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我的游戏存档成真了?!-jjwxc 作者:椰风金条 简介:   本文将于4月30日入V,掉落万字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我是林奇,护林员,日常:巡山防火听鸟叫   当然,偶尔也会玩玩游戏。   然后我就开始做梦了——梦里我是都灵队主帅。   连做梦都不敢梦个大的,皇马曼联不行吗?   不行,就是这支刚刚爬回意甲、老板想卖训练场还债的球队。   而我则是连加油都说不利索的文盲。   看看球队,嗯……后卫把球停给对手前锋,中场散步思考宇宙真理,前锋把单刀踢成高射炮。   非常合理。   不然把我的球员换成黄豆吧?至少黄豆不会在补时自摆乌龙。   ……别说了,重启吧。   —————   在苏佩加空难,梦之队陨落之后,都灵一蹶不振。   直到他们迎来了一位结结巴巴,不会说话的华裔教练。   球队降级,资金短缺,内部矛盾频发,球迷信心崩塌……   但这位教练却带领都灵重返梦之队巅峰!   “教练,您的执教魔法到底是什么?”   沉默的教练惜字如金:   “回档!”   这是第一个回答。   “007。”   这是第二个回答。   ——   “人睡着后做梦,”她说,“就意味着在另一种生活中醒了过来。”   ——《鱼鳞帽艳史》   教练文,原名《我的足球经理存档成真了》   *开局2000年夏窗,其实当年无足球经理只有FOOTBALL MANAGER(《足球经理》)的前身Championship Manager(《冠军足球经理》),这里略做修改。   白天上班晚上执教的猝死日常   本文又名《我会读档,我无敌了》《谁能打得过会读档的我》《哑巴就不能当主帅吗》《在意大利会手语不就能当主帅了吗》《不会说意大利语的我和球员鸡同鸭讲的日常》《007没气死我,球员气死了我》   内容标签:   体育竞技 读档流 足球 迪化流 [1]所谓当头暴击:fm是这样的   【亲爱的[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经理,   我代表都灵足球俱乐部全体成员,热烈欢迎你来到都灵城,并执掌这支拥有辉煌历史的球队——TorinoF.C.(都灵足球俱乐部)!   这是一个充满挑战但也蕴含无限机遇的时刻。我们上赛季历经艰辛,终于回到了意甲联赛的舞台。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仅仅是复兴之路的第一步。我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生存。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曾孕育过意大利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之一——“大都灵时代”。那段传奇,是所有都灵人心中不灭的火焰,也是我们肩上沉甸甸的责任;苏佩加山上的悲剧带走了我们的英雄,但无法带走我们的灵魂。如今,这份传承的火炬交到了你的手中。   董事会和我本人对你的能力抱有极高的期望,但我们也清楚现实的严峻。   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   1.确保球队在意甲联赛中保级成功,这是我们必须完成的底线。   2.在有限的预算内,通过转会市场增强球队的竞争力。我们的财政并不宽裕,需要你展现出精明的眼光和卓越的谈判技巧。   3.提升球队士气,凝聚更衣室。让每一位球员都为身披都灵战袍而感到自豪。   我们已经为你准备了初步的球队报告和财政预算,你可以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查看。   你的助手,经验丰富的马尔科·安东尼奥尼,会为你介绍球队的详细情况,并解答你的任何问题。   转会窗口已经开启,时间不等人。   我们需要你立即开始评估现有阵容,制定你的战术蓝图,并在转会市场上寻找那些能够提升我们实力的球员——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还是充满潜力的新星。   经理,这座城市和这些忠诚的球迷已经等待了太久。   他们渴望看到红色的公牛再次在奥林匹克球场咆哮,渴望看到我们让强大的对手感到恐惧。   过去是传奇,未来是空白。   现在,轮到你来书写新的篇章了。   愿你与我们同在。   真诚的,   奇罗·迪·科拉   主席   都灵足球俱乐部】   [确定]   林奇扶了扶眼镜,移动鼠标按下。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然后《足球经理》熟悉的界面跳出来,战术面板,球员列表,日程安排……   他一边在那儿打开球员列表看属性,一边想刚刚那封欢迎信写得还挺煽情的,但是之前玩皇马的时候可没看到欢迎信,这都灵还挺特殊。   要不然玩完这把就去开别的小球队的档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信?   图鉴党是这样的。   比较难受的一点就是自己的名字,拷的盘估计汉化有问题,中文不能输入,林奇想要把自己的名字输进去出来的就只有两个国际音标。   干嘛……   林奇刚在想音标就音标吧一个叫做ao的教练看上去也不是很奇怪的时候,这封信递了过来。   啊,游戏居然根据音标自动编了个名字出来?   挺好,蛮智能的。   游戏开始时间在2000年的6月1日,夏窗刚刚开启,是啊,该买人了,但钱呢?   俱乐部财政状况那一栏简直是触目惊心的赤字。   标准地狱开局。   林奇就好这口。   带领一支穷困潦倒阵容稀烂的球队从泥坑里爬出来、争夺联赛杯赛乃至欧冠冠军,可比直接用皇马米兰狂刷冠军有成就感多了。   虽然他经常在有成就感和被气到砸鼠标之间反复横跳就是了,呃,没办法嘛。   林奇熟练地调出一线队阵容列表,开始浏览这些即将为他效力的球员。   ……哇,真是超级典型的意甲保级队。   什么叫做典型的意甲保级队呢?   首先一个概念,意甲就是意大利最高级别的足球联赛,全意大利最厉害的20支球队,每年凑在一起踢一整个赛季的比赛。   而联赛最后三名的球队会被降级,也就是降到下一个级别联赛,收入曝光等等都会骤降,像是一个上市公司宣布退市……嗯,还挺绝望的。   球队还要再分个一二三呢,下游又是努力保级,中游不上不下躺平摸鱼,顶尖那批又要争夺冠军争夺踢欧洲比赛名额。   而保级队呢,就是整个赛季都在为不降级而拼命的球队。   就比如林奇这把玩的都灵队,目标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活下去。   保级队的核心标签就是穷,真不用说,就像刚刚林奇看到的少的可怜的转会预算,甚至是财政赤字,根本没钱买球星,只能捡别人不要的老将、便宜小妖,或者是用租借球员。   工资预算也卡得死死的,开不起高薪,留不住好球员,稍微踢出来点成绩就被豪门挖走。   就像是一个班级里的有点笨的贫困生,买不起好的学习资料、请不起家教,只能自己死磕,不挂科就行。   而林奇看到的球员数据里,都灵简直是老的老小的小,老弱病残齐聚一堂。   真的,这套阵容完全不能看平均年龄,因为两极分化太严重。   全队几乎没有24岁到28岁当打战力,租借球员的占比也过于超标,板凳的深度也是薄到离谱。   简而言之战力全靠租,潜力股全靠赌。   门将线还可以,老将的数值很稳,替补够用,属于全队唯一不用补的位置;后防线是清一色防守属性及格,速度拉胯的工兵,双中卫一硬一稳勉强能看,边后卫助攻能力基本为零……替补席更是清一色的边角料,主力阵容但凡伤一个就是直接崩盘。   中场更真实了,主力四人组的属性勉强达标意甲的及格线,全能中场靠着租借球员过日子,边路就一个速度型的小妖能看。   剩下的全是跑动还行,技术白板的纯工具人,组织能力约等于零。   唯一能打的就是锋线了,两个即战力前锋射门数值算是在线,搭配一个潜力拉满的年轻射手,纸面的火力居然是全队峰值……   穷是真穷,转会费只有一点点,工资帽也锁死,想买人就只能先卖人。   烂也是真烂,阵容的短板肉眼可见,容错率低到发指。   可这却让林奇越来越兴奋。   他要的就是这个啊!   不就是【易受伤】【不适应高压战术】【纪律性有问题】吗?   那咋了!   烂牌才好秀操作嘛!   林奇关掉球员详情,直接切到战术面板,把球员的数字一个个拖拽到场上,从全员集中在小禁区变成了最稳妥的442平行站位。   什么叫442平行站位呢?   超级简单!把球场当做一条横线,从后往前数,就是4个人、4个人、2个人,第一排四个人是后卫,站在门将前面守球门。   两个站中间(中后卫),两个站左右两边(边后卫),四个人初始站成一条直线,专门堵对方射门。   第二排四个人就是中场,站在后卫前面,他们的任务就是防守帮后卫,进攻帮前锋,哪里缺人补哪里。   碍于林奇手上的球员质量,这四个中场估计最多只能成为勤劳的工具人组了……   第三排两个人就是前锋,站最前面,专门负责进球,一个抢点,一个射门。   抢点前锋一句话解释:在球飞过来的时候,抢先跑到最好的位置,把球顶进去或者踢进去。   可以这么理解,就像是食堂开饭,大家都想抢第一排最好的位置,球就是饭菜,进去就是食堂,抢点就是——谁跑得快、站得准,谁就能先吃到球。   射门前锋就是最会把球踢进球门的人,如果说抢点前锋是抢位置吃饭,靠站位头球得分的话,射门前锋是靠脚法吃饭。不管球怎么来,他都能一脚踢进。   没预算补强,那就不补强了,先用这套阵容吧。   工兵后卫就老老实实蹲坑防守,别想着前插助攻;   工具人中场就无脑跑、无脑抢,把拦截覆盖率拉满;   边路小妖冲冲冲,速度拉满、传中拉满,不用管防守;   锋线能射门的球员全部设置成自由开火,有机会就打,不要犹豫。   没有组织核心不是大问题,组织核心球员可遇不可求,林奇玩这种小球队从来都是放弃复杂战术的,简单直接,防守反击,长传冲吊。   怎么简单怎么来。   没有深厚板凳?那就死用主力,轻伤不下火线,轮换?等保级了再说吧。   林奇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把球员职责、进攻倾向、防守站位全部改了一遍,一套务实的战术就成型了。   改完战术,林奇又切回转会界面,目光扫过那些能力平平、工资还不低的边缘替补。   卖人腾空间是所有足球经理都必须掌握的技能。   而穷队生存法则林奇也很清楚。   清理冗员、压缩薪资、零元淘小妖、低价捡漏老将。   四板斧打过来,先拉高预算再说。   