对陆青茵的辞职审批。   吴秘书站在邹曼珠身后准备资料,人事经理拿着辞职流程表等候在一旁,徐德耀坐在主位上查看采购清单,了解事情经过。   采购清单上写着70瓶清洁剂,而陆青茵只订购了10瓶清洁剂,邹曼珠将这件小事通过电话大张旗鼓传到他耳中时,徐德耀感到一丝诧异。   只是少订购了几瓶清洁剂而已,再补订就是了,又不是多订购了没法处理,就算是多订购,只要不是多出几百几千倍,也没什么大问题,就当是提前订了未来的量。   所以,这点小事,到底为什么会闹到开除人的地步?   徐德耀很是费解。   人不可能不犯错,况且这点错误也没有给公司造成什么大的损失,口头批评教育一下就算了,突然上升到辞退,他只能猜测是大儿媳不想让二儿媳继续待在公司,才抓住这点小错误做文章。   往常这点小事他懒得插手,不过现在存了要考察陆青茵的心思,他想看看,陆青茵要怎么成功地保全自己,继续在公司里待下去。   毕竟以后接手家族事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困难,会遭到很多人的围攻与发难,如果眼前这点小困难都克服不了,随随便便就被人踢出局,那可能陆青茵并不是那块料。   了解完事情经过之后,徐德耀发话:“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青茵,你的确犯错了,是吗?”   “是。”   不等陆青茵回答,邹曼珠抢先应道:“爸,事情就是你了解的这样,青茵她办事不认真,采购出现错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让我如何相信她会办成大事?公司里不缺这样不认真工作的人,这样的人也不能继续留在公司里带坏别人。”   邹曼珠胸有成竹。   真正的采购清单已经被她掉包销毁,她在采购单上做了文章,办得天衣无缝,没人会查出猫腻,她很有信心地望向等待着被审判的陆青茵,“现在,你的错误,要开始算一算了。”   “没错。”   陆青茵冷冷觑她一眼,同样自信而又淡定,“我们之间的账,是该算一算了。” 第42章 生气:真正的审判大会   操作部里,所有的同事都无心工作。   心里全都担忧着会议室里的境况。   “怎么办,听说老东家过来了,我在公司工作快四年了,这是头一次瞧见老东家亲自过来处理,事情好像很严重的样子,青茵该不会真的被开除吧?”   “搞不懂,这也没造成多大的影响啊,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老东家过来,那到底是帮谁呢?青茵不也是他儿媳妇么,他不能只听邹副总的一面之词吧。”   “情况似乎不怎么乐观,听说人事经理也进了会议室,人事经理进去,那就只能是走离职流程,我看青茵这下悬了。”   “那怎么搞,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坐着干着急吗?能不能让孙主管进去打探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是啊是啊,孙主管,你借机进去打探一下吧,什么都不知道,可急死我了!”   ……   被众人催促的孙主管倒是比他们更淡定一些。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你听听你们都在说些什么胡话,那种层级的会议是随便能进去的吗?我只是一个小小主管,又不是经理,即便是经理,没有得到允许,我也不能胡乱敲门闯进去。”   “再说了,你们顾好手头的工作就行,其他的事情不要瞎操心,操心也白操心,顶头的决定,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轻易改变的。”   一番话真实又残酷。   是啊,公司上层的决策,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群底层人操心?他们的确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工作。   众人没再多吭一声,全都憋着气,默默干活。   看着大家唉声叹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孙主管意识到自己的话语过于无情了些,他轻轻叹息一声,重新组织语言安慰:“他们总归是一家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做的太绝,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而且我看青茵进办公室之前神情比较淡定,应该不至于被打得束手无策,你们要相信她,她会有能力自保的。”   一席话成功缓解了员工们的焦虑。   大家默默朝着会议室的方向祈祷,希望陆青茵能成功渡过难关。   会议室里,气氛一派死寂。   听陆青茵说要算账,邹曼珠既震惊又觉得好笑,“你要和我算账?行啊,不过得等一会儿,我们先清算你的错误。”   呵,死到临头还在逞能。   她不知道她和陆青茵之间有什么账要算,不管有什么账,那也得是先将陆青茵从公司开除之后的事情。   既然已经将公公请到会议室里主持公道,邹曼珠自然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她朝着公公重新讲述一遍来龙去脉。   “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爸,我相信你都了解了,青茵她的确出犯了错,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总之采购清单和实际的货物数目不对等,这一点是无可辩驳的,爸,请你过来就是想让您主持公道,亲自批准辞职流程,让她走得心服口服。”   