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假妹妹   作者: 淡淡的入   本书简介:   郑令苓在得知自己真千金身份那年,假千金邓婉净被皇帝赐婚给太子。   养母告诉郑令苓她的身份的时候,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意,问她听了作何感想。   郑令苓捣药的手顿住,说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看着养母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哂笑:“怎么,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养的儿子居然对我有悖/逆/伦/常之情吗?”   养母听了她的话口吐鲜血而亡。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欢郑晏秋,赞他如圭如璋。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喜欢自己的“亲妹妹”。   世事难料,天意弄人。   太子被废,信王入主东宫,成为新的太子。   邓家被抄,抄家的人是郑晏秋,假千金邓婉净沦为废太子妃。   郑令苓对郑晏秋说:她要当新太子妃。   ***   郑晏秋知道郑令苓从小就烦他,她对自己的狗都比他温柔。   他恨那条狗。   郑晏秋权倾朝野,他问郑令苓想要什么。   郑令苓说她想当太子妃。   他恨太子。   后来他知道郑令苓不是自己亲妹妹,而她早就知道,明知道他喜欢她还若无其事利用他嫁给太子。   他恨郑令苓。   郑晏秋恨郑令苓,恨她和他一个姓,恨她欺骗他,可恨来恨去,只是恨她不爱他。   郑令苓最终没嫁给太子。   成婚当晚,她策马回郑府,任性问郑晏秋跟不跟她私奔。   互恨文学??真假千金??兄妹伪血缘(男女主无血缘关系)   排雷/阅读指南:sc,he,狗血虐恋,女21岁男25岁   女主真气死男主妈,男主真抄女主原生家庭,介意慎入。   假千金结局是变为平民,和赵钰be。   不接受任何程度审判女主。   一句话简介:郑令苓和郑晏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仇人,命运却让他们做兄妹。   文案:2026.3.17   主cp兄妹互恨,副cp强取豪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狗血 HE 真假千金   主角视角郑令苓郑晏秋   一句话简介: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立意:反抗世俗成功学 第1章 躺在床上的女人病得厉……   躺在床上的女人病得厉害,嘴里颠三倒四说着糊话:“婉净身体那么弱,你却那么健康,天天哭闹着吃奶,哭得人心烦,夫人平日里装得慈眉善目,对下人动辄打骂,我额上这个豁口就是被她拿茶碗砸出来的……”   待在一旁捣着药的少女动作顿住,“她叫邓婉净?”   那是郑令苓第一次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   不,应该说是自己原本的名字。   ***   “哪个婉,哪个净?”   “邓婉净,婉约的婉,干净的净,生的好看吧,她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当初太子殿下自己选的娘子。”   春日融融,满园芳菲争奇斗艳,花香袭人,清风穿过层层院落,拂动满园花叶。   县主举办的赏花宴上,和郑令苓一道的谢翘瑶悄悄同她指倚在游廊赏花的婉约倩影,那人同其他闺秀站在一处,气质清丽出尘。   郑令苓的目光穿过往来人群,仔细打量邓婉净的样貌。   她身形修长而清瘦,侧面看上去身薄如纸,仿佛能被一阵风吹倒,穿了一身浅紫色绣兰草罗衫,淡青的裙摆漾开,像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发髻上簪着一柄白玉兰花簪,又藏几片清雅精巧的珍珠排环。   这是郑令苓入京以后第一次见邓婉净,因为听说她会参加赏花宴,她才也来这里。   她一点一点从她的脸上找到郑家人的影子,浅文殊眉,和那个女人如出一辙,鼻子和郑晏秋一样挺翘,他们俩兄妹都生得很好看,但一个纤柔清雅一个冷峻孤高,如果不知道实情,没有人会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她脸色越来越白,缓缓闭上眼睛,可即便如此,那张融合了曾经最熟悉的人的脸还是如此清晰。   一幕幕场景闪回在她的脑海,脸色青白的女人尸体,涿州潮湿而冰冷的雨,以及她口中带着恶意的谵语……   不知道为什么,郑令苓笑了一下。   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郑娘子,你笑什么?”   问她话的人是安阳县主赵环殊,容色娇俏,头戴花冠,衣着华贵,耳间别着一株桃花,昳丽多姿。   郑令苓收敛笑容,行礼后解释说:“我只是觉得命运真的很有意思,倘若不是因为兄长,我怎么有机会参加郡主的宴会,见到京城这么多身份尊贵的小姐,像梦一样不真实。”   赵环殊听到郑晏秋,眼神也变得亮亮的。   “这有什么的,你刚刚来京,多参加些宴会,见多了就习惯了,”末了又称赞郑晏秋:“郑大人的确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郑晏秋,她的兄长,为母亲守完孝后任制置使平定庆州匪患,回京升任三品兵部侍郎,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至今未曾娶亲,又生的芝兰玉树,许多闺秀因此暗中倾慕。   显而易见,县主对郑晏秋十分倾慕,对郑令苓也多加关怀。   几个姑娘跟在县主身后,一同观赏廊中摆放的花卉盆景。   “郑娘子喜欢什么花?”   郑令苓:“山上开的野杜鹃。”   漫山遍野的红,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每年春天她最喜欢站在山上俯视那样的景色。   “是你家乡的山?郑大人也见过吗?”   她兴致勃勃的发问,对郑晏秋的一切都好奇,不加掩饰。   郑令苓脱口而出:“他才不会去山上。”   看县主有些失望的神情,郑令苓赶忙补充,“他喜欢荷花,以前经常和人约去赏荷。”   她信誓旦旦,但其实根本不知道郑晏秋喜欢什么花。又或许他根本没有喜欢的花,更没有一起赏荷的朋友。   无论她去哪,话题都会围绕郑晏秋展开,所有人都认为她很了解她这个哥哥,并理所应当为他感到骄傲。   但她确信自己讨厌郑晏秋。   即使全世界都倾慕他,逢迎他,她也永远保留对他横眉冷对的权力。   “巧了不是,县主也最喜欢荷花,”谢翘瑶用一种打趣的眼神看着县主,一边揶揄道:“荷花是君子花,与郑大人十分相配。”   说到配字,她特意加重了语调。   “你敢笑我!”赵环殊红着脸,叉腰佯怒道。   园中浮动着甜腻的花香,宛如少女佯作不为人知却已不自觉满溢出来的少女情怀。   看着身旁娇嗔打闹的少女们,郑令苓也露出笑容。   县主拉住她的手,朝她撒娇道:“郑娘子,同我说说你哥哥的故事罢。”   她微微一笑:“我啊,恰好知道关于他的一个秘密。”   郑令苓知道两个秘密。   一个是她自己发现的,一个是别人告诉她的。   第一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郑晏秋的亲妹妹。   她的真实身份是容国公邓捷的女儿,她原本的名字应该是邓婉净,她本应该生在京城,和参加县主宴会的这些姑娘没什么区别,她本应有一个父母疼爱的和睦家庭。   一切的一切,全都因为当时还是她乳母的宋云韵把她和邓婉净调换了,让她从京城千金沦落到乡野郎中之女。   第二个秘密郑晏秋以为她不知道。   她知道他喜欢她。   第一个秘密他娘说出来报复她,第二个秘密她说出来气死了他娘。   周围的姑娘们都十分好奇,纷纷凑了上来:“什么秘密?”   “我只对县主说,”她凑到赵环殊耳边,轻语低喃,“郑晏秋不喜欢狗,他一碰到狗就会起疹子。”   这件事是真的,她之前养了条狗,为了让郑晏秋离她远远的。   关于他喜欢的一切她都不甚关心,只有他讨厌的一切记得清楚。   她拉着赵环殊的手,微笑着:“我只告诉你了,县主不要告诉旁人。”   赵环殊点了点头,向她保证。   她用余光瞥廊下,那人却已不在那里。   赏花宴结束,郑令苓离开县主府,登上了郑家的马车。   撩开帘子,车里坐着的人凤眸轻抬,眸光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动作一顿。   郑晏秋身着紫色官服,腰间系红色革带,红与紫本是极贵气的两色,衬得他肤色白皙,唇红齿白,金鱼袋悬挂在革带上,手中捻着一串檀木珠。   她才想起来他说过今日来接她。   而她说不需要。   他也没有听。   他开口问她,“今日宴会如何?”   她坐下:“尚可。”   郑令苓身上沾着各种花的香味,一上午的游园让她鬓发微微散乱,连鬓间簪着的金钗都有点歪斜,脸红扑扑的,一双明眸顾盼生姿,像林间的鹿。   她看上去原本心情应当不错,只是一见他神色就冷了下来。   郑晏秋挽袖为她倒了杯茶,她也没有接。   “你喜欢县主的园子吗?”   “有没有结交什么好友?”   之后他再问什么,她都不答了。   郑晏秋静静地望着她的侧颜。   她十二岁之前其实是一个很爱笑的孩子,在春天的时候会让他帮她做纸鸢,叫他哥哥,黏着他要他教她写字画画,以前他甚至觉得她有些吵,好动,爱到后山上疯跑。   后来那些纸鸢都被她烧了。   现在她什么都不叫他。   之后很多年她都对他冷冷淡淡的,鲜少主动同他讲话。   在涿州,她的屋前至今仍有一个秋千架,是他小时候给她扎的,她那时候还小,不记得这件事,高兴的时候和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坐在那上面荡秋千,他一直没有告诉她,怕她知道了连那个秋千架都给拆了。   “宴会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郑令苓终于有了点反应,她转过头,漆黑的瞳孔凝望着他。眼神轻轻扫过郑晏秋,扫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她声音很轻的回复,“的确有很多有意思的事。”   比如说她见到了他的亲妹妹。   她不知道郑晏秋有没有见过邓婉净,如果他见过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似曾相识。   多么传奇的一对兄妹啊,一个权倾朝野,另一个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还会成为皇后。   他挑眉,“都有些什么事?”   郑令苓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笑中藏着淡淡的恶意和玩味:“县主对你的事很感兴趣,她问了我很多有关你的事。”   郑晏秋刚微微上扬的嘴角落了下去。   明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思,但为着她能和自己说说话,他还是问道,“是吗,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喜欢荷花,不喜欢甜的,喜欢青色,一年四季最喜欢夏季,喜欢吃鱼……”   她大概是真的觉得这件事特别逗,倚着榻边说边笑。   “真是有意思,原来你说的这个人是我。”他淡淡说。   郑晏秋手中捻抹着珠串,倒也没有很生气,只是有些无可奈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喜恶,她就算胡说也无所谓,权当自己真的喜欢这些也无妨,随她开心罢。   说到最后,郑令苓有些意犹未尽,长叹说:“县主真好,也不知道之后谁有福气娶她。”   郑晏秋拧眉斥责道:“怎可妄议县主婚事?”   “你慌什么,我说的又不是你,县主身份尊贵,恐怕你也未必配得上人家。”   郑晏秋冷冷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道:“看来我平日对你欠缺管教,以至于你这样口无遮拦。”   他面如覆霜,眼神冰冷犀利,自有一种慑人的气度,但郑令苓不怕他。   管她,他配吗?   她冷笑,“我在这,倒是丢你脸了。你不用担心,我呆够了就回涿州去,不用你管,也不耽误郑大人封侯拜相。”   她撂下话,便掀了帘子叫车夫停车,她要下车。   郑晏秋却因她说要回涿州的任性话而忍着怒意,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下了力气把她拽到自己身侧,冷声道:“郑令苓,这京城当初是你自己要来的,但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你不要任性。”   说着伸手帮她扶正鬓间的金钗,直视着她缓声说,“令苓,如果你那么迫不及待想让我娶别人,至少应该给对方正确的提示才对。”   郑令苓却对他怒目而视,直接甩开他,拔下他碰过的钗从窗户扔到街上,不等车夫停车就不管不顾跳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男主封建温柔大爹那一挂,女主比格气男主那一挂   女主除了被换身世不存在其他虐点,在知道自己被换下一秒就把人贩子妈气死了,本文主要女主虐男主,大剧透一下后文会拿自己用男主喜欢自己把妈气死的战绩把男主再气吐血(真吐血)嗯就们女主就是这么疯 第2章 车夫没反应过来就看见……   车夫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小姐突然从车里蹿了出去,他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还好马车在大街上行的不快,赶忙勒住马回头看。   郑令苓从地上爬起来,看样子没什么大碍。   “大人,这……”   看她头也没回的走了,简直倔得发狠,郑晏秋也有些生气,到现在他帮她扶正发钗也不行了!   他放下车窗帘子,冷淡说,“走,不用管她。”   这里离家也不远了,她自己会走回去。   车夫犹豫了片刻,还是听从主人命令驱车离开了。   马车缓缓前进。   远远的,那道青色的身影也从郑晏秋视线里离开了。   他心里发闷,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和郑令苓的关系变得这样怪异起来,争吵,冲突,无法弥合,却也离不开彼此。   从小到大,他只有在她打扰自己读书的时候短暂烦她,大多时候还是很喜欢她的,小时候家里情况虽然困窘,但她想要什么他没有不满足的。   她小时候很依赖他,后来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把自己关起来,只顾着自己倒腾那些草药。   她那么倔,讨厌他也讨厌的旷日持久。   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很直白地询问她他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她听到笑了一下,那是一种轻蔑且得意的笑。   她说没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冷淡?”   “我长大了,更何况世上也有关系不亲的兄妹。”   她说他没做错什么,可是她没有否认她讨厌他。   有些话她没有说,但他也渐渐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被她和母亲关系所波及,所有她在母亲那里承受的忽视她都要一一还给母亲,更要将他也一并连坐,所以漠视他,远离他。   四年前母亲去世,她抱着他的衣襟恸哭许久,半夜的时候,会紧紧握住他的手问他会不会离开她,她那种孤独而脆弱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她的。   从那个时候他就下定决心,他会安慰她,照顾她,直至自己生命的的终结。   他以为那之后和她的关系会好上许多,毕竟他们是彼此这个世界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是来了京城一切又回到原点。   好像她只短暂地依赖了他一下,像镜花水月一样。   郑令苓的手因为跳车蹭在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肉,她野惯了,也不觉得疼,拍拍手就爬起来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去哪。   这里也没什么她认识的人。   她在大街上随便拉了个人,脱口而出便是,“你知道七宝街在哪吗?”   七宝街,是容国公府在的街道。   郑令苓问了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在暮色四合之际找到了容国公府,亲自用脚丈量过一遍,她才知道原来郑府和容国公府离得这么远。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绵绵细雨,雨水沾湿了她的衣裳,灌进她的衣领里,混着手掌上的泥和血从她的指尖滑落,最后落在了地里。   整座府便占了半条街面,她仰头看到高悬着的乌木匾额,黑底金字,上书“勋贤承训”四个字,听说这匾是上上个皇帝御笔亲赐,代表着无上荣耀,听说容国公夫妇夫妻恩爱,子女承欢,听说……   呵,所有一切都是听说。   门前的石阶共有五级,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一尘不染。阶下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前足撑地微垂首,姿态沉静。   她在朱漆大门前茫然站了一会儿,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抓起铜环想扣门叫人,但还是放弃了。   她在这里出生,可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哪有人回自己家,还要一路问过来的。   认亲认亲,第一个字便是认。   她没有信物,也什么都证明不了,就要让人家认她吗?   一边是养了十九年即将成婚的太子妃,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乡野村姑。   况且她现在过得也不差,其实也没什么可强求的。   别到了最后,她没有得到父母之爱,还给太子妃送去一个三品大员的亲哥哥,让他们兄妹相认。   兄妹相认,她缓缓抬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忽然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郑晏秋绝对会认邓婉净的,不说这对他仕途有利,他那么重视血脉亲情,只要一想到他亲娘忍辱负重地为了他妹妹的荣华富贵十九年来不敢踏足京城一步以至郁郁而终他就会认邓婉净的,更何况那是他的亲妹妹。   想到了这里,郑令苓于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到了最后宋云韵要同她坦白了。   因为最容易相信这个故事的不是邓家,而是她和郑晏秋,就像宋云韵会立刻相信郑晏秋对她的感情不是单纯的兄妹亲情一样。   天长日久,早有端倪。   他知道她们母女不和,他知道宋云韵一直不愿踏足京城,知道宋云韵从来没把她当女儿,邓家不记得他们母子三人的三分相似他记得……   他离真相只差这个可以解释一切的故事。   其实宋云韵不是良心发现才告诉她真相,也不是为了气她报复她,而是想借她的口告诉郑晏秋真相,她想要最后郑晏秋和邓婉净兄妹相认,只是已经来不及见他了,她又不识字写不了信。   所以寄希望于她说出来。   她知道她对她那么不好,她一定会忍不住来寻亲的。   郑令苓咬着牙,只感到一股从骨头里泛出来寒意,心里恨到了极点,简直又痛苦又绝望。   闭上眼,却满脑子都是宋云韵临死前的模样,她眼里那点奢望她此刻终于读懂了。   她的眼中从来没有她,她的存在,连她的情感,她的爱与恨都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   人怎么能……怎么能贪心到这个地步,要了荣华富贵还不够,还要奢求儿女骨肉团聚,兄妹相认。   郑令苓看了朱红的大门最后一眼。   亲自来了一趟,反倒彻底死了心,断了念。   她转身,原路走了回去。   到了下午,郑令苓还没有回来,她下车的地方走路也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派家中仆役府兵去附近她常去的地方找她,居然也找不到,郑晏秋自己也没忍住出去找人了。   他甚至怀疑过郑令苓自己已经出城回涿州了,但她身上并没有带公凭和多少钱,出不了京。   等下起了雨,他心中又悔又急,想着自己同她置什么气,但着急也没办法,附近街上已经没多少人,更没有郑令苓的身影。   郑令苓是自己回家的,她回来的时候郑家空了一半,郑晏秋也不在。   阿碧说他出去找她了。   她心里笑他大动干戈,有什么好找的,乖乖在家等着不就行了,她能去哪。   阿碧烧了炭为她驱寒。   府里的人又出去找郑晏秋,不到一刻钟,他回来了。   他身上被雨沾湿了,眼角眉梢都是潮湿的冷意,长身玉立,站在身后静静地望着她。   郑令苓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外披珍珠粉色的外衣,阿碧在给她擦头发,三千青丝乌黑而浓密,如同上好绸缎,鼻尖和眼尾红红的。   他坐了下来,“你去哪了?”   她没转头,背对着他敷衍道:“京城这么大,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郑晏秋不相信她是迷路,她在糊弄他。   他看她的手,手心破了皮,但已经上好药了,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件新的。   “姜汤喝了吗?”   阿碧说,“还没,已经在煮了。”   郑晏秋抬眼看了眼阿碧,“你去看看。”   “她走了,谁给我擦头发。”   她终于正眼看他。   “我来帮你擦,”他站在她身后,取过帕子,撩起她的发丝,发丝有浅淡的草木清香。   谁知她躲了一下,不让他碰。   郑晏秋心里也压着火,他按着她的肩不让她动,嘴角噙着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我碰了你的头发,你是不是得连头发也绞了。”   郑晏秋故意用冰凉的指节碰到她的脖颈,她不由颤了一下,然后用白布包起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地帮她擦着头发。   郑令苓眼尾轻挑,淡淡说,“迟早的事,你着什么急?”   分明是和他置气的话,可最初听到的时候,他竟心痛地抽了一下。   郑晏秋头痛至极,又气他的口不择言,又气她的分毫不让,同她吵架他什么时候赢过,自己就不应该开这个头刺她。   他勉强说了句缓和的话:“是我说错话了,令苓头发生的这样好,绞了做什么?”   “绞了头发出家做尼姑。”   她声音飘飘荡荡,如同游魂呓语一般。   郑晏秋闻言遽然变色,“不准。”   却见她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着。”   他简直又惊又怒,抓着她的肩,将她拧了过来,急急道:“我说不准你听到了吗?”   她被他攥地肩膀疼,也挣脱不得,只好道:“听到了,我随口说的,我不出家。”   他根本不信,抓着她的手臂,疾步将她拽出房间,郑令苓跟不上他的脚步,走得跌跌撞撞的,也不知道他突然发疯要把她带去哪。   差点迎头撞上端来姜汤的阿碧,还好阿碧眼疾手快旋身一躲,稳稳端着托盘,姜汤一点没撒。   “大人小姐这是去哪,姜汤好了……”   “放到屋里。”   没想到他将她带到了祠堂。   郑晏秋将她按在蒲团上,指着供案的方向一字一句说:“你对着爹娘的牌位发誓,说你不出家。”   祠堂光线昏暗,摆着几排牌位,郑家在郑晏秋光宗耀祖之前属于小门小户,祠堂也没有几个长辈。   最前面一排摆着两个牌位,左边牌位写先考郑景山,右边牌位写先妣宋云韵,明明空空荡荡,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郑令苓进京之后就没进过这里。   她沉默地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牌位不言不语。   活人管不了的事,还要死人来管,不觉得可笑么。   祠堂外雨声泠泠,冷风携着雨飘进门,祠堂里烛火飘摇。   郑令苓的静默让郑晏秋心冷的发凉。   不是说随口之言吗,为什么迟迟不愿发誓。   他带着不易察觉的慌,颤声催促道:“郑令苓,你发誓啊……”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现在看到牌位,想到了容国公府对她紧闭的大门,在好奇宋云韵临终前究竟是因为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违背人伦而崩溃,还是因为郑晏秋爱的是她这个让她既怕又厌的人崩溃。   莹莹烛火闪动,她转过头瞧了他一眼,那一眼空的让郑晏秋心惊。   她轻笑了一下,直起身子,抬手一字一顿发誓:“我郑令苓对爹娘发誓,不绞头发,不出家,不当尼姑。”   郑晏秋赶紧补充:“也不准带发修行。”   她似笑非笑看他,和当初同样的轻蔑眼神。   他蹙眉命令她:“你发誓。”   郑令苓于是对着牌位继续发誓:“也不带发修行。”   “也不准独自出京回涿州,不准跳车,不准晚回家,不准不让我帮你擦头发,继续发誓。”他冷着脸说。   郑令苓觉得郑晏秋有病,把祠堂当成什么许愿的地方了,太荒唐了以至到了好笑的地步。   “不回涿州,不跳车,不晚回家,让郑晏秋帮我擦头发。”   他终于松了口气,“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却听她语气幽幽,“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嫁给你。”   闪电劈亮了半边祠堂,郑晏秋脸色一白。   她站了起来,说:“我不出家,我嫁人总行了吧。”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问:“你说什么?”   一道惊雷轰然落下。   郑令苓上前一步,凑到他眼前,扬唇笑着一字一顿说:“我说,我要嫁人。”   作者有话说:   ----------------------   郑晏秋会认邓婉净是从女主视角来看的,因为有信息差,实际上不会的,从利益上来说如果认了反而会对他十分不利,因为他在宋云韵告诉郑令苓之前就已经是信王党。从亲缘上也不会,他只会狂喜妹不是亲妹这件事,对邓婉净会比较冷漠。 第3章 他张嘴,下意识道:“……   他张嘴,下意识道:“不……”   “难不成这也不准?也要我当着牌位发誓吗?”她轻笑打断。   仿佛他一声令下,她就真的敢发誓,这个时候她简直是天底下最顺从的妹妹,郑晏秋恨她的这种不合时宜的顺从。   她甚至上前一步逼视他。   郑晏秋被她逼得退了一步。   他简直要气笑了,她在跟谁赌气,又以为在威胁谁,她以为他不愿意不敢让她发誓吗?他真想干脆就这么遂了她的愿,干脆就不让她嫁给别人,他又不是不能养,他敢养她一辈子,她真陪他一辈子能做到不怨他吗!   他眸色沉沉地凝望着她,心里暗恨,为何她嘴里总说出这样多不中听的话,眼神便从她的眼,掠过鼻尖滑到她红润的唇上。   才惊觉她离自己那样近,不由喉结滚动,长睫低垂,定定看着她。   只见郑令苓朱唇轻启,一字一顿:“不过我告诉你,当着祖宗牌位发了誓,我终身不嫁,咱们谁都别后悔。”   她抬起手做起誓的样子,却不看牌位,而是定定盯着郑晏秋,神色讥诮。   她的话和她讥诮的神情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彻底清醒,他怎么能因为跟她赌气在父母祖宗面前毁了她的一生。   郑晏秋撇开头不再看她,只握住了她竖起的手指缓缓按了下去,垂眼缓声说:“天色已晚,你也累了,回屋喝了姜汤好好休息。”   多说一句话的事,费什么功夫。   郑令苓深深看了一眼他,也懒得戳穿他,转身离开了祠堂。   郑晏秋没有离开祠堂。   外面风雨侵入,窗户被吹得咯吱作响。   他闭眼盘坐于郑令苓刚才跪的蒲团上,手中握着一串檀木珠子。   这串珠子是他当年来京赶考前母亲替他去涿州有名的柏子寺求的,她腿脚不好,却为着他能考中,亲自选檀木珠穿了这串珠子,又爬了许久山路,请住持为这串珠子开光后送给他,说这珠子戴手上能保佑他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郑令苓那个时候送了他一个枕头,他睡眠一直不是很好,她在枕头里面塞了草药助眠,只可惜后来那个枕头不知道被哪个人偷走了,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气得他恨恨诅咒了偷了枕头的人祖宗八代。   到最后这串檀木珠还在,也成了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他很珍惜,一直随身带着,感到不安时就会拿在手里把玩。   郑晏秋一向是不信什么佛,更不信运道机缘因果的,他更相信有些事是一开始就注定的,比方说一个人才智与容貌,出身与亲缘,这些都是想变也变不了的,只有坦然接受后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也从来不相信什么神佛庇佑,他只相信他自己。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是他所相信的命中注定困住了自己。   他自小聪慧,被长辈寄予厚望,承担着光耀门楣的责任,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好,不辜负父母教养之恩,老师成材之望。   空荡荡的祠堂仿佛有无数人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一个个牌位仿佛生出了嘴无声地诘问着他,那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利刃连他的五脏六腑也一并穿透了,而他无处可躲。   郑晏秋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微笑。   岂敢爱之,畏父母,畏人之多言。   其实郑令苓是应该嫁人的,只是她嫁给谁他都不放心,况且那样离他就太远了,等到了那一天,他也就不再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不自觉痛。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心绪愈发烦乱。   “大人,陈均有急事见您。”郑礼禀告他。   郑晏秋睁开眼,道:“让他去书房等我。”   他出了祠堂,一眼望过去紫菀居的灯还没灭。   他蹙眉想,她怎么还没睡,是因为下了雨睡不着吗?她今天淋了那么多雨,若是休息不好生病了怎么办。   想了许多,又觉得可笑,人家可能还嫌自己管得多呢,就不想了。   结果转头又忍不住吩咐仆役去催她休息。   郑晏秋重新换了件石青色衣袍,整理仪容,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干脆散落在肩上,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   到了书房,陈均看他脸色不好,先客气问候道:“大人身体无恙否?”   他淡声道:“无妨,什么事?”   陈均将一封密信递给他,信是崇州来的,崇州是信王的地盘,陈均是信王的亲信,他匆匆而来,必然有要事。   他拆了,一目十行看过,信的内容不多,郑晏秋看完后指尖夹着信纸凑到烛火旁,火苗将信纸烧了干净,灰烬簌簌落下。   信的大概内容是李规念那边最近会有动作,要给信王罗织罪名,目的是收拢他的兵权。   郑晏秋沉吟片刻,挥毫写了一封信递给陈均。   “将这信送给信王,让他不用担心,这边的事我来解决,只是他身边恐怕不干净,泄露了消息,请他尽早清理干净虫子。”   陈均拱手,道:“王爷的意思是,这事最后无论结果如何,您都不要明面上牵扯进来。”   郑晏秋神情淡漠:“这是自然。”   陈均离开了,他问郑礼:“春闱已经出结果了,李规念收受贿赂科举舞弊的事,查的怎么样?”   郑礼回禀:“发现了几个有嫌疑的进士,但没什么确凿证据能把李规念拉下水。”   时间不等人,得抢在他们之前出手。   郑晏秋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了杯热茶,闭目沉思着对策,原本锋利的眉眼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温和沉静许多。   他慢慢说:“先借此事让落榜的学子们闹起来,让杨禅、卢召安参他,再去盯着他那个门生钱方久,诈一诈他,这个人品行不好能力不济,又好吹嘘,容易露马脚,也能拉李规念下水。”   入朝为官要想更进一步,要想的便不能只有做事,还有为谁做事,太子身边挤了太多人,没他的位子。   信王身边有位子,但也不给目下无尘的人。也就免不了要搞一些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郑晏秋是不大喜欢的,但有些事喜不喜欢都得办,而且下手要更狠。   郑礼得了命令就要告退。   郑晏秋却叫住了他,说:“你去让人查查,令苓今天去了县主的赏花宴遇到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说了什么话,今天下午又去了哪里。”   他摩挲着茶杯,头脑愈发冷静,郑令苓的随口一说和起心动念他分得清,更何况那样灰心丧气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才哪里在发什么疯,他瞧着这人脑子清醒的很,被气疯的分明只有他。   “小人明白,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郑晏秋挥了挥手:“没有了,你去吧。”   “是。”他躬身告退。   手里的茶已经放凉了,他饮尽,又为自己到了杯热的。   信王回京,意在东宫。   太子一党恐怕也早有察觉,才做这些动作。两虎相斗,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略带疲惫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多事之秋啊。”   郑晏秋出了书房,雨已经停了,他饮尽杯中热茶,负手而立,看屋檐上雨滴垂落。   当今圣上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自古以来新老皇权交替都免不了官场倾轧,党同伐异,这也是注定的事。   赢者盛,败者亡。   但愿他没选错人。   若是他倒了……   他心中一沉,下意识望向紫菀居的方向,愣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里亮着的灯已经灭了,才回神。   现在应该是阿碧在她房间陪她,也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可惜他不能去看看她。   每到下雨天郑令苓就睡不好,要人陪她睡,守孝的时候陪她的人一直是郑晏秋。   很神奇,她睡不着是因为她气死了宋云韵内心不安,但郑晏秋陪着她的时候她不会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而不安,他会在每一个雨夜短暂不被当成兄长的角色,仅仅只是因为他是郑晏秋而安睡。   有时候她会因为梦见那个女人忽然惊醒,但只要感觉到郑晏秋在身边就会变得平静,他的存在仿佛就是梦境和现实,生和死的界限。   她看不见他的脸,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心里也会踏实一点。   只有在雨夜她才能短暂地不恨他。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问一旁守着的人,“阿碧,你亲人对你好吗?”   阿碧是她在涿州捡的姑娘,比她大上几岁,救她的时候她身上受了许多伤,之前她一直没有过问过她的过去,只知道叫阿碧,后来阿碧就当了她的贴身丫鬟,跟着她来了京城。   阿碧办事很利索,平时话也不多,对她而言像个沉默的姐姐。   她应该也是有亲人的,只是从来没提过。   黑暗中传来阿碧平淡回答:“回小姐,我从小就是孤儿。”   郑令苓:“……抱歉。”   阿碧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没什么小姐。”   “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被养母抚养长大,要我为她干活,做她儿子的童养媳。"   “你养母对你好吗?”   郑令苓问完就后悔了,如果好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漫长的沉默过后,郑令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阿碧说:“养母对我有教养之恩,我已经还清了,现在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她只说恩,不说情,郑令苓就懂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盯着床帐上挂着的穗子,郑令苓想,无牵无挂是一种什么感觉?   “小姐,其实嫁人也不是什么好事。”阿碧忽然说。   这是阿碧做她丫鬟以来第一个主动发表的看法,听话里的意思,她身上一定还有故事,不过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郑令苓心底也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长叹道:“我知道,谢谢你陪我说话,阿碧。”   她又不是傻子,只是气郑晏秋又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大概今天太累了,也不管她心情如何遭,困意上涌,她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祠堂打卡   此回合妹胜。   岂敢爱之,畏父母,畏人之多言。——出自《诗经·郑风·将仲子》 第4章 涿州有个传说,六月十……   涿州有个传说,六月十五这一日,在灯上写下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名字,然后将它放在水里,只要灯不翻也不沉进水里,漂的越远,代表着和所爱之人感情越长久。   也不知道谁信这些,反正她不信。   暖风袭人,游人如织,花灯一盏一盏漂在涿州河上,她穿着兄长的旧衣,做少年打扮,撑着船在河里慢慢划着玩,只是来逛一逛,凑凑热闹,船里放着刚摘的莲蓬,顺便渡一渡往来的游人赚钱,等划累了,就停在平乌桥边的角落里歇息。   远远地,她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晏秋身穿一身月白色长衫站在河岸上,夜风习习,撩动他的发丝,手里捧着一盏荷花灯,正在提笔往上写着字,衣袂飘飘,一举一动不尽风流。   他一向不做这些虚事……   又想,也不知道写的是谁的名字,她认不认识。   写完,他将灯送入水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撩动河水,将灯送远了,粼粼水光映衬着他如玉的眉眼,他注视着那盏灯,神情难得缱绻温柔。   她站在暗处,默默看了许久,直到他远去了。   之后她的目光就追随着那盏灯,难得孩子气伸长船桨拍了拍水,为了打翻那灯,周围其他的河灯都翻了,反倒是那盏灯飘飘忽忽来到她眼前,灯上的字也隐隐约约,近在眼前,她已经看到郑晏秋的名字了。   她改了主意,将灯捞了起来,灯上熟悉的清隽字迹。   郑令苓和郑晏秋。   他以前教她写的两个名字。   她当然都认识,只是它们不该一起出现在这个灯上。   郑令苓沉默地捧着灯,指尖摩挲着墨迹,在桥下枯立了许久,周围熙熙攘攘,她却觉得静的出奇,眼里只有那两个名字。   其实她不该看的。   河边来往的人群撞了她一下,她回神,抬眼下意识看郑晏秋刚才站的地方,他当然已经走了,不知为什么,她松了口气。   郑令苓烧了那盏灯。   黑夜的河畔,一张灯纸两个名字一起在她眼前化成灰烬,河上的风助长了纸的燃烧,灼灼火焰燎了她手指一下,她的心仿佛也被烫了一下,松开手,那火焰便坠入了水中。   郑晏秋的灯没有翻也没有沉,只是已经被郑令苓烧成灰烬,而他不知道。   她脱了身上郑晏秋的外袍,在夏夜的暖风中穿着一身单衣划船回去了。   从那时起,她心里就多了一个秘密。   郑令苓手指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扶着额坐了起来,她已经记不起来梦的内容了,只是觉得恍惚间仿佛还在涿州,在一艘晃晃悠悠的船上发生的事。   醒来只觉得头有些晕,哪里都不痛快。   阿碧掀起床帐,说:“大人说今天回来晚些,不陪小姐吃饭了。”   “知道了。”她揉揉惺忪睡眼。   屋外天光大亮。   郑晏秋应该已经下朝了。   郑令苓起床,吃了两个包子和一碗七宝五味粥。   她提着药箱,由阿碧陪着去了附近街上的一间叫济善堂的医馆给人看病。   郑令苓在涿州也是给人看病的。   在郑晏秋十一岁中秀才之前,郑家最多的书其实是医书,只是郑晏秋不感兴趣,这个人太功利,只读圣贤书,为着走仕途。   郑家在涿州有一间小医馆,郑令苓小时候喜欢跟着郑景山认药材,跟着他给人看病,自己也喜欢钻研这些,郑景山也教她救人。他是一个有善心的老好人,后来涿州发洪水,灾后疫病爆发,郑景山救人的时候染病死了。   宋云韵要卖掉医馆,郑晏秋不让,他那个时候已经很有大家长的风范了,那间医馆他交到了郑令苓手里,家里的医书也都堆进了郑令苓的屋里,差不多一两年,医馆逐渐走上正轨。   后来郑晏秋去了京城为官,她呆在涿州,也一直经营医馆,那一片的人原本郑大夫叫的是郑景山,后来变成了郑令苓。   可惜最后还是卖了。   郑晏秋带她来了京城的时候,要给郑令苓买一间医馆,说是补偿她。她没要,看病这事不是你有一个医馆别人就会上门的,她要开也要自己开。   况且她来京城也不是为了开医馆的。   济善堂的张大夫年纪大了,儿子平时不着调,平时缺人看诊,郑令苓只说自己是涿州来的大夫,他也是考察了一个月才定下她的。   张大夫很喜欢这位郑娘子,平时话不多,做事麻利,心细踏实,医术也不错,对病人也足够耐心,忙的时候也能搭把手,索取报酬也不多。   就是平常跟着她的那个叫阿碧的姑娘,说是药童,但不干活不看病不抓药,就干杵在角落里,早上给郑娘子提个药箱来,晚上提个药箱去,每日喝六盏茶,病人不多的时候干脆拉把椅子坐着看郑娘子收拾药材,活得跟个监工一样,比他这个主人当的还惬意。   看着她干活的背影,他不由感慨:“郑娘子,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郑令苓身形一顿,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甚至只是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她强忍过心中那股涩意,平复情绪后轻快道:“那要等下辈子了。”   “哦呦,就这么说定了,那可真是我下辈子的福气。”   张大夫一边捋着山羊须,一边瞅了旁边抠手指的阿碧一眼。要是下辈子是这种女儿,白搭他都不要。   阿碧自然感觉到了张大夫的目光,只好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寡淡的脸上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真不是她不想搭把手,她是真不认识半点药草。而且张大夫雇的是小姐又不是她,她在郑家当丫鬟当的可好了,陪吃陪睡的。   郑晏秋这几天应该是真的很忙,以前他再忙都会陪她吃晚饭,现在只有晚上他到她的院子里匆匆看一眼,他也不说话,见到她人就走,也一副怕她说话的样子。   大概还没想好把她嫁给谁,又怕她发表的意见把他吓死。   临近酉时,太阳西沉。   医馆也差不多要关门了。   郑令苓正在给最后的几个病人配药,突然街上传来一片吵嚷打杀声,紧接着便有个人突然撞破医馆的门,木屑飞溅,阿碧挡在了她面前,木屑擦过她的脸,脸上见了血。   “哎呦!”张大夫惨叫一声。   撞破门的是一个书生,像是被丢进来的。   外面传来怒喊声:“别以为你们是兵就了不起,告诉你们,杨禅,卢召安,王正南等大人已经请旨彻查了!科举舞弊是重罪,你们敢闹出人命,更是罪加一等!”   吵吵嚷嚷的,谈笑间医馆又挤进来一群人。   听起来像是有一群举子认为春闱舞弊,向朝廷抗议,被官兵镇压,两厢打斗之下一群文弱书生被逼到这条街,被官兵提起来一扔,就撞破了医馆大门。   每次春闱结束都有落榜闹事的,只是今年动静格外大。   张大夫一边心疼地看着自家医馆门长吁短叹,一边把闹事的举子按下来治伤赚药钱。   “明天闹,明天闹,今天先治伤,都带钱了吗?没带钱不看病。”   举子们骂骂咧咧进了医馆。   给阿碧处理完脸上的伤,有几个伤患被送到了郑令苓眼前。   其中一个绯衣书生一直侧身坐着,抬手遮着脸不让她看,也不回答她哪不舒服,她有些烦这种扭捏的人,用力拉下他遮脸的胳膊。   “诶,这位娘子……”对方有些无奈。   这人声音倒是挺好听的,很温和低沉的声音。   青年斯斯文文,样貌俊美,一双狐狸眼显得慧黠,嘴角有些擦伤,不过并不影响整体的姿容。   “哟,这不是陆探花,你不是考上了吗,怎么在这?”一边认识的人才注意到他。   陆云修尴尬一笑,吊着个手臂冲对方点点头,解释道:“我就是路过被卷了进来,被你们挤进医馆。”   他在对面书铺刚买了几本书走在街上,那群官兵见他一副书生打扮就一块把他给赶到这了。   他身上的确有伤,又不想被熟人认出来,毕竟科举舞弊眼看越闹越大,他可不想被李规念盯上,想等着人差不多走完了再治的。   对方见他这么躲躲藏藏的样子不免阴阳怪气:“啊,原来不是和我们一道,也是,陆探花文采风流,早有盛名,又出身世家,他们当然不会偷您的文章。您也自然不愿牵扯其中,为我等发声。”   陆云修:“……”   他只是不想成为某些人的刀,或是别人攻击陆家的靶子。   郑令苓是不管他们这些口角之争的。   她只惦记着自己今天吃什么。   只打量陆云修吊着的手臂:“脱臼了。”   她让阿碧按着他的肩,一手握腕,一手握肘,先顺势牵引,矫正侧方移位,然后缓慢屈肘……   “咔嚓——”   “啊——”   惨叫声盖住了骨头复位声,之后她给他上了药,又用木板给他固定。   “多谢娘子。”   陆云修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抬眼瞧给他治伤的娘子,她握住他手腕时,明明冷着脸,他却觉得很好看,她的手有些凉,沾着点药膏味。救人时眼眸低垂,睫毛纤长浓密,像合欢花扑簌簌。   他被治好了,却一直没走,看着郑令苓在医馆忙碌,也不觉得浪费时间。   今日郑晏秋难得事少,早早回了家。   他还没想好怎么应付郑令苓那晚上说的嫁人的事,但他已经好几天没和她一起吃饭了,她也不至于那么恨嫁,听说医馆最近很忙,她说不定已经忘了这事。   郑礼进耳房的时候,他刚脱下官服。   他先禀告:“属下查到小姐下雨那天的行迹,她一路去了城西,安西坊附近,之后下雨,路上行人渐少,就查不到踪迹了。”   “她有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吗?”   “并没有。”   郑晏秋听后问:“你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吗?”   “请大人指教。”   “令苓说她迷路了,以她的步力走到城西,要超过一个时辰,那时候早就下起雨了,雨势渐大,街上人都散了,她一路迷路过去,又是找谁问路回家?”   她回程的时间,可与去时差不多,甚至还短。下了雨,人的脚步会加快是自然而然的,前提是她认得路。   令苓长大了,她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了。   城西,那一带住了谁?   “罢了,你退下吧。”转头却见郑礼还杵在原地,“还有什么事?”   郑礼垂头,有些心虚:“还有一件事,是举子…闹事的事……”   屏风后,郑晏秋换上木槿色道袍,有些心不在焉问:“那边怎么了,进行的不顺利?”   “不是,很顺利,不过他们闹的有点大,闹到小姐的医馆那去了,上面派了官兵镇压,好像…好像把医馆门砸烂了,不过小姐人应该没有事。”   郑晏秋出来,冷冷瞧了郑礼一眼。   “什么叫应该没事,”他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走:“她现在人在哪?”   如果是一般寻衅滋事阿碧一个人自然会保护令苓,但官兵拿刀带枪、人员众多,阿碧未必能护得住她。   “还在医馆。”   “备马,去医馆。”   从郑家打马去医馆不过一刻钟,他到的时候,郑令苓和阿碧刚从医馆出来。   见她好端端的郑晏秋松了口气,下了马。   就见她紧跟着她出来的书生打扮的青年叫住,青年高挑清瘦,容貌昳丽,郑令苓回头望他。   “娘子留步……”   “多谢娘子救治,敢问娘子芳名?”   陆云修神情有些忐忑,他觉得自己现在样子有些滑稽,遇见她的时机也很滑稽,尤其是在郑令苓毫无波澜的表情衬托下更显局促狼狈。   如果可以他希望换一个正确的时间被她看见,比如说他被皇上钦点为探花打马游街的时候。   但人生有时就是会在某个狼狈的时刻遇见自己想要认真认识的人。   他想就是那个时刻就是现在。   郑令苓沉默,似乎有些为难。   她不会告诉刚见一面就搭讪的人自己名字,郑晏秋想。   “郑令苓,命令的令,茯苓的苓。”她回答。   一抹阴郁的神色在郑晏秋脸上闪过,转瞬便消失了。   郑令苓面对着陆云修,当然看不到身后的郑晏秋的表情。   “郑令苓。”郑晏秋抬高声音叫她名字。   “郑令苓。”陆云修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   哥:这不对啊,我家令苓怎么感觉要被拐跑了 第5章 两个人都被身后突然插……   两个人都被身后突然插进来的声音给吓了一下。   郑令苓循声望去,郑晏秋就站在身后,离她两步的距离。   她看向阿碧,阿碧不看她。   自己默默提着药箱先走了。   她望着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   一开始就在。   郑晏秋想他可以在任何她在的地方,他有这个资格,郑令苓没必要这么惊讶。   “来接你回家。”他微微一笑。   郑晏秋今天怎么突然来医馆接她,郑令苓很疑惑。   “这位是?”两道声音又同时响起。   “这是我哥。”她先回陆云修。   “我不认识他。”又回郑晏秋。   郑晏秋盯着陆云修,他当然认识这个人,他出身不凡,父亲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母亲出自辅佐三朝的云定韩氏,爷爷曾是当今皇帝老师,而他今年春闱因相貌昳丽,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   并且至今未曾婚配。   他那么问只是想从郑令苓嘴里得到和这个人不认识,不熟的回答,而且这是事实。   郑令苓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当然,如果郑令苓能不回答陆云修的问题他会更高兴。   陆云修也认识郑晏秋,父亲对郑大人颇为欣赏,觉得他很有能力。他只是一时很难将医馆大夫和郑晏秋联系在一起,虽然两人都姓郑。   转念又觉得两人气质相似,不愧出自一家。   知道后神色也慎重起来:“郑大人,郑小姐,在下陆云修,修行的修,流云的云,是今年春……”   “我记起来了,子善,替我向陆大人问好,天色已晚,我和妹妹先告辞了,”郑晏秋微笑打断了他的话,他将手里的缰绳递给郑礼,然转头牵起郑令苓的手,冲她道,“走罢,我们回家。”   郑令苓瞧了他一眼,他也没松手。   在外人面前,他知道郑令苓多少会给他点面子,不会拂袖离去。   春风拂面,绿柳斜阳,芳草青青。   街上行人往来。   两人就这样平平常常并肩走在路上。   郑晏秋侧眼看着身边郑令苓,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视线。   令苓长相英气,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十三四岁的时候身量像拔节的竹子一样疯长,比涿州一般成年男子的长得都要高,娘嫌令苓费布料,不愿意扯布给她做衣裳,她就要了他的旧衣穿。   有一次他用抄书的钱让裁缝给她做了两身罗裙,一件浅绿色,一件杏色,郑晏秋觉得浅绿色的罗裙衬得她像初春的柳叶,清新明媚,不过衣服送出去也没见她穿过几次,他以为她不喜欢,问起来,才知道那两身罗裙已经不合身,都被她给当掉了。   他知道了,心里居然想的是:还好她没直接烧了,起码晓得当了换钱。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大喜欢浅色衣服,原因也很简单:不耐脏。   他们有多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在街上走走了?   郑晏秋想着以前,数不清多少次,在郑家没有马也没有车的时候,他也曾牵着她的手走在另一条路上,一起从家里的医馆回家。   郑令苓会在乡野的路边拔根蒲公英,蒲公英的茎在她的指间转啊转,汁液将她的指尖染成黄色,等到起风了,她会鼓起脸颊吹,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蒲公英的种子顺着风飞啊飞,看着它们飞远,有些白色的种子的絮擦着郑晏秋的脸颊飞过,痒痒的。   这是她难得孩子气的时候。   那时她还小,他也不大。   彼时她嫌路长,此时他嫌路短。   等离开了这条街,郑令苓忽然说:“我知道他是今年春闱的探花。”   郑晏秋:“……”   她使劲抽出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意味深长说:“原来他字子善。”   郑晏秋看着空空荡荡的手心,很奇怪,她这样刺他,他的心里其实反而没有升起很多的嫉妒心,大抵是因为知道她只是为了刺他。陆云修在他眼里终究只是一个和她有一面之缘的人而已,如果她真的有那么一丝动心不用等到陆云修追出来问她才告诉他名字。   他在意的始终只有她想嫁人的这个念头,她之前不提他就也假装不知,即使他知道这很自私。而她一提,他总觉得未来会有某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将她抢走,而那个对象可以是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危机感就如同潮水一般将他给吞没了。   令苓似乎认定他是一个小气的人,虽然他确实是,但被她以此揶揄总归是有些不痛快。   郑晏秋瞧了她一眼,语气平缓道:“他叫陆云修,字子善,今年二十三,在家行六。他出身不凡,父亲是礼部尚书,母亲出自辅佐三朝的云定韩氏,爷爷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而他今年春闱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至今尚未婚配。”   报完此人家世来历,他抚着腕上的珠子,从容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他都一口气说了出来,他也想通了,告诉她又如何,她如果想知道迟早会知道,自己又何苦枉做恶人。   郑令苓说:“听上去前途无量,不逊于当初的你。”   郑晏秋想自己应该为她拿自己当衡量标准而感到高兴一点,但他笑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不逊。   有没有搞错,他十九岁中的可是状元。   郑令苓喃喃道:“原来是高门大户,书香门第啊。”   她想到了邓家,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自嘲的意味。   郑晏秋听她一副高攀不起的语气,明明是一切都是他自己说的,可她真听进去了他更不痛快。   遂淡淡道:“那又怎样,也不过看着花团锦簇,靠着家族荫庇,日后免不了坐吃山空。此人空有文采风流,半点世事不经。即便你想……”   “我想什么?”   即便你想嫁,我还嫌他配不上你。   不,只要她想……   他知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是他不想。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而问:“你喜欢他吗?”   这是郑晏秋第一次直白地问她感情的问题,而且是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郑令苓张了张嘴,她可以说喜欢,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他。”   他既满意又不满意她的回答,满意她的不说喜欢,不满意她的不干脆。   心想:你答的不对。   应该直接回答不喜欢才是,说不了解,那就是想要了解的意思了。   他说:“我还以为你会说喜欢他。”   “我为什么要这么回答?”她反问。   “为了气我,”他苦笑,说:“答应我,不要这样,如果你对一个初见一面的人说喜欢,就要对我说你要嫁给他,我会觉得我这个做哥哥的很失败,没有照顾好你。”   郑晏秋神情沉静而柔和:“郑令苓,对你而言我是一个对你很坏,很失败的哥哥吗?”   郑令苓沉默,她垂着眼,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长叹,带着些埋怨的意味:“你总是和我吵架,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他的话轻轻的,像极了夜晚的春风,带着浅淡的涩意,轻轻撩动心弦。   夜色模糊了她的表情。   郑晏秋笑了笑,想要重新握住她的手。   谁知道她躲开了。   “你在装什么可怜?”   郑令苓抬眼,就这样语气平淡戳破他的假面。   “什么?”他的笑容僵住。   “我不会为了气你就说出喜欢一个人,那不是很奇怪吗?你对我好,但你是我兄长,不是我喜欢的人,如果你非要我回答你到底失败不失败,那我会说,将爱情和亲情混为一谈的兄长很失败。”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了郑晏秋,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哑了,因为被戳中了某些心思,他有种尸体见光的不适感。   “哥哥是哥哥,爱人是爱人,哥哥是不能成为爱人的,那不一样。你装可怜对我没用。”   一场春雨一场寒,他沉默地望着她,听她条理清晰,语气冷静地驳倒了他,到底还是有些心冷。   其实郑令苓想对郑晏秋说他已经不是装可怜的年纪了,从小她就没有见他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现在这样真的很诡异。   她叹气,好心劝告:“装可怜,要对喜欢你的人装,她们就算知道你在装也不会戳穿你,懂吗?”   “你也不要总左右我的内心。”她说。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什么叫“总”,不就这么一次?   过了会儿他反应过来,忽然转头问:“我左右到过吗?”   语气有些不确定,却问得猝不及防。   郑令苓眨了眨眼,一愣神间好几秒过去了,这几秒过去仿佛之后任何时候反驳都已经错过了时机,她于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当然可以抵赖说没有,但郑晏秋太了解她,掩饰没有意义,反而欲盖弥彰。   郑令苓说他分不清兄妹和爱人,可她如果分得清,又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他动摇,即使他的起心动念有十分的错,她的暧昧不清也得负一分的责任。   他也没有想要把她拖入和他同样可悲的境遇,但她不能总让他一个人苦苦煎熬,能左右就很好了。   郑晏秋在路边拔了根蒲公英,递给她:“吹吗?”   郑令苓翻了个白眼。   他有些遗憾,想着如果这次她赢了,这个时候心情好吹蒲公英的应该就是她了,胜利的滋味固然不错,但看不到令苓像松鼠一样鼓起的腮帮子还是很可惜。   他自己对着郑令苓吹了那个蒲公英。   郑令苓面无表情地看着蒲公英的种子扑簌簌飞到她的脸上,罪魁祸首转着蒲公英的茎,还露出浅浅的笑。   一直走到了家门口,她都没有说什么。   郑晏秋给了郑令苓一路的时间,但她没有反驳,他丢了那根蒲公英,“看来我确实左右到了,我向你道歉。”   他假惺惺地说。   他装可怜时假的要死,假正经时真的欠揍。   郑令苓又翻了一个白眼。   晚上,陆云修吊着手臂进了月云堂,规规矩矩垂首:“给母亲请安。”   韩氏皱着眉,“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妹妹陆云巧坐在一边喝茶,看见他的窘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随后言简意赅回韩氏:“去买书,不慎卷进科举闹事的举子里去了。”   韩氏闻言脸色一变。   陆云巧也放下了手中的茶,也不敢笑了,眉头轻蹙:“他们怎么闹到书铺那了?”   这事最近闹得厉害,但既然已经发生了,韩氏也只能说:“既然是无心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改日一起去出云寺给你上两炷香,去去身上沾的晦气。”   兄妹俩陪韩氏说了一会儿话后一块出了月云堂。   陆云修从袖中取出话本,轻轻打了下陆云巧的头:“没良心的,早知道不给你买了。”   陆云巧开心地翻了翻书,虽然天太黑看不了,但闻闻墨香也很舒心,耳边陆云修问:“云巧,你认识郑晏秋的妹妹吗?”   陆云巧抬头,卷起书来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手心,一双和陆云修如出一辙的狐狸眼上下打量他,语气戏谑:“怎么回事,有点可疑啊陆云修。”   他出了一趟门,买了几本书,挨了一顿打,回来嘴里却说着一个娘子。   月辉清冷,树影婆娑。   两人慢悠悠地行在院中。   陆云修抬手撇开一旁伸出来的桃枝,只是笑着问她:“你认不认识?”   “赏花宴匆匆见过一面。”   她卷起书,忽然想起来什么,说:“说起来婉净姐挺在意她的。”   “谁?邓婉净?”   陆云巧点点头。   赏花宴上初见,邓婉净说郑令苓第一眼看上去很合眼缘,可惜后来赏花时风太大,自己身体弱,提前走了,没有认识她。   也不过一面之缘。   谁知她却记得,昨日也是邓婉净向谢翘瑶问起,陆云巧才晓得那日她说看上去面善的人是郑晏秋的妹妹。   她笑问:“婉净姐说她看上去亲切。怎么,你也觉得郑娘子亲切吗?”   陆云修也不回答,慢悠悠走在前面了一会儿,转头温声求她:“有机会请她来家里玩,行不行?”   陆云巧点了点头。   她盯着陆云修的背影,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哥哥……”   “怎么了?”   她语气里带着些许期盼:“信王殿下是不是要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   陆云巧:取自纤云弄巧,飞星传恨一句。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第6章 陆云修脚步停住,……   陆云修脚步停住,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话也直白而干脆:“云巧,这次回京朝中情形大不相同,信王殿下已不是你能喜欢的人了。”   每逢朝堂权力更迭,就要换一批臣子。而陆家长盛不倒辅佐数代皇帝,从不轻易站队。   若是陆云巧想嫁其他公侯王孙也就罢了,唯独信王与太子两位,光是父亲就不可能同意。不必说陆远兆官居高位,一举一动皆受瞩目,更要持身中正。单是父亲一心辅佐正统这一条道理,他都不可能废太子转投信王,那是在跟皇上作对,不明投太子而打压信王已经算有政治定力了。   更何况现在太子有意打压,若是陆云巧嫁过去,信王真有篡逆之举,他日功败垂成,且不说陆家如何,陆云巧自己的下场就不会太好。   陆云巧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   陆云修看着妹妹失落模样,也不免嗟叹。她年少时喜欢话本,最向往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信王在崇州天高任鸟飞,收复前朝七郡失地,她敬仰再正常不过;可他回了京,陷入这政治斗争当中,就不再是她钦慕的英雄了,未必能够胜利。   虽说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结局会怎样,但陆家不会冒这样的险。   见一个人的时机真的很重要,如果陆云巧见的是皇宫中骑马游猎的皇子赵珏,她或许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心念念,因为她的人生中并不缺这样的富贵子弟。   可她第一次见信王是在他收复七郡失地得胜回朝之日。他策马疾驰而来,绯衣猎猎,剑眉星目。   天家子弟何足贵,难得将军是少年。   花朝楼上,她一见倾心,自此魂牵梦萦。   这事她只告诉了陆云修。   英雄美人,在话本里自然是佳偶天成。可政治斗争不是话本故事,多的是英雄饮恨,忠臣枉死的现实。它比她所看的那些故事残酷一百倍。   陆云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我知你仰慕他,可再一见惊艳的人也未必是你良配。皇家争权,岂容有情,这事万莫再想,不过徒增伤悲罢了。”   “我知道。”她低声说。   她知道与实实在在的权力相比,她的喜欢太缥缈无依。   她也不想这样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喜欢他了。如果她只是年少慕艾的喜欢,那种感情或许会随着时间淡薄;如果她只是敬仰他,那样的感情也不会让她感到难挨。   但她的喜欢中偏偏带着几分敬畏和欣赏,那几分敬和仰反倒随着浅薄喜欢的消散逐渐清晰起来。   她知道自己该忘了,可是……可是在还不知道喜欢的年纪,她就开始仰慕他了。   “陪我待一会儿吧,哥哥,别让我一个人。”   陆云修在月下陪陆云巧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信王就回了京。   那日声势浩大,郑令苓本来不知道的,只是在花朝楼吃饭时刚好碰到,道路被官兵封了不让过,只能倚着窗看热闹,脸是没看清,只远远看到信王打马疾驰而过的背影,华服锦衣,猎猎作响。   信王赵珏。   他身后随从众多,所行之处尘土飞扬,郑令苓被呛得让阿碧关了窗。   信王第一天上朝,一半臣子弹劾他的奏折就递了上去。另一半弹劾李规念,舞弊证据递了上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太子一党现在有些自顾不暇。   郑晏秋因为这两件事变得很忙。   陛下明面上下旨要彻查科举舞弊,却让张世元查,张家是太子母族,太子党自己人查自己人,陛下明显是轻轻放过的意思,为了压这事甚至把闹事的举子有一个算一个丢进牢里,这可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郑晏秋密见信王,同在的还有其他朝中大臣。   赵钰神色冷漠,面如寒霜。   显然对皇帝这个处置结果很不满意。   虽然本来就没有什么期待,但这一试算是知道皇帝真偏心到太子姥姥家了,信王和郑晏秋也很无语。   事到如今不能指望皇帝公平处置,信王琢磨着怎么把这事揽到自己这,将李规念这人彻底废了以绝后患。   被郑晏秋拦了。   他淡笑对信王说:“陛下既然让太子查,您顺着他的意思就是,当个孝顺儿子有什么不好。”   信王看着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晏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解释说:“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一种本事。对于无能的人,搞砸一件事反而比办好一件事容易得太多。要是在太子自己手里反而越闹越大,皇帝除了怪太子,还能怪谁?”   信王闻言抚掌沉思,他立刻就懂了郑晏秋的意思,这事由他办,处置太严皇帝太子不痛快,处置太松自己又不痛快,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反而太子搞砸了,不仅损了皇帝自己的面子和太子的里子不说,自己明面上也能半点腥不沾身,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最好的。   但前提是做的成。   任何好的提案只有在落实下去才算好计谋。   赵钰挑眉:“你确定你能把他们都拖进这滩烂泥里吗?”   郑晏秋淡淡道:“殿下放心,臣从来不提做不成的建议,即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张世安的短视和贪欲,他有了权,就免不了以此敛财。”   信王颔首,对于郑晏秋他还是十分放心的,他这些年驻守崇州用兵打仗,军饷发放,军械配备以及马政等一系列的问题免不了要和兵部打交道,兵部核心没有他自己的人不放心,去年郑晏秋剿匪,太子恐怕还以为他是东宫举荐上去的,以为自己任人唯才。   殊不知早在三年前崇州战马紧缺就是郑晏秋统筹调度,及时补缺,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投了信王一党了。   当年那事要落到太子那帮人管,只管作壁上观,推到了油瓶都不服,等到北戎人打到了脚下,也得先砍了他赵钰的脑袋治罪。   赵钰举杯,挑眉道:“那咱们就顺着他们的意,办自己的事。”   赵钰送他离开时,神色轻松,面带笑意。   郑晏秋同样笑得春风拂面,心里却冷硬如铁。   总体来说,这次见面十分顺利。   他们开始着手搞砸太子翻案一事。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   郑晏秋这段时间忙上加忙,整个人也清减了许多。   陆家的七小姐最近给郑令苓递了请帖。   请帖中陆云巧感谢了她在医馆救治她哥哥的事,邀请她去城外踏青,顺带一同去山上寺庙上香。   郑令苓答应了下来。   她在当天早上跟郑晏秋提了这事。   郑晏秋忙着想朝廷上勾心斗角的事,想得头疼心烦。以至于郑令苓早晨同他提踏青的时候,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神情木然想,陆家七小姐什么时候和令苓有交情的。   之后想起来陆云修,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交情真说起来还是他自己送的。   郑晏秋懒懒抬眼,打量着正在喝粥的郑令苓,难怪今日起这么早陪他吃饭,还穿了一身水红色海棠花纹样的褙子,戴着红玛瑙的耳坠,衬得她容色艳丽。   寺庙和陆家,郑晏秋听了就忍不住冷笑:“这下谁能分清你到底是要出嫁还是出家。”   他就说令苓穿这么漂亮怎么可能就为跟他吃个饭,原来是和别人有约。反倒是他沾了人家陆少爷跟陆小姐的光,还得跟这两位说声谢谢。   他都累瘦了她还有心思去踏青。   郑令苓本来早起困困的睁不开眼睛,正慢条斯理地吃饭,也没想和郑晏秋吵架,这回是他先挑起来的,此刻也有了几分精神。   她用筷子支着手,望着他慢悠悠说:“看我心情,心情不好,就出家。心情好,就出嫁。”   说罢还凑到郑晏秋面前,抬眉问:“你希望我心情好还是不好?”   她有一张利口,偏用来气他,对别人倒总是和善的。   郑晏秋看着近在咫尺讨打的人,抬手摁着她的后颈,像抓住一只猫一样让她靠的更近些。   他垂眸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只但愿你被人抛弃了,还能心情像现在这么好。”   他手掌轻轻摩挲一下她的脖颈后立刻松开手,起身到屏风后整理自己官服衣袖。   她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你觉得陆云修做妹夫怎么样?”   他淡淡回:“我觉得你和他成不了。”   “为什么?”   郑令苓拧过头,透过花鸟屏风隐隐约约看到他颀长清瘦的身影,像是要隔着屏风把人看透。   “因为我不同意,”他拿着官帽走了出来,挑眉说:“知道为什么吗?”   他踱步到她身侧,不等她问他就俯身凑到她耳边,挑眉笑着说:“因为你得罪我了。”   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侧颈,郑令苓嫌弃地侧身躲了躲。   他亲昵揉了揉她的头发,威胁道:“想嫁出去就对你哥好点知道么。”   郑令苓冷冷扫了他一眼,被他气得抬手就抽了他手里官帽的幞头一下,长长的幞头一晃一晃的,挑衅意味反而更浓。   郑晏秋被她拿帽子撒气的动作可爱到了,没忍住笑了。   他抬手撩了一下她的耳坠子,鲜艳的玛瑙一晃一晃的,衬得她耳垂洁白圆润,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很漂亮,哥给你挣门第去了。”   他出了门,又转头叮嘱:“今天早去早回,莫要贪恋山间景致,要和我一块吃晚饭。”   “别等了,我今天就私奔。”她抬声。   原本已经出了门的人退了回来,警告道:“敢私奔,抓回来腿打断,听到没?”   她扬了扬下巴,抬杠说:“没听到。”   郑晏秋知道她听到后出门上朝去了。   马车停在约定城郊河畔,郑令苓下了车。   陆云修牵着马,身旁立着一位少女。   郑令苓猜她就是陆七小姐——陆云巧。   陆云巧正和他说话,注意到他的走神,顺着陆云修的目光,看到了郑令苓。   陆七小姐容颜端丽,皮肤极白,乌黑的发丝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瓶簪,里面是一支杏花,耳上垂一串珍珠链 ,待人也端庄有礼,见到了郑令苓十分和善微笑。   陆云巧邀请一同去踏青的还有其他郎君小姐,虽然有些在赏花宴上见过,但郑令苓不都认识,尤其是还有其他男子,唯一称得上认识的就只有陆云修。   陆云修后面去医馆找过郑令苓两次,医馆人来人往,他也不好唐突,两回都没机会和她说上话,后面伤好了,也没有理由见她了。   郑令苓在医馆穿的衣服颜色都比较深,他第一次见她穿水红色,衣袂翩翩,分外艳丽。   “郑娘子。”陆云修垂眸,躬身作揖。   陆七小姐体贴入微,一一同她介绍一同踏青的郎君和姑娘,只是郑令苓瞧着,她似乎不大开心。   陆云巧是来城外散心的。   她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信王已经把她忘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只见了几面的人,其实……   只见了几面的人,其实陆云巧也没有奢望过会记得,还想着他认不出来也好,大哭过一场,以后也忘了这个人。   这么想是一回事。   可人心若是不存一点期盼,和死心又有什么区别。   当信王皱眉问她是谁的时候,她的脸瞬间白了,连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只是灰心。   终究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看见妹妹这个样子,陆云修也不忍心,拉着她出来散心,看看郊外风光疏解心情,也想着约郑娘子出来游玩。   城郊河畔,绿柳成荫,芳草青青,落英缤纷。   通济河绕城奔流,太阳暖洋洋洒到河面上,浮光跃金。   一行人沿通济河一路向西行,同行的几位郎君和姑娘围着陆云修一边赏景边吟诗作赋,郑令苓完全没想到出来玩他们这群人还要作诗,她对这些诗词歌赋是完全没有什么兴趣的,在人群里便显得有些沉默。   陆云巧见郑令苓手上捻转狗尾巴草,拂过河畔芦苇,对作诗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   郑娘子恐怕不精于诗书。   陆云巧其实也没什么兴致和人对诗。   便自己落在他们身后,与她并肩而行。   “郑娘子,我最近读了一本游记,其中有讲到涿州的部分,我十分感兴趣,只奈何游者所述甚少。你自小生在涿州,不知可愿为我讲述一下涿州风物?”   知道陆云巧在体贴自己才说这番话,虽然不太擅长诗词,但讲故事对她而言倒不是太难。   郑令苓就答应了,“那我就讲讲涿州的乡野趣闻吧。”   她略一思索,开始给陆云巧讲涿州的“乡野趣事”,大概就是一个医女上山遇到长舌骨女的民间鬼故事,都是吓唬小孩别上山编的故事,她小时候听得最多,讲一讲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云巧本是客气,只是为照顾落单的郑令苓,她平素也不爱看什么游记。   没想到听着听着竟听了进去,忘了悲,也忘了情,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时在花朝楼上托着下巴,专心致志听说书人说书的女孩,只是这回听的不是才子佳人,宝剑英雄的故事了。   而是一个封闭荒芜的山村里,一个女医转述的探险故事。   眼前的女子构建了一个新的世界。   郑令苓讲故事不像前面那群人还要冥思苦想或偶有停顿,几乎是张口就来。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才子佳人们也都不作诗了,都放慢了脚步,围着郑令苓,专心致志地听她一边走一边讲荒村野鬼的故事。   说书人讲故事,大多追求绘声绘色,生动形象,要戏剧冲突和情绪饱满兼具。   郑令苓的语调沉静如水,自言是所历者是她熟识之人,言辞平白简洁,只是大约因为她行医的缘故,口中所述的尸身死状由表及里,细致入微,连气味都讲得逼真。