林奇手指飞快,鼠标在屏幕上圈出那几个身价低、属性差、还占着工资额度的替补球员,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批量挂上了转会名单。   标价?一律零元转让。   别想着赚钱了,对现在的都灵来说,能把人送走、省下工资,就是纯赚。   他关掉转会面板,又回到战术界面反复调整了几次定位球攻防的站位,把仅有的两个头球还行的后卫塞到近门柱,再把那个射门属性最高的抢点前锋挂在远门柱等着捡漏。   进攻角球就这么定了,防守角球全员回撤,前场不留人——反正留了也拿不住球,不如多个人堵门。   改完这些细节,林奇又打开日程表看了一眼。   第一轮联赛的对手已经出来了。   拉齐奥。 [2]少输当赢:是指输的只剩少少也是赢!!!   林奇沉默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点开了拉齐奥的球队页面。   他其实有心理准备。   意甲升班马第一轮碰强队,这种事在fm里太常见了,系统就喜欢给你来个下马威。   拉齐奥嘛,他知道,强队,但具体有多强他还没仔细看过,毕竟之前开档都灵是第一次,对0001赛季意甲的球员数据并不熟悉。   于是他开始翻拉齐奥的一线队名单。   然后他的眼睛就直了。   门将位置,安杰洛·佩鲁齐,意大利国门,属性条绿油油一片,反应、手控球、一对一、指挥防守,全都在十六往上。   刚刚还说自己这边全队唯一不用补的老门将完全被陪衬成了替补。   下一个名字是亚历山德罗·内斯塔。   这个球员的名字林奇还是很熟的,蓝鹰队长嘛,并且长的挺帅,而数据也属于神的那个程度,抢断19,盯人18,头球18,镇定18,预判19。   20是满值啊……   自家主力后卫加起来的抢断数值堪堪超过内斯塔一个人,还超得不多。   这就是人和神的差距。   然后林奇把四个中场全部点开看了一遍,然后把鼠标一推,双手捂住了脸。   对面简直是要硬度有硬度,要创造力有创造力,要覆盖有覆盖,要速度有速度。   而都灵的中场是什么?四个工具人,技术白板,组织能力约等于零,唯一能看的是个租借来的全能中场,属性还全都卡在14那条线上。   14在拉齐奥连替补席都坐不上。   林奇把目光移向锋线,然后看到了埃尔南·克雷斯波的名字。   阿根廷中锋,射门18,头球17,无球跑动18,镇定16。   旁边还有个小个子智利人叫萨拉斯,速度18,射门16,盘带17。   凭啥啊!   好吧,林奇倒不是生气,怎么描述呢?有点像骑着一辆刹车不太好使的自行车上了高速,发现旁边的车道全是保时捷法拉利,而你还要跟他们在同一条路上比谁跑得快。   算啦,跟这种球队比赛又不是为了赢的。   少输当赢嘛!   是指输的只剩少少也是赢!!!   唉,要是能租过来就好了。   别想这种事情了,做梦都不敢这么编。   这种级别的球员,别说是买了,就算开价开到俱乐部破产,人家也不会卖。   林奇又看了看内斯塔的工资。   周薪比他全队加起来都高。   他默默关掉了拉齐奥的页面,重新打开自己的阵容列表,盯着那几个数值平平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挠头……怕什么,反正第一场就碰上了。   输就输,本来就是地狱开局,第一轮客场打拉齐奥,系统摆明了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但换个角度想,输了正常,平了血赚,赢了能吹一年。   林奇重新振作精神,把战术板又调了出来,既然对手这么强,那之前那套442平行站位就太冒险了。   中场四个工具人跟拉齐奥那四个怪物对位,怕不是要被碾成渣。   得改。   他把阵型往后收了一格,从442改成了4141,在中场加了一个拖后的防守型后腰专门盯着贝隆,边前卫回撤到边前卫防守位置,两个前锋留一个在最前面,另一个回撤到中场帮忙。   全员回防,阵型收紧,宽度压缩到最窄。   反击路线只有一条:边路小妖的速度。   拿球就大脚往前开,让他去追,追上了就传中,追不上就算了。   这就是都灵能做的全部。   林奇把战术保存好,命名为大巴拉齐奥专用,然后又看了一眼赛程表上那个刺眼的队名。   内斯塔,内德维德,克雷斯波。   他舔了舔嘴唇。   真馋啊。   要是以后有钱了,他也想买这种球员。不,别说买了,哪怕租一个来用半个赛季也行。那种把顶级球星的属性面板截下来存在手机里、没事就翻出来看两眼的心情,大概每个玩家都懂。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嘛——   林奇点下了【继续游戏】按钮。   屏幕上的日期跳动了一下,系统开始加载第一轮联赛的赛前画面。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加载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拉齐奥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4分钟,内德维德轻松晃过佐利,传中球吊入禁区,克雷斯波头球攻门稍稍高出横梁。】   【第9分钟,波博斯基沿外线切入,佐利让出内线空间,波博斯基低平球横扫门前,克雷斯波抢点推射击中门柱弹出。】   【第15分钟,拉齐奥角球开出,前点一片混战,球弹向后点,无人盯防的西蒙尼轻松捅射破门。拉齐奥1:0都灵。】   【25分钟,拉齐奥利用都灵角球机会打出快速反击,克雷斯波再下一城。拉齐奥2:0都灵。】   【第43分钟,拉齐奥前场配合失误,都灵断球,巴罗尼拿球直接起脚远射,皮球高高飞出横梁。】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   【第45+1分钟,拉齐奥最后一次进攻,内德维德传中被都灵门将出击没收。】   林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摇头,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赛前研究了半天,调了4141,设了大巴战术,专门安排后腰盯着贝隆,结果呢?一个角球混战丢一个,一个反击丢一个。   该漏的人还是漏,该追不上的还是追不上。   集中8镇定7的右后卫,你指望他什么?指望他灵光一闪封死波博斯基?做梦呢。   林奇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然后坐直身子,点开了战术面板。   2:0了,大巴没意义了。   反正都是输,不如输得好看点。   他把4141又拖回了442,把那个专门盯贝隆的后腰撤掉,换上一个速度还行的边前卫。   两个前锋全部顶到最前面,巴罗尼设置成抢点,另一个设置成策应。   传球方式从短传改成直传,节奏拉到最快。   不就是互捅吗?来啊。   他点下【确认更改】,然后按了空格继续游戏。   屏幕上开始跳出一行行文字播报。   林奇一边看一边咬着指甲。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都灵开球。】   【第72分钟,都灵中场反抢成功,就地发动攻势,边路传中,巴罗尼胸部停球直接抽射。球击中横梁下沿弹入球门。拉齐奥2:1都灵。】   啊?   怎么回事,坏端端的怎么好起来了?   难道还有的踢?   【第77分钟,都灵中场远射被内斯塔用身体挡出。】   【第89分钟,都灵获得前场任意球,格雷科主罚吊入禁区,都灵球员抢到第一点头球攻门稍稍偏出。】   【第90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下半场伤停补时3分钟。】   【第90+1分钟,拉齐奥后场控球拖延时间,都灵全员压过半场逼抢。】   【第90+2分钟,都灵中场成功抢断贝隆脚下球,迅速分到边路,边前卫不停球直接传中。】   【第90+3分钟,禁区内巴罗尼高高跃起,力压米哈伊洛维奇头球攻门。球砸地反弹越过佩鲁齐指尖飞入球门远角。拉齐奥2:2都灵。】   啊?居然平了???   林奇嚯得一下站起来,脚往后滑出去撞到了床边,床袭击了他的大拇指……好痛!!!   但是这么痛依旧掩盖不了林奇脸上的笑容啊!   他把空格按下去,看着最后两行文字跳出来——“拉齐奥中圈开球后长传冲吊,内德维德头球摆渡,萨拉斯凌空抽射被都灵门将没收”,“全场结束,拉齐奥2:2都灵”——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新闻标题:《都灵绝地反击,巴罗尼梅开二度救主》。   有点魔幻啊……   不过拿了2:2之后林奇反而冷静了下来,一冷静下来右脚大拇指的疼痛感就又升上来了,他龇牙咧嘴去找红花油,但是这种痛苦显然不是红花油可以搞定的。   更何况他没找到,就翻出来一瓶风油精。   他盯着风油精看了看,决定不冒这个险——把风油精涂在撞伤的脚趾上会是什么感觉,他不想亲自验证。   算了,疼就疼吧。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电脑前坐下,右脚小心翼翼地搭在左脚脚背上,点开球员评分界面又看了一眼,截图,保存到桌面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还有一堆别的截图,有上一次带英乙球队升冠时最后一轮的积分榜,有某个随机刷出来的潜力190的小妖属性面板,有董事会发来的新球场建设批准邮件,每一张都是他当教练的勋章。   他把这张也拖进去,想了想,重命名成“巴罗尼绝平拉齐奥”。   然后他关掉游戏,该睡了,已经凌晨两点啦。 [3]我在做梦吗?:啊,不疼,果然是梦   林奇是被球场广播吵醒的。   那种大型体育场的高音喇叭,音质居然还不错,但是比之音质更夸张的是可以震碎耳膜的分贝:一个男声正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播报着什么,语调激昂,尾音却是下降的。   意大利语。   等等。   意大利语?   林奇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是绿的刺眼的草皮,穿着深红色球衣的球员在上面跑来跑去,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的旗帜从四面八方垂下来。   这个球衣还挺熟悉的,好像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都灵?   