大儿媳求着自己表态,徐德耀没有急着表态,他沉默片刻,将目光转向二儿媳。   “青茵,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当然有。”   陆青茵掀起眼皮觑了一眼对面的邹曼珠,“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大嫂。”   “你问呗。”   邹曼珠抱臂往椅子上一靠,信心满满地接话。   事情她已经处理得天衣无缝,任凭陆青茵如何细心,都不可能找出破绽。   事实上,她给出的采购清单并不是采购部上交的原件,采购部原件上面写着70瓶清洁剂,她重写了一份清单,改成10瓶清洁剂,陆青茵拿着她的假清单去清点物资,无论怎么仔细小心,从源头就错了。   这事主要的漏洞只有两点。   一点是百货公司对接的经理,采购清单需要对方签字,如果出现误差,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但没关系,她已经提前通过气,对方和公司是长期的合作伙伴,而且当初是她主动定下的供货渠道,对方每年都得讨好巴结她,替她办这点事情,对方求之不得。   另一点是给出去的那张假的采购清单,陆青茵去清点货物之后,回到公司立即将采购清单上交给她,而她已经将那份假清单完全销毁,烧得连渣都不剩,不可能再找出来。   所以这两点都无需顾虑。   邹曼珠笃定了陆青茵无法翻身,她并不惧怕陆青茵的任何提问与对质。   “大嫂,我想问你,你给我的那张采购清单,你自己有认真看过吗?”   “当然看过。”   邹曼珠颇为不满,“你这不是废话吗,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工作粗心,不会仔细核对数目?我交出去的采购清单,肯定得自己先过目。”   “哦。”   陆青茵继续发问:“那你看清楚了清单上的清洁剂,写的到底是10瓶还是70瓶?”   “当然是70瓶!”   邹曼珠被撩起火气,“你这么问是几个意思?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70瓶,现在采购单摆在你面前呢,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别东拉西扯了,犯了错就是犯了错,到现在为此,我没听到你一句诚恳的道歉,你甚至都没觉得自己犯错,也没有从心底里自我反省,爸,你看看她这种态度,真是没救了!”   被强逼着要表态的徐德耀目睹全过程,认为陆青茵的问题不会是白白发问。   他敏锐地察觉一点不对劲,从中调解:“青茵啊,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明说吧。”   “那好吧。”   陆青茵径直掏出一张采购清单,一巴掌拍到邹曼珠面前,“既然大嫂口口声声说是看到采购清单上写着70瓶清洁剂,那我想问问大嫂,这张清单上的10瓶清洁剂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看着眼前突然凭空冒出来一张她当时作假的采购清单,邹曼珠吓得双眼大瞪,完全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呢,那张采购清单被她亲自烧了,灰尘已经扬进空中,绝无粘合的可能。   见了鬼了!   震惊中的邹曼珠不信邪,拿过清单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猫腻。   原来这张清单是复印件。   复印机在当时并不普及,机器的价格太过昂贵,只有少数几个大公司具备,没想到陆青茵留了这种心眼,居然去打印了复印件!   这样的情况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邹曼珠强忍着心虚,愤恨地否认:“不可能,这一定是作假,陆青茵,这一定是你为了逃脱责任,故意弄虚作假搞了一张复印件出来!”   “我想大嫂你糊涂了。”   看着对面脸上逐渐露出心虚,陆青茵不忘添把火地提醒她:“为了日后方便核对,每一张采购单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大嫂你既然觉得我是胡编乱造,那你不妨把公司的这张同样编号的采购单原件拿出来,如果原件和复印件不一样,那就说明我在弄虚作假,如果原件和复印件一样,我想大嫂你应该也没话可说了吧?”   原件是不可能拿出来的,那是邹曼珠作假的铁证。   别说已经烧成灰,就算没有烧成灰,她也不可能这么傻傻地拿出来核对。   “我想大嫂应该拿不出来吧。”   不等对方想到解释的措辞,陆青茵先替她开了口:“原件应该已经被大嫂你处理掉了,你当初交给我的采购清单,上面就只写了10瓶,我不知道后来怎么就改成了70瓶,但那不是我的问题,应该是大嫂你的问题。”   “当然,这事还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对接公司的经理在采购单上签了字,不过我猜测大嫂你已经和这位供应商通过气,两人口径一致,坐实我的错误,想从那边撬开口应该不太可能,不过这个复印件已经足够能说明问题。”   “你!你撒谎!”   邹曼珠气急败坏,“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揣测而已,你别想随便拿一个不知真假的复印件来栽赃我!”   “栽赃?”   这个字眼可真讽刺,陆青茵无声冷笑,“大嫂,你现在能体会到被人栽赃的滋味了?那你准备栽赃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会有这么一刻?”   “你别瞎说,我没有栽赃你!”   事实已经昭然若揭,邹曼珠仍旧还在不停否认,可她除了嘴硬,已经拿不出更为有利的证据。   一层细汗不知不觉爬满她额头。   内心的慌张掩盖不住,偷偷从颤抖的双手中跑出来,邹曼珠将双手藏在身后,企图掩饰毫无底气的内心。   不能慌,这个时刻千万不能慌!   既然对方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她弄虚作假,那就有扳回一局的可能。   邹曼珠梗直脖子,摆正姿态,提出一道极为犀利的质问:“先不论其他,单单说你复印采购单的这个行为,是不是太过分了,你防着你的家人简直像防着仇人一样!”   “家人?”   陆青茵冷哼,“原来大嫂还当我是家人啊,你对付我向对付仇人一样,我都差点忘了这一点。”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自此,事情已经完全水落石出,虽说双方都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陆青茵的说辞显眼更合情合理。   也就是说,这件事上,邹曼珠动手脚的可能性更大。   在场的除了陆青茵和邹曼珠这两位争锋相对的当事人,还有另外三位旁观者。   作为邹曼珠的绝对心腹,吴秘书目睹这一切,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事邹曼珠没有和他商量过,完全是邹曼珠的一意孤行,但凡和他商量了一下,他都不可能让邹曼珠去干这种漏洞百出的事。   现在好了,丑态百出,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收拾这副烂摊子!   作为员工的人事经理,心情同样煎熬。   在场的与会者,只有他是完完全全的外人,今天一不小心听了这么一出内部争斗的大戏,明天老东家该不会随便找个理由解雇他吧?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这场风波摆明了是栽赃陷害,一向注重家庭团结的老东家肯定不希望传扬出去,人事经理内心焦急,他只想当场表忠心,申明自己绝对不会将今天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透露出去一个字!   在场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唯独徐德耀是真正伤心。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来之前,他已经在电话里听邹曼珠将事情始末陈述一遍,也了解了大概情况,觉得这是邹曼珠故意抓出一点小毛病,企图将陆青茵从公司里撵走。   他是想来看看陆青茵要如何应对这场危机,但他完全没料到,事情真相竟然是故意栽赃陷害。   这个程度太严重了。   徐德耀心情很是复杂,难受得说不出一句话。   当初邹曼珠的父亲去世后,邹家几个兄弟为了争夺财产,闹得不可开交,让外人白白看了一场笑话,那会儿他还很自豪,觉得自家几个儿子感情和睦,以后绝对不会走到那一步,现在看来,他似乎想错了。   徐德耀很是失望。   这种失望让他一下子似乎老了十岁。   鉴于还有外人在场,他没有过多的发表意见,只是颤巍巍地起身,邹曼珠想要过来搀扶他,被他抹开了双手。   都是一家人,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陆青茵不过是来公司当一名小小职员而已,邹曼珠这都容不下,还要想出这种计谋把对方弄走。   太过分了。   “爸,你听我解释!”   被抹开双手的邹曼珠这才真正慌了。   她感受到公公对她的失望,内心的恐惧比被陆青茵揭穿真相时更甚一层。   归根结底,整个航运公司目前都是公公的资产,公公以后想分给谁就分给谁,眼下公公对自己失望,那岂不是以后陆青茵有机会得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绝对不行!   “爸,这件事不是这样的,我有苦衷,你先别走,你听我解释。”   邹曼珠不管不顾上前圈住徐德耀的胳膊,一副痛苦万分的模样,拉住他死活不放手。   “行,我听你说。”   徐德耀停住脚步,看着要死要活的大儿媳,沉着脸发话,“我就站在这里不走了,你有机会发言,那你就好好解释一下吧,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我、我……”   编造谎言需要时间,偏偏邹曼珠又没有急智,无法应对这样的突发情况,真让她解释,她倒是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不能胡言乱语,否则前言不搭后语,很容易让人抓住破绽,但也不能干站着不说话,不然就全都露馅了。   邹曼珠急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支支吾吾几声,实在组织不出合适的理由,急得差点哭出来,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眼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马上就要泡汤,一旁的吴秘书站出来解围。   “老板,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手安排,那天陆小姐要进会议室,被我拦住了,我怀疑陆小姐会记恨我,所以我先下手为强,估计弄了这么一出,想让陆小姐从公司离开,采购清单是我做了手脚,对接公司那边也是我利用邹副总的名义行事,这一切都是我一手安排,邹副总完全不知情,她一直以为是陆小姐犯了错,所以才会那样笃定。”   