所描述的乡野一草一木真切可触,山中鬼事兼具诡谲与惊悚之感,彷如亲历。   她说的长舌骨女的故事尤为吓人,分明青天白日,却将听这个故事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陆云巧最爱都话本小说,后完全沉浸在她的故事里,一面怕又一面好奇,听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郑令苓说完,周围人皆是议论纷纷。   因为讲得太过逼真,还有人问她:“郑娘子你这个熟识之人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所以郑娘子你真的在山上翻到过伸着一条断了舌头的女骨吗?”   郑令苓看着问话的人,一双黑黑的瞳仁如鬼似魅盯着他,只看得那人手脚发凉,她才微微一笑:“刚才所言皆是杜撰。”   虽然刚才都被吓到,但听闻是假,众人不免露出失望神色。   陆云修笑道:“郑娘子这一句才是最扫兴的,我看其他人都信了,你就应该说这些都是真的。”   他站在最后,看她木着一张脸,嘴里吐出的全是吓人的话,分外有意思。   郑令苓笑着摇摇头:“我如果说是真的,以后谁敢去涿州?”   她后面又讲了许多涿州的风土人情,这次涿州在她口中又换了另一番景象,市井街巷热闹非凡,邻里街坊莫不温情。   所言之物莫不生动可爱,将刚才的恐怖气氛一扫而空。   到了最后,陆云巧嘴角也不自觉露出笑意,感慨道:“郑娘子你真会讲故事,我都搞不清楚,涿州究竟荒村鬼影多些,还是热闹繁华多些。”   她不知道涿州好不好,但郑令苓眼中的涿州一定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存在,她对那个地方一定有深厚的情感,才能体察入微,既能讲市井人情,又能述山野鬼事。   “耳闻不如一见,亲自去一趟就好了。”   “这下谁不好奇涿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呢?”陆云巧忽然起心动念,转身冲郑令苓认真说:“有一天,我一定亲自去涿州去看看。”   以前因为信王,她总想着去崇州;现在她因着郑令苓,想着去涿州也不错。   转而又叹:“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到时候又是谁带我去瞧瞧。”   郑令苓对她说:“总会有那个时候的,既然我来得了京城,你也去得成涿州。”   张御史家的女儿听痴了,不由说:“郑娘子素有孝名,我原以为你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端肃女子,没想到竟然是一个这么能说会道的妙人。”   “孝女,我吗?谁说的?”郑令苓很意外,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讲的这么多故事,不如张娘子这一句话有意思,更能勾起她的兴趣。   张娘子叹道:“自然是郑大人。当年郑大人在朝为官,你独自在涿州奉养老母,京中谁人不晓,郑大人言你至纯至孝,为承父业学医,又为母守孝三年……”   接着又说了一堆郑令苓侍奉母亲的“感人事迹”,还说郑晏秋曾说过以后要给她写个赞美她孝行的孝女录。   她说的洋洋洒洒,口干舌燥,彷如亲见,到了最后说:“我父亲听了十分感动,时时用你的事迹来教育我们这些做儿女的。”   郑令苓:“……”   她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郑令苓想快别听了,你们从小就是听这些听坏脑子的。她听了这么一会儿都有些力竭,多新鲜,活了二十年,头一次做孝女。   而且她这个孝女的名号还是郑晏秋这个涿州城有名的“大孝子”封的,郑令苓就觉得……觉得很荣幸。   虽然他口中她的孝行就跟她编的鬼故事一样,京城的人都信了,但涿州人肯定都不知道有这些事。   她发现郑晏秋也特别擅长编故事,功力还不输于她,言之凿凿,文辞斐然。甚至他的传谣能力一定比她更胜一筹。   哇,这个郑晏秋怎么这么坏啊。她也就骗骗这几个没什么见识傻不愣登的少爷小姐,郑晏秋他全京城都敢骗啊,还要出书骗。京城人都还怪实诚的,别人说什么他们信什么。   又想这些可别传到涿州去,给宋云韵气活了。   “没想到兄长……居然都记得。”   她一瞬间眼眶通红,含泪认下孝女名号。   陆云修见郑令苓一瞬间泪眼盈盈,以为说到了她的伤心事,摆了摆手叹道:“大好的春光,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去山上上柱香就回吧,今日也算尽兴了。”   一同来的有几人走了太多路,十分疲惫,便不愿意再爬上山去拜佛上香,都纷纷告辞了。   到了最后,只剩下郑令苓和陆家两兄妹去出云寺。   陆云巧是带着母亲的任务来的,当日陆云修受伤,说好的要去寺庙上柱香,更何况其中还有她的几分缘故,她更得来了。   在山底下,三人碰到了一个眼盲的道士,穿得破破烂烂,吆喝着给人算命,一次只要五文钱。   陆云巧看着可怜,转头眼巴巴问郑令苓和陆云修算不算,两人相视一笑。   十五个铜板便递给盲眼道士。   道士得了十五个铜板,喜笑颜开,用沾着墨水的手在三张纸上分别写下三首诗,写一个字遮一个字,不让别人瞧见,写完,将三首诗分别叠起来塞给三人。   正色叮嘱道:“切记此乃天机,不可为他人道也。”   陆云巧正欲打开,却见郑令苓将纸塞入袖中,似乎不打算看,不由问:“郑娘子,你不看吗?”   郑令苓走上山路,认真道:“等之后再看,若是写得不好没心情上山了,那多扫兴啊。”   陆云巧没想到郑令苓居然是一个这么悲观的人,但想想又觉得有理,便也不去看诗。   陆云修本来也不信这些,干脆将诗撕碎了不看,陆云巧看见了揶揄道:“你可真特立独行,这下好了,五个铜板打水漂了。”   陆云修笑骂道:“五个铜板就能看我的命,那我的命多不值钱,你也不准信,知道么?”   说完就紧跟郑令苓上山了。   出云寺是百年古刹,当年高祖亲建,后来他的妻子孝慈太后高氏怀念丈夫,历时六载扩建,后来几经修葺,如今已富丽堂皇,巍峨壮观。佛殿楼阁无数,出云寺属于皇家寺庙,不时有皇亲国戚前来上香,是以一向香火旺盛。   今日上山烧香拜佛的信男信女虽然没有往日多,但一路行来还是难免与人擦撞,陆云修一直挡在她们身前。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郑令苓不见疲惫,日光下她的脸色红润而健康,反而比刚才踏青时兴致高涨许多,四处打量这座山的样子。   陆云修想起她站在河畔,说起陡峭难行的山路时的表情,她想她的故乡涿州一定有一座让她怀念的山,而她也经常爬那座山。   于是他问:“郑娘子喜欢山吗?”   “我确实喜欢山,因为山永远屹立不倒,而且山上有很多草药。”   陆云修盯着郑令苓,想他现在也特别喜欢这山,尤其喜欢高的,要不是因为那群富贵乡里的人都嫌爬山累,他还等不到这一点和郑娘子说话的时机。   陆云巧走在一边,看着陆云修神色飞扬地和郑令苓东拉西扯,大约人碰到喜欢的人就是这样,是礼节也忘了,妹妹也忘了。   她无奈至极,干脆十分有眼色的自己先领着侍女往寺里去了。   他们说了许多话,一开始是郑令苓说得多些,后来变成陆云修说得多些。   谁想上面有人不看路,从石阶上直直地朝郑令苓冲下来,陆云修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护着她免受冲撞。   两人靠的极近,女人皮肤光滑细腻,被他虚虚揽在怀里,他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眼中,陆云修连呼吸都压的轻和慢。   “陆郎君,多谢你保护我们小姐。”   阿碧在一旁出声提醒。   陆云修一怔,回过神来赶紧松开她。   “是我唐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郑令苓轻轻摇摇头:“无妨,多谢陆郎君。”   红玛瑙耳坠在她耳上摇摇欲坠。   两人好一阵无话。   又走了几步,耳坠便晃荡着掉了下去,顺着石阶滚落。   她一瞬间察觉,下意识回身往下走了两步,弯腰想要捡起耳坠。   周围人步履匆匆。   一双浅绿色翘头鞋驻足,那人先她一步拾起了石阶上那抹鲜艳的红色。   她头戴幂篱,皓腕纤纤,白色的纱随风飘起,轻轻蹭到郑令苓的手背。   “多谢。”郑令苓抬眼看来人。   石阶上人来人往,她看到一双分外熟悉的眼睛。   时间也仿佛停滞。   “郑娘子。”   邓婉净望着她,露出浅浅的笑,摊开手心的一点红,抬手要将耳坠递还给郑令苓。   郑令苓的心跳了一下,想:她怎么认得的我。   作者有话说:   ----------------------   姐一出来就吓妹,那种被自己窥探的人窥探的感觉真的蛮吓人的。   邓婉净不是坏人,对没也从来不会有恶意,和妹设定上算是共轭命运的两个人。 第8章 “你认得我……   “你认得我?”   郑令苓怔怔望着她。   邓婉净雪肤花貌,在日光下透着白,如同莹莹白玉,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发髻斜插一支玉簪,一身月白色纹竹衣裙,风满袖口,身姿蹁跹,望之宛如神妃仙子,不似红尘俗物。   “赏花那日,不止你在瞧我,我也在看你。”   她的声音清清泠泠,冲着她露出浅淡的笑,只是说出的话听着却让人心惊。   灼灼烈日高悬,晃得人眼晕。   郑令苓脸上的血色稍淡,她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窥探,却不想被窥探者心知肚明。   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接邓婉净手里的耳坠子。   见她不接,邓婉净歪了歪脑袋,面露疑惑,便顺势上了几个台阶,站到和她等高的位置,两人身量竟差不多高。   她走到她身旁,皓腕轻抬,纤纤素手便触到郑令苓的耳垂。   她的手冰凉凉的,整个人也凑近了郑令苓,身上萦绕着隐隐约约的兰草幽香,冰肌玉骨恐怕也不过如是了。   郑令苓骤然回神,下意识侧身避开她的触碰。   “唉,你别躲啊,”邓婉净轻按着她的肩嗔道,片刻后就将耳坠轻轻穿进她的耳洞道:“你看,这不就好了。”   穿完,她指尖拂了下红玛瑙,任由它摇动,轻声赞到:“这红色称你容颜,甚好。”   郑令苓捂着自己发烫的耳朵,定定看着邓婉净,僵着脸,像一只警惕的小猫:“多谢。”   “邓娘子……”   身后陆云修跟来,迟疑出声唤邓婉净。   两人都看到了彼此,同时开口问对方。   “邓娘子你认识郑娘子?”   “陆郎君是同郑娘子一道来的吗?”   邓婉净微笑说:“和郑娘子,今日是第二次见。”   陆云修回答:“同行的还有舍妹。”   陆云修往她周围看了看,见她一人,不由面露诧异:“邓娘子一个人上来的么?”   邓婉净身子娇弱,平时是个怕风吹日晒的,在邓家行路的都是要坐轿子,邓家也舍得让她一个人上山,又看她气色尚可,没有显露出疲惫模样,应当也也不知是怎么上来的。   她笑着,摇头回道:“自然不是,通弟跟着我,他适才一路背我上来,现在有些累了,落在了后头。”   她说的是与她一母同胞的弟弟邓玉通,今年十七岁。   邓婉净转身眺望,眸光落到某处,纤纤玉手往身后人群一指,“喏,他来了。”   正说着,一锦衣华服的少年便一步两停走了上来。   邓玉通容貌白净,额上有细密的汗,他叉着腰站定,有些气喘吁吁唤邓婉净:“姐姐,你怎么停了,终于晓得等等我了。”   抬头看见陆修云,又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他身旁站着的郑令苓,这位是个陌生面孔,他笑嘻嘻唤道:“陆探花,许久不见风姿更甚从前,难怪……”   邓玉通想到一旁的邓婉净,笑了笑,咽下后半句这么招女人喜欢。   他打量郑令苓,换了个说辞问:“这是你家哪个姊妹,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觉得这女子的面部线条并不柔和,表情甚为寡淡,看上去并不好相处,站在一旁也异常沉默。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她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陆修云赶紧解释道:“不是我的哪个姊妹,这位是郑侍郎的妹妹,与我和七娘一起来踏青,七娘她先上山了,郑娘子才与我一起。”   邓婉净侧身,冲郑令苓介绍道:“这位是邓玉通邓郎君,我的胞弟。”   邓玉通转头说:“我说呢,瞧着与你不大像……”   他又打量她一会儿,才道:“郑娘子好。”   谁知郑令苓却瞥开眼,连看他都不看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陆修云转头看向郑令苓,见她脸色发白,胸口起伏不定,似乎不大舒服的样子,不知是不是被太阳晒中暑了,有些担心。   邓婉净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张口:“郑……”   郑令苓闷声不吭转身上了山。   阿碧平平淡淡看了一眼邓家姐弟,旋身疾步跟上郑令苓。   邓玉通愣住,转头看向陆修云懵然问:“她这是怎么了?”   又看向自己姐姐,气道:“这人好生无礼。”   郑侍郎的妹妹,他想起来了,那个郎中儿子郑晏秋的妹妹,听说她生在涿州乡野,徒有个孝名在身,难怪没什么礼数。   陆修云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也搞不清楚刚才还兴致极好与他说说笑笑的郑娘子怎么突然这样了。   看着郑令苓没入人群的背影,又看着面露愠色的邓玉通,只觉得尴尬,一时间转身追上郑令苓也来不及了,只好向邓玉通解释说:“郑娘子第一次见人总是有些冷淡,其实她人和脾气都是极好的,加上她应该有些不大舒服,玉通你莫要见怪。”   邓婉净摸着腕上的玉镯,转头对着邓玉通温声道:“是我的错,应当是我方才看郑娘子亲切,一时与她太过亲近,举止冒犯吓到了郑娘子,让她恼了我,这才牵累到你了。”   又转头看着邓玉通:“通弟,你莫要怪人家,是我今日太过唐突,该先向郑娘子道歉。”   “姐姐看她亲切?”邓玉通惊讶。   他只觉得这女子冷眉冷目,好生奇怪。   邓婉净望着郑令苓离开的背影,抚着心口轻声自语道:“总觉得与她有些说不清的缘分。”   她说出来恐怕会让邓玉通笑话她,其实她有点想亲近郑令苓,可内心深处不知为什么却又有点怕她。   原以为她对她也是有几分好奇,那日才多看她几眼,只是今日看来,似乎是她会错了意。   “姐姐你说什么?”   周围人声嘈杂,邓玉通只看到她嘴唇微张说了什么,却没有听清她的话。   邓婉净回神,说:“你不觉得郑娘子眼睛和母亲相像吗?”   邓玉通闻言有些不屑地笑了,脱口而出:“你可千万别在娘面前这么说,娘知道姐姐你说她和这么无礼的乡野村姑相像,一定会气死。”   一时间,陆云修和邓婉净齐齐看着他,神色各异。   他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耸了耸肩:“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陆修云听了脸色不大好,且不说他已经解释过了郑娘子不是这样的人,即使他心里仍有不满,略过不提也就是了。   现在邓玉通还这样说,又将与郑娘子交往的他们兄妹二人至于何地,于是语气也不阴不阳起来,道:“郑娘子再怎么无礼,也不会在背后说人不是。我看玉通这样不满,见了郑大人也一定当面对他这么说,也好让他好好教教郑娘子礼仪。”   说完便告辞了。   邓玉通被他指责一通,有些恼羞成怒,转头对着邓婉净冷笑道:“姐姐你可离村姑远一些,我看陆修云已经被她迷得不行,看样子韩夫人要在妯娌间丢脸了。”   “通弟你,”邓婉净微微蹙眉,深深看他一眼,有些失望,她也不知道她这个弟弟性格怎么这样刻薄:“你莫要再像这样口无遮拦了。”   父亲对他颇有冀望,却不想长这么大,连对人基本的礼都丢了。   “姐!你怎么也这么说我!”他拧起眉头,语调高亢道。   郑令苓几乎是落荒而逃,等到进了山门,才放慢了脚步。   她靠着石柱,心跳的飞快,手指也打着颤。   一双手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慰她。郑令苓抬头,是阿碧。她勉强笑了笑,轻声说:“我没事,阿碧。”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紧紧攥了一下,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绪是怕吗?   小时候,郑晏秋吓唬她山里有狼她也不怕,自己做了一个弹弓就以为能斗得过狼,天不怕地不怕;从十多米的山坡上滚下去了,也不会喊疼,好了就继续上山;在医馆里见到因为赌钱被砍的血肉模糊,断手断脚的病人,也没有吓得发抖过。   可她看见他却说不出话,僵着身子,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连挤出个笑都做不到。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这了。   她双手掩面,回想起邓玉通看她的神情,陌生的,带着审视和打量的眼神。   郑令苓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她闭着眼轻声道:“我讨厌他那么看我。”   他凭什么那样看她。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来,重新睁开眼睛。   远远的,她看到了殿内的大佛。   大雄宝殿殿金铸佛像十分高大,雕刻工艺也十分精妙。佛像面容慈悲宁静,双目微俯,身披袈裟,结跏趺坐于莲座,宝相庄严。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转头侍女问:“阿碧,我上辈子难道做什么孽了吗?”   阿碧低声安慰道:“姑娘,神佛皆为虚妄,因果报应更是无稽之谈,一切不过是人欲所祸,何苦因他人过错自弃?”   她神情一片澄净如一泓清泉,一张平平无奇的面神色平和而沉静,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郑令苓便了然,她自嘲一笑道:“你全都知道。”   “小姐放心,奴婢谁也不会告诉。”阿碧垂眸,伸手给她:“您的心里对他们还有牵挂,这有什么错呢?”   郑令苓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却温暖有力,让郑令苓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阿碧扶着她站了起来。   “小姐你是累着了,既然上了山,不拜佛也就算了,不转转多可惜啊,看看山上风景也是好的。”   郑令苓看着大殿中香客排着队拈香拜佛,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垂头默念着愿望。   她转头问:“阿碧,来一趟不易,你真的不去拜吗?”   阿碧笑着摇摇头:“奴婢说了,神佛皆是虚妄,我不信这些。”   郑令苓从前也是不信的,因为宋云韵信这些,她信的她都不信。   两人在山寺里转了一会儿,将几个大殿也都逛了一遍,最后走到寺庙的后院,山林寂静,郑令苓的心情也逐渐平复。   便想找找陆家两兄妹,她突然走了,有些无礼,他们应该也在找自己,现在想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佛寺太大,终究没找到。   寺院后有一棵百年菩提,听说是高祖死的那年高太后亲手所植,如今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如今为游人提供荫蔽,她和阿碧坐在菩提树下的石椅歇脚。   阿碧站在阴凉处,抬头看着透过树叶照下来的烈阳,苍翠的树叶微微晃动,转头见郑令苓嘴唇干涩,问:“娘子口渴吗,奴婢去给您讨些水。”   来时说了一路话,加上现在天气炎热,郑令苓确实有些渴了:“劳烦你了。”   阿碧去的有些久,郑令苓等得百无聊赖,忽然听到殿内某处仿佛有人在讲经,她被吸引了注意力,沿着庑廊往前走,一路上的廊道上刻着诸天神佛,或喜或嗔,或慈悲或怒目,都刻画的极为生动,色彩秾丽丰富,她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过了拐角,却看到一僧侣陪同着邓婉净和邓玉通迎面走来,邓婉净侧身认真听着讲解,郑令苓心中一紧,根本不想和他们打照面,下意识推开一旁的屋子躲了进去。   僧侣穿褐灰色旧袈裟,低垂着眉眼,十分恭敬地立于二人身侧,声音低沉而平缓,原来刚才她听到讲经的声音就是他。   她屏息凝神,静静地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的身影。   “你是谁?”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   郑令苓蹿进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被吓了一跳,她转头看身后男子。   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着石青色直缀,没有佩戴其他饰物,身姿如松,鼻梁高挺,容貌英俊,眉间却有一道疤,眼神平静而幽深。   作者有话说:   ----------------------   郑令苓: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到你看邓婉净了。   赵钰:知道了就出去。   邓玉通有阶级优越感,会自动维护自己的圈层,所以对陆家很客气,但根本上来说,他不是一个会看得起出寒门的人,他也会私下蛐蛐郑晏秋的   陆云修是个文人,为了郑令苓也是怒了   从某方面而言邓玉通和令苓嘴都挺毒的,阿碧武功很高的,本书设定第一 第9章 她透过窗纸看了眼……   她透过窗纸看了眼屋外,隐隐约约看见三人身影,他们还立在廊上,邓玉通靠着柱子暂歇,邓婉净随僧人观赏雕刻作画,僧侣指着廊道上刻的一百零八个罗汉为她一一讲解,郑令苓本来一知半解的,都被这僧侣详细的讲解给点化成佛了。   “不过迷路香客,借地暂歇,不想冒犯郎君。”她回。   “你在躲他们?”他问。   郑令苓回神,看向青年道。   “与你何干?”   他靠着窗,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屋外的人,目光偏移,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眼神。   “你躲在此处,藏头露尾,不敢见人,是什么道理?”他蹙眉,淡声命令她,“你出去。”   郑令苓没有走,别说邓婉净她们还在外面,她对这个居高临下随意评判并驱赶别人离开的人也是十分不爽。   “你又在躲谁?”她冷笑反问他,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觉得他身形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到在哪里见过,又转头打量这个厢房,语气讥讽道:“我看此处游人嘈杂,厢房简陋狭小,恐怕并非供贵人歇脚之处。”   “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借住此处,何谈贵人?”   “书生?眼下春闱已结束许久,你为何还停留在京?”她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反驳道:“我观你脊柱中正不僵不塌,肩松腰活;整体松而不散,自带蓄势感。虎口,掌心,指根三处皆有厚茧,你常年练武,却说自己是书生?”   他挑眉,像是生出了几分兴趣似的:“我的确是习武之人,不过你又如何断定我是贵人?”   “你虽然衣着朴素,也未佩戴什么饰物,然你身上有上等檀香的气味,”光从窗缝里透了进来,将这房间分隔成明暗两个部分,她站在暗处,微微停顿后回答,“更何况刚才看你神色,你认识廊下两人,甚为熟悉。”   且他视觉中心不是邓玉通,因为他的视线是动态的,而邓玉通却坐着不动,他看的人是深闺女子邓婉净。   她忽然怔住。   他要躲的人,那种看人的眼神,对象都是邓婉净,若非和邓家有极深的交情,亦或是宫中人士,这两者都绝非是一般人士……   想到这,郑令苓心忽然紧缩了一下。   是了,她曾见过他的背影。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一切线索在她脑中都串联起来,眼前之人的身份也已呼之欲出。   她闭上嘴,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多说了。   他却还要问:“我或许只是家丁和护卫。”   “家丁和护卫?”   她听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你周身气度与寻常看家护院的鹰犬相去甚远。”   再垂眼看着自己一身锦衣华服,平静道:“看来是我穿的太穷酸,以至到让区区侍卫随意驱赶的地步。”   他倚着窗,强光下他面容模糊,盯着她,语气肯定道:“这么说,你猜到我是谁了。”   她却被他看得手脚发凉。   “我未曾猜出。”她撇开眼否认。   心里却默默点破:信王——赵珏。   赵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道:“你还算不错,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才智也不输你兄。”   郑晏秋这人周全,他妹妹又太敏锐。   分明生的也并不相似,神态个性倒是……   郑令苓沉默立在门后,与他保持距离,额上生出密密的冷汗,一时间自觉进退不得,连门外三人已经走远了都没有立刻察觉。   只全身心集中在屋里站着的人身上。   赵钰却骤然抬步,一步步靠近,她一步步退后,他的手按在她肩上,郑令苓神色警惕望向他,他却只是将她从屋子的门前拉开。   两人相错而过时,他轻声说:“你怕什么,孤也没想拿你怎么样。”   毕竟是郑晏秋的妹妹。   更何况他也不至于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知道就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   说完便出了屋。   郑令苓看着赵钰远去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回过神,回到了菩提树下,碰到了提了茶壶和杯子回来的阿碧。   其实也并未过上许久。   阿碧想递给她杯子,郑令苓却有些晃神一般,脸色惨白一片,直接拿过茶壶,壶中灌的是白水,很凉,她举高仰头直接猛灌水来压惊,水溅到她的脸上,直到壶里的水见底,她才觉得缓过来一点。   陆修云和陆云巧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斜阳照树影,点点金光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晶莹的水滴从她的下颌滴落,滚落在锁骨,她的胸口起伏不定,肌肤质地细腻光洁。   其实并不十分文雅的举动,却很生动鲜活,陆修云目光仿佛被烫了一下,连忙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看。   陆云巧唤她:“郑娘子。”   郑令苓转眼看到两人,连忙将手中茶壶往身后一藏,阿碧就偷偷拿了回去,递了帕子在她手心。   下巴上还挂着水,她不好意思朝两人笑笑:“陆娘子,陆公子,我一直在找你们。”   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对二人说:“刚才没打招呼突然走了,真是抱歉。”   陆云巧见她人没事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道:“哪里的话,这里香客众多,走散也是常事,能碰到就好。”   刚才她只碰到陆云修一个人,她还没问他,结果陆云修还有脸问她有没有见到郑娘子。   就在眼皮子底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人看丢的。   陆云修心里还想着刚才看见那一幕,耳朵有些红,盯着一旁朱红的墙壁,轻声道:“时候不早了,郑娘子,咱们回吧。”   远处苍山寂寥,传来厚重的钟鼓声,倦鸟当归林。   城西的巷口,张御史刚与同僚聚会,提着一壶酒回家,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郑晏秋。   他摸了摸稀疏的头发,上前打了个招呼,寒暄道:“郑大人,您家不是在城南,怎么到城西来了,是要去见哪位啊?”   郑晏秋摆了摆手,含笑道:“非是要去见谁,在下不过随意走走。”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办。”   郑晏秋想,他确实在查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其实也是今日闲暇,他亲自来一趟城西,大约估量了以郑令苓的脚力,从她跳车的地方走到城西的什么地方大约要花费一个时辰。   只见御史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动作十分豪迈:“改日你来城西找我,我请你吃酒。”   张御史有些醉态,身上的酒气也熏到了郑晏秋,他心中嫌弃至极,不着痕迹退后几步,避开他的肢体接触,假笑道:“某一定奉陪。”   应付过去张御史,他继续在街上走着。   郑晏秋仔细回想那日的情景,令苓去赏花宴前人还好好的,与他一起吃了个早饭。回来就连一个马车都不愿意同他乘了,碰一下头发就要发怒。   想到这,他不由叹气。   小时候分明是个给糖就笑,打手就哭的单纯性格,怎么越长大越复杂,连他也看不透了。令苓从前同他置气,冷待他,再怎么样也没有到自伤自弃的地步。   七宝街,安阜街,景阳街,荆南街……   邓,张,孙,刘,李……   究竟是谁?与令苓又有什么渊源。   这一片住着不少达官显贵,约莫二十几户人家,其中自然有那日参加赏花宴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令苓那日如此反常。   只是那日赏花宴,同令苓说过话的人都不在此处,她们说的也都是一些寻常话,没什么特别的,即便是被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以令苓的个性,一定当场就刺回去了,似乎还欠缺什么条件。   总不能是因为令苓吃县主的醋,才同他闹脾气。   郑晏秋失笑,要是这样便好了。   虽然身处一团迷雾当中,但他直觉自己快要知道真相了,自那天以后他心中一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而且那种预感告诉他应该就此打住,不要在此事上过于纠缠。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以至于他一直举棋不定到了现在。   但犹豫再三,他还是来了。   因为令苓对他而言太过珍贵。   一辆马车从安阜街拐了过来,挂着邓家的牌子,车里,邓玉通看着脸色不好,闭目养神的邓婉净,小心翼翼问:“姐姐,那个盲道士到底写了什么,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原本这一天都高高兴兴的。   下山路上,他们二人碰到一个盲眼道人,在山底下摆摊算命,他穿着破烂,也是可怜,邓婉净便花了五个铜板算了一卦。   那道人颤颤巍巍写下一首命诗,写一个字盖一个字,最后将白纸塞进邓婉净手中,叮嘱她只可一人知晓。   好不容易今日姐姐看上去气色尚佳,在马车上看了这字条之后却脸色大变,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他想看她竟然不许。   邓玉通恨不得抽剑砍死那个道士,他姐姐做善事,死老道不晓得写些吉利的话。   邓婉净摸着玉镯,一言不发。   脑海中那道人写得歪歪扭扭的命诗却挥之不去:   富贵乡里暂为客,汝命多因爱成灾。   莫怨血亲终陌路,孽果皆缘孽因栽。   因爱成灾……   寺院中那青衣人的身影在她眼前闪过。   那个人……是他么?   郑晏秋站在路边避让,眼神扫过马车里容色苍白的女子。   她应该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可惜了。   他漠然想。   手中捻动着珠子忽然断了,郑晏秋垂眸,檀木珠珠子哗啦啦四散在地上,滚进缓缓驶过的马车底,车轮碾过珠子,马车颠簸了一下。   邓婉净睁开眼瞥向窗外,车窗外的男人俯下身,逆着光,她也看不清他脸,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他蹲下来将珠子一颗颗捡起来,一颗檀木珠找不到,一颗檀木珠子被刚才的马车碾裂开了。他终于还是不再找了,想着这或许就是天意。   天色太晚了,令苓回家见不到他,又该埋怨他不守约定了,于是踏着斜阳,慢慢走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   令苓要嫁的人就是信王,他之后会成为太子,和现在的太子不是一个人,信王和婉净是官配,不会有雌竞剧情,婉净也是一个很有自己性格的姑娘,她和令苓的命运互相纠缠影响   珠子断了算亲娘给的最后一点提示,结果哥光想妹了,亲兄妹错过,也算还了邓玉通和令苓的那一面。   没有雌竞也不代表我什么都给婉净啊,要让她过的好的意思,她最后会失去一切,我在文案里已经交代她的结局被废了啊婉净和信王官配不意味他俩最后会成,这两be,婉净也不会再成为太子妃 第10章 郑晏秋到家的时候,……   郑晏秋到家的时候,郑令苓还没有回来,他百无聊赖地在紫菀居逛了一会儿,然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她,难得什么也不打算去做。   紫菀居中种着海棠,海棠树枝干挺拔疏朗,花叶相生,海棠花缀满枝头,艳若胭脂,风过轻颤,落英簌簌。   家里所有的树都是令苓选的,看到了树他就会想起她。   石桌上的竹篾上摆着许多他不认识的草药,被阳光烘得暖暖的,他伸手拨了拨药材,随意将它们拨到一边,怕郑令苓发现他乱动生气,有些心虚地又往匀了拨一拨。   之后就望着手中的散乱檀木珠发呆。   等到太阳落下,天边的最后一丝光消散,他也还没走。   “你在想什么?”郑令苓站在他身后问。   郑晏秋回神,也没回头看她,只悠悠道:“我在想我们令苓,今天有没有对那位陆郎君动心。”   应该是被迷倒了,否则她怎么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完全乐不思蜀,才回来的这样晚。   他的心情,也不能说得上愉快。   等得太久,他已经没什么脾气了。   想去找她,又觉得自己出现说不定又要破坏人家的好心情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已经过了离家出走的年纪,迟早都是要回来的。   她要是能哄他一下就好了,他轻轻叹息。   身后的人没有回他,他忍不住侧过头,想她为什么不说话了。   郑令苓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还跟之前她养的那条小狗一样用力蹭了蹭他,郑晏秋有些意外回头时,她又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柔软的不像平时的她了。   如果不是感觉太真切,郑晏秋都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郑令苓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和寺庙里线香燃烧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郑晏秋的鼻尖,在身后抱着他晃了晃,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呼吸都变轻缓了。   完全跟小时候一样,是在撒娇。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着怎么回事,令苓该不会真的被那位陆公子抛弃,今天怎么对他这么好。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用侧脸贴着她的额,就这么安静的呆在一块,只觉得这一辈子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也甘心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今天太累了么?”   郑令苓闭着眼,眉宇间浅淡的倦怠:“有点。”   今天真的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她现在脑子晕晕的,到了现在,是真的有些累了。   回到家见到郑晏秋,靠在他身上,才感觉稍微安心一些。   真可怜啊,郑晏秋,等她等到这么晚。   浅淡且规律的气息喷洒在郑晏秋的颈上,那片皮肤很快就泛红了,浅淡的粉色一直蔓延到耳朵。   他不敢动,谁知道她抱了许久都没有松开,好像赖在他身上一样。   他的心也从来没有这样充盈过,笑了:“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怕我因为晚回来打你手,还是想要我给你糖吃了么?”   郑令苓很久都没有回他。   他转头,她低垂着头,闭着眼睛,原来令苓是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郑晏秋转过身,将她环着自己的手拉开,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放进了怀里,她半躺在他的身上,脑袋窝在他的臂弯,睡颜恬静,青丝有些散乱,他看着她许久,真的又乖又惹人生怜,忍不住垂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蹭完自己先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自己做贼心虚地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没醒,才松了口气。   看她在自己怀里窝着难受,郑晏秋将郑令苓抱回了屋里。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为她脱了鞋,摘下她头上的朱钗和金簪,三千青丝散开,她的胳膊垂落下来,一片折好的纸片从她的袖中飘了出来,郑晏秋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地上纸片上,心想这该不会是那位陆探花写的什么情诗吧。   他拾了起来捻在手中搓了一下,纸的质地不算好,又不像是……   可万一是呢。   不过见了几次而已,这陆云修未免有些孟浪。   郑晏秋看了看熟睡的郑令苓,犹豫片刻后还是打开看了,纸上墨迹斑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确是一首诗。   却不是情诗,似乎是一首命诗:   凤凰原出乡野间,天家富贵亦可求。   此生亲缘已难续,因果相抵复本真。   郑晏秋看到前面几句原本并不当真,当年入京赶考,他在出云寺借宿时知道山下经常有人算命,这样的命诗多了,给那群书生写几句进士及第的漂亮话,一天就能挣许多钱,没什么意思。   但扫到第三句,他却有在意起来。   第三句亲缘的亲字旁边被墨水胡乱涂掉了一个字,最后改成了亲,郑晏秋秉烛透过火光细看,他看到了原来的字,却有些悚然。   原来那个字写的是个情字!   此生情(亲)缘已难续。   究竟是情是亲,是亲是情,亦或是……两者皆有。   纸片瞬间被捏地皱巴巴的。   已难续又是什么意思,是说会断的意思?   他和令苓之间的感情会断吗?   因着这诗句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担忧,郑晏秋脑中一片乱麻,简直头痛欲裂,神色不算太好,转眼望着床上熟睡的郑令苓愣神。   连火燎到了纸也没察觉,纸上那被墨涂掉了的情字被火灼了个洞,自那个情始,焦黑色的纸洞不断扩大,迅速将整张纸烧了干净。   直到整首诗变成灰他才回神。   烧了也好,全都是胡言乱语,没什么可信的。郑晏秋低头悄悄用帕子将桌上散落的灰烬清理了干净。   突然又想起来,令苓有没有看过,她会不会信这些?   他坐在她的床边双手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仿佛这样可以确认她永远在她身边一样。   他吻她的手,定定看着她的睡颜,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用手背轻撩她的脸颊,轻声说:“令苓谁也不要嫁,一直陪着哥哥好吗?”   她梦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声,他侧耳听着,倒像是她答应了自己似的,心里有些高兴,然而那种高兴中掺杂的惴惴不安很快占据了他的心,变成更大的空洞,他知道她没有回答他什么,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   郑晏秋的嘴角撇了下去。   自从意识到自己对令苓的喜欢是男女之爱之后他情感世界就被这样患得患失感支配着,每当这个时候他只想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心中默默恳求,不……是祈求着她不要离开,不要去任何离他太远的地方。   可越长大这样的时刻就越少,他们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离,那种快要失去她的预感也愈发浓烈。他知道仅仅只是握住她的手根本不足够,他是希望从她身上获得更多的,无论是接触,还是感情的回馈。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屋里漆黑一片,安静到他甚至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他直起身子,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的胳膊,她的眼睛,她的鼻尖,最后是她的唇,她的唇很柔软,指尖描摹让他心中升起一丝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凑了上去,两人的呼吸短暂交缠在一处,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垂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熟睡的人,她离他这样近,却倏然惊醒。   慌忙起身离开,离开时他绀青色发带轻扫过她的脸,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而他呢,简直是一个偷香窃玉的小贼。   他屏住了呼吸,有些慌张,又有点自嘲地想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真是疯了。   要是令苓醒了怎么办?   她知道了会更讨厌他的。   他心跳如鼓,胸口剧烈起伏着,久久不能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郑晏秋手颤抖着,下意识想要摸腕上的檀木珠平复心绪,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珠子已经断了。   已经断了……   仿佛预示着什么,这种预示究竟是好是坏,他不知道。对于爱,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驱使他这么做了。   其实她本来也不喜欢他,只是把她当成哥哥依赖,如果知道他对她有着这样龌龊的想法……   断亲,断情。   要亲就不能有情,要情就不能有亲。   郑晏秋静静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定定盯她着她红润的嘴唇,手抚上自己的唇,发着呆,脑内一片混沌。   他想自己不能再在她身边待下去了,否则他真的会忍不住再亲她的。   他推门离开了。   临走前,他又看了她一眼。   郑晏秋游荡到了祠堂,撩起衣袍跪到了蒲团上。   黑暗的祠堂没有一点光,他什么也看不见,内心也空荡荡的,头一次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从小学的是礼义廉耻,讲的是忠信仁义,一举一动都按部就班。以世俗眼光来看,恐怕世上仕途比他更顺利的人也不会多,上得君王赏识,下得世人赞颂,人皆言他是光耀郑家门楣的孝子贤孙,说他寒门贵子。   虽出身寒微,可活到现在,说是一句应有尽有也不过分,上天未曾薄待于他,可偏偏他自己还想要更多。   谁能想到他心里竟有着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又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   疯狂的自厌情绪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可他又无法遏止自己心中罔顾人伦的偏执欲念。   他闭着眼睛,不敢看摆着的牌位,嘴唇微微颤动着,沉默许久轻声问:“爹,娘,为什么令苓会是我的亲妹妹呢?”   为什么他和她都姓郑,他又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亲妹妹,为什么他最爱她却不能拥有她,为什么他们二人从出生就在一起,到了最后却要分离,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礼法要恪守……   空荡荡的祠堂安静至极,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郑晏秋额上生出了许多汗,这一切一切的疑问和不甘终究化为一声长叹。   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可是倘若不尊守礼法,人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   他自己默默回答。   他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眼神聚焦在某处,无论看不看,他一直都知道它们摆在哪个位置。   郑晏秋冲着牌位磕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   祠堂,哥的日常打卡(发疯)地(bushi)   哥和邓婉净都是信命的人,以及为什么哥叫妹妹令苓的原因,不想叫姓,自欺欺人 第11章 第二日从医馆回家,……   第二日从医馆回家,郑令苓风风火火走进前厅,问斜倚在矮榻上正在看书的郑晏秋:“你有看见我袖子里的纸条吗?”   她记得塞在那件衣裳袖中,今天早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回来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到。   虽说本来在的时候也没想着看,现在突然丢了,却越想越在意。   早知道一开始就看了。   郑晏秋握着书的手指一顿,面上仍然是八风不动,淡然自若地问:“什么纸条,写的是什么,很重要吗?”   他抬眼审视她:“该不会是陆云修给你写的什么酸诗吧。”   “不是,是寺庙山下的道士算命写的,花了我五个铜板,”郑令苓没好气反驳完,又为陆云修辩护道:“陆郎君不是孟浪之辈,你不要妄加揣测。”   陆郎君不是孟浪之辈~   虽然郑晏秋的确妄加揣测,但郑令苓怎么能直接指出来。他敷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陆郎君最是有礼,让你昨天那么晚回来。”   又撑着头,若无其事抬眼问:“算命?写了什么,既然看过了还找什么?”   她烦闷道:“就是还没看才找。”   郑晏秋笑了,心里庆幸她没看,道:“不过五个铜板而已,收这么点钱算出来的命,你也敢信?不过是骗人钱财罢了。”   他在对郑令苓说,也在对自己说。   郑令苓听了,不阴不阳道:“我信与不信倒是无关紧要。可你们这些王侯公卿皆以为自己命贵,殊不知在盲眼道人眼里,自己的命数和贩夫走卒一样,都只值五文钱罢了。”   郑晏秋听了也没生气,他瘦削的手掌支着下颌,眯着眼看着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道:“你这大道理确实说的不错,可怜那道人再怎么窥破天机,蔑视权贵,也还是为五文钱折腰了,整日在山下日晒风吹。不像我,每天舒舒服服坐在衙门里,单论月俸就有四百贯,加上禄米,职田,仆役等……”   他说着说着,声音反而越来越低,眼睛也越来越睁不开,自己睡着了。   书也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郑令苓弯腰捡了起来,轻轻拍了拍。   郑晏秋眼下青黑一片,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   郑令苓打量他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谁能想到,这人辩着经,还没驳倒她,先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她撑着脑袋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平时也不见他这么关心什么算命不算命的,今天还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也不知道昨天做什么贼去了。   这么想着,她拿起旁边的书,卷起来指着他,小声恶狠狠地质问:“说,是不是你昨天偷偷看了那个道士给我的纸条,然后烧掉了!”   午后橙黄的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熟睡着的郑晏秋垂着脑袋,下巴从掌心滑动,无意识点了点头。   郑令苓瞪大了双眼。   啊,她就知道!   郑令苓凑上前,拖着他的脑袋让他倒在了榻上,无聊地轻轻吹了吹他的发丝,郑晏秋微微蹙起眉头,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目光略过他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最后滑过他消瘦的下巴。   最初她的唇角还露出浅浅的笑,之后那抹笑消失了,眼神逐渐复杂,最后慢慢变得冷淡,望着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真可怜啊,郑晏秋,每天活得这么累,忙忙碌碌睡不了一个好觉。   她不由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拿起一旁的薄毯,盖到他的身上。   然后离开了前厅。   暖风吹拂,院中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今天仿佛是在平静不过的一个下午。   郑令苓在府里随意地转了一圈,打量了这座宅子的景致,府里的一草一木和屋内陈设都是她来后布置的。   最终她站到了祠堂前。   只有这里不是。   她走了进去,转身将祠堂的门锁住,像是怕谁进来偷听一样,自己一个人和一堆死物呆在一块,她细白的手指抚着嘴唇,一边踱步一边思忖。在这片方寸之地内,如同一缕徘徊的幽魂。   少顷,她转头,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供案上供奉的牌位:“娘,你的亲生女儿马上要嫁给大盛的太子殿下了,你高不高兴。”   邓婉净下个月就成为太子妃了,之后她会成为皇后。这是一件除非邓婉净,或者太子死亡,否则无法改变的现实。   她嘴角露出一抹纯粹的微笑,竟仿佛真心地高兴一样:“婚期是三月十八,我想你应该是高兴的,她如你所愿,嫁给了这个世界上第二尊贵的人,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二尊贵的女人,之后她会成为皇后……”   郑令苓说到这,语气停顿了一下道,“不,应该说也许会……”   然后久久不言,仿佛心里藏着许多心事,却无法向任何活人倾诉的苦闷中。   “从哪里开始说呢……”她呢喃着,忽然提到一个半月之前的一件事:“那天,郑晏秋来医馆接我,那天他来的时候骑着马,看见医馆门烂了也不惊讶,不问问我出了什么事。”   她晚回家又不是什么不寻常的大事,他换过衣服,说明之前原本已经回了家,医馆又离家那么近,来接她走过来便好了,为什么郑晏秋要骑马来找她?   他在担心她,可他来了却不问发生什么,他知道医馆出事了,所以来的那么快。他盯的不是医馆这边,如果那样他的人会优先保护她,他派人盯的是闹事的那些举人,并且希望他们闹的越大越好,否则不会任由他们到医馆这里。十几个举子,如果他想管,绝对是有能力管的。   他一个兵部侍郎,举子闹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盯着他们。   她静了许久,嘴里轻声重复着那天在医馆听到举子说的一句话:“别以为你们是兵就了不起,告诉你们,杨禅,卢召安,王正南等大人已经请旨彻查了。”   杨禅,卢召安,这两个人虽然从来不在郑晏秋平时的交往名册上,但三年前在宋云韵的葬礼上,这两个人私下送过奠仪。而王正南,和郑晏秋是同乡。   郑晏秋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郑令苓可不信他鼓动举子闹事是为了为他们讨公道,以求兼济天下,他所求一定远不止如此。   昨天下山时她借着那日闹事的举子们问陆云修他们的下场,最后事情怎么样了,借此从他口中套出今年主持科举的人叫李规念。两人之后又随意聊了几句,她得知李规念是太子的老师。   郑晏秋为什么要和太子过不去,对付太子,要帮谁?   一个人选出现在她的脑中。   仔细想想,郑晏秋变得忙碌的这段时间,不正好和京中开始传言信王即将回京的时间重合吗?   郑令苓闭上眼,回忆着自己来京所有细枝末节的信息,很远的记忆此刻都仿若犹在眼前,她的思绪不断跳跃连接拼凑着,最终将一切都连成一条线。最终,寺庙厢房内自己与那青衣男人的对话在她脑中过了一遍。   她呼吸变得急促,连抚着嘴唇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哈,”过了许久,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轻嘲,“堂堂信王,回京不过数十日,竟认得我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最后,她缓缓睁开眼。   郑晏秋选的,原来是信王啊。   那种乍然窥探到阴谋的冰山一角的现实让她的身体不自觉战栗,以至于需要扶着供案站着。过了很久,等到那种情绪略微平复了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直视着宋云韵的牌位。   邓家和太子喜结连理,郑晏秋却选了信王辅佐,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吗?   她简直要讽刺地大笑。   命运本无常,世事难两全。   两个被撕裂的姓氏,成为了棋局的两方,站在对立面,一个为了延续尊容,一个为了为官更进一步,互相对弈。   一个女人,有着如此魄力,二十年前将自己女儿留在富贵乡,六年前又将儿子送来这名利场,求得便是一个名利荣耀。   可这天底下的事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最后却造成了儿女两相妨碍,一方求存的局面。   郑令苓冷眼看着描金的宋云韵三个字,内心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包裹着,她已经不再考虑回归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家族,努力弥合自己和血亲之间的关系。   她回想着昨天邓玉通在石阶上,对她那种陌生的上下打量的眼神,一想到自己说出真相要被邓家或者其他人这样打量,质疑她的身份,将自己放在一个受人审视,等待着被人接纳,甚至是同邓婉净比较的可悲位置上,想象着自己在邓家里外不是人的样子,她就受不了,觉得恶心想吐。   她不要这样,永远不要!   无论是邓家也好还是郑家,什么亲啊爱啊,她都决心抛弃,抛弃他们对自己身为亲人的认可,那种认可她一辈子都没有在宋云韵的身上看到过,那种努力过后依然不被接受的痛苦她也不想再尝一遍,她再也不愿努力做某个人的女儿,姐姐或妹妹了,她做不好的。   她的所有关于感情的期盼,已经被强烈的恨意撕裂了,最后她已经不期盼,不在乎了。   郑令苓曾无比痛恨,痛恨宋云韵摆弄自己的命运后将自己丢到一边不管不问,她也恨郑晏秋,恨宋云韵最爱他。因为他的存在她知道,宋云韵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母亲。   她只对她,只对她郑令苓这样!   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摆弄别人命运的人,也会被命运戏弄。   她就只做棋局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旁观这一场由换婴闹剧引发的,另一场关于骨肉相残的好戏。   郑令苓靠着供案,缓缓跪坐在了祠堂冰冷的地上,伸手抚着牌位上的刻字,她从未这么贴近过宋云韵的牌位,渴求着想要看清楚宋云韵的内心。   她像一个依赖母亲的孩子,仰头急切地寻找着一个答案,唇角露出古怪的嘲弄的笑容,问:“娘,告诉我,信王和太子,儿子和女儿,郑家和邓家,你站在哪一边?”   “很难抉择吧,”她盯着牌位,眼中涌动着疯狂的情绪,不知何时蓄满泪花,声音轻而柔低声说:“我站郑晏秋和信王这边。”   因为这世上他对她最好,也只有他对她好。   她想到刚才郑晏秋说她看人的眼光不好,可她这次看好的是他啊。   说完自己仰头笑了笑,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扶着供案站起来,一不小心碰倒了宋云韵的牌位,她重新摆正,垂眸郑重许诺说:“你放心,她成为太子妃,我会代你为她道贺的。”   郑令苓推开门,清凉的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清泪,然后走入昏暗的暮色中。   作者有话说:   ----------------------   亲已断。请注意,这个令苓敏锐度记忆药理医术拉满,几乎是下山路上就已经盘完一切了。   解释一下邓家的结局,本质原因太子和信王的斗争,从容国公站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认不认亲都是一样结局,另外抄家不意味着杀光光,家族衰败难免,有道是粪土当年万户侯,太子和邓捷以及一些涉及党争的会死,下狱和流放,其余人就是成无产阶级。 第12章 三月十八便是太子太……   三月十八便是太子太子妃大婚之日。   太子妃出嫁前一日,邓家要摆宴请客。郑令苓和郑晏秋一道去邓家道贺添箱。   郑令苓将一支白玉簪当做添箱贺礼,挑选礼物的时候,她哼着京城风靡的小调,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郑晏秋打开匣子,入眼玉簪分外眼熟,他拿起玉簪仔细确认,和田玉质地温润,簪头雕刻的凌霄花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在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从最边缘的淡绯色渐次晕染到根部的月白,花瓣脉络也被勾勒出来,精巧美丽至极。   他抬眼缓缓道:“这支簪子不是娘当初找涿州的名家雕刻的吗?你怎么将这个拿出来做贺礼了。”   郑令苓闻言,歪头认真解释说:“凌霄花寓意攀援直上,高入云霄,用作给太子妃的贺礼不是很合适吗?”   郑晏秋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道:“这簪子对她而言不过寻常贺礼,却是娘给你留的,我只怕你今日送的轻易,将来又后悔。”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没必要给太子妃送太好的贺礼,他们和太子又不是一条船上的,送了也是打水漂,他已经送出去一个粉青釉冰裂纹双耳瓶,她又何必多送。   这么好的和田玉送过去也太浪费,她玉饰不多,倒不如她留着自己戴着好看。   更何况送这玉簪也就罢了,她偏挑上好的金丝楠木匣装着,让他装双耳瓶的那个匣子都得换更贵重的,至于么……   但他不好直接同郑令苓说这些,只借口是娘的东西,别让她轻易送出去。   郑令苓瞧了他一眼,将他手里的簪子抽了出去,用帕子擦了擦玉簪放回匣中。   郑晏秋说错了,这玉簪绝不是为她留的。   凌霄花也象征慈母之爱,她留着未免有些讽刺,不如送到该得的人那里去,也算成全那人的慈母心肠。   “话说清楚,她可从来没说这是给我的,既然我不会戴,借花献佛有什么不好?”郑令苓坚决到以至于冷漠的地步,她拿着手里的玉簪晃了晃,反问:“怎么,郑大人莫不是舍不得这么好的和田玉?”   郑晏秋:“……”   她铁了心要送,郑晏秋又能说什么,他也不能因为一个玉簪跟她闹得不痛快,只道:“你想送就送吧。”   郑晏秋知道郑令苓讨厌他们的母亲,他曾试过弥合她们间的情感,可母亲太过顽固,而令苓的爱憎又太鲜明,两人间根本没什么回旋的余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喜欢令苓,令苓多乖啊,从小不爱哭,永远都是笑脸见人。大人没空管她的时候,她也不吵不闹自己待在一边玩,长大了,还知道去医馆帮家里干活做事,自己上山采药。察觉到母亲不喜欢她,也慢慢不在她眼前晃,只跟着爹或者缠着他玩。   可娘就是不喜欢,平时连见她都不见,管也不管,见了也净说一些难听的刻薄话,不知道哪里的怨气都发泄到她身上。   渐渐他也不再强求。   他是一个实际的人,也不在乎娘找人刻玉的时候到底想的是什么,是不是给令苓的。他只在乎最后玉到了郑令苓手里,所有好的东西最后都得是而且也应该是她的。   他也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孝顺,父亲死了,母亲要卖掉医馆,他说郑家三代行医断在他这里是大不孝,以此为由拒绝她。   其实郑晏秋当时心里也没想着老郑家的家业,只是因为他知道令苓喜欢在医馆里待着。   要是她不喜欢,卖就卖了,难不成他还真疯了不考科举去继承医馆。   违逆母命当然称不上孝顺,宋云韵心里太清楚他是为了谁,被他气得发抖。   她说他跟她作对。   他却反问她不是不想见令苓吗?   以后令苓待在医馆,做她想做的事,母女两人见不着面,有什么不好?   他扯了个大旗,即便是违逆母命,他和令苓倒都成了孝子贤孙。   夸令苓是孝女只是想让她有个好名声,她又不好诗书,总不能为她立一个才女的名声,都言百善孝为先,有个好名声,这样她在京城不至于被看低。   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看上去虚,但说不好什么时候反而就有了作用。   某种意义上他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了如何更好的利用规则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他也善于利用规则,才能做到官运亨通。   但郑令苓和他不一样,她是一个不屑于甚至厌恶伪装自己的人,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她是一个一旦不喜欢什么东西就将其彻底抛弃乃至毁掉的人。   哪怕她自己也会受伤。   他凝神望着她,郑令苓低垂着头,露出细白纤长的脖颈,一支莲纹银钗斜入云鬓,头发松散地挽在一边。   她总是偏爱金银所制的饰物,这两种饰物她戴上当然也好看,只是稍显锐利。   过刚易折,为人还是圆滑处事较好。   他忽然道:“其实你多戴些玉饰应当也不错,我近日多得了些上好玉石料子,到时候找匠人给你刻一些首饰。”   玉器温润,应该也是极衬她气质的。   说着便伸手为她将垂落的发丝绾到而后,郑令苓动作微顿。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郑令苓的手修长,从小干活的手上有些茧子,指节也要粗上许多,只是她指甲圆润粉嫩,泛起的光泽如珍珠一般,他捉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神色遗憾说:“可惜你平日里要去医馆诊治病人,戴上镯子干活不便利,否则我就送一个翡翠或白玉手镯,都说玉养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郑令苓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里把玩着,她眼神古怪地扫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郑晏秋最近也不太避讳与她肢体接触,不是之前为了气她刻意的触碰,而是自然而然的亲近,在兄妹的边界上,带着隐隐不安的索求,让她觉得有些暧昧不清。   她推拒说:“我看还是算了,玉怕摔,别给我糟蹋,还是金银戴着心里踏实。”   原来她穿金戴银,是怕摔了玉。   跟她小时候不爱穿浅色衣裳,怕弄脏的道理简直一模一样。   他愣了片刻,心中有些心疼又有些忍俊不禁,道:“这有什么的,终归是死物而已,摔在自己手里,真碎了也没什么的,只要你别拿我给你的东西当贺礼送给别人,就怎么也不算糟蹋。”   他……最近怎么了,最近她顶他也不动怒了,脾气好的要命,感觉她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他也不会生她的气。   让她觉得他鬼附身了。   郑令苓真想给郑晏秋号脉看看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又怕他误会自己在关心他。   她打量他,不经意看到他空空的右手手腕,抽了手,转移话题问:“怎么最近不见你拿着那串檀木珠了?”   郑晏秋嘴角浅笑变淡,心里不安愈盛。   “线断了,珠子丢了两颗,找不回来了。”   到底戴了许多年,一时间没了他还有些不适应,胸闷气短了好一阵子,但最后还是习惯了,换了其他手串,终究触感不同,也不再戴其他珠串。他不让郑令苓送簪子还有点自己心里的缘故,总觉得她把以前的旧东西送了,有种说不出来的空落感。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你现在才发现?”   郑令苓:“……”   很快到了催妆礼那一天,邓家办宴席招待宾客,明日邓婉净便要随迎亲仪仗入宫,成为太子妃。   届时百官上礼,皇家在太极殿西堂举办百官宴,宴请在京官员。   前两日下聘仪仗自东宫出行,金鼓齐鸣,礼乐悠扬,彩幡飘动,连绵的仪仗队伍横贯长街,朱红宫灯沿路高挂,本朝太子的聘礼依制有白金二万两,金器二百两,钱一百万,还有一箱良田契书,玉器珍玩,牲畜、绸缎、衣物等数不胜数,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沿途都是观礼的百姓,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太子妃出嫁的时候,郑令苓是看不见的,只能参加催妆宴。   马车去城西的路上,郑晏秋一直暗中观察郑令苓的神色,见她一路神态自若,来这附近也没有东张西望,流露出对这里某一家过度关注的模样。   容国公府今日宾客盈门,但凡数得上的权贵都来了,门前热闹至极,隔了几条街都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喜庆乐声,光是一个催妆礼,邓家宴请宾客的彩棚就搭了半里地。   马车堵在街上过不去。   郑晏秋和郑令苓只好下了车往邓家走。   邓府门前的路上还有鞭炮放过的红色碎片,以及鞭炮燃烧的刺鼻气味。   郑令苓抬眼看容国公府,牌匾被擦的锃光瓦亮,两旁的石狮子上都挂着红绸,朱门又重新刷了一遍红漆,整个邓府焕然一新,今日敞开大门迎客,门前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   无论是宾客亦或是仆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今日能登门道喜的,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人物,太子妃父亲容国公邓捷亲自在府门前迎客。   郑晏秋望着郑令苓的背影,疑窦丛生。   令苓对来贺太子妃成婚格外上心,甚至询问他许多礼节。   这里彩棚横贯一条街,来往人群也遮蔽着视野,很难立刻分清容国公府大门在哪个位置,她却自然而然地穿过人群,没有迟疑,脸上也没有第一次见的好奇和打量的神情。   郑晏秋思来想去,那日她迷路,似乎也只能是这里了。   他抬头看容国公府的匾额。   邓家,似乎和他们也没有什么渊源。   “郑晏秋。”   人来人往中,她站在门口出声唤他。   他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步上前。   郑晏秋见到容国公邓捷,让下人将贺礼送上,浅笑拱手道:“行远与舍妹恭贺容国公大喜,恭贺太子妃与太子成婚,祝愿太子太子妃夫妻和睦顺遂,琴瑟和鸣。”   郑晏秋,字行远,寓意前程远大,志存高远。   邓捷一身锦衣,身形高大,鬓发微白,一张白净面庞上眉角眼梢都带着笑意,为自己女儿出嫁而高兴:“多谢郑大人,快快请进。”   郑令苓站在郑晏秋身后,身后的仆役要接过她手中的匣子。   她拒绝了,这里面东西她想亲自给邓婉净。   仆役迟疑片刻,退了下去。   男女不同席,郑令苓之后便被人引入后宅,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斜眼看了一眼自己的生身父亲。   容国公已经转过身去,笑着接待下一个宾客。   错身而过的瞬间,轻不可闻地,她叹了口气。难怪那人远走涿州,谁甘心与亲人咫尺天涯陌路客。   郑晏秋目送着郑令苓抱着木匣远去,眉头轻蹙。   作者有话说:   ----------------------   哥:没有给政敌送好东西的义务   另外在哥没有升官发财当小官有一段时间属于妹养哥的状态,妹大概14岁就开始承担主要生产劳动,宋云韵本来想卖了医馆就是因为想补贴哥,哥没同意,当然哥平时也会抄抄书之类的补贴家用,不过大头还是妹经营医馆。哥妹情感上的爱恨纠缠不影响本质是一路互相扶持的关系   兄妹轮流做福尔摩斯来着,哥持续盯妹   行远:出自《中庸》“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 第13章 “兵部侍郎郑大人的……   “兵部侍郎郑大人的妹妹恭贺太子妃。”   侍女撩起帘子,引郑令苓进了里屋。   屋里除了几个侍女,还有两个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   邓婉净坐在矮榻上见客,她今日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和襦裙,头戴素白莲花冠,清新淡雅,沉静柔和,大抵是上了妆的缘故,她的气色看上去不错,脸上一直挂着得体至极的笑容。   只是郑令苓瞧着她眼中却无多少欢喜,反而有些冷淡和疲倦。   她端庄地坐着,像一个精致的摆件。   “郑娘子?”   邓婉净倒是没想到郑令苓会过来贺喜,还进屋来看她,神情有些意外,一直抽离的情绪才回到这副躯壳里,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气。   郑令苓仔细打量邓婉净的神情,不由暗自摇头。   真是奇怪,眼前的人嫁给了太子殿下,一国的储君,她为什么还会觉得她不高兴呢?   她笑着将手中的匣子放在一旁的桌上,道:“这是我给太子妃的添箱礼。”   “多谢你来祝贺我。”邓婉净犹豫片刻,开口:“那日……”   “那日是我失礼,还望太子妃莫要怪罪。”   郑令苓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语气恭敬而平和,说了几句以前宋云韵对别人说的吉祥话,又说了几句从郑晏秋那要来的贺词,想了想,也就这些了。   最后说,“您嫁的这样好,父母和兄弟姊妹也一定为您高兴极了。”   邓婉净前面听她说着文绉绉的客套话,觉得无聊,手里卷着帕子,听到最后这一句却听出来些真心实意,她抬头,看着郑令苓轻声说:“多谢你来看我。”   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他们当然为她高兴,但也不仅仅只为她出嫁高兴,更高兴的事她嫁给的人是太子,以后会有一个尊贵的身份,家族也会因为这门婚事而继续繁荣。   她自己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有些累。   该说的说完,后面还有前来恭喜的宾客,郑令苓便转身离开了。   等郑令苓离开不久,容国公夫人章茹就进了门,她是个做事风风火火的人,这种规模的宴会代表着邓家的脸面,容不得一丝错处,今日一直指挥仆役操办宴会,从早上忙到现在,刚才又去后厨看了眼待会儿给宾客上的菜,还要监督各个来宾座次的安排,连个喝口水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才有空来屋里看看女儿,顺便歇一会儿。   正好看见邓婉净正打开匣子,问:“这是哪来的簪子?”   邓婉净取出簪子细看,道:“这是刚才郑侍郎的妹妹来送的贺礼。”   “给下人不就好了,也好记下,放到这算什么事,到时候回礼缺了怎么算,”章茹放下茶叹道,她好不容易得了这个空档,也生出些闲心,从邓婉净手中拿过簪子,在她鬓间比了比评道:“玉倒是好玉,雕工也算上佳,就是这凌霄花有点小气,算是个精巧玩意,平日你戴着图个新鲜也挺好。”   邓婉净有些无奈笑笑,抬手接过簪子,放入匣子,道:“母亲,这是人家的一番美意,凌霄花的寓意也是极好的。”   章茹却不以为意,她一向喜欢花团锦簇,大气舒展的样子,凌霄花不在她的审美范围内。   “都知道你爱玉,今日各家都送了你许多玉石玩意,够你慢慢挑,”她笑着拍了拍邓婉净的肩,转头将匣子递给下人:“你记着一定记下人家这个礼。”   甭管是什么心意,像他们这样的簪缨世家,好东西见得多了,免不了有一些要美玉藏匣。   另一边,下人将郑令苓引至席间落座,她来得晚,却正巧和陆云巧她们一家同桌。   陆云巧一直陪着韩夫人说话有些无聊,听她和别人说着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的事情,神思已游离至天际,看见郑令苓十分开心,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十分亲热地唤她:“令苓,你坐我旁边。”   又转头对身旁被吸引注意韩夫人介绍道:“娘,这位是兵部侍郎郑大人的妹妹,我最近新结识的朋友。”   “韩夫人。”   韩夫人气质娴雅如兰,端静自持,眉眼开阔,眉形略浓却修饰得精致,自有一派雍容气度。   韩睢冲郑令苓友善点头,然后眼神扫过陆云巧,心里却纳闷女儿什么时候认识这位娘子的。   陆云巧等韩氏收回目光前一直偷偷冲郑令苓挤眉弄眼。   等郑令苓坐定,她就将脑袋凑了过来,“早知道今天会碰到你,我就把我写的书稿拿过来给你看了。”   “书稿?”   “就是话本啦。”   那天她听郑令苓讲故事讲得百转千回,不比说书的差,转念一想,自己一直都是听书看书,索性也闲得无聊,为什么不试着自己写写话本,于是最近一直将自己关在家里创作。   其实陆云巧也一直想请郑令苓来陆家做客,她故事讲的好听得多,也有自己的心得,想让她帮忙看看自己写的话本。   就是她想先写长一点,否则都不好意思让郑令苓看,又赶上邓婉净要成婚,邀她同游的次数变多,才一直耽误到现在没有请郑令苓。   想到这她又对郑令苓轻声抱怨道:“你不知道,为着我写话本的事,最近陆云修可恨我了。”   “为什么?”郑令苓问。   “我就没空请你来家里玩啊。”陆云巧脱口而出。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红了脸,下意识做贼心虚般看了眼身旁的韩夫人,心想糟了,她怎么当着娘的面秃噜出来了。   幸好韩夫人好像也没太关注她,正跟别家的夫人说着话。   周围也吵吵嚷嚷的,听不清楚她们俩说的悄悄话。   转头看着郑令苓,又有些尴尬,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好嘛,现在我在陆云修那彻底成叛徒了。”   办事不力不说,把他的那点小心思倒是全漏了。   今天陆云修倒是也来贺喜了,就是两人不一定能碰上,而且娘也在这。   郑令苓觉得她很可爱,也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那可太好了,”陆云巧笑眯眯,从桌上捻起一块松黄饼递给她说:“这个好吃,算给你的封口费。”   “等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慢慢瞪大眼睛,“我怎么看你的反应,你像是知道我哥…嗯他对你……”   郑令苓看着眼前的席面,问:“这还有什么糕点好吃?”   陆云巧顺手指了指手边那盘缠丝赤枣,道:“你不准转移话题。”   郑令苓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缠丝赤枣,笑道:“这是我给你的封口费。”   陆云巧咬了口缠丝赤枣,算是收下她这个贿赂了,保证说:“好吧,我不会跟他说你知道他喜欢你这件事的。”   她眨了眨眼睛感慨道:“你太厉害了,我看他要完了。”   简直不动声色。   郑令苓失笑摇摇头,这哪跟哪啊。   她道:“听起来没像在夸我。”   两人说着话,却听到前院有喧哗声,似乎有什么大人物来一样。   跟着其他人一起纷纷侧目,向前院张望。   