还没等林奇继续观察,一个秃顶的意大利老头凑到他面前,嘴巴一张一合,机关枪一样砰砰砰,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什么?”林奇下意识往后缩。   然后他愣住了,他听懂了!   那个秃顶老头说的是:“教练!巴罗尼那小子又在练那个了!你去看看他!!!”   但是林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并不能无痛掌握一门新的语言,一个单词都蹦不出来,舌头像是被打了结,脑子里明明有那些词在飘——他刚刚听懂了不是吗——可一旦想开口,那些词就全跑了。   有点像在中学学英语的时候,不,别想别想。   “教练?”秃顶老头疑惑地看着他。   林奇张了张嘴。   “……呃。”   老头更疑惑了。   林奇放弃了。他顺着老头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看见了那个画面。   一个高大的前锋正带球冲向角旗杆——是的,冲向角旗杆——他连续做了三个踩单车——对着空气——然后一脚爆射。   球划出一道完全不符合物理学的弧线,越过广告牌,越过跑道,击中了场边卖热狗的餐车。   有!病!啊!   餐车老板举着夹热狗的夹子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意大利语脏话连珠炮往外蹦。   林奇每一个字都听懂了,这脏话的创意程度让他简直大开眼界。   巴罗尼转过身来,对队友摊开双手,表情无辜。   叽里咕噜说一串话,林奇总结为:“风的问题。”   秃顶老头——他应该是助理教练,林奇想——发出介于哀嚎和咒骂之间的声音,大步冲过去揪着巴罗尼的耳朵把他拖回了热身队伍里。   而林奇还沉浸在“我刚才亲眼看见一个人对着角旗杆踩单车”的震撼中。   没有多长时间吧,这群球员就回更衣室开始准备了,而助教返回来坐在林奇旁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了一块儿战术板,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林奇下意识地接过了战术板,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鬼?   箭头从后场指向中场,从中场指向前场,圈圈套圈圈,虚线横穿整个球场,而每个圈圈旁边都标着意大利语的缩写,箭头又粗又重,糊掉了一些。   林奇一个字都看不懂。   不是意大利语的问题,主要是这玩意儿画得实在是太抽象了,箭头拐弯的角度匪夷所思,圆圈套圆圈的方式让人想起想起小学美术课上画乱了的同心圆,看这虚线的走向,林奇不能把它与自己脑内任何一种足球战术相匹配。   这老头以前是画抽象画的啊?毕加索?   助教指着战术板上一个最大的圆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林奇仍然听懂了每一个词——“这是我们的防守核心区域,拉齐奥的进攻习惯从这里切入,我们需要把后腰撤到这里形成第二道屏障”——但把这段话和战术板上那团乱麻对应起来,他做不到。   林奇就只能茫茫然点头。   而助教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球场广播再次响起,雄浑的男声,庄严的语调,好像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看台上的歌声在这时候也骤然拔高,红色旗帜疯狂摇动。   比赛要开始了。   啊,对面是拉齐奥吗?   林奇低头看了看战术板上的雷霆抽象画,又扫过球场上的都灵球员。   一个都不认识。   对面倒是有熟人……那不是内斯塔吗?   呃,还没开赛,他就知道这场比赛会很难了。   而他实际看比赛的时候也确认了这一点。   别说什么速度或者技术了,拉齐奥就连站位都比都灵好几个档次。   拉齐奥阵中,接球的人永远有两个以上的传球选择,无球的人永远在移动。而都灵队的中场跟着跑了几步,阵型就出现了裂缝。   拉齐奥的左边锋在禁区角上拿球,林奇看到都灵的后卫迎上去,2号,姿态很积极,脚步也没乱。   然后2号做了一个林奇无法理解的选择:他让出了外线。   左边锋顺着外线切进去,一脚低平球传中。   林奇的心脏骤停。   他怎么突然感觉有点眼熟呢?   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就是眼熟!!!   第8分钟,都灵队第一次把球推进到拉齐奥半场,一个中场拿球——8号——抬头观察,然后传出了一脚直塞,方向是对的,9号正在往前跑,但球滚出了边线,距离9号还有四米。   看台上传来零星的嘘声,8号低着头慢吞吞往回跑。   林奇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又忍不住低头看战术板,看了一会儿到处找笔,助教倒是挺有眼力见,看明白林奇要做什么,把笔和卫生纸都拿来了。   然后林奇把战术板上的东西全擦了,自己开始写写画画。   就在他写写画画的过程中,拉齐奥进球了……   角球被拉齐奥开出来,都灵队禁区里一片混乱,球砸在某个人肩膀上弹到后点,拉齐奥后腰站在那里,无人盯防,一脚捅射。   球进了,拉齐奥1:0都灵。   秃顶助教站起来在场边大声喊,林奇仍然能够听明白——“集中注意力!盯人!盯人!”——但他怀疑球员们能不能听见。   而且盯人真的可以解决问题吗?   怎么感觉这个场景如此之熟悉……   林奇盯着球场上垂着脑袋往回走的都灵球员,那种既视感强烈到让他头皮发麻。   绝对不是因为他在电视上看过这场比赛,他连都灵队有谁都不知道。   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什么?   ……   《足球经理》啊!!!   林奇瞳孔地震。   然后林奇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手里那张擦了一半的战术板。   战术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箭头和圆圈。   擦什么擦!这老头画的东西是对的!   不对,不完全对——战术思路是对的,但都灵队的球员没有执行。   后腰没有撤回来,后点没有人保护,所以丢球了。   林奇抬起头,盯着球场,拉齐奥球员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半场,都灵准备开球,9号巴罗尼把球踩在脚下,等着哨声。   林奇突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第25分钟,拉齐奥会进第二个球,然后是都灵的反击,可是角球进攻被解围,拉齐奥右边锋拿球狂奔;都灵左后卫3号拼了命追但追不上,传中,头球。   2:0。   他怎么知道的?   昨天游戏里看到的。   果然在25分钟时,场上局势发生了林奇印象中的一幕。   林奇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虽然估计是做梦,但是这种清醒梦做起来还真挺带劲挺有那种力挽狂澜架势的。   可是他能做点什么?他不会说意大利语,连后腰回撤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在梦里呢……   哎?可以写嘛。   林奇低下头,在战术板上继续画,刚刚还在嘲笑别人抽象画呢,他下笔更抽象,关键是林奇还不知道球员的名字,只记得号码。   2号右后卫,集中8,镇定7,【stay】,老老实实防守吧。   8号中场,视野14,决断9,【easypass】,搞点简单球传传就好,别给自己上难度。   3号左后卫,速度11,唉,跑的慢不是他的错,得让中场帮忙补一补啊……   9号,巴罗尼。   射门17,决断2。   【shoot】【shoot】【shoot】   等球,射门,别思考。   尤其别思考!!!   林奇写的很快,毕竟就几个单词,写完之后他把战术板递给助教。   助教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抬头看林奇,又低头看战术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场边,深吸一口气。   “教练说了!!!”   整个教练席都震了一下。   “右后卫!佐利!这场就钉死在后场!别想着助攻!你上半场那个让外线我看得血压都上来了!”   “格雷科!简化出球,别想着穿透防线了!给边路!给边路就行!”   “巴罗尼!!!”   9号在中圈转过头来。   “教练说了!你就钉在禁区里!球会来的!别回来防守!你防守也没用!拿到球就射门!别想!别调整!射!”   巴罗尼隔着半个球场,咧嘴笑了一下,竖起大拇指。   比赛继续。   调整之后带来的成功并不算肉眼可见,拉齐奥还是强。控球率依然占优,射门次数依然领先。   不过都灵队的站位有了丝丝的改变,2号不再往前冲了,拿球就往前开大脚,简单粗暴;8号的传球变短了,变安全了,给边路,给后腰,不再尝试那些他能力之外的直塞。   于是都灵防线压上去了,压到中圈附近,拉齐奥的前锋没有速度优势,长传打身后全被中卫卡位顶回来。   虽然上半场都灵没有进球,但是对面拉齐奥后来也没进球啊。   两边都没进球,那就是公平的。   呃,就当最开始的时候拉齐奥没进球吧……   林奇心虚地把头埋进腿里。   中场休息时间到了,林奇本来还想继续研究研究,但是助教老头却一脸诧异地盯着他:“你不去更衣室吗?”   对哦,教练好像得去更衣室。   林奇只好胡乱地点头,胡乱地起身,胡乱地进入更衣室。   按照自己知道的,好像中场不用自己说大家也能进球啊……   而林奇进入更衣室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味道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   球员们已经坐成了两排,林奇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又画过的战术板。   秃顶助教——林奇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马尔科·安东尼奥尼,昨晚游戏里助教列表第一行写着呢——安东尼奥尼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战术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转过身来看着林奇,等他开口。   