短短的时间,吴秘书已经想出一套符合逻辑的理解,由他出面将所有罪责揽下来,是对邹曼珠伤害最小的选择。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   众人听到这套说辞之后,很显然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徐德耀,比起自家大儿媳设计栽赃二儿媳,大儿媳的秘书使坏更能让他接受。   邹曼珠则在心里窃喜。   还好关键时刻有吴秘书出马,这下她倒是能平安过关了。   偏偏有一个人没有信。   “吴秘书真是忠心啊。”   听完这套说辞的陆青茵眉头一挑,“不过吴秘书似乎忘了一点,我刚才问过邹副总,清单上到底是写着10瓶清洁剂还是70瓶清洁剂,邹副总说她看得清清楚楚,清单上写着70瓶清洁剂,这一点大家想必都听见了吧,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吴秘书你安排,是你作假弄了假的清单,但采购清单是邹副总亲自交给我,也就是说,邹副总必定知道清单作假,而吴秘书你又口口声声说邹副总不知情,这不是自相矛盾么,你们两人之间,总有一个人在撒谎,吴秘书,你觉得是谁在撒谎?”   这……   没想到逻辑这么缜密的理由居然还能被陆青茵找出破绽,情急之下,吴秘书只能继续自圆其说:“是邹副总撒谎,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撒谎。”   “哦。”   陆青茵冷笑一声,“吴秘书你刚才说邹副总不知情,现在又改口说知情,只不过为了你才不得不撒谎,前后互相矛盾的言语,已经让你的说辞完全不具备信任力。”   “还有,哪怕你的说辞是真,依你的意思,在我和你的争斗之中,大嫂选择了帮助你,是吗?唉,要是那样,我可真就伤心了。”   一席话听得邹曼珠心头火起。   故意的,这绝对是故意的!   陆青茵最后一句话,绝对是故意说给公公徐德耀听,公公一向看重家庭团结,不喜欢兄弟之间明争暗斗,陆青茵故意点出她偏帮外人,是存心把她架在火上烤!   果不其然,公公徐德耀用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深深望她一眼,愤然离席。   徐德耀一走,陆青茵也跟着起身离开。   作为唯一一位外人的人事经理脚底抹了油,比谁都跑得快,会议室里一下子智商下邹曼珠与吴秘书。   吴秘书满脸无奈地收拾着会议室,无声叹息。   他尽力了。   奈何陆青茵太厉害,一直能抓住他话语里的破绽,根本不给他留活路,也不怪人家,归根结底,人家只是反击,又不是主动进攻,要怪就怪自家顶头上司脑子不清晰,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吧。   邹曼珠并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决定。   本来都快要过关了,是陆青茵非得跳出来使坏,气死她了!   不过她现在没心情生气,这事事关重大,公公看起来似乎很失望,不知道以后会做出怎样的决策,她必须立即向远在日本的丈夫徐景华汇报情况。   事无巨细的交情情况之后,这次徐景华没有批评她。   在客观层面上,她的这个计谋没有错,只是谁也没有料到陆青茵背后留了这么一手。   “看来她比想象中更难解决,以你目前的手段对付不了。”   远在日本的徐景华为手头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银行的信用证一直开不下来,他正绞尽脑汁想办法呢,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你这几天低调点,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我自己亲自回来处理吧。”   得到丈夫徐景华的安慰,邹曼珠心里宽慰几分。   她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回家,路过操作部门时,听得里面传来员工们零星的议论。   “真好啊,听说这事不赖青茵,青茵从会议室出来时还搀扶着老东家呢,看这趋势,青茵肯定是不会被开除了。”   “那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呢?是谁弄错了?谁弄错了能不能公示一下啊?真是的,犯这种低级错误,平白无故牵连青茵,就应该好好惩罚!”   “管他呢,青茵没事就行。再说了,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要牵扯可能牵扯到邹副总,这谁敢查?青茵能继续留在公司里工作就谢天谢地了,其他的不重要。”   ……   呵,这是在内涵谁呢!   心头火起的邹曼珠怒气冲冲要去找麻烦。   会议室里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愁火起没处撒呢,这几个多嘴的员工被她撞上,活该倒霉。   邹曼珠已经准备好好借机发泄一番,想到徐景华的叮嘱,她又生生忍住了。   徐景华让她这几天低调点,什么都不要做,万一又闹出点动静不好收场,形势只会更加糟糕,邹曼珠不得不忍下情绪,闷闷地返回家中。   平时家里客厅灯火通明,不知怎的,今天一片漆黑。   公公应该已经在房间里准备休息了吧。   没有选择当场在会议室里把话摊开来说,证明公公还是家丑不想外扬,不希望把这家里这些烂摊子的事情往外捅,那说明至少还会给她留一点体面。   那就好。   邹曼珠紧张地望了一眼楼梯。   