郑晏秋所在地方靠近门口,正在与人应酬,推杯换盏间倒是听得清楚:“信王殿下到!”   便见信王立于门前,身量极高,一身紫色锦袍随步漾开,头戴玉冠,仪表堂堂,贵不可言,眉间一道伤痕不仅没有使他容色减损半分,反倒增加了肃穆和威严。   他对于周围人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习以为常,神色从容。随着他的脚步,周围人不自觉就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赵钰走到邓捷面前,一向冷淡的脸上竟露了几分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甚至还有几分凉薄,一众宾客只听他道:“容国公教女有方,皇兄得一贤妻,本王特携礼来贺,还望容国公笑纳。”   宴上众人见到这一幕皆大感诧异。   试问今日这里谁人不知,自信王回京以来,他与太子的关系虽说不算是同室操戈,也可以称得上势如水火了,朝堂上太子如今可谓占尽风头,信王则备受圣上冷落。   今日太子妃家摆宴,他又和容国公没什么交情,送个礼也就罢了,都没想到他会本人前来。   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连容国公和容国公夫人都没反应过来,一直以来挂着笑的脸都僵住了,变得疑惑起来,面上仍道:“多谢殿下,今日能得殿下道贺不胜荣幸,请殿下入席。”   赵钰抬手,身后太监便上前一步,开始报起信王送的贺礼。   贺礼极为丰厚,装了整整三辆马车。   “鎏金嵌宝双凤呈祥尊一对……”   “九凤朝阳点翠金凤冠一顶……”   ……   “和田羊脂白玉和合二仙摆件……”   报完一辆马车的礼,太监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宾客们听得也有些呆愣,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赵钰于是摆了摆手说:“我看这之后的礼就别报了,将礼单奉上,由容国公之后亲自校对便可。”   便让人将另外两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共八个大箱子,都封得严严实实。   容国公扯出一抹笑,转头对府中仆役道:“便如信王所言,把这些都抬下去。”   郑晏秋一边拧眉听着太监报着信王送的一长串贺礼,一边捏着手中的酒杯想:赵钰到底在想什么,要是钱多的烧得慌不如把他的那份礼也送了,这些东西已经够这里三桌送的了,他没头没脑地在这跟太子装哪门子兄友弟恭。   难道等他娶亲的时候还指望着太子殿下还是容国公给他回这么多礼么?   在崇州吃了那么多年沙子到京城来摆阔,有这么多钱,不如找几个人刺杀太子,花不了多少。   旁边同样有几个官员小声议论:“也许信王单纯道贺。”   赵珏不是那种缺心眼的人。   “难不成向太子服软认输?”   ……赵钰还没脖子凉快到想挨那一刀。   “或许是信王看上邓家哪个小姐了,才这么给面子?”   那赵钰也不至于这么上赶着,再说直接送邓家的小姐手里,净挑好东西随礼给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他暗恋人家吧。   想到这,郑晏秋愣住,整个人呆立在原地,显得有些沉默,连倒酒的手都有些发颤。   一直寡淡的表情也变得精彩纷呈起来,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刚才那一秒钟或许猜到了很多东西,这个猜测实在离谱。   但有时候越离谱的他反而越相信,以至于有些无言以对地望向信王所在的方向。   真的半点也不理解,不尊重,不祝福。   事已至此他只能祝信王夺位成功。   又想着要是成了,本来就得位不正,这下又要添一条罪名……   不由嗟叹,想当年他刚出涿州时的梦想明明是辅佐明主,成为一代贤臣来着。   ……   他揉了揉眉心,顺手抓了把桌上喜糖,包好揣袖子里压惊。   之后与其他同僚一起,上前给信王敬酒。   参加宴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应酬,即便赵钰算是不速之客,官场上该有的礼节也不能少。   郑晏秋酒量不错,只是不嗜酒,也不贪杯,他奉行郑令苓的那套养生之道,饮食也清淡健康。   大盛官员平均寿命大约为六十一岁,官员女性家眷的平均寿命为六十三岁,他答应过要一直陪着令苓,可他比她大四岁,这么一算他要比她先死六年。   更别说令苓还时不时气他,形势可谓十分严峻,更要好好养生。   想到这些,他神情都有些忧愁。   前面的官员敬完酒,便轮到郑晏秋了,他下定决心,敬了这杯便停杯不饮。   他上前为信王斟满一杯酒,又为自己稍微倒了两滴酒意思意思,淡淡道:“殿下今日大张旗鼓,似乎有些不妥。”   赵钰转头,若有所思看他道,“行远看起来好像并不意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放在帝王家这就更不稀奇了,这些事史书亦有详细记。   郑晏秋沉默片刻选择了装傻,道:“臣什么都不知道。”   赵钰看着他的神态,心里倒是觉得有意思,这兄妹俩反应倒是一模一样,连装傻时脸上的表情都出奇的一致。   其实他真正贺她新婚的礼物只有第一车,后面两车的东西容国公见了未必会有多高兴。   “有些礼不得不还罢了。”信王不欲过多解释。   郑晏秋平时办事冷静谨慎,若知道了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未必会赞同他这么做。   郑晏秋喝了酒,反应比平时迟钝,他琢磨着信王说的“有些礼不得不还”那一句,神情也变得古怪问:“您在后两车里到底放了什么?”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难不成是他刚才想岔了,第一车礼那么丰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赵钰伸手碰了下郑晏秋手中的酒杯,饮尽杯中酒液平静道:“行远,你今日同我说的话太多,该走了。”   他可不想破坏郑晏秋的好胃口。   作者有话说:   ----------------------   无奖竞猜后两箱放了什么。   郑晏秋:富公哦,这么花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钰:后两车礼八字弱的别看。   郑晏秋的爱好:在同僚面前清正雅致(装穷)以及给郑令苓花钱。问郑晏秋参加宴会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以前领着令苓在涿州吃席,他抓喜糖给令苓吃。 第14章 前院的消息也惊动了后院……   前院的消息也惊动了后院。   郑令苓敏锐地察觉到信王驾到的消息传到后院时,陆云巧神情变得不自在起来,整个人话也变少了。   只是她的沉默在其他人的沉默衬托下并不显得突兀。   郑令苓什么都没说呢,只一个眼神给过去,陆云巧自己先不打自招了,慌慌张张道:“我刚什么都没想。”   “……我也没问。”她无奈道。   她有时候也很想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有些人也太好懂了。   陆云巧脸有些红,其实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想赵钰的事,但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相思也是一种病,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好了。   她对着郑令苓小声且认真道:“我快调理好了。”   调理?喜欢信王这么自卑?   不至于吧,年少慕艾很正常,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况且信王也没有王妃,以陆家的门第,信王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存在,真要喜欢也不是不能争取。   难不成陆家更看好太子?   还是不愿意牵涉进党争?   信王因着收复失地的缘故在民间颇有威信,还有人以他为主角写戏,没想到在京城的处境倒有些尴尬起来。   不过也正常,一山不容二虎,一宫不容二主。   今日是人家国公府嫁娶的喜事,他一来,反倒把风头占尽了,宴会上的欢乐气氛也散去大半,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又想到那日在寺庙的他吓自己的事,郑令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有时候真想像此人一样没眼色地活一回,让别人不爽也只能看着。   信王来了一场宴会,搅了除了郑令苓以外所有人的兴致,整个桌上只有她还在夹东西吃。   她扫了一圈,感觉大家都志在辅弼正统,拥护太子。都是忠臣,没有奸臣。看这情况,信王成婚的时候能凑够三桌人么?   她到时候还能吃上信王成婚的席吗?   ……别吃的是白事。   豪华大餐啊,想想就奢侈。   在心底默默敲了会儿木鱼,郑令苓也开始严肃用餐起来。到底也是随了礼的,不吃就太亏了。   她想起来以前跟郑晏秋一起去吃别人家的婚席,他的手稳且快,总会给她夹最嫩的肉吃,她吃得慢也不用担心吃不着。   现在好了,也不用他帮忙,大家都不吃,也没人跟她抢了。   当然,国公府的宴席与乡间寻常酒席本就天差地别,更何况今日这场宴会,还是宫中御厨亲自掌勺。   感受着口中爽滑可口的佳肴,郑令苓不由想:谁说这信王来得不好啊,这信王来得太妙了。   一旁的韩夫人见郑令苓八风不动夹菜的模样,有些摸不准云巧这个新友人到底是心大还是沉得住气了。   但一看她还腾出手为吃点心噎着的云巧舀了碗汤。   她:“……”   行,人家比她这个当妈的还上心呢!   两个人不是卧龙凤雏还凑不到一块去!   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安谷则昌,绝谷则亡,多吃点也没什么坏处。   郑令苓慢悠悠地往自己碗里夹着东西吃,又想,也不知道伪装成忠臣的头号大奸臣——郑晏秋,在前院还吃不吃得下东西,反正她看到了,回去后打算尽快嫁人,让郑晏秋死也一个人去死。   没有任何陪葬的想法。   嫁给陆云修怎么样……   看起来陆家应该是中立偏太子?   郑晏秋自然是能吃得下东西的,即使他并不注重口腹之欲,也不得不承认邓家这宴会菜肴十分可口。   只是在碰见陆云修时胃口略有下降,尤其是此人还假装不经意提到郑令苓的时候心情更是欠佳到了极点。   陆云修倒是笑得清风朗月。   郑晏秋一言不发听他说那日踏青的事,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询问道:“说起来,舍妹那日出游回来十分疲惫,心情也不是很好的样子,陆郎君可知那日她都遇上什么事了?”   “这……”陆云修笑容一僵,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凝眉细思,不对啊,虽然中间有邓家姐弟那个小插曲,但那日下午下山时他们两人还说了许多话,郑娘子告别前还冲他微微一笑来着。   思来想去算得上不愉快的只有邓玉通说的那些话了,但这也没有被郑娘子听去,她应当也不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陆云修又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的,就笑笑:“那应该是在下照顾不周,在此给郑大人赔罪了。”   郑晏秋面无表情打量着陆云修,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言好让他闭嘴,但看陆云修面露犹疑的神色,怎么倒像是真发生了什么似的。   不过看上去似乎倒不是因为他本人做了什么,否则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心虚。   陆云修自罚了一杯酒。   美酒入喉,他心里却暗叹,早知道不这么积极凑上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大人仿佛从一开始就一直不大喜欢他。   他自认也是有礼有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他了,听说今日郑娘子似乎也来了,可惜不能见上一面。   一场宴会结束,郑令苓还有些意犹未尽。   “那道清炖肥鸭做的不错,”她坐在车里品评道,撑着脑袋看着窗外国公府,有些困了,“今日这宴摆的倒是极大,也不知道明日宫宴又是何等气派。”   许是白日里太过热闹的缘故,反倒衬得筵席散尽后稍显寥落。   郑晏秋抬眼扫过,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也少了几分装模作样,嘴里说着扫兴的话:“别管排场摆得再怎么大的筵席,该散的时候还得散。”   府门两侧挂着的灯笼照着牌匾。昭显着容国公府赫赫扬扬六十载,为了延续风光,邓捷将女儿嫁了太子,他找了个好靠山,可惜中途杀出来个信王,搅了场子,也败了兴致。信王说是贺喜,奉上的也不知究竟是贺礼还是鬼头刀。   人人都道邓家煊煊赫赫,将立百年。可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以后的事,更从来没有他邓家不能败的道理。   就算是五世三公,该倒也得倒。   郑令苓回头看他,听他的口气,看样子并不觉得自己会输了。   “我怎么听着,你好像话里有话?”她问。   郑晏秋却不回她,仿佛有些醉意朦胧似的,身形随着马车的摇动晃了晃,便顺势斜斜地歪倒在郑令苓的怀里。郑令苓想掀起他,恼火道:“你别往我身上靠!”   郑晏秋打定主意不动弹,扶着额蹙眉,轻声道:“令苓,别动我了,喝多了酒动来动去容易吐。”   他躺在她腿上闭目养神,一边从袖子里拿出抓的喜糖,塞进她的手中,还拍了拍她的手:“喏,给你的。”   郑令苓一把抓过,把糖砸在他脸上,喜糖四溅,在车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郑晏秋被劈头盖脸砸了,唇间还扬起一抹笑。   等送走最后一个宾客,容国公府关上大门,重新陷入寂静,空空大大的宅子,倒显得有些阴森,等到仆役收拾完狼藉的宴会场地,又将礼都抬进府内库房,已经很晚了。   只剩信王的礼还未入库。   其余人已经被容国公支开,只剩下夫妇二人站在廊下。   容国公夫人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看着廊下摆放的箱子,对着容国公道:“倒是奇了,信王今天来凑什么热闹,咱们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弄得人不尴不尬的,还送了这么多礼,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箱子里好像还放了什么香料,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她本来宴席上就想直接打开瞧瞧的,也免得出什么差错,却被容国公阻止了,仿佛他知道里面什么东西一样。   “是啊,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邓捷倒是神色凝重,拍了拍章茹的手,淡淡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连她都不能瞧一眼么?   章茹有些犹疑看丈夫一眼,终究还是听话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容国公才抬手,命令下人道,“先把这些箱子都打开吧,我倒要看看他送了什么礼。”   箱子被压得严严实实,下人花了大力气才撑开。   廊下灯火通明,下人一个个打开,凑上去看到里面的装着的东西,越打开脸色越白,后面也不知是被恶臭混着异香的浓烈气味熏到,还是看到里面的东西心里终于承受不住,到一旁呕吐不止。   八个大箱子里,各堆四个等大小箱,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个人头,有些已成白骨,有些不过刚刚烂肉生蛆,看上去无比渗人,打开后便香料便再也盖不住尸臭,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   二十四个,都是他和太子之前派到崇州的杀手。   真是好一个大礼。   烛火映照下,八个箱子箱盖背面用剑各刻两个大字,字迹力透箱盖,龙飞凤舞写着:尔等所赠,悉心保管;今皆奉还,还望笑纳。   一共十六个字,字字挑衅。   容国公闭上眼,扶着柱子站着,过了许久,他的嘴里发出呵呵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眼中情绪却盛满怒火,脸色黑如锅底。   “哈哈哈——”   他一把抽过旁边侍从腰间佩剑,旋身劈向箱子,剑身没入木箱,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他神色阴冷,霍然转身抬腿踹向亲信:   “没用的废物,怎么还没联系上银满楼的人!”   银满楼,江湖名头最响,高手最多的杀手组织,无论要杀的对象是多么位高权重的存在,只要钱给够就出手暗杀。   亲信被踹到心口,冷汗直流道:“国公爷,银满楼内部出了问题,挂了暂不接客的牌子。青枭隐退,赤鸠下落不明,白雉已被信王所杀,咱们请不到青枭和赤鸠,恐怕奈何不了赵钰……”   “怎么,他们干杀手的也内讧,玩起互杀互灭的内斗了,”邓捷冷笑嘲讽,他深吸一口气。   赵钰,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接着脸色难看命令亲信道:“也罢,你去找个地方,越远越好,连夜埋了这些东西,别闹出太大动静,至于他礼单上写的这些物件,从库房里找出差不多的让人尽数补上。”   明日便是婉净大婚,这些东西到底不吉利。   夜半,容国公府皆已歇息,整个宅子静极了,邓婉净睡不着,披着外衫,提着灯出了屋子,走到府中的湖边,倚着假山看水中的游鱼,黛眉微蹙,皎洁清辉照到她清冷的五官,如同月下孤昙一般,婉约,洁净。   赵钰不知何时立于她的身侧,静静看着她。   他的身影倒映在平静的湖中,她盯着他在水面中的倒影问:“殿下今日送了什么过来?”   三车贺礼,她刚听到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劲。   父亲说是正常贺喜,她不相信。   “一车贺礼,两车人头,”他语调平静,像是随口谈论天气一样,也不担心说的话吓到她说:“我没有破坏你婚礼的意思,那两箱人头都是你父亲和未来丈夫派过去杀我的人,放在我那里很占地方,我只不过是还给他们,邓婉净,你不要恨我。”   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本来是计划着把二十四具尸体扔在容国公府门口的,只是崇州距这里路途遥远才作罢,还有几具遗留在回京路上的,现在应该在山中喂了狼。   他管了杀,难道还要管埋吗?   赵钰说不要恨特别像是同不熟的人客套时说的话,对方真恨不恨他也不在意,关键在于他已经这么做了。   “是么……”   她缓缓闭上眼,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邓婉净不是傻子,邓捷虽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但她做他女儿这么久,多多少少能察觉到那么一点:父亲在帮太子殿下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情。   繁华之下枯骨成堆,可邓捷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煊赫,她身为既得利益者没有任何资格评判他的处事。   既然姓了邓,好的坏的她都得接受。   “我真的很想不明白……”赵钰露出困惑的神情,沉默良久才评价说:“二十多次,他真的还蛮有毅力的。”   是什么给了他们他很好杀的错觉。   赵钰也不恨邓捷,更不恨太子。   就像聪明人不理解蠢货的努力,对于蠢货做的蠢事如果产生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显得自己掉价,他看邓捷和太子甚至有一种他们干什么都成不了事的心酸感。   他只是看不上他们的做法。   “你父亲最蠢的不是派人来杀我,而是觉得我玩阴的会玩不过他,你说我要教教他怎么玩吗?”   不喜欢和不擅长是两码事。   邓婉净沉默地听着,赵钰的话平静到冷漠的地步,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听起来像是赵钰告诉自己他要派人刺杀她爹和太子殿下。   但她知道他只是在吓自己,语气干涩道:“你不会的。”   赵钰看着邓婉净,她从小身体不好,很多人就觉得她是玉打的身,珍贵易碎,但在他看来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说不定比邓家的其他人和太子强很多,甚至更镇定理智。   “为什么?”   她转头看着他,眼神澄净平淡,缓缓道:“你不屑做的事永远都不会做,你出入容国公府如无人之境,现在应该提着父亲的头来见我了。”   湖中流动的光影映照着她的侧脸,眼波流转,分外多情。   他静静瞧着她,转着手里的白色的丁香花的动作一顿,最终把花插到她鬓间。丁香花悠悠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赵钰并没有出声反驳邓婉净,暗杀的确是他不屑于使用的卑鄙手段,但可以称得上卑鄙的手段不止暗杀。   他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你大概是邓家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该说你聪明呢,还是可悲呢……”   邓婉净抬眼看赵钰,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赵钰死。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岁,在宫里,他抬手帮她摘了她够不到的石榴,后来她才知道石榴树旁是他已故母妃住过的宫殿。   从那时候她就喜欢他。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怪可怜的,又听说他母妃刚刚病故,时常想要找机会和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他也并不厌烦她的样子。   得知他去崇州的时候,别人都说他这一去九死一生,她那个时候听了真的很难过,以为以后见不到他,她偷偷去见他,还将自己从出云寺求来的上上签给他,傻乎乎地说希望他一切顺利,平安回来。   她自己上的山,不要任何人背她,也曾虔诚地跪在佛前发愿,像其他信众一样闭着眼抱着签筒反复祈祷,祈求神佛佑他平安。   签筒晃动,最终掉出一根上上签。   他拿着签,对她说她大概是邓家唯一一个希望他活着回来的。   她那个时候太小,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邓婉净不知道现在在赵钰眼里,她是以前那个陪他说话的姑娘,还是已经变成了仇人家的女儿。   赠君一根签上上,还妾两车骨垒垒。   她望着寂寥夜色,忽然想到那年他去崇州,是否和现在的她一样。只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又能熬的过去吗?   将自己的人生交托在别人手中已经很可悲了,两边徘徊的结局也只是两面受伤,邓婉净想她应该相信父亲的选的人,也是时候不喜欢赵钰了。她知道无论怎样,父亲都不会让她嫁给赵钰的。到了最后,她还是站到了太子这边。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变得古井无波:“我从来没有支持过你。”   “是吗?”赵钰怔了怔。   是啊,她从来没有支持过他,只是很多年前说过一句不想他死的话,那也是很久之前了,是他会错了意。   他轻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为着她的选择,也为她的决心。   赵钰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是失望多还是意外多,又或是讥讽竟然生出这两种感情的自己更多。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祝你新婚快乐。”   他的倒影从水中消失了。   邓婉净回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鬓边的那枝白色丁香花落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   鬼头刀:行刑工具。   无奖竞猜青枭是谁   宋云韵和邓捷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这两都是一种投机主义心态,都只看到表面的浮华,没看到内部危机亲妹如果在郑家和信王会he而且甜宠,宋云韵一计害四贤。 第15章 郑府澄心斋内。 ……   郑府澄心斋内。   郑晏秋洗去一身酒气,换了一身干净交领素袍间,腰只系一根绛色丝绦,发丝还有些微湿,整个人靠在交椅上,姿态放松随意,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仆人为他端上醒酒汤。   他饮尽,对着郑礼吩咐道:“你去查查令苓和邓婉净之间有什么交集,再叫阿碧来见我。”   郑晏秋一直闭目养神,脑袋却越发清醒,他的手指轻点着桌面,一直在想着今日郑令苓在他眼前的一切反应,一幕幕画面恍若眼前,唯恐有什么疏漏。   虽然郑令苓在邓府故作寻常,但恰恰是这份带着些防备的松弛,他还是看出来了些端倪的。   他和她相处有时候不是看她的表现如常,而是通过最本能的直觉,那种直觉和她的情绪如同被一根细细的线连在一起,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默契。   郑令苓一整天的情绪很紧绷。   如果她之前见过邓婉净,且是之后还要专门为其添上贺礼的程度,那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阿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书房,如同一道暗影。   她是郑晏秋不在涿州的那几年暗中安排在郑令苓身边的武婢,在出行的时候负责保护她的日常安全。   他对她只有保护郑令苓一个要求,也并不常找阿碧来问她的事,那样显得他在让阿碧监视她。   他心里一直有一道明确的界限,不喜欢他和令苓的关系变成这样。   “大人。”   郑晏秋缓缓睁眼,眼神清明冷淡。   “踏青那天,令苓都遇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发生什么让她不愉快的事?”   “只偶遇了太子妃和她的弟弟。上山的石阶上,太子妃帮小姐拾了耳坠子,之后两人就没有见过,小姐并没有感到不快,只是有些惊讶太子妃认得她,之后小姐便走了,和太子妃就再无交集。”   “再无交集,你没有隐瞒什么?”   他审视着阿碧,眼神深沉。   阿碧顶着这样的目光,脸上表情也没有改变,语气也平淡道:“再无交集,奴婢未曾隐瞒。”   “关于令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   阿碧犹豫片刻,轻声道:“是,不过答应她不跟任何人说。”   郑晏秋点着桌子的手顿住,微微蜷曲起来,整个书房也随着阿碧的回答陷入冷寂。   “不能告诉别人,连我也一样?”   “连您也一样。”   “是你自己自作主张,还是令苓让你不告诉别人?”   “奴婢和小姐之间有约定。”   郑晏秋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是在嘲弄自己。   秘密这种事,以前令苓和他之间都是没有的,要知道她小时候连被蚊子叮了包都要跟他汇报。又是什么时候起,他连一个婢子对她的了解都不如了。   郑晏秋竟有那么一瞬间羡慕起阿碧来了,可以时时陪伴着她,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   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从阿碧入手,撬开她的嘴。   然而郑晏秋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派阿碧终究只是为了保护她,如果他以一种强硬的手段得知了那个秘密,恐怕令苓也不会原谅他。   他最不想她怪他,怨他。   以至于任他在官场上手段千万,到了她这也无计可施。   郑晏秋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我见过你的事不必告诉令苓。”   阿碧知道他却不知道的事,郑晏秋思忖。   自从令苓来京城,他与令苓朝夕相伴,京中又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她的人际关系很单纯,他自认对她的情绪是体察入微的,竟到现在才察觉她的不自然。   对她能造成影响的人或事情,最近他看出来的也只有一个邓家。   可如果她的秘密不跟邓家有关,不是在京城……   那就是在涿州了。   涿州……   他察觉到自己距离完整真相的拼凑似乎还欠缺什么重要线索,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在的那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郑晏秋一直以为郑令苓对他而言是一个好懂的人,也许也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这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对郑令苓这个人感到如此的陌生,分明那些有关她的细碎的记忆都历历在目,犹在眼前,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他看她也如同雾里看花一般,变得不真切起来。   三月十九,太子身着朱明衣,太子妃着褕翟朝见皇帝皇后。   太子高大,容貌周正,太子妃更是姿容端丽,两人新婚燕尔,太子柔情蜜意地拉着太子妃的手,并肩而立站在皇帝皇后面前,两人看上去十分相配。   皇帝脸庞瘦削,鬓角斑白,姿态威严。皇后圆脸,鼻梁秀挺,唇形圆润,眼角有细纹,能看出年轻时候也是一个美人。   太子是先皇后生的孩子,皇帝念着元后与他少年夫妻的情分,加上太子之前的两个孩子都早夭,他对这个儿子从小就很宽纵,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邓婉净是太子自己选的,又出身名门,举止有度,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神色和蔼地让二人起身。   太子和太子妃朝见皇帝和皇后之后,其他皇子公主都应该先拜太子后拜太子妃,这是该有的礼节。信王身着交领蓝袍,拜完两人后神情平淡地坐在一边,喝着龙团胜雪。   要是在平时,他这副平淡冷漠样子,太子心里免不了要生出不满,斥责一句目无兄长,但此刻却依旧春风拂面,也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了。   他最近活得很顺,太顺了,科举舞弊一案落到了舅舅张世元手里的,几个闹事的硬骨头已经屈打成招了,自己外家反倒因为帮其他识趣的人平事又敛了一笔意外之财。   而信王自回京一直被父皇打压,自己又刚刚洞房花烛。以至于看到死对头信王,太子脸上也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反而有些怜悯地意味,仿佛他已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了。   对于信王这个七弟,太子一直没觉得他有多了不起,以前只觉得是个不声不响的闷油瓶,现在看起来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要是去崇州的是自己,都是一样的在后方坐镇指挥,军功自然也是他的,要不是父皇太瞻前顾后,不愿意让他去冒这个险,哪由得着赵钰现在势大,威胁他的储君之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只要一天父皇更看重他,他这个储君之位还是不可被轻易动摇的。   回了京,也没见信王翻出什么浪来。   太子执着邓婉净的手坐下,甚至笑着关心信王的婚事起来:“我看七弟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应该尽早成婚了。”   他还没从邓捷那里得知信王送的那两车“礼”的事,否则也不会心情这么好,关心起信王来了。   信王眼神从两人握着的手上移开,正眼看了太子一次。   他头一次搞不懂蠢货的想法。   如果太子觉得自己最终能执掌乾坤之人,可他又不会放过他,那他提这事就是把别人家的姑娘推进他这个火坑;如果他觉得自己赢不了,那他还这么喜气洋洋催他结婚。   如果是前者,那太子这个人的品德真的不怎么样;如果是后者,太子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怎么样。   而且他怎么在收了自己“贺礼”后,看见自己还能笑得出来的。   这个人的春风得意已经写在了脸上。   哦,也可能是容国公还没有告诉太子“贺礼”的事,恐怕回去知道了就该后悔自己这么热心了。   赵钰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开口就要婉拒:“多谢五哥关心,我看这事……”   却听上首坐着的皇帝接话道:“你确实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此前一直远在崇州,也没空管你娶亲的事,如今这件事也应该早些提上日程。”   赵钰闻言抬头看自己的父亲,说是父亲,母亲死后其实养大他的是一个老太监和几个宫女,他见他们比见皇帝的次数多多了,皇帝对他也是不管不问,他的孩子太多了,他母亲也不是特别受宠的人,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   皇帝连她什么时候死的估计都不记得,也是因着他有了军功,前两年才想起来追封她的位分。   可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坟前草都已经两丈高了,他都没在他的陵墓里给她留个位。   现在倒是想起来管他了。   赵钰不懂,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要自己孩子按顺序结婚给他冲喜么?   但一想到这人快死了,也管不了几天,他心情就平和稳定不少,随他去吧,都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他就当个孝顺儿子冷眼旁观就好,要气死老子的另有其人。   他含笑道:“多谢父皇关心,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一直低眉顺眼的邓婉净微微侧首,眼神落到蓝衣之人的身上,很快便移开了。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身旁沉默的皇后,道:“这件事就由皇后操办,遴选朝中官员家中的适龄女郎,为信王安排一个好亲事。”   皇后扯出一抹柔顺的笑容,侧身应到:“臣妾遵旨,一定挑一个合适的人选。”   心里却有些嫌弃这个差事,老东西想一出是一出,土都埋半个身子了还折腾,净把这些得罪人的事给她做,他自己对赵钰这个儿子都不上不下,不冷不热的,她挑王妃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满意。   她膝下只有一个公主,还已经嫁人了。谁做了皇帝都是太后,也不想干这种为了一个得罪另一个,两边都不讨好的事。   皇帝对信王的感情很复杂,最开始只是不重视,现在是刻意忽视。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儿子很不错,像当年的自己,想留着他辅佐太子。一方面,他又忌惮他,觉得他威胁了他和太子的地位,想要打压他,得除去他免除后患。   可到底他也老了,精力越发不济,一些事情也有心无力。   太子呢,又从小被人捧着,太傲了,恐怕还没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机,觉得信王不过如此。转眼看着在座的其他皇子公主,又各个缩得跟鹌鹑一样,没一个像样的。   任在座各人都是怎样的心怀鬼胎,面上居然也其乐融融,一直到了最后,皇帝脸有些发青,明显坐不住了,一大家子人才都散了。   出宫的时候,赵钰特意绕去母妃宫里,几个春秋过去,宫门落锁,宫院寂寥,离开这么久,竟也一直没有人再住进去。绿树红墙,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出花骨朵,过不了多久就会盛开红艳艳的石榴花。   他抬手抚上粗糙的树干,忽然想到了今天穿着青色翟衣的邓婉净,第一次在这棵树下见她的时候,她穿的就是青色罗衫,似乎比今天的礼服颜色要浅一点。   她那之后应该是看他总一个人,孤零零很可怜才同他说话,但他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也不喜欢她可怜他。   她现在应该也不觉得他可怜,更不会和他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   撬开阿碧的嘴,别逗你碧姐笑。 第16章 夏日白昼渐长,……   夏日白昼渐长,京城的气候日渐炎热,食物也容易变质起来。   近来医馆因为吃坏肚子导致上吐下泻前来就诊的病人也变得多了起来,郑令苓每天都忙到很晚,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回家的时间也变得不再固定。   郑礼从袖中取一沓信函和账目呈给郑晏秋。   “这是搜取到张世安的一些行贿往来信件,他将贿银藏在其爱妾弟弟的院子里,刚刚挪窝,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转移。以及之前科举一案,查到了几个贿买关节,交通嘱托的考生,他们与李规念直接来往的证据,坐实了李规念科举舞弊的罪名。”   郑晏秋放下手里雕玉的刻刀,接过信函,仔细翻看查验了一番,道:“不错,这些应该足够了,将这些证据呈给信王。在此期间时刻看紧张世安,别让他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溜了,若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   “还有关于小姐的事,”郑礼将信件拿回,道:“出云寺那天,小姐偶遇邓家姐弟,那次太子妃的确为小姐捡了坠子,此后她在寺中游玩,的确与邓家姐弟再无交集,和太子妃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矛盾。”   郑礼小心翼翼觑着郑晏秋的脸色。   他表情没有变,语气也平淡:“知道了。”   郑晏秋捏紧了刻刀。   蹙眉沉思着,线索断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郑晏秋觉得自己的一切怀疑都太多心了。可是心里的那股不安并没有消散,反而愈加浓烈。   或许是因为陆云修在令苓身边晃悠的缘故,叫人心烦。   大盛新科进士会有一到三个月假期回乡探亲,陆云修家在京城自然不需要奔波,不过他的假期也已经结束。   殿试时朝廷授陆云修京城推官一职,如今职位空缺,他也到了上任的时间,要比之前忙上许多。   好在陆修云每日从家到京城府衙总会经过郑令苓的医馆,他又经常在那一片晃悠,时时能见到她。   参加完太子妃催妆的筵席后,陆云巧邀请郑令苓去过几次陆家,品评她的开山大作。   不过这段时间她被家里人看得紧,就没什么时间邀郑令苓去陆家。   因为韩夫人在忙着给陆云巧张罗亲事。   宫里有要为信王选妃的小道消息消息放出来,陆云巧今年十九,正好属于适龄小姐,陆家不大愿意趟这趟浑水,想赶在皇后正式遴选的懿旨颁布前定下亲事,好躲过这次是非。   陆云修觉得父亲母亲有点乱弹琴了,匆忙定下婚事对陆云巧也并非什么好事,提意见的后果是被罚跪了三天的祠堂,最终胳膊也没拧过大腿,父母之命大过天,亲事一天悬而未决,陆云巧便一天不得空闲。   故而最近陆云修又兼任了一个信使的差,负责替陆云巧将她写的话本书稿送给郑令苓品读。   这活其实寻常仆役也能干,但陆云修领的很积极。   为了有机会和郑令苓见面。   陆云巧原本写的是一个江湖女侠的故事:女主角出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玉堂”,是一个武功高强,有望争夺门派第一的高手。却因金玉堂派系斗争与师弟反目成仇,受人暗害,从二十四护法的围堵中杀出重围。身负重伤的她坠入江中,顺江漂流而下,大难不死被好心人捞起救下后却失去记忆,之前与她结仇的江湖中人知道她重伤消息后都开始搜寻她的下落,在危机四伏中,她也逐渐恢复武功和记忆,并决定重新杀回金玉堂,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考虑到话本的叫座问题,陆云巧还给这个话本故事构思了两条千回百转的爱情线,一条是女主和小师弟相爱相杀线,一条是女主和正道魁首的欢喜冤家线。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以及新欢旧爱的爱情抉择,事业感情两线交织,看点十足。   结果陆云巧最近相亲相得想吐,一怒之下把爱情线全都砍了,女主的身份也从一代大侠变成了冷血无情女杀手,两个男主成了两个名字很好听的杂鱼反派,在复仇路上被女主一刀一个解决了。   陆云巧时常在给郑令苓的书稿里加几页抱怨的书信,说朝雨也好,其他人也罢,她现在都不想管了,现在考虑这些简直是辜负韶光,只觉得这事打扰到她写书。   她十分谨慎地将赵钰的名字特意写成朝雨避讳,为了防止闲暇时的抱怨被人抓到什么错处。   甚至在信里羡慕郑令苓能这么悠闲,郑晏秋不催她结婚,她好像永远不用烦恼嫁人这件事,一直在医馆行医问诊,想参加就参加宴会,不想参加就躲一边,也没人说什么。   郑令苓看到信上的抱怨后不禁失笑,她对自己的生活现状的确还算满意,不过这算让人羡慕的地方吗?   她太了解郑晏秋了,她不嫁人郑晏秋才不会着急,真想着嫁出去他才要发疯了。   名为宽容的自私,本质也是自私,总有一天有一天显露出丑陋真面目来。只不过因为现在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所以远远看上去,宛如一派悠闲诗意的人生图景。   只是她不能将这些告诉陆云巧,只能勉励她化悲愤为动力,笔耕不辍,实在不行就让女主多杀几个人解解恨。   陆云巧看了她的提议乐不可支,回郑令苓说杀人的招式已经不够用了,已经从十八式已经变成三十六式。   两人便一直像这样维持着书信往来。   暮色四合,郑令苓从医馆出来,正好碰见来找她的陆云修,他刚从官府下值,身着青色圆领官袍,佩涂金铜革带,挂羊脂白玉坠子,身姿挺拔,气质清俊如竹,清新雅致。   两人走在路上,阿碧背着药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将袖中的书稿递给郑令苓,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说:“云巧新的书稿,真把爱情线都删没了,变成了冷酷杀手重回金玉堂堂主之位,称霸武林的故事了。”   郑令苓垂头翻了翻稿纸,稿纸上的字凌乱,像是着急忙慌写下的,而且还被随意划去许多文字,甚至直接气势汹汹地写了几句骂人糙话。   她叹道:“看来定亲的事不顺利。”   “也没办法,”提到这事陆修云也很头大,道:“看来云巧和他们终究没什么缘分。”   毕竟自家亲女儿,陆家再着急也没有拿刀逼嫁的意思,陆云巧真不喜欢只好再换,多相看总能找到合她心意的。   “缘分?”   “怎么,郑娘子不认同吗?”   “也不是,”郑令苓想了想说,“就是总觉得缘分这个词有点虚无缥缈,如果从家世门第,身高样貌,品德才华这些上来说会更具体一点。”   陆修云笑了笑,说:“以前我也觉得缘分这个词很虚无缥缈,不过现在不这么觉得。”   郑令苓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心情也很波澜不惊,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怎么能这样一点也不知情识趣,心里全是煞风景的念头。   她只是礼貌配合问:“为什么这么说?”   陆云修沉吟片刻后开口。   “就拿你我举例子吧,我长在京城,”他指了指他自己,又指向郑令苓,“你又生在涿州,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会去涿州,如果不是郑大人在朝为官,郑娘子应该也没有想过自己能来京城吧。”   郑令苓点了点头,她之前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进京,不过她来京城大部分原因也不是因为郑晏秋在这里做官,如果宋云韵不告诉她真相,她会一直待在涿州。   街上有儿童奔跑,差点撞到郑令苓,陆云修上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抬臂将儿童捞起,将人转了一圈放在地方,防止他撞倒她。   结果那群孩子反倒觉得有意思,竟还要围着他再抱着转圈圈玩,陆云修拿他们没办法,挨个把他们抱着转了一圈。   他们竟玩不够,把两人给围住了,还是郑令苓从袖中掏出一把糖,笑着打发他们走了。   “郑娘子喜欢吃糖吗?”   “小时候蛮喜欢的,现在主要用来哄医馆的孩子,”她打趣他,“陆才子忘了自己缘分论还没说完吗?”   他才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拿她对自己的打趣没办法,继续说道:“我十四岁后就再也没有生过病,即便有家中也会请大夫进府医治,并不会去医馆看病。郑娘子虽然喜欢听书,但也不爱看诗书字画,常看的只有医书,所以几乎不去书铺。即便参加宴会,男女不同席,你我按理说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你说是也不是?”   “是。”   他又道:“郑娘子来京已有半年,我常去的书铺与郑娘子的医馆在一条街的对面。按理来说,总会碰到一两次,或许其实已经不知道擦肩而过多少次了,我高中探花打马游街那一天那么热闹,郑娘子也没出来瞧我一眼。这么一想,我和郑娘子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碰见,却还是对彼此毫无印象,这么一想,我和郑娘子应该称得上没什么缘分罢。”   “真的,怎么会一次都没有碰到,”郑令苓细想之下不禁失笑,觉得他说的有理,不过有一点不赞同道:“陆郎君芝兰玉树,即便是路上擦肩而过,我应该会记得。”   陆云修听到她的恭维耳朵有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但那一天我们还是遇见了,现在我们同路而行,不是吗?”   在医馆,以一种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式。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明亮如春水:“缘分不就是这样,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郑令苓看着陆云修,终于知道为什么都是答一样的题,有些人名落孙山,有些人能高中探花。   如果他只说遇见她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缘分这种话,她大概会一笑置之,因为这话太空洞了。可一开始他说的却是两人多么没缘分,一场初遇被他说得千回百转,缘分这两个字也被他说的细致而具体,叫人不能不相信他。   他这么会说情话,遇见她倒算是可惜了。   陆云修不知道,她也回忆了那一天好多次,也包括遇见他时他的反应,只不过不是出于和他一样对二人缘分的探究和思考。   郑令苓想的是那日陆云修虽避之不及,却也并未忧心忡忡,似乎只是置身事外,既不知道信王要将此时闹大,又不知太子派兵镇压。她想的是他的置身事外是否意味着陆家也置身事外;想的是陆家几代不倒是因为选对了人,还是远离党争;想的是倘若她嫁给陆云修,是不是能跳局外,当一个真真正正的旁观者。   想的多了,又觉得自己沾染了郑晏秋的市侩气,权衡利弊,也分外世俗起来,不由暗自摇头。可即便惭愧,纵然不喜,却还是受他影响,摆脱不能。   她内心依旧对陆云修的话不以为意,他的话很漂亮,可说到底她并不浪漫,而是一个计较衣会脏,玉会碎的实际人。   嘴上依旧夸赞说:“陆公子果然饱读诗书,言辞颇动人心。”   陆修云挑眉,他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却依然神色从容,道:“多谢郑娘子夸赞,不过我更信天长日久,行胜于言。”   郑令苓闻言讶然望向他。   好一个天长日久,行胜于言。   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郑令苓的心泛起淡淡的涟漪。   她良久无言,最终叹道:“今日我夸了郎君太多次,郎君恐怕要听倦了。”   任之前如何我心岿然,最是这一句动人心弦。她信陆云修的为人,信他言出必行。   可惜他们遇见的太晚,他注定不是她的天长日久。   郑晏秋站在门前,远远看到两人并肩走来,皆着青衣,宛如一对璧人,莫不相配。   天际尽头,铅灰色云絮层层叠叠、连绵铺展。浓黑的乌云在天穹间翻涌奔涌,沉沉压落,将澄澈天光尽数遮蔽,天地间漫开一片昏沉晦暗,沉闷压抑的气息四下弥漫,云层愈渐厚重凝滞,快要下雨了。   郑令苓抬头看天,转头对阿碧说:“阿碧,你去为陆郎君拿把伞。”   郑晏秋看着她站到屋檐下,等阿碧将伞递给陆云修,道:“多谢郎君送我。”   陆修云接过伞展颜一笑,说了一句告辞。   令苓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晏秋抬头,冰凉的雨滴从天上落下,飘到他的脸上。   “他同你说了什么?”他问。   人都走了,她怎么看上去还对他念念不忘。   "他说我和他有缘分,"她望着陆云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转头问他,“郑晏秋,你觉得咱们两个人之间算什么缘分呢?”   郑晏秋瞥开眼,轻声道:   “孽缘吧。”   让他爱她,却连她喜欢上别人都无法反对,连立场和理由都难以启齿的缘分。   她听了哑然,嘴角扯出一抹笑。   头一次,郑令苓对郑晏秋的回答竟也无法反驳,反而十分认同。   千般纠葛,万般怨恨,的确是很深很深的孽缘。   她转身就要走。   郑晏秋却扣住她的手腕。   “你抓着我做什么?”郑令苓抬眼问他。   他拉着她的手探到屋檐外,两人的衣袍被风吹动着交织在一起,丝丝冰凉的细雨飘落到她的手心。   郑晏秋长睫微颤,垂眼望着她轻声道:“令苓,下雨了。”   下雨了,她会做噩梦的,他得陪着她啊。   作者有话说:   ----------------------   小陆抱儿童是因为抱令苓就失礼了,他是真君子,不是因为他是木头,嘿嘿。   小陆正缘VS哥孽缘 选谁?   云巧不会被包办婚姻。   打个小广告,大家感兴趣收我新文,亡夫和负债那两本,我女主都是万人迷渣女,日抛月抛季抛天龙人,应该会先开负债那本,那本已经存稿5w了。 第17章 以前郑晏秋最喜欢夏……   以前郑晏秋最喜欢夏天, 夏天昼长夜短,能读书用功的时间最长,而且天气暖和, 抄书容易;最讨厌冬天,昼短天寒,墨容易冻, 化不开, 手也僵得写不出字, 春秋都不大喜欢, 多雨潮湿, 书籍会受潮损毁。   那个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读书考学,以后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实现人生理想抱负。是以寒来暑往, 用功不辍,不敢有半丝懈怠。   现在郑晏秋喜欢春秋,因为春秋多雨, 仍旧最讨厌冬天,京城冬日尽是大雪,雨也不多。他对夏天的喜欢变少了许多,因为夏日多阵雨,雨一会儿就停了,往往过不了夜。   每到下雨的时候,令苓就需要他陪在身边了。   阿碧被郑晏秋打发走了。   每到下雨天郑晏秋就格外黏人,仿佛需要人陪的是他,失去安全感的人也是他。   他一直抓住她的手不放开,她走到哪里他都跟着。   她拆了头上的葡萄纹金钗。郑晏秋就站在她身后, 缥缈地像个影子一样,透过铜镜看着她。   他的眼沉静如深潭,神情冷郁,连话都不说几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她散了头发时,他才伸手,为她挑了个青梅绿的发带,又拿起妆奁中的梳篦,一下一下梳着头发,五指轻轻撩起她乌黑的发丝,动作熟稔地为她束发。   窗外雨势渐大,声音嘈杂,冷风吹动着院中树木,发出簌簌的声音。   郑令苓不喜欢雨天的任何声音。   她黛眉微蹙,说自己要睡了。   他吹熄了灯,坚持要在屋里陪她。   郑令苓坐在床上,说她可以叫阿碧陪她。   之前总是他陪她多一些的,她也从来没有说不,最早的时候甚至不是他就不行,现在也渐渐不再依赖他了。   她不能总是只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对他召之即来,在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对他挥之即去。   这对他不公平。   他沉眸凝视她一会儿,沉默许久问:“你是不是更希望现在陪你的人是陆云修。”   郑令苓听了,简直气笑了,半点不辩驳,只说:“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如果喜欢可以尽情的想象,我不在乎。”   郑晏秋听了闭上眼,胸口起伏,又是好一会儿没说话。   房间里烛火都熄灭了,昏暗至极,他抓着她的手,能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一直注视着自己,闻到她身上有一种药草的苦涩味。   那种感觉太让人心悸了。   郑晏秋喉结滚动,鬼使神差抬手抚上她的脸,她柔软浓密的发丝从肩侧垂落,在他的手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郑令苓细眉蹙起,本来下雨心思就烦,他还非要惹她,就突然抓住他的手,发狠咬了他一口,尖利的牙齿刺破他皮肉的瞬间,血腥味在她口腔内蔓延,他的血也沾到她的唇上。   郑晏秋吃痛松开。   他同时放开握住她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被她咬开的皮肉和深陷的牙印,她是真的恨不得咬下来他一块肉似的,手背上泛着不可忽视的刺痛,牙印清晰而完整,从伤口汩汩溢出的鲜血染到了他的手指,又从他的指尖滚落。   郑令苓瞪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自己唇,又扯过他的衣服擦手。   想象着她一边擦手一边浮现的嫌弃神情。   郑晏秋忽然冷不丁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之前在涿州令苓养的那条狗,他生平头一次恨的一条狗。   郑令苓为它取名叫来财。   它也咬过他。   郑令苓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土狗的模样生的也极丑,一身乱糟糟的棕色毛发,她偏偏喜欢极了那条狗,经常抱着它玩,带它去河边洗澡。   不过那土狗很不喜欢郑晏秋,经常莫名其妙朝他吠。   郑晏秋也不大喜欢那狗。   只是郑令苓很喜欢,他对她喜欢的东西一向不会特别讨厌,讨厌也不会做什么,而且那段时间他要准备秋闱,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她养条狗来解闷也挺好的,他原本也不会干涉她养狗的事。   他开始讨厌那条狗,是因为郑令苓知道他碰到那条狗起红疹之后,她还要养它。   她知道后反应比去她医馆看病的陌生人都要平淡,甚至听到后还幸灾乐祸地笑了,理所应当的让他离她和狗远点,免得又生红疹。   那一刻郑晏秋觉得自己被郑令苓抛弃了,内心简直恨得要死。   他凭什么要因为一条狗离她远点。   她又凭什么要因为一条狗让他离她远点。   郑晏秋根本不在乎,他也不会偷偷送走那条狗,更不会对它怎么样,那样显得他认输了,他照常和郑令苓相处,甚至主动抱那条狗。   身上起红疹也不在乎,胸闷咳嗽也忍着,难受的要死,可有什么关系,想到出了红疹令苓还要亲手给他上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他是因为她养的那条爱犬才生红疹的,她不是很爱治病救人么,那给他多上几次药怎么了,他满足她的医者仁心。   他病得要死的时候她总不能不管他。   郑晏秋就是想知道,郑令苓难不成真的要看着他因为一条狗死不成。   后来郑令苓被他逼得把狗送走,再也没有养过狗。   他就知道如果自己真正病得要死,她不会不管他的。   送走来财的那一天,她恨恨地瞪着他,模样那么可怜,仿佛他是天底下第一大恶人。   可是她不送走狗,可怜的就是他了。   从那个时候起,郑晏秋意识到自己喜欢郑令苓,并不是单纯的哥哥对妹妹的喜欢,而是亲情,占有欲和爱欲扭曲在一起的那种情感。   他没有办法停止将自己和她身边任何亲近的活物比较,他需要在一次次比较中确认自己对她而言是最亲近最重要的人,她不能为了别的任何东西让他让步,即使是狗也不行。   他希望全天下她最喜欢他,最爱他。   其实陆云修的存在和那条狗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他认真斗,令苓还是只会选他。   郑晏秋将被咬伤的手凑到郑令苓的眼前,眨了眨眼,语气隐隐期待问:“你把我手咬破了,是不是得给我上药包扎?”   眼巴巴的样子像条狗。   郑晏秋想的太美了,她直接躺到床上,阴阳怪气说:“你可以试试一直不上药,看看会不会死。”   她闭着眼坚决地躺着,大有一副他真死了也得明天起来再收尸的决绝。   郑晏秋有些失望。   被狗咬可能会死,被郑令苓咬一下倒没什么,而且他很乐意被她咬,如果她能包扎,每天咬他他都很乐意。   他取了茶壶给她倒水,“嘴里都是血腥味,不难受么,起来漱漱口罢。”   郑令苓睁开眼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被咬了不生气,看上去居然心情还算平和。   她被他哄着漱了口。   郑晏秋摸了摸她的秀发,轻声说:“已经很晚了,睡吧。”   郑令苓又忍不住睁眼,望着他欲言又止,想说你现在这样反而让我有些害怕,怎么睡?   郑晏秋起身,郑令苓的药箱就放在桌上,他用她药箱里的麻布包扎自己的伤口,他爹是郎中,他妹妹也是郎中,简单的包扎他也会,她小时候哪里磕了碰了都是他包扎的,这没什么难的。   难的是他病了没人管,家里分明有个大夫,脾气大,偏偏不愿意给他看病。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细密而连绵不绝,听得人心烦意乱。   黑暗中,郑令苓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忍不住起身,抬声问:“郑晏秋,你在吗?”   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慌。   听到她在找自己,郑晏秋的嘴角微微翘起,他清楚自己是一个没有多少好心眼的人,包扎的时候故意不点灯,也不发出声音,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喜欢看令苓找不到他有些着急的样子,让他觉得她需要自己。   没有得到回应,郑令苓蹙眉抬声叫到。   “阿碧……”   她想喊阿碧进来陪她。   床榻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郑晏秋抬手捂住了她一直叫着阿碧的嘴,他身上有淡淡的松香,帮她盖好被子,又抓过她的手放在手里,轻声说:“阿碧在她自己的房间,不在屋外头,你睡吧,我一直在呢。”   她扒开他的手,语气冷硬:“你走开,我要阿碧陪我。”   脾气真大,他以后不敢不顺着她来了。   “好好好,刚才是我不对,阿碧已经睡了,今天我陪你好么?”他语气无奈哄她。   她却固执极了,起身下床说:“我去找她睡。”   怎么这样不听话。   郑晏秋拧眉,直接抱着她的腰,将她又扛回了床上,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郑令苓身体单薄而清瘦,他很轻易就将她抱了起来。   郑令苓腰露出一截,郑晏秋骨节分明的手就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温热的手紧紧贴着她的腰肢。   郑晏秋感觉到手下肌肤触感光滑细嫩。   两人的动作俱是一僵。   她挣扎推了他一把,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一脚踏空,往后倒的时候又手忙脚乱地拽住郑晏秋的衣衫,他下意识搂紧了她,被她带倒在床榻上,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被褥里。   床幔也被带着轻轻飘动。   他压在她身上,身材修长而宽阔,将她整个人都搂了满怀,寝衣单薄,郑令苓贴到了他的身上,他的手抚上她清瘦的脊背,感受到她身体微颤动了一下。   他们在黑暗中四目相对,屋里安静极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声,像外面乱雨飞溅的声音一样乱作一团。   其实她也一样。   似乎过了很久,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寂静密闭的空间内,又凉又湿的空气,和眼前人身体的温度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帐中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缠绵悱恻,暧昧丛生。   突然的变故让郑令苓措手不及,她恍惚了片刻后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用力踹了脚压在她身上的人,想用力将他推开,气急败坏道:“都怪你,你放开我!”   她的脚胡乱踩到了他腰腹的位置,他一声不吭,反而搂紧了,按住她不让她动弹,整个人也凑近她。   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眸光幽暗沉邃,在黑暗中抬手轻抚她的额发,郑令苓被碰到的时候瑟缩了一下,他却像一条蛇一样缠着她不放,凑到她耳边淡淡威胁说:“不准折腾了,再动我不放开你。”   郑晏秋的声音低沉,温热绵长的呼吸吹拂着耳畔,他的存在头一次让她感觉到危险。   这个威胁太管用了,怀里的人顿时变乖了不少,也不再动了。   两人的气息略带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郑令苓闭着眼偏开头,脸颊发烫,绯红一直自脸上蔓延到耳根,眼睫不停地颤动,心想还好四周围这么黑,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否则就太丢人了。   她努力忽略与她的接触,软声道:“你先起来,哥。”   郑晏秋听了,简直又爱又恨。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这么老实地叫过他哥,语气软软的,跟求饶一样,又带着暗暗的提醒和警告。   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狡猾的人了。   他于是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为她放下床帐。   郑令苓躺着,直到他起身,浑身也僵硬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像一个小动物一样,警惕地看着帐外郑晏秋晃动的影子,生怕他再有什么动作。   他被她警惕的样子给逗乐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只觉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如此鲜活,简直又可怜又可爱的,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连语气都染了几分温柔:“别看我了,安心睡吧姑奶奶。”   郑令苓靠着里侧墙壁躺下,她能感觉到郑晏秋若有似无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其实他是很想搂着她睡的,以前教她读诗的时候,她读不进去一点,倒在他怀里睡的很香。   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因为嫌弃她太活泼了,总拉着他干着干那,让他带她去后山玩,他只好用念诗把她哄睡着,之后随随便便就把她抱到床上躺着,自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   她小时候就是一个特别敏感的孩子,有一次问他,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不想带她玩才一直教她读诗。   郑晏秋听了心揪了一下,想着以后可不能这么敷衍她了。   嘴上却反过来责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跟着他读书。   她那个时候还不擅长跟他吵架,听到他的责问,又心虚又委屈,嘴瘪了瘪就“哇”地哭出来,为了哄她,他保证以后都不给她念诗,结果她根本没听进去,只顾着哭,眼泪蹭到他的袖子上,结果最后自己哭累了倒是先睡着,让他哭笑不得。   结果后来自己识字多了,开始自己看书,根本不找他了。   现在哄她睡着可太艰难了。   想到这些,他不免有些遗憾,那个时候多陪令苓一会儿就好了。   郑令苓握着他手的力道逐渐变松,大概是已经睡了,整个人变得平和安定,没有刚才那样张牙舞爪了。   每次到下雨,她有时候嘴里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突然抓紧他的手。   屋外雨声嘈杂,隔绝开这个屋子和其他地方,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凝眸望着床上影影绰绰的人,将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一个人,无法靠近,却又离她不开。   他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   -----------------------   作者有话说:郑晏秋:她难不成真的要看着他因为一条狗死不成。   令苓:这大哥记得自己还要秋闱吗?   兄妹俩互相狗拟以示尊重,大家觉得兄妹对应那种狗呢,妹应该是赏味期比格吧 第18章 半夜雨声太大,郑令……   半夜雨声太大, 郑令苓梦魇醒了一次,神色呆愣地伸出双臂环着他的腰,头也侧伏在他的膝上, 额上生出许多冷汗,手也冰凉凉。   郑晏秋捂着她一边耳朵,隔绝屋外纷乱嘈杂的雨声, 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纤薄的脊背安抚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郑晏秋凝眸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人, 眉心微蹙。   说起来, 令苓似乎在涿州那两年开始惊雨的, 最早的时候因为下雨惊厥甚至会引起心悸,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他那时以为她是病了,找大夫来瞧,也瞧不出有什么毛病, 开了药也没什么用,这些年虽然随着时间过去,症状没有那么严重了, 但看着还是让人揪心。   现在看上去倒不像是病了,而是有什么事一直压在她心里一样,难不成这和阿碧要保守的那个秘密有什么关系,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郑晏秋静静地凝望着郑令苓,此刻帐中人乌发长眉,神态安详平和,冰凉的手也被他捂热了。   清早雨后初霁,天色尚且暗沉。   郑令苓还在睡着,她前半夜睡得极不安稳,雨停之后才放松下来, 恐怕今日要晚起了。   已经到了快上朝的时间,郑晏秋不能再陪她了,俯身于她额上落下一吻,松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将她身上滑落被子盖好。   下人们已经晨起,铜盆里盛着温热的水,紫色官袍已被仔细熨烫过,平整地挂在楠木衣桁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避开伤口,用巾帕擦了擦脸,将帕子掷在盆中,吩咐郑礼:“派人去涿州,将从前涿州老宅和医馆呆着超过六年的旧人都找到接来京城,我有话要问他们。”   涿州那间医馆虽然卖了,但是老宅还在,也一直有人打理,之前的家仆并未遣散,重新找到这些人并不算难。   当年诸事繁杂,加之有些事情并未浮出水面,他没有将事件联系在一起考虑,也未曾细究;如果时过境迁,也不知道能从这群人嘴里问出多少。   不过也无妨,真总会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郑晏秋换上官袍,便离府上朝去了。   宫道上铺设的青石板潮湿,积水倒映着天空中一道浅淡的白月。   皇城宣德门外的百官待漏院中,烛火已亮了大半个时辰。御史付必远正与大理寺卿低声交谈,两人手中各执一柄笏板,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日要奏的事项。   郑晏秋仰头看着屋檐上滚落的雨水,神思游离,他双手藏于袖中,指尖摩挲着被咬破的那块手背上的疤痕,才一个晚上疤还没好,他一按,伤口又渗出点血浸透麻布沾到袖口上,好在他官服颜色深,别人看不出来什么。   等伤口血干了,他像是自虐一般,又用力按那处,反复如此,直到到了宫门快开的时候,才松手不再按伤口。   今天是该收网了,不然鱼儿就要溜了。   五品以上的官员手持笏板,茫茫晨雾中,鸿胪寺官员指引依品级排班,文东武西,鱼贯走向宣德门,监门官持铜符立于门侧,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近五十位王公百官垂首静候于皇帝每日听政的垂拱殿前。殿前阶下,閤门司的宣赞舍人已站定位置,身后跟着四名执事舍人,个个腰板笔直,目光如炬。   “趋——”伴随着宣赞舍人拖长的宣赞,百官整肃衣冠,庄严巍峨的朱红色宫门被宫门守卫缓缓推开,奏事官员依次上殿。垂拱殿内,御座设于两级丹陛之上,背后是一架花鸟图屏风。此刻倚子尚空,皇帝未至。   百官各自归班站定。   太子与信王立于殿中,这些日子信王低调处事,存在感也变得很低,而太子昂首挺胸,愈发骄矜得意。   内侍从殿后转出,躬身立于御倚子侧旁。片刻,殿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天子着绛纱袍、戴幞头,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落座于龙椅上。   “起居——”   宣赞舍人第三次开口。百官再次躬身行礼。皇帝微微颔首,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不过马上就要不好了。   “奏事。”   随着这最后一声宣赞,例行朝会开始了。   待到几桩要事议毕,御史台付必远出班,执笏当胸,将札子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览。付必远开口,声音沉稳,却字字铿锵:“臣今有奏,臣付必远检举春闱主考李规念涉嫌舞弊,卖官鬻爵;同参张世元涉嫌徇私枉法,以权谋私,借查案贪污受贿,包庇李规念等一众涉案官员,并借机收受入狱举子贿赂,暗中修改供词,使无辜者蒙冤……”   这次上奏如同一声惊雷,炸在了因为刚才所奏事务寻常而昏昏欲睡的一众官员耳边,纷纷侧目看向付必远,只是神色各异。   郑晏秋站在文官一列,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太子,他此刻神情很不好。   科举一案全权由太子一党负责,本朝科举舞弊与行贿均是大罪,良桩罪责一旦落实都是要杀头的。   这话简直就是直接往太子脸上扇巴掌,太子脸色越听越差,脸色黑如锅底,未等付必远说完便怒喝打断他的上奏:“简直一派胡言!”   张世安也反应过来赶忙下跪,青白着脸磕头:“陛下明鉴!臣为官数十载,一直恪尽职守;今得陛下厚爱察查此案,更是如履薄冰,不敢有失,科举舞弊一案皆是李大人门生富泉有煽动攀诬构陷,案情始末具已禀告圣上,臣不知为何张御史今日为何突然发难,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张御史!”   这人也是奸滑,一面说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一面又说付必远参他乃是出自私人恩怨。   付必远反应极快,立刻反驳道:“臣和张大人没有私人恩怨,是张大人和天下举子过不去!人证物证俱全,臣皆已陈情上奏。张世安收受的贿银就藏在他小妾弟弟所在的五柳巷的院内,数额巨大,至今尚未转移!我朝自立朝以来,文武皆重,未曾偏颇,若任由此等不正之风发展,岂非寒天下士子之心,臣出身寒微,得陛下赏识才能立于殿内代表天下士子陈情,否则便是上愧君王,下愧黎庶,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以正视听!”   付必远将张世安的话句句驳斥,一番话在情在理,慷慨激昂,面部充血,说着说着砰的一下就跪了下来,朝皇帝磕起头,情绪说来就来,说完已涕泗横流,看得张世安目瞪口呆。   站在群臣之首的赵瑛脸上阴云密布,太阳穴突突跳,转头看向跪着的张世安。   张世安额生虚汗,无声冲着他微微摇头,赵瑛知道那是被抓到痛处,钱还没挪走的意思。   张世安递完眼神就开始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哭嚎道:“臣冤枉——啊臣冤枉——”   两个人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嚎哭喊冤声响彻大殿,朝堂众人谁都不敢瞎掺合,连眼神都不敢在二人间游走,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看着身旁的立柱。   “够了,大殿上吵吵嚷嚷像什么话,都给朕肃静!”宝座上的帝王语气不耐喝住二人。   他高坐在龙椅上垂头阅览札子,一言不发,在思考如何处置这件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沉默比什么都难熬。   太子暗想,此事还有回旋余地,他必须压下去,绝不能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咬牙。   “父皇!此事绝不能听信付必远一面之词,请父皇将事情交由儿臣查办,三日之内必出结果。”   皇帝眼神扫过太子和朝堂众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厉声道:“李舫!即刻着人搜查张世安是否于城东五柳巷藏匿贿银,午时之前我要知道这事是否属实。”   “是,圣上。”   张世安闻言呆愣,老天,他是真有千两黄金藏在小妾弟弟的院子里,查出来是必死无疑的大罪。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还想着今天靠着太子求情混过去,逃过一劫赶紧将赃款运走。   谁知道皇帝简直是雷霆手段,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抄他老底。   他抬头看着皇帝冷峻的神情,更是冷汗直下,脑中快速思考着该怎么做,却只能想到他脖子套索上枷后被砍头的惨样。   绞尽脑汁的结果是他人在殿上涕泗横流,抖着声音大声呼号:“姐姐姐夫——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姐姐在天之灵看着呢!她看到了你这么对我会难过的!”   接着白眼一翻,竟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直接晕在殿上。   太子听到他的胡言乱语简直羞愤欲死,但仍然咬牙为张世安求情道:“父皇!万不可听信付必远行事啊!”   任谁看了不说真是好一出闹剧。   皇帝简直都没眼看了。   太子如此反应,皇帝就算不知道付必远上表所书究竟有几分属实,也都清楚了太子必然牵涉其中,且手脚必然不干不净,他难道以为自己年老昏花就没看见他刚才和张世安的眉眼官司吗!   “好——好好——”皇帝简直怒极反笑,沉声问:“太子,你在教朕做事?”   “儿臣不敢。”太子连忙跪下,语气惶恐。   不中用的东西。   皇帝闭上眼睛平复自己的情绪。   再睁眼,先看的人却是沉默不语的信王,他看上去并不惊讶,这个时候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假意惺惺地求情,甚至没什么表情,气度雍容。既没有看向太子又没有看向他,目光平淡地直视着前方,一副作壁上观,置身事外的模样。   