林奇张了张嘴。   更衣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嗯,自己完全不会说意大利语。   打汉化包能不能打全啊?   林奇听是能听懂的,看也可以,那些意大利语单词就像凭空灌进他脑子里的,清晰得不可思议,可一旦轮到他开口,舌头就变成了一块儿木头。   他就只能:“呃……”   林奇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在游戏里点一点鼠标就能把战术调好,按下空格比赛就继续,可现在十几个活生生的人等着他说话,自己连话都不会说!   不对,等等,或许有别的方法呢?   林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战术板,上面还有他上半场写的那些单词,简单的单词。   都灵的主教练深吸一口气,走到战术白板前面,从安东尼奥尼手里抽走马克笔。   安东尼奥尼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半步。   先把白板上原有的东西全擦了,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的阵型。   四后卫,四中场,双前锋,442。   画完之后他在四中场的位置停了一下。   原本那个专门盯贝隆的后腰被他划掉了,换成一个边前卫,箭头指向边路。   速度,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单词。   然后他画了两条线从锋线直直地指向前场。   抢点和回撤不知道怎么说,那就不说了。   最后写下一个单词【quick】。   快,快,快。   林奇退后半步看了看。比安东尼奥尼的抽象画好不到哪去,但意思到了。   他把马克笔一搁,拍了拍白板。   安东尼奥尼凑过来,盯着白板看了几秒钟。   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开。   然后恍然大悟,难以置信。   “你确定?”   林奇点了点头。   安东尼奥尼又看了一遍白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球员,音量拔高。   “阵型改442!后腰不要了!边路加一个人,速度推上去!格雷科,你的出球路线改了——不要横传,不要回传,拿球就往前给!给边路!给最快的那个!”   “巴罗尼,拿到球就射!”   巴罗尼比了个拇指。 [4]又是当头暴击:我说真的,物理版   对于林奇来说,在他意识到这场比赛就是自己刚刚截完图的“巴罗尼绝平拉齐奥”之后,比赛的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更简单的说法是:好吧,2:2,巴罗尼补时绝平,我已经看过这集了。   当然,人们都看过《猫和老鼠》,但是谁会拒绝再看一集汤姆劈大树呢?   只不过由于游戏里面没有仔细描述太多,所以当林奇真正坐在场边,真正把自己的头脑捋顺,看着面前草地上的球员奔跑和走位的时候……   呃,果然不超过15的数值是有道理的。   连林奇都能发现这个补位那个回撤有漏洞啊!   所以下半场开始的十几分钟是很难熬的。   真正确定还是得等72分钟。   快来啊,巴罗尼!   但是比巴罗尼来的更快的是足球……   咦,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球是第67分钟飞过来的。   林奇后来试图回忆这件事的起因,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三段完全不同的版本。   安东尼奥尼(秃头助教)坚称是8号格雷科的一脚转移球踢歪了,巴罗尼赌咒发誓说是对方后卫解围踢呲了,而看台上某个戴红色围巾的老球迷则声称那球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妖风吹偏的。   三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但这三种说法都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个球会以那样一种精准到近乎故意的弧度,越过广告牌,越过教练席顶棚,越过一切应该拦住它的东西,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林奇的脸上。   都灵的主教练甚至连一声“哎呀”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他还在脑子里面一直“72分钟72分钟72分钟”呢,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从乒乓球到排球,再到完整的白色足球,最终占据了林奇视野里所有的空白区域。   他的大脑此时此刻正在执行非常经典的应激反应。   ——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安静又礼貌,甚至带着一点学术好奇地注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球体。   哦,足球。大脑说。   然后足球撞上了教练的鼻梁。   声音很奇怪,什么玩意儿变形了?咔嚓的声音——哦,眼镜啊。   安东尼奥尼后来描述说,他看到主教练整个人向后仰过去,双手还维持着刚刚抱胸的姿势,有点像被推倒的保龄球瓶。眼镜飞出去的轨迹比球的轨迹更加优美,落在地上的时候镜片和镜框已经分手了。   林奇后脑勺撞在教练席的塑料椅背上,然后整个人滑了下去。   他没有失去意识,至少林奇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呃,可能,这就是某种玄幻但短暂的与外界信息完全断联的状态?眼前是一片明亮的白色,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点了一盏日光灯,鼻子不是鼻子,变成了一个信息塔,正在以每秒五百条的频率向身体每条神经播报紧急新闻:我被打了。   然后是声音,那些声音像是水底传来的,闷闷的。   “教练——!”   “队医!队医!!!”   队医跑过来的时候林奇的视野已经恢复了一部分,他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凑到自己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林奇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到底要干什么。   “教练,这是几?”(意大利语)   林奇张嘴想说一,可是发出来的声音是“唔”,就像是之前回答助教的问题一样,嘴唇和舌头好像被人重新排列组合,又好像是熟悉的游戏键位被改了,暂时还没有熟悉新的流程。   队医又伸出一根手指。“现在是几?”   “唔。”   队医回头看了安东尼奥尼一眼。   问题不小啊!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裁判没有吹哨,第四官员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场上。在足球这项运动里,一个场边的人被球击中,无论这个人是球童、摄影师还是主教练,都不构成暂停比赛的理由。   但是无论是都灵还是拉齐奥,无论是球员还是裁判甚至是场边的观众,所有人关注的只有一件事。   都灵的教练不会被打傻了吧?   这个问题以惊人的速度在球场完成了传播。   看台上的都灵球迷交头接耳,拉齐奥球迷发出了某种介于担忧和起哄之间的声音——他们当然希望都灵倒霉,但如果倒霉的方式是对方主教练被足球击中头部,这多少有点超出了竞技体育的范畴,进入了一种让他们不太好意思大声喝彩的灰色地带。   安东尼奥尼同样十分担心:“教练,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奇正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教练席的塑料椅腿,两条腿以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叉开着——大概是箕踞的坐姿,幸好这里没有秦王——他脸上的血已经不流了,队医用了某种止血喷雾,闻起来像是消毒水和薰衣草私通后生下来的私生子,但是林奇的鼻梁肿起来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弧度。   恭喜林奇,他可以cos意大利人了。   队医又伸出了手指。   “教练,这是几?”【意大利语】   “三。”【中文】   队医和助教相互对视,俩人都觉得大事不妙,队医把手指收回去,从急救箱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电筒,他扒开林奇的眼皮,一道白光直直地射了进去。   林奇的眼睛里像是被人塞了一颗太阳,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后脑勺已经抵在椅腿上了,无处可逃。他只能像一只被兽医检查牙齿的猫一样,眯着另一只眼睛,发出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喉音。   “语言中枢被影响了吗?”队医说,“瞳孔反应是正常的。”   “什么影响?”   “他现在只能说他母语了,大概。”   林奇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倒是觉得无所谓,自己本来就不会说意大利语呀?只要能听懂,那就说明自己大脑的理解能力完好无损!   好吧,此时比赛还在继续。   都灵少了主教练的指挥,可是他们的阵型并没有崩溃。这大概是因为林奇本来也没怎么指挥——他整个下半场都在等72分钟,像一个等公交车的乘客,除了等什么也没做。而球员们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反而开始依靠本能和训练中形成的肌肉记忆来踢球了。   