平时她走过无数次的楼梯,今天却莫名有些发怵。   她的卧室在三楼,而陆青茵和徐景年这两口子住在二楼,她要回卧室就得经过二楼,她怕经过二楼的时候,陆青茵和徐景年这小两口会突然窜出来。   今天会议室里的事情没有下文,正是因为没有下文,她才格外紧张。   公公徐德耀暂时没有发话,但陆青茵看起来不像是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人,陆青茵会不会还留有什么后手,要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被陆青茵故意复印采购单的心眼子弄出阴影,邹曼珠心里也想多留一个心眼子。   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她长吁一口气,鼓足勇气踏上楼梯。   突然,客厅的灯全部亮起。   骤然的光线变得刺眼,也让视线逐渐清晰,她看见客厅的沙发上,现出徐景年如鬼魅般的身影。   “大嫂,欺负了我的人,不准备给个说法吗?”   徐景年沉着脸吩咐佣人去二楼卧室邀请父亲徐德耀和母亲唐丽芬,随后又拿起电话机拨号,一通电话拨给远在日本的徐景华,电话接通后,他将话筒静静搁置在桌面。   做完这一切,徐景年冷静地返回沙发,望着站在客厅里慌张无措的邹曼珠,冷声道:“既然你喜欢开审判会,那就再开一场吧。” 第43章 护妻:这次换我守护你   客厅里,聚齐了父亲徐德耀,母亲唐丽芬,大嫂邹曼珠,以及隔着电话线远在海外的大哥徐景华。   眼看关键人物都已就位,端坐在沙发上的徐景年拉开审判大会的序幕。   “公司今天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大嫂,我没想到你会故意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这几个字眼太过难听。   邹曼珠应激似的高声反驳:“我没有栽赃陷害!”   “是吗?”   徐景年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不怕家丑外扬,所以也不用遮遮掩掩,究竟有没有栽赃陷害,大嫂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得,怕什么来没什么。   邹曼珠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果然啊,陆青茵最终还是向徐景年告了状,会议室里公公徐德耀没有发话,这件事的处置不了了之,她就料到陆青茵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不,都在家里等着她呢。   一定是陆青茵哭哭啼啼在徐景年面前卖惨,三分真话七分假话哄得徐景年强出头,不然徐景年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从她嫁进徐家以来,就没瞧见过徐景年对她如此不客气,纵然有时候她无理取闹,徐景年也从来不会认真和她计较,两人之间没什么隔夜仇,徐景年一直以来都无比尊重她。   娶了陆青茵之后,徐景年听多了枕边风,竟然开始慢慢和她疏远,说话也愈发不客气了,哪里还有半点尊重的姿态。   呵,果然啊,男人娶了老婆,心里就没有另外的家人了。   “景年,你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不知道青茵在你耳边吹了什么风,让你把枪口调转对准我,但我想说,这事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不能仅凭一张似是而非的复印件来给我定罪,更不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大嫂嫌我话说得难听?”   徐景年只觉得讽刺,“那你在公司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不觉得更难听吗?”   “你不敞亮,不打算真诚地谈一场,那我也不强迫你,但我劝你也不要死咬着继续否认,这事真要查下去,总有办法找到突破口,难道要我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将铁证摆在你面前让你无从抵赖,你才会承认这一切?”   “大家心中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不必费这个功夫去调查了,我只想问,大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是你执意要安排青茵去公司上班,现在又是你想尽办法把她撵走,你到底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一圈?说实话,我感到很费解。”   “还有,这事的后续处理呢?目前的确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你栽赃陷害,但你那位吴秘书是亲口承认了一切都是他安排,既然这样,说明青茵的工作根本不存在什么失误,你误会她,你跟她道歉了吗?你处理那位吴秘书了吗?”   “你既没有跟青茵道过歉,也不去处理那位吴秘书,我想问一问,现在东方航运公司还姓徐吗,是不是改姓邹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太重,听得邹曼珠心里一跳。   非要将话题上升到这个程度,那就太冤枉她了。   虽说她已经在公司里忙活好几年,但最高决策者一直是公公徐德耀,就算公公徐德耀不常来公司处理事务,她上面还有她丈夫徐景华压着呢,徐景华才是公司的总经理,目前名义上的决策人,顶上有这两位关键人物撑着,公司再怎么着也不会轮到她完全掌控。   