皇帝的目光在他和付必远之间逡巡片刻,缓缓握紧了龙椅的扶手,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这件事必然有信王的手笔。   太子顺着皇帝的眼神转头望向信王,如梦初醒一般,眼神中流露出怨毒的情绪,忍不住心中暗恨,都是他做的,一定是他。   是他赵钰故意给他下的套,让他往里钻的。   他竟直接指着他大叫:“赵钰!这是你做的对不对,你指使人诬陷我舅舅,以此来拖我下水!”   “父皇,这都是赵钰的阴谋!”   “够了!”皇帝太阳穴突突跳,怒喝道。   还在这丢人现眼。   皇帝才看向太子,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给过这个儿子一次又一次机会,他举荐张世安审理此案,他同意了,是让他们尽快平事,不是让他们借机敛财,给别人把柄。   参张世安和直接骂太子有什么区别,而他又是最终首肯之人,简直是……简直是让他丢尽脸面!   百官都在等他给这件事一个反应,一个定性,太子以为只有他被架在朝堂上吗?不,到了这一步连他也必须给个态度。   这就是他的好儿子,一次次宽纵换来这样的结果!   但凡他有信王的五成本事,他扶也将他扶上皇位,可他现在栽到坑里都还没意识到他的对手使了几成力,没有半点危机感,只知道敛财渔利。   丢脸事小,无能事大!   今日来的是付必远,明日又是哪个大臣跳出来参他,今日参的是张世安,明日直接参的就是他赵瑛!   只在这一味向他求情有什么用?   身边连一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宝座上的帝王将手中札子劈头盖脸砸到太子脸上,声音冷漠威严,一字一顿道:“任人唯亲,难堪大用!”   八个字,字字诛心。   太子何曾被这样痛批过,脸色瞬间灰败。   他眼神阴翳地望着百官,冷冷说:“这件事倘若是真,朕绝不包庇!也绝不姑息!”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太子留下,其余人等退朝!”   下朝之后,郑晏秋一个人往宫外走去,阴云散去,天空碧蓝如洗,雨后第一缕晨光洒在青石路上,晒干了积水。   宫道上清凉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   兵部右侍郎快步从身后走了上来,他唤了几声郑晏秋,郑晏秋跟没听见一样。   他只好上前拍了他一下。   郑晏秋才回头。   他一副恹恹的样子,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兵部右侍郎孙禹端心道不至于吧,这事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但一想到郑晏秋又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该不会里面还有什么关窍。   “行远,”他指了指垂拱殿,低声道:“怎么,难不成你在想里面的事?”   不过也情有可原,今日一切的确突然,本以为科举一案已经翻不出什么浪来了,谁能想到付必远今天突然把证据递了上去,他平日里不声不响,今日突然发难太子,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都惊了;皇帝劈头盖脸砸太子的时候,自己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入朝为官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对太子发这么大火。   本以为是雨过初霁,没想到竟有种风雨欲来的预兆。   “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   他指了指天。   要变天了?   郑晏秋默然不语,他想的还真不是刚才发生的事,毕竟这两案背后都有他的手笔,那些证据交上去会对太子一党造成多大的影响他最清楚不过。   更何况周围还有其他官员,这里人多嘴杂,再小声也难免有被人听去的风险,谈这些也没意义。   他无奈,只好实话实说道:“只是在想我家里的事,家里妹妹生病了,我很担心她。”   但右侍郎根本不信,还一直冲他挤眉弄眼的,要他发表高见。   于是他就打了打官腔:“现在还未查出些什么,更何况陛下圣明,想必自有决断,我们等待结果就是了。”   右侍郎有些失望,心道郑晏秋当真谨慎,这也能忍住不谈。   郑晏秋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垂拱殿就收回了目光。   那里的事已经尘埃落地,纸终究包不住火,无论太子怎么保,皇帝都会以雷霆手段把张世安李规念处理了。   因为皇帝想让李规念和张世安承担后果,把太子切割出去,到了最后,太子最多也不过是落得一个“任人唯亲”的罪名,火就烧不到他身上了。   太子的确伤筋动骨,但皇帝对他绝对算轻拿轻放,张世安实在是留着也没什么用,只会害了他。皇帝还是为他好的,没用的臣子换一个有用的就是。   想法很好。   太子最大的问题还真就是皇帝说的那个“任人唯亲”四个字,身边太多人捧着他了,精神上还没断奶,导致他驭下的手段极其单一,觉得没了这些人就是天大的事。   现在说什么预示和太子大势已去还为时过早,指望着这些罪证让皇帝废了太子更是天方夜谭。皇帝是不可能主动废太子的。   真正重要的是皇帝已经不信任太子的能力。   更何况信王这三个月看似沉寂,实际上私底下的行动一直没有停下,皇帝对于朝政的掌控正在降低,有些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们要好好把握太子禁足的这段时间,利用张世安这桩案子,将对太子有利的一些人从朝堂上清出去。   东宫内,邓婉净穿着一身轻便衣装,一根红绸将袖子绑了起来,站在太阳底下,额上生汗,脸上浮现了些许血色,远远望去竟也有飒爽英姿。   她立在院内,手执一把精巧的长弓,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矢,凝神拉起弓瞄准靶心,箭矢破空而出,朝着靶心的位置射去。   五米的距离,漆黑的铁质箭簇没入靶心,却极浅,箭尾震颤几下后,整支箭便脱靶掉在地上。   前段时间皇室春猎,赵瑛教她挽弓搭箭,邓婉净偶然猎到了只野兔,觉得射箭十分有意思,而且练习这些还能强身健体。回了宫,她也经常让人设个靶子来射箭玩玩,权当打发时间。   一般身旁的宫女们都捧着她,射中了就为她拍手叫好,她的准头确实不错,只是胳膊没什么力气,也就只能射一下近一点的靶子。没射几箭胳膊就发软发酸,就算像现在这样脱靶了,宫女也会安慰她是因为她累了。   春猎时猎得最多野物的是赵瑛。   赵钰没猎到什么,倒不是藏拙或是让着太子的缘故,他似乎一直对打猎没什么兴趣,而且很警惕周围的动静,也不往密林里去,邓婉净总觉得他是在提防太子对他动手,整场下来都没怎么拉弓射物。   只在她射偏一只狐狸的时候帮她补了一箭,那箭自她身后在风中呼啸而来,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穿透奔走欲逃的野狐的咽喉,将其钉死在树林中,漆黑的箭簇完全扎进了树中,侍从用力才拔了出来,从野狐喉管喷出的血溅到周围的草木上。   等邓婉净回神,赵钰已经骑马远去了。   侍女说,太子妃的身体畏寒惧冷,这野狐皮毛轻暖细腻,可以用这身皮毛做一件鹤氅,冬天到了披在身上一定很暖和。   她却看着那野狐睁着大大,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有些胆寒,心想成为赵钰的猎物一定很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暗中一道冷箭射出来,连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就死了。   想到那人,她一晃神,手下一松,箭就脱靶了。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呀,太子妃您的手指怎么流血了。”   邓婉净抬手,原来是手指被弓弦划伤,滴滴鲜红色的血落在了地上。   不知怎么,她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身旁的宫女连忙为她包扎伤口。   远处传来侍从慌乱的声音:“太子妃,不好了——”   太子被圣上传至内殿近半个时辰,没人知道那半个时辰圣上究竟同太子说了什么,只知道之后太子神色凄凉,失魂落魄地出了宫,差点从阶梯上摔下来。   被皇帝禁足于东宫思过。   在太子离去后不久,皇帝又召见了信王。   泰和十六年三月下旬,御史付必远揭发张世元等人在审理科举一案贪污受贿,太子亦牵涉其中。当日从其妻舅府中搜检出黄金一千余两,数额之大令人瞠目。   帝震怒,罢免涉案张世元,冯逑等人员官职,太子欲为舅说情,帝面斥太子行事荒唐,任人唯亲,令其禁足于东宫思过。   另使大理寺卿李舫将科举舞弊,贪污受贿两案合并彻查,御史台负责监察,不容有失。李规念等官员或被罢免或获罪流放。   太子一党元气重伤。   同年四月,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皇后欲为信王择选王妃,令宫中及各个大臣推举十七到二十岁适龄女子人选。   朝野上下一时议论纷纷。   太子被禁足宫中,而信王选妃。   不少人认为这是皇帝要抬信王,压太子的风向,连推举王妃的人选,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   作者有话说:太子帅帅的,实力菜菜的。   虽然大家可能不大喜欢朝堂线,但还蛮重要的,想尽量放在一章,算两更,后面就是哥妹戏份比较多了 第19章 五月初五,端午节到……   五月初五, 端午节到了。   家家户户的门楣都插艾草、菖蒲。   官员今日也有一天的休沐,郑晏秋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懒散地晒着太阳,两只手压在脑袋下, 阖目休憩,摇椅轻微晃动着,金色的阳光细碎地落在他的脸上, 带着阵阵暖意。   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旺盛, 花瓣洁白厚实, 还挂着晨露, 香气馥郁甜润, 随风涌动,一阵浓烈一阵浅淡,沁人心脾。   一道阴影遮蔽了他身上的阳光,郑晏秋缓缓睁眼, 对上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眸。   郑令苓正背着手,微微俯身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在家里,她只简单梳了两条辫子,阿碧手很巧,每天都会给令苓换样子梳头,这么简单的编发,一看就是她自己弄的。   仿佛还在涿州时她每天的样子。   乌黑的辫子就垂在他眼前,随着风微微晃动。   郑晏秋莫名想到幼时常看别的男童嬉闹时拽女童的辫子,拽得女童哇哇大哭,那时觉得无趣至极,而且看上去很蠢, 现在倒是品出几分趣味,只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总归是不着调。   更何况郑令苓发起脾气来要严重多了。   他这些天总是心不在焉,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见她,话也不太多。   “你最近休息不好吗?”她问。   太阳打西边出来,她会主动凑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关心他。   郑晏秋看着她,却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只往里挪了挪让出了点位子,拍了拍身边空位,想让她坐下,郑令苓却没什么反应。   他抬手揽着郑令苓的腰,将她搂了下来。   让她同他一起坐到摇椅上,其实空出来的位子也不多,她虚虚侧坐在了他的腿上,摇椅轻微晃动。   男人修长宽大的手搭在郑令苓的腰上,这么多天过去,他手上的咬痕已经结了痂,痒痒的。   刚从屋里出来,郑令苓身上的体温比他低一些,抱在怀里很舒服。   她抬手,想拿开郑晏秋的手,他却摸到她背着的手里捏着的东西,光滑细腻,像是绸布的触感。   他将东西从她手中拿过来,垂眸打量,原来是个香囊。   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玄青色香囊上绣着松石,绣工不算精湛,只有针脚还算匀称,一看便是郑令苓自己绣的,而且是送给男性佩戴的香囊。   他心中生出许多不满,她并不是多爱刺绣和缝补东西的人,何必为了别人做这些针线活,费心费力,别人见惯了好的,还未必稀罕。   郑晏秋的指腹摩挲着,将香囊拿远了。   想到她当年给他送的那个枕头,就只是个棕色的枕头,什么绣样也没有。   那样他也很珍惜。   想到这,郑晏秋又没忍住在心里面问候了一遍那个偷枕头的人祖宗十八代。   她送枕头的时候,还祝他高中进士,前途锦绣,升官发财,不要再回涿州,她说得分明都是好话,他却听得不是滋味。   仿佛涿州成了她的领地,而他被驱逐了。   状元及第后,他回乡后再厚着脸皮向她要,她也不给了,一副恼了他的样子,冷冰冰的不理人。   雨天送伞,端午送香囊……   她送别人的东西倒是合时应景。   他轻哼了一声,茶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变得浅淡,开口劝道:“京城规矩对女子管教颇多,与涿州不同,你莫要送这些东西给他,容易落人话柄,对你名声不好……”   他说着,察觉到重点不是送东西,拧眉问:“他是不是找陆云巧约了你今日同游?”   否则她怎么会拿着这个,是来问他允不允的?   大好的节日,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别人。   他撇开头,淡淡说:“我不答应,不许去见他。”   她眨了眨眼:“可这是送给你的,我也没有和什么人约定同游。”   郑晏秋有些意外,瞳孔也放大了。   “……送我?”他迟疑问。   一副不相信她会送他东西的样子。   直到看她点头,他还有些恍惚。   郑令苓的确已经很久没送他什么东西了,他这个哥哥做的也是可怜,别说什么亲手绣的香囊了,甚至在他过生辰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优待,都不指望她亲手做东西给他,连挑上什么玩意送他都是没有的。   没想到今年端午倒记得给他送这些了。   “平时随身佩戴,睡眠会好一些,”她扬眉就要从他手里抽走:“你不要吗?”   送给他的,他为什么不要?   郑晏秋躲开,捏紧了香囊,凑到鼻尖轻嗅,香囊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里面放的药草味道和之前那个枕头的味道很像。   说来也奇怪,以为她要送别人时,觉得这松和石又绣着浪费时间,怎么还拿出来送人。听她说是送自己的,又马上觉得她其实绣的很用心,一定废了很多功夫,有些爱不释手。   他将香囊系于腰间,笑着问:“你怎么还费心思绣这个给我?”   明明刚才还一副嫌弃的样子。   倒也没费多少心思,松和石,都是她绣惯了的纹样,也就三四天的功夫。况且到底是要随身佩戴的东西,什么花样都不绣,未免有些难看……   她开口,故意挤兑道:“怕你死得太早,我就用不着你的月俸四百贯,加上禄米,职田,仆役了,我多亏啊。”   郑晏秋听了却十分欣慰,抬手亲昵捏了捏她的鼻子,好歹她是记着他赚的银子都给她了的,还盼着他活久一点,不算没良心。   他心情大好,遂起身道:“阿碧呢,让她给你梳头,今日端午休沐,就陪你一道出去看赛龙舟,畅快玩上一天。”   垂头看了眼腰间晃动的香囊,唇角轻扬,连带着人也精神了几分。   也没见令苓送陆云修什么东西,那天倒是送了把伞,因为天上下雨了,还是阿碧拿的,也就是把普通的伞,什么花样也没有。   韩夫人看着手中普通的油纸伞。   打开来转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玄机。   陆远兆坐在旁边吃茶,看她这样子迷惑道:“又没下雨,你反复瞧把伞做什么?”   韩睢合上伞:“这伞不是咱们家的。”   陆家的伞在伞柄上都会刻上陆字的标记做区分。   陆远兆看着夫人奇奇怪怪的动作,笑话她道:“陆家揭不开锅了,你何时连个伞都要查这么细致了?”   韩睢放下伞,没好气道:“要不是你儿子这些日子没事总拿这把伞看,我至于这样?”   下雨天也就罢了,这些日子一滴雨没落他还时不时拿出来看,宝贝的样子跟伞上镶了金和玉一样。   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儿子,他望着这把伞出神的神态,她一眼便能猜的七七八八。   这还是她趁他出门去看赛龙舟,才叫人拿过来查验的,看看究竟有什么端倪。   她嘀咕:“他绝对是喜欢哪家姑娘了。”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越想可能性越大。   最近他们二人都在着急陆云巧的亲事,前段时间她突然说自己钟意周太尉家的小儿子,那位周公子年方十八,论年纪还比云巧小一岁,之前相看的都是比她年岁大的公子,这位周公子根本就不在相看的名单上!   一开始还以为陆云巧在同他们置气,结果没过几日周太尉亲自来跟陆远兆提亲。   这事也怪。   他们夫妇甚至连陆云巧和周彦弗什么时候认识的都不清楚,问陆云修,他也是一脸懵然。   他们忙着打探周公子的品行,是以前段时间两人对陆云修的关注也下降了几分,倒是让这小子在眼皮子底下搞起小动作,现在亲事定了,才得出空闲来关注陆云修。   陆远兆也拿着伞看起来,只是这伞样式平平无奇,也看不到是谁家的。   陆远兆道:“六郎是守礼的人……”   语气竟也有些底气不足起来。   韩睢闻言了白陆远兆一眼。   经历过陆云巧的事,两人现在都有些不确定自己这双儿女背地里都有什么惊人之举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陆远兆道:“我瞧着这小子平时四平八稳的样子,还以为他不着急。也是成家的年纪了,我对门第倒是没什么要求,只要家世清白的女儿家便好。等他今天回来我就问问他,真看上了就尽快求娶,也不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人潮汹涌的河堤上,龙舟赛马上就要开了,河堤上的观众开始押宝。正午太阳高悬,陆云修打了个喷嚏。   陆云巧嫌弃地走远了些,她脖子上蒙着白纱,紧张兮兮看着周围,拿扇子遮着脸,悄悄问身旁头戴玉冠,身着绯衣的公子:“那个杀手,还跟着我吗?”   她说这句话的缘由还要从那个自己写的,该死的在一个月前爆火的话本说起。   陆云巧也没想到自己随便写个小说还能影射到江湖上大名鼎鼎但她根本没听说过的银满楼上,还被什么叫什么赤鸠的杀手找上门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问她他师姐的下落。   天杀的,她给女主取连天碧,又写了一段师姐弟反目成仇,相爱相杀的戏码就是映射他跟他师姐了?!   若不是周彦弗救了她,恐怕她已成那人刀下亡魂。   她对周彦弗说:“你可得保护好我,知道吗?”   这话她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周彦弗拿出两袋子金锞子,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扬问:“你压哪条船?”   “五号龙舟。”   陆云巧眺望着各个龙舟上汉子健硕的膀子,仔细对比后道。   周彦弗闻言把一袋子丢到五号,又将自己的那一袋扔到三号。   陆云巧见了,却十分霸道地将两袋都还给他,自己掏了两袋钱得意说,“看到了没,我的稿费,这回我请你啊。”   她将钱都压在五号,拍着周彦弗的肩膀自信满满说:“听姐姐的,你跟我压,绝对是五号。”   周彦弗沉默看了一眼陆云巧,这个时候摆起姐姐架子了,那天晚上泪眼朦胧,称他大侠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心想待会儿她又要抱着他哭稿费没了。   周彦弗问陆云修选哪个,他摆了摆手,笑着说:“还是罢了,我瞧着都有胜算,选不出来。”   陆云修眺望江景,河堤上人来人往,忽然两道熟悉身影从他眼前闪过,像极了郑晏秋和郑令苓,陆云修心中一喜,连忙出声唤道:“郑娘子。”   那男人闻声侧身瞥了他一眼,远远看上去很像郑大人,他的目光有一瞬间似乎落在他身上,却很快离开了,与自己身旁的女子隐没在人群,很快就没了踪迹。   陆云修赶紧穿过人流,又唤了几声,只可他的惜声音淹没在人潮里,如水滴入海一般,他再四下眺望,却什么也没瞧见,河堤上男男女女成双入对颇多,再寻不到熟悉的人。   与郑令苓错过,他心中生出淡淡的怅惘。   人群中传来沸腾。   龙舟赛开始了!   随着看台上一声号响,鼓声“咚!咚!咚咚咚!”由慢转急,几艘龙舟如箭离弦。岸边彩旗招展,划手齐吼“嗨——哟!”,桨叶入水角度一致,船尾泛起长长浪痕。水花飞溅,龙舟在鼓点中起伏前行。   河堤上人声鼎沸,锣鼓、鞭炮、呐喊声交织,热闹至极。   三号夺标手率先拔旗。   “都说了压三号了,我什么时候压错过边,你非不跟我一起,压了一号。”   郑晏秋抛着手里的钱袋子,笑着对身旁的郑令苓说。   郑令苓淡淡回击:“到最后赔的都是你的钱,也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最后忘拿银子的是又谁?”   更何况他观赛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赛龙舟开始了也没看龙舟,反倒往人群里张望,也不知道在瞧谁。   最后还是她说三号舟赢了,才晓得去拿赢回来的钱,这才不至于压进去的银子都打水漂。   郑晏秋但笑不语,他并非忘了,只不过为了避开陆家那两个兄妹罢了,出来玩乐,何必因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   他却也不在乎她的还嘴,心情极好地用赢了的钱在小贩那买了两个五彩绳,一个为她系在腕上,一个给自己系上,两个系了五彩绳的手交握在一起。   两人上了醉月楼,郑晏秋让人在二楼早就定好了雅间。   他环着郑令苓的肩上楼,心情极好,笑吟吟道:“今日佳节,也无人打扰,令苓可得同我小酌一杯……”   可惜每次他心情极好的时候,就有人要找不痛快了,楼梯上有人匆匆下来,撞了一下郑晏秋一下,端着的酒水也洒到他的身上。   撞倒他的人小二打扮,垂下头慌张道:“罪过罪过,实在不好意思,弄脏这位公子的衣裳,还请您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请随小人来更衣。”   郑晏秋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酒渍,才抬眼看那人,笑容变淡。   他转身拍了拍郑令苓的手,道:“令苓,你先进雅间,我之后就到。”   换完衣服,小二将郑晏秋引至一个雅间。   赵钰坐在主位等他。   郑晏秋神色平淡,在休沐时见到上司可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尤其今天令苓也在场,她这个人太敏锐了。离开时她瞧他一眼,他都担心她察觉到什么。   醉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不少京城权贵常来光顾,窗棂尽是雕花冰纹,打开窗就能远眺江景,雅间布置风流雅致,室内熏云水香,青烟袅袅,每个雅间外皆有一个侍者守着,防止客人乱入。   郑晏秋向赵钰行了个礼,便入席而坐:“今晚宫中有宴,殿下怎么此时还在醉月楼。”   “无妨,现在时间还早,来得及去,而且去了也不过是听他们说选妃的事,没什么意思。”   择选出来的名册皇后已送到他府上,过不了多久被选中的女子就要进宫。皇后八面玲珑,最会做面子功夫,少不了又是一番虚与委蛇,想想就觉得无聊。   更何况太子刚遭申饬,今天也不来参加夜宴,光是看皇帝脸色,恐怕气氛也不会太热闹。   他为自己倒了杯茶,轻饮一口,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道:“殿下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选妃一事关乎宗嗣延续、宫闱安稳,乃是重中之重,自当悉心斟酌、慎重择选才是……”   郑晏秋倒不是真的很关心赵钰选妃,只要他选妃不选到郑令苓头上,赵钰选多少个女子,选谁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赵钰闻言十分不耐,抬手制止,“够了,孤找你来不是听你讲这些陈词滥调的。”   每到这个时候,郑晏秋就跟鬼打墙一样说一些没用的话,他也是多余同他说这些。   郑晏秋便就此打住,不再多言。   赵钰给了他一本小册子,终于没什么废话说起了正事:“这是我需要的军械配额。”   郑晏秋收了册子。   很早之前他就协助赵钰将他手下的军士调配到皇城司等机要部门,赵钰才能在回京短短两个月内,基本掌握了京城的局面。   到了现在他们加紧谋划,哪怕赵钰真要起事,保守估计也有至少七成胜算。   两人议了一会儿朝堂的政务。   赵钰靠着椅背,身着交领细葛布袍,揉着眉心,语气淡淡抱怨道:“赵瑛最近天天上书哭诉冤枉,我看老头子又要心软了,又想着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估摸着差不多快要把他放出来了。”   他想起那日皇帝召他入宫,明里暗里问他怎么看太子这事,又长吁短叹,说自己甚至一怒之下考虑废太子。   他当时就冷眼看着他演,不接他的茬。   没人配合皇帝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最后对他说太子这人最是心慈手软,让他好好辅佐赵瑛。   想试探他的态度,到最后又舍不得给半点甜头。   想到这些,他冷笑道:“他在我面前演慈父,其实他的好大儿指不定希望他早点死,自己好上位呢。”   郑晏秋心想这样的好大儿皇帝居然有两个,您说得是哪个,你还是太子。   嘴上劝慰:“无妨,现在耗不起的反倒是太子,总有他狗急跳墙的时候。”   毕竟太子现在禁足东宫,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朝中安插的势力被换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绝对不好。   等太子禁足解了后两人必定剑拔弩张,距离那个真正撕破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得尽早做好应对才是,郑晏秋正色问:“臣有一问要问殿下,您是想要大义名分,还是要大权独揽?”   要大义名分,只需要等太子狗急跳墙,届时再逼他一逼,让他谋逆篡位;若要大权独揽,那就自己谋划起事。   赵钰摩挲着酒杯,思索一会儿,挑眉问:“行远,孤何不兼得?”   他这么一说,郑晏秋便知道他的意思了,逼太子谋反,他出面镇压护驾。   其实郑晏秋并不认同赵钰的选择,在他看来大义名分有用的时候可以做工具,但非要求也并无必要。他比较倾向于第二种,虽然后世会背负一些争议,但主动权在自己手中,比较稳妥,但做决定的人是赵钰。他清楚身在高位的人比较在意正统性,他日史书留名,免不了受人议论。   他沉默片刻,道:“臣明白了。”   既然决断已定,那么剩下的只有付诸行动。   郑晏秋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道:“殿下吩咐的事臣会周全谋划,今日就先告退了。”   即使闲话少叙,两人见的时间不算短,超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二楼雅间,郑令苓斜倚着窗,掀开一条缝隙,目光锁定到了楼下一个眼熟的葛衣人影,他头戴幅巾,手握折扇,走出醉月楼,在街道上人来人往中,如同一个寻常清贵文人。   那人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眼神锐利冷淡,如同一支利箭。   那道支起的窗户立刻被人合上。   郑令苓连忙背过身,心跳有些快,没想到赵钰这么敏锐,如果不是知道这样的角度他绝对看不到她,有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转念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因为心虚就关上窗户,反倒让他确认了窗旁边有人。   赵钰收回目光,他自然清楚那扇窗户所在的位置是郑晏秋定的雅间,偷窥他的除了他那个宝贝妹妹也不会有别人了。他心道这姑娘还是这么爱偷窥别人,聪明是聪明,就是有点不知轻重,她难道不知道好奇心太重,窥探太多秘密未必是什么好事么。   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便闲庭信步,混入街上的人流。   郑令苓坐回了位子,按住心口平复自己有些慌乱的心绪。   没过一会儿,郑晏秋就推门进了雅间。   她望着他,今日之后,她再次确认了一直以来怀疑的事情。   跑堂小二已经上好了菜,正在为郑令苓介绍:“这道是蟹酿橙,用的是梭子蟹,清爽不腻;这道是红苋豆腐羹,味清鲜;这道鳝丝面,五月鳝肥,现在吃这道菜是最好的,这是莲蓉粽……”   郑令苓心不在焉听着。   正说着又有人推门进来上了盅梅子酒。   今日人多,小二介绍完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客官慢用,有需要随时吩咐小的就是了。”   郑晏秋落座,见郑令苓盘中干干净净,现在才用水烫着筷子。   她在河堤上还说饿得厉害。   便问:“怎么不动筷?”   “谁能想到你换个衣服这么久,”她打量郑晏秋,之后环顾雅间,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香炉上,忽然问:“听说云水香价比黄金,这醉月楼更衣的地方也会熏云水香吗?”   郑晏秋心里突了一下。   他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果然有一丝浅淡的熏香味,眉头微蹙道:“大概是衣服上本来带的香味。”   “哦——这样啊,”她拉长语调,露出一抹笑,意味深长道:“也不知道这衣服之前的主人是谁,活的这么精致。”   还给粗布衣熏名贵香料。   这样的奇人她之前恰好见过一个。   ……   见糊弄不过去,郑晏秋凉凉瞧了她一眼,也懒得想理由,道:“鼻子这么灵,脑子里一天到晚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倒是审起我来了,吃你的饭。”   她终究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太多纠缠,抬箸给自己夹菜,转了话题说:“云巧已经订婚了,我听说嫁的是周太尉家的小公子,你认识他,知道他为人如何么?”   “小儿子……名字是叫周彦弗?”   郑晏秋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大约记得名字,语气也有些不确定。   他为她剥着虾的动作顿住,道:“怎么?要是你实在替她操心我倒是可以帮你查查这个人,不过既然已经订婚,说明陆家对他也是满意的。”   郑晏秋对这个人不太了解啊,周家跟信王的关系看来并不密切。   她耸了耸肩:“那算了。”   郑令苓垂眸,她手指点着筷子。   “陆家对他满意……”   是指身份,能力,还是立场?   但她猜应该有立场的缘故吧。   信王选妃的消息现在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陆家应该是早就得到了消息,难怪上个月才那么着急相看,赶在这个节点上订婚,刚好躲了过去,真是微妙。   她戳着郑晏秋给她剥好的虾,忽然道:“算起来因为我押了别的船,今天你还亏了十两银子。”   她这话题跳跃极大,一会儿别人婚事一会儿白天赌船输钱的事,没有半点联系,仿佛还没喝酒就醉了的样子。   “怎么突然算起账了,难不成你要还我十两银子啊。”他玩笑问。   她摇摇头,抬眼问他:“如果重来一次,你觉得我是跟你押,站在河堤上旁观,还是随我心意押一号比较好?”   她一双眼睛黑而润,一眨不眨盯着他,神情专注而认真,看得他心痒。   “小赌怡情,何必那么认真,非要选的话,”他将碟子里剥好的虾给她,反问她道:“如果重来一次,既然已经确信哪艘船会赢,赔率那么高,不觉得只是作壁上观很可惜吗?”   他斟酒,递给她一杯,干净清透的酒液晃动着,倒映出他的志在必得的眼神:“不会输的代价就是不会赢,想赢得多当然得下注。”   郑令苓凝眸看着他。   郑晏秋在她面前大多时候是温和的,难得像这样锋芒毕露,恍惚间想起当年他进京赶考时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那如果你拿不定谁输谁赢?”她继续问。   这问题就无聊了,他从不玩拿不定的游戏,那种太刺激,他胆子太小,更喜欢没意思的游戏。   郑晏秋笑着回:“如果不是十拿九稳,还是不要轻易下注比较好,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法子能左右赌局的胜算,要是知道了法子,那赢起来就简单多了。”   她听着,于是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注定了的,给他一万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下注,入局,因为比任何人都相信他的是他自己,对于他而言这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有能力也有把握,既然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这一切对他而言唾手可得,那他为什么不要?   他从涿州乡野一路来京,读书入仕,宦海沉浮,从来不是为了当一个红尘看客。   一时间心中竟有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她语气幽幽:“经验丰富,看来你平时没少赌吧……”   郑晏秋闻言差点呛酒。   明明是她问他这些有的没的,他认真回了,没好好说两句又开始瞎挤兑他。   郑令苓兀自与他碰杯,望着他语气淡声劝诫道:“赌博求到的是偏财,我劝你少赌为妙。”   郑晏秋心道你倒是没在赌船上求到偏财,你赌船把咱们家正财倒是散出去了。   “好好好,你今日尽抓我小辫了,我向你投降。”   他语气无奈至极道。   投降……   郑令苓睨了他一眼,这人面上装着温温和和,一副清正文臣的样子。其实是一个连身家性命都敢压上的人,说不定暗地里连造反的事都正在谋划。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从来不是自己能插上手的事,还妄想跟注的事,也是辜负韶光。   她仰头又饮了杯酒。   暮色沉下来,郑令苓开了窗探出头,夜风舒爽怡人,郑令苓手中端着一小碗梅子酒,脸上有些潮红,静静地看着窗外景色。   端午的江夜便铺展在眼前。   永济江江面宽阔,江面被夜色浸得深碧,晚风卷着淡淡的艾草与粽叶清香,飘到层层楼上。河堤上游人如织,江上画舫上暖黄的、朱红的、青白的光揉碎在波心,随浪轻轻晃荡,像撒了一河浮动的星子。   江上龙舟早已歇了白日的喧腾,只余几艘画舫缓行,檐角灯笼摇曳,隔壁雅间隐约飘出丝竹与笑语。   点点的河灯顺着水流远去了,如同天上疏落的星子。   郑晏秋立在她身后,陪她看着夜景。   他听到她喃喃道:“不愧是京城,这江景比涿州河可壮丽多了。”   她倚着窗,身子有些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郑晏秋伸手扶她,等她站稳,便从袖中取出一玉簪,斜斜插入她鬓间。   她一愣,抬手摸到那温润触感,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   郑令苓取下仔细打量,是一支刻着栀子花的玉簪,花芯底部打了极小的细孔,穿一缕细金丝,下坠一颗圆润莹润的南珠。   郑晏秋冲着她笑了笑,问:“喜欢吗?”   这个簪子是他第一次做的,原本觉得差强人意,做好之后和首饰店的玉饰两相对比后,更觉自惭形秽,原本是不打算送她的,只是今日她送了他礼物。他犹豫许久还是拿了出来,总归算是他的心意。   平心而论,玉用的是顶好的羊脂白玉,玉质凝润似雪,通体清透无光。只是雕工并不算上佳,线条干净,大约是郑晏秋亲手雕刻的。   胜在用心。   她抚摸着发簪,手拨弄那颗珠子,轻声道:“不错。”   他听了也很高兴,重新为她簪到了头上。   郑令苓身姿纤秾合度,穿着雪青色对襟短衫和百迭裙,露出白皙的锁骨,耳上垂着两粒碧幽幽翡翠耳环,乌黑顺滑长发盘在脑后,脖颈纤长,别着根白玉簪子恰到好处。   她脸上因为醉酒而浮现红霞,白里透红,白瓷的酒杯在她莹白的指尖转动,连端着酒杯饮酒的样子都美的动人心魄。   郑令苓饮尽杯里的酒,梅子酒用冰冰过,入口是清甜的梅子果香,酸冽清爽,不呛口,酒气很淡,被果肉的鲜酸温柔裹住,十分爽口,她不知不觉就喝了许多。   她坐下,捞起桌上的酒杯,又要重新倒满,被郑晏秋按住,道:“好了,今天你也喝的差不多了,不要再喝了。”   郑令苓眼角眉梢都有些醉态,不过她酒品不错,喝完酒比较安静,也不爱说话,被他拿了酒杯也不闹腾,支着头眼神放空地望着他。   忽然她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近了些,环上了他的脖颈,袖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下去,雪白的小臂裸露出来。   他垂眼,呼吸微微放慢了。   下一刻,她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背我。”   郑晏秋凝眸看她许久,直到她露出不满的神色,他才蹲在她眼前,等她攀上他的背。   站起来的时候,她伏在他的肩上,柔软的唇擦过他的颈,泛起一阵灼热的触感。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搂紧了他,凑到他耳边命令道:“走。”   郑晏秋失笑,便背着她下了楼。   身后的夜空中数道烟火腾空,在墨色天幕炸开金红色碎光,一瞬照亮粼粼江水,又簌簌落回夜色里。   陆府。   陆远兆和韩睢一左一右坐在尊位上,将伞放在桌上当做证物。   堂中站着刚游玩归家的陆云修,他的目光在触及到桌上的油纸伞后顿住。   疑惑问:“这伞怎么在这里?”   韩睢一拍桌案,竖起眉毛审他道:“说,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   作者有话说:大家似乎更喜欢主CP二人转,以后会把副CP更在作话,当做小福利吧。有些放在文里不是水字数,是和后续剧情有关,我也不敢大言不惭说这是什么巧思或者伏笔,总之会在不影响主线情况下尽力压缩副CP线,有些情节不写的话后续会很生硬,比如说云巧和周彦弗的副线其实是为了辅助女主能进一步确定陆家立场和试探哥的立场,但也不想把云巧草草配给一个人所以会稍微细写一点,因为女主视角比较小,并不像朝廷官员那样洞悉形势,获取到的是比较碎片化和微小的滞后信息,如果立身朝堂可能我就不会写这些了。令苓是一个大胆推理小心求证的人,和拥有上帝视角的我们不同,大家能在她得出结论的瞬间就确认她的结论是正确的,但对她而言结论只是需要印证的猜测,不写的话感觉推论就有些生硬,请大家理解。阿碧就是青枭,曾经的银满楼楼主,是师弟的童养媳,还完养母恩情是指杀穿银满楼后独独留下师弟性命,师弟一直在找她。算我给令苓开的一个挂,保证她不会有任何危险。想吃副CP陆云巧x周彦弗和想看的宝子请吃:   那个蒙面男子看她的眼神麻木冷漠,像看一具冰冷尸体,颈上被锋利冰冷的刀刃划伤,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她不交代出一个下落就把她剁成人肉臊子。   陆云巧脸色发白,只觉腿软。   这时突然有一白衣男子从天而降,直奔蒙面男子后心而来,那蒙面男子避开他的剑,刀光剑影中两人缠斗数十个回合,即使是陆云巧这种外行都能看懂两人招招都直奔对方性命而去。   只见白衣男子一剑刺破那杀手的覆面,下一秒便直奔他心口而去,蒙面男子跃至屋檐,很快就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他身着月白锦袍,在漆黑的天幕下遗世独立,玉树临风,点点鲜血从剑尖滴落。   陆云巧只见白衣公子动作优雅地以锦帕拭去剑上血污,随即潇洒收剑入鞘。   她称他大侠,问他何许人士。   公子自谦自己并非大侠,只是京兆尹一届小小捕快,追捕赤鸠而来,姓周,名彦弗。   檐下的壁灯映照着他的侧颜,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越来越奇怪,忽然啊了一声,凭借他侧颈一块痣认出来了他:“你不就是那个周太尉家的小儿子,小时候去参加你九姑姑婚礼,你在我眼前平地跌了一跤,磕到了脑门,疼得抱着我腿哭嘞,眼泪鼻涕把我衣服都给弄脏了,你和你娘生的真像,诶你还记得这事吗……”   周彦弗:“……”   他脸上因为愠怒浮现淡淡的薄红,根本没有的事!他不知道这姑娘怎么认出他的,但她完全在瞎编。   他打断她的絮叨,让她小心些,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别的危险人物听到话本上的内容找上门。   陆云巧听了也开始生气。   真是太荒谬了。   话本火遍京城又不是她的错。   最近怎么全世界都针对她啊!   她越想越委屈,靠在周彦弗怀里开始流泪。   颈上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感,陆云巧哭着哭着,眼珠一转。   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周彦弗,指着自己颈上的伤口责怪她来得迟,埋怨他害她破了相,以后嫁不出去了。   周彦弗愣了一下,问她那怎么办。   陆云巧理直气壮说:“那你娶我啊,而且那个叫赤鸠的杀手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你要一直保护我知道吗?”   周彦弗大惊失色,满脸绯色:“姑娘怎可随意开这种玩笑?”   陆云巧沾血的手指抓住他月白长袍,生怕他跑了似的,留下一个可怖的血手印,恶狠狠道:“谁同你玩笑。”   ……   河堤上,周彦弗轻声说:“你放心,有我在这,不过你真的不认识青枭?”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她八百遍了。   “不认识。我警告你,你不准在我这再提什么青啊碧啊绿的,我烦这些!”   周彦弗心想刀架在你脖子上的人叫赤鸠,也不见你忌讳红的绯的赤的。   他其实不大爱穿绯色,只不过陆云巧说今日人潮汹涌,怕失散了找不到他,非要他穿,他问她怎么不穿,她白了他一眼,说当她那么穿不就成靶子了,别人暗器甩过来她被扎成刺猬。   ……她倒是不怕暗器甩他身上他被扎成刺猬。   周彦弗:我月下玉树临风英雄救美偶遇crush,结果crush谈我小时候糗事…   云巧这对就是甜甜甜,不知道有没有人懂大侠是弟弟,弟弟是大侠的萌点,而且云巧就是会喜欢大侠的人。定情信物就是被哭花的裙子和沾血印的白衣。 第20章 乍然被讯问,陆云修……   乍然被讯问, 陆云修呼吸急促一瞬,又平静。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云修一笑,抬手想把伞拿回来。   却被陆远兆按住。   他抬眼, 语气威严:“不准装傻,说,不说我直接去问成贵了。”   成贵是陆云修的随从。   他知道是自己露了端倪, 母亲一向心思细腻, 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非想要欺瞒父母, 只是眼下他还未确认郑娘子对他的心意, 总是心里没有着落, 今日见她身影,本想问问,她……是怎么想他的。   可惜人海茫茫,最后也没碰到。   到底是婚姻大事, 不告诉父母也说不过去。   他踟蹰片刻,老实回答:“这伞是兵部侍郎郑大人的妹妹送的,那日云巧托我将自己写的书稿送给郑娘子, 我送她回家,路上突逢下雨,她送与我遮雨用的。爹娘放心,那日一路成贵都跟随着,儿子并未有什么逾越失礼之举。”   “郑晏秋的妹妹?”陆远兆抬眉。   他有些意外,倒是听说过是云巧的朋友。   但仔细思量,这个儿媳人选……倒是比他预料中要好上许多。   郑晏秋是个清雅自持,谦冲自守的人,且他为人中正平和,谨慎自持。更未曾牵涉进党争之中, 洁身自好,不做那些蝇营狗苟,投机钻营的勾当。   他的妹妹,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陆远兆对女眷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郑晏秋家里只剩他和妹子两个人,她这个妹子孝名远扬,婚事大约是因为守孝的事耽搁了。   郑娘子可能年纪大了点,胜在家世清白,甚至可以说简单,且门第也不是太低。   细细想来,居然也挺合适。   不过郑晏秋妹妹的容貌品行具体的情况,他倒还真是不清楚,遂看向韩睢。   韩睢看了一眼陆云修,心道她说呢,难怪陆云修这些日子找云巧都变积极了,原来是另有所图……   她轻声说:“郑娘子年岁应该比云巧大两岁,在太子妃催妆宴上见过,后来云巧邀请到了家里几回。以前在涿州开医馆行医,侍奉母亲,瞧着是个沉稳有礼,细致妥帖的姑娘,应当还未定亲。”   自己夫人的眼光,他倒也是相信的。   陆远兆也想到了一桩旧事。   记得之前同僚们应酬时,倒是也在闲谈中提到过郑娘子嫁人这件事,郑晏秋说不好因为先前耽搁了,一出孝期就着急把妹子寥寥草草嫁出去。   又说之前自家父亲去世,困顿寒微时,全仰仗妹妹在医馆行医赚钱补贴家计,自己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郑晏秋只有这一个妹妹,倘若他要是识人不清,将她给嫁了哪个锦绣草包或是对她不好的男人,毁她一辈子,别说涿州的父老看不起他,就是在地底下的老爹老娘知道了都非要骂死他不可。   更何况他现在也算光耀门楣,如今才将妹妹接来京城没几天,不留妹妹在家过两年好日子,反而着急把她这盆水泼出去,怕寒了她的心,疏远了兄妹情分。   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大家便都理解了他的心境。   既然他说妹子不着急,要多留几年享福,郑晏秋也老大不小了,总该成婚了吧。   同僚又问他打算何时娶妻。   郑晏秋闻言,连忙正色回答,怎么好妹妹还没嫁人先忙自己的婚事,没个当哥哥的样子,要是娶到了一个对妹妹不好的磋磨她,又是一番外对不起涿州父老,内对不起已故父母的话。   他又说起自己妹妹在涿州的时候一个人多么不容易,对父母何等孝顺,他们兄妹之间互相扶持感情多么深厚,一想到她有一天会离开他这个兄长就多有不舍……   说到动情之处,竟掩面而坐,良久不言,似是悲戚落泪。   在座各位同僚无不为其兄妹之间相互扶持的深厚感情动容。   都纷纷开口,要为郑晏秋的妹妹介绍京城自己认识的青年才俊,这家公子那家纨绔地品评打分起来,不管有没有谱的先提上一提,简直盛情难却,替郑晏秋择个妹夫比皇宫选妃还热闹。   他还记得郑晏秋当时嘴角颤动似是激动,沉默许久后面露惊讶神色,道了一句没想到京城适龄的人才这么多。   众人皆大笑,有人道:“春闱之后那更是热闹非凡,郑大人怕是会对着放榜名单挑花眼,只恨自己没有多几个妹妹。”   “那郑大人可得多带点人去,否则抢不过别家捉婿的人。”   “榜下捉婿,此乃美事一桩。遥想郑大人当年状元游街,何等风姿卓越,说不准今年能为自己妹子也找一个状元。”   便有人打趣道:“找一个才学出众的倒是不难,找一个容貌与行远比肩的恐怕不易。”   又有人接话道:“倘若找一个像行远这样的,等自己妹妹嫁了自己才成婚的,那郑娘子得熬死了。”   听了这话,聚会各位无不莞尔,一时间宴会充满快活的气氛。   一群人谈笑间将郑晏秋从里到外打趣了一通,说得他告饶。   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细数起来青年才俊,都十分积极。   郑晏秋含笑一一谢过,又道一定为妹妹用心择选夫婿,也不辜负各位同僚一番美意。   这件事都是许多月前的事了,没想到郑娘子的婚事一直拖到了现在也没有着落,也是,当日听郑晏秋语气,言谈中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多有不舍担忧之意,恐怕择选一个自己满意的妹夫也并非那么容易。想他们陆家,要门第高贵,家风清正,陆云修年纪轻轻就已入仕……   郑晏秋现在不用担心她妹妹的亲事了,因为他们陆家来提亲了。   想到这桩旧事,陆远兆不由捻须轻笑,指着陆云修心情大好道:“咱们家状元倒是没有,只有一个探花,也不知道郑大人看不看得上!”   陆云修闻言眼神一亮:“爹,你的意思是你同意……”   “啧——”陆远兆淡淡瞥向儿子,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样子不觉好笑,“你着什么急,议亲议亲,总得先让我找郑大人商议一二。”   “多谢父亲。”   郑晏秋如今受圣上赏识,又只有郑令苓这一个妹子,比陆云修入仕早上许多,倘若陆家与其修两姓之好,郑晏秋在仕途上必定要对陆云修多多提携指点,陆郑两家还能在官场上守望相助,不可谓不是一门好亲事。   妙极,妙极!   陆远兆越琢磨越满意。   等到陆云修退下。   他对着一旁的韩睢感慨说:“这两兄妹不声不响,一个两个自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咱们倒是省心不少。”   韩睢笑道:“这么满意,那陆大人可得跑快点,别去晚了人家定给别人了。”   “嘿,我明日递了拜帖就去,我看谁能跑得过我。”陆远兆扬眉道。   ……   “大人,陆远兆陆大人来访。”   澄心斋内,郑晏秋神色冷漠地看着一纸密信,闻言抬头,将信纸揉皱,又展开。   平静道:“请他到前厅。”   陆远兆是提前递了拜帖的。   两人私交不错,陆远兆在官场曾经对他也颇为提携,于情于理他都得接待。   郑晏秋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多半是为了替儿子陆云修求亲。   想到这,他不大能笑得出来。   下人为其奉上一盏日铸雪芽。   “陆大人久等,”郑晏秋进了正厅,一撩衣袍坐于主位,含笑道:“不知近日造访,可是有什么正事要谈?”   “非也非也,今日要同你谈的不是公务,”陆远兆放下茶盏,眉眼带笑,“有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我这里有一桩好亲事要说给你妹妹。”   郑晏秋佯装怔愣模样,“哦,不知是哪家公子?”   “正是我家六郎,陆云修,我也是刚知道,这小子倾慕郑娘子久已,犬子虽然与行远相比还略逊一筹,不过也算一表人才,如今也有功名在身……”   他说的眉飞色舞,一时竟没有察觉到郑晏秋逐渐变冷的表情。   “陆大人,非是我不愿成人之美,只是此事恐怕是不成了。”郑晏秋打断他的话。   陆远兆表情一愣,疑惑道:“为何?”   郑晏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轻声说:“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说我们家令苓被皇后娘娘纳入信王妃的择选名册了。”   陆远兆闻言有点坐立难安起来:“行远可是弄错了,郑姑娘不是已经二十一,不是已经超过了择选年龄了吗?”   郑晏秋垂眸,神色难辨:“并非弄错,皇后娘娘听说令苓是因为守孝耽误了婚事,又孝名远扬,我朝推崇孝义二字,皇后娘娘说她侍奉母亲是孝,行医救人为义,便破例给了个恩典。”   消息是信王那边给他的,不会有误,密信上还详细写了理由,不止是郑令苓,还有其他小姐因为类似的原因入选,挑挑拣拣凑了一些人上去。   皇后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既不想信王的择选的规模看上去太寒酸,又不想候选的小姐们条件太好惹得太子不满,绞尽脑汁想出的两边都不得罪的办法。   现在被皇后择选出的外地小姐们正陆续入京。   说来也讽刺,他为了拖延令苓婚事搪塞别人的说辞,竟成了皇后此番破例的理由。   他摇摇头,有些自嘲地对陆远兆说:“谁能想到,拖着拖着,最后竟是皇后娘娘替我做了主,我现在只恨不能把自己一棒子打回几个月前,早早为令苓觅一好夫君。”   看着郑晏秋悔不当初的样子,陆远兆听了都嘴里发苦。   郑晏秋面上笑得惨淡,内心却很冷酷。   平心而论,陆家这门亲事不错,可坏就坏在太不错上了,陆云修身有功名,年轻有为;陆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陆远兆又对他有提携之义。他这亲事都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连个合适的推拒理由都找不到。   皇后这么做虽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如今看来却并非全无用处,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理由,他就先借此事推了陆家这门亲。   陆远兆为人谨慎,已经在这个档口抢着为女儿定了一次亲,必不会再做惹眼的事,为了避嫌,等到时候信王这边尘埃落地,届时陆云修恐怕也跟别家定了亲。   他让信王在择选时划掉令苓的名字就是了,赵钰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的。   如此一来,令苓还是他的,还同他在一起。   陆远兆闻言沉默良久,终是面露遗憾,留下一句:“可惜我来晚了,错失一桩良缘。”   两人便又不尴不尬地聊了一会儿,陆远兆就坐不住了,便告辞离去。   郑晏秋送陆远兆到门口,目送着马车辚辚而去。   收了笑,转身往回走。   却见郑令苓悄无声息站在他的身后三步外,如鬼似魅。   他悚然,抬眉斥道:“你不声不响站我身后做什么?”   她平平静静地问:“听说陆大人今天造访,是替陆云修来求娶我的,你是怎么推掉的?”   郑令苓是真的很好奇,究竟什么理由,不过这回她倒是真猜不出来了,她想郑晏秋应该不会撒一个得罪人的谎,骗陆远兆她已有婚约。   他和陆远兆两人谈的时间很短,似乎也没有起什么争执就处理了这件事。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   作者有话说:防了同僚防陆家,防了陆家防皇后,这群催婚的一直在追着郑晏秋鲨,就是没想着防妹,妹发疯创丝哥倒计时。   没错,其实妹也可以女鬼塑来着。 第21章 “怎么,觉得我毁了……   “怎么, 觉得我毁了你的好亲事?”郑晏秋搅黄了郑令苓的亲事,像打赢了一场胜仗,此刻心情正好, 在门前负手而立道:“与我无关,是他自己改了主意,他们世家大族顾虑重重。即便是你情我愿, 不能在一起的也大有人在, 你和陆云修……”   他抬眼看她, 语气悠悠道:“有缘无分啊。”   他像是故意对她这么说, 还的是陆云修那日对她说的那些关于缘分的话。   有缘无分?   她看是私心难允吧。   郑令苓看着郑晏秋, 露出一抹极淡的嘲笑。   即使皮相俊逸如郑晏秋一般的人,一旦自私显露出本质,也很难称得上好看。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轻抚着劝慰道:“你以后莫要想他了, 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哥都会帮你。”   真有意思,他会许诺帮她。   假意惺惺的样子, 又指望能欺骗到谁?   “无论我要嫁什么样的男人,你都会帮我?”郑令苓挑眉反问他。   她的语气充满着讽刺和质疑,仿佛他是天底下头号骗子,做出的许诺都不值得她信任。   郑晏秋心里淡淡不悦。   不管在其他人眼中如何,他希望在郑令苓眼里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即使那是一个用谎言构筑起来的形象,但他一直在行动上努力对她好。   唯独除了嫁娶之事,他都会满足她。   他信誓旦旦道,“当然,不过他要是能配得上你的人。”   他不觉得其他人配得上郑令苓。   即便陆云修在他爹眼里千好万好。   陆远兆笑着出了府, 又沉着脸回来。   韩睢上前迎他,见了她,先叹道:“竟让你一语成谶,咱们晚了一步。”   韩睢一愣,不明所以道:“郑娘子和谁家订了婚,我怎么未曾听说。”   听陆远兆说清原委,夫妻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等到陆云修下值,脚步轻快来到前厅,却在目光触及到陆远兆和韩睢神情时放缓。   甚至陆云巧也在,还面带同情地看着他。   他心里已经隐隐预感到可能不顺利了,脸上扬起来的笑容消散了不少。   “爹,娘……求娶的事如何了?”   便听陆远兆冷淡说:“你和郑娘子的亲事不成了。”   陆云修一怔,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占据最多的是不甘心和困惑。   他沉默许久后,不得其解询问:“可是郑大人对我不满意?”   陆远兆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比陆云修预想的还糟得多的理由:“与郑大人无关,她在信王选妃的名册上。”   若是其他人求亲,陆家尚能争上一争,可巍巍皇权,不容有犯,即便是陆远兆也束手无策。   陆云修闻言,沉默地坐到一旁的座椅上,只觉得自己的心冷透了,昳丽的面容有些发白,神思游离而恍惚。   陆云巧默默望着陆云修失神的模样,心里也乱乱的,一会儿想着早知道就不忙什么破话本了,多邀请几回令苓来玩,早些时候定亲,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会儿又想,可是……可是如果不写话本,她和周彦弗就……   心中纠结烦扰。   韩睢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不忍,出声安慰说:“六郎,你和郑娘子没缘分,以后总还有其他姑娘……”   缘分……   陆云修听到这两个字,却回了神。   想到那日向郑令苓说过的话。   天长日久,行胜于言。   曾经的许诺犹在耳边,那时他希望自己能慢慢打动她,只是情形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能想到,如今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的唇角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良久之后,他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   对着陆远兆和韩睢撩起衣袍跪下,神情郑重,言辞恳切地说:“父亲母亲,儿子知道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不敢有违;也知道如今朝中形势复杂,家里行事需得慎之又慎;可信王选取王妃,终究只是择选几人。儿子愿意等上一等,信王择选成亲结果出来,若届时郑娘子落选,便娶她为妻,即便是晚些成婚也无妨。若届时她被……”   陆云修顿住,唇角微微颤动,哽住不愿说这个可能,自己想:   那他也算并未辜负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证了他这个人,这颗心。   即使不成,那也甘心,也死心了。   他向陆远兆和韩睢叩首,声音轻而坚定说:“儿子真心爱慕郑娘子,请父亲成全。”   在座三人闻言皆是一愣,陆远兆和韩睢面面相觑,俱是一叹。   陆远兆默默不言良久,指着跪着的陆云修对韩睢叹道:“咱们竟生了个痴儿。”   痴吗?   陆云修并不觉得自己痴,人这一生私欲左不过三样:为名、为利、为情。   老天厚爱,他年少高中,一举成名,又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前两样半点不缺,只这一个情字不是娘胎里带的,需要他自己去找,去争,那他为什么不能求一个尽善尽美。   说到底也是为他自己的一己私心,求的是两心相许。   他这个人最不缺耐心,只要最后结果是她,等多久也无妨。   陆云巧一直沉默,此刻开口道:“爹,娘,六哥要等你就成全他吧,再说了,走出情伤也是需要时间的……”   说起这她可太有经验了。   陆兆远沉吟,六郎自幼沉稳,如今也只是要等上一等,倒也……   抬眼却见韩睢神色复杂,道:“六郎,你的一腔情意,我们知道,可郑娘子知道么?”   韩睢的意思很简单,等可以,但若只是陆云修单方面的意思,郎有情妾无意,白白浪费时间,那样的等待毫无意义。   陆云修会意,默然片刻,转头看着陆云巧道:“母亲说得有理,因而儿子希望云巧能将郑娘子约来府中一叙,我也好清楚她的想法。”   陆云巧便回去写了封请帖邀请郑令苓到陆府一叙。   盖着陆家家印的请帖被送到郑晏秋的手里,他看着帖上的内容,上一回是拜帖,这一回又是请帖。   简直没完没了了。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陆云修借他妹妹约令苓一见,甚至连他想说的话也已经猜了七七八八。   怎么就这么贼心不死。   郑晏秋都想干脆把请帖撕了。   但他也清楚陆云修心志坚定,拦了这一次,下回应该就是登门造访,若是闭门不见,他也会去医馆。   总要有个了断。   到最后还是把请帖给了郑令苓,风轻云淡道:“陆云巧的请帖,邀请你到陆府一叙。”   郑晏秋抬眼打量郑令苓的神色,明明清楚自己只能做阴影中的旁观者,对待情感卑劣,却仍在她面前假意惺惺做君子。   明知她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是奢望,越久对她越不好,所以放任她。   他受世俗教化,知道陆云修最适合她,他应该做一个好哥哥,不该再误她终身。   可自己对她又存了那几分世俗不容的心思。   以前甚至有考虑过给郑令苓招赘,让她一辈子待在郑家,以后的孩子也能姓郑,他还可以骗骗自己,假装是自己和她的孩子。   但这个荒诞的念头也很快就打消了。   她都还没说看上谁,没道理他上赶着给她配一个。   知道自己亏欠她,为了一己私欲让她一直同自己待在一起,可又忍不住因为她一直对其他男人无动于衷而暗暗窃喜,还能告诉自己这都是郑令苓心甘情愿同他一起的。   到最后,还是放不开,又矛盾地想要占据她。   装得冠冕堂皇,皆为一己之私。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替你拒绝了陆家这门亲事的吗?”   “因为你在信王选妃的名册上,我本不想叫你知道了多心,”他将礼部送到的文书掷到桌上,道:“过不了多久,宫内的女官就会登门,明确你们入宫候选的时间和教导宫内的礼仪要求。”   这是京城三品以上的高官勋贵之家小姐的特殊待遇。   郑令苓听了,打开文书快速扫过,露出惊愕神色,脑子也一片混乱,整个人呆呆地站着。   今天她一直在冥思苦想郑晏秋是怎么拒绝陆大人的求婚的,可饶是她再怎么能猜,也不会猜到自己入选的事。   毫不夸张来说,这件事对她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她当年从宋云韵得知自己的身世,皇宫对她而言是一个遥远的不能再遥远的存在,即使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每日都要入宫上朝,甚至和那座宫殿的潜在继承者打着交道,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和那座巍巍宫殿扯上什么关系。   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如果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看着陆家的请帖,既明白陆家递来请帖的用意,也明白了郑晏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件事。   "你一直瞒我的是就这个啊?"她了然一笑。   拿信王选妃婉拒陆家的求亲,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想必陆云修昨天就知道了,想到这郑令苓眉心一凝,那他应该知难而退,怎么还送来……   她有些迟疑,伸手拾起桌上烫金的请帖,轻声说:“陆云修要等我。”   否则就此作罢也就算了,何必再来往。   郑晏秋听到她的呢喃,内心生出强烈的,名为厌憎的情绪,他厌憎陆云修的痴缠,更厌憎郑令苓此刻的心领神会。   做什么郎有情,妾有意的样子。   一种窒息的压抑感觉没过了郑晏秋的胸腔,让他觉得自己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   陆云修这一个等字,反倒让他无可奈何起来,因为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令苓嫁给信王。   他阴冷一笑,垂眸盯着书桌上的砚台道:“也好,既然陆家请你,我看你还是亲自去一趟拒绝他,他才能死心。你可知选妃一事耗时漫长,加之变数重重,他此刻愿意等你,过段时间可就未必了。再者说,婚姻大事,他等得了,他的爹娘未必等得了。好,退一万步,即便他父母也同意,陆家高门大户规矩重重,你是个散漫个性……”   说了这么多,郑令苓却静静看着请帖发呆,似乎连他的话都没听进去了。   郑晏秋内心顿时戾气丛生。   有那么一瞬间,郑晏秋甚至都在想自己干脆和她一道去陆府,令苓听听陆云修表白也是无妨,他也直接向陆远兆告诉他自己是信王一党。   看看到那时候,以陆远兆两头都不愿意沾的性格还敢让他儿子娶郑令苓么?   深吸一口气,郑晏秋勉强冷静下来。   无妨,她答应了也无妨。   信王选妃还能拖一段时间,届时他总能找到办法让他们两个成不了。   “如果…他真的等你,你要答应吗?”   他开口,声音艰涩。   郑晏秋到底还有些理智在。   她是不喜欢陆云修的,对不对?   否则昨天陆远兆走的时候她的态度不会那么平静,而是会激烈地质问他用了什么手段拆了她和陆云修,他清楚在这件事上是她其实由着他来的。   可当陆云修拿出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态度时,他竟有些不确定,郑令苓吃不吃这套把戏。   无论怎样,他希望她有一个态度,她会明确拒绝陆云修的态度,不要让他在这里苦苦煎熬地去猜她的心思。   她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拿起请帖转身离开了。   郑令苓临走时,郑晏秋伸手握住她的手,唤她:“令苓。”   郑令苓神色怔忡,垂头看着他拉住她的手。   不知道在想陆云修,还是在想自己入选的事。   他嘴唇张合,想告诉她不要太担心选妃的事,他会让她在初选落选的,但又怕自己的任何按时会让她做出偏向陆云修的选择。   他接受不了她的偏向。   郑晏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垂着眼不看她,语气没什么起伏道:“如果陆云修见了你,无论他说什么漂亮话,你都不要动摇,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不要给他无谓的希望,知道么?”   这是一句听不出来乞求的乞求。   作为回应,郑令苓抽走了自己的手。   隔日,她去了陆家赴约。   陆家底蕴深厚,在京城的府邸占地极大,与邓家相比也分毫不差,比起邓家的豪阔奢华,陆家的造景都十分雅致和精巧,低调内敛,却无处不显示出风流雅韵,郑令苓第一次受邀来的时候差点走迷路。   郑令苓进过邓家,又逛了陆家,但还没有去过皇宫,大盛朝皇宫由上一任皇帝建造,历时长达二十六年之久,占地两千余亩地,比前朝多了一倍,她想一定比邓、陆两家还要恢宏大气。   现在,她倒想去看看了。   今日本就是为了促成两人见面相谈,陆云巧带着郑令苓穿过曲折回廊,将她引至净涟池的石桥上,陆云修在那里等她。   两人要单独谈谈,桥上的一切一览无余,陆家的下人皆被摒退,两人在此交谈既不会被打扰,又不至于落人话柄。   净涟池水清浅澄澈,碧波缓缓漾动,在日光下水波粼粼,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挨挨挤挤,青翠逼人。新抽的小荷卷着嫩尖,玲珑秀气,荷花三两初绽,清新淡雅,暗香浮动。   郑令苓梳着团髻,头簪双股白玉钗,穿着身浅粉色大袖衫,竹青色百迭裙,耳上坠一莹白玉耳环,身姿纤细修长,像支撑荷花纤细碧绿的茎身,容颜清丽,面若芙蓉,淡极生艳,整个人远远望去如同一株清荷亭亭玉立,与此景正好相和。   陆云修穿了一件苍蓝色道袍,脸色发白,从前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如今也低垂着,见了郑令苓,道:“郑娘子,今日是我托云巧约你出来。”   他的眼睛沉静而忧郁,见到她却仍很温柔。   郑令苓低声道:“我知道,云巧同我说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着。   “郑娘子入选的事,我已从家父那里听说。”   真是天意弄人,以至于只要想到心里就泛起丝丝苦意,也怪他太温吞,原以为不会入选的人反而入选了,倘若他在家里给云巧相看的时候提及他与郑令苓的婚事,恐怕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爱被夺,自己却无可奈何的结果。   现在谈这些都已经晚了。   他眸光落在郑令苓身上,神情认真而执着道:“那日我说,我信天长地久,行胜于言,这句话绝非泛泛空谈。倘若……倘若郑娘子也对我有一丝情谊,那我便愿等选妃结束之后,重新让父亲向你提亲。”   饶是郑令苓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对他说的话,听到这番剖白心迹的话也不由动容。   她心知他能说出这番话,并不简简单单指他愿意等她这一时的意思,而是认定了她这个人,等多久都是无妨的意思。   陆云修话说到这个份上,跟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了,虽然时机不对,跟她在一起的许多重要节点仿佛时机都不大对,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争取。   这是他第一次同别人表明心意。   说完,陆云修脸上浮现淡淡的红霞,逐渐蔓延到耳根,心里不免忐忑,轻声问:“郑娘子,你…是怎么看我的?”   “陆郎君,你是真君子,”郑令苓无言良久,望着陆云修眼神复杂,叹道:“何必为这个诺言空等我。”   他很好,真的很好。   好到让郑令苓觉得,如果她也喜欢他就好了,无论是从趋利避害的现实考量,亦或是陆云修这个人的品行上来说,选择陆家都是一件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选择。   可是人生总做对的事是很无聊的。   “空等?”   如果是娶她为妻,他会很开心,等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算空等呢?   陆云修以为她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值得,便笑了笑,解释道:“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事,我从不向别人轻易许诺,郑娘子,重要的是我的心。”   郑令苓望着陆云修,认真道:“我明白,可你的心意,我无法对等给你,这对你不公平。”   她很感动,但她更清楚感动不是喜欢。   他选她是一片真心,可她对他却少有这方面的考量,多数时候,还是为了避祸这个考虑。   到现在她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嫁给陆家虽然风险少上不少,可也不是受益最大的选择。更何况倘若郑晏秋牵涉党争,输了她在陆家便毫无倚仗,未必过得好。   如今有一条通天路摆在她面前,要么直通云霄,要么跌入泥地,走不走要看她敢不敢赌。   也是神奇,大约受郑晏秋端午那番话的影响,她居然也沾染了几分赌徒心态。   知道自己入选,心里并不害怕惶恐,想的却是未尝不可?   倘若将此视作一场赌博,婚姻就是她的赌注。   郑令苓交握的手慢慢缩紧,原来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会和他一样选。   于是不免想起来郑晏秋让她干脆利落拒绝陆云修的话,真是有意思,他担心自己会嫁给陆云修,却不担心自己会嫁给信王。   陆云修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郑令苓不喜欢他。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心中像被细密的针扎过一般,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道:“郑娘子不喜欢在下也没关系,我的心意并未改变……”   郑令苓转头,手扶着石桥,眺望着净涟池。暖风浸着湿润的水汽,混着荷叶的清冽草木香,缓缓吹拂着她的发丝。   纵使做这个选择的缘由与她属意谁无关,但陆云修对她如此坦诚真挚,她也不想敷衍他。   “陆郎君,在涿州有一个传说。”她道。   现在并不是荷花大面积盛开的时节,池里大部分都是含苞待放的花,池中片片碧绿荷叶中只有零星几朵初绽的荷花,看着这样的景象,郑令苓眼前却仿佛浮现起灯火辉煌的河畔,盏盏荷花灯在河上绽放的景色,以及那晚郑晏秋在涿州河放的荷花灯。   郑令苓向陆云修讲了那个河灯的传说。   她双臂倚在石桥上,姿态放松道:“以前在涿州的时候,有一个人,为了我放了一盏灯。”   这是她第一次同别人讲这件事,眉心有淡淡的倦意,大概是心里的秘密太多,她也有些累了,想同别人倾诉。   陆云修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阵涩意,睫毛颤动:“你喜欢他吗?”   就算她喜欢别人,可她没有嫁给那人,不是么?   那她为什么不能嫁给自己呢。   郑令苓沉默,她神色沉静,在日光下如同一段莹白的玉,不仅润白无瑕,而且极冷,淡淡道:“不,恰恰相反,那个时候我讨厌他,原本我是想打翻那盏灯的,毁了他的姻缘。谁想到船桨拍打带起的水浪,却偏偏把那盏灯送到了我眼前…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竟捡起了那盏灯,看到了他写的名字,他竟然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时他状元及第,衣锦还乡,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她起了坏心思,想让他没那么得意。   灯在她手里的时候,两个名字的墨被溅上水晕染开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烧了那盏灯,他也离开了涿州。”她回神,补完了这个故事。   她整个人,整颗心仿佛都像那盏灯一样被迎风烧了个干净。剩下的浮灰从手中飘散,滚进风中,落入河里。   江风习习,她却热得要命,慌乱地脱下了外出时穿在身上的他的外袍,跃入了河中,在清凉的水中冷静过了之后,才湿哒哒地上岸,撑船离开,走回家的路上狼狈的像个刚爬上岸的水鬼。   等一路上夜风将她的衣衫都吹干了,她的心也还没冷透。   现在想想,她那时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是情,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只一味去恨,她恨宋云韵的忽视,恨郑晏秋被偏爱,恨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   也还不知道郑晏秋不是自己的亲哥哥的真相,朝夕相处的亲哥哥对她有着旖旎的心思,郑令苓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天晚上回去后她辗转反侧,爱与恨两种矛盾的情感纠缠撕扯着她,使她夜不能寐。   回去后受了凉大病了一场,郑晏秋来看她,她心里不齿,更不要见他。   自那以后她换回女儿裙,再没有穿过郑晏秋的衣服。   那样的心境再也不会有了。   她追忆,露出一抹轻嘲的笑,道:“已经是大概六年前的事了,那晚过后我惶惶不安了许久。分明烧的是他的灯,毁得是他的姻缘;可我的名字也在那盏灯上,冥冥之中,我觉得自己也遭了报应,自己的姻缘也会被毁了。”   陆云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些都是怪力乱神,怎么能作数呢?”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向她承诺自己一辈子都会对她好的,她不必因一盏灯而忧虑。   纵使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简简单单一盏灯的事,她或许心里一直还念着那个人。   郑令苓垂眸:“作数的。”   报应从她知道他心意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她有时也会想,自己在得知真相后对宋云韵脱口而出的那句:“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难道真只因知道这话最能刺激到宋云韵,而没有自己也将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意放在心上,日思夜想的缘故?   只不过她习惯了恨一个人而不是去爱,从来没想过和他在一起这个可能,也企图用时间和等待去尝试耗尽这样扭曲情感,那两年自己一个人在涿州,想的是与郑晏秋再也不见。   他走他的青云路,去哪都与她再无关系。而她在涿州行医,平平静静过完这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可宋云韵的那个真相又让那团熄灭的火死灰复燃……   喜怒交织,爱怨难分。   简直是冤孽。   