2号佐利没再前插了,这哥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每次冲上去身后就会留下一个能停下两辆菲亚特的大空档,天哪,伟大的意识。   8号格雷科的传球变短了,这倒不是因为战术要求,而是因为他每次尝试长传,看台上就会传来都灵球迷集体吸冷气的声音。   那种声音非常有说服力,比他妈和他历任教练加起来都有说服力。   哦,刚刚那句话并没有脏话,再读一遍。   至于巴罗尼,他一直在射门。   从第67分钟到第71分钟,巴罗尼一共尝试了三脚射门。   第一脚打在对方后卫腿上弹回来,第二脚飞向了角旗区——这让餐车老板条件反射地端起了热狗夹子——第三脚倒是打在了门框范围内,但力度太轻,佩鲁齐用一只手就接住了。   每次踢飞,巴罗尼就看一眼场边惨兮兮的主教练。   太好了!主教练还在流血!他没注意到自己踢飞了球!!!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前锋在踢飞两个球、击中一次餐车之后,主教练通常会考虑把他换下来冷静一下。但林奇不会换他,因为如果整不好教练要先把自己换下去——换去医院之类的。   第71分30秒。   拉齐奥在后场倒脚,都灵队的中场开始前压,8号格雷科突然像一条闻到了什么的猎犬一样冲了上去。   他的跑动毫无预兆,以至于他的三个中场队友愣了一秒才跟上去。   这一秒的延迟反而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拉齐奥的后腰以为都灵要高位压迫,匆忙把球传向边路,但边后卫没有准备好接球。   球滚向边线。   都灵队的边前卫里卡多启动,他的速度数值在林奇的记忆中是13,不算顶尖,但对付一个站位失误的边后卫足够了。   里卡多抢在对方之前捅到了球,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禁区,巴罗尼在那里等着呢,他举着手,但是举的很奇怪,并不是标准姿势,而更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姿势,手掌张开,五指并拢。   老师!这道题我会!   球飞过去。   林奇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错觉。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电脑前,屏幕上的文字正在一行一行跳出来:【第72分钟,都灵中场反抢成功,就地发动攻势,边路传中——】   当然,没有文字,只有巴罗尼的胸口。   球撞上巴罗尼胸口的声音和撞在林奇脸上的声音截然不同撞在脸上是“咔嚓”加“唔”,撞在胸口上是沉闷的“砰!”   球从巴罗尼的胸口弹起来,升到一个恰好可以抽射的高度。   然后他转身。   林奇看见巴罗尼的右脚向后摆去。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又踢呲了?游戏里写的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巴罗尼刚才踢呲过,踢飞过,踢中过餐车……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这一次他会踢中正确的位置。   但是巴罗尼的脚背击中了球的正中心,用尽全力,毫无保留。   足球飞向球门。   佩鲁奇扑球,他的反应数值在林奇的记忆中是18,这意味他是全意大利乃至全世界反应最快的门将之一,而在林奇的眼中,就在这场比赛里也确实是,佩鲁奇的身体在空中完全伸展开,像一只被扔出去的猫,右手指尖朝着球的方向拼命延长。   没碰到。   足球撞进球网。   2:1。   都灵的球迷区爆发出了林奇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声音,几千上万人同时把肺里的空气以最大的力气挤出来,让声带以任何它想震动的方式震动,为的是庆贺自家前锋的进球。   巴罗尼跑向角旗区,然后他停下来转身,朝着教练席跑过来。   林奇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朝自己狂奔而来的时候,大脑负责评估危险的区域终于苏醒了,这块地方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一直在打瞌睡——被球砸的时候它没醒,流鼻血的时候它没醒,被队医用手电筒照眼睛的时候它也没醒。   但现在,看着一个至少八十五公斤的意大利前锋朝自己冲过来,它终于醒了。   “等等!”   林奇大喊,可惜是中文,巴罗尼显然把“等等”当做了某种鼓励,因为前锋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巴罗尼张开双臂。   林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安东尼奥尼身上,秃头助教非但没有帮他挡人,反而伸出手抵住了他的后背,像是一个过于热心的父亲推着不敢下水的小孩往游泳池边走。   “他进球了,教练!”安东尼奥尼简直带着哭腔,或者是林奇听错了,“让他抱一下!”   “我的鼻子——”   很可惜,林奇是用中文说的。 [5]等待戈多:两位有相同教育背景的人   太晚了。   巴罗尼整个人撞了上来。   他的拥抱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质量乘以速度除以接触面积,林奇的鼻子,那个刚刚止住血的鼻子,正好卡在巴罗尼的锁骨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   这里并不坚硬,可是疼痛仍然像闪电从林奇的鼻梁劈进去穿过上颚,从后脑勺穿出来。   林奇的视野又变白了,并且他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沿着上唇的弧线向两边分流,一部分流进嘴里——铁锈味——另一部分滴落下去。   “教练!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巴罗尼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因为林奇的脸正被按在巴罗尼的胸口。   林奇的鼻血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渗进那块深红色的布料里,但由于球衣本身就是深红色的,所以完全看不出来。   这是一个非常罗马勇士式的细节:流血是流血,但只要不影响美观,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其他球员围过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8号格雷科,他可能是出于对之前那脚传球的内疚,跑得比谁都快,然后跳上巴罗尼的后背,像一只攀附在树干上的考拉,然后是3号左后卫,然后是另一个前锋,然后是中后卫,然后越来越多。   林奇被压在正中间。   他感到自己的脊椎正在承受都灵队半个首发阵容的重量。   这是一个以林奇为核心的洋葱结构,每一层都在施加压力。林奇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不是因为鼻子,鼻子已经放弃了它的功能,而是因为他的胸腔被挤压到了一个不可能扩张的程度。   安东尼奥尼在外面喊什么,林奇听不清,但他能从语调判断出来,安东尼奥尼在试图把这群人拉开。   这个发现让林奇对安东尼奥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   然后他听到了裁判的哨声,带着明确警告意思的哨声。   感!谢!裁!判!   “散开!都散开!”   压在林奇身上的重量一层一层地减轻了,先是中后卫,然后是另一个前锋,然后是3号左后卫,然后是8号格雷科。   格雷科跳下去的时候还拍了拍巴罗尼的头,像从一匹马上跳下来时拍拍马脖子。   最后是巴罗尼。   他松开林奇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看见了林奇的脸。巴罗尼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狂喜到困惑再到惊恐的三级跳,他张开嘴,合上,又张开。   “教练,你的脸……”   林奇不需要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能感觉到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流过嘴唇,滴到下巴上;他的右眼因为鼻梁的肿胀而眯成了一条缝,左眼因为疼痛而蓄满了泪水。   裁判走过来看了看林奇,然后转头看了巴罗尼一眼。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进球了!”巴罗尼说,仿佛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主教练看起来像刚刚参与了一场酒吧斗殴并且是输的那一方。   裁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林奇后来才知道裁判给巴罗尼补了一张黄牌,理由是“过度庆祝导致场边人员受伤”。   这是林奇整个执教生涯(哪怕加上fm游戏)中见过的最具创造性的黄牌理由,但他不得不承认,从客观上来说,这张黄牌给得毫无问题。   林奇的球员们跑回球场,而林奇重新在教练席上坐下来。   他的鼻子上又换了一块新的冰袋,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衬衫上的血迹已经从意大利地图扩展成了整个欧洲版图。   林奇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战地记者。   安东尼奥尼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你还好吗,教练?”   “……no.”   林奇很努力地抑制住了自己说“im fine thank you”的嘴。   然后林奇就不说话了,他正用他仅剩的那只左眼盯着球场,还有二十多分钟,还有一个进球。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夏侯惇。   