说公司开始姓邹,明显是徐景年故意放出来气她的言论,这是暗指她要夺权。   邹曼珠感到万分委屈,眼含泪花地望向公公婆婆哭诉:“爸,妈,你们听听!景年非得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这些年在公司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心一意为公司做贡献,从来没有私心,到头来景年竟然是这样看我,我、我、我真是好心成了驴肝肺!”   被拉出来主持公道的徐德耀并不想听大儿媳这种恶人先告状的申诉。   以前他或许会相信这番言论,相信大儿媳是真心实意为航运公司做贡献,但是今天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让他明白过来,原来豪门手足之间暗流涌动的情况普遍存在,自己家也无法例外。   不过徐景年这番话也的确太严重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电话没有挂断,那头的徐景华还听着呢,总不能把话说得太过决绝。   徐德耀站出来打圆场,“景年,这事后续不是不处理,只是还没想到合适的处理方式。”   “是吗?”   徐景年淡淡望了一眼自家父亲,“爸,你要继续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你在会议室里听到来龙去脉,明明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你没有站出来维护青茵,你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表态,这本身就已经是不公平。”   “在你心里,大概徐家的脸面比让青茵受委屈重要多了,你怕外人知晓徐家的这些丑事,你怕被人嘲笑,你怕影响到你的身份,你顾虑太多,唯独没有顾虑过青茵的感受。”   “别怪我今天说话难听,如果这件事在会议室里得到了公正的解决,我现在也不会再来闹一次,爸,要怪就怪你有失偏颇的处理方式。”   一席话听得徐德耀哑口无言。   儿子徐景年的话不无道理,他无法反驳。   自己的确顾虑太多,造成了对陆青茵的不公平,可是事发突然,他是真的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家里小辈竟然这样勾心斗角,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脑子里根本无法理出清晰的处理方法。   唉,难办啊。   眼看公公徐德耀被怼得无话可说,邹曼珠有些傻眼。   连公公都无法替她主持公道的话,那今天她还不得被徐景年欺负死?   邹曼珠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电话那头的徐景华身上,夫妻一体,徐景华如论如何得保她,毕竟这些事情是他们夫妻俩共同商议共同决定的,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还没等她向电话对面发出求救信号,电话对面的徐景华竟然心有灵犀地先开了口。   “景年,你对爸说话也不太尊重了!”   一直沉默着的徐景华实在没忍住,他万万没想到,徐景年居然会指责父亲有失偏颇。   从小到大,父亲对徐景年都是无比溺爱,事事偏向徐景年,现在徐景年还要反过来指责父亲偏向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徐景华心里的委屈也涌了上来。   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他从小一直对父母言听计从,想做父母眼中完美听话的好儿子,他明白父母对他的爱是有条件的,他没有任性的资本,他也很怕犯错,生怕惹父母厌烦,这也养成了他谨小慎微的平稳性格。   但徐景年不同,徐景年天天吃喝玩乐、不求上进,父母照样疼爱。   天知道他有多么羡慕徐景年,他也想无论怎么任性都有父母疼爱,徐景年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你怎么能指责爸的偏心呢,你难道不知道爸一直最疼的就是你,你想想从小到大,爸哪次真正地责备过你?他甚至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你。”   “够了。”   徐景年打断他,冷冷地说:“大哥,现在你是最没有资格发言的一位。”   “问题最大的人不是爸,不是大嫂,而是你。大哥,你扪心自问,大嫂的这些举动,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还是你知情,只是故意装作不知情?”   “公司毕竟还是徐家的公司,如果没得到你的允许,大嫂在公司里闹这么一出,不需要考虑你的感受吗?我不想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揣测,但事实是,如果没有你的授意,大嫂不会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   “大嫂对青茵是什么态度,大哥你应该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默认了大嫂的态度,你也不用拿大嫂当挡箭牌,这件事能闹得这么大,最大的问题出在大哥你的身上,你现在完全没有立场来向我训话。”   ……   一番毫不留情面的指责听得电话那端的徐景华乖乖闭了嘴,也让客厅里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邹曼珠没想到自家丈夫也败下阵来,心里慌得不行。   而徐德耀似乎才考虑到这一层,心里的冲击更甚,他早该想到的,夫妻一体,没有徐景华的授意,邹曼珠怎么敢在公司里如此兴风作浪,只是他不愿朝着这种最糟糕的方向揣测,现在全被徐景年赤裸裸地挑明了。   真相摊开,比他想象中更加不堪。   徐德耀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内心的震惊久久无法散去。   眼看老头子快要承受不住,目睹全程的唐丽芬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上前劝慰儿子徐景年:“妈知道你和青茵受委屈了,这事你爸会拿出一个合适的处理方法的,你先消消火,不要伤和气,大家总归还是一家人。”   整件事情里,唐丽芬是唯一一位没有参与其中的人。   对于她的话,徐景年没有激烈地反驳,只是平静地回话:“妈,我也一直拿他们当家人,但他们似乎没有拿我当做家人,你以为他们今天是看不起青茵,排挤青茵吗?不,他们是看不起我,排挤我。但凡他们有一点尊重我,都不可能这样对待我老婆。”   “我平时怎么对待大嫂的你都看在眼里,想到大嫂是大哥的妻子,我一直拿她当亲人长辈一样尊敬,即便大嫂有时候无理挑衅找事,我都能宽容,但是这一切换来的是什么,换来我妻子被肆无忌惮的欺负吗?”   一番话听得唐丽芬无言以对。   也让蹲在楼道上偷听的陆青茵心里怔了怔。   这场审判大会,徐景年没有让她参加,但她早就注意到楼下的动静。   其实回家之后她没有将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告知徐景年,她也不知道徐景年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总之,一回家看见徐景年阴沉着脸,脸色比往常所有时候都可怕,她就知道事情没瞒住。   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徐景年比她想象中更加生气。   楼下的审判大会她听了全程,徐景年在给她出气,同时也是给他自己出气,那些话都没有错,家人不尊重她,实则是不尊重徐景年。   所以这个时刻她不可能去做和事佬。   底下的一圈人都被徐景年怼得哑口无言,看来审判大会要接近尾声了,只不过这事最终要如何处理呢?   陆青茵没猜出徐景年接下来的行动,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双腿蹲得有些麻了,不得不轻轻站起来活动活动。   刚站直身子,二楼一颗冒出来的小脑袋立即引起她全部的注意。   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早就进入梦乡的徐景腾。   陆青茵没心思再听楼下的内容,她蹑手蹑脚走上楼,叫住准备匆匆溜回房间的徐景腾。   “等等!”   被抓了现行,徐景腾将刚推开的房门重新合上,不情不愿地转身,一脸难过地望向来人,很是沮丧地求证:“二嫂,二哥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楼下动静太大,原本熟睡的徐景腾被吵醒,他站在二楼楼梯口,听到了楼下全部的讨论。   这件事对他冲击很大。   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和睦有爱的家庭,父母恩爱,大哥和二哥的感情一直很好,虽说大嫂和二嫂之间有些龃龉,但表面上是和谐的。   原来扯下那层岁月静好的外囊,里层竟然是如此不堪吗?   “所以大哥和大嫂真的要栽赃陷害你,只是为了要将你从公司赶走吗?”   徐景腾已经过了13岁的生日,踏入14岁的年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生活的圈子都是富贵子弟,耳濡目染,他也听过不少豪门间的斗争,只不过家庭环境比较单纯,他从来不相信自己家会变成那样。   “大嫂,你告诉我,二哥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抱歉。”   陆青茵顿了顿,准备如实告知:“你二哥说的情况八九不离十。”   听到结果的徐景腾很是崩溃。   “我不相信,这肯定不是真的,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大哥大嫂要这么对你?”   豪门的手足斗争远比这点小纷争要残酷得多。   徐景腾是从小被家里保护太好,没有见过这么肮脏的一面,一时无法接受,可是……徐景华连游手好闲的徐景年都无法容忍,会容忍被公公徐德耀最为看重的徐景腾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徐德耀对小儿子徐景腾寄予厚望。   也就是徐景腾现在年龄太小,远达不到掌控家族的年纪,暂时没有什么威胁,所以大哥大嫂不会故意针对,但徐景腾总有长大的一天,也总要亲自体验这种残酷的斗争。   一向不理公司事务的徐景年都要被如此针对,徐景腾作为公公属意的接班人,以后和徐景华之间的斗争只会更加激烈。   现在这个孩子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为什么情同手足的哥哥们会发生这样的争斗。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陆青茵轻叹一声,压低音量:“其实你大哥是被收养的,你二哥和你是爸妈亲生的,大哥在三岁的时候被爸妈收养,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身份。”   