陆云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郑令苓。   她提起这件陈年旧事的时候,眼睛清凌凌的,表情也平静,眸中分明也没什么情绪,却不知为何倏然滚落一滴清泪,而她犹未觉察。   他心中微颤,轻轻抬起手,为她逝去那滴泪,郑令苓才蓦然回神,愣愣望着他指尖那滴泪。   手指抚上自己尚且湿润的眼眶。   咦,自己居然哭了。   陆云修仍不甘心,轻声问:“倘若我去一趟涿州,在六月十五那日为郑娘子放一盏灯,破了你心中的这个牵绊,你也不能选我吗?”   即使他知道在她心里压着的并非那简简单单的一盏灯,他仍想争上一争,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总要向前看的。   郑令苓望着他,什么也不说,她心里已有决断,只是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当对一个人的感情强烈到久久无法释怀时,陆云修给的情感,她就一辈子也无法回应。   何必两误?   “这样啊,我明白了。”他苦笑。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终究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失望的情绪将陆云修整个人吞没了,很久很久,他才接受这个结果,垂眸说:“要是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要是早点遇见,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等到郑令苓告辞,陆云修仍行单只影地枯立在石桥上,目送她走下桥,忘了离开。   陆云巧来的时候,已经从两人的表情中知道了结果。   她送郑令苓走到门口,道:“说一句马后炮的话,那日在宴上,我就觉得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哥哥。”   喜欢一个人,在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会不一样的,那天令苓的眼神很冷淡平静。   她不由叹息:“其实我是希望你能答应他的。我六哥是天之骄子,又自小心志坚定,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没想到还是跟我一样在这情字上栽了跟头,遇见了一个比他还坚定的人。”   但凡她给他一点希望……   他们兄妹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郑令苓眼含歉意:“抱歉,云巧,陆郎君……他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的。”   陆云巧摆了摆手,道:“你同我说什么抱歉的话,感情的事,也终究不是勉强就能勉强得来的。”   天意弄人,她传信和郑令苓诉苦的时候,也没想到竟然是她入选了信王选妃。   陆云巧望着郑令苓,认真说:“令苓,无论如何,我都祝福你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轻声回:“谢谢你,云巧。”   等郑令苓回了家,天已经黑了。   郑晏秋站在门前,提着一盏铜鎏金的羊角灯,在门口等她,柔和的烛光从琥珀色的琉璃罩子里透出来。   即使在临走之前,郑令苓也不愿意向他透露半点自己的想法,像是故意折磨他一样,他心里不由暗暗恼恨。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郑晏秋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这般没有耐心的人,一会儿考虑令苓真答应了自己要怎么办,纵使这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愿想,一会儿又抱着她并不会喜欢陆云修的侥幸心理。   可郑令苓分明因为他瞒着她的事生气了,他生怕她因为同他置气就草草答应陆云修。   一整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等辚辚车声从巷角传来,他才回魂一般,迎上前去伸手扶郑令苓下车,神情紧张地问:“你答应陆云修了?”   郑令苓沉默地凝望着他,陆云巧祝她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她喜欢着一个会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在京城,这里的权贵没有人不认识他郑晏秋,也没有人不知道她是他的妹妹,即便知道不是亲的,也免不了要被传一辈子的闲言碎语。只要在这里,他们就两个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兄妹的名分里,永永远远不可能在一起。   郑晏秋会甘心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吗?   功名利禄可是他的毕生追求。   更何况她的那些喜欢还被绝望的恨意慢慢侵蚀着。   郑晏秋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都要跳出来了,生怕她答应陆云修,那样他会疯的,他真的会疯的。   她淡淡说:“如你所愿,我拒绝了陆云修。”   郑晏秋先是恍惚,意识到她话的意思后,原本暗淡的眼神慢慢生出一丝光。   “你……拒绝他了?”   不敢相信似的,他又问了一遍。   郑令苓眼尾上挑,似笑非笑望着他重复一遍:“对,我拒绝他了。”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惊讶,如释重负,窃喜与劫后余生的诸多复杂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郑晏秋不再责怪什么了,一切在等待中泛滥焦躁不安的情绪都被平复了,他一把拉过郑令苓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嵌进怀里一样,像自己已经失去过她一次那样拥抱她。   郑晏秋想要将郑令苓抱起来转一圈,克制住吻她的冲动,颤抖着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鬓发,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做得好,我的好令苓……”   他赢了。   他闭着眼,唇角扬起满足的笑容。   郑令苓被他抱着,感受着他的温暖怀抱,神色平静而冷淡,任由郑晏秋抱了她好一会儿。   感受着身前人胸膛心跳渐渐平息了,她才开口,在他耳边轻声说:“哥,我要当信王妃。”   -----------------------   作者有话说:哥败犬的样子真的很美味谁懂   说一个比较冷的知识,妹身高174,婉净身高173,这两都是高妹,因为高一点身材比例最好   解释一下妹的顾虑吧,古代礼法极重“名分”。一旦以兄妹关系共同生活(哪怕无血缘),哥妹在礼法上也是很难在一起的,这也是之后必须私奔才能在一起的理由。   唐宋法律明确规定,“其尊卑、亲疏、内外名分有不同者,各依律科罪”。   妹把秘密说出去就是要被发现的,会比妹不是亲生的先知道妹喜欢自己的事,请期待哥亲耳听到情敌说妹喜欢他时的酸爽心情。 第22章 “你刚才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郑晏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只是下意识松开抱着郑令苓的手,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嘴角的笑不自觉淡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少听了一个“不”字, 令苓说的应该是“我不要嫁给信王”才对。   迟疑片刻后,他安抚她道:“你……在担心自己会嫁给信王吗,参与选妃的世家贵女那么多, 你不会被选中的, 哥同你保证。”   之前没有说的保证, 知道她拒绝陆云修之后才对她说, 郑晏秋的心思她清清楚楚, 可他凭什么按自己的意思这么随意干涉她的人生。   只为了他心底的那份爱?   或许更应该称作私欲。   “我说我要嫁给信王。”郑令苓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柔中带冷。   她似乎总是不声不响地说出一些惊人的话。   郑晏秋心仿佛从云端骤然落到了谷底,有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他不知道为什么令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念头, 也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脑袋像是被钝器击打了一下,连思维都有一瞬间迟滞。   他脸色阴沉, 脑中却蓦然浮现出两个月前被自己烧掉的那首命诗,原本模糊的前两句骤然清晰:   [凤凰原出乡野间,天家富贵亦可求。   此生亲缘已难续,因果相抵复本真。]   天家富贵,亲缘难续。   原来是这个意思。   枉他白费聪明,防了陆,却不想郑令苓想嫁的是赵。   一切都应验了。   没想到那道士算得准。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灯拉着她跨过门槛。   等拴住门,才转身看着郑令苓,神色转冷地抓住她的手臂, 面无表情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天上的流云遮蔽了月色,黑夜暗沉寂静,闷得没有一丝风,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地上一盏羊角灯透出的微光,莹莹照着两人的面容。   郑令苓看着郑晏秋的表情,他在生她的气,如玉的眉眼透着股冷意,面覆寒霜,攥着她的手臂的双手也不自觉收紧。   她的双臂传来不可忽视的痛感。   郑令苓也仰着头凝望着他,神色不辨喜怒:“怎么?你让我不要给陆云修无谓的希望,我还以为你要帮我选上信王妃呢,难道不是吗?”   两人凝望着对方,竟都分毫不让。   郑令苓和郑晏秋,这两张脸放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丝相像的地方,可当两人露出一般表情的时候,无论是气质还是神态,又显出几分兄妹的相像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们不是亲兄妹。   他听了,心脏骤然紧缩,一口气上不来。   他问:“你在气我劝你拒绝陆云修?”   郑晏秋倒宁愿是她故意说这样的气话,而不是真的生出这个念头。   “我没有生气,我是认真的,”她的唇角生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反问他:“郑晏秋,不是你说我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男人,你都会帮我吗?”   郑晏秋冷声道:“信王不行。”   谁都不行,令苓是他的。   他是做过那个承诺,可那个承诺中所谓的以后离现在很远,远到他死前都不考虑。   灯罩内烛花爆裂发出细微的响声,郑令苓的脸庞一面明一面暗,被灯照着的那一面柔柔的,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却很冷淡,瞳仁漆黑如墨,透着几分绮丽的妖冶。   “为什么?陆云修对我有情有义你不让我嫁,信王有权有势你也不让我嫁,你想让我嫁谁?”她拉开他攥着的手臂,眼中讥诮神色愈浓:“况且信王殿下可是是你自己看中的人,配我应该绰绰有余吧。”   郑晏秋闻言瞳孔微微放大,垂眸俯视着她,轻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令苓纤薄的红唇扬起一抹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哥哥。我想下注跟你赌这一回。”   她莹白修长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轻轻踮起脚尖,白玉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在他眼前晃啊晃,在他耳边悄声道:“太子和信王,你支持的人是信王,不是吗?”   如果邓婉净靠着邓家嫡女的身份嫁给了太子,那她为什么不能借郑晏秋的势嫁给信王,重新获得她因为失去那个身份而失去的一切呢?   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命中注定的事。   她就选信王,邓婉净嫁给太子,看到最后是谁花团锦簇,谁跌落云端。   郑晏秋转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眼中闪过诸多复杂情绪,像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她看着他,那么渴望,眼中却没什么爱欲与羞怯,反而一门心思放在与他较劲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令苓真是了不得了,连这些都知道,还利用到他的头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神情晦暗不明,攥住她的双腕,垂眸凑近盯着她,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不对,我或许应该问你,什么时候认识赵钰的?”   郑令苓的性格他清楚,她不是胡乱揣测的人,在得出结论前她一定经过耐心的求证,至少应该见过赵钰。   “出云寺和醉月楼,”她蹙眉用力抽离手腕,腕上被攥出红痕,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抱臂而立,轻瞥他一眼笑道:“我还猜你和他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成事,但凡少一点你都不会让我那么干脆拒绝陆家的。”   而是会将陆家做一个后路留给她。   郑晏秋沉默地听着,有时候她太懂他在想什么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的的确不错,这段时间他从没有刻意阻拦陆云修和她的接触,的确有这方面的考量在,希望陆家是她的退路。   他不知道她对陆云修真心几何,但对她有用的人他才会允许留在身边。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十成十的事,如果成事的几率不足七成,他或许会主动去找陆远兆提她和陆云修的亲事,这样即使最后事败,陆远兆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也免得叫她因自己而受到牵连。   不是自信自己一定功成,只是她的手,他始终放不开。   没想到,她反倒自己主动跳了进来。   一时竟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欣赏她的聪明,可又因为她的聪明而造成的失控而感到疲惫。   原来这么多事她都藏在心里不说,他现在才窥探到她沉静表情下的冰山一角似的。   可知道了又怎样,只有这件事他办不到。若是其他事的他迁就一二也无妨,可事关她终身,怎由得着她心意胡来。   “如果我说我帮不了你呢?”他的面容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不清:“信王齐大非偶,绝非良配,更何况现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是你哥,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这话他有私心,但也绝非虚言。   若论筹谋算计,谁能比他更周全谋划,苦心孤诣。他能有手段让她落选,自然也有能耐让信王选她。   只是现在他想拿哥哥的身份来压她,指望着她退缩。   “你不是办不到,是不想办。我了解你这个人,从你下定决心把我留在身边那一刻,你就只思进,不思退,从来不会考虑失败的可能了。我相信你,”说到这她神色转冷,平静凝视他,语气干脆利落道:“倘若你不帮我,我就和你断绝,以后离开京城,咱们这辈子都不再见面。”   断绝。   听了这两个字,郑晏秋神色遽然一变,整颗心都在滴血,简直又怒又悲。   这辈子再也不见面。   这样狠的话,她说得这么轻易,这么笃定,当真冷心冷肺。   可她知不知道,要是她入了宫,他们两人一样一辈子见不到,跟就此了断又有什么区别。   郑晏秋的心像被丢进冰里反复淬过一样,冷得掉冰碴子,麻木的不再跳动,他缓声道:“就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外人,你要和我断绝?”   郑令苓语气淡淡:“你拿信王选妃一事骗我退婚陆家,如今我要嫁信王你又不许。既然注定孤老终生,我为什么不能同你断绝,你总不能期待着我一直同你耗在郑家,一辈子都不嫁人吧?”   不飞上枝头,难不成困在这里,同他在郑府玩过家家,做一对不上不下的兄妹么?   “为什么不可以!”郑晏秋气急,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咬着下唇,有些懊悔地闭上眼,克制住心里翻腾的掌控欲,平复情绪:“令苓,如果哥哪里对你不好,你可以怪我,同我说,我可以改,但不要……”   “不要那么轻易说这样狠的话。”   可笑,太可笑了。   天底下还有比他们两个更可笑的关系么?   兄妹不像兄妹,爱人不像爱人,仇敌不像仇敌。   互相欺瞒,彼此亏欠。   她仰起头,细白纤长的脖颈好像很脆弱,一下就能被折断,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忍无可忍一样,低声说:“所以我早就同你说过,将爱情和亲情混为一谈的兄长很失败。”   她又说了一遍之前的话,只是这回却不像是嘲讽,反而藏着些别的意思。   郑晏秋听了只觉悚然。   她全都知道,知道他的心。   他站在阴影里,脸色霎时惨白,低垂着的眼睫颤动。任他之前心境如何岿然不动,此刻也无法面不改色了。   他的身躯微微晃动,抬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站着。他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看他,甚至连和她对峙的力气都没有。内心惶惶而煎熬,所有的声音都梗在喉咙里,竟连一句遮掩辩解都说不出口。   他可以以兄长的身份,以为她好为由理直气壮安排她的婚事,可一旦被拆穿,他的立场仿佛无论怎样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可你并不喜欢信王不是么?”   一个心里满是算计的人,到最后用真心劝起人,想想还真是讽刺。   可惜她现在心里也满是算计。   “难道你是因为想当忠臣才辅佐信王的吗?”她不为所动,语气也冷酷问:“你可以为权势向他投诚,我也可以为了权势嫁给他,这没什么区别。”   “为了权势?”郑晏秋嘴唇微微颤动,轻哂道:“令苓,这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你错了,这就是我说出来的话。”她轻扬起尖尖的下巴。   她之前从来不说,是因为这些离她离得太远,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可当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要?   她偏要尝一尝宋云韵托着邓婉净够到的,那颗皇权结的果,好过一辈子指着那颗自己没得到的葡萄说酸。   如果不争,一辈子都要念着一段被别人顶替的人生,她憋闷。   郑晏秋说得对,只是作壁上观有什么意思,敢赌的人才会赢,她何妨入局赌一把,赢了痛痛快快,输也心甘情愿,也给自己前半辈子的不甘心一个交代。   反正她和他这辈子已经不可能了。   “郑晏秋,郑大人,你还记得你离开涿州的时候跪在祖宗祠堂里说了什么吗?”   他紧紧抿着唇,迟迟不愿回答。   郑令苓抬手指着前门,门的那边挂着的就是郑府的匾额,一字一顿替他回答了:“你说你要光耀郑家门楣。”   “可你低头看看,现在郑家的门楣下除了你和我还有谁!”她抓住郑晏秋的肩膀,眼神执拗而疯狂,轻声质问他:“我又不是让你放弃你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你平步青云,我飞上枝头,这对你,对我,对郑家不都是最好的结局吗?”   天上流云散去,洒在门后的石阶上,拉出两道清影。高高的房檐落下一道阴影,将他整个人拦腰切开了。   她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如此不容辩驳,可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想听的。   他道:“令苓,不要逼我好么?”   白惨惨的月华如纱一般覆在郑令苓的面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起来,抓也抓不住。   她上前环住他的腰抱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胸膛,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怎么会是在逼你呢,我在求你啊,哥哥,帮帮我吧。”   郑家拿走的,郑家还回来。   很公平,不是吗?   那么依恋亲密的动作,像撒娇一样。   可求的却是叫他帮她嫁给别人。   她的身体那么薄,薄的像一把刀,寸寸刺入他的心里。   -----------------------   作者有话说:于是盛极转衰,乐极悲生。 第23章 夜半时分,一弯惨白……   夜半时分, 一弯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   郑晏秋在前厅坐了半宿,清透的月光越过敞开的门,照进屋里, 他手里握着郑令苓送自己的那个香囊,香囊的气味还很浓郁。   那天雀跃的心情尚且回甘,在达到顶峰之后却急转直下, 变得苦涩起来。   他想了很多事, 郑令苓说她在出云寺见过赵钰, 大约那个时候她和赵钰说了些话, 让她察觉到了什么, 难怪那天……   他很后悔,后悔出云寺那天让她出游。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也很后悔自己当初非要走这个仕途,辅佐信王以求平步青云;还后悔将郑令苓带到京城,让她眼光变得这样高, 要他将她许给王侯公卿。   似乎人总会在做出某个选择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因为这个选择,自己以后反而会失去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只是在做出选择的当下无知无觉,失去后又开始悔不当初。   亦或是无论怎么选择,她都是他注定不能拥有的人。   曾经为了挽留她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在冥冥中将她推得更远了,让她避他不及。   郑晏秋看着房梁上的燕巢,静静发着愣。   他想到郑令苓十五岁及笄,自己送给她第一个贵重的金饰——一对金燕衔珠簪。   原本想的是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有燕子在房梁上筑巢的地方才有人气,才算是家,他们两个人能一直待在一起。   如今倒成了: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反而要将至亲至爱的妹妹嫁出去了。   她全都知道了,或许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忍耐他,直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郑晏秋睁着眼睛看了许久,坐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起身又不知道该去哪,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决定,不由自主到了紫菀居。   夜深露重,他衣衫沾着些露水。   他无声无息推开门,进了郑令苓的屋子。   谁知她竟也没睡,伶仃地坐着,手放桌上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桌上放着的灯盏,拿剪子挑着快烧尽的,昏暗暗的烛芯。   他来时脚步太轻了,她没注意到。   等郑晏秋推开门,发出“吱呀”的细小声音,烛火微微晃动,郑令苓才回神,将手中的剪子藏到一边。她的眼眶红红的,大概是一直没睡,熬到天明熬出来的。   她问:“你来做什么?”   郑晏秋的身形顿住,他的手自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她是背着窗坐的,刚好挡住了昏暗的烛光,从外面看是一片黑暗,他以为她睡了,想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看看她,没想到也她没有睡。   郑晏秋犹疑片刻,还是走到了她身前,嗓音低哑:“怎么不睡?”   不知怎的,看到她也睡不着,这让他心底竟又生出点可怜的希望。   郑令苓坐直身体,垂眸道:“你还没答应帮我,我睡不着。”   她这话什么意思,他不答应她,难道她就整宿整宿不睡觉吗?   郑晏秋心中既痛且怜。   她在等他的松口。   他却在等她反悔。   他在她身前蹲下,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伸手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摩挲着,道:“那天你说,我左右了你的心……”   他仰起脸,看着她恳求道:“令苓,你的心这回不能再为我动摇一次?就这一次,好么?”   若是想继续假装做一个疼爱妹妹的寻常哥哥,他应该松口答应她。可他到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多拙劣,想的还是干脆将错就错,只求她能可怜他这一回。   他们两人的关系这辈子都是不正常的,从他喜欢她那一刻就注定的事。无论她是只拿他当哥哥也好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情感他都管不了了,他只求她能改了主意,好过一意孤行。   不要再同他较劲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郑晏秋的侧脸,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蔓延着血丝,一夜过去,下颌生出短短的青色的胡茬,形容不可谓不憔悴。   郑令苓看着他这样狼狈,喉咙没由来哽住,眼眶发热,转开眼不去看他。   她很不喜欢郑晏秋在她面前的可怜样子。   每一次他在她面前装可怜她的心都会不自觉抽痛,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喜欢他的,可是她讨厌那种喜欢。   让她觉得自己在犯/贱。   反而愈发心硬。   她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她说过,郑晏秋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装可怜,她清楚他的可怜只不过是不惜一切动摇她,达成自己目的的一种手段,就像是当时他逼她送走来财那样。   他自尊心那么强,真正可怜的样子他是耻于在她面前做出来的。   可她也很争强好胜,以前和郑晏秋的较劲,每一次让步她都气到发抖,悔不当初。之前的一切结果她都不在乎也无所谓了,只有这一次,她死也不想输,不想输给宋云韵,输给郑晏秋,输给邓婉净。   不想输给那该死的被人偷换了的命。   三天,她已经想得很明白,很清楚了,不要说她心中那些压着的不甘,单说若是她退了这一步,就是将之前断绝的狠话都当成玩笑话。   更何况她的心大部分时候本来就很冷很硬,有时候甚至到了狠心的地步,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动摇了。   “你可知若是你以后不愿意了,皇宫我鞭长莫及,未必能护住你……”他听了仍不死心,咬了咬牙,道:“如果你真的想嫁人,等选妃结束我可以……马上给你招赘,你想选谁我都不干涉,成么?”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她闻言轻轻嗤笑,眼如点漆,垂眸凑近盯着他,轻声细语道:“你想为我找一个你能掌控的人,以后我俩和你一起住在郑府,他知道你和我偷.情也不敢说什么。以后生的孩子姓郑,传你们郑家的香火,是不是?”   她这番嘲弄说得直白露骨,跟戳着他脊梁骨骂没什么区别,郑晏秋不吭声,他没想到在郑令苓眼里他是一个如此无耻下流的人。   他混迹官场,朝中大臣互相攻讦时听到的扒/灰,通/女干,狎/妓,动用私刑打杀妾室仆役的恶行不知多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忝居其列。   事实上他没有她想象的如此不堪,如果她答应了,他也只会将那个招赘的时间无限制延后,毕竟他从没有动过和任何别的男人分享她的念头。   然后寄希望于有一天她会接受他。   哪怕不是回应,只是接受。   如果她非要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他想他应该会给她找,只不过之后会打发他去涿州老宅看家。   但无论如何矫饰,他心里也清楚根本问题是这段关系不为世俗所容。   乱/伦不比通/奸好听多少。   他垂着眼,再没办法厚着脸皮劝她了,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他自己心里有鬼,在她面前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其实还有因为生气到不想说话的缘故,恨她的不反悔,恨她的不动摇,恨她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为了一个根本没影的男人跟他犟,可他已经失去了生气的立场,只能试图通过卖可怜来打动她。   可惜也失败了。   “我知道了,”郑晏秋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道:“你一夜没睡,这怎么行呢?”   他拉起郑令苓,将她引到了床上,为她脱了鞋袜,让她休息,自己也在她的身侧和衣而卧。   郑晏秋犹豫片刻,从背后拥抱着她,他的动作太自然而然,郑令苓看着他不说话,他说:“我什么也不做,只是想抱着你,让我抱抱你,好么?”   既然她知道了,郑晏秋不想装,也没什么可矫饰的了,他想搂着她睡。   两人共枕而眠,郑晏秋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下颌短短的青茬蹭在她脸上,有点扎人。   他盯着她的发顶,凑到她耳边问:“令苓,如果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会选我吗?”   他还在试探她。   闭上眼,郑令苓眼前浮现宋云韵临死前的模样。   “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打蛇打七寸,郑令苓向来能拿捏住别人的软肋。   看着宋云韵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哂笑:“怎么,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养的儿子居然对我有悖/逆/伦/常之情吗?”   “你不准……”她惊惧尖锐地嘶吼:“你和晏秋这辈子不可能,我不同意!”   她枯瘦的拉扯着郑令苓的衣衫,爆发出来的力量将她扯到自己面前,深陷眼眶的眼球死死盯着她:“他对你那么好,你不能毁了他,让他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你答应我!”   郑令苓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黑黢黢的眼眸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诛心的话:“我——不——要,我会去求仙求佛让郑晏秋爱我一辈子,每天醒来我都会确认他还喜欢我。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我要他死。”   看着宋云韵又惊骇又怨恨的神情,她轻飘飘挑起秀眉,古怪一笑道:“妈,您别怨我啊,把这当成你自己的报应吧。”   “你……恶…毒……”   宋云韵闻言气到发抖,一口鲜血喷出,溅到郑令苓脸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直挺挺往后倒去,直接咽气了。   她死不瞑目,那句话是她最后的遗言。   郑令苓看着墙壁,此刻她心里也没有什么报复的畅快,只有淡淡的悲哀。   郑晏秋聪明一世,偏偏毁在喜欢她上了。   她轻轻侧首,冷嘲道:“你睡着了?在说什么梦话,什么时候你也说起假如了,没有这个可能。”   她拉开他的手臂,往床里缩了缩。   郑晏秋听了只觉心梗,沉默良久,重新将她搂进了怀里,将她按得更紧,道:“睡吧,一切等睡醒了再说。”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也不知道是哄她还是哄自己。   睡醒了,说不定郑令苓就会改主意了,哪怕是改成招赘他想他也会接受,只要她不离开他。   郑晏秋在其他事情上总是会以最坏的情况来考虑问题,但在和郑令苓的关系上,他却总下意识往好的地方想,一直都没有办法真正的死心。   真正头撞南墙也不愿改悔的人其实是他。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搭在她的腰侧,大概是真的累了,郑晏秋疲惫地阖上眼皮。   郑令苓没有睡。   她知道郑晏秋也没有睡着。   天幕暗沉,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烧完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明明前半夜很慢,现在却倏然而逝。   外面传来下人叫起的声音。   “五更天了,你该去上朝了,”她转身面对着他,张口叫醒眼前装睡的人。   郑晏秋睫毛颤动,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她拉开他的手坐了起来,伸手抚上他的脸,低头俯视着他,乌黑的长发如同流水一样沿侧肩滑落,遮住她的半张苍白脸庞,眼下一片青黑,冷冷淡淡道:“今日下值回家,我等你的回复。”   郑晏秋落在她身上的眸光泛着冷意,掺着丝丝缕缕的怨,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目送他离开后,郑令苓仰倒在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她盯着床幔看了一会儿,脑中一直回想着郑晏秋最后看她那一眼。   他们母子真像……   她的手覆在心口上,原来被他怨恨是这种感觉。   她觉得自己心里很空,像野地里被风呼呼刮的稻草人,不知道用什么能填满,有点想哭,但摸了摸眼眶,很干涩,一滴泪也没有。   跟宋云韵死的那天感觉很像。   后面实在累极了,阖上眼沉沉睡去。   -----------------------   作者有话说: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诗经·邶风·燕燕》   这是中国最早的送别诗,写妹妹出嫁、兄长相送,站在郊外久久凝望。   回收前半部分文案,明天上夹子。 第24章 朝堂之上,郑晏秋目……   朝堂之上, 郑晏秋目光遥遥落在站在官员前列的赵钰身上,没什么情绪。   郑令苓的话犹在耳边。   二十多年来他从不觉得出身高贵是什么多重要的事,他想要的一切靠自己也能得到, 反而看不起那些坐吃山空的绣花枕头。   但这世上就是有人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始终无法求得的人,由不得他不恨。   几天以前他还踌躇满志,费心筹谋, 如今却满心疲惫, 只觉自己忙忙碌碌, 到头来却为他人做嫁衣裳。   倘若郑家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一切努力仿佛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皇帝向大臣们宣布了自己决定在信王选妃时解了太子的禁足, 大概七月份,满打满算禁了两个月的足。   赵钰早有预料,心里并没有很惊讶,也不着急。   倒是人群中的邓捷松了口气。   这一个月以来太子一党深受打击, 太子被禁足,信王的势力也让他们感到心惊,只能眼睁睁看着安插在朝堂上的亲信接连获罪。   一封封求情折子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渺无音讯,摸不清皇帝对他的态度,正处于惶恐不安的时刻,如今看来,皇帝对太子尚且留有情面,只是两个月。   邓捷担心在东宫的邓婉净受委屈,她刚刚新婚就经历这样的事,好在她很镇静,情绪也没有受什么影响,对禁足东宫的太子也多有安抚。   不愧是他邓捷的女儿。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张世安失势对邓家未必是什么坏事,他们邓家与太子虽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但内部和张家仍有利益划分上的矛盾,经此大风浪之后关系更加紧密,太子在外家失势后,也愈发看重邓家。   但前提是信王绝不能上位。   邓捷目光隐晦地落在信王身上,心中愈发焦躁。   赵钰没有在意邓捷的目光,他正在耐心准备自己的圈套,然后等猎物自己跳进去。   他对即将到来的选妃一事不太在乎,一个位子一直空着总会有人填补,职位如此,王妃和侧妃之位也如此,是谁都无所谓,合适就好,当然,最好找一个自己这边的人,不要让太子钻了空子。   赵钰今日照常约了自己人议事,一群文臣武将都聚在阆苑居,郑晏秋也列座其间,显得比较沉默消极,一直在听别人的谈话,只在自己该说的时候接了几句,酒也比平时多饮了几杯。   散了的时候很晚了,外头太阳已经西斜。   他一个人走回家里,平时回家总是急切的,今日走得却格外慢。   经过郑令苓行医的医馆,走出熟悉的人影,是郑令苓和一个妇人,她还没有回家,一人手里抱着一个奶娃娃。   郑晏秋现在不大想见到她,就转身躲到一旁的小巷。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小孩,腾不出手抱哭闹的小孩,她说自己的丈夫马上来接她,两人就站在门口等着,郑令苓便帮她抱着孩子哄,抬手用自己的帕子帮小姑娘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孩子的手脚胡乱蹬到郑令苓的身上,手将她的鬓发也抓乱了,妇人神情有些歉然:“不好意思啊,郑大夫。”   郑令苓摇了摇头,体贴道:“小孩子发热难受,控制不住自己,哭闹是正常的,也没什么劲。”   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很容易生病,郑令苓以前就经常抱着哄,这没什么的。   对自己的病人,郑令苓总是很有耐心。   她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哄她,是涿州的小调,声音慢慢悠悠,细碎婉转,像一团云裹着暖意。   孩子的哭闹渐渐停了,乖乖待在她怀里,郑令苓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比来的时候已经变低了不少,她将自己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孩子伸出手捉来捉去。   郑令苓见她嘴一瘪又要哭,赶忙将手指递给她顽,小孩开始神情专注地吮着她的指头。   她望着孩子,神情温柔。   金灿灿的夕阳照着她白净的侧脸,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而静谧的光辉。   妇人见她抱孩子姿势娴熟,忍不住好奇问她:“郑大夫自己的孩子多大?”   郑令苓闻言一愣,笑着说:“我还没成婚,哪里来的孩子。”   妇人闻言一愣,有些不好意思抿唇,轻声说:“您别见怪,我看您会抱孩子,对孩子还挺有耐心的……就误会了。”   她没计较,温和解释道:“没事,我本来就挺喜欢小孩的。”   妇人很热心:“那您就赶紧成婚,自个生个孩子啊,熬着熬着成了老姑娘可就不好找人了。”   喜欢孩子和想自己生是两码事,她可以对孩子有一时照顾的耐心,但长久的操心做不到,当得好大夫的人未必当得好母亲。   况且孩子长大未必可爱。   郑令苓对有自己的孩子没那么执着,也不觉得自己的血脉有什么值得延续的。由于自己的经历,她其实对亲缘抱有极强的怀疑和不信任感。   但她知道妇人也是好心,就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妇人忍不住打量郑令苓,心想郑大夫这么好的人,居然到这个年纪还没成婚,便说:“其实我家巷口有一位屠户姓刘,他家儿子人很不错,今年十八,身材高大,长得很周正,人老实肯干,郑大夫如果想认识,我可以介绍你们……”   “那位是您的男人?”   郑令苓打断了妇人,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指着匆匆走近的汉子问。   黄昏日照下,汉子穿着短褂一路小跑过来,远远冲她们打招呼。   妇人回头,看到汉子后露出一抹笑,也冲他远远挥了挥手,转头道:“是他,您眼神真好。”   怀里的女孩软乎乎的,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睁着眼睛懵懂看着郑令苓,郑令苓拉着她的小手指着远处的人,笑着说,“瞧,你爹爹来接你了。”   短褂男人一看就是卖苦力的,皮肤晒得黝黑,人长得也质朴老实,头发湿湿的。   妇人抱怨道:“怎么来得这么晚?”   汉子嘿嘿一笑,小声说:“去拿水冲了一下凉,大夏天的,怕汗味熏到孩子。”   说着抱过妇人手里的孩子,妇人便腾出手来抱郑令苓怀里的孩子,孩子可爱,离开的时候一双肉手还抓着郑令苓的衣襟不松开,她忍不住亲了亲小孩的脸。   夫妻两人冲着郑令苓又说了番感谢的话,她多嘱咐了几句照顾生病小孩子要注意的地方。   妇人转身走了几步,想到了刚才没说完的话,赶忙回头嘱咐说:“郑大夫,别忘了我说的,要抓紧,您再拖就真得不好说项了。”   郑晏秋站在昏暗的巷子里,沉默地旁观着这一切。   一对正常的夫妻,并肩走回家,他们看上去多么相亲相爱,温情脉脉。   郑令苓听妇人说的那些话时什么表情,郑晏秋看不清。郑令苓看着那两个人时在想什么,郑晏秋也不敢细想。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他永远给不了郑令苓,他一直亏欠她许多。   是他不顾她的意愿,让她熬成老姑娘;是他自以为让步,还想将她拖入另一段扭曲的关系里,要承受别人的闲言碎语。   每一天,她待在医馆里,人来人往,别人会怎么看她,又会在暗地里怎样议论她。   他明明都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因为舍不得她。   他多虚伪。   她的世界人来人往,不只有他。   郑令苓又不喜欢他,他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让她陪自己一起苦熬。   他突然觉得自己胃里痉挛难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想吐,扶着墙俯身干呕,整个人身躯都痛苦地蜷缩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口中尽是苦涩的胆汁。   郑晏秋低垂着头颅,嘴角微微一扯。   等到郑令苓离开了医馆,他才出了巷子,慢慢往回走。   郑令苓待在门口等郑晏秋。   她远远望着他朝自己走过来,没有上前扶他,他步履不稳,好像随时要跌倒。   靠近了,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气,脸上也浮现酒醉的酡红。   像是醉了,但她知道郑晏秋酒量很好,不会轻易就醉倒的。   她抬手一拦,像是怕他跑了一样,问:“你想好了吗?”   郑晏秋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藏于袖中的手指抓着她之前留下的咬痕,伤口被抓得鲜血淋漓,他的表情却仍平静无波,眼神淡泊清明:“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都答过也不改变主意,我就答应你。”   他没有预想中的通过装醉躲闪逃避。   郑令苓也盯着他,心里想着他又想耍什么把戏。   片刻后应道:“好。”   “如果我说我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或是允了你和陆云修,你还是一意要嫁给那位吗?”   “对。”   “那位心里可能另有所属,即使嫁给这样一个人,你以后也能不在意,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这两个问题她答得一点也不迟疑,倒显得想了一路才问出这两个问题的自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他忍不住苦笑。   “最后一个问题,即使以后当不了行医治病,救死扶伤的大夫,你也不在乎吗?”   郑令苓心脏缩了一下,抬头看着郑晏秋,有些讶然,她没有想到他最后一个问题居然是问这个。   看着她的表情,郑晏秋扯了一抹笑,冷冷淡淡问:“怎么,以为我最后会逼你选我还是选他么?”   他抬头看了眼郑府的匾额。   逼她选自己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和她光明正大□□人,也不能给她个孩子,更不能成为她有名有份的丈夫。   他不逼她选他。   可做大夫是她自己选的,郑家那么多医书,后来郑景山不在,没人教她了,她也一点点自己看完了。这么多年寒来暑往,起早贪黑,所耗费的精力苦功不比他读书科举少。   只有他知道她不是做给谁看,搏什么虚名,也不是为了传郑家那个业,而是她自己真的喜欢。   在涿州时行医,到京城也行医,困窘时努力学着经营医馆,身份越来越高也没有舍弃。   可医术在那些天潢贵胄眼里终究是旁门左道,倘若成了王妃乃至于皇后,他们不会让她继续行医的。   她难道连这个也要为了那个位子放弃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回道:“人总要抛弃一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他也属于被她抛弃的那一部分。   郑晏秋缓缓闭上眼,抬手捂着自己的脸,心中终于彻底绝望。   这三个问题就是他最后的挽留。   他已无话可说。   良久之后他道:“好,我答应你。”   他亏欠她,所以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帮她。   他认输。   郑令苓却愣住,他答应了,这么轻易,她有些不敢相信起来。   郑晏秋推开发愣的郑令苓,整个人昏昏沉沉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在了床上,疲惫和头痛侵扰着他的身心,让他只觉浑身发疼。   他沾着鲜血的手握着香囊,凑近鼻尖闻着,血腥味混着药草的香味萦绕鼻尖,那种痛苦才稍稍缓解,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亏欠感就是无法给她寻常人都能拥有的平淡日常,哥吐不是因为喝酒,胃是一种情绪器官,难受到极点会反胃,是不是觉得哥惨惨嘟,没关系后面更惨,看了后面就不会觉得现在惨了。   哥恨妹,但恨的底色是爱,像奔流的水,所以很温柔。   妹爱哥,但爱的底色是恨,像顽固的山,所以很残酷。   哥妹应该不会有孩子,因为妹不生。 第25章 那日之后郑晏秋病了……   那日之后郑晏秋病了一场, 大概夜里着凉染上了风寒,一直咳嗽,郑令苓要给他看病, 他也不让。   也没有见他请大夫,过了许久才好。   整个人也愈发消瘦,眉骨高挺, 五官愈发凸显, 气质也变得冷冽许多, 像一把薄薄的刃, 锋利而孤冷。   而且变得不大愿意见郑令苓, 见了她也很沉默寡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熟悉又奇怪的冷战中。   熟悉是因为两人从前也常常冷战,奇怪是因为这次发起冷战的人变成了郑晏秋。   没过多久宫里的女官来到郑府, 开始教导郑令苓入宫的礼仪,这方面郑令苓欠缺许多,因此头疼得厉害, 她也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学习礼仪上。   日子过得飞快,七月上旬,宫中召见入选女子,由皇后,皇帝以及信王进行择选。   赵钰没有将精力放在选妃上,仍照常议事。   雅间内,伶人弹奏着丝竹乐声。   “右侍郎在帮太子做事,”郑晏秋手骨修长而骨节分明,将一卷册子呈交给赵钰道,“他在人员登记和军械管理的册子上都做了手脚, 但做的不干净,被我发现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右侍郎最近新添了个费钱爱好——赌博,赌场可是个销金窟,输多赢少,倾家荡产都是常事。他染上了瘾,便止不住往里头砸钱,以至于最近手头太紧了,难免要做一些见不得人却来钱快的事填补亏空。   可惜他运气不太好,不知道郑晏秋已经暗中投诚赵钰,正巧撞到了个跟他对路子的郑晏秋,否则应该会更小心行事一些。   尚且判断不出来他是彻底投靠太子还是只是一时被贿赂了。   郑晏秋道:“我查了查,大概抹了三百余人左右,不过或许更多。”   “好事,说明一切在按计划走,”赵钰闻言露出一抹笑,轻轻点着桌面思忖,三百个人可不好藏,尤其是在京城,他转头对武安侯陈赟道:“陈赟,你去查查太子在何处豢养这群私兵,派人混进去,打探一下太子的计划。”   陈赟坐在赵钰左手侧,生得粗犷,身形高大健硕,闻言眼神一凛道:“是。”   太子现在骑虎难下,他自己恐怕也意识到了,要么搏一把宫变直接夺位,要么被赵钰温水煮青蛙活活耗死,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握主动权,如今他禁足解了,当然要抓紧行动,越拖对他越不利。   他已经听到赵瑛的磨刀声了,估摸着大概也快到时候了。   郑晏秋淡淡问:“若是陈赟找到那三百私兵,殿下后续欲如何行事?”   “什么都不做,任之纵之。”   郑晏秋闻言眉心蹙了起来。   赵钰看见,问:“怎么,行远不赞同?”   “臣以为您本不必冒这个险,有这些证据足矣向陛下陈情太子豢养私兵,意图不轨,这已经算是谋逆大罪。”   赵钰瞥了他一眼,道:“你太谨慎,只是这些不足以让他废掉太子。”   这一次郑晏秋却没有附和,反而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臣以为殿下应当谨慎行事。”   赵钰在下一步险棋,主动递刀子给太子。   这是老分歧了,赵钰不在意,郑晏秋见了也不再多劝。   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赵钰太傲了,迟早要在这上面栽大跟头,非得死过一次才晓得疼。   谈完事,待雅间内其余人散尽,郑晏秋留到了最后,没有起身。   赵钰抬眉:“行远还有什么事?”   郑晏秋虽然没有干涉选妃的进程,但也一直迟迟未下定决心在信王面前提帮郑令苓当王妃的事。   不能再拖了。   他沉默片刻,对信王说:“殿下若为王妃人选烦扰,未有属意人选,可以选臣的妹妹。”   赵钰姿态随意地用两指捏着酒杯,闻言神情讶然,他看向郑晏秋:“你妹妹?”   事情隔了两个多月之久,赵钰差不多都忘了这件事,郑晏秋提了,他才想起他妹妹似乎确实在名册上。   姻亲是一种维系利益关系和押宝下注的手段,一旦落定就是郑晏秋明面上对他的投诚,利益捆绑也会更深,他提这件事对赵钰而言并不奇怪,他只是没想到临到了这个节点郑晏秋才提。   他问:“你也舍得?”   窗外夜幕沉沉,雅间内一瞬间寂静无声。   郑晏秋摩挲着酒杯,过了好半天,才轻声道了一句没什么舍不得的。   赵钰想了想,主要是利益方面的考量,片刻后才想到自己和那位郑娘子初次见面,似乎也并不怎么愉快。   他不喜欢勉强别人。   就随口问道:“她自己愿意吗?”   “…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两个没什么不,听上去倒并不很舍得,也没有多么情愿的样子,不过赵钰也没说什么,既然郑晏秋这么说,就当他们俩是愿意。   他缓缓说了句也好。   得到这个回应,郑晏秋一直翻滚的心绪反而平静无波,眼神暗淡而冷漠,像一潭死水一样。   他信守了自己对郑令苓的承诺。   她马上就不是他的了。   此刻他心像潮水退却后裸露出来的礁石,光秃秃的,没有爱也没有恨,一瞬间所有的感情都被掏空了,什么也没有装。   郑晏秋为自己斟满酒,起身向赵钰敬了一杯,“令苓有劳殿下照顾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转身推门离开了雅间。   宫里来人接郑令苓进宫那天,她早起梳妆时,郑晏秋已经走了。   他没有见郑令苓,只在早上离开时让阿碧传话给她,留了一句简短的嘱托:宫规森严,善自珍重。   他大概仍在生她的气。   临行前连嘱托都冷冰冰的。   郑令苓听了也没什么表情,转身上了马车。   她乘着车,马车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驶入了重重宫门,朱墙绵延不绝,郑令苓掀开车帘张望,目之所及殿宇楼台无数。   不知道哪一个宫殿是郑晏秋每日觐见皇帝的地方,她知道现在这个时间是碰不上他的,他应该已经离宫了。   这是郑令苓第一次进宫,亭台楼阁气势恢宏,错落有致。按理来说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显丽的宫宇时,她应该十分兴奋新奇才是,可不知为什么,郑令苓却逛得兴致缺缺。   她的脖子也仰得有些酸,看了会儿就放下帘子待在马车里。   宫殿很大,但给人的感觉很空,也很容易迷路,让人没有安全感。   所有候选的小姐一大早入宫,早上先在蓬莱殿觐见皇后与太子妃,聆听皇后训诫。等到下午皇帝和皇后午休结束,她们要觐见皇帝和信王并接受择选。   等选妃结束后就可以离宫。   被选中的王妃和侧妃在家备嫁,落选者可尽早归家,另觅婚事。   蓬莱殿位于太液池西侧,途经水廊一路赏景,太液池一汪碧水环环相抱,亭台殿宇临水而筑,朱栏映水,飞檐垂影。   池中洲岛错落,曲桥相连,岸畔垂柳拂波,芰荷浮水,菡萏凌波,风过处涟漪轻漾,天光云影尽落池中。   现在姑娘们都被引入了蓬莱殿等候,殿内置冰鉴,冷气丝丝漫出,消殿中溽暑。旁立长柄铜勺,专供挹取冰酒。殿内两个空着的座位上摆着进献的新鲜荔枝及其他果品。   她们等了一会儿,就听到内侍高声通报:“皇后娘娘,太子妃到!”   蓬莱殿外,两道身影便从正门而入,邓婉净扶着皇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众侍从。郑令苓跟随着其他人一起跪下叩首,向皇后行跪拜大礼,齐声说:“拜见皇后、太子妃娘娘。”   随着皇后和邓婉净先后道“起身吧”,殿中跪着的姑娘便纷纷起身。   于是郑令苓再次见到了邓婉净。   太子禁足,她身为太子妃也受到牵连,被禁足在东宫里,今天是她禁足后第一次出席重要活动。   她立于皇后身侧,低眉敛目,头戴贝珠冠,额间贴上莹润珍珠,两颊敷粉,颈间佩戴珍珠配红玛瑙珠的短颈链,衬得她玉颈纤长白皙,锁骨浅浅勾勒。   身着石榴红大袖衫与红荔纹样素白暗纹抹胸,手臂挂着妃色牡丹团花纹披帛,下着素白色百迭裙。腰间飘带上配玉环绶,行走间裙摆轻垂,姿态温婉和顺,一举一动皆是殿中女子的礼仪典范。   虽姿容未减,身形却比郑令苓先前见她时瘦削,两颊的肉也没了,下巴尖尖,恐怕多多少少还是受到太子禁足的影响。   太子与她新婚不久就被禁足,宫里私下传着她克夫的风言风语。   今日信王选妃,因着信王和太子的关系,殿内大多数目光明里暗里落在她的身上,态度有些微妙。   邓婉净落座于皇后身旁,薄薄的脊背挺直,下巴轻轻抬起,姿态端庄,神情从容,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察觉到有人看她,邓婉净扫了一眼殿内站着的女子们,便没有人敢看她了。   郑令苓垂眸站在二十几个女子之间,聆听着皇后的训诫。   等训诫结束,殿内的女子依次上前拜见皇后。   轮到郑令苓上前,她感觉邓婉净的目光在她停留了瞬息,很快便飘走了。   郑令苓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其实刚踏入蓬莱殿时,邓婉净在人群中一眼就先看到她了。   她与太子一同禁足东宫两个月,消息也闭塞不少,刚解了禁足就进宫拜见母后,并不十分清楚都有哪家小姐入选,因此在殿中看到郑令苓时,她怔愣了片刻。   她没有想到,自己刚刚重获自由,最先见到可以称得上故旧的人是郑令苓。更没有想到,两人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合。   她竟然入选赵钰的王妃了。   郑令苓的穿着和妆容都比宫外要庄重许多,原本红润而富有气色的脸颊,被白白的脂粉给遮住,印象中水润而黑亮的眼眸,也没有了什么情绪,一举一动都娴静端庄。   邓婉净看着,总觉得郑令苓陌生很多。   变得不太像她。   郑晏秋今日未时便下值了,他没有回郑府,家里没有人等他,他不愿意回。   他去了花朝楼喝酒,沿楼梯而上。   “郑大人。”   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郑晏秋低头往下看,是陆云修。   -----------------------   作者有话说:下章哥知道妹喜欢他嘿嘿。   换了个妹妹误入藕花深处的封,美美的妹妹   副CP线和剧情线关联,大纲已定,理解不喜欢但真的删减困难,女主和赵钰无感情线,她看不上赵钰。   邓婉净的命跟女主原不原谅她无关,跟她当下的身份和选择有关,她是既得利益者,也意味着她偷身份后自动承担了这个身份的劫,包括爹政治冒险造成的后果,以后死爹死老公身份被废被亲哥抄母家,现在被禁足以后蹲大牢,蹲完大牢被赵钰幽禁,结局成庶民自力更生。对妹态度不好的赵钰也会被耍被打脸,我刀人很狠各位放心,放过不了一点。 第26章 皇后训诫完,便离殿……   皇后训诫完, 便离殿午休。   其余小姐被安排在蓬莱殿稍作休憩和游览。   邓婉净站在太液池边赏景,水波粼粼,宽大的荷叶随风摇曳, 身后的宫人要为她执障扇遮阳,她摆了摆手,道了一句不必。   今日日光不算毒辣, 她很久没有出来了, 晒晒太阳也不错, 更何况池畔旁有树木遮阴。   她心情里闷闷的, 想出来透口气。   太液池边有一叶扁舟, 供人入池游玩。   郑令苓一个人在蓬莱殿周围走着,经过池边时,看到了那朱红小船,她许久未曾划船, 一时有些心痒。又见船上空空,便踏了上去,拿起桨欲行船入池。   泛舟太液池, 之前哪里想过会有这样的机会,恐怕连郑晏秋也没有经历过。   想着,她唇上露出一抹笑。   却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喝道:“大胆,太子妃娘娘要用此舟,还不速速离开。”   郑令苓转头,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桨。   看见身后左侧的树荫下站着邓婉净和一群宫人。   邓婉净抬手止住宫人的诘责,问:“你会划船吗?”   郑令苓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邓婉净走了过来,她的脸色苍白, 风吹着她的衣带,衣袂飘飘。   此刻她没了在殿内的那种气势,只身立于高旷的穹顶之下,如此渺小,反而遗世独立,有些孤独零落之感。   她轻声问:“郑娘子可否载我去摘几朵荷花?”   她想同之前认识的人说说话,随便聊些什么宫外的事。宫里的一切都让人太压抑了,这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可怜或着冷嘲,连逃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前两日她偷听到太子和爹要谋反的事,就在八月的时候,他们要杀了皇帝和赵钰。   她听到时简直悚然,赵瑛可是储君,顺理成章就能继承大统的人,究竟被逼到何种境地,要铤而走险走谋反这条路,只剩一个多月,事情竟已经严重危急到这样的地步。   他们有胜算吗?   她满脑子都想得是这件事,整日惴惴不安,仿佛身上已经戴上了无形的枷锁。   就好像明明知道自己待在一艘逐渐沉进水里的破船上,水里的漩涡吸着她无法逃开,只能任由水逐渐灌进她的鼻腔,心里绝望的要死,却什么都做不了,还要骗着自己没关系,向岸上看热闹的人假装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感觉自己要溺毙过去了。   太子和父亲还要她出来正常活动。   邓婉净以为自己能做好,却发现她有点高估自己了,明明内心痛苦,却不敢表露出分毫,到哪里都要假装。   她现在只想短暂的与外界隔绝。   郑令苓拿着桨,听到邓婉净的请求,有些后悔上了船。   她其实不太愿意和邓婉净接触,她对眼前的女人感情很复杂,心中藏着许多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很厌烦。   偏偏两人又太陌生,邓婉净甚至对真相无知无觉,以至于每每遇见她,郑令苓只觉得自己压抑着的一腔感情无处安放。   她不知如何是好,遇见也只想躲开她。   于是沉默地看了眼邓婉净身后的侍从,寄希望于他们能劝走她。   “太子妃娘娘……您还是等会划船的宫人来……”   她只看着郑令苓,语气哀怜地乞求道,“带我走吧,求你。”   颦眉蹙黛,神情脆弱。   郑令苓看着她,她心里倒也没什么同情和可怜的情绪,只是觉得僵持着也不是什么办法,等宫人来了,恐怕也轮不到她上船。   权衡之下,她垂眸说了一句:“你坐下扶稳。”   邓婉净闻言,神情才缓和了一些,低声说了一句多谢,踏上了船,船底碧波微漾。小心地坐在了船上。   郑令苓转头对随侍的宫人说:“放心,我自小生在水边,经常行船渡人,不会让你们娘娘有什么危险。”   说完,她手腕轻转,木桨缓缓拨动清波,小船便悠悠向前,离开池畔,池水漫过船舷,午间的暖风怡然地吹着两人的脸庞。   船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岸上站着的人群也渐渐远去了。   太阳光一团团洒在水面上,投下暖乎乎的光晕,水面波光轻晃,映照着两人的眉眼,耳边只有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邓婉净紧绷的肩臂也逐渐放松下来,没有人瞧,她撩起外面的大袖衫的袖子,露出洁白的双臂,探手伸到池水,手指轻轻滑过水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数时候都是邓婉净问,郑令苓回答她。   她听着这些日子以来宫外发生的一些事,譬如说陆云巧和周彦弗订婚的事。   一开始她还微笑着听着,后来却渐渐不再问了,一个人发起了呆,眼神有些怅惘。   她双膝并拢地坐着,下巴放在膝上,转头盯着漾起的碧波,以及逐渐深入池中央的小船,忽然冷不丁道:“郑娘子,我听说太液池引的是永济河的水。池水与玉河,溧水,涢水连通,最后汇入永济河,沿河道能一路出宫,甚至是出城。可惜我自己不会划船,不然就试试能不能出去了。”   郑令苓闻言看着她,有些惊讶,邓婉净想逃出宫。   人只有过得极其糟糕或者预知到某种危险的时候才会想跑,禁足两个月会让她冒出这样的念头吗?   她思忖着,邓婉净身体不好,既然能撑过禁足期后还能打起精神出来露面,说明精神并不是多么脆弱的人。   眼下虽艳阳高照,郑令苓却蓦然间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邓婉净就抿唇一笑:“我开玩笑,皇室水道管控极严,每个关卡都有人守着,走水路是行不通的。一旦进了皇宫,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   她越说语气越颓丧,意识到之后猛然顿住,抚着额闭眼道:“抱歉,同你说这些奇怪的话。”   郑令苓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心情漠然,看见眼前之人痛苦也没有什么波动。   抢了她的人生,锦衣玉食,受人侍奉,二十年来过着别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人生,让多少人羡慕,怎么会什么代价都没有?   她划着船,轻舟渐入藕花深处,四面被荷叶围住,青梗林立如瘦竹,密密横拦前路,船在其间愈发难行。   郑令苓便停了下来,姿态随意地仰倒在船上,荷叶丛丛中,船儿在水里轻轻晃动,斑驳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懒散惬意。   邓婉净抬手,折了几支荷花放在怀里,荷花花瓣沾水,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心中那股郁郁的情绪才稍加缓解。   翠色莲蓬尽数成熟,青蓬低垂,鼓胀饱满,郑令苓看了一会儿,起身采了一支,递给邓婉净。   她一直冷冷淡淡,邓婉净有些惊讶她的主动示好,接过道:“多谢。”   郑令苓扯出一抹笑,心想不谢,莲子心最苦,你多吃些。   还嫌不够似的多折了几支递给她。   莲蓬青翠的茎身的在邓婉净手中旋转,露水随着转动旋了出来,落到肌肤上,清清凉凉的。   郑令苓的目光顺着茎身一直往下,落在她白皙纤长的手上,才注意到她的指腹和虎口处红肿且有许多细小的伤痕。   邓婉净察觉她的目光,下意识将手往袖中一藏。   只那么一瞬,郑令苓也没看清楚,于是收回目光,也没有多问什么,估摸着时间,说:“时间不早了,该回了。”   邓婉净轻轻“嗯”了一声。   赵钰头戴青玉发冠,身着草绿色交领宽袍,他立在太液池边高阁的连廊上,栏高风敞,可居高临下尽收水面风光,远远眺望着池水中央的船,以及船上背对着他的倩影。   郑令苓正对着连廊的方向,抬眼间先看见了赵钰,邓婉净背对着他坐在船上,垂首抚弄着荷花,没有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   郑令苓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船缓缓停了下来,邓婉净抱着荷花,宫人们扶她上了岸。   她的额上因为日晒生出了薄薄的汗,将自己采的荷花中最好看的一朵挑出来,送给郑令苓,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笑道:“郑娘子,今日劳烦照顾,不知如何谢你,只能聊赠一枝清荷,你勿要嫌弃。”   郑令苓接过荷花,花瓣层层叠叠,粉瓣轻裹嫩黄莲心,素净温婉,她道了一句谢太子妃。   “娘娘,您身上都湿了,该回去更衣了。”   邓婉净敛起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知道了。”   郑令苓目送着邓婉净离开。   邓婉净走着,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忍不住驻足,又回头看了一眼池畔。   郑令苓仍立在船边,垂头转动着她送她的那枝荷花,转动茎身的时候,荷花花瓣的清露折射出斑斓的光泽,很美,也很短暂,露水很快就被灼热的日光给晒干了。   她背着日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邓婉净默默回头看了一会儿她。   但愿郑令苓不是信王妃,否则她与自己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而后转身离开。   郑令苓漠然望着手中的荷花,心里觉得膈应,想扔了这花,却怕被谁给瞧见。她想到了什么,于是顺着回廊,找到了正欲离开的赵钰。   长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廊上的风吹起她湖蓝色裙裾,她将手里荷花递给他。   赵钰看着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令苓笑了一下,语气淡淡道:“借花献佛罢了,这是太子妃亲手摘的,如今转赠给殿下,但愿殿下做惜花之人。”   赵钰迟疑片刻,接过了荷花。   她于是确认了赵钰真的对邓婉净有兴趣。   处理了花,郑令苓就转身离开了。   下午,赵钰当着宗室皇亲的面,回赠了她一只王妃的金玉手镯,信王妃人选尘埃落定。   兵部侍郎郑晏秋的妹妹——郑令苓。   花朝楼上,郑晏秋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和陆云修拣了个临窗阁儿,对座于一桌,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与平时无异。   陆云修清减了不少,神情郁郁。   郑晏秋则表情寡淡,眼神静如死水。   陆云修感慨道:“在下没想到有一天能和郑大人一起饮酒。”   郑晏秋心想,你怎么没想过,你还想得是让我喝你和郑令苓的喜酒。   夏日炎炎,小二很快端了上来了被冰镇过的酒酿。   陆云修垂头倒酒,问:“郑大人担心郑娘子入选,才来喝酒吗?”   他饮下一杯酒。   不等郑晏秋说什么,他兀自喃喃道:“我也担心。”   复饮一杯。   郑晏秋倒不是担心,他是差不多已经死心了。   酒液入口凛冽辛辣,一线入喉,让人不自觉呛出泪来。陆云修酒量不好,几杯酒下肚,就已经有些醉了,绯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脸上。抬眼望着郑晏秋都带着重影,有些晕晕乎乎。   郑晏秋酒量好,想要喝醉是很难的,他眉目冷淡,目光一片清明,一杯杯酒下去,分明比陆云修饮得还要多些,却连脸色都没什么变化。   “如果郑娘子落选,郑大人你能把她许配给我么?”   郑晏秋听他说梦话,都懒得应声,撩起苍蓝色袖子,取桌上的酒盏给自己倒酒。   陆云修目光黯淡,自顾自答了:“啊,不行,郑娘子已经拒绝我了,她在涿州有喜欢的人。”   话音刚落。   郑晏秋就问:“涿州?你怎么知道?”   他倒酒的手顿住,眉心微拢,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事。   郑令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果真的有喜欢谁,即便她不告诉他,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陆云修惊讶:“怎么,连你也不知道吗?”   对于陆云修的质疑,郑晏秋心中不虞,涿州家里方圆百里的适龄儿郎他都心中有数,郑令苓明明对哪个都不感兴趣,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郑令苓编的拒绝陆云修的借口,于是复又兴致缺缺起来,摆了摆手道了一句:“哦,她骗你的。”   陆云修见他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将酒盏重重放下,抬高声音反驳道:“不可能,我分辨地出来真话假话,更何况郑娘子并非不真不诚之人,我信她。”   郑令苓编的故事,说的假话多了去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见他笃信异常,郑晏秋也不愿打击他,手搭在椅子上,点点头敷衍问:“她喜欢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只要叫得出名字或描述出来长相他就能对上号。   “…她没说。”   “你也没问?”   陆云修闷闷道:“没有。”   郑晏秋蹙眉,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问:“那她有说喜欢那人什么?”   陆云修被问得哑然,道:“……她不喜欢,她说她讨厌那个人。”   简直胡言乱语,不知所云,郑晏秋都被他的话逗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扫了一眼倒在一边的陆云修,眼前这人醉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连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两相矛盾。   陆云修想了想,轻声道:“能被她喜欢的,应该是很好的人。”   郑晏秋闻言心中更是冷笑,难说。   陆云修斜斜地倚在坐上,手中握着的杯盏盈满澄净冰凉的酒液,酒杯晃动间,有几滴酒沾到他的指尖,晶莹冰凉若泪,轻颤欲落,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他怔怔看着指尖那滴酒良久,怅然道:“郑娘子那时哭了,我还记得那滴泪落得倏然……”   他待她一向有礼,做的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抬手为她轻轻擦去脸上泪痕。   说罢将沾酒的手指抬起来,酒液在指尖汇聚,颤颤巍巍掉了下来,顺着他的唇滑入口中。   郑晏秋听了心脏缩了一下,郑令苓从小就很要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的,不知道是谁能伤得她掉眼泪。他攥紧酒杯,眼神泛冷,连语气也染上了寒意,问:“她为什么哭?”   这个陆云修终于知道,轻声说:“因为她烧了那人的灯。”   “什么灯?”   陆云修扶着额,道了一句:“啧,你到底是不是涿州人啊,就是六月十五放的荷花灯啊,写着两个人名字后放进涿州河里……”   他当然知道,他还放过。   郑晏秋手倏然一抖,手中杯子哐当落地,从桌上滚到地上,酒水也四溅,沾湿衣袍下摆,他却顾不得捡。   她说她喜欢涿州人。   她同陆云修说的是哪年的六月十五?   郑令苓会随便捡别人放过的灯?   她捡了为什么非要烧掉?   既然要烧掉,之后为何耿耿于怀。   她为什么讨厌那个喜欢的人。   为什么对于她而言喜欢那个人是一件痛苦的事。   最重要的是,她是什么时候,又是凭什么区分开他对她到底是兄妹之情和男女之爱的?   ……   一个个问题如同一块块石头砸进水池,高溅起阵阵水花,让他只觉心惊肉跳。   郑晏秋眼睛霎时清明,安静了半晌,而后紧紧盯着陆云修,向他确认道:“你刚才说,她说她讨厌那个她喜欢的人?”   陆云修被绕得有些头疼,蹙眉反应了一会儿他说得话,缓缓点了点头:“对。”   郑晏秋只觉自己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唇齿发麻,他闭眼平息心情,哑着声音问:“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云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撩了撩袖子,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晃动道:“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他顿住,抬眼道:“郑娘子说约莫六年之前。”   门口传来清脆的珠帘撞击声。   对面座位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郑晏秋已不在他眼前,只看见雅间的大门敞开着。   郑晏秋走在街上,人来人往中,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神情也有些恍惚,被路上的行人撞到了也没什么反应。   六年前,他刚刚科举中第,衣锦回乡。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晚风怡人,他心情很好,沿涿州河畔而行。   他于桥上一小贩处看见一盏漂亮的河灯,本想买回去给令苓。又怕他送了,她在那盏灯上写得是她和其他什么人的名字。   于是自己提笔在灯上写上了两个名字。   郑晏秋和郑令苓。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这么多年,他只做过那一件明确表露心迹的事,最逾举的行为也不过是偷偷将两人的名字写在灯上,将那盏灯放进河里,目送着灯飘远了才离开。   她烧了那盏灯。   他一直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   她竟也知道,还一直念念不忘到现在。   原来如此,她看到了那盏灯,所以才知道的,怪不得那么笃定。   郑晏秋笑了一下。   她喜欢的人是他,居然是自己。   午后清凉的风吹着他衣袖翻飞,他却觉得热的难受,抬手往下拉了拉自己的领口,露出大片皮肤。   夜色渐深,从宫中归来的马车停在了郑府门口。   阿碧扶郑令苓下来。   郑晏秋没在门口接她,她有些不习惯,但想想也正常。   