拉齐奥落后一球之后开始压上,内斯塔居然都开始频繁越过中线,要知道他前插只有11,这意味着内斯塔大部分时间都会老老实实待在后面。   但是现实中的内斯塔显然不会受到数值的限制,或者说,当你的球队被一支升班马进球,任何中后卫都会开始考虑要不要亲自进一个。   第78分钟,西蒙尼·因扎吉在禁区外接到解围球,抬脚就射,球飞行的轨迹不算高,就像一只贴地飞行的燕子,穿过至少四个人的腿,最后被都灵的老门将用指尖拨出底线。   真的很稳。   天哪!真的很稳!   数值永远不会告诉你一个36岁的老门将看到年轻的因扎吉(虽然不是更厉害的那个)摆腿的时候,他的脑子在想什么,可是无论在想什么,门将的身体已经自动站在了正确的地方。   79分钟拉齐奥换人,换上来的这个球员速度超级快,没有两分钟,他第一次触球就能看出来——他从都灵的3号左后卫外侧超车,简单到侮辱的动作,只是把球往前一捅,然后用速度生吃。   3号的速度只有11,跑得慢不是他的错,可是这场面还是太残忍了,你要用自己的双腿追上自行车吗?   不,不,还是算了吧。   传中球飞进禁区,克雷斯波跳起来,都灵的中后卫也跳起来,两个人的头几乎同时触碰到球,球被顶出禁区,落在拉齐奥中场的脚下,远射。   老门将再次扑出去,这个球被他直接没收在怀里,他抱着球趴在地上,停了几秒钟才爬起来。   这几秒钟估计是整场比赛都灵第一次让节奏慢下来。   林奇能够看出来门将是在拖延时间,他本能地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把球抱在怀里,多趴一会儿,让队友喘口气,让对手急躁,让时间一秒一秒地走掉。   林奇从教练席上站起来,他的腿还记得怎么站立,多好的消息。他走到场边,用一只眼睛看着球场。   这场面真的很搞笑,一个鼻梁肿着,右眼闭着,衬衫上全是血的主教练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场边……   难道拿破仑还没有放弃吗?   2号佐利在边线附近看了自家主教练一眼,转回去把拉齐奥左边锋的内切路线封死了,这有点不符合一个集中8镇定7的球员理论上会做出的防守选择:他卡住了内线,迫使对方走外线,然后把球铲出了边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林奇沉默(被迫)地看着场上的局势。   84分钟,拉齐奥的进攻如潮水般涌来,都灵队的防线被压成了一条线,只有巴罗尼一个人留在中圈附近,主要是巴罗尼实在跑不动了,他的体能好像只有14,能跑但不算太能跑,而他在这场比赛里已经在拉齐奥的半场来回冲刺了八十四分钟,进了一个球,还有最夸张的——把自家主教练搞成一只破布娃娃。   巴罗尼仍然站在中圈,姿态很难看,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任何人看到这个姿态都会认为这个人已经精疲力尽,事实上他确实精疲力竭了。   但当都灵队解围出来的球飞向中圈的时候,巴罗尼还是抬起了头。   巴罗尼追上了那个球。   肯定不是通过速度,他已经没有速度了……他可能是凭借意志或者本能?也许是一个前锋的条件反射?巴罗尼把球控下来,用胸口,还是那个胸口,那个撞过球也被球撞过的胸口。   球停在他脚下,拉齐奥的后卫从后面追上来,拉齐奥的中场从侧面逼过来,巴罗尼被夹在中间。   哦,罐头里的沙丁鱼。   沙丁鱼传了一脚球。   传球,是传球!   在游戏里,巴罗尼的团队合作数值是9,这意味着他在大多数情况下会选择自己射门而不是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   但此刻巴罗尼传了一脚球,用外脚背,把球分到了右边路。   都灵的边前卫里卡多正在那里,无人盯防——因为拉齐奥所有人都以为巴罗尼会射门。   里卡多接到球,往前带了两步,传中。   球飞向禁区,但拉齐奥的后卫抢在都灵前锋之前把球顶了出来。   进攻结束了。   巴罗尼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又恢复了他那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第87分钟,第四官员举起了补时牌,3分钟。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在足球比赛里,三分钟可以短到只够开一次球门球,也可以长到足够改写整个赛季的命运。   游戏里也是三分钟,游戏里这三分钟里发生了很多事。   唔,唔……现在可没有空格给林奇按。   第88分钟,拉齐奥倒脚,拖延时间,拉齐奥现在2:1都灵,说实话,没有必要冒着丢球的风险前压,急的是都灵。   看台上的拉齐奥也重新开始唱歌,全世界球迷在球队领先时都会唱歌,而拉齐奥的球迷团体也很团结,喊着“你们可以回家了”还不忘补上一句“教练可以去医院”,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国际主义精神。   林奇领情,但不必要。   他相信自己的球员们会再进一个球。   第90分钟,里卡多在右边路拿球,扛着左后卫的拉扯往前推进,肩膀被对方的肘部顶着,这个跑动姿态让林奇想起了游戏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数值——工作投入,里卡多的工作投入有18。   林奇玩fm的时候从来不看工作投入这个属性,因为他觉得这个属性没什么用,只要技术好、身体好就够了,然而他现在知道工作投入18是什么样子了。   里卡多抬头看了一眼禁区,禁区里有三个红色球衣,五个白色球衣,其中一个红色球衣正在向后点移动。   是巴罗尼。   里卡多不知道巴罗尼还剩下多少体力,但他知道如果这球传过去,巴罗尼会去抢的,而他也没有别的队友可以传了。   里卡多右脚触球的位置很靠后,接近脚跟,这是一种不被推荐的传中方式,不停球直接传中,对触球精度要求太高,稍微偏一点就会飞出底线。   可是里卡多没时间了……!   拉齐奥的左后卫已经贴上来了,拉齐奥的后腰正在回追,佩鲁齐在门线上调整站位。停球意味着失去唯一的空档,也意味着拉齐奥的防线会重新组织好,更意味着都灵将失去这次机会……   于是里卡多直接传了。   白色的,旋转的,在都灵午后的阳光下飞向禁区的球。   球飞进禁区。   巴罗尼在那里。   他和米哈伊洛维奇纠缠在一起。   米哈伊洛维奇是拉齐奥的中后卫,一个以任意球闻名但防守同样凶悍的塞尔维亚人。他的身高比巴罗尼高,体重比巴罗尼大,经验比巴罗尼丰富,此刻他的手正按在巴罗尼的肩膀上,巴罗尼的手正撑在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姿态像一对在舞池里互相试探的舞者,只不过这支舞没有任何浪漫可言,只有骨头和肌肉的对抗。   两个人在争抢同一个落点——巴罗尼跳了起来!   起跳高度并不高,八十四分钟的奔跑、冲刺、对抗,已经把他腿部的爆发力消耗殆尽。巴罗尼跳起来的高度大概离地四十厘米,相当于《辞海》加《现代汉语词典》叠在一起的厚度。   米哈伊洛维奇也跳起来了,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可是塞尔维亚人起跳有点晚。   巴罗尼终于等到了戈多*。   他的额头触到了球,他稍微转了转脖子,把球顶向了地面的方向,砸地头球。   佩鲁齐的重心已经移向了球飞来的方向,当他看到球砸地反弹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做出了调整——他的左手伸出去,指尖拼命延长,朝着球的轨迹追过去。   碰到了。   但没有抓住。   球从他的指尖滑过,继续飞向球门远角。   那一刻时间变得非常慢。   林奇能看见球旋转的方式——逆时针——能看见佩鲁齐指尖和球之间的距离——能看见球门线后面的拉齐奥球迷正在站起来,嘴巴张开,眼睛瞪大,双手抱头;他能看见米哈伊洛维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的右脚,能看见巴罗尼落地时弯曲的膝盖,能看见球网被球撞击时泛起的那一圈涟漪。   球进了。   【第90+3分钟,禁区内巴罗尼高高跃起,力压米哈伊洛维奇头球攻门。球砸地反弹越过佩鲁齐指尖飞入球门远角。拉齐奥2:2都灵。】   巴罗尼还站在原地。他的双臂已经放下来了,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皮。他的队友们正在朝他跑过来,但巴罗尼选择先跑到了教练面前。   在游戏里,巴罗尼的情绪显示为【坚定】【充满斗志】,“该球员对比赛充满热情。”   而巴罗尼对自己这帮的也同样充满热情,哪怕是夏天才来到都灵的好像没有任何经验的主教练,他也同样富有热情地表示欢迎。   林奇看着巴罗尼朝自己跑过来,这个画面和十几分钟前巴罗尼庆祝第一个进球时的画面高度相似——同一个前锋,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同一种“我要把主教练撞成骨折”的奔跑姿态。   不过巴罗尼提前站住脚步,在林奇面前停下来:“教练,两个球!”   “yes——two!”   好贫瘠的语言,可是这样简单的语言就足够了,再多点球员们就听不懂了。   巴罗尼哈哈大笑然后反过头和自己的队友们庆祝,这同样是在拖延时间,裁判看着表又把都灵球员们驱赶回去,2:2之后还要开球,还有几十秒。拉齐奥还有最后一次进攻机会。   拉齐奥开球。克雷斯波把球传给内德维德,内德维德直接长传找禁区——看起来很有机会,但是时间到了。   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2:2。   林奇捂了捂眼睛,好吧,疼痛感还能忍受,可是接下来要做什么?   以他的经验……不会要去接受采访吧??? [6]远古的沟通本能:教练还没学会小鸡手呢   新闻发布会厅比林奇想象中要小,就只是一个只能容纳二十把折叠椅的狭长房间,这时候的意大利流行刷米黄色的墙壁,尤其在公共机构里。   林奇不知道这种颜色是谁发明的,但他怀疑发明者的初衷是让所有走进来的人都产生一种轻微的消化不良感,从而缩短会议时间。   因为他现在就有点肚子疼……   林奇站在门口。   他正在做一个任何理智的人在进入充满意大利记者的房间之前都会做的事:他评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语言能力。   至于自己的脸?无所谓了,就在比赛的时候估计就已经拍完一百二十张照片了。   