将此事告知徐景腾,陆青茵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来是为了让徐景腾和徐景年走得更近,二来也是为了让小小的徐景腾心里多些防备。   豪门亲兄弟之间都能为了财产反目成仇,更别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徐景腾是注定要被徐景华针对的,总不能一直让徐景腾蒙在鼓中。   “爸妈没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因为以前妈嫁给爸后好几年都没有怀孕,他们收养了大哥之后才生下你二哥和你,他们觉得他们命中无子,是大哥命中有兄弟,你们才会到来这个世界,所以他们一直拿大哥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家里的家业,爸妈以后肯定也会分给大哥一份,你二哥以前小时候在老家生活过几年,应该听到一些风声,知道大哥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也一直拿大哥当亲大哥,可惜你大哥或许不这么想,他比较有危机感,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以后爸妈会厚此薄彼,所以他得靠自己争取。”   “家里除了大嫂,估计就只有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多留一个心眼,现在矛盾已经放在明面上,即便目前这件事能够平稳解决,一家人的关系最多只能维持表面平和,再也回不到之前的亲密无间,大家心里有了隔阂,以后的争斗会逐渐加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现在也不小了,不能一辈子活在爸妈的庇护之下,有些事情总是要去经历,晚经历不如早经历,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语重心长地说完一长串,陆青茵抬眸一瞧,面前的徐景腾双眼大瞪,瞳孔涣散,魂不守舍,很明显仍旧处于得知真相的震惊中。   “大、大哥不是亲生的?”   徐景腾不敢置信,也无法接受。   “……”   得,敢情费了一大段口舌,徐景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只记得这一点。   “对,大哥不是亲生的,你以后……”   话到一半,陆青茵突然顿住。   楼下传来了徐景年提高音量的一句怒吼:“既然一家子这么貌合神离,那也没必要整天装和气,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也尴尬,以后就分开过吧!”   闻言,陆青茵连忙将徐景腾推进了房间,等她回到自己卧室门前时,徐景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紧紧拉住她的手,一路将她带到车库,抱进车中。   然后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徐家人处于灯火通明的一地鸡毛中。   眼看已经驶离山顶别墅区,坐在车中吹着晚风的陆青茵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徐景年。   “我们现在去哪?”   “去浅水湾。”   哦,差点忘了,徐景年在浅水湾还有一套私人房产。   前阵子徐景年上交所有资产的时候,已经将这套房子转到她名下。   车子一路停进浅水湾别墅区,陆青茵也跟着来到了虽然处在她名下但她从没验收过的新房子。   房子是极简风格的装修,家电家具一应俱全,原本空旷的房间里布置了一些日常用品,甚至床垫也是山顶别墅中的同款进口床垫,看来这一切是徐景年提前准备好。   坐在柔软的铺好床单被套的床垫上试了试弹性,陆青茵有些好笑,“你早就预料到今天会离家出走?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怎么吵着吵着,咱们自己先跑出来了,这样显得咱们很没有气势啊。”   “那怎么办,我们难道还能继续留在那里?”   徐景年早就料到今天这场发火也谈不出什么结果,他父亲大概是真没想到怎么处理,但他必须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然以后他们只会做得更加过分。   “已经把他们个个都数落一遍,我不想再与他们待在同一屋檐下了,没给出明确处理结果之前,我不会回去。”   “可是我想回去哦。”   陆青茵笑着逗他,“我们的家当都在山顶别墅里,我买的那些新衣服,种的那些花,一样都没有带来。”   “明天我让人全部打包送过来。”   “可是这里没有佣人。”   陆青茵扫视一圈家里的卫生情况与空荡荡的厨房,“以后该不会让我自己动手打扫卫生,亲自下厨做饭吧?”   偌大一间别墅,打扫起来很累人的,而且做饭有油烟,她讨厌油烟。   “不会让你动手,明天就另请佣人。”   “还有那头奶牛。”   陆青茵很是惋惜,“我特意养在花园里,为了每天早上能喝到新鲜的牛奶,现在搬到这里来,以后岂不是喝不到了?”   “我让高康每天早上给你送来新鲜牛奶。”   “可是还不够,还有……”   陆青茵话到一半,被徐景年捉住双手,他蹲在她身前,将她的双手搭在自己脸蛋两侧,像一个讨要鼓励的孩子,温声问她:“有我在这里,难道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