她自己去了他的院子,屋里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光,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他应该还没回来,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疏影居的栀子花已经落了大半,零星几株点缀在叶间,夜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送来几缕残存的幽香,她在院中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疲惫感渐渐涌了上来,也不欲过久停留。   转身却撞到了男人紧实坚硬的胸膛。   郑晏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头发湿湿的披散在肩上,发丝滴落水珠,眉目鼻梁都被水洗过,湿漉漉的,外袍随意地披在肩上,腰间系一朱红丝绦,领子一直开到锁骨处,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肌肤,身上尚且萦绕着浅淡的酒气。   “令苓,这么晚还来找我,”见到她,他语气平平淡淡向她打招呼,问:“选妃还顺利吗?”   夜幕沉沉,天色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郑令苓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问话。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于是往后退一步,整个人有些不自在说:“很顺利,我来找你就是想感谢你的。”   郑晏秋无声笑了一下,利用的时候都毫不客气,用完倒是想起来同他客气了,她找的这都是什么烂借口,在这件事上专门谈感谢倒像是恨他恨到不行,大晚上还要专程来气死他的。   他哦了一声,继续问:“婚期是什么时候?”   她说:“十一月底。”   他挑眉:“这么仓促?”   郑晏秋语气听起来简直平静到诡异的地步,可她总觉得和郑晏秋谈论自己的婚事怪怪的,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想绕开他直接走了。   他却拽住她的腕,直接将她带到自己怀里,从身后反手紧紧箍住她,整个人完全拢住了她,他的胸膛也贴着她的背,两个人的身子纠缠在一起。   “先别走,哥最近都没怎么跟你碰上,你不想跟我说说话么?”   郑令苓一瞬间头皮发麻,能感觉到身后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郑晏秋刚刚沐浴过,身上凉凉的,湿湿的黑色长发如同水藻一般,随着他的动作丝丝缕缕缠在郑令苓的颈上,发丝上的水珠垂落。   一路从脖颈滑进她的领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滚下,她前胸很快濡湿一片,夏日本就轻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勾勒出女人身体婀娜的曲线。   风一吹冰凉凉的,她身子轻轻打了一下颤。   他一只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   另一手顺着她的臂一路往下,摸上她腕上戴着的金玉镯子,是选王妃时宫中的侍女为她戴上的,代表着她成为信王王妃,马车上一时摘不下来,就一直放着。   察觉到郑晏秋的动作,她心里一跳,抬手下意识想挡住手腕,不想让他看见。   他却将她的手臂拉了下去,笑着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挡什么?你能戴上这镯子我还出了一份力,也给我看看。”   他将她手抬了起来,镯子摸在手中转着看了一会儿,天太黑,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   “真好看。”他却仍轻声说。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郑令苓已经懵了,完全猜不出来现在郑晏秋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手被他捏着,感受着他的手指指尖在她臂上游走,撩起几分浅浅的痒麻的触感,只觉喉口发干,连呼吸都放缓了,于是干巴巴问:“你喝酒喝醉了么?”   “嗯,只喝了一点,还没有醉,”都说喝酒误事,他今天这酒倒是喝对了,郑晏秋看了一会儿,放下了那个镯子,问她:“你不想知道我今天和谁喝酒?”   他语气轻轻柔柔,尾音上挑。   他跟别人喝酒关她什么事!平白无故冲她发什么疯?   她仰起脖子,干脆道:“不想。”   他听了又哦了一声,也不再提跟谁喝酒的事,转头看郑令苓神情,一双凤眼净若琉璃地盯着她,她今日脂粉敷面,凑近才能闻到是淡淡的茉莉花香。   郑晏秋眸光落在她脸上,她可真漂亮。   他高挺的鼻梁都快抵到她的鼻尖了,温热的气息也喷洒到她的脸上,凑近瞧她:“你说你来谢我,那我帮你这么多,你拿什么谢,总不能只口头感谢?”   郑令苓心跳的极快,眼睫如同蝶翅般不停颤动。   她试了好几次,只是男女力量悬殊,她挣不开,急了也恼了,冷冷淡淡看着他道:“你放开我。”   虽然看不清他却能感受到她冷冷的眼神,他盯着她嗔怒的容颜看了一会儿。   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而后听话松开箍着她腰的手臂,整个人闲适地坐在院中的石椅上。   他笑道:“哥开玩笑的,咱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帮你嫁给赵钰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要你谢。”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但郑令苓脑子太乱了,听到的第一反应居然松了口气,只当他刚才心里难受在她面前发酒疯,现在终于正常了,便欲逃离他的怀抱。   她不知道郑晏秋喝了多少酒,发起酒疯这么神经兮兮,已经有些慌不择路,想赶紧出院子,却忘了自己戴镯子那只手还被他攥着。   见她还想跑,郑晏秋眸光一冷,手上发力拽了郑令苓一下,她直接坐到他腿上。   郑令苓被他猛然拽下来整个人都懵懵的,头上珠翠晃动,发出簌簌声响。   郑晏秋抬手,轻轻用发凉的手背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在她耳边幽幽道:“令苓,你利用我嫁给赵钰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既然烧了我的灯,总该赔我一盏吧。”   郑令苓闻言瞳孔放大,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妹:莲(怜)子心苦,你多吃苦。   请欣赏哥从大公正房到阴湿小三的丝滑转变桀桀桀,留给哥当小三的时间是四个月,是哥哥是大房是小三是娘家人是心动男嘉宾是试用期是一直卡转正   今天算两更,已力竭,明天不更了。 第27章 郑晏秋……   郑晏秋的手背瘦削冰凉, 落在她尚且绯红的颊上,染上了几分暧昧和轻挑的意味。   郑令苓细白的肌肤流过异样的酥麻,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紊乱, 夜静的郑令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不自在极了,下垂的睫毛遮住懊恼的情绪, 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他刚才莫名提到一起喝酒的人是谁。   陆云修。   她暗暗后悔, 早知道不该露了这个破绽的……   遮住月亮的云散了, 拨云见月。   干净清白的月光如缓缓流淌的清泉一般漫过枝头, 树影婆娑;又如轻烟薄雾般弥漫在天地, 轻轻笼罩在二人周身。   她的脸上浮现说不清是羞是怒的薄红。   然而仍强装镇定,神色淡漠道:“你说什么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六月十五,涿州河畔,那盏写了我和你名字的灯, 是你偷偷烧掉了,对不对?”他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叹息:“令苓, 到现在还想着粉饰太平就没意思了,咱们两个都回不去了。”   郑令苓听了这话只觉得心悸,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作何反应。   她已保持缄默长达六年之久,没想到一朝吐露,就这么快的被他知晓了,人真是不能抱一点侥幸心理,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   可再也回不去的何止是两人的关系?   于是她轻抬起下巴,脖颈纤长,侧脸轮廓清瘦, 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现在是信王妃了。”   郑晏秋闻言笑了一下,眸光却一片寒凉,落在她身上阴恻恻道:“是,你当了王妃。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还在晚上偷偷来我院子里。”   到了这个地步,她难道指望着他顾及她现在的身份,每次见了她向她行礼问安不成?   真是倒反天罡,没这个道理!   明明知道他对她有心思。   既然那么想要远离他嫁出去,最后又游移不定,想放又放不下,自己送上门给他希望。她今天不来疏影居,他还不一定真拿她怎样!   这火是她自己点起来的。   郑令苓不吭声。   她已经后悔了。   他搂紧她的纤腰,盯着她恨恨说:“别在我面前摆王妃架子,在郑府你永远是我妹妹。”   她听了大怒:“你不是我哥!别在我面前摆你的臭架子!”   他还敢这么跟她说话。   根本不是!   谁爱做他这个狗屁假妹妹,让邓婉净来做,她不稀罕!   于是便奋力挣扎起来。   她针锋相对,分毫不让的态度也让郑晏秋生了怒,他也恼火了:“好,我不当你哥。”   她的话说得正合他意,她以为他就想跟她一个姓,想当她这个破哥哥吗?   烧了他灯还假装不知道,想当成什么事都不发生,是她先跟他摆身份闹脾气的,还不许他反驳,没她这么任性的!   郑晏秋也使了力气,死死按住她,不要她离开。   直到她折腾地气喘吁吁,满头珠翠与衣衫都散乱,也还是没挣开,反而让两人贴的更紧了。   郑晏秋头一次觉得他的妹妹其实也是一个怪物,一颗心又热又冷的,能一边给甜头却一边往他心窝里捅刀子;一边流泪说喜欢却一边要他割肉喂血给她;一边要他扶她飞高枝一边翻脸不认人。   对他残忍到过分的地步。   可没办法,他乐意,纵容着她需要他,对他予取予求。   看着她咬牙切齿,气得发抖,又忍不住开始心疼她,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直到她逐渐平静,认输般不高兴地低垂着头颅。   咬着唇,不理人也不说话。   郑令苓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朱唇沾了口脂,泛着丰润的光泽。   他眼神落在她满头的珠翠上。   今日进宫选妃,她打扮的比平时都要郑重许多,但他不喜欢她这身行头,因为这样的庄重打扮,代表着她已经拥有的另一个身份。   而他不喜欢那个身份。   于是他抬手,为她拆下头上的珠钗,最后只剩腕上那个镯子,一时摘不下来。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离开他,她真的会幸福吗?   他克制自己的感情,做回哥哥前提是她不喜欢他,可知道了她喜欢他,她要他怎么不爱她,怜她?   也忍不住开始恨她。   恨她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她,还利用他,毫不在乎地往他心上扎刀子。   恨她明明也喜欢他,却不坚定地想要逃离,留他一个人孤孤单单。   可即使这样,在猜到她喜欢的是自己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和怨愤也都消散了。   他清瘦的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侧脸的轮廓在月下被镀上了莹白的光泽,眉眼干净,鼻梁挺括,嘴唇纤薄湿润。   只要她爱的是他就够了。   “我今天从陆云修那里听说你喜欢一个涿州男人,还为他哭了,”郑晏秋笑了一下,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我当时想,这人真不是东西,怎么能把我家令苓弄哭呢。”   男人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颈上,让她觉得越来越奇怪。   “后来我知道那个混蛋居然是我自己……”   其实“爱”这个字,是小时候他一笔一划教会她的,她爱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唇凑了上来,忍不住亲了亲她红透了的耳垂,怀里的人被亲地偏了一下头。   “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多不敢相信吗?”他声音哑哑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转,眼中难掩情欲。   情与欲,本来就是相伴相生,难分难舍的,他以前只是一直在压抑着。   郑晏秋修长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擦过她的手背时,带起阵阵颤栗的触感。   郑令苓缓缓闭上眼,即使她心里早就知道,可当面听到他这么明确的表露自己的心迹时仍然觉得心惊肉跳。   两人的气息混乱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心像被勾子被轻轻勾了一下,泛着淡淡的痒意,却逐渐蔓延成心慌的情绪,她闭着眼捂住耳朵,“够了,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郑令苓只觉得全身发热,身似火烧。   郑晏秋却像一条蛇一样盘踞在她的身上,逐渐收紧,让郑令苓感到窒息。   她根本坐不住,想逃离他的钳制,不安分动了动身子,他按住她警告道:“你别乱动!”   四周清风吹拂,清清凉凉的,越发凸显了那抹灼热的触感,以及身后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她惊呆了。   整个人脊背都僵直着,身体敏感却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想起身跑都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昏暗暗的天幕下,院门敞开着,树的叶子在风中无力的乱飘着,她心绪纷乱无比,心都要跳出来了。   “郑晏秋!哥!你克制一点。”她结结巴巴道。   当真恬不知耻,目无礼法!   郑晏秋听到她那种似嗔似羞的嗓音,心都轻颤了一下,一种不易捕捉的兴奋感反而被刺激出来,如同过电一般倏然而逝,脸上也浮现淡淡的绯色。   现在又拿这话求饶,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   晚了。   “我知道。”他凑到她耳边,垂眸轻声耳语,声音暗哑低沉。   “不行!”她听了惊道。   湖蓝色的裙摆层层叠叠绽开,裙上银线绣成的香雪兰在泛着冷月的光泽,如同盛开的鸢尾花一样。   郑晏秋手撩起她沾在濡湿的乌黑发丝,光滑的指甲轻轻滑过她的颈,一种失控的强烈不安笼罩着她。   郑令苓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好妹妹,求你。”   他搂着她的肩,低声下气求她,浅淡的眼眸湿漉漉地看着她,如同一汪被水雾笼罩的池水,温柔而宁静。   月华流转间,朦胧地勾勒出两人交织出叠在一起的清影。   郑令苓脸红的滴血。   她骂:“你无耻,下流!”   他回:“你无情,不忠。”   看着她扬起的下巴,郑晏秋喉结滚动,问:“你喜欢我吗?”   他语气轻柔,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吻了吻她的侧颈,引诱着逼她承认。   “不喜欢,我讨厌你。”她语气冷淡。   他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手捏起她的下巴轻轻拧了过来,面对着她道: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讨厌你。”她语气不耐烦。   他听到后吻了吻她的下巴。   她真的太过固执,嘴硬至极,即使被他钳制着也绝不服软。   看来今天是从她嘴里听不到喜欢两个字了。   但郑晏秋知道她讨厌她喜欢的那个人,这在他听来跟说喜欢没什么区别。   郑晏秋乌浓的眼睫垂落,静静地看着她。   郑令苓听到仆人细碎脚步声以及交谈声,似乎离得很远,但好像又很近,她的呼吸都绵长而轻缓起来。   她闭着眼,紧紧抿着唇,沉默着不说话。   庭院安静极了,只剩枝上零星几朵白色栀子花被风温柔地抚弄着的簌簌声。暖风轻弄慢捻,疏风疾掠,花朵在树上轻轻打着颤,许久之后风停了,栀子花最终倏地落到了地上,留下一抹模糊的白色的花影。   送来一丝残存的芳香。   郑晏秋吻了吻她的鬓发,脱下自己的干净外袍让她披上,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她身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被郑令苓甩在地上狠采几脚,缀着珠花的绣鞋狠狠碾着袍子,仿佛脚下踩的是某个人。   而她身上的衣裙被洇湿,裙摆落下斑驳的痕迹,已经变得皱巴巴的。   她纤长手指微微颤抖着垂落。   郑令苓用清水反复仔细地清洗了自己的双手,云鬓青丝散乱,眼波潋滟,脸上尚有未曾褪去的红霞,站在院中摸着腕上的金玉镯子,胸膛起伏尚未平息怒气。   少顷,郑晏秋重新换了一身衣衫走了出来。   古怪的静默在两人中蔓延。   见他回来,她冷冷地瞥他一眼,虽眉目含春,眼底里却盛满了无法遮掩的厌憎,看见他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   郑晏秋目光落在地上被她丢在地上,蹂躏的不堪的外袍,摸了摸鼻尖,知道是自己今天逼她太过。   可她也不想想,这么多天他多难过。   他走上前,哄她道:“好了,不要生气了,今日是我过了,我向你道歉。”   他还敢提。   她忍无可忍,伸手拽着他,盛怒之下力气大的吓人,越过院门,穿过长长廊道。   郑晏秋任由她拉着,被她疾步带到了祠堂,郑令苓一把推开门。   两人站在祠堂里,她指着供案,胸口起伏,语气冰冷到极点:“郑晏秋,你现在,当着你爹娘的牌位发誓,以后绝不碰我!”   -----------------------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就跑祠堂要对方发誓   说好沈河大人松了呢,从昨晚改到现在,求放过,放过我,放过我,我没招了 第28章 祠堂点了一盏朦胧而……   祠堂点了一盏朦胧而昏黄的烛火。   忽明忽暗的烛火在她的眼眸中闪动, 神情冷冽地望着他,就这样立着,脊背挺直地像一棵树。   郑晏秋转头看着祠堂上摆着的牌位, 神情也不惊讶。   他心里清楚她将她带到这里的用意,为了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审判他的感情, 最后逼他退缩。   避不开, 逃不过。   他自己也常来这, 问自己为何偏偏对她有情。   她的外衫还留在他的院子里, 现在雪白的双臂裸露在外面, 只穿着杏黄色的抹胸,裙上也残存着淫靡不堪的痕迹,像一朵开败零落了的花,展示着刚刚它是被如何旖旎地使用的。   可郑令苓也不觉得羞耻, 也不要披他的外袍遮掩。   郑晏秋也不惭愧。   当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在死死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悸动和羞怯,他们俩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他们之间可以谈爱, 谈情,因为这两者都可以矫饰,却唯独不能谈欲,欲是直白且赤裸裸的,意味着坦诚相见。   如果她对他没有欲望,那是称不上男女之爱的。   在面对世俗眼光之前,他们自己早已经先将彼此困在这个狭小的祠堂审判了无数次,属于两人之间的温情和相依是短暂的,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压抑和阵痛。   他们总是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太多,而考虑彼此又太少了, 连确认心迹都要靠猜,靠漫长时间过后别人的转达。   最后仍然要以这些来惩罚彼此。   有些问题他自己都问了自己无数回了。   可痛苦也是爱的一部分,只要她是咬在他身上的,痛也接受。   她不能一边渴望正常的人生,一边又放不下他。   这么想着,郑晏秋反而进了一步,垂眸逼视着她,笑盈盈问:“我一辈子不再碰你,你自己受得了吗?”   郑令苓立刻如耗子碰上猫般退后一步,撇过头不去与她对视,抱臂冷哼道:“我求之不得。”   他冷冷瞧她,目光如利剑一样刺破她虚弱的假面,淡淡道:“你撒谎。”   她心里装了太多事,谎话说得太多,连自己都骗。   “你忘了吗,之前我让你在这里发过誓,”他凝视着她,“你说过,不能不让我碰你。”   她立刻反驳道:“我没说过这种话。”   怎么没有,那天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现在都记得分明。   这人真的……   蛮横,而且不讲道理。   而且只对他这样。   又忍不住想,这是否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特别?   郑晏秋觉得自己没救了,而且是这辈子的事,看着郑令苓虚张声势,又面不改色抵赖的样子,竟也觉得怪可爱的。   也罢,看来她自己都没有把曾经在这里说过的话当回事,他也没必要跟她在这扯什么誓言了。   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逼对方退一步的手段罢了。   郑晏秋淡淡道:“我不会发这个誓的,我试过了,做不到,你逼我也没有用。如果发个誓能安慰到你我可以发,但只要我爱着你,就做不到不碰你,遭报应也碰。”   暗黄的烛火映衬着他如玉的容颜,眼眸若深潭一般沉静,说这话的时候给人感觉却很强势。   她心中微颤,不去看他的眼:“随便你,反正我马上要嫁给信王。”   这桩婚事反而成了她逃开他一个好用的借口,无论他对她的感情如何,她都不愿再面对了,急急地便要终止掉。   郑晏秋闻言,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道:“令苓,我这做哥哥的,从小到大疼你爱你,哪一次不是为了哄你高兴,你那么想当王妃,哥当然不会逼你舍弃你的荣华富贵,身份地位……”   这话说出来当然是骗郑令苓的,郑晏秋现在恨不得赵钰现在就去死,她好当望门寡,这样他就能理所应当守她一辈子。   可他不能这么直白,郑令苓自己心里还没过去这个坎,他现在不能刺激到她,得表现得通情达理一点,这样才好撬墙角。   她既然心里有他,又舍不下他,那迟早都是要想通的。   郑晏秋凑到她眼前,眼眸深沉,一直逼她到墙角,修长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手掌轻缓抚过她圆润的肩头。   他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顺着她挺翘的鼻梁缓缓往下,落在她的唇上,他还没有吻过她的唇,大约是因为心中还存在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寥落,总觉得应该由她来吻他。   这样两人才算成了,他的心才能安稳落下,可惜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都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严肃,你可以照样做你的王妃,”他轻挑起眉,盯着她乌黑水润的眼眸,语气温柔说:“哥哥知道,有些东西我一辈子也给不了你,可是有些东西,不也是除了我,谁也给不了你的么?”   郑晏秋拇指的指腹缓缓揉弄过她的唇,带着几分爱怜和挑逗的意味,不知道为什么,竟比刚才还让郑令苓感到心慌意乱,像是直接被触摸到心脏的感觉,痒痒麻麻的。   她仰着头看着郑晏秋,他的侧脸被暗暗的烛火映衬的柔和而隽永,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眉目如画,带着几分鬼魅与诱哄,指节轻轻压在她的唇上,温度灼热。   她只觉周围空气稀薄,连带着喘息也染上了几分欲念,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他引得迎上前了几步,两个人的身躯也靠在了一起。   便慌乱挥开他的手。   郑令苓脸上浮现绯红,静默着缓了许久,再抬眼望着他的时候,胸口起伏,神情又羞又恼。   “这样的感觉快活吗?”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清冽如泉,悄声道,“你放心,四个月后你依旧做你的王妃。”   他可真是狡猾,用今晚织了一张名为情与欲的网,让她沉溺其中,引诱着她与他有私,最终还是为了将她留在他身边。   两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郑令苓笑了一下,其实她心里清楚郑晏秋的那点想法。   真是没想到,他这么傲的一个人,竟也愿意委屈自己做小来哄骗她。   但她哪有那么容易动摇。   “好,”郑令苓眼尾轻扬,抬眼望着他,挑衅一般说:“只要你在这跪下,向这些祖宗牌位承认你喜欢我,愿意一辈子不娶别人,无后也没关系,我就答应和你搞在一起。”   她不信他能当着这些牌位说出要和她在一起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于是狠下心来也要他发这些誓,好逼他退缩。   他眸色沉沉凝望着她。   心想她说的搞在一起究竟是一时的事还是一辈子的事,要是用他的一辈子换她口中的一时,那对他多不公平。   可没有一时又哪来的一辈子呢?   郑令苓以为他的迟疑是怕了,唇角缓缓扬了起来,“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谁知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道:“好,我答应你。”   于是转身一撩衣袍跪在蒲团上,清瘦的脊背挺直着,对着供案上摆着的牌位,以前都是他借着这些来管教她,现在倒叫她全都还回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喜欢了她,这是他该受的。   “不肖子孙郑晏秋,心悦郑令苓,此生除她以外不愿求娶别人,宁愿一生无后。如有违逆,早赴泉台。晚辈所言所行愧对列位祖宗先人,在此叩首赔罪。”   他说得坚定,在郑令苓惊诧的目光中拜了下去,头顶接触到石板,一下接一下磕了三个头。   郑晏秋疯了。   他……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怎么敢这么说。   郑令苓自己是不信这些誓言的,都是说给死人说的话,她不在乎。可她知道郑晏秋在乎这些,在这里说出口的话就是当真了,一定会践诺,一辈子不回头,能为她说下这些话已经算是重誓。   她摇了摇头,已经不想和他对抗了,也不知道拿他该怎么办,又立刻反悔道:“不行,人言可畏,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你现在喝醉了,说的话都不作数,我只当你没发过誓,你以后娶妻生子与我无关……”   他淡淡道:“令苓说什么呢?我现在很清醒,更何况誓言说出口,怎么还有收回的道理,哥这后半辈子孤孤单单,可就全指望着你能怜我,爱我了。”   “你得信守承诺,和我在一起,知道么?”   郑令苓听了只觉头皮发麻。   “不行……”   她不能答应他。   “你还想让我发什么誓,为你做什么?”他站了起来,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她问道:“让我去找赵钰,帮你毁了这门亲事?还是要我抛下一切和你私奔?”   “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无论你说什么,我也是答应的。”   他当然是希望她能和他私奔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做她的爱人,丈夫,跟她一辈子在一起。   不过也只是想想,郑令苓未必愿意跟他离开。要是她执意要当信王妃,他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努力让她成寡妇了。   他说得笃定,仿佛她只要答应,他就真的能舍下一切,和她一起走。   “你要和我走吗?”他盯着她又问了一遍。   她被他问得只觉喉口干涩,神情复杂的望向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很悸动,又觉得不应该这样,脑子像锈掉了一样无法思考。   沉默许久后,她缓缓道:“不了,你前途远大,我不误你。”   便想要走了。   郑晏秋拽住她。   她僵直身子站着,知道自己已经在比胆量这个游戏里玩脱了,现在被他抓住,心慌的要死,不知道他要她怎样。   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她一会儿,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低眉敛目道了一句:“我近日暂且放过你,夜色已深,你小心着凉,走罢。”   衣袍尚带着他的体温,她转身匆匆离去,略显仓皇而逃的无措,消失在夜色里。   -----------------------   作者有话说:哥:我当小三,倾城绝恋。   妹:报复计划通。   赵钰:6。   感觉我XP已经混邪到一定程度了,对手指。 第29章 郑令苓脑中一片乱麻……   郑令苓脑中一片乱麻, 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扶着桌子坐到了梳妆台前。   缓了许久后心绪才稍微平静。   抬眼盯着桌上铜镜里的自己, 锁骨线条若隐若现,前襟被水洇湿的痕迹还没有干,紧紧贴在身上, 鬓发已经散开, 几缕碎发垂落在侧颈。   眼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雾色, 脸上薄红尚未退去, 檀口上朱红凌乱, 在灯下泛着绮丽的光泽。   简直不成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拾起一旁轻薄的纱巾盖住镜子,仰头倒在椅子上,脖颈划出一道弧线, 胸口起伏不定。   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皮上。   却莫名想到了郑晏秋的腕骨,那双手的匀称指节和手背上错落的清浅青筋, 和他的手指按在唇上的触感,以及他含着水雾的眼眸和萦绕在耳边喘息声。   越想,脸上烧得越厉害,咬着唇,抬手挡住了脸。   心像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被吹落一树海棠,那雨下得人心烦意乱,搅扰地乱七八糟,花瓣也沾着雨水零落满地。   她毁了郑晏秋,可他做的事又何尝不是在毁了她。   郑晏秋说的那些话回荡在耳边,直到现在依然让她觉得心悸, 那些违背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导,一点都不像他平时会说出来的话,她总觉得他很大程度上还是酒意上头。   想到刚才的对峙,她有些泄气,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以至于今晚在祠堂与他的争执竟一败涂地。   更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收场,怎么面对郑晏秋,可他的要求实在是太过了,自己如果耍赖,他能不能放过她这一回。   什么快不快活的,都是男人引诱女人的鬼话,他为了让她向他投降的手段。   她退一步他只会得寸进尺。   她清醒的很,才不会轻易上当。   等熬到十一月,她就嫁进王府,以后和郑晏秋也见不上面,天长日久,她总会放下他的。   想到自己的这桩婚事,郑令苓眼前又闪过白日里邓婉净在船上莫名说的那些话,和赵钰于立于高处暗中窥探她的那一幕,忽然又觉得自己恐怕不会那么顺利的嫁进信王府,指不定中间会出现什么意外。   她摸着手上的金玉镯子,陷入了沉思。   邓婉净这些日子被禁足东宫,能知道的最多也就是太子那边的动向了,她那么想逃避,不知道是不是太子要对信王下手,如果是会选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也不知道郑晏秋和赵钰知不知道。   最后又会鹿死谁手。   郑令苓不喜欢意外,但如果那种意外能让她从信王妃变成太子妃,那谁又能拒绝这种好事呢?   她是很乐意向着自己的新未婚夫的,毕竟信王妃和太子妃之间差距巨大,无论是太子妃还是皇后,她都是想当的。   又想赵钰对邓婉净有情,那邓婉净对赵钰有没有意?   她还记得在蓬莱殿内,赵钰将金玉镯子给她时,邓婉净瞬间苍白的脸色以及惊诧的神情。   也不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   太子妃和信王,皇嫂和皇叔,这两位竟也是两不相容,有悖礼法的关系,郑令苓心里生出淡淡的玩味,唇角也不由噙着一抹冷笑。   郑令苓默默思忖,心里弥漫着淡淡的嘲讽,与其烦恼自己的什么情啊爱啊,都不如看别人两相争斗有意思,她最爱看情人反目的戏码了。   又觉得自己目前知道的实在太少,大部分还都是猜测,如同置身于一片迷雾中,即使反反复复琢磨,也琢磨不出来个结果。   她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盖着脸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漆黑的眼眸也漠然而平静,那股刚才产生的心悸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变得冷淡寂寥。   如水月光漫过窗牗,莹莹地镀在她的挺翘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上,眉眼淡淡疏离,面若琉璃,心若寒潭。   夏日溽暑,郑令苓屋里的半扇窗户一直开着通风,夜里凉风习习,吹扶过尚且潮湿的抹胸,冰凉凉贴着身子,她轻轻打了个冷颤。   郑令苓这才回过神,坐直了身子。   郑晏秋为她披的的衣袍也从如同白玉般圆润肩头滑落到地上。   她垂眸,身上的裙子已经不能穿,尤其是裙摆处沾上的那一抹淡淡的白色,还散发着淫靡的气味,隐约萦绕在鼻尖。   简直不堪入目,郑令苓心里又恨恨骂了郑晏秋一通禽兽不如。   一边赶紧脱掉,换上一身干净衣裙。   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裙子,想像以前一样在院中点了火,想烧掉这一身裙裳,又想恐怕烧东西的烟将府里的人引来,引出什么动静,最终还是自己打水将这身衣裳洗了,晾在院中。   转头看见院中竹篾也空空荡荡的,什么药草也没有晾晒了,她忽然想起药箱里伤药好像没了,明天得做一点。   这些日子她接受宫中礼仪教导,也没有再去医馆,以后估计也不能再去了,以前虽然也没有觉得行医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真不做了,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她待在院里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无事可做,自己构建长达十几年的秩序仿佛在一夕之间全都被打破了。但被打破的秩序终有一天也会重新建立。   想着这些,疲倦从骨缝里钻了出来,吞没了她,这一日郑令苓折腾的厉害,便唤来仆人伺候梳洗,等梳洗完,她上了床榻躺了下去,很快就睡了过去。   只是半夜时分,郑令苓睡得不太安稳,只觉得一直有个人沉沉压.在她身上,让她一直无法挣脱,软的无法动弹,那人的吐息灼热且暧昧地氤氲在她周围,乌黑的发丝也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她的侧颈。   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觉得自己身体中某种沉寂的欲念逐渐苏醒,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了,茫茫然地沉沉浮浮。   光怪陆离的画面扭曲而残缺的交错出现她眼前,近乎真实的触感在她身上游走,她能感知到他的体温比自己凉一些,两人的身躯旖旎而虚幻地交织在一起,手指也交握在一起。她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半梦半醒之际,她的唇角也溢出细碎的嘤咛。   恍惚间睁开眼,梦里的人低垂着眼眸,笑意盈盈地盯着她,手指从她挺翘的鼻尖滑落,就要垂头吻她。   而她倚着他的手臂,缓缓抬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倏忽间郑令苓睁开眼,一切画面也全都消失个干净,压着她的人也并不存在,床榻之上也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只是做梦。   她扶着额缓了一会儿,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转头透过帐子眼神朦胧地看向窗外,天也才蒙蒙亮。   郑令苓有些头疼,身上的衣服贴在她身上,她鼻尖生出细密汗珠,几绺发丝被汗濡湿,黏在她的额上。   清晨的风穿过窗户,携着丝丝凉意吹起薄纱帐子,也吹散了那些暧昧和缱绻的感觉。   阿碧听见动静走了进来,看她脸色苍白,神情不太好,于是撩起薄纱帐子,坐在床上抚着她的脊背,说:“昨晚半夜突然下了场骤雨,我就过来陪你,不过雨只下了半个时辰,很快就停了,你又做噩梦了么?”   雨后泥土腥甜混着草木鲜气从窗外飘了进来,连空气都凉沁沁的。   怪不得她半夜难受……   郑令苓只觉浑身都酸麻无比,眼中有淡淡的血丝,喉咙干哑,也很疲倦,跟没有睡着差不多。   她勉强压下那股心悸的感觉,点了点头,问:“郑晏秋呢?”   “大人已经上朝去了。”   郑令苓听了,什么都没说,重新倒下昏睡过去。   昨日信王王妃人选的结果出来,很快便传遍京城的官员圈子。   下了朝,同僚们无论心中是作何感想,都纷纷围住郑晏秋,当面恭喜他的妹妹成为信王妃。   陆远兆默默看着郑晏秋略显僵硬的脸色,敏锐察觉到他面上虽然带笑意,心里却明显不大痛快,对于别人道贺也十分敷衍勉强,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他心里不免同情,然而想到陆云修爱慕郑娘子,昨天还是醉得不省人事后被送回陆府的,又开始头疼自家儿子娶媳的事,就也没空同情郑晏秋了。   宫里的中使也带着正式的册封诏书传旨,赏赐如同流水一般送入郑府。   郑令苓接过册封诏书,送走内侍后,转头将腕上的镯子摘了下来了。   开始做起了疗伤的药。   她将药材尽数倾入青石药臼之中,执枣木药杵缓缓舂捣,轻重匀缓,把坚硬药料捣作细末。   药杵舂捣发出的声音让郑令苓逐渐平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平静的日子。   晌午午休起来,阿碧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屋里,托盘上是一身新的缃色衣裙。   “大人命人送来的,说是赔给姑娘的裙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令苓感觉阿碧看了她好几眼。   裙子下压着一张纸,郑令苓的心突了一下。   打开来看,笔锋遒劲,是郑晏秋本人的字迹。   上面写着:[越桥画舫,静候卿至,不可与他人道也。]   看着纸上的内容,简直跟情人幽会没什么两样,郑令苓有些头疼。   说好的喝醉了呢?   郑晏秋居然是认真的。   郑令苓去赴约了,为了拒绝郑晏秋。   -----------------------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了春.梦和噩梦都是他的脸的环节了。   妹何尝不是口嫌体正直。 第30章 越桥画舫上,茶盏氤……   越桥画舫上, 茶盏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郑晏秋的眉眼,看不出来他的表情。   刷着红漆的檀木桌上摆着一方棋盘,方枰如砚, 经纬纵横,黑白棋子遍布,运筹帷幄, 自成天地。   黑子胜一子半。   是之前他与人在阆苑居内下的, 他将那盘棋凭着记忆又摆了回来复盘。   郑晏秋执黑, 这盘棋他差点就输了。   他的棋艺很高, 以前他的官位没那么高, 空闲时间也大把,满朝官员几乎没有人能赢过他,经常陪别人手谈,现在已经变成别人陪他。   他以前常常故意输给别人, 现在不知道和他手谈的人中有没有故意输给他的。   他刚刚结束了应酬,倒不只是因为郑令苓选上信王妃的事,还有他眼见着要升任的事。   兵部尚书身体不好, 最近刚向圣上乞骸骨,到不了年后,他就能成新的兵部尚书。本朝以来,文官中郑晏秋的升迁速度已经排第一。   他现在可以说是炙手可热,应酬在所难免,大部分同僚都是恭维攀附,但也有假意惺惺做表面文章的。其实越是身居高位,权力越大,受到的关注和掣肘就越多,也会让别人忌惮, 做事不能随心所欲。   很多以前同路的人,如今也楚河汉界地站在对立面,与他划清界限,渐行渐远,看他的眼神也变得陌生而冰冷,甚至隐隐含着敌意。   朝堂上的派系斗争已经很分明,但或许两分之下仍有暗流。   刚才跟郑晏秋下棋的人是九皇子,赵瑾。   他以前做中书舍人时为他讲过学,也经常和他下棋,这个人很聪慧,与他关系不错,只是天生跛足,不良于行,平日不爱在外活动,在一众皇子中并不显眼。   听说郑晏秋家世代行医,还开玩笑问他能不能治他的跛足,郑晏秋不知道。去信回家时顺便问了郑令苓,郑令苓说治不了,开了张缓解疼痛的泡脚药方。   赵瑾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接过方子道了句谢。   他的母亲梁舒妃是靖远侯女儿,靖远侯这一脉本已经败落,不过又叫她侄子梁卓桉给撑起来了。   赵瑾来恭贺郑晏秋,顺便谢他还念着旧日的交情,在朝堂上对表哥梁卓桉多有照顾。   郑晏秋没想到赵瑾这个时候找上他,这个人在朝堂上一直都是没有立场的透明人,年前刚被封为成王,郑令苓现在成了信王妃,郑晏秋也算是明面上的信王党,他的时机选的很微妙。   太子打算在秋狩围猎的时候杀了赵钰。   赵钰看上去也要对太子一党大开杀戒,他要开刀的那些人以前和他有旧怨,恐怕届时场面不会很好看。   郑晏秋从来不喜欢血腥杀戮,一开始剿匪的时候,也只是杀了领头的了事,其余人能招安的招安,做事情总是留一线。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气盛,也不是总领全局的人,身上责任不够大,还做不到取舍,总觉得牵扯无辜的人从来算不上敞亮。   只是后来因为心慈手软差点害自己客死庆州,心才越来越冷硬,也不在乎阴谋算计的后果了。   郑晏秋觉得自己和赵钰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都是要遭报应的。   郑晏秋将黑子掷进棋篓,垂眸看了一会儿棋盘上的棋子,他以前也和赵钰下过棋,赵瑾的棋风和赵钰大相径庭,赵钰的中盘大开大合,喜欢碾压决战。   赵瑾却十分灵动诡异、韧性极强,官子精绝,和赵瑾下棋时,他反而要极为提防小心,精于计算,防止他于官子翻盘。   他下完棋,对郑晏秋说:“至今仍未忘记老师当年于棋艺上的教导提点之恩,让孤受益匪浅……”   顿了顿,又道:“替孤向令妹道贺,她当年开的方子很管用。”   他的话不多,句句都是旧日交情。   郑晏秋却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接问:“右侍郎找上太子,是殿下的手笔?”   赵瑾闻言,却没有意外或是惊惶,脸上反而缓缓露出了一抹笑。   他轻声说:“我猜老师过不多久就会察觉。”   天底下会多想一步查一查右侍郎如何搭上太子的人恐怕只有郑晏秋一人了,既然赵瑛和赵钰都缺这个枕头,他就递了上去。   其实郑晏秋本不打算问的,但赵瑾明明知道自己是赵钰这边的人,还敢来打草惊蛇。   又或许赵瑾意识到了郑晏秋做事留了一线,所以反而主动来了。   郑晏秋看着赵瑾,神情逐渐转冷。   心中也暗暗警惕。   印象中那个苍白阴郁的年轻人已经变得不动声色,沉稳内敛起来。觊觎着皇位的何止太子和信王。一个不受重视的跛子,赵钰估计从来没有将赵瑾这种人当过对手。   但他已经对棋盘对面那个位子跃跃欲试了。   赵瑾离去前的话萦绕在郑晏秋耳边,“其实最开始我与你才是同路人,只不过那时老师与我各有前程,才渐行渐远,不是吗?”   郑晏秋敛眉,手指轻轻敲着棋盘,看着上面的棋子,忍不住想: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场博弈究竟是争斗的结束,亦或是才刚刚开始?   又想:赵瑾和赵钰相比到底还是孱弱了些。   现在赵瑛和赵钰斗得你死我活,登上皇帝宝座的倒也未必是这两个人之一。   可现在弓弦已经绷紧,箭在弦上,回不了头了。   眼下赵瑛和赵钰得先决出个结果来。   他敲棋盘的手顿住,忽然有些感慨,人生在世,谁又能预料到一盘棋结束了,下一个坐在对面与自己对弈的是谁。   换做以前,郑晏秋肯定是不会放任赵瑾这样的危险因素存在的,恐怕会下死手除去。   眼下……   他沉思着,眸光微冷,画舫的竹帘便被撩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郑令苓穿着竹青色纱罗褙子,内搭浅紫色抹胸,下身着郑晏秋送的缃色旋裙,乌发沉沉,挽着个多环髻,簪着赤金的镂空花鸟纹金簪,潋滟水色映照下她的肌肤瓷白细腻,柳叶眉弯弯。   她进了花厅。   其实郑令苓最终会来让郑晏秋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她会耍赖躲过去不来赴约。   溧水河畔丝竹袅袅,氤氲着水汽,光透过画舫的窗纸照了进来,将花厅照得亮堂,合围的竹帘遮蔽了外界窥视的视线。   “你执黑?”郑令苓看着桌上的残局,黑子险胜,内敛沉稳,像郑晏秋的人棋风。白子的棋风就比较迂回诡异,看不出来谁下的,只能感觉很危险,让人不舒服。   不过倒是难得有和郑晏秋棋力相近的。   他嗯了一声,将棋子收进棋篓。   郑令苓坐了下来,道:“也和我下一局。”   她执黑先行,细白的两指间夹着墨色的棋子,他垂眸,她手腕上的镯子已经被取下,露出清峭凸起的腕骨。   落下一子。   郑令苓也会下棋,看医书之外闲暇之余经常以此放松,这也是他们兄妹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爱好,前和郑晏秋常常对弈,有输有赢。   她的棋风比较飘逸,棋形舒展灵动,思路变通,但郑晏秋稳健的棋风天然克制她的,以前和他之间有输有赢,现在已经很难赢了。   郑令苓的落子越来越迟缓,长考的时间也变得久了起来,两人的这盘棋已经下了一个时辰。   她已经快输了。   郑晏秋一边落子一边问:“你想通了吗?”   他指的是昨晚的事。   她盯着棋局沉吟,像是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抬手说:“刚才下的那一步不算。”   郑令苓悔了棋。   郑晏秋也没说什么,任由她悔了棋。   这是个不好的习惯,她却一直改不掉,最后只有他还愿意陪她下棋。   他没有悔棋的习惯,即使这盘棋输了,也还有下一盘棋,一盘棋有一盘棋的赢法,这也是对弈的趣味所在。   下到最后她还是输了四子。   郑令苓有些郁闷地投子认输了。   船舫内一时沉寂。   她靠着椅背,察觉到郑晏秋的目光一直缠绕在她身上,硬着头皮婉拒道:“我看还是不了,这种事被人知道,对你我都不好,咱们还是继续做兄妹比较好。”   郑晏秋微微一笑,善解人意道:“我理解你的顾虑,令苓,哥不勉强你,以后哥一个人孤零零死了,你记得给我收尸就行。”   郑令苓听着心里不舒服,但偏偏这些话又是她逼着他,为了她才说的。   于是皱眉,有些不高兴:“你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郑晏秋轻声说:“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一直信这些报应。”   郑令苓听着他的话,感觉现在遭报应的是明明是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指尖,手腕微转将她带着坐到自己身边,垂眸盯着她的侧脸,凑到她耳边,语气痴怨道:“哥以后变成孤魂野鬼,也夜夜缠着你不安生。”   郑令苓肩膀抖了一下。   他揽着她的腰,为她倒了盏云栖雪芽,问:“既然要拒绝我,为什么还穿我送你的裙裳来赴约。”   她沉默片刻,道:“为了让你不那么伤心。”   “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更伤心了。”他叹。   她想不能任由他再说这些为难她的话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郑晏秋将她脸转了过来,仰头吻了吻她下颌的痣,昨晚天太暗,他都看不清她的脸。   郑令苓也没有抵抗。   他说:“你问。”   郑令苓问:“太子是不是快对赵钰动手了。”   然后感觉画舫内气压一瞬间变得很低,她隐隐察觉到自己问问题的时机可能选的不大对,有点煞风景。   但没办法,她实在太好奇了。   她摇了摇郑晏秋的手臂,垂眸看他:“你快告诉我。”   他气笑,问:“你该不会昨天一晚上想的都是这件事吧。”   郑令苓迟疑片刻,想到了那个梦,脸上氤氲着红雾。   “也不是。”   -----------------------   作者有话说:执黑子占先,不太有利,现代一般会让三又四分之三子,所以按理来说妹只输了哥半子。 第31章 虽然煞风景,但……   虽然煞风景, 但问的是要紧事。   郑晏秋轻抚着郑令苓的头发,叹了口气,说:“对, 就在秋狝的时候,你也要去。不过不用太担心,赵瑛成不了什么气候。那天有阿碧跟着, 我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秋狝, 不就在月底。   郑令苓没想到这么快。   秋日肃杀, 秋狝是皇室每年都要举行的活动, 在距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围场, 持续半个月的时间,比春猎的规模要大,更庄重一些。宗室和权贵都要参加,既是游乐, 更是讲武练兵、祭祀、威慑四方的礼制活动,猎获的禽兽用于祭祀天地,宗庙。   这个时机选的有讲究, 秋狝许多赵钰亲随都在,方便太子一网打尽,赵瑛统共纠集了约莫八百私兵,已经算是很多人,届时由太子亲率逼宫,行宫里也必定有他的人里应外合,大概率就是容国公邓捷,胃口很大,却未必能吃得消。   她问:“你也要去吗?”   郑晏秋淡淡道:“去。”   秋狝涉及练兵及武官擢选,郑晏秋身为兵部侍郎也要跟随, 毕竟是紧要关头,不在场他也不会放心的。   昨日下了场雨,今天的天气凉了许多,也预示着快要入秋了,河畔垂柳依旧枝繁叶盛,长条垂拂,绿丝稠密,叶色是温润的苍绿,被风一吹便轻抚江面,如同金箔一般的光漫过树影,斑驳地落在水面上。   和煦的风吹拂她额上碎发,她仰头问:“你会有危险吗?”   他低垂下眼帘,眼睛如深潭一般,轻描淡写道:“不用太担心,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到我也要披甲上阵的程度,之前剿匪我也练过箭术,准头还是不错的。”   他穿着紫色官袍,素雅内敛。虽然是文臣,但郑晏秋之前对付过匪患和流寇,手里也是见过血的,真算起来,赵瑛未必有那些亡命之徒手段狠厉。   他想效法当年大盛太祖爷,靠六百亲卫成功逼宫夺权,可太祖爷领的什么兵,他赵瑛现在领的又是什么乌合之众。   他大势已去,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是没有绝地翻盘的本事。   他垂眸问:“你怕吗?”   郑令苓漆黑的瞳孔看着郑晏秋,神情却很平静,摇了摇头。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所以不害怕。   其实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那个自己期待中的节点就在眼前,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火里滚过一遍,陌生的战栗感爬过四肢百骸,甚至骨血都泛着灼灼的痛感,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死也是和他一起死,没什么可后悔害怕的。   一束束日光的光柱穿过窗户,照到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她透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也变得清晰可见,青丝也从肩头滑落。   她攀上郑晏秋的肩,温热的唇凑了上去,贴到他轻薄的唇上,蜻蜓点水一样的吻,水过了无痕。   郑晏秋怔愣,阳光照耀下极淡的瞳孔微微张开,黑色的睫羽扑簌簌颤动,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还不待他回应,这吻就已经结束了。   一个主动的吻,却不带什么情欲。   很快她人就抽离了。   只来得及捧住她离去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垂眸质问:“你不是说做兄妹吗?”   他的指骨清峻,指腹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   她嘴角带着抹极淡的笑,眼中却如同沁凉的秋水,说:“只是一种告别,希望一切顺利。”   郑晏秋刚被那吻勾起的心转瞬又被她的话打的七零八落,薄唇抿了起来。   郑令苓说完伏在他的膝上,轻声道:“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哥。”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郑晏秋静静瞧着她,想的却是如何将她重新抢回自己身边。   清风拂动,吹得竹帘哗啦作响。   到了晚上,溧水畔搭了戏台子,戏班子唱的是最近很火的一出叫《宝莲记》的戏,唱到高潮时,水畔的水波漾着灯光,弥漫着着水汽,周围画舫传来阵阵喝彩声。   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晚上,两人听完戏就一起回去了。   朝廷秋狝伴驾的旨意果然很快就下来,随行王公贵族一共一百余人,郑令苓和郑晏秋都要去,除了阿碧,郑晏秋还让她带上了几个会功夫的侍从随行。   朔风卷着草屑掠过原野,天际一碧如洗,秋日的天光澄净而凛冽。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王公贵胄们跟随着帝王銮驾,启程浩浩荡荡前往围场,一路行的并不快,郑令苓坐着马车,一直到天色渐晚才到达秋狝围场。   因为提前知道了可能会发生的事,郑令苓带了药箱,装着很多包扎用的麻布,以及提前制好的各种外伤药,随身携带着,还给郑晏秋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郑令苓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只知道一定不少,也许到血流成河的地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他们,即使现在身份尊贵,她对于权势依旧有一种无力感,或许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可其他人无知无觉,如果她遇见了受伤的人,她能帮他们医治。   行宫由大盛太祖始建,如今已历经五朝,将近百年,历代皇帝不断修缮扩建,如今规模宏大,四面环山,巍峨耸立在高处,青石台基铺展,朱廊低檐,行宫周遭绕着矮垣,旁侧排布着侍卫营房、御膳行帐。   不仅可以狩猎,也可以避避还未消下去的暑热。   郑令苓所待的殿内陈设简雅,紫檀案几、兽皮软垫,壁间悬着弓矢、猎图,推开窗户,便能远眺漫野秋光。   郑令苓拿起弓箭,弓箭做工精致,握柄缠着玄青色暗纹鲛绡,趁得她指尖愈发纤细,指腹拉紧弓弦,站在靶场试射了一下,箭矢搭在弦上,她指尖微微发力,射中了靶子。   还把弓给阿碧玩,阿碧指腹有茧,腕力收放有度,搭弓射箭动作流畅利落,转瞬箭矢便将野草丛中出没的野兔钉在地上,她射完,一向平静无波的脸难得露出一抹笑,对郑令苓说:“这弓弓臂太短了,拉力小,射出的箭也威力偏弱,狩猎小兽还行,对付野猪和鹿就弱了些。”   郑令苓已经很高了,阿碧比她还要高一个头,这弓臂展对她而言的确太局促了。   她问:“能防身吗?”   “还是算了,这种弓杀人也难,人可比动物狡猾多了,更何况危急时刻搭弓射箭手很难不紧张发抖。”   “也是。”   围场四周立着猎旗,地势起伏,有缓坡、沟壑、密林,地势开阔又藏有遮蔽,正是走兽栖游之地。又以木栅、绳网圈定疆界,远处岗哨林立。秋风掠过林莽,草木簌簌飒飒作响,枝叶翕动。   郑令苓也终于见到了太子赵瑛。   他生得高大白净,只是看见赵钰和她时脸色却很阴沉难看,态度不冷不热,唤了她一声:“郑娘子。”   郑令苓猜太子这么唤她,心里恐怕不觉得自己来得及跟赵钰成婚。   怀着同样的心理,她也觉得赵钰马上就不是太子了,于是行了礼,只叫他殿下。   打猎时,大家都穿得比较干练,世家贵女们大都束发全包,淡素妆容,上身穿着翻领窄袖锦袍,借鉴胡服,方便抬手拉弓。下身弃裙而着裤装,脚蹬皮靴,英姿飒爽。   郑令苓心里压着事,加上和一堆人争抢猎物也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出于自保意识,她待在行宫的时间比较多,也不爱在外面随意活动,只有在不得不出席的活动时露面。   为了不让皇帝察和赵钰觉出异样,邓婉净照常随侍皇后左右,神色如常,估计是怕坏太子的事,亦或是已经是两个不同阵营的人,她再没有私下跟郑令苓主动说过话。   第三天的时候,郑令苓在围场周围打转的时候,和邓婉净在一个木制的高台上碰上了,这里离围场比较近,地势高险,能俯瞰到围场的全景,听宫人说是太祖初建行宫时选址的地方,在这遗留的一个荒废了的台子,只是一直留着没拆。   木头搭成的台子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腐朽不堪,表面残存着的斑驳的红漆,感觉岌岌可危,木头看上去极易断裂,人站在上面感觉随时能滚下去,被草木掩映着,以前道路已经荒废了,能走上来很不容易。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   邓婉净站在高台上,鞋履上沾着泥污,她一个人爬上这么高的地方,额上也生出汗,看着远处围场内的热闹场面,神思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转头下来的时候,眼神正对上台下草木掩映中郑令苓的视线。   邓婉净心中一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冲郑令苓勉强露了抹笑,便匆匆离开了。   秋风吹过尚且青绿,长势旺盛的野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令站上台子,看到了背对着这里在宴上饮酒的赵钰。   赵瑛第五日午时便称病,实则偷偷离开行宫。   直到第六日早晨,围猎场上都迟迟不见太子身影,一直沉默地立在皇后身侧太子妃也在借口更衣后消失了许久。   郑晏秋也没有出现。   皇帝尚未意识到不对劲。   赵钰和郑令苓位置相邻,一只鹰在他头顶盘旋,片刻后落在他的手臂。   郑令苓看了眼天尽头堆叠的浓密乌云,朔风吹过原野,仿佛也传来血腥气,不知道是走兽的还是人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远处隐隐传来打杀声,但仔细听,又似乎没有。   只见赵钰上前,俯身在皇帝身边耳语。   皇帝听到后脸色瞬间铁青。   郑令苓知道,太子那边开始行动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八百人谋反已经很多了,参考李世民玄武门兵变。   哥想要,哥得到。   哥妹都不会有任何事的,无伤通关。 第32章 夕阳西沉,天空呈暗……   夕阳西沉, 天空呈暗红与金黄交织,乌云层层压在天尽头,缓缓翻滚着, 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遮住了,天气沉闷,朔风卷地, 干涩的风狰狞着扑面而来, 将野草折断了。   赵瑛将人马分散安排在行宫几里外的山坳里, 已驻扎月余, 每日送上山许多物资, 昨天晚上从各处集中。行宫内安排邓捷接应,从东南门进入,赵瑛和邓捷领百余位精兵杀入围场,直取赵钰和皇帝人头, 剩下的人控制住城门,不要让人逃窜出去。   皇帝围猎只带了五百护卫随行,留在身边的估计只有两百余人, 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大战在即,郑晏秋也不敢托大,穿上了甲胄。他是一个书生,穿上甲胄的时刻并不算多。二十二岁之前只握过笔,没拉过弓,他第一次拉弓搭箭是在跟梁卓桉他爹一起前往景州剿匪的时候,景州群山连绵,密林纵横,匪患成国患、朝廷久剿无功。   落草为寇的都是亡命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匪患在两州交界, 地方官员互相推诿已久,朝廷派他前往,也不过是挑一个替死鬼,地方给了他四百人。   人手不够,必然有漏网之鱼。   带他上山的猎户从身后被一斧子砍死。   血溅到了郑晏秋的脸上,一瞬间他全身血液逆流,却连恐惧都顾不上,迅速捡起猎户尸体身边的弓箭,躲在暗处瞄准那个山贼的胸口,那箭却射瞎了他的眼睛。   他还没死,郑晏秋冲上去,抢过他的斧头还了八下,山贼睁着眼睛,在他冰冷的视线中被砍死了。   后来那两个山头的匪寇都被剿灭了。   那是郑晏秋离死最近的一次。   人活着才会应有尽有,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远处传来隆隆的脚步声,隐隐传来兵戈相击的声音,郑晏秋知道,赵瑛领着人马进来了,邓捷在门后接应赵瑛,对他们而言,目前为止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   赵瑛问邓捷:“婉净安顿好了吗?”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两个决不能一起消失,她得暂留在那里,这是很冒险的,如果赵钰抓住她,拿她当人质,他只能舍弃她了。   “殿下放心,已经让人带她出行宫了。”   赵瑛点点头,这次算他对不起她,之后会好好补偿她的。   郑晏秋看到了邓捷率人全都进来了,于是让人放了鹰,给赵钰传信。   周围安静到了极点,赵瑛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他只能领着自己的人前进。   谁知道穿过甬道,他看见了陈赟骑着马,大马金刀的挡在他面前。而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将他们围困在两道门之间,赵瑛和邓捷脸色一变,心里当即就咯噔了一声,他们已经下意识地猜出问题了!   瓮中捉鳖。   赵瑛与陈赟对峙久久不言,最后笑了一下,语气阴冷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赟手握长槊,咧嘴一笑:“你们偷偷养兵的时候就知道了。”   赵瑛心中一沉,没想到赵钰竟然早有预料。   陈赟的人马已经从身后散开列阵,身着铁甲,手握兵刃,黑压压站在他身后,带的人并不算少。   邓捷见这种情势瞳孔一缩,握紧手中的缰绳,他们的计划被看穿了,避无可避,但好在两人率领的都是精锐,只能上前做最后的搏杀。   于是和赵瑛递了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   “都给我上!”赵瑛心一狠,突然厉喝一声,一鞭子打了过去,率先带着人冲向陈赟。   两方人马缠斗在一起。   针对赵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两方都杀红了眼,厮杀声阵阵,甬道早已如血腥炼狱。   到处都洒满了鲜血,血腥味充斥在风中,很快便横七竖八倒下许多尸体,赵瑛的长刀上淌下血水,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肉,他扯着战马的缰绳,一身黑色铁甲已经被汗浸透了,喘息也变得粗重。   双方差距巨大。   身边的随从已经被杀得寥寥无几,他们被团团围住,情况很不好。   看着满地自己人的尸骸,邓捷知道大势已去,恐怕连满门性命都要不保,想他邓家簪缨世家,竟亡于自己这一代,真是愧对祖先。   内心越来越绝望,原本已经支撑不住的身体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杀疯了一样什么都不顾了,身上带着几分亡命之人的狠厉,眼神又冷又狠。   他将身前挡着的人都掼倒,刺死在地,领人扑杀向陈赟。   一片混乱中,邓捷提枪欲刺向陈赟后心。   下一秒邓捷脖颈被呼啸而来的利箭穿透,头颅一歪,如同脆弱的树枝一样折断,鲜血四溅,从马上滚了下去。   他转身,睁着眼睛,捂着脖子努力仰头看杀他的人。郑晏秋站在高处的城墙上,自上而下俯瞰着他,神情平静漠然地收了弓。   身下马受惊,马蹄踩踏过邓捷的身体,他五脏六腑被踩烂,脖子一仰,口中喷出鲜血,睁着眼睛彻底断气了。   容国公邓捷死于兵变。   邓捷落马的下一个瞬间,在砍杀中,赵瑛的头盔被挑落在地,堂堂一国储君披头散发,狼狈地被人压在地上,脸被按在血水横流的石板上不能动弹,几十把刀从四面八方刺出,冰冷的刃横架在他的颈上。   太子赵瑛就擒。   他第一次领兵,以失败告终,也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整个政治生涯。   一场谋反迅速被平息了,这一切结束统共不过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围场内尚且人心惶惶,几乎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层层护卫守护着皇帝与皇后,皇帝脸色难看,皇后则脸色苍白,慌张无措,其余人都不自觉向皇帝身边靠拢,寻求到些许微末的庇护。   只有赵钰的神色尚且平静,“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太子得逞的。”   仍然站在原地,传信的人下马,奔到他身边:“赵瑛已经被引了进来,现在正在被围剿,围场这边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   一切都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赵钰扫了一眼宝座上的皇帝,很快他身下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听完了手下人的汇报,赵钰道:“知道了,邓婉净呢?”   那人摇摇头:“太子妃似乎并没有按照容国公和太子安排的路线逃走,我们现在还没有她的行踪……”   赵钰讶然:“她不见了,去找找。”   手下领命退了。   邓婉净不见了,她会去哪?   赵钰沉思着。   一旁郑令苓听到,有些怔愣,现在这么混乱,邓婉净一定会被尽快带离这里,这种线路一定是提前安排好的,没想到赵钰竟然没找到她。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她的内心,一瞬间和邓婉净相处许多破碎的记忆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在太液池上泛舟的场景,邓婉净手上的那些伤口,最后定格在她站在高台上,默默凝望赵钰的样子……   郑令苓神情紧绷着,寒意攀上她的四肢百骸。她犯了一个大错误,误将那样的凝望错认成对爱人的暗中注视了。   那样灰寂,冷淡的眼神。   怎么会是爱呢?   像看他最后一眼,亦或是看一个死人。   像是和她心中所想有所感应一般,阿碧眼神扫了一眼高台的方向,迅速将郑令苓拽远。   一支箭羽撕裂空气,就在赵钰转身的那一个瞬间,在郑令苓的眼前射进了赵钰的胸口,箭簇裂帛,刺破皮肉,红色的血如同一朵花一样在他的身上绽开,瞬间染红了前襟。   赵钰手垂眼,摸向插入自己胸口的箭簇,鲜血正汩汩从伤口流出,缓缓抬眼,仰头看着箭射来的方向,视线模糊中,是一道纤长的身影。   一瞬间他神情麻木,脸上是近乎冷酷的冰冷,忍着痛,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殿下!”   “赵钰!”   “有埋伏!护驾!”   “救命。”   ……   惊吓,恐惧,尖利的叫喊声瞬间在围场炸开,一片压抑中,没有人想到下一刻就有人在自己眼前受到袭击,而那个人还是皇子殿下。   王公贵族们狼狈地在围场内逃窜着。   人命如蝼蚁草芥一般。   周遭的声音渐渐离赵钰远去了,他意识也变得模糊,什么都来不及说,阖上眼皮,就栽倒了。   皇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面前遇刺,不仅仅有气愤,还有一天内同时失去两个儿子的慌张,更有一种直面死亡的恐惧,一时间竟直接气急攻心,昏死过去。   耳边炸响惊叫:“陛下!”   “护驾!”   “太医!快去找太医!”   整个围场简直乱作一团。   另一边,赵瑛被绑缚押下,因为他到底是皇家血脉,他们不能随便处置他,得将他交由皇帝来处置,但谋逆大罪,皇帝绝不可能放过,自此以后,他翻不了什么浪来。   其他几股谋反的人也被控制,郑晏秋和陈赟押着赵瑛就要回围场,心中大石落地,两人神情还算轻松。   却远远有一人疾驰而来,神情难看,语气慌张:“不好了,大人侯爷,信王殿下遇刺了,现在情况不好。”   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太子的人也已经被控制了,更何况围场内不是没有守卫,赵钰为什么还能遇刺,谁又能刺杀赵钰。   陈赟:“行刺的是谁,人抓到了吗?”   郑晏秋:“郑令苓呢!她受伤了么?”   来报的人冷汗从额上滴落,看了一眼两人:“信王妃无碍,行刺的人是……是太子妃。”   行刺赵钰的是邓婉净。   她没有按照赵瑛的安排离开,甩开了护送她的人,一个人爬上了这个前几日发现的矮丘,她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或许是因为不安,或许是成婚前那晚赵钰对她的威胁她失去了对太子和爹爹的信任,总是有一种他们的计划不会成功的预感。   她选择自己动手。   邓婉净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这个疯狂的这个念头。   被禁足的那段时间,她努力练习着射箭,不知道有一天会用到,只是发泄。后来知道太子打算在围场行刺,她内心除了恐惧居然是——机会来了。   只是练了很久才知道,狩猎时拿的那个弓箭是杀不死人的,如果赵钰提前穿软甲,不会对他造成很严重的伤害。   很失望,觉得自己没用。   可听到这些她居然没有放弃,反而变得坚决起来。反而真的一丝不苟地继续执行着计划,找邓玉通偷偷要了弩,说为了猎取围场内的大型猎物。   其实是为了杀赵钰。   只要赵钰一死,那对于赵瑛而言最大的危险就不存在了,也不用担心头顶上那把一直悬而未落的刀了。   弓弩装填速度很慢,她只有一发的机会,如果射偏就意味着失败。   一发就够了,她想。   无论是瞄准他的时候,亦或是发动弓弩的时候,邓婉净都很冷静,因为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手也没有抖,像寻常狩猎那样。   爬这个矮丘很费力,她气喘吁吁,但平复呼吸做好准备,杀了赵钰的时间却很短,很快,怕被察觉,瞄准了就将箭簇射出去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高台之上,邓婉净手中弓弩脱落。   她射中了,赵钰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为了太子,为了爹爹,为了邓家,为了她自己。   围场上因为赵钰的倒下爆发骚动,周围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高台的方向。   草木掩映中,郑令苓远远看见女人纤长脆弱的身躯。   她的眼神惊骇无比,甚至没顾得上去看身旁倒下的赵钰,反而上前几步,努力仰头看着邓婉净。   确认动手的的确是邓婉净。   郑令苓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头一次有些好奇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其他人被惊得一动不动,以为藏身山林的众多伏兵,其实只是之前站在皇后身边,那个沉默而安静的女人。   两人的目光遥遥交汇。   但其实邓婉净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   她脸色惨白,精神恍恍惚惚,手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她射中了赵钰。   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仿佛听到了箭矢深入他皮肉的声音,但那只是幻觉,紧随而来是强烈的耳鸣。   他死了吗?   他一定要死啊。   邓婉净眼睛睁得大大,迫切上前几步,想要努力看清那个人有没有死,可是眼泪却瞬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   不是伤心,她早就不伤心了,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看到……看到红色的血染湿了赵钰的胸口,看到他转身,那双熟悉的绀青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赵钰倒了下去。   她终于解脱了。   于是又哭又笑,整个人身体打着颤,那根一直在她脑海里绷得紧紧的弦倏然断裂,只觉喉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如同石榴花一般的红,星星点点撒落在了周围的草木上。   邓婉净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心神俱碎,眼神空洞而涣散,身形晃了晃,仿佛全身所有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   风猎猎吹着她的衣袍,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脚踏出高台,栽了下去,如同枯草一般折断。   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作者有话说:邓婉净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阿碧:不知道,没让我保护赵钰。   有时候意外是很美妙的,这就是邓婉净蹲大牢的原因,如果只是太子谋反两人应该是一起被幽禁,监狱主题单人间get。   赵钰现在死不了,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本书医术天花板【[捂脸笑哭】如果死了感觉对邓婉净而言也蛮悲剧的,一夕之内谋反失败,太子被抓,爹死了,等于说空砍BOSS……   bytheway,此时瘸子在监国,不知道猎场这么精彩。 第33章 风将血腥的气息……   风将血腥的气息送向远方。   夕阳垂野, 乌云散去,血色的夕阳笼罩着天际,漫染西天, 云际浸在一片赤红里,秋日的山林满目寂寥,天地间一切显得如此空茫渺小。   郑令苓目睹着邓婉净从山坡上滚落, 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剧烈震动, 霎时间心绪无比复杂。   甚至觉得自己之前还在猜测邓婉净心里有没有喜欢赵钰的想法有些可笑。   这一箭给了她答案。   正常人会爱一个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危及自己全家性命的猛兽吗?   赵钰对邓婉净不设防, 也不是因为情, 更多是因为轻视, 在他眼里她的存在无关大局,甚至或许是一个被太子抛弃在最后的可怜女人。   邓婉净视他为仇敌。   赵钰怎么看她从来都不重要。   郑令苓忽然想,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好好认识过邓婉净这个人。   看上去平淡如白水的一个人,喝下发现实际上竟是碗烧刀子。   这样狠辣。   郑令苓的喉咙有些痒, 像是□□涩的风呛着了,咳了一下。   