是的,他现在莫名其妙能听懂意大利语,每一个单词每一个句子,但是说出来呢?   抱歉,no。   好消息是,安东尼奥尼跟在他身后。   坏消息是,安东尼奥尼在他耳边小声说:“教练,你得说话。”   林奇回头用一只眼看助教,助教用两只眼看林奇。   林奇的那只左眼里传达出的信息非常清晰:你是认真的吗?安东尼奥尼的两只眼睛里传达出的信息同样清晰:我也希望我不是。   “talk.(说话)”   “是的,talk。”   “talk what?(说什么?)”   “回答问题。”   林奇继续看助教:“Italian?(意大利语?)”   如果不是初中教材里面有意大利餐馆这个单词,林奇连Italian都想不起来,他还能记得里面说想不想来点意大利面条呢,回答是“yes please”,然而此刻,面对这群记者们,“yes please”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回答。   光头助教也感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劲,但是没别的办法了:“最好是?”   你是在开玩笑吗?   安东尼奥尼是个好助教,不会让自己的主教练过于尴尬,试探着问:“英语呢?”   林奇说:“bad.(坏)”   “有多bad?”   “very,very bad.”   安东尼奥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秃顶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种接近于求救信号的光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将被证明是极其勇敢、极其愚蠢、或者两者兼有的决定。   “我翻译,”他说,“我是你的助理。”   “你说英语,我翻译成意大利语。如果你的英语不够用,你就……”   安东尼奥尼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意思是“用手比划”或者“用眼神示意”或者“我们到时候再说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林奇看着这个手势,内心产生了一种接近于感动的情感。   什么叫忠臣?这才是忠臣!   安东尼奥尼可是都灵大大的忠臣!!!   而林奇还能做什么?他当然要听忠臣的话啦!他重重地点头,两手紧紧攥住了安东尼奥尼的手,重重地摇了两下。   此乃吾之子房啊,有安东尼奥尼在,自己怎么不算是如鱼得水吗?   别管是什么水。   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二十把折叠椅上坐了大概十五个人,十五个脖子上挂着采访证、手里拿着录音笔或笔记本、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和怀疑的意大利体育记者。   林奇在桌子后面坐下来,安东尼奥尼坐在他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瓶水,两个杯子,一支看起来像是从1997年就放在这里的圆珠笔,没有麦克风,但有一个用胶带粘在桌沿上的录音设备。   够简陋的。   但林奇被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好吧,理所当然,无论是他的眼睛还是他的鼻子,又或者是他的衬衫,此时都显示出那种不同寻常的模样,而配合半个小时之前的事故,大家能够憋住笑就很好了。   林奇感激这群记者是专业的。   第一个记者站了起来:“《罗马体育报》。”他说,然后开始提问,语速很快,然而林奇听懂了每一个词,这位记者问的是:都灵在落后两球的情况下扳平,这是否意味着球队具备了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精神品质?以及,他对巴罗尼的表现有何评价?以及,他的脸怎么样?   三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用努力保持专业但明显压抑不住好奇心的语气问出来的。   林奇开口:“GOOD,GOOD,BAD.”   三个词,对应三个问题。   这是一个极其高效的交流系统,如果人类语言都按照这个密度来设计,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只需要三页。   安东尼奥尼等待着林奇再说一点,林奇等待安东尼奥尼翻译,记者也在等待……到底在等什么啊!   “没了?”安东尼奥尼小声问。   “Team good.(团队很好。)”林奇补充道。   安东尼奥尼作为一个在意大利足球圈混了二十年的助教,他大概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赛后采访——愤怒的、傲慢的、敷衍的、过于热情的、把战术板拿出来当场画图的,但他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把“Team good”翻译成一段能够满足《罗马体育报》记者期待的、具有信息量和引用价值的意大利语句子的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记者。   “教练说,”安东尼奥尼用意大利语说,“球队今天展现出了非凡的精神力量,在奥林匹克球场面对一支像拉齐奥这样强大的对手,在落后两球的情况下没有放弃,而是继续战斗到最后一分钟,这证明了这支球队拥有超越技术水平的内在品质。他特别表扬了全队的团结和斗志,认为这是本赛季征程中最重要的基础。”   林奇的左眼越睁越大,他的英语原话是两个单词,而安东尼奥尼把它变成了一段大概包含四十个意大利语单词!甚至带有一点修辞技巧!   这就像是你给了某人一颗葡萄,他还给你一瓶葡萄酒!还得是82年的拉菲!   第二个记者站了起来:“《都灵体育报》。”本地媒体。   林奇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本地媒体意味着至少不会问出那种纯粹为了制造标题的问题,比如“升班马教练赛后鼻青脸肿,是否遭到更衣室暴力”或者“中国教练的鼻子:意甲的残酷性”。   这位记者的问题是:巴罗尼在比赛中的两个进球风格完全不同,这是教练战术安排的结果还是球员个人的临场发挥?以及,他如何看待巴罗尼在补时阶段的那次头球绝平?   林奇在脑子里甚至组织出了一个完整的回答!——巴罗尼的第一个进球是团队配合的结果,快速反抢、边路推进、禁区内的果断终结;第二个进球则更多依赖于他个人的门前嗅觉和斗志,在比赛第九十分钟,体能完全透支的情况下,依然判断落点、抢占位置、完成一记技术含量极高的砸地头球。   只恨单词不足!   “Baroni(巴罗尼)GOOD,he very very very good.”   都灵主教练的英语进步是显而易见的,这一次他足足多说了两个单词,按照这个速度,到赛季末他就能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了。   林奇相信自己的助理教练……   他的相信没有错。   “教练认为,”安东尼奥尼说,“巴罗尼今天的表现是他执教生涯中见过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个人表演之一。第一个进球体现了我们训练中反复演练的战术套路——快速反抢、边路推进、禁区内的果断终结。第二个进球则完全是巴罗尼个人意志力的体现,在比赛第九十分钟,在体能已经完全透支的情况下,他依然能够判断落点、抢占位置、完成一记技术含量极高的头球……这不仅仅是天赋,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射手本能。教练特别指出,巴罗尼的第二个进球——那个砸地头球——他在训练场上练习过无数次,今天在最重要的时刻得到了回报。”   林奇不知道安东尼奥尼是怎么编出来这么多东西的,但是他认为自己最好不要质疑他。   记者们显然也有点绷不住了,大家是能够听明白教练简陋的英语的,这就和助教的长篇大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他们暂时不能推断究竟是教练和助理教练之间有矛盾还是教练的授意……可以先看看。   第三个记者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林奇就提起精神——这家伙不怀好意的样子!   果然。   “教练,”他说,用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的脸是怎么弄的?”   在场只有林奇不能完整地说出原委。   这个混蛋。   林奇想说点什么,可他的表达能力近乎于零。   但人类在语言出现之前,已经交流了几十万年。洞穴壁画、手势、面部表情、从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声音,林奇的DNA里刻着这些远古的沟通本能,此刻它们被激活了。   “Ball(球).”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Face(脸).”   然后他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个球飞过来的轨迹,面部表情配合着这个手势:先是茫然(球从哪里来的?),然后是惊恐(它朝我飞过来了!),最后是疼痛(它击中了!)。   然后是流血的部分,好在这个不用他演,大家看看衬衫就知道了,而最后,林奇补充了一句:“no hospital(没有医院)。”   整个发布会厅突然响起了如雷鸣般的掌声。   被给予掌声的教练茫茫然地看着大家:“thank you.” [7]烛光晚餐和秃头:好在不用自己掏钱(长评加更)   要不然说自己助教是真正的忠臣呢?   在这惊天骇地的新闻发布会之后,秃头助教安东尼奥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家主教练,尊敬的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先生塞进自己的菲亚特里面,然后径直开往最近的医院。   球员?他们又不是未成年的孩子了,没有教练总结陈词也能自己回家吃饭!   