身后阿碧提醒她:“小姐,王爷似乎还有气。”   郑令苓这才回神, 问阿碧:“周围还有其他太子的人吗?”   阿碧摇了摇头,“没有其他人。”   她往回走了几步,忽然想到现在恐怕没有人有功夫管邓婉净,转头又对阿碧说:“阿碧,你去帮我看看她死了没死,如果没死,你就带过来。”   邓婉净要失望了,赵钰死不了。   或许她们是命中注定敌对的关系,她现在要去救那个她想杀掉的人了。   她转身回头看赵钰,刚才还在运筹帷幄, 掌握局势的人,现在却安静地倒在地上。   他身边围着一大堆人,都是他的亲随,神色凝重,他们虽然跟随着赵钰出生入死,杀人无数,但救人却束手无策。   皇帝倒了,比起一个皇子,太医们第一时间都围在了他的身边,围场太混乱了,赵钰的手下只能在层层人群中随便抓来了一个太医。   冰冷的刀刃顶在太医的后背上,厉声喝道:“救不活殿下,就杀了你。”   太医满头大汗,他在皇宫里见到的病症都是一些贵人头疼脑热,需要调理的富贵病,他冷汗涔涔对他们说:“微臣并不擅长外伤救治,更何况箭簇扎进肺部,离心口极近,这样凶险的外伤十不存一,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医也难救治,在下……在下真的力有不逮。”   “他还有救,”围着赵钰的人听到身后的声音纷纷转头,看着郑令苓眼神中十分不信任,她却无视,背过一旁自己位置旁的药箱,其实这些天一直随时放在这,不过一直没有人找她,没想到最后先给赵钰用上了。   见他们还在犹疑,她忍不住抬高音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严厉的命令:“现在立刻,都让开!不要围在这里!想让他憋死吗?”   他们踯躅片刻,面面相觑,但或许是郑令苓看上去神情镇定极了,也没有人敢在生死大事上开玩笑,终究还是散开了。   赵钰的手按在左胸前绽开狰狞血口上,暗红的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从他指缝漏出,浸透外面的衣料,她撕开,他穿着软甲,如果是弓箭恐怕不会受伤这么严重,但面对强弩也只起到了一点缓冲的作用。   血水顺着锁骨与肋侧蜿蜒淌下,滴落在地上,胸膛还微微起伏,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   口中也溢出血,嘴唇青紫。   谁能想到,堂堂信王的性命,此刻竟在她的手中。   郑令苓让人将他上半身扶了起来,不让他平躺着,赵钰吸气有声、呼气难续,一侧胸廓微鼓、按压胀痛,肩头拘紧,唇色迅速泛青白。   情况比她想得要糟糕,有点棘手。   她用剪子断箭杆,箭簇留在体内。以烧红麻布死死捂住赵钰胸前创口,严密封闭皮肉的破口,又用粗布束紧他的胸肋,防止肺气外泄憋死。   郑令苓额上生出冷汗。   过了一会儿阿碧回来了,在她耳边轻声说:“人还活着,我给背回来了。”   她去的时候人彻底昏死过去,嘴角带血,不知道内脏有没有受伤,那也是一个看上去快死了,但还吊了口气撑着的。   郑令苓还在处理赵钰的伤,精力全副集中,听见后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只轻轻偏过头,说:“帮我擦一下汗。”   阿碧拿手帕给她擦了额上和鼻尖细密的汗,她还是第一次见郑令苓神情这么严肃。   以前给她做解药的时候也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以前是个杀手,虽然不懂医理,但也算是沾点边,懂一点外伤,赵钰现在很危险,在生死边缘徘徊,即使救活了,也很难不留下什么后遗症。   只见郑令苓又以细薄砭石,于赵钰患处侧胸肋间虚处浅刺微开小隙,缓缓疏导胸内壅滞逆气,赵钰急促喘鸣渐平,原本高高鼓起的侧胸也缓缓平复。   她敷上止血药,一直等到赵钰的脉象也不再浮乱欲绝,内出血暂且收敛。   眼见着情况好转,赵钰的手下也渐渐放下心来,看向郑令苓的神情也不再警惕。   她低垂着眼眸,道:“去取烈酒来。”   便以烈酒净手、细帛裹指,一手稳稳按住箭根周遭皮肉,固定胸廓,不令其晃动;一手执箭尾,顺射入之势,缓缓旋拔而出。   “叮”的一声,沾着血肉的箭簇落地。   箭一被拔出,阿碧即刻按照郑令苓的吩咐,以备好的止血药棉死死堵压创口,立刻裹缚帛带,紧束胸胁,这才算结束了。   做好一切之后,郑令苓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一般仰倒在了一旁的地上,完全松懈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边皇帝也已经被太医救醒了。   前方来报,说太子已经束手就擒,跟随他谋反的人已经被控制住,现在正在被押送过来的路上。   围场内得知这个消息的其他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些人甚至忍不住掩面而泣。   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冷涩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手上身上沾的全是血。   郑令苓蹙着眉,接过阿碧递过来的干净湿帕子,仔细地擦着手上的血渍,转头看赵钰的随从,淡淡道:“好了,你们把他抬走吧,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剩下的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平淡,甚至听上去有些冷漠的地步。   “听天由命?这怎么行!”赵钰的副将闻言双目瞪圆,急了,七尺高的壮汉上前想要伸手拽郑令苓,却被阿碧按住,动弹不得。   对方看向眼前除了身量较高外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婢女,没想到竟拿她无可奈何,心中不免惊骇。   郑令苓却不管他们的争执,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给她在心理上造成巨大冲击,至于身体上也因为救治赵钰产生了极大的消耗,一时间有些身心俱疲。   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倾尽毕生所学,分毫不差的用尽了,即使是别的大夫也很难做的比她更好,喃喃道:“对,如果三天内人没清醒的话,那就危险了。”   杀一个人很容易,一句话,一支箭,一把刀就可以。   救一个人却很难,许多药,许多医术,许多运气,和一点转瞬而逝的时机。   又想,其实邓婉净的计划还是有点冒险的,若是在箭上淬了毒,现在赵钰就活不成了,她也不用费这么多功夫救。   可惜了,她不懂毒。   耳边却有人焦急道:“王妃,殿下生死事关大局,您不能让我们眼睁睁等着!”   郑令苓转过头看着和她说话的人,发现这人她还蛮眼熟的,围猎的这些天一直跟着赵钰,于是忍不住努力想了想他们之前叫过她王妃,在意过她这个人吗?   好像也没有。   人快死了知道求大夫了。   她哦了一声,依旧仔细擦着指甲缝的血,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光线昏暗中面目模糊,她笑了一下,将手巾掷到盆里,说:“但你求我真的没用,自己努力向上天祈祷,先跪下求求老天爷有点大局观吧。”   大局,大局。   就是这群在意大局观的人,最后反而被一个女人闹得人仰马翻,但凡之前多注意一下邓婉净,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狼狈,到了听天由命的地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好讽刺。   其实她一直觉得赵钰的死活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是因为自己要嫁给他才救他的,谁死了她的天也塌不下来。   他们眼中至关重要的人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大夫,和受一点点与别人旧怨的影响才救人的。   他们用担架把赵钰抬走了。   一时间周围有些空旷,四周围的风吹拂着郑令苓。   她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风吹过还有些发冷,阿碧为她披上银白的大氅,瞬间就把寒风隔绝在外,整个人被一团暖实的厚重感包住,身上的那股寒意才渐渐消散。   郑令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感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抬头看阿碧说:“我饿了,想吃你烤的鹿肉。”   这些日子在围场,她的神经一直太紧绷了,吃什么都有些食不下咽,阿碧之前猎了一头鹿,烤鹿肉给她吃,她也没有多吃,现在不知怎么后知后觉开始回味嘴里那抹清甜鲜香的口感,有些想吃了。   “现在已经打不到了,”阿碧想了想说:“明天我给你弄来吃。”   郑令苓听了有些失望,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说一句:“好。”   阿碧道:“咱们回吧。”   她嗯了一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这一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也不知道郑晏秋他怎么样,希望不要受伤。   -----------------------   作者有话说:令苓会处理外伤之前有提到过一点,医馆附近开了赌场,也不算强行开金手指   仇恨并不意味不欣赏。   阿碧高郑令苓半个头,身高大概:182-185之间。   阿碧:那谁快死了。   令苓:你不说我都忘了。 第34章 行宫皇帝寝殿内,弥……   行宫皇帝寝殿内, 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床榻垂着半幅暗纹纱帐,金钩半落, 两盏长明灯光晕昏黄摇曳,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郑晏秋和陈赟赶回行宫,两人稍作整顿之后先见了苏醒的皇帝。   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发青, 精力不济, 因为今天这些事的打击, 他一下子苍老衰朽, 却仍强撑着身体, 斜倚着锦衾,听着陈赟和郑晏秋汇报目前为止的情况。   陈赟道:“太子被押在殿外,太子妃昏迷,现被安顿在明华殿, 随时听候陛下发落,容国公邓捷已死,其余逆党皆已伏诛……”   郑晏秋道:“此番祸乱将士死一百一十三人, 重伤三十六人,臣已传信回京,令皇城司增派人手保护陛下。”   一场危机最终被化解了,然而皇帝心中却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情绪,他不是傻子,能看出来今天这样的局面不过是一方以为自己比另一方棋高一着,没想到最后却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场面。   而他却失去了两个儿子,更加意识到自己的老朽和无力。   皇帝沉默许久,仿佛睡着了一样,过了许久才缓缓掀起阖着的眼皮, 眼神浑浊冷淡,声音嘶哑:“废除太子和太子妃之位,降为庶人,除去宗籍,将此二人押送回京另行受审,其余从犯无论是谁就地处决,杀了了事。”   说罢挥了挥手,让二人退下了。   如此赵瑛这个人才算彻底没有威胁,他们才算大功告成。   皇帝又转头,问一旁侍奉的太医:“钰儿呢,他怎么样了?”   太医赶紧跪下,回答道:“殿下肺部被利箭所伤,幸而信王妃医术高超,已经将人从鬼门关拉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见他吞吞吐吐,冷冷看着他道:“难道你以为他死了,我就承受不住吗?朕的儿子不止这两个,我没什么可伤心的!”   太医抬手抹了把汗:“信王殿下仍在昏迷,情况仍不明朗,若能在三天内清醒,一切好说;若是不能,恐怕危险了。”   对话隐隐约约传到殿外陈赟和郑晏秋的耳中。两人只知赵钰遇刺,却并不知伤情,肺部受损乃是重伤,九死一生,比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之后皇帝再说什么,就听不到了。   于是便一起前往了赵钰的寝殿查看他的病情,他脸上浮着病态的红,呼吸微弱,仍然昏迷不醒,现在身体发热,只能不断以冷水沾湿帕子降温。   副将让人快马加鞭将一直跟随赵钰的老军医从几十里地外的军营抓了过来。   “殿下眼下伤势如何?”   军医瞧过后伤处,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说:“王妃医术高超,处理伤口措施得当,即便是我来了也做不到更好,殿下的确伤重,眼下只能祈祷他能自己挨过去。”   他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即使是醒了,殿下以后也难免落下病根,这一箭造成的伤痛会伴随他终身,胸肺受损,恐怕练武是不行了……”   箭伤的后遗症会伴随终身……   屋里的人听到后脸色明显一沉。   太子败了,却没有人感到轻松愉快。   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军医十分有眼色,见周围人的反应,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后面的种种后遗症被他隐去,譬如每到雨天,胸口会感到刺痛;情绪也不能剧烈波动,否则会心悸昏厥。   相比起其他人的反应郑晏秋却平静许多。   他劝过他,不止一次。   现在的一切都是赵钰自己求仁得仁的结果,他只能生死自负。   他站在角落,视线静静落在床上昏迷的人身上,神情莫测,如果他听从了自己的劝告掌握主动权,而不是一意孤行求全争胜,根本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相比起史书上几笔污名,现在他付出的代价还是严重太多。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的人生,性格而言可能都是极大的挫折。   说什么也晚了。   郑晏秋都有点开始佩服那位给赵钰一箭的太子妃,这样的人嫁给赵瑛倒是可惜了。   郑令苓回来,在通往自己寝殿的廊道上碰到了等她的郑晏秋。   他身着水色襕衫,站在廊上,风吹着他的衣袍。远远看着气质冷寂,姿容如玉,身形挺拔如松,侧脸冷峻而清瘦,肤色清白,在暖烛下蕴着淡淡的光华。   郑令苓走近了。   廊上挂着的牛角壁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来也主要是为了见她,只是被今天这么多事耽搁,直到现在人站在眼前,他才确认她无恙。   郑令苓满身是血,即便是披了大氅,他也远远闻到了血腥味儿,于是皱紧了眉头,走近了问:“你有没有事?怎么身上这么重的血味。”   她摇摇头道:“我没有受伤,都是赵钰的血。”   没有受伤就好。   她顿了一下,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他情况不太好。”   “我已经去看过他了,”他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在行宫里,人多眼杂,加之今日发生的事,行宫中守卫变严了不少,郑晏秋不好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安抚她,只能伸手拉过郑令苓的手,他低声说:“你一定受惊了。”   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和看见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突然被杀是两回事。   郑令苓闻言一怔,其实也没什么的。   只是见到他总归是放下心来。   手被他拉了出来握着,袖中也露出一截莹白腕骨,在外面待久了,她的手也冷冷的,想将双手都稍微暖热一些。   她任由他握着,垂眸问:“你呢,有受伤吗?”   “没有,我没受伤,”他听了笑了一下,这几日一直紧蹙的眉头放松了,反而有一种青年的俊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夸奖道:“听说是你救了赵钰,真是厉害。”   虽然他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外臣不能在行宫中久待,更何况现在实在太晚了,两人没有说一会儿话,郑晏秋就要离开行宫了。   郑令苓满身血污,也要去收拾更衣。   她离开前,郑晏秋从袖中取出一副药,药是刚才找太医抓的,又将自己腰间的香囊摘下来给她,里面的药草刚好是新换的。   “怎么给我这些?”   他淡淡说:“都给你安神用的,怕你今晚做噩梦,休息不好,香囊等回京后再还我吧。”   无论是皇帝还是赵钰的身体此时都不好行路,回去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她应该只顾着带了伤药,没有带这些东西。   郑令苓迟疑了许久,说是做回兄妹,但在长久的相处中,她已经不知道怎么算是和郑晏秋保持分明的界限了,现在这种程度的关心。   仿佛既可以是兄妹,也能是情人。   让人感觉棘手。   见他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她还是伸手接过香囊。   抬眼郑晏秋衣衫单薄,整个人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冷寂,想到他一会儿还要骑马离开,夜里风冷,便解下身上披着的大氅递给他。   大氅混杂着血腥和草木泥土的气息,不太好闻,但只是一时保暖所需,他也没有嫌弃地披上,银白的大氅落在他的肩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之后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他送了她一段,直到快到她的寝殿才驻足。   郑晏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为数不多的原则都给了郑令苓,因为那点原则反倒做了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今天过后他打算抛掉那些原则了。   夜色沉沉中,等女人纤长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离开,神情也变得冷淡寂寥。   他不能让郑令苓嫁给一个废人。   赵钰是生是死,老天保不保佑赵钰,郑晏秋不在乎。他想要的自己会一点点谋划,不需要老天眷顾。   郑令苓陷入温热的浴池中,洗去一身污浊和疲惫,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外穿宝蓝色大袖衫,以粉杏色发带束发。   和阿碧一块吃了酒煎羊,花炊鹌子,饭后又喝了碗燕窝百合莲子羹,羹汤色如凝脂,入口绵柔,胃里暖烘烘的,直到肚子有些饱了才有种活着的踏实感。   吃完,郑令苓先去看了邓婉净。   她被关着,门口有护卫守着,寝殿里以前所有侍奉她的宫女都被撤了,现在谁都进不去,只能听人说她还没清醒。   其实郑令苓在邓婉净被带走前瞧过她一眼,邓婉净紧紧闭着眼,蹙着眉,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穿着的锦袍被割出几道口子,混着黄泥污草,狼狈不堪,发髻崩散,露出来的皮肤上有被山石剐蹭的伤口,满头乱发黏着尘土血污,唇脸惨白灰扑扑一片。   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和阿碧走进茫茫夜色,她问阿碧:“你觉得她能醒吗?”   “我觉得能的。”   “为什么?”   “有些人活着全凭一口气撑着,只要那口气没散,就不会死。”   郑令苓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阿碧:“你说的她那口气是什么?”   “支撑着她爬上高台,杀掉赵钰的理由。”   郑令苓沉默,邓婉净现在失去了一切。很奇怪,她心里没有多少快慰的情绪,反而有种一场好戏散了的寥落感。   “阿碧,对自己的仇人生出点敬佩心很奇怪吗?”   阿碧回答:“不奇怪,我的仇敌们也都很敬佩我,但不影响他们都想让我死。”   她听到回答,笑了一下:“你杀过多少人?”   阿碧想了一下:“比你寻常给人喝药用的药碗里能装的黄豆多些。”   “……原来你在医馆给病人端药的时候都在想这些吗?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比喻。”郑令苓有些无奈。   夜色深深,两人一人执着一盏灯沉默地走在廊上,莹莹照着眉目。   郑令苓忽然道:“如果赵钰醒了,我应该算赢得很彻底吧。”   阿碧神色迟疑,她不知道在郑令苓眼中输赢的标准是什么,答:“嗯,应该算。”   郑令苓听到后严肃了神情:“那我这两天估计不能吃烤鹿肉了?”   “……为什么?”阿碧不解。   “这几天得吃素求佛祖菩萨开恩饶赵钰一命。”   “这代价也太大了,要是他没活……以后咱们来不了围场,再也吃不着围场的烤鹿肉怎么办?”   阿碧劝她:“愿意为他吃素的应该挺多的,不差你一个。”   “说的也是,”郑令苓纠结了一会儿,“那还是算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郑令苓意识到刚才自己和阿碧的对话怪怪的,怎么有种吃烤肉比人命重要的感觉,明明她一开始没这个意思。   她忽然想到什么,止步问:“你之前说自己是童养媳,那你的那个……”   “死了。”   郑令苓看了看阿碧凉薄淡漠的神情,噤了声,没敢问人怎么死的。   -----------------------   作者有话说:师弟:我是男鬼。 第35章 这些日子天仿佛一下……   这些日子天仿佛一下子凉了。   赵钰在第三天午时苏醒, 受重伤的感觉并不好,胸口疼痛呼吸不畅,脑袋昏沉。   宫女梳着小盘髻, 着一身素净秋装来报信:“王妃,现下王爷醒了,奴婢前来向您禀报。”   郑令苓鬓间簪一支汉白玉珠串步摇, 素净淡雅。穿着豆青色缠枝葡萄暗纹罗衫, 腰间系梅红色丝绦, 下着月白色织银提花百褶裙, 在身下铺展开, 光华流转。   她正在吃御膳房做的鹿骨汤,汤色呈温润的浅蜜金色,油花极薄,浮着一层细腻莹白的骨脂, 热气裹着醇厚的骨香和清酒的淡香,入口温润绵软,丝毫不腻。   白瓷汤匙缓缓搅着羹, 她神情没什么变化,道:“知道了,我待会儿过去。”   王妃的反应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兴。   宫女偷偷抬眼打量眼前的女人,眉目疏淡,瞳若点漆,声音听起来清泠泠若山泉击石,没什么表情时给人一种疏离之感,其实人很随和。   在秋狝之前,宫里的人提到这位王妃时津津乐道的还是她极其传奇的成为王妃的历程,十五岁之前还是一介村姑, 靠着自己哥哥一步步高升侥幸入选了王妃择选,本以为是来凑数的,结果在殿上被信王亲自选做王妃,简直太像话本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   秋狝之后,大家又都纷纷觉得信王命好了,现实意义上的,凶险到这种程度的伤势都能救下来,毕竟就算这种身份尊贵的人命都只有一条,真的碰上祸事还能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人真的不多。   而且大概是也出身低微的缘故,她没有摆什么身份架子,这两日还腾出空来给宫里的侍从们看伤,即使是简单的头疼脑热也会给看看。   现在这样的人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新的太子妃。   郑令苓去的时候,皇帝也来看赵钰,他刚到不久。   “父……皇……”   赵钰的声音嘶哑。   他刚刚醒,还说不了太多话。   苏醒后算是挨过最凶险的那一道关,暂时保住了性命。   皇帝应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自己也尚在病中,脸色蜡黄,身形枯瘦,精神气消散了一大截。   看着赵钰,皇帝心情也十分复杂,他虽然偏心,但见到他这个样子很难无动于衷,抬手止住他的话,叹息道:“难受就不必说话,朕就是来看看你,要是累了就歇息。”   皇帝关于这个儿子的记忆太少了,只记得他身体一直很健康,很少有这么虚弱的时候。   一个管的太多,一个又从来没管过,反倒酿成祸事。   他是过来人,心里太清楚他们那些阴谋算计了,这件事终究是太子更让他更心寒一些,这些日子算来算去,自己这江山恐怕还是要交托在老七手中。   郑令苓站在殿外,寝殿外两侧肃穆地站着守卫,内侍进去禀告,得到了准许才进了殿。   之前选妃的时候,她还是紧张的,并不敢抬头看天子。现在面圣平静镇定许多,皇帝周围那种谁都无法动摇气势已经散了,他看上去也平常许多,只是依然掌握生杀大权,心思莫测。   赵钰发着低烧,没清醒多久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皇帝就离开了内室,坐在外间的榻上,召见了郑令苓。   郑令苓行了礼,低眉敛目站在一边,露出一段雪白纤长的脖颈,姿态娴静端庄。   之前选妃时他对这个姑娘印象并不深,觉得她除了比别人高瘦白净一点就没有更多特点,跟别的姑娘也没什么区别,也没想到赵钰会选她。   后来觉得她性格也很闷,围场上与老七没几句话,他还觉得委屈了老七……   没想到最后是她救了赵钰一命。   有些人平时不声不响,在乱局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气魄来。   见了她,皇帝的话反而变多了些,毕竟赵钰意识还不清醒,他问了她一些赵钰的伤情,又说了一些宽慰她的话。   太子逼宫当日他昏迷不醒,都是事后断断续续听到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他一直想见见郑令苓,只是本就病着,精力不济,加上最近诸事繁杂,一直在召见大臣,没抽出什么空档……   算了,不提也罢。   皇帝夸奖她道:“那种危乱时刻,你比很多人都冷静,胆子也大,能担事。涿州虽是小地方,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出了不得了的人。”   “你救了朕的儿子,想要什么赏赐?”   郑令苓跪下,斟酌着说了一句不会犯错的话:“本分之内,民女愧不敢当。”   皇帝却摆了摆手,道:“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他止住她推辞的话,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虽是本分之内,你也是顶着风险的,倘若不给赏赐,以后谁敢冒险救人?金银珠宝这些回去后朕都会赏赐给你,今天这个算单独允你的,好好想想,除了这些之外,你还要什么?”   郑令苓沉吟许久,轻声说:“一座宅子,由陛下亲自题匾的宅子。”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很容易就能给的一个赏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天子脚下的一个小小宅院,皇帝点点头,缓缓道:“应该的,朕回去赏你一座宅子,你们兄妹此次都护驾有功,给你们郑家题一个匾,就写竭忠扈跸这四个字。”   见皇帝误会自己的意思,郑令苓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抬头看着皇帝,轻声纠正道:“不是郑家的,是我的。”   那些让她不甘心的,曾经失去的,仰头看终究不可得的,之前没有,现在拥有也不晚,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得来的。   皇帝闻言一愣,问:“怎么?你不要郑晏秋这个哥哥了?分这么清楚。”   “……不是不要,”她被这么问,心脏一瞬间有些抽痛,弥漫着淡淡的涩意,语气下意识弱了下去,但其中种种纠葛自然不能告诉皇帝,她的手在袖中紧紧地交握着,只能言辞苍白强调道:“他是他,我是我,不一样的。”   倒是怪了,他们郑家只剩兄妹两人相依为命,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也没见别人家家像她这样分得清楚的。   听郑令苓的语气也不像是贪图功劳赏赐的人,也不怕她哥哥知道了伤心。   皇帝掀起干枯的眼皮打量她,郑令苓咬着嘴唇,眼神却很执拗坚定,像是个极有主意的。   罢了,一个赏赐而已,既然是单独允她的,分开就分开,自己家里事尚且混乱成这样,给别人家断什么是非,想到这 ,皇帝心里难免生出自嘲。   见她这样坚持,皇帝便也不继续追问,语气平淡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的意愿,朕会让内东门司的人给你挑个好地方,到时候回京领赏。只不过若是因此和郑侍郎吵架,可不是朕要搞坏你们兄妹的关系,也别再找朕收回成命就是了。”   郑令苓听了,磕头谢恩。   涿州分离那两年她生出了一些感悟:如果想要心理上摆脱对某个人的依赖,首先距离上先要远离,离远一些,就靠不着了。   这个世界上谁没有谁都能过得下去,她如此,郑晏秋也如此。   人应当往前看,总要有个告别的时候。   之后也没什么可说的,皇帝还要午休,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感到疲惫,就离开了。   ……   皇帝留了太子一命,但不意味着放过谋反的其他人。   太子党羽,家族倾覆,难逃一死。   皇帝御笔批诏,下发「籍没家产、拘拿阖家」的明诏。   七宝街尽头的容国公府,铅云阴沉沉压着天际,寻常的热闹喧嚣,宾客盈门,都在这一刻彻底死寂,门前萧索。   长街尽头,一队官甲行来。   凡亲涉谋逆一案者,皆已落狱,不日等候问斩;所有家眷已被禁止随意出入,听候发落。   郑晏秋亲自领着皇城司的人,以及京城推官、御史、三司差官查抄邓府。   厚重朱漆大门被兵卒轰然推开,皇城司兵卒立刻合围四门:正门、侧门、后巷、角门全部封死,墙下布岗,不许一人出逃、不许内外传递片纸。   秋风卷着枯叶碎满门前。内侍立声调冷平,穿透死寂的整座府邸:   “圣旨下。”   青砖寒凉刺骨,满院姬妾仆婢、嫡庶子女、管事嬷嬷,战战兢兢跪下,无人敢抬头,尽数垂首伏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内侍朗朗宣读圣诏,字字如冰刃落地:罪臣邓捷结党徇私、涉及谋逆,圣驾震怒,革去所有官身爵位,阖家拘押,尽数籍没家产,听候廷审发落。   话音落定,便是满院死寂,再无半分人声。曾经煊赫京城、簪缨百年的容国公邓府,一朝倾覆。   宣旨既毕,郑晏秋立于门前,冲着身后的兵卒及官员道:“逐层搜府,彻底清查,若搜出私藏、隐匿财物、密信,交由监察御史收管。”   “成年男丁尽数上前,依次枷锁拘押,一字一句登记姓名,押于廊下候审。”   “所有御赐之物,单独封缄归宋内廷。”   ……   说罢一挥手,所有兵卒便即刻行动。   金银入库、田产归公、珍玩归档、文书送审,所有私产尽数籍没,再无半分归私的可能。   府中仆役婢女、管事杂役尽数造册,等候日后发配变卖、充役处置。   陆云修身为推官,之后就几乎没有安省的日子,被上峰安排抄检涉谋逆一案的各府,负责核对罪证,整理文书,手都要写断了。   太子谋逆的事传回京城,如同一道惊雷炸的人恍恍惚惚,但不在京城,陆云修对太子倒了没什么切身的感受。   昨日知道查抄到了邓家,陆家没有不唏嘘的,甚至有些隐隐的庆幸没有像邓捷一样站队太子。   陆云修也才有了些许实感,坐下来蘸了笔墨,拧着眉将邓家家眷、仆婢清点登记造册,确认谁流放,谁拘押待审。   陆家与邓家都是簪缨世家,看邓家落难,熟悉的人一个个被押走的感觉并不好受,前两日路上碰见邓玉通,他还向他抱怨爹娘给的钱不够花,要找太子妃接济。   如今神色灰败,人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跪在院中听候发落。   他才意识到,邓家真的完了。   搜查间隙,陆云修缓缓吐了口气,余光看向督察的郑晏秋,他穿着深紫官服,坐在前厅太师椅上喝茶,侧脸线条瘦削而锋利,神色淡漠,不复往日随和清雅,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日光彻底隐没,暮色沉沉压落庭院。   整整半日清查,邓府上下寸物无余。   郑晏秋上前,持官府朱印封条,亲手覆上正门、仪门、穿堂三道大门。   到了最后,那道由太祖皇帝亲赐、写着“勋贤承训”的乌木匾额也被兵卒挑落,重重砸在地上。   六十多年的荣华富贵仿佛一场大梦,梦醒后全都做了空。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哥妹既可以配乐:“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又可以配:“爱到最后要分离~”   “自此以后,鲁人不赎人矣。”——《吕氏春秋·察微》   行善不必刻意清高,符合人性、有合理回报,善行才能长久普及。   给我新文打个广告,写完这篇就开负债,写完负债开保洁哨向那本,都是万人迷搞笑文,对文案感兴趣宝子可收一下。 第36章 过了几日,赵钰情况……   过了几日, 赵钰情况好转,见了郑令苓一次,他脸色苍白, 半坐半躺在床榻上,身上萦绕着苦涩的药味,说话时伤处依然会生出强烈撕扯的痛感, 于是话也精简不少:“听说是你救我, 想要什么…说吧。”   郑令苓打量赵钰, 他话说得费力, 神情倒还算平静。   不过要是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恐怕现在情况也不会很好了。   “陛下已经赏过我了,殿下如果实在要谢,允准我出嫁前继续行医就好。”   赵钰懒得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也没什么话可聊, 过了一会儿,郑令苓想要告辞了。   赵钰微微抬手拦了一下,他刚清醒, 伤口还没愈合,现在说完一句话得缓一缓才能接下一句。   “你医术不错,我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他绀青色的眼眸落在她的身上,说完这句过了许久,问:“太医说我以后……不能练武了,你能不能治好?”   郑令苓摇了摇头,“殿下,有些损伤是一辈子的。”   保养好身子,于寿数无碍已经是极限了, 这些话她相信太医已经跟他说过,她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赵钰闻言神色一暗,藏在衾被中的手渐渐捏紧,淡淡道:“你走吧。”   郑令苓离开了。   赵钰闭上眼,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失去意识前看向那人的最后一眼,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受伤的地方明明是肺,心口却疼得厉害,而这样的疼会一直伴随终身。   赵钰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浑身却发着冷,一直在外人面前维持着的平淡无波的假面也寸寸崩裂,变得乖张阴鸷起来,心中恨意丛生,猛然间一口鲜血吐出。   等皇帝身体养得差不多,赵钰也脱离危险,便起驾回宫了。   秋狝去时浩浩荡荡,回来却很匆忙,到了从前总觉得憋闷的皇城内,皇帝甚至有种安心的感觉。   郑令苓刚一回家,沾着枕头就睡了,在行宫虽然伺候的人多,但她并不适应那种前呼后拥的感觉,也不喜欢别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跟看猴戏似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到了有些厌烦的地步。   邓婉净还活着,在事变的第二天就苏醒了。她谋害皇子属于要犯,被押送回了京城刑部大牢关押,等待彻底查清太子谋逆一案后一并发落。   太子则被监禁在郊外玉堇园,重兵看守,形同囚犯。   一鲸落,万物生。   这场谋反后续牵连甚广,朝堂动荡,尤其是京城的官员被彻底清洗了一番,许多官职都空了出来。   因为护驾有功,郑晏秋越过兵部尚书一职,被皇帝直接擢拔为正二品副枢密使一职,掌军政大权,仅次于宰相、枢密使,能调动禁军,任免武将。   垂拱殿举行宣麻大典,当着百官宣读任命圣旨,郑晏秋肃穆接旨,他这才算走进了大盛朝真正的权力核心。   六年的时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高中状元就喜形于色的少年人,即使是到达这样的位置也能平静内敛地谢恩。   他下值的时候,郑令苓还在睡,昨日从围场回来一直睡到今日午时,阿碧早上来叫过一次,她没醒多久又倒在床上睡了,可见累得厉害。   今日秋高气爽,日光和暖。   郑令苓睡相不好,四肢都伸在外面,被子斜斜挂在腰上,乌黑的发散在身下,身上穿着单薄的素色里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锁骨,窗外如同蜜糖一般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净清透的皮肤能看出淡粉的血管。   睡着的时候她手上还捏着他的香囊。   郑晏秋在屋里看了一会儿,抽走了她手中捏着的香囊,垂在她脸的上面,用香囊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扫了扫她的脸颊。   郑令苓迷迷蒙蒙中,只觉颊上痒痒的,隐隐约约像是蚊子在叮咬的感觉,秋后的蚊子最是厉害,即使是放下纱帐也总会有漏网之鱼,她不想睁开眼,手在脸上胡乱地挥了挥,想要赶走那只可恶的蚊子。   手背蹭到细长的流苏,更觉得是蚊子。   于是手毫不客气地左手拍右手手背,啪的一声留下一道红印子。   耳边传来一声朗朗轻笑,若泉水泠泠。   像郑晏秋的声音。   郑令苓以为自己在做梦,哼了一声没有理,翻了个身捂着耳朵继续睡。   见她还不醒,郑晏秋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令苓,起来了,睡太久了脑袋会疼的。”   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郑令苓的耳边,痒痒的,郑令苓听到他的声音,茫茫然睁开眼,眼前模糊的人影也逐渐清晰,看到郑晏秋的脸离她极近,他穿着影青色交领襕衫,姿态随意地坐在她的榻边。   郑令苓懵懵地瞧了他一会儿,脑子还不清醒。眨了眨眼,她叫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快出去!”   怎么回事,这人怎么在行宫里,想到这她整个人心里突了一下,怎么这么大胆,他要是被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一惊之后整个人清醒了许多,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郑府自己的屋里。   松了口气。   闭上眼睛缓缓平复心绪。   郑晏秋自然不知道郑令苓心中所想,他手臂撑在榻边斜坐下,手撩起她乌黑的发丝,极淡的眼眸含着笑凝视着她:“我想你想的厉害,你昨日下午回来倒头就睡,都没来得及见我。”   他伸手,将她拉进了搂在怀里。   郑令苓还没从那种惊着的状态缓过来,任由着他搂着自己,眼神扫过他手里的香囊穗子,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是他拿这物在作弄她,气得脸颊绯红,抬脚就踹在他身上。   郑晏秋放任她打了几下。   郑令苓却犹嫌不够,气急了转身抄起身后的枕头就想打他,郑晏秋神色一暗,按住她的手,淡声道:“差不多得了。”   他手搂在她的肩上,将她靠近了些:“这么多天都没好好见过面,你不想我么?”   她撇过头不看他,手捏着被子,沉默着不说话。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他作弄她生气,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见她不回答,郑晏秋就当是想的意思。   他吻了吻她的鬓发,低垂的眼神落在她领口裸露出的肌肤上,抬手轻轻将她从肩上滑落的里衣领子拉了上去,为她整理好散开的衣襟。   语气暧昧轻挑:“天气转凉,你应好好穿衣。”   在郑令苓羞恼地眼神中留下一句记得吃饭,便去了书房处理事情。   茶雾氤氲。   澄心斋案上摆着一册子礼单。他刚升任要职,许多同僚提前得了消息送来贺礼,属于正常人情往来。   院里其他官员的贺礼都被收入库房,只留下比较重要的几个。   赵钰身体还未痊愈,在王府静养,今日没有来上朝,只私下送了郑晏秋一方上好的青州红丝古砚当做贺礼,此砚石质温润细腻,色凝如紫霞,肌理匀净。   巧了,赵瑾也私下送了郑晏秋一样礼物,不过不是什么金石古玩,而是一栋宅院的地契,地点在城东浚仪街,一个小园子,占地不算大。   这地契不让他感兴趣,倒是底下下还压着一张图,是园子隔壁宅院的院落舆图,用毛笔白描、淡墨勾勒,标注方位、进深、尺寸等。   这院子不是赵瑾送给他的,而是皇帝要赐给郑令苓的院子。   郑晏秋打开看完图旁边题注的小字,大概意思是皇帝赏了郑令苓宅院,他便附赠隔壁一个赏玩的园林,两宅比邻,可以打通之后待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那抹笑不达眼底,他的眼睑微垂,睫毛被阳光照耀,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舆图的一角瞬间被他攥皱,过了一会儿他松手,手又将那片褶皱抚平。   看起来她还没想通。   没良心的小混蛋,骗他发完了重誓之后发现负不起责就想跑,把他一个人孤单单的丢在家里,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她不当真的话他都当真,既然答应和他搞在一起就该好好遵守诺言。都说了他会像鬼一样缠着她,她还是不信邪。   玩他,她玩得过吗!   清风徐徐吹进书房,翻动着摊开在书案上的舆图。   郑晏秋静静坐了一会儿,开了赵钰送他的那方砚台,捏起墨锭,自砚池边缘起,手腕轻旋,不急不缓地打圈研磨,案前便漫开一缕淡而清苦的松烟墨香。   他提笔蘸取墨汁,摊开一整副素绢,落笔,开始根据那栋院子的舆图重新规划那座宅院的景观,按照郑令苓的喜好细细描绘院落的模样。   大概草图成了,郑晏秋暂且搁了笔,垂眸静静看了一会儿。   这必然是个极合她心意的宅院,因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她。   外头的仆人道:“大人,郑礼来了。”   他卷起院落的舆图,放到一边道:“让他进来。”   郑礼道:“大人,您要属下派人去涿州老宅接人,如今传信回来,说是已到松云县地界,估摸着应该过不了多少日子就到了。”   算算日子,将近四个月,一来一往的确快到时间了。   郑晏秋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吩咐道:“知道了,来了把人安顿好,届时我找个时间见一见。”   -----------------------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郑令苓重新回到了医……   郑令苓重新回到了医馆看病, 张大夫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请辞的时候只说家中有事。   如今还想回来继续帮忙,只是过不了多久嫁人了, 恐怕最多只能待三个月。   像她这样医术好还勤快的大夫本就不多,他一时半会儿也还没找到人替她,天越来越冷, 他年龄大手脚也不便, 正是发愁的时候, 哪里有不答应的。   听说她快要嫁人了, 还从医馆里的抽屉里给她掏了礼金, 一袋子铜钱,顶她一个月的工钱。   郑令苓连忙推拒道:“这怎么好意思要。”   且不说她不差这么些钱,张大夫平日里接的也都是一些平头老百姓,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小有余财, 拿出这些实在太多了。   “诶,”之前说了下辈子做我女儿的,我可没跟你看玩笑, 这算是定钱知道吗?”张大夫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道:“到时候我带一家子老老小小去吃你的婚席,不要嫌人多把我们赶出来。”   郑令苓心中发暖,说:“那我就收了。”   张大夫眉开眼笑,面容慈和说:“这就对喽。”   仲秋的暖阳透过医馆的雕花木窗,落在榆木诊案上,堂内药香清冽醇厚,与后院正在熬的苦涩汤药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熟悉而安定。   今日人也不多,张大夫在外面坐堂, 郑令苓在后院收拾草药,一身半旧石青褙子,下着茶褐色旋裙,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却稳当的手腕,乌黑长发用乌木簪绾起,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宁沉静。   晌午的时候,她在后院隐约听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声音,帘子被掀开,张大夫朝令苓招了招手,她走了过去:“外头有一个人,他母亲病得厉害,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想找人到家里去瞧一瞧,令苓,你是女医方便一些,带着阿碧一起去看一下。”   这种情况之前也时常发生,郑令苓应了下来。   她洗了把手,撩开帘子往外走,和外面等候的年轻人目光对上,两人俱是一怔。   邓玉通。   他穿着比那次在山寺时朴素许多,身着短褐和粗布裤子,模样看上去也粗糙憔悴许多,比以前沉默寡言了不少,不再像一个公子哥了,一夜之间长大不少。   邓氏一族被抄家,家产被悉数没收,未涉及谋反一案者皆沦为庶民,被关了几天后邓玉通就被放了出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际相遇,两人身份已天差地别。   他也认出了她,眼睛微微睁大:“你……”   “走吧,不是说你娘病得厉害吗?”   郑令苓背上药箱,见他还呆立在原地,“不要耽误时间。”   邓玉通闻言赶忙上前一步带路,他领着郑令苓穿过巷子,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还认得眼前这个女人,也还记得自己之前怎么看不起她。   现在他成了晦气的人,真是太丢脸了。   他眼眶热热的,有点想哭,扇了自己一巴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临街的一处矮房,进门即通间,前堂后卧,用木隔断简单分隔,灶台在门侧,似乎只住着他们母子二人。   周围的大夫都怕惹上麻烦,不愿意治病抓药,他没办法才跑那么远。   “你们邓家其他人呢?”   “分家了。”过了一会儿自己挤出一抹笑,又补了一句:“分了也好,我们母子自己过。”   他说得轻巧,其实差不多是他们母子被抛弃了,树倒猢狲散,以前拿邓捷当倚仗的人,如今人走茶凉,现在又都怪起他的连累,说不寒心是假的。   邓玉通睡在前堂。   章茹躺在后面的屋子。   这是郑令苓第一次见她的生母,她昏迷不醒,丧夫失女让她的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鬓间平添了几缕白发,身上发烫。   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看了一会儿才回神,从被子中拉出她的手,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又放了回去。   邓玉通声音沙哑:“我娘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受了寒,她身体底子好,只是一时打击太大了,会熬过去的。”   她提笔写了个方子,递给阿碧,“阿碧,去附近的药馆按这个方子抓药。”   邓玉通踟蹰片刻,道了声谢,又问诊金多少。   郑令苓摇了摇头,看着床上病着的女人,垂眸说了声算了。   邓玉通想她现在是王妃,应该也不缺钱,就道了一声谢,按照她吩咐去井里打水,她去外间看了看,她想找点米熬一碗米粥给章茹。   人病了,得吃点清淡的。   打开米缸,已经见底,不剩几粒米了。   她叹了口气。   邓玉通打来了水,她问:“没钱买米吗?”   他张了张嘴,其实是有的,但他怕给章茹治病没有钱,就没敢买后面几天的米,想着先熬过去。   尊严让他无法向郑令苓直言这种窘迫的处境。   但她说了不要诊金,那应该能买了。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像是逃跑一般说:“我现在去买。”   郑令苓留在屋里为章茹擦身体降温,动作很轻也很柔和。   章茹昏昏沉沉中感觉到有人抬起她的身体,很细心周到的在照顾她,额上冰凉,感觉舒服了很多,模模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女儿的身影,她伸出了手,轻轻呢喃女儿的名字:“……婉净。”   郑令苓动作顿了一下,应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低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娘。   “诶,”章茹却应了,她的眼角蓄满了泪,怔怔望着她,想努力看清她的脸:“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   郑令苓别过头,死死咬着唇不说话。   章茹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来,让娘抱抱你,这些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郑令苓终于忍不住了,起身离开了卧室。   她抱着膝,坐在前面的厅堂。   等邓玉通买米回来,她接过米袋,蹲在前堂为熬粥,她干活比邓玉通麻利多了,灶台柴火的烟让她眼眶泛红,等粥熬好了,让邓玉通端进去给章茹喝,自己却再也没有进过卧房。   她坐在厅堂,低头看桌下有一个楠木匣子。   邓家的所有贵重物品都被抄了。   她拿起那个匣子。   邓玉通服侍章茹喝完粥,出了卧房,看见郑令苓手里捧着那个匣子,匣子还打开了,心里一跳,家里实在太小了,都没处藏什么东西。   赶忙上前抢过。   匣子里是一堆金玉首饰,但现在风头紧,不好立马当掉。   这对他们而言太重要太重要了。   “这些……这些是…”邓玉通急得满头冒汗,看着郑令苓心虚不已,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解释。   其实他不说,郑令苓也知道是谁给的,里头还有当初郑令苓送给邓婉净的新婚贺礼——那支镌刻着凌霄花的玉簪。   看到那一刻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她托谁给你的?”   邓玉通闭紧嘴不答,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会获罪的事,说不定会牵连到帮他们的那个人。   “我不会揭发你们的,”她敛眉细思后,道出一个人名姓:“是陆云巧?”   在宫里的时候,邓婉净对她很关心。   邓玉通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她都猜到这个份上了,只好老实交代:“是云巧姐。”   他刚被放出来,陆云巧怕他们母子无依无靠,也无钱财傍身,不仅按照约定转送了首饰,还给了一袋子银钱。   郑令苓并不意外。   邓婉净知道邓捷和自己要去围场做什么,当然也是预料到了失败的可能。身为太子妃,吃穿用度大部分都是御赐之物,一针一线都有登记,直接将财物送给邓家最后只会被抄走,只能从自己的嫁妆里选别的官员送的贵重首饰交由自己信得过的人保存,指望着这些能换些钱,事后接济邓家。   陆云巧为人侠义,有诺必践,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将这些偷偷昧下,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她垂眸看着那支簪子。   兜兜转转,那人的女儿跌落云端。   她费心打的簪子反而被邓婉净给了出去给邓家换救命钱,也真是讽刺。   于是问邓玉通:“这些首饰你想卖多少钱?”   邓玉通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郑令苓于是从袖中取出一袋钱,里头装的都是金子,又加上今天刚从张大夫手里拿的分子钱,问:“这些够吗?”   玉饰不比黄金保值,再好看的玉在当铺都会被压价,一些小当铺甚至不会收玉,邓婉净这一匣子饰物多是玉饰,恐怕加上这个匣子都换不来郑令苓这一袋子金子。   而且邓玉通没有经过世事,这匣子东西放在这是福是祸尚且未知,倒不如她直接买了下来。   这一袋金子,能在京城买下一栋二进的宅子,够普通人家活三年。   更何况邓玉通现在的确缺钱缺得厉害,他默默道:“够的。”   她语气平淡地说:“那换吧,这些东西我买了。”   “好!”这个时候装自尊心强就是找罪受,邓玉通赶忙抓过那袋金子,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你和我姐姐关系很好吗,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郑令苓沉默片刻,道:“不好,她马上就死了。”   郑令苓没有开玩笑,邓婉净的判处结果出来了,谋害皇子,罪无可恕,皇帝赐她自尽,过不多久就一杯毒酒给她,送她上路。   这是一条她自己偏要走绝的路。   邓玉通听到这些后眼神瞬间暗淡,嘴唇也颤抖。   阿碧抓药回来了,郑令苓告诉邓玉通怎么煎药服药,病中吃什么。   离开时,郑令苓对邓玉通说:“好好活下去。”   邓玉通听了有些哽咽:“谢谢你,郑娘子。”   郑令苓不知道有什么可哭的。   心里有些嫌弃。   她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现在了还装什么母慈女孝,难道章茹能因为现在知道牢里要死的那个女人不是她亲生女儿而感到高兴?   还是会因为她是她亲生女儿而补偿她疼爱她。   其实她爱的等的女儿是邓婉净。   她已经失去那个名字很多很多年了。   她心里那些缺口也不会消散。   她抚不平章茹的失女之痛,章茹也无法让她忘掉涿州那段受尽委屈的时光。   郑令苓不想做谁的退而求其次。   她叫章茹一声娘,章茹叫她一声女儿,她们这辈子母女的缘分也就尽了。   就这样吧。   邓玉通送走了郑令苓,煎了药进了卧房给章茹喂药,章茹抓住他的手,有些恍惚地问他:“玉通,你姐姐刚才是不是回来了。”   邓玉通闻言眼角瞬间滚下泪来,他抹了把脸,明明已知道邓婉净下场,仍然挤出一抹笑安慰章茹说:“嗯,她叫我们好好活下去。”   澄心斋,郑晏秋正在看书。   郑礼扣了扣书房门,在门外道:“大人,人带来了,现在在前厅等着。”   郑家老宅的仆人两日前到了京城,被集中安顿在京城的一处宅院里,郑晏秋今天才腾出空闲见人。   “知道了。”   他合上书出了书房。   前厅一共立着十一个人,八个是当年在郑家伺候郑令苓和宋云韵比较贴身的仆人,还有三个是医馆的伙计,时隔多年这么些人聚在一起被带来京城,都不免有些忐忑。   等到脚步声传来,前厅的人纷纷侧目。   四年过去,郑晏秋容颜并未发生多大的变化,清俊雍容,身量似乎长高了些,身姿变得挺拔,但那个年轻的青年人已经褪去昔日青涩,成为大盛大权在握的权臣,整个人气质也变得深不可测。   锦袍华服,贵不可言。   郑晏秋落座在主位上,缓缓道:“找你们来,是想问你们一桩四年前的旧事……”   他的目光一扫厅中熟悉面孔,带着审视和压迫感:“令苓有惊雨之症,你们可有人知晓是何缘故?四年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厅中数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郑晏秋是问这样一个问题,他们的确是知道小姐有这么个症状,只是何时而起一直不知道。   郑令苓自己不往外说,自己忍了许久,直到郑大人发现找了大夫,这件事才在府内传开。   茫然间都下意识摇摇头,说不知道。   厅中只有一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垂下了头,她藏在人群里,神色也很隐晦,奈何郑晏秋浸淫官场,深谙察言观色一道,她的这点异常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一瞬后很快离开。   “慢慢想一会儿,不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仍旧无人想到什么,站出来说话。   郑晏秋语气平淡道:“你们回去都好好想想当年发生的事,有想到什么关于小姐身上古怪的事情,都要告诉我,若是如实相告,我重重有赏。”   最后落在那个眼神躲闪的女人身上,目光微凛,他记得这个妇人是伺候他母亲的人,负责平时的煎药和照顾,做事麻利细致,人也老实。   可这和令苓又有什么关系。   “陶氏,你留下。”   那个被他点到的人身形僵直了一瞬间。   这么长时间,那个姓陶的女人感受着郑晏秋的目光时不时飘落在她的身上,早已额生虚汗,内心忐忑不安,压力越来越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真是怪了,他比她年轻这么多,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怕他。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眼神闪烁看向郑晏秋,语气诚恳建议说:“我知道小姐为什么得那个怪病,但不敢说,我劝大人也别问,这件事您恐怕无法承受,里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这个秘密她保守了将近四年,不是因为她嘴巴严,而是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去,恐怕代价不是自己能承受得起的。   涿州知府对他们而言就是很大的官了,更何况眼前这位二品大员。   郑晏秋爬得越高,自己嘴就越牢。   但这回她在来之前就隐隐约约觉得可能要守不住这个秘密了,谁能想到都远在京城了还要车马劳顿地把以前的人拉过来审一通的,他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说什么想起什么重重有赏,不当场弄死她就谢天谢地了,他们家鸡蛋碰什么石头。   郑晏秋笑了一下,这个妇人话倒是有意思,像是认真的建议,长这么大他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承受的。   冷冷淡淡道:“你说。”   她觑了他好半天,道:“说了,你会杀了我的。”   她越这么说,郑晏秋越想知道了,揉了揉眉心:“我不会,你尽管说。”   “你以你以后的官运保证!”   现在是个人都能让他发个誓了。   郑晏秋冷笑,语气冷厉:“保证?你再不说,是什么后果我可保证不了。”   陶氏心提了起来,看了眼周围没人,整个前厅静悄悄的,小声挤出一句话:“你老娘让你亲妹气死的,那天下雨。”   这四年来的那天的场景时不时浮现在陶氏的脑海,以至于她现在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精准地用一句话概括。   她说得很简单清楚,郑晏秋却听得茫然糊涂。   “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陶氏没办法,只好抬高了声音道:“你老娘让你亲妹气死的,那天下雨!”   郑晏秋遽然变色,她听到他从牙缝中挤出的一句话:“你简直胡言乱语!”   陶氏想,都说了你承受不住了。   但她一家老老小小还在涿州,也不能跟他杠,从地上爬了起来,语气敷衍道:“您就当小人胡言乱语,把我的话当个屁放了,小人告退了。”   “站住!”   郑晏秋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情,“你继续说。”   他记得清楚,那年六月份得知母亲病重的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七月二十三,人已经没了,听说母亲死在七月十九。   既然都已经听了,不妨她口中的那个故事的细节,也好辨清真伪。   于是陶氏便又吐出一句:“你老娘不让你妹祸害你,她俩吵起来了。”   那天雨很大,陶氏本来已经服侍完宋云韵,到饭点该去吃饭了,但好巧不巧,她手被热水烫到了,主人家的娘子是大夫,她打算偷偷从府上顺点治烫伤的药膏。   这家的姑娘心善,不会计较这点小物。   她经过宋云韵屋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郑令苓的声音,心中一喜,想着刚好碰到了,药箱就放在外头屋子的桌子上,她还记得治烫伤的药膏一般是在第三个抽屉,正准备悄无声息拿了药膏走。   却听到里间传来争吵声。   陶氏手脚麻利,人也勤快老实,就是有一个小癖好,喜欢听墙根,尤其喜欢听别人吵架。   这家的母女关系不好,经常吵架。   但她没想到这次会闹出人命。   她是从姑娘那句“怎么,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养的儿子居然对我有悖/逆/伦/常之情吗?”开始听的。   一直听到宋云韵吐血而亡。   很突然,一瞬间的事,快到陶氏没有反应,甚至觉得那口人命血溅到了她的脚边。   她觉得这太吓人了,后背生出冷汗,趁主人家姑娘没回头赶紧无声无息地溜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过任何墙根。   “你娘说,你对你妹妹那么好,不让她毁了你。”   陶氏抬眼,向郑晏秋复述着那天听到的话:“她说,她会求神求佛让你一辈子爱她,每天醒来都要确认你爱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晏秋木着脸,也没什么反应,陶氏也逐渐变得大胆起来:“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小人也不妨仗着年纪劝您一句,我觉得你这个妹妹挺冷血可怕的,您趁早离她远远的。”   “闭嘴!”   谁知下一秒郑晏秋手边的茶盏砸到她的脚边,陶氏吓得一个激灵。   “闭嘴,”郑晏秋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犹听到此妇人对郑令苓的诋毁之语,简直盛怒之至,浅淡的瞳孔冷漠地看着陶氏:“既然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四年,最好能保守一辈子,否则我不保证以后会对你做什么,听懂了吗?”   陶氏整个人噤了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讷讷道:“知道了。”   “滚!”   陶氏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郑晏秋一个人坐在前厅,一直到夕阳西下。   “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郑令苓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有认真思考怎么写母女相认这个剧情,以及怎么处理情感,扎耳挠腮纠结不已但还是感觉母女这段感情是缺憾大于圆满的,强行的圆满感觉跟ooc一样,郑令苓不会接受自己成为某个缺口的补丁的,最终设计了这一段。   陶氏话听了一半   关于邓婉净得到邓家的爱这点我解释一下:我在这文里描述了一种极度理想的家庭关系(陆),一种极其扭曲的家庭关系(郑),和一种表面和谐的家庭(邓)   郑家扭曲早已目睹暂且不谈   陆云修会告诉陆云巧不能嫁给信王的利害关系,陆父不会为了权势就把云巧给卖了而是会用心给她择选夫婿,也不会因为畏惧权势就不让陆云修不等郑令苓,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一家人有什么事都说开,考虑彼此的内心感受,陆云修和陆云巧是健全的,坦荡的。   而我描写的邓家一直处于一种夫瞒妻,子瞒父的诡异状态里,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并没有被任何人破坏的环境,甚至是令苓死咬着秘密不说,他们应该更和谐才是,可还是妻不知夫,母不知子,不是因为看不出来,而是处于一种有意识忽略彼此的状态里,为了自己而让渡别人的感受。宋云韵换婴能被换成功,说明其实邓家本身对这个孩子关心就少。我第一章 写章茹打骂下人不是宋云韵构陷她说她坏话,而是身处高位的人就是会不自觉将自己情绪释放给下人。嫁人的那天,郑令苓都看出来邓不舒服,但章茹只关心别人都攀附邓家,送的都是邓喜欢的礼物,和邓捷一样,哪怕知道邓不喜欢太子还是假装不知道,告诉邓婉净诶你看当太子妃多好,邓不告诉章茹自己背地里做的事,邓婉净是自己猜到的。邓玉通也从来不思考邓婉净刚解禁足的痛苦,反而向她要钱,她骗他要拿弓弩猎鹿他就真信了,为了姐姐的钱去爹那里偷弓弩,爹都不知道。邓捷将自己女儿留在围场最后,而他派去保护邓婉净的人可以被她轻松甩掉,邓婉净什么都不告诉这些“爱她的人”,一个人爬上高坡做自己认为能挽回一切的冒险举动,所有看上去关心她的人都忽略她内心的痛苦,邓家的其他人在邓捷死后瞬间远离,宋云韵对邓婉净是一种献祭自我式的爱,但邓家对邓婉净从来都是有条件的爱,对应的邓婉净为了邓家也从里到外献祭了自身,如果她不是按照他们的利益来会被立刻抛弃,这也是我写的她“此身多因爱成灾”的原因,是一种强烈的讽刺感   我从来不认为宋云韵给邓婉净换的是一个好家庭…… 第38章 郑晏秋面容平……   郑晏秋面容平静, 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笼罩着压抑的氛围, 仿佛置身冰冷的坟冢一般。   他无法立刻接受这个真相,宛如一道陈年旧疤在他面前猝不及防展露出血淋淋的模样,对他而言太残酷了。   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陶氏同他说了什么, 只听到茶杯碎裂的声音, 郑晏秋一声冷厉的呵斥, 就见陶氏连滚带爬, 神情慌乱地出了前厅,她的下衣衣摆湿了,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郑府。   更不知道郑晏秋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压迫感, 轻手轻脚收拾了地上打碎的茶盏,屏气敛息地退了出去。   之后天色越来越暗,一丝风也没有, 越发沉闷难耐,廊下都挂上了灯,照亮了整个郑府。   但始终没有人敢进前厅点灯,气压实在是太低了,生怕一个动作惹了郑晏秋不痛快。   前厅门敞开着,只有门口被昏黄的光照着,里面一片昏暗暗的,郑令苓有些纳闷,为什么不在里面放一盏灯。   她以为是下人疏忽,走到前厅门口, 才看见椅子上坐着的人影,郑晏秋整个人融进阴影里。   便想要转身离开。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躲着他。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她听到他说:“令苓,你进来。”   倘若他还要与她有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可听他的语气,没有暧昧旖旎,反而带着浓重的消沉的意味。   不知为什么竟让她停步。   郑令苓迟疑片刻,让阿碧把药箱和匣子放回自己院中。随手取了廊下一个亮着的烛台,行走间带起的风使烛火摇曳,昏黄的灯缓缓照亮了郑晏秋的面部轮廓,有些模糊不清,斜斜映在地砖上的人影也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一种很古怪的氛围,她察觉到笼罩在他周围的与其说是压抑,不如说是悲伤的情绪。   郑晏秋在意的人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能牵动他情绪的事情也越发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冷冷淡淡的,这种情绪已经很少在他身上出现。   可他最近官运亨通,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周围很安静,因此她甚至能听到到他平稳的呼吸。   地上二人斜长的影子缓缓重叠在一起,她走到了他的身边。   直到感觉到她的靠近,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烛火映着郑晏秋的眉眼,他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嘴唇张合,似乎想问她什么,却最终没问。郑令苓将灯放在桌上,也没有说话,反倒是一室沉默,凝滞而沉寂。   他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哑然不语。   有时候他不问,她不说,他可以假装不知道。   一旦问了,就回不了头了。   事到如今他先想的居然是粉饰太平。   这一下午他一直试图告诉自己陶氏所言未必属实,可不知不觉间他已信了七分,连仔细盘问都不愿意做,根据陶氏传达的对话,他甚至都能想象到那天两人吵架时的神态。   他素来知道她脾性……   却没想到会烈成这样。   她气死了母亲,铸下大错。   不,这是他们两个人犯得错。   违背人伦,她说的话又有什么错?   倘使陶氏所言属实,而谁要为娘的死负责,那他们两个人的责任也是一人一半的,甚至他要为此负大部分责任。   是他一开始放了那盏河灯,命运的线指引着她看见了那盏灯。   让她意识到他对她的情,将她引到这条爱孽同生的路上,使两人原本正常的感情扭曲了,变得不为世俗所容起来,那种情感又将彼此的关系推向了不可控制的方向。   想想又觉得可笑,他敢在祠堂发誓说那样的话,可真知道郑令苓直接顶撞宋云韵时,仍然觉得心惊。   明明都一样大逆不道,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感情存在本身就是在忤逆长辈,从来都是天地不容的。   他抬手摸着郑令苓的脸,指尖有些轻微的发颤。   他心里很清楚,是他的爱将她变成这样的,只是心中仍不免感到痛苦。   郑令苓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他按住,然后自己凑了上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郑令苓眼神一缩,和那日蜻蜓点水的吻不同,唇齿相依之间,淡淡的苦涩弥漫。   有一瞬间感觉他的唇冰冷冷,像河边溺水的人的身体一样,而她是那个被他下意识想要自救后被拖入水里共死的人。   郑令苓被按下来,有些不舒服,而且被郑晏秋吻地喘不过气来,她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这里是前厅,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毫无顾忌。   慌张间她的手循着一点徐徐散开的灯光,摸到了刚才放到桌上的灯,指尖压上烛芯,快速按灭那点微弱的火,火焰舔过皮肉,只余下一点灼烫,痛感很轻,顺着指腹慢慢散开,留下一道浅淡灼痕。   整个空间便彻底陷入黑暗,随着最后一抹天光散去,别人也再也瞧不到两人交缠的身影。   她有些生气了,用力推了郑晏秋一下,他很快停了下来,放开了她,郑令苓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缓缓搂住她的腰,头也静静靠在她身上。   她垂眸问:“有什么事吗?”   他闻言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沉抑的声音传来:“没有,什么都没有。”   郑晏秋说了个明显的假话,但郑令苓也没有揭穿他。   他闭上眼,神情恹恹道:“让我靠一会儿,令苓。”   不止是她需要他,他也有需要她的时候。   心里不由想:如果六年前他带她离开涿州,不让她和宋云韵待在一块,会不会结果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片刻后又嘲笑内心这种假设。   其实也不会。   陶氏说她冷血可怕,让他远离她,他听到后觉得简直是荒谬可笑,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由得着旁人指手画脚。   他不能因为知道这些就抛弃她,失去她,因为她是他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爱人了,连接他们的是血缘,记忆,情分和一辈子的誓言,失去她就是失去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等于将血肉剥离骨头。   那跟死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对她而言也是一样的,他们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分开。   即使连这些残酷和罪孽都要一并承担。   不知道为什么,郑令苓觉得此刻的郑晏秋很脆弱,她站着,任由他环着自己的腰,手也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郑令苓莫名想到了宋云韵死的时候,郑晏秋回来,她也是这样抱着他哭,宋云韵死了那么多天她麻木的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别人暗地里说她冷血,她即使听了眼睛发酸,也还是哭不出来。   但等到郑晏秋风尘仆仆回来,看见他第一眼她泪水就流了下来,怎么忍都忍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   忽然听得他说:   “令苓,我很爱你。”她听到愣神,总觉得他不仅仅是在告白,也像是回应什么。   只是藏着无力跟绝望。   他几不可闻叹息,将她放开,轻声道:“你回去吧。”   她走了几步,转身看他一眼。   郑晏秋整个人被夜色吞没,深陷进黑夜里,她努力看了看,也只能大概看出他靠着椅子坐着,完全看不清表情。   她回头,将尚且有些灼痛的手指放在嘴里含着,缓解那丝淡淡的痛感。   郑令苓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给自己的手指抹了点烫伤的药,思绪纷乱,想着今天郑晏秋怎么了。   目光落在匣中那支玉簪上,她拾起来看,玉的温润触感并没有改变,这么长时间表面依然光洁如新,仿佛从来没有被人戴过。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上,一时间各种人的脸交替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皇后召她入宫。   赵钰即将被立为太子,郑令苓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变得有存在感起来,皇后对她也变得重视。   “刑部大牢里关着的那个女人,陛下留她留到月末见一次太子,毕竟是夫妻一场的情分,等太子生辰二人见一面后,一杯酒下去事也就了了。”   毕竟邓婉净差点杀了郑令苓的未来丈夫,皇后觉得这事还是有必要告知她一声。   想到那日发生的一切皇后仍然心惊不已,毕竟她目睹了赵钰被袭击的整个过程,一直以来离那个女人最近其实是她,无论什么场合,邓婉净一直沉默温顺的立在她的身侧,做着乖顺的儿媳。   一直以来与她距离那么近的人竟是个手段狠辣,出手也毫不留情的女人,想到她做出的疯狂的举动,皇后只觉得胆寒,以后也再也不敢陪圣驾一起去围场打猎了。   这些日子夜里也常常做邓婉净举着弓弩射杀她的噩梦,醒来总觉得有女人的幽魂徘徊在她身侧,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现在那个女人终于要被赐死了。   想到这件事仍然心跳加速,皇后不由抚上心口,平息那抹慌乱的感觉。   “太医给我开安神的汤药并不管用,令苓,你来帮我瞧一瞧。”   郑令苓却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神思游离。   她又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上前将手指搭上皇后的脉搏,她又问了皇后一些症状,劝慰了她几句。   郑令苓垂眸道:“您得慢慢忘了这事,至于身体仍然需要时间悉心调养,我给您写个方子吧。”   就在刚才,她下定决心去见邓婉净最后一面。   -----------------------   作者有话说:大家看上一章结尾以为哥会生气吗?nonono,这个时候哥不会生妹的气,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自己开始的故事,造成了这个悲剧,这个时候他主要是悲哀吧。   所以后面妹掉马哥气吐血。 第39章 郑令苓去见了赵……   郑令苓去见了赵钰。   像邓婉净这样的要犯, 刑部安排的都是天字号牢房单独关押,外面重兵把守,是很难轻易见到的。   她总不能让郑晏秋帮自己去见她。   她微笑着说赵钰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没说几句就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你想见邓婉净?”   赵钰神情古怪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她是他的王妃,主动来见他却只是让他帮自己去见一个之前杀他的女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吗?   这么多天没人敢在他这里提那个人的名字, 生怕刺激到他。如今乍然提及, 他心脏仍控制不住紧缩了一瞬, 也变得冰冷。   赵瑛和邓捷杀他, 他不在乎,甚至还能冷嘲几句。   她要杀他。   那她也得尝尝死是什么滋味。   “对。”   郑令苓似乎对他的情绪全然不察,点了点头坦然道。   赵钰唇角溢出丝丝缕缕冷淡至极的笑,打量着她问:“你为什么想见邓婉净?”   郑令苓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 缓缓说:“……为了她的母亲,一个躺在病榻上的可怜女人,她的儿子托我瞧瞧她, 那天她见到我,认错了人。觉得她女儿现在无比幸福,都不知道她的女儿被关在牢里快要死了,说了些思念她的糊话,我这几日做梦都是她的脸,我想将她的话转达给她女儿。”   她语调柔和,说得情真意切,听上去有种身为医者的悲天悯人的感觉,像是真的善心到没地方发。   微微低垂眼睛里的瞳孔逐渐变得漠然而冷淡。   “有什么话,我可以让人代为转达。”   郑令苓摇了摇头, 拒绝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些话我想亲口和她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赵钰盯着她,不冷不热道:“你倒是心善。”   她闻言抬眼,对上赵钰冷淡沉郁的眼睛,幽幽道:“你知道的,我是个孝女,最见不得做母亲的伤心了。我娘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忍心看着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儿过不了多久就丢掉性命的。”   他问:“怎么不求你哥哥郑晏秋?”   她叹道:“已经求过了,哥哥不答应我。”   赵钰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他半晌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道:“可以,等两日之后,我会让人给你行个方便。”   郑令苓得到同意之后就告辞了。   “那天你最好像今天一样情真意切,”他看着她的背影,带着淡淡恶意地说:“你要让她后悔,让那个女人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郑令苓背对着赵钰,表情淡漠而平静,那种事情才不重要。   ……   京城的私人园子内,桌上青瓷盘里码着蒸熟的湖蟹,壳色殷红,膏黄满溢。秋风簌簌,偶落几片枯叶,蟹香酒香缠在一起。   一个琵琶女坐在院中,是弦月阁有名的乐伎陈昭山,琵琶技艺冠绝京城,一曲千金。   女人罗衣曳地,发髻高挽,珠翠环身。   纤纤素手轻拢琵琶弦,皓腕微抬,流泻而出的乐声如玉珠滚盘,细碎婉转。垂眸唇瓣轻启,唱起了大才子柳韫专门为她填词的曲调,风靡一时,歌声伴着琵琶流转而出,声线清润又带几分明朗,字句随曲调婉转起伏,好不动人。   只是没有打动在座两人。   赵瑾千金一掷,听了一会儿就不由自主开始跑神,思量起朝堂的事,他是个瘸子,每年围场都不掺和,被皇帝留在京城,加之今年围场不太平,没想到发生这么精彩的好戏,赵钰在自己设的局里受袭重伤。   可惜了,郑晏秋的妹妹医术高明,救了赵钰一命。   好在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也不亏,朝堂换血对他来说也是有利的。   一曲毕,见郑晏秋也没在听曲,只是饮酒,赵瑾就打断了她,挥了挥手让人下去了。   陈昭山手按在弦上,愣了一下,只唱一曲便赚一千两黄金,跟白捡没什么区别,她稀奇看了一眼庭院中两人后行礼离开。   赵瑾转头问郑晏秋:“孤送大人那个园子,大人还满意吗?”   “不错,”郑晏秋淡淡回,园子他去看了一眼,只是他心绪不佳,没心情赏景。   花重金买断了那个秘密,送走了陶氏。   他饮下一杯秋露白,知道赵瑾私下约他来做什么,他既然来赴约,也不想兜圈子,看着他直接问:“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能让我得到什么?”   赵瑾知道,只是位极人臣的条件如今已打动不了郑晏秋了,他能给的条件,赵钰也能给。   但赵钰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陷。   “赵钰现在的身体并不健康,你现在扶保他上位,若是没过几年人猝然离世,恐怕届时又是一场变故,”赵瑾盯着照进院中的暖晕,他天生眼白极少,即使在白日里也让人感到一阵冷意,语气平淡道:“更何况行远你筹谋周到,却仍然拦不住赵钰冒险行事,倘若日后再生分歧,赵钰势大,您该如何自处?”   赵钰一直在暗中寻访名医,为的就是能能根治这次的伤。   他静静看着郑晏秋:“只要父皇还没死,就仍然乾坤未定,不是吗?”   郑晏秋闻言似笑非笑,赵钰行事与他多有相左不假,但赵瑾亦有自己的盘算。   毕竟是转投他处,与冒险无异,赵瑾现在虽有求于他,舌灿莲花,却也未必对他有多少信任。   世间权势争斗何时有过休止,不过是短暂同谋,到了他现在这样的地位,摆弄权力也变得轻而易举起来,选谁扮演什么角色,跟过家家没什么两样,仿佛都在翻云覆雨之间。   赵钰或许以为朝中已经是他一人的天下,但其实危险已经在悄然酝酿,单是西南那边的势力,他就没管住。   “其余我不管,我只要殿下答应我一件事便好,若殿下答应,我就帮你这次。”   赵瑾挑眉:“什么事?”   郑晏秋垂眸,缓缓道:“事成之后,帮我取消我妹妹与赵钰的婚事,我妹妹不能嫁给一个短命鬼。”   他的话染上了几分秋天的寒意以及渐浓的肃杀感。   “若只是太子之位,恐怕取消不了圣旨赐婚。”   “臣给殿下谋的是最终的皇位。”   “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了。”   赵瑾有些诧异:“就这个条件?”   与自己得到的相比,拆散一桩婚事甚至算不上条件,只能说是举手之劳。   “就这个条件,”郑晏秋摇动着手中琼浆,杯中酒液倒映着他清俊的面容,笑了一下叹道:“所以择选妹夫真的应该慎重行事,否则真是让人追悔莫及。”   很有意思不是吗?有时候看起来极简单的条件却需要谋反来完成。   赵瑾应下。   郑晏秋道:“不久之后,陈赟会被调离京城,他的军队也会被调防换将,慢慢被削弱,这就是我向殿下递的投名状。”   出了园子,手底下的人来报:“大人,今天小姐去见了信王。”   郑晏秋在赵钰身边一直安插眼线,本来为了监视赵钰的动向,没想到今日会有意外收获。   郑晏秋脚步顿住,神情有一瞬间阴冷扭曲,很快就变得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们说了什么?”   手下低声道:“小姐请信王帮她见废太子妃,时间在两日后。”   并不是什么郎情妾意的事,但郑晏秋听了也没有松口气,眉头反而蹙紧了。   又是这个邓家,他厌恶郑令苓和这家人产生任何关系。   秋日正午的阳光泛白,却没有什么温度。   他上了马车。   辚辚的马车停在刑部大牢侧门门口,一身着水青色衣裳的女子撩开帘子下了车,头戴兜帽,打扮低调。   赵钰早就安排好的人将她引入。   厚重的铁质牢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臭与陈年腐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紧眉头。   “邓婉净,有人要见你。”   牢内光线昏暗,仅高处狭小的气窗漏进几缕天光,勉强勾勒出斑驳潮湿的石壁与锈蚀发黑的铁栏。   行至指定囚牢前,铁栏后的人影蜷缩在草堆上,衣衫破烂不堪,但仍然努力维持着洁净。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首,露出一张面色灰败、颧骨深陷的脸,眼窝青黑。   一旁的石壁上一天一天记着数,算着她即将到来的刑期。   邓婉净看着站在铁栏对面的女人,先开了口:“听说你救活了赵钰?”   “没错。”   “我那一箭准吗?”   “有点歪了。”   邓婉净叹息道:“那太可惜了。”   郑令苓打量着邓婉净,现在的她褪去了那层温婉的假象,有一种孤冷凛冽的气质。   “你和你娘真像,”郑令苓闻言不由感慨,从做出某些冒险举动以及之后的态度上而言,简直如出一辙。   不后悔做了什么,只后悔事没办成。   怕她误会,又认真解释道,“我说的不是章茹,而是你亲生母亲。”   邓婉净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真实的生日不是丙午年正月初五,那是我的生日,”郑令苓坐到了狱卒为她搬的椅子上,黢黑的眼睛定定看着邓婉净,“你的生日应该是乙巳廿腊月廿九。”   “你亲生母亲为你偷了我的身份,二十年来你鸠占鹊巢。”   眼前女人用一种极为平缓的语调陈述着一些事情,但邓婉净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大概是这些日子一直以来睡眠不好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精力也到达了极限,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我?偷了你的人生?”   她木着脸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茫然。   郑令苓看她的反应不由笑了一下:“很难相信是不是,我最开始听到的时候跟你的反应很像,觉得那个女人病得意识不清楚了,简直在胡言乱语。”   “直到我来了京城,发现在七宝街真的有一个容国公府,而你真的叫邓婉净,许多在我当时看起来是谵语的细节都是对的,你知道这对一个从来没有踏足过京城的人而言有多惊悚吗?”   一切对应的细节都由不得她不信,她花了半年的时间,调查弄清楚一切。   “你的亲生母亲宋云韵是我的奶妈,在调换完你和我不久之后就无声无息消失了。”   “至此以后她再没有踏足京城,可她到死都在期望你能过得好。”   邓婉净不相信,咬着牙问:“我凭什么信你的一面之词?”   郑令苓神情冷漠,轻声道:“你左侧腰上应该有三颗痣,只有这一点我从来没有确认过。无论你信或是不信,这就是真相,她对不起我,但她没有对不起过你,你也该知道这些再死。”   邓婉净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郑令苓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她把你换到邓家,一辈子都希望你能大富大贵,谁能想到换来的却是你的短折而死……”   郑令苓将袖中的簪子丢到邓婉净的脚边,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只听一声清越刺耳的碎裂声,玉身从中崩开数道裂痕,继而寸寸碎作几片。   “这是她临死前唯一留给你的东西,可惜你应该从来没有戴过,你就拿着这个信物,在奈何桥边找她吧。”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一个人影从角落出来,站在她的去路上。   郑晏秋。   “所以你不是娘亲生的?”他抓住她的手臂,凝视着她,嘴唇微微颤动,“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郑令苓看见他,表情空白了一瞬间,紧接着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咯咯笑了起来。   她挑起秀眉:“你有什么好惊讶的,听到我不是你亲妹妹你不应该开心吗?”   郑令苓反手拽着郑晏秋的手臂,大步将他带到关押邓婉净的牢房对面,指着牢里的女人,轻声说,“对了,你都还没见过你亲妹妹吧,你好好看看她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瞧瞧,你们母子三人长得多像啊,”她亲昵地攀着郑晏秋的肩,转过他的下巴让她和牢里的女人对视,戏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语气幽幽道:“你不知道,你们俩娘临死前,做梦都在盼着念着你们兄妹相认的这一天,可惜死的时候,见到的只有我这么个外人。”   郑令苓说完退了几步,如今这怎么不算完成宋云韵的遗愿了,只可惜相认后他们兄妹二人马上就天人永隔了。   想到这,她唇角弧度扩大,一种痛快的情绪在她的眼底涌动着。   便大笑着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郑晏秋之前:为什么令苓是我亲妹妹。   郑晏秋之后:为什么令苓不是我亲妹妹。 第40章 郑晏秋上前,借着天……   郑晏秋上前, 借着天窗透下来的那一束光,看了一眼郑令苓口中那个他亲生的妹妹,两人的目光隔着铁栏对望。   她虽然憔悴潦倒, 然而那个五分像宋云韵的脸却让记忆中面目模糊的母亲变得清晰起来。   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她,一切一切都已经全部明白。   怪不得, 怪不得她那么在意邓家, 那个将邓家和涿州联系在一起的线索, 任他怎么想, 都没想到会是多年前病逝的母亲!   那个他以为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涿州的女人, 她竟然做出了这样疯狂的事。   难怪她一直对京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为什么郑令苓非要将簪子送给邓婉净,因为她觉得那是给她亲生女儿打的。   为什么她弃陆云修而选信王,为了利用他拿回她曾经失去的一切。   她一直知道,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要告诉他, 甚至利用他来达到她的目的。   原来她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血脉相连,有悖人伦,而是因为她恨母亲, 说不定连带着也恨他这个儿子。   四年前,他应该早点回家去。   郑晏秋缓缓攥紧拳头,再睁眼神情已经变得平静无波,看着她语气冷漠道:“忘了我妹妹刚才说的话吧,你和我没什么关系,太子妃。”   他转身离开。   郑令苓离开大牢,钻进了马车,静默地坐着,脸色也变差了许多,其实她并没有想过郑晏秋会突然出现。   但既然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回了郑府, 她跨过门槛,穿过长廊,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   恍惚中忽然念及这可能是她自己最后一次回这个地方。   恍如一场游园惊梦,终是梦醒。   露出一抹轻嘲的笑。   郑晏秋一路策马到了家门口,丢了缰绳,翻身下马进了门。   他穿堂过院,眼神遥遥锁定郑令苓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伸手拦住她。   郑晏秋上前几步,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在角落,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感觉凌厉而冷酷。   廊下的寒冷的秋风吹得人发冷,卷着暮秋残叶,落在两人僵持的身影之间。   “娘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   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她退后几步,神情寡淡道:“快要死的时候,她苦苦地等啊等,等不到你,才不甘心地告诉我的。”   “所以你是知道这些后才气她的?”   郑令苓闻言意识到什么,诧异抬眉,“什么啊,原来你知道是我气死她的事。”   不错,他知道,可现在不能装不知道。   心像被撕裂了一样,悲哀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了,他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母亲啊母亲,倘使你当初对令苓好一些,她今日的语气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描淡写。   他死死压抑着内心痛苦情绪,垂眸问:“所以你也恨我,恨牢里那个女人?”   郑令苓冷笑纠正:“她是你亲妹妹。”   狗屁的亲妹妹。   郑晏秋闻言寒着一张脸,神色已冷峻至极,他从来不觉得那个女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什么亲不亲的,他都不会认。   他清楚这话是她说来膈应他的。   “你利用我嫁给信王,因为你想赢过她,对吗?”他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想到了什么,声音蓦地冷了些,问:“你是不是很乐意看着我们两个互相残杀?在围场,是不是无论我和她哪一个死,你都会高兴?都会觉得活该?”   “对,因为我恨你们,”她轻蔑笑了一下,轻扬起下巴看着他说,“如果觉得不公平不甘心,你也可以恨我。”   最残忍就是这句你可以恨我了。   这根本不是公平公正,只代表她又想抛弃他了,她以为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有来有回的交易买卖吗?   郑晏秋被她这样不屑一顾的态度气得怒火攻心,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整个人脸色一白,气血翻涌着直冲喉头,扭头扶着一旁的廊柱,一口鲜血破喉而出,溅落在长廊上。   也溅在郑令苓的脚边。   郑令苓被他突然咯血吓到,愣了一下僵立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意识想远离,退后一步转头就要走。   见她还想跑。   郑晏秋一直压抑的情绪也爆发了。   他长臂一伸,直接掐着她的下巴将人带了回来,“你跑什么,看我吐血不应该拍手叫好吗?”   他拧过她尖瘦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你究竟爱我还是恨我?”   下颌传来痛感,她蹙眉,冷漠凝视着他:“我恨你。”   撒谎,撒谎!   他厉声道:“不对!说你爱我。”   “我恨你。”   她瞪着眼睛,死也不低头,简直到了顽固的地步。   他瞳孔一缩,恨恨道:“好,你恨我,也让我恨你是吧。”   郑晏秋直接将她拽进一旁的屋里,拿起桌上的剪子强迫她握住,将刀刃一下子凑到自己的脖颈上,冷冷看着她说:“你不是说有一天我不喜欢你就杀了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不是说我可以恨你吗?我恨你,来,现在你可以杀我了。”   她不是恨宋云韵,想要报复她吗,那他死了她应该很开心。   锋利的刀刃抵着他的颈上,滴下鲜红的血,只要她在稍微用力一点就能刺穿,杀了他这个人。   郑令苓被他突如其来的疯劲吓到了,脸色瞬间苍白。   然而郑晏秋发了狠,她根本挣脱不了,只能努力向下压剪刀,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肉,随着两人的较劲颤动着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惊叫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都有些发颤。   见手里握着的她的手都抖得厉害。   郑晏秋松开手,剪刀铮然掉在了地上,郑令苓整个人也脱力地坐在了一旁榻上,眼里还有惊色,心口一阵阵紧缩着,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拿我当仇人的儿子吗?”血留下来浸透白色的衣领,传来丝丝阵痛,他却毫不在乎,挑起眉毛,神色漠然地看着她冷嗤说:“令苓都不舍得杀我,就不要说什么恨不恨的。”   浓郁的血腥气息萦绕在郑令苓的鼻尖,让她感觉呼吸不畅。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真相,因为你恨我不想让我好过?”郑晏秋手指抹下嘴角的残留血迹,神色平淡的看着指腹的猩红,声音嘶哑道:“郑令苓,别骗自己了,明明是因为你比我更在乎那个该死的血缘,我真认了邓婉净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他问:“你怕我知道了,就没这么在乎你,爱你了,想当我永远的妹妹,是不是?”   宋云韵给郑令苓造成的影响太坏了,让她始终觉得只有血脉亲缘才是最牢固的,最不可替代的关系,只有一直是他妹妹她才觉得安全,她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对他予取予求。   可是那个真相又让她时刻处在不是亲生兄妹的患得患失中,不相信他对她的感情,非要一遍遍确认他在乎她才安心,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确认。   一察觉到危机就永远想假装潇洒的当那个先离开的人,以冷漠掩饰自己的不能失去。   因为怕袒露爱太软弱,所以用恨让自己变得锋利。   她愤怒反驳:“你说得根本不对!”   可是郑令苓张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她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气得忽然就落下泪。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强烈,透过窗纸一道道光柱照到屋里,暖烘烘地照在人身上,她的泪水在阳光下闪烁出光芒。   “好了,”见她落泪,他心蓦然就软了,神情也变得柔和,扶着她的下巴将她脸转了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轻声说:“不要再说恨我的话了,说你爱我。”   他垂头吻她。   郑令苓不想说,反而心中发恨,咬着他的唇,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到口腔。   像她一直爱他的那样,以撕咬的方式吻他。   比爱更强烈的感觉是恨,他不知道因为他对她的爱,她有多恨他,因为他对她好,好极了,显得她的恨那么空,无处可依。   明知道自己最在乎他,明知道自己远离不了他的爱,明知道如果他真的不管她她会发疯,又咬紧了牙不愿被看出丝毫端倪。   仿佛显露一分对他的退让自己就输了。   那种压抑的痛苦比纯粹的恨难熬多了。   郑晏秋唇上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抬手搂住她的腰,两人贴在一起,她身上当真冰冷冷,也不知道明日会不会着凉。   她唇上沾着他殷红的血,在阳光下靡丽至极,黢黑的眼睛注视着他,抵着他的额轻声道:“郑晏秋,是你先喜欢我的!你要永远爱我,在乎我,关心我,照顾我,知道么!”   郑晏秋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来。   他说:“我发过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抱她上了榻。   浅淡的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罗帐内两人交缠在一起。   他的唇从鼻尖一路往下,绛唇朱颜。   拉下她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锁骨。   他的舌尖反复绕弄着那一抹红。   两个人在冰冷而狭窄的空间内,互相索取着对方的温度,郑晏秋的指尖潮湿而温热,寂静的屋里仿佛一切的声音都被放大,连婉转的喘息都听得清楚。   郑令苓清凌凌的黑瞳氤氲着水雾。   血沾在她颈上,黏黏糊糊的,让人不太舒服。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扯开她腰间的丝绦。   她连忙按住,推开他。   郑令苓咬着唇,脸上浮现淡淡的薄红:“你流血了,血腥气太重,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   -----------------------   作者有话说:情绪激烈的吵架戏虽然好爽但好难写,已力竭   要我加更不是要了我的min吗! 第41章 日光穿过窗户照……   日光穿过窗户照在榻上, 光晕团团照了进来,澄澈明净,亮堂堂地将两个人都笼住。   郑晏秋和郑令苓的眼睛都有些红。   郑令苓胸口起伏, 头发也散开了,大片的肌肤露在外面,外衫已经被他解开脱了。   甚至露出隐约的曲线, 现在停了动作, 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被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瞧光了, 脸瞬间浮动一片红霞, 白玉的手臂挡了一下。   她羞恼命令他:“不许看, 转过去。”   郑晏秋眼神幽微,听了她的话偏过头不去看她,喉咙却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纤长的手指发软地系上散乱的衣带,拉上从肩头被他扯下的抹胸的肩带。   水青色的抹胸浸透着他的血, 像大朵大朵不合时宜绽开的杜鹃花,濡湿地贴在肌肤上,脖颈上也全是他的血, 让她很不舒服。   郑令苓拢了拢外衫,垂头看发现血迹遮都遮不住,水雾朦胧的眼睛责备地看着郑晏秋。   郑晏秋也没有好多少,他抬手按着颈上的口子,是颈侧一道横贯半掌长的伤口,暗红的血依旧顺着手的指缝漫出,只要在深一点就很危险了,片刻间就糊了满手,现在看依然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失血过多,郑晏秋的脸也有些发白。   她眉心微拢, 必须要尽快包扎才是。   他叹道:“你劲太小了。”   明明是他自己发那么大的疯,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还敢嫌弃自己力气小,郑令苓生气了,抬高音量道:“我刚才就不应该使劲。”   郑晏秋拉着她的手,笑着道:“现在后悔可晚了。”   推开门,碰巧拐角处三两仆人从长廊走来,隐隐约约能听到交谈声,要经过这个屋子,两人这副惨烈的尊荣,不知道被瞧见了要传出什么来,只好又合上门退了回来。   郑令苓躲在他身后小声抱怨:“都怪你,哪有在自己家还做贼的。”   郑晏秋侧身扫了一眼她的鹌鹑模样,道:“还不是被你逼成这样。”   等到脚步声音逐渐远了些,两人才出了屋,一起去了她的院子。   郑令苓先为郑晏秋处理伤口,从药箱里拿止血药和麻布。   他扯了扯粘湿的领子,露出伤。   郑令苓瞅着他这副样子就不痛快,想着明明是他自己弄成这样,还要她为他上药,想想还是不甘心,也不吭声,直接用被清水打湿的白布压在他的颈上。   “嘶——”   郑晏秋微微偏头,绷紧下颌,不敢有大幅度动作,在她用干净的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时轻轻颤动。   他蹙着眉望着她。   她眼神和他凉凉对视,威胁道:“闭嘴,再动就真杀了你。”   郑晏秋知道郑令苓现在记恨他,也不指望她温柔了。   郑令苓一只手捻起止血的药粉,小心翼翼撒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粉末遇血即刻化开。   待药粉渗进肌理止了血,再取长条麻布,冰凉的指腹蹭到他的颈上,激起一阵如同过电一般痒痒麻麻的触感。   麻布自颈后绕至前方,层层缠绕固定,最终系了个紧实的活结。   他抬眼,问:“好了吗?”   “好了。”   郑令苓放下手中剩下的纱,躲过了郑晏秋要抓住她的手,留下一句,“我要先去沐浴。”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屋中烛火闪动,光影昏暗。   郑令苓沐浴过后的发丝微微潮湿,身上穿着单薄的寝衣,包裹着纤细身段,领口微微散开露出白瓷般的肌肤。身上也沾着水,被风一吹就冷了,乌黑的发丝丝缕黏腻地贴在脸上和颈侧,水珠从发丝滴下,顺着白皙的肌肤蜿蜒滑落,眉目被水光衬得清透凉薄。   昏黄的铜镜中,模糊勾勒出郑晏秋瘦削的侧脸,纤薄的嘴唇也褪去血色,泛着惨白,原本清俊玉容,如今显出些苍白的病态,竟有些玉山倾颓之姿。   郑晏秋帮她擦头发,她没有耐心,拧过头抓过他微湿的手一路吻了上去。   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微微倾身凑到他的眼前,捧着他的脸吻他,唇冰冷而柔软,动作缱绻辗转,濡湿温热的舌头无师自通地探入他的口中。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到了最后郑令苓气喘吁吁推开他。   郑晏秋突然把郑令苓抱起来,往内室里走,把她放在榻上,放下床上纱幔。   郑令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颈上缠绕着的细麻布,和麻布下隐隐约约的喉结,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探出舌尖隔着纱轻轻舔.弄他的喉结。   怕麻布擦到他的伤口,她舔舐的动作极轻。   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   郑晏秋的耳垂瞬间变得滚烫,红的滴血。   郑令苓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郑晏秋眸色渐深凝望着她,郑令苓心跳了一下,有些怕了,想侧头躲开,却被反手拧着手腕抱进了怀里。   气息炽热的亲吻就落下来。   帘幔晃动,灯影摇曳。   他垂下眼,郑令苓咬着唇,脸上浮现淡淡的薄红,睫毛如蝶翅般闪动,莹莹烛光映在她的眼眸。   姿容靡丽。   “难受吗?”他搂紧她问。   郑令苓摇了摇头。   他一面循序渐进,一面将她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动作也缓慢而温柔。   郑令苓整个人上半身无力地伏在他的肩上,两个人乌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她死死咬着唇不发出声音。   只在恍惚中感觉到郑晏秋似乎说着许多哄她的话。   她抓过他骨节分明的手胡乱地咬着。   伏在他滚烫的身躯上颤颤巍巍的,如同秋风中飘飘荡荡的枯叶,手臂都被他掐红了。   远天一线银白率先漫来,继而浪涛层层叠叠奔涌,轰鸣自海面压向岸堤。潮水裹挟着碎沫翻涌冲撞,拍击礁石时溅起漫天水雾,退去时又拖着浑浊水痕缓缓回卷,往复不息。   只是郑晏秋说再多好话,都不影响逐渐失控的动作。两人十指交握在一起,郑晏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背对着他坐了起来,紧实的胸膛贴着郑令苓的后背。   寂寥的夜色中,恍惚中耳边响起冷冷的雨声,郑令苓十分敏感,迷离的神思清醒了许多,凝眸细听。   不安地抓着郑晏秋的手,他正舔舐着她的侧颈,她握紧他的手:   “郑晏秋你听,是不是下雨了。”   风挟着如细丝一般的秋雨从屋里开着的窗缝中斜斜飘了进来,吹起垂落的窗帐,雨点轻敲窗棂,点点落在窗边的乌木桌案上,熄灭了桌案上跃动的烛火,飘进来阵阵凉意,雨声越来越大,淅沥连绵。   的确是下雨了,她想。   郑晏秋动作一顿,看着她神思游离的模样,打了她一下,惩罚她的跑神,冰凉修长的手捂着她的唇,不让她再发出声音。   连屋里的空气都浸着清润的湿意。   烛火在她眼前剧烈晃动着,越来越快,暖烛原本晕开一团光影最后变成一道细长狭窄的线。   郑晏秋简直爱死她了。   她捂着脸,嘴唇微微张开,飘散出温热的气息落在他手心。他拉下她的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凝望着她。   在男女情爱上,郑令苓总是冷淡些,而且不太会为人心动,要不然也不会到现在都拖着,总觉得人没有这些也没什么。   她从来没想到会这么刺激。   只是之前她一直不肯承认。   心中那种空洞的,不安全感被填满了。   郑令苓抬手,圆润的指尖从他的鼻尖滑落,点在他的唇上。   他琥珀色的眼眸雾蒙蒙的,静静地望着她,忽得咬着她的指尖,轻轻舔了一下。   等到床榻边的蜡烛燃尽了,整个屋里陷入一片漆黑中,才彻底停了纠缠,云销雨霁。   郑令苓滑落在一边,整个人失神了,眉宇间有浅淡的倦色,躺在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中,唇角泛着晶莹的水光。   他抓住了她的手一遍遍吻着。   过了一会儿,等她缓过来,郑晏秋抱她去净房沐浴,回来的时候郑令苓已经入睡,她也累着了。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手脚紧紧缠在他的身上,像是重新被她依赖一样。   郑晏秋抱着她纤薄的脊背,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亲了亲她的头发,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心中升起淡淡的满足感,才合上眼。   郑晏秋夜里忍着喉咙里的痒意,最终没忍住,偏过头低低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恹恹的。   到了半夜,郑令苓觉得自己怀里抱了个暖炉,被热醒了,模模糊糊醒来,发现郑晏秋有些发热,浑身滚烫,喘息也放缓了。   大约是伤口发炎,又着了凉的缘故才病的。整个人昏昏沉沉,只是手仍紧紧抓着她。   她废了好大力气才抽了出来。   外面雨已经停了,细雨初歇,能听到房檐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的声音。   郑令苓起身,取过一旁的烛台,残烛快要熄灭了,借着昏暗的灯光,观察他的情况。   郑晏秋蹙着眉,睡得不太安稳,额间不断沁出冷汗,脸上还浮现着病态的潮红。   似乎他每次生病都是被自己气的。   她叹了一口气,手抚在他发烫的脸上。   真是可怜。   -----------------------   作者有话说:手快发了,31不更呜呜 第42章 夜里,郑晏秋只觉脑……   夜里, 郑晏秋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如坠云雾。四肢沉重、鬓发被冷汗沾湿了,浑身没劲, 一会儿感觉寒气往骨头里钻,冷得发抖,一会儿又浑身燥热, 心神涣散, 恹恹难支。   只是等到五更天该上朝的时候, 还是自然而然地醒了, 缓缓睁开了眼睛。   额上敷着被水浸透的湿布已经凉透, 他伸手取下,身体体温降了下来,感觉好受了许多,只是喉咙痛, 似乎仍然有些低烧,身上衣服因为发汗而潮潮的。   生病了。   郑晏秋有些茫然地侧眼看向四周,郑令苓拉着他的手坐在床侧边的椅子上, 低垂着头睡着了,昨晚她大概一直在照顾自己。   心中有些暖意。   他支起身坐了起来,眼神逐渐清明。   下了床,将窝在椅子里的郑令苓抱回到床上,压抑着自己喉咙中的痒意,无声无息出了屋,到了外面才低低咳嗽起来。   郑晏秋回了自己院子换了身衣服,就匆匆上朝去了。   外面天色尚是一片沉暗,天空是一片深邃的蓝色。残月斜挂檐角,阶前一片雨后的潮湿, 整个院子被浓白的晨雾笼罩着,微微吹拂的晨风带着浸骨的凉意。   皇帝在朝上宣布了几项调令,将陈赟调去西南领兵,又将西南驻守的盛子珞调回京负责京城防卫。   手下被调离,赵钰很明显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郑晏秋颈上围着麻布,隐隐透出点暗红的血迹,十分引人注意,朝堂上一众同僚看见,不免要多问两句,甚至有人以为他遭人暗中刺杀。   郑晏秋微笑敷衍道:“并不是遇刺,昨日不小心伤着的,好在并不严重。”   却对怎么伤的闭而不言。   究竟怎样不小心能伤到脖颈,更何况郑晏秋看上去脸色并不好。   因此没几个人信他的说辞。   但郑晏秋不做更多解释,围着他的人就渐渐散了。   赵钰在宫道上等到郑晏秋,他现在是明牌的信王党,如今两人见面已不用过多回避,他问:“陈赟被调西南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盛子珞不是赵钰的人,是梁卓桉以前的部下,调来京城对赵瑾有利。   越到大限之日,人越是惜命。皇帝自从围猎之后就生起几分警惕,心里那根弦崩紧了,甚至有意削弱京中高级武将的手中的权力,防止他们拥兵自重,再借机生出什么事端。   这也是当初郑晏秋的顾虑。   “圣上刚经历围场一事,如今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如今有意调换也是正常,眼下既然木已成舟,还是不要让圣上多心,”郑晏秋咳了咳,神情平淡地低声道:“太子之位还未完全落在您的囊中,这个时候还是莫要与圣上对着干,免使其心生不悦,横生枝节。”   郑晏秋说得并没有什么错处。   赵钰沉默许久,两人行至宫门外。   赵钰抬眼,绀青色的眼眸凝视着郑晏秋,问:“行远,你刚才说的横生枝节…会有什么枝节呢?”   郑晏秋有些讶然,以前的赵钰从来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并非是指什么,除了圣上会因为不悦延缓立太子的时间,会有什么意外呢?”风吹起他的衣摆,郑晏秋笑笑:“殿下,您知道的,微臣性格如此,一向谨慎小心。”   “但愿吧,”赵钰有些心事重重,忽然对郑晏秋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走错了一步。”   声音听上去缥缈而轻淡。   郑晏秋只觉得赵钰的性格真的变了许多。   他道:“殿下,落子无悔,不妨往前看。”   然后拱了拱手告辞,上了马车离开。   郑晏秋今天身子不舒服,上完朝,向衙门告了假就回家休息了。   暮色四合,秋空高远,夕阳把天边铺成淡橘色,余晖穿过医馆门前泡桐树的枝桠和层层阔大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一辆马车停在医馆门口,晚风清浅,拂动车帘。   到了医馆关门的时间。   郑令苓穿着石青色衣衫,耳上两只碧玉耳环,手里提着几副药,清肝泻火,凉血止血,是给郑晏秋抓的药。   她出了医馆,看到了门口停着的车,郑晏秋抬手撩起帘子,让她上车。   张大夫锁好医馆门,转身时车帘已经放下了,眼神顺着郑令苓目光落在马车上,只能看见马车里的人身形是个男人。   他以为是之前她口中那个即将结婚的未婚夫,于是开口打趣道:“郑大夫,今日你未婚夫来接你?”   眼神也好奇往马车里瞟,试图穿透帘子看到他的模样。   张大夫之前没有见过有马车来接过郑令苓,养马车和车夫是一大笔开销,更何况马车外观看上去不错,郑娘子这未婚夫家境应该很殷实。   郑令苓不确定张大夫刚才有没有看到郑晏秋的脸,不知怎么的有些心虚,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笑,摇摇头赶紧否认道:“不是,是我哥哥。”   “哦哦,不好意思误会了。”   张大夫有些意外,心想那郑娘子应该不缺他这些工钱,怎么还天天来他这小破医馆。   一时有些困惑。   郑令苓和张大夫道了别。   然后撩起车帘,上了马车。   郑晏秋穿着翠色襕衫,一天过去,他看起来气色恢复了一些。   她将手中的药放在一旁摆的檀木案几上,问他:“你烧退了?”   “退了。”   他将她的手拉过放在额上,郑令苓手背摸了摸,的确不烫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见了她脸上带着笑,伸手想将她拉进怀里,却被郑令苓抽出手。   她反而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坐在马车一边,郑家的马车不小,用的名贵木料,缓慢行进时也不会让人感到摇晃颠簸。   郑令苓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清心丸递给他,说:“清心丸,你先吃了,我有话跟你说。”   郑晏秋看了她一眼,对他这么好?   看着她的表情,他心里生出点不好的预感,总感觉郑令苓想说的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接过药,饮一口茶水咽下后道:“说罢,什么事?”   郑令苓小声道:“咱们把话说清楚了,我跟你只是搞在一起,不是真在一起了,等到了十一月,我还是得跟赵钰成婚。”   ?   郑晏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肉眼可见变得难看的脸色:“我看不用了吧,你应该都听到了。”   郑晏秋被她这番无耻的话气笑了,挑眉问:“郑令苓,你玩我?”   郑晏秋整个人欺身而上,将她困在双臂间,眸色阴沉地凝望着她。   这怎么能叫玩呢,再说了,玩玩又怎么了……   她干笑了一下,被他逼得脊背贴紧马车车厢壁,呼吸都放轻了:“不是你让我别把这事当成很严肃的事,你情我愿啊……”   她的脑袋缩了下去,试图逃离,他的手臂随之滑落,她失败后咬着唇提醒道:“郑晏秋,这都是你自己许诺给我的话啊,那天,在祠堂。”   之前是他说她不用负责,四个月后她可以照样做她的太子妃。   郑晏秋听到这些更气了,那个时候她还骗着他自己是他亲妹妹,更何况那只是权宜之计,她想当真就当真,不想当真就不当真。   “此一时彼一时,你那天还说我说的都是醉话,”他唇角溢出抹冷笑,“你昨天对我可不是这个样子。”   郑令苓立刻争辩道:“那我昨天也没答应和你在一起。”   她昨天只说了他要一辈子爱她,又没有承诺什么,也没说她要负责。   “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   他竖起眉毛,难以置信:“你还有理了?”   不然呢,现实就是不行啊。   “那你想我踹了赵钰跟你在一起啊?”郑令苓指着自己,睁大眼睛,弱弱问,“我吗?”   她又没疯,也还不想死。   更何况这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且不说赵钰马上就成了皇太子,单论这是圣旨赐婚,是她能反悔就反悔的吗?   她没这个能力知道吗?   郑令苓眼睫颤动,认真跟他讲道理:“圣上钦定,下旨赐婚。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也太看得起我了吧,郑大人。”   郑晏秋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翻起了旧账:“你在围场就不应该救他。”   “怪我?”她瞪大眼睛,无语至极地笑了一声,轻嗤道:“你怎么不怪你自己能力那么大,我说嫁给赵钰你就真帮我实现了。”   现在盼着人死了。   说不定早就……   她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看着郑晏秋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迟疑几秒后忍不住问:“你该不会……那个时候就想让我当望门寡吧。”   郑晏秋撇过头,不回答了。   哇,简直大恶人啊大恶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马车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反正我没办法,”她眨了眨眼,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你自己想想办法吧,否则咱两没戏,你不可能有名分,知道么?”   郑晏秋抽走袖子。   他当然没指望她做什么,但她怎么还是这样一副态度,跟始乱终弃有什么区别!   郑令苓伸腿轻轻勾了他一下,问:“那这两个月,你跟我还继不继续……”   郑晏秋凉凉扫了她一眼。   马车停了。   “大人,到家了。”   两人闭上了嘴,郑晏秋被郑令苓气得先下了马车。   她拉了一下他:“诶,给你的药不要了?”   “不要了。”   “不喝对身体不好。”   郑晏秋转头看向马车里的郑令苓,不阴不阳道:“反正死不了,肯定比那谁活的长。”   -----------------------   作者有话说:其实妹觉得可怜时就是她马上要让哥可怜的时候,让妹小渣一下。   哥以为上位成功其实只是成功做了情夫呵呵。 第43章 司天监为赵钰和……   司天监为赵钰和郑令苓算出来的成婚日期是十一月廿五。   九月, 皇帝册封赵钰为太子。   等到了十月份,皇帝先前允诺给郑令苓的宅院和匾额也赏赐了下来。   她入宫向皇帝谢恩。   孟冬时节,天气转冷, 崇政殿内已经摆上炭炉。   郑令苓高盘发髻,顶戴累丝嵌宝头冠,身着浅蓝色大袖褙子, 袖子衣缘交织浅金云纹;衣缘镶浅蓝细边, 浅杏色高腰齐腰长裙, 身披鼠灰色大氅。   在外面披着大氅尚觉得有些冷, 进了殿只觉全身被烘烤着。   皇帝身边立着赵钰和一个样貌白净, 头戴青玉冠的华服青年,青年眸底湛湛,似含寒星,行走间腿脚不便。   他就是那位先天跛足的九皇子赵瑾。   三个人刚才在商议政事。   皇帝和赵钰穿着厚衣, 赵瑾穿着灰鼠色锦缎薄袄,脸被殿内的热气热得泛红,额上也生出汗来。   皇帝已是久病之躯, 虽端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衣袍却松松垮垮,脸色也委顿不堪。   见了郑令苓,皇帝让她上前,给自己瞧瞧身体。   皇帝自然是不缺太医的,甚至不会随意找人把脉问诊,找郑令苓不过想是表达对她医术认可,算是一种恩赏。   两个皇子的目光都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郑令苓上前,手搭在皇帝腕上,心里一跳, 他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气撑着,恐怕时日无多。   她收了手,面上却没有显露什么表情,垂着头,语气恭敬地说:“陛下圣躬气虚,宜静养固本,仔细调理应当无碍。”   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皇帝听了也没说什么。   自己身体情况也多多少少有数,进气多,出气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土,也折腾累了。似乎也不担心郑令苓将自己的身体状况透露给赵钰,不如说是乐见其成。   他身下这个位子永远都是纷争的焦点。   在太子之位上待着,只想着更进一步,盯着的是他的身体,反倒不会看身后的人了。   废太子是因为蠢,现太子则是因为急。   逞一时之先,反落受制之局。   自己也是回了京,才慢慢察觉到赵瑾的也对皇位有野心,即使朝中看上去皆以赵钰马首是瞻,也不急不躁,找他请教政务。   让他对赵瑾这个儿子有些另眼相待。   皇帝眼神玩味扫过两个儿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无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道:“既然谢完恩,就都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围场的事至今仍然是他心里的疙瘩,如今越来越膈应,他终究喜欢不起来老七。   皇帝缓缓阖上眼,不妨就顺水推舟,帮一把淑妃这个儿子,说到底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离开殿,赵钰随口问郑令苓:“他的情况如何?”   如今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他现在倒是能理解几分当年赵瑛的心思了,很顺利,但总觉得不安心。   只有自己彻底登上那个宝座才算事成。   郑令苓不知该不该说,踌躇之际,却蓦然想到皇帝最后那个眼神,他…似乎是想借她的口说出去的,于是摇了摇头道:“不太好,陛下是老毛病……人寿自有天定,没有什么准数。”   赵钰闻言缓缓闭上眼,听话听音,她的语气是药石无医的意思。   那个日子很近,却仿佛很缥缈,抓不着。   寒风入喉,他剧烈咳嗽起来,手按着绞痛的心口。   比起这个,郑令苓觉得赵钰似乎应该更操心自己的身体。也是怪了,赵钰这段时间求医问药,反倒越养越差,一副肝气郁结的样子,气色反倒不如九月被册封为太子的时候,面色沉郁,印堂发暗。   赵钰现在这么顺,不知道谁又给他气受了。   郑令苓出宫,迫不及待先去了皇帝赏的那个宅院。   下了马车,郑令苓抬头看见高悬的乌木匾额上写“仁荩可嘉”四个字,她露出一抹笑,推开朱漆大门。   迎面影壁遮目,穿过前厅,参观整个院子。如今虽已近冬日,景致并没有那么丰富,但整座宅邸的布局她很喜欢。   月洞门后,先经一段曲折□□、假山屏障,两侧竹木丛生,视线被山石花木遮挡,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屏障,穿洞而入方见全园盛景。   行过曲径,小径尽头豁然开朗,忽见一池碧波豁然铺展。池心立亭,曲廊环水,四面亭榭花木错落,西北角高楼可揽全园景致,移步之间,四时风光尽收眼底。   没有一处不合她心意。   郑令苓尤其喜欢后园的一汪池水和水中央的池心亭,这些都是郑府没有的。   她从小生活在水边,喜欢划船,也喜欢游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头,郑晏秋站在身后,柔声问:“凿暗渠入园,引涢水萦回,四时清涟,喜欢吗?”   他打通了这个院子和隔壁的园子,将原本的方塘扩大一倍,在池中见了个亭子,整个池水的景致也变得宽阔舒展,没那么局促。   郑令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问:“这是皇上赏赐的院子,你怎么改建的?”   “我也求了个恩赏,”郑晏秋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幽怨起来:“只是这宅院主人对我忽冷忽热,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资格能被她邀请来此园中游玩?”   郑令苓远远眺望池景,心里高兴,清咳一声,扬起下巴道:“看我心情吧,今天可以。”   郑晏秋看见她的样子笑了一下。   “跟我去湖心亭,”她拉着郑晏秋,两人上了湖畔停靠的小船,行至半途,昏暗的天空中忽然飘起鹅毛般的雪来。   是今年的初雪。   大雪落在船的蓬顶上,檐垂厚帘,可御冬日风雪。   暮雪初落,平湖如覆素绢,转瞬消融。郑晏秋在舱外,池上朔风刺骨,大雪无声漫扬。   他没有戴蓑笠,先是零星几点沾在鬓发,转瞬便簌簌落满肩头。落进衣领时带着一点沁骨的微凉,不多时,发梢,肩头皆凝了浅雪,抬手轻拂,雪沫簌簌散落,余下一点清寒,久久不散。   眼见着雪越下越大,郑令苓从船舱探出头:“哥,你先进来,等雪停了再说。”   外面太冷了,大雪一时也没有停的迹象,天色已晚,去池中亭子恐怕是不行了。   郑晏秋便停船进了船舱,舱内暖温浅浅,刚好消解暮雪的寒凉。眉目上还沾着的雪融化,干净的如同被水洗过一般。   好在船上有炉子和果酒。   小炭炉煨着热酒,清醇的酒香遇热愈发疏淡绵长,待酒气彻底温润散开,她抬手提起酒盏,倾入素釉小盏时,酒雾氤氲扑面。   郑令苓倒了一杯酒给郑晏秋暖身。   白汽袅袅漫起,衬得帘外风雪愈发清寂。舟中两人倚窗静坐,四面园林寒木疏枝,尽染霜白,天地一色素净。   两人都喝了点酒,郑令苓有些薄醉,绯红漫上脸颊,耳上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   船舱内气氛有点旖旎起来,说不清谁先开始的。   风雪无声漫阖天地,四周岸柳、石栏、亭台尽数被雪色吞没,天地间只剩这一舟孑然独立。   郑令苓双腿交叠却被打开。   郑晏秋俯身去亲她,有淡淡的酒味。   船在水里晃晃荡荡,随时要翻过来,船蓬顶雪簌簌地落在水里,耳边水声泠泠。   郑晏秋怕郑令苓冷,将大氅盖在她身上。   “船翻了怎么办?”   酒意朦胧中,她带着哭腔问。   郑晏秋喘息落在她的身上,闻言发出低低的笑:“船没那么容易翻,抓紧我就不会掉下去的。”   她被压在窗边,略带潮意的手按在雕花格窗上,留下几道压痕,神色恍惚看向外面,看到雪已经停了。   她想要离开船舱,却被他拉了回来。   “不是说冷吗?”   他捂着她的嘴,让她低声些,在她耳边说被人听见了要杀头的。   她只能恨恨咬着他的肩膀。   ……   等到了十一月,临近成婚的日子。   太子妃要到出云寺祈福。   郑令苓上一次进宫,皇帝已经躺在床上,病榻缠绵了。   赵钰现在紧盯着宫里的动向,没心情管大婚的事。   郑晏秋有空,陪郑令苓一道上山,马车到了山下。   往日繁密的林木落尽秋叶,只剩疏朗的枝杈交错纵横,在天地间勾勒出枯瘦的剪影,冬日的苍白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   “也不知道你上次来见的那个道士在不在。”   他算命怪准的,郑晏秋也想找他算算。   “郑晏秋,”冷风阵阵,吹白了郑令苓的脸,她拉住他的手,神情有些严肃:“你应该知道,要是私奔,现在这个时机是最好的。”   不要去山上上香,现在就走。   郑晏秋讶然抬眉。   他笑问:“你不是说,之后咱们两个断了,你要做太子妃吗?”   “以后说不定还是皇后,见了面,我得给你下跪磕头,你想想不觉得很过瘾吗……”   郑令苓瞪了他一眼。   这些日子一直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在琢磨这些事,不过很像她做出来的事,大胆,而且很果断。   “也不要你那个的御赐的宅院了?”   她恼了,打了他一下:“我没跟你开玩笑。”   郑晏秋收了笑,静静看着她,私奔他当然是愿意的,但逃跑可不行,要是赵钰真顺利登基,发现他暗中支持赵瑾是不会放过他的,让郑令苓和他东躲西藏还是算了。   她已经因为宋云韵失去过一切了。   要是因为他再来一次,就太委屈了。   他抬手轻抚她的鬓发,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如同秋珀,轻声说:“令苓,哥不会让你委屈自己抛下一切的,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 第44章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 郑令苓就相信他。   可惜山下那个算命的道士已经不在了。   两人进了大殿,殿内香雾袅袅,檀香萦绕在鼻尖, 佛像结跏趺坐于莲座,宝相庄严。烛光在佛前摇曳,映得殿内明暗错落。   郑令苓敛了裙裾, 缓步至佛祖金身之下, 虔诚地跪在佛前发愿, 闭着眼, 像其他信众一样抱着签筒反复祈祷。   她指尖轻拢签筒, 垂眸凝神,腕间玉镯随动作轻碰作响,微微晃动签筒。签筒发出哗哗的响动,最终一根签掉在青石板上。   是上上签。   她把签递给郑晏秋, 抬眉说:“上上签,送你了。”   很神奇,郑晏秋这些日子紧绷的心情竟然平和不少, 他看着签文露出抹笑,慢慢捏紧道:“好兆头。”   两人在寺院待到了下午,已经不早了,苍山平寂,上山的石阶晕出淡淡的金色夕阳,朦胧而美好。   郑令苓眉宇间有淡淡的倦意。   “累了么?”   山风凛冽,郑令苓被吹得头晕:“有点。”   他说:“哥背你下山。”   郑令苓点了点头。   钟声响起,倦鸟归林,仿佛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下了山,郑晏秋将郑令苓抱上马车, 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有些凉,转头对阿碧说:“带她走吧。”   她眨了眨眼,郑晏秋是骑马来的,这样说没什么问题。   但郑令苓却不知怎么的,生出不好的预感,手从车厢里探出来,用力抓住他说:“一起走。”   他喉结滚动,眼眶泛红,轻声说:“好。”   车厢里点了安息香,一阵困意袭来,郑令苓眼神先是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郑晏秋,而后不受控制慢慢阖上眼,很快就昏了过去,手也软绵绵滑落。   郑晏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静静看了她最后一眼。   这次终究和围场那次并不一样,围场行宫那日赵钰和他自以为掌握全局,可依然出了岔子,好在她人没什么事。   他事后每每想起令苓那天也在围场,就觉得后怕。   这次绝对不能将她再牵扯进来。   京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踞,马上就会混乱不堪,他也不敢说掌握全部势力,何况那时他待在宫中,恐怕顾不上她,就更不会放心。   她离开京城才安全,他也才没有顾虑。   等到马车消失在郊野,他才收回遥望的目光,往皇城打马而去。   郑令苓再次苏醒已是第二天正午,在四十多里外的驿站。   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什么发过誓,爱她一辈子,不离开她,都是骗人的鬼话。   骗子,大骗子。   他一个人在京城,她怎么放心。   郑令苓心里恨极了郑晏秋,紧紧抓着阿碧的手问:“我们现在在哪?”   “越桥驿。”   郑令苓没有片刻犹豫,奔出驿站就翻身上马,往京城的方向奔去,到了京城门外,已经是半夜时分,城门关闭。   寒风凛冽,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又怨又悲,焦急的等待着城门开启。   城门另一边,城关之下人影憧憧,挑担牵马之人挨挨挤挤,薄雾漫过脚边,城头灯火憧憧明灭。邓婉净朴素打扮,站在城门口搓着手取暖,同样在寒风中等待着城门打开,逃离京城。   皇帝病重,这几皇后妃嫔们在崇政殿轮流侍疾,赵钰也一直待在宫中。   今日她趁着守备空虚,从关她的地方溜了出来,想要离开,今日就是最后的时机了。   出了这道门,永永远远也不回来。   三更漏断,墨色裹紧九重宫阙,檐角宫灯被夜风吹得光影颤颤,琉璃瓦浸着冷月寒辉。   宫里开始戒严,急召太子和宰执入宫,除了皇帝的命令外谁都不准出入,整个皇城里的人的紧张和慌乱都在传递着同一个消息:皇帝身体可能撑不住了。   这种紧张的气氛甚至蔓延在整个京师的官员中,大内诸臣心思全系帝王病危。   禁军,皇城司,殿前司的守卫昼夜巡视,外城的禁军被抽调到皇宫,宫内悄然换防,守备变得森严起来。   一众宰执重臣环立殿中,沉默而安静,屏息等候圣上传下遗诏,赵钰也守在他的榻前,等待着皇帝传位给他。   赵钰现在的心情已经变得平和至极,那个皇位现在距离他并不遥远,甚至触手可及,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心情变得轻松极了。   皇帝看着赵钰,气若游丝,喉间不时滚出微弱喘息。眼中流露出他看不懂的情绪,枯瘦的手死死的抓住他,嘴里发出刺耳的阴森笑声,“老七……你还没发觉么?”   父子二人相似的绀青眼眸对视着,只是一个浑浊一个清湛,赵钰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拉开皇帝的手,神情平淡地说:“父皇,你该宣布继位的人了。”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只挥了挥手让他出去,像他一直以来对赵钰那样,冷漠,平淡,不屑一顾。   “召淑妃进来见我。”   赵钰心中生出了愤恨的情绪,但很快就消散地一干二净了。   他从殿中退了出来,崇政殿灯火通明,远处的九重宫城却被如墨夜色吞没,凛冽的寒风吹拂着他的脸庞。   这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那时候他觉得黑夜里的皇城如同庞然大物一般,但现在他站在玉阶之上,只觉远处连绵宫宇尽在他的脚下,以后他会是这里的主人。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今晚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变得焦灼起来,赵钰想他会永远铭记这一天。   他看到长阶下,有几个人走了上来,是郑晏秋和皇城司指挥使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朝着郑晏秋平静点了点头,郑晏秋的神情有些模糊,他唤了他一声殿下后沉默站在他的身侧。   赵瑾和梁卓桉正在集结兵力往这里赶。   远处传来阵阵骚乱,赵钰的人神情慌乱:“不好了,太子殿下!外面靖远侯带着大批人马包围了皇宫。”   赵钰眉心重重一跳,不可能,兵部和枢密院都在郑晏秋掌控之下,如果赵瑾要调动兵马不可能瞒得过他。   他豁然转头看郑晏秋,“行远,怎么回事?”   发现他的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赵钰看见他这幅样子,忽然想到了皇帝的那句话,了然地冷笑了一下。   他走上前,死死盯着郑晏秋,语气寒凉无比:“你背叛我,为什么?”   郑晏秋妹妹是他的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妃子,他居然背叛他,而这种背叛是致命的,不仅协助赵瑾调兵遣将,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他的神经,对整场政变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郑晏秋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后退,身后皇城司的人上前围住了赵钰,长枪利刃直指赵钰。   刀剑的冷光映着赵钰冷峻的面孔,原来最危险的人一直待在他身边。   如果放在以前,赵钰抽刀尚有一搏之力,但重伤之后已经不行了。   赵钰神情也平静下来,毕竟他的身体也没有支撑他动怒的资格了。   他脸色阴沉:“你知不知道,我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这叫犯上作乱。”   “你这话可以留给赵瑛,不知道他听了会是什么感受。”   冲天火光划破夜空,远处黑甲重重,逼上长阶,赵钰的人寡不敌众,步步后退收缩。   黑甲散去,赵瑾在前,梁卓桉在后。   赵瑾一瘸一拐,缓慢走到了赵钰面前。   郑晏秋看了一眼拾阶而上的赵瑾,淡淡道:“殿下,臣只是忠于大盛的天子。”   “七皇兄。”   “赵瑾……”赵钰死死盯着自己这位九弟,轻声说:“我以前到倒是小瞧你了。”   “皇兄似乎从来没有将臣弟当作过对手,”火把的光照着赵瑾妖冶的侧脸,他面带遗憾地叹息:“也不知道是臣弟无能还是臣弟之幸。”   赵瑾看了一眼崇政殿。   “七哥,其实你最大的错不是小瞧我,也不是逼太子造反,而是在围场的时候,没有连父皇一起除掉……”   赵瑛都能下的决心,他居然不去做,只是为了个太子之位,赵瑾平静地看着赵钰:“你有两次机会,但都没有好好珍惜。”   一次是在围场,一次是在陈赟被调离时。   不过也没有如果,只是因为赵钰那个时候受了重伤,自身性命尚且在旦夕之间,从那时起他就不具备成为一个皇帝所应具备的基本能力的——健康。   失去了健康,他的心气也没了,从前支持他的人也变得摇摆不定。那一箭断送了他的皇位和政治生涯,之后不过是苟延残喘。   大概是因为身体的虚弱,他的决断也变得畏缩,皇帝用一个太子之位就把他安抚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似的,崇政殿内传来淑妃悲戚的呼号:“陛下!”   皇帝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赵瑾厉声道:“给我拿下他!”   无论如何,赵钰已经输了,他被人重重围困,失去了抗衡的能力,站在他这一边的人也一个个倒戈,放下了兵刃。   东方先是破开一抹淡青,继而晕开浅橘薄霞,墨色天幕层层褪成苍灰,连绵宫墙慢慢显出轮廓。   残星次第隐入云天,晨雾漫覆郊原,野草挂着白露,在微光里泛着冷润的白。   也不过刚刚破晓。   城门缓缓打开。   郑令苓与邓婉净相错而过。   直到赵钰被押送下去,郑晏秋才松懈下来,满身疲惫,只觉了却一件大事。   现在只一心想见郑令苓。   他回了府。   拐过最后一条街角,却见晨曦微光中,街上打马而来的身影。   郑晏秋愣了愣,迎了上去:“怎么回来了?”   见他好端端的。   郑令苓笑着,眼中却慢慢蓄满泪,轻声道:“说好的一起走,哪有我一个人离开的道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叹:“傻不傻?”   她下马,扑入他的怀中,扬起下巴任性问:“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回来找你,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郑晏秋紧紧抱住她,许诺她:“以后再不分离。”   -----------------------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再次求收新文。   关于郑晏秋和郑令苓的故事就到这里。 正文就停在这里,感觉自己还是比较古言苦手,笔力支撑不起长篇,人设捏的也不太满意,总之文笔不足以表达我扭曲XP的千万分之一,很多时候想到这些狗血跌宕的情节如同尿一般从我笔下流过就觉得好恨自己,明明只是想写狗血古言而已给我宝宝权谋戏写得痛苦,感谢大家包容吧。   关于假千金有很多细节没有交代,但鉴于她也不太受大家喜欢我就不多描述,在这里简单交代一下结局以及回复之前评论区问过的相关问题。   1.结局就是她出了城,一个人去了南方做渔家女,孤独平淡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2.牢里得知真相的感受(当时没写,我以哥的视角写,她的反应插不进去):在得知自己身世当下心情肯定是复杂和不能接受,想到了那首命诗,觉得自己所获得的和为之付出生命的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虚无,拒绝见太子,赐毒酒就很平静地喝了,手里攥着那个摔碎的玉簪,觉得自己很可悲,被赵钰从牢里捞出来也没有很开心,只是哦,这世界全都是我对不起的和恨我的人,被他折磨也是自己的报应,但她又是一个挣扎着活着的人,所以不会自寻短见,一切死亡即是新生,于是她走了,离开了这个让不快乐的地方。   关于真假千金设定,其实我有认真思考真假千金这个设定以及郑令苓和邓婉净的关系,本质上她们都是被某些人摆弄命运的人,无论是宋云韵,还是邓捷,这种处境跟她们生活的物质条件无关,当你的人生毫无主动权的时候会随时被舍弃,想写的是她们努力摆脱这种控制以及这种控制造的余波,无论是令苓从小学医,选择利用哥拿回那些她失去的一切,围场去救赵钰,还是假千金不依附太子谋反的成败,选择自己在围场决定自身命运,都是想将命运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们的交集和对抗的焦点是赵钰的生死,并都为此倾尽自己的一切,但这种对抗和她们喜不喜欢赵钰无关。anyway,文笔有限写不出来那种感觉。   (正文完) 第45章 阿碧x师弟 银满楼是天下……   银满楼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赤鸠原名连愔, 整个银满楼里只有他和楼主连清一个姓。   六岁那年,母亲从分部领回来一个名叫江碧筠的少女,她生得高高瘦瘦, 穿着一身粗布衫,如同拔节翠竹,白净俊秀。   母亲让她奉茶拜师, 在六护法的见证下认她做了义女, 给她赐了名号——青枭。   她那个时候十三岁。   连清将连愔一直想要的那柄照水剑当做见面礼给了江碧筠, 照水剑光如寒潭清晖, 斩金截玉如割腐泥, 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绝世名剑。   连愔目光一直落在照水上,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连清是一个专横的人,不允许任何人违抗她的命令。他不知道连清心里对他这个儿子有多少情分, 但银满楼是一个只讲强弱的地方,他对连清这个银满楼的统治者有一种天生的敬畏和崇拜,虽然他和她一个姓, 但也不觉得自己有违逆她的资格。   从她拿走了他想要的那柄剑起,连愔对江碧筠生出了微妙的敌意。   江碧筠是一个寡言的人,她不叫连清楼主,而是师父,平常见了连愔也唤他师弟。   连愔则叫她青枭。   他这个师姐,平时就如同一个影子,或者一抹幽魂一样无声无息,只听从连清的命令,替她除去楼里不听话的杀手。   等连愔十五岁的时候,连清才给他赐了名号——赤鸠, 代表他成为银满楼正式成员,可以“开刃送客”了。   他到底是连清亲手带出来的,杀人如同探囊取物,开刃两年以来从未失手。   四月,怀秀山庄风景秀丽,山泉潺潺,举办一场宴会,家族的重要成员都会参加。   这里的庄主姓应,是天下第一富豪,但很快就不是了,因为有人买了他们满门性命。   连愔随便扮作参加宴会的宾客潜入,因为是灭门所以他也懒得易容,他的容貌七分像连清,眉眼柔和秀美,唇红齿白,貌若好女。   雨雾无边无际地笼罩着山庄,檐角淌下连成水线。雨水与地上的血污合流到一处,汇聚在低洼,滂沱大雨也洗不住浓重的血气。   他神色淡漠,用剑翻动着地上的尸体,一个个过完,眉间微凝,应家主要的成员少了一个。   他剑指着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问:“你们家大公子呢?”   大雨哗啦啦的落下,遮住了一些细微的声音,他没有注意到。   侍女眼珠子忽得往他左后方微微偏动,连愔察觉到她的视线。   但来不及抵挡。   一飞爪自他身后袭来,连愔旋身,一道如水剑光自他眼前闪过。   是照水!   “铮——”   照水与索命爪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动,那个刚刚被他用剑指着的侍女挡在他身前,她插入相救的角度不算好,应大公子飞爪上尖利的勾子捅穿了她肩部的血肉。   “去死吧!”   应大公子面目狰狞,眼眶充血地向二人又甩出一道索命爪,一道细细的剑痕平整划开他的颈,流出一道血口。   应大人就死了。   青枭用细白绒布拭去剑上血迹,收了剑,转头看着连愔,轻声打招呼道:“师弟。”   连愔盯着青枭血肉模糊的肩,即使她不替他挡那一下他也不会死!   于是神色瞬间难看无比问:“你怎么在这?”   “师父让我跟着你。”   青枭手落在自己身上的各个关节,骨骼发出咔咔的声音,因缩骨功而变短半尺的身高也被拉长。   她舒了口气。   阿碧其实不喜欢缩骨,但没办法,她身量太长了,站在人群中很打眼,不好在庄中隐匿。   因此她办事无论大小都是力图快办,挑一天合适的时候直接动手,很少伪装身份潜入,这次是奉命而来,也不仅仅是协助连愔的缘故。   被大风吹得纷乱的雨丝飘到青枭的身上,肩上的伤口逐渐晕染开,她揭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寡淡的脸。   他冷笑:“她不放心我。”   青枭淡淡道:“怀秀山庄对银满楼毕竟是大生意,失手了不好对雇主交代,师父的确不放心给你,原本要安排给藏金堂的人。”   只是连愔坚持才给他的。   可是她十四岁就被母亲安排去了藏金堂!   阿碧也不是随便出手的,她出手的时机很克制。   “应大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他的索命爪有另外的玄机,”她沾着雨水的细白的手指挖向伤口,细眉微蹙,取出几支如丝细刃甩在地上,“要是你被击中背部会受重伤的。”   说不定也会死。   她要是把连愔的尸体带回去,自己的命也别想要了。   连愔看着地上沾着血丝细刃,银满楼谁都可以救他,他唯独不想欠她的。   于是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难看地转身离开了。   阿碧看着雨幕中师弟的背影,难得露出茫然的神色,她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不知道他突然闹什么脾气。   阿碧一直知道连愔对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那种敌意自幼时便有了。   但她不太关心。   转身前去应庄主藏宝的暗室,将里面可以称得上药材的东西全都搜刮出来。   连清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太好了,平常都是让阿碧帮她寻药,连清是银满楼最通晓毒理的人,却中了一种自己都无解的慢性毒,只能靠各种名贵药材吊着。   现在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即使现在银满楼的其他人看不出来,但过不多久都会知道的。   连愔很长一段时间不送大客,只是挑一些连清给他的客人杀,剩下的时间如同影子一般徘徊在青枭的客人周围。   他发现她懒得杀多余的人,别人买了几个人的命她就只杀几个人,斤斤计较,可以称得上悭吝,多一个鸡都不杀。   青枭平时喜欢听戏和听书,对城西云华舫的一个琵琶乐师有好感……大概,因为她经常去听乐师弹琵琶。   连愔很快就不再跟着青枭了,因为她出手快且狠,手段老辣,从来就没生过什么岔子。   直到有一天,连清安排青枭去杀几个人,死亡名单里面有那个乐师。   阿碧没有动手。   她知道那个乐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人会买他的性命,连清要她杀他,只是让她拿乐师的性命证明自己的忠诚。   但这不是她做什么就能证明的,而是连清自己的想法,如果她怀疑她,那杀谁都不管用。   她这些天的行动一如既往,她不知道为什么连清怀疑她,或许是因为中毒让连清感到不安。   她问:“师父,您相信杀掉那个人能证明我的忠诚吗?”   连清屋子里点着熏香,为了压着身上的药味,即使没人能分辨出药味是因为她喝药还是制毒。   她脸色苍白,眼神阴翳地凝望着阿碧:“你和那个乐师什么关系?”   阿碧和那个乐师没有什么关系,硬要说,他教过她一段时间琵琶,可惜她没什么天赋,后面就放弃了,甚至这段时间她已经很久没去听曲。   但阿碧没想到连清会不信任她。   她是她养大的孩子!   杀一个乐师有什么难的,如果可以她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命换连清的命,可她今天杀了只是一个略有接触的乐师,明天是不是还得杀了她喜欢吃的那家烧鸡店的老板才能证明忠心,杀完了所以眼熟的人,还要她怎么证明?   连清从来没有让她以这种低级,无趣的方式证明过忠心,那种不再被信任的荒谬感充斥在她的心中。   连清给了江碧筠一杯毒酒。   “这是一种毒酒,你每隔三个月一服,每个月需得找我要解药。”   阿碧神情平静地接过酒,事实上,或许这才是真正能让连清放心的方式,即便对她们师徒而言并不算体面。   屋门被人推开。   连愔走了进来,取过青枭手中的酒,在二人的注视下替她喝下了。   和普通的酒没什么区别。   连清脸色一沉:“赤鸠,你这是在做什么?”   连愔长发委地,瞳仁乌黑,毒酒要性发作,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鲜血从他的唇角流下来,他神情平淡,指腹缓缓拭去唇角那抹艳色。   他问连清:“娘难道会觉得师姐会因为那个乐师背叛银满楼?”   似乎连他也觉得这个试探很荒谬。   这是连愔第一次叫青枭师姐。   连清沉默,阿碧神色复杂地看着连愔。   他转身对青枭,神色轻松说:“这回我不欠你了。”   连清让连愔吃了解药,最后也没有逼阿碧喝毒酒,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神情疲惫让他们离开了。   离开连清的屋子,阿碧踯躅片刻,对连愔说:“今日多谢师弟。”   她没想到连愔会替她喝那杯酒,还以为他到现在都很看不惯她。   连愔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说:“不用谢,那个乐师我已经替师姐你杀掉了。”   阿碧的脚步顿住,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极冷淡,连愔甚至能感觉到青枭对他那一瞬间极淡的厌恶,即使她之前因为他喝毒酒的轻微的动容也不算假。   暮秋的冷风阴嗖嗖地吹着。   因为察觉到她的厌恶,连愔的笑容变淡,甚至心中莫名生出淡淡的不快。   她居然因为一个乐师对他生出不满。   她果然对那个乐师有情。   连愔佯装不解问:“怎么,师姐难道真要因为那个乐师背叛银满楼?”   阿碧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离开了。   连愔发现青枭她平时寡言平淡,但居然是个讲情分的人,很在乎连清对她的看法,甚至比他这个做儿子的还在乎。   而且她是一个想法难以被改变想法的人,不会轻易受人掌控洗脑。   她脑子里想的其实和他们这群当杀手的很不一样,或许她也根本不怎么喜欢杀人。   连愔理解了自己的母亲。   他对她离去的背影说:“师姐,你的性格很不适合继续待在银满楼。”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想到青枭有一天会真的离开。   -----------------------   作者有话说:阿碧:反对职场PUA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