林奇其实有点想说自己不需要去医院,虽然说确实挺疼吧,但是估计都是皮外伤,回去抹点红花油或者碘伏就能解决问题,毕竟他现在甚至能用右眼勉强看清东西了,即使视野不太清晰,可是如果让现在的林奇站在场边,那这点伤势是完全不影响他判断场上局势的。   如果明天有比赛,林奇觉得自己可以带着面具站在一旁指挥,就像歌剧魅影一样,说不定还能震慑对手呢。   只可惜他说不出来,他没办法组织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长难句,连个幼儿园孩子都不如,而这个幼儿园孩子此刻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用一只好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试图从那些米黄色、杏色、奶油色的建筑外墙上找到一个能让他确认自己确实在意大利的标志性物体。   比如说,比萨斜塔?罗马斗兽场?威尼斯运河?   这个没读完高中的家伙没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建筑都不在都灵。   于是他想要看见的建筑一个都没出现,只有无穷无尽的居民楼,餐馆,超市,药店,还有“BAR”。   “bar?beer?(酒吧?啤酒?)”   光头助教抽空看了一眼:“不,那是卖咖啡的。”   这个答案让林奇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望,因为此时此刻,一扎啤酒听起来确实比一杯咖啡更有吸引力。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超级紧的发髻,她让林奇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鼻梁,轻轻摇了摇。   林奇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发出的声音。   被踩到尾巴的猫?生锈的铁门合页?   无论如何,这声音在急诊室里绕梁不绝。   “没断,”医生有点失望地说,林奇有点抱歉,自己没能给医生提供一个更具挑战性的病例,只提供了一个被足球砸中的鼻子。   医生松开手指,从柜子里拿出来医用胶带,无菌纱布和酒精,包扎过程不超过四分钟,最后林奇的鼻梁上多了一块儿白色的纱布,用两条胶带交叉固定,看起来像是不太成功的圣诞节礼物包装。   “两天换一次纱布,”医生说,“一周内不要擤鼻涕,不要碰水,不要被球砸到。”   最后一个建议她说的格外郑重。   林奇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医生凑近看了看,翻开他的眼皮——林奇再次经历了那种被小手电筒直射瞳孔的奇妙体验——然后她退后一步,耸了耸肩:“冰敷,会消的。如果没有消,再来找我。”   这就是意大利医疗系统的美妙之处:如果你没有死,你就没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都灵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意甲通常会把非焦点战安排在下午,强队对决或重要场次则安排在晚间黄金时段。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明明这是一场非焦点战,却出现了焦点新闻。   林奇暂时不去想这些,因为他的助教再次把他塞进菲亚特,“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发动机开始咳嗽,以一种令人感动的忠诚开始运转。   林奇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让他的思维变得比平时清晰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应该不是梦,这样个疼法如果是梦的话,那现实中的屋顶是不是塌下来砸中了自己的脸?   本来他还觉得是清醒梦呢,因为清醒梦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你在梦里会经历各种离谱的事情,但你不会质疑。   但是现在一切都很真实,他的右眼看东西比左眼慢半拍,皱眉的时候胶带会扯着脸上的肉,然后又扯到鼻子,又很痛;他去看安东尼奥尼的时候,助教的秃头上的汗水也很清楚。   而自己的胃也因为大概是饥饿的缘故发出声音。   这是真的?   他真的在都灵,他真的是一支意甲球队的主教练,他真的带队在主场2:2逼平了拉齐奥……   ——他真的在一群意大利记者面前用一套默剧表演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场发布会,并且获得了掌声。   这些事情全都发生了。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妈的合理的。   林奇正了正身子,转头看正在开车的助教,助教看上去真的格外疲惫,主教练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点什么,最有可能的是“你车上有没有吃的?”但他只是发出了含混的声音。   安东尼奥尼专注开车,只是瞥了他一眼。“快到了,”他说,“再忍忍。”   我觉得我们可以随便吃点什么东西……   林奇想说,但是意大利人对食物的热衷显然超过这个中国人,菲亚特最终在一个小巷子停下来。   “走吧!”助教锁上车,带他往前走,进了一个有一串字母作为招牌的店面,两个人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林奇想象的要深得多,天花板也比他想象的要低。   大概有十来张桌子,上面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每张桌子上放着一支蜡烛,烛光在葡萄酒杯的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我真的要跟一个秃头男人一起吃烛光晚餐吗?   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林奇浑身刺挠,他没想到自己在脑子里幻想过很久的“和某个漂亮姑娘去西餐厅吃一顿花掉他整整一个月工资的晚饭”的愿望如此轻而易举地完成,甚至不用他花钱。   就是吃饭的对象不太对劲。   烛光在安东尼奥尼的秃顶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让那片光滑的区域看起来像是一轮初升的满月。林奇盯着那轮满月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当然,有一个原因是这不太礼貌,但是更多的就是因为林奇发现自己真的要和一个秃头吃烛光晚餐。   安东尼奥尼没有看菜单,直接跟服务员说了一串话,语速太快了,林奇没听清,服务员点着头,然后转身走了。   林奇突然发现现在这个场景和英语课本上的一模一样。   “What would you like?”(你想要点什么?)   “I'd like some Italian noodles, please.”(我想要一些意大利面。)   “Anything to drink?”(喝点什么?)   “Orange juice, please.”(橙汁。)   林奇在脑子里把这段对话排练了一遍,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应付。他甚至能在那句“What would you like?”之后加上一个微笑,显得自己非常从容、非常国际化。   然后他意识到安东尼奥尼已经点完菜了,服务员已经走了。   对话永远不会发生了。   助教大概是注意到了林奇脸上的表情,这失望和委屈的样子真的很明显:“呃,哦,对不起,教练,应该让你点东西的,但是他已经走了……我让他上双人份的招牌,看着上就好了,他知道什么好吃。”   林奇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等菜的时候,安东尼奥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给林奇也倒了一杯:“教练,你今天没事吧?”   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笼统了!   你没事吧?   这个问题可以用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来理解……鼻子?语言系统?或者是新闻发布会上的默剧表演?   林奇决定把所有可能的含义全部接受下来,然后给出一个统一的回答。   他竖起大拇指:“good.”   仍然是那一套高效的表达系统。   鼻子不好,但是整体很好,就像是餐厅的评分系统,虽然口味很好,但是服务员甩脸子,那综合就只能给到三星。   林奇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感到一阵短暂但真诚地自豪。   助教大笑:“那就好!”   林奇不敢确定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决定把它当作夸奖,于是林奇再次竖起大拇指:“thank you.”   一天天除了谢谢就没别的。   这时候菜上来了,很经典,意面……   什么?我要点着蜡烛吃面条吗?   当然不止啦。   林奇看着一道一道端上来的菜,我们俩真的能吃完么?   好吧,居然吃完了。   当林奇放下叉子的时候,胃带给了他一种饱胀的幸福。   林奇有点想闭上眼睛睡觉了,完全放弃抵抗。   果然是助教结的账,林奇试图做出一个掏钱包的动作,但是这个动作做的太慢了——从他把手伸进口袋到他意识到自己口袋里根本没有钱包,中间大概隔了半分钟。   原本应该很快的,如果他确实有钱的话。   我来付——我应该付——我好像付不了——好吧……   非常完整的心路历程。   安东尼奥尼付完钱,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走吧,教练,我送你回家。”   我家在哪儿呢?   好在助教知道!   他把林奇送回了公寓楼下,没电梯,而林奇挺尴尬地问了一句:“where?”   助教叹了一口气,也下了车,把他送上去。   五楼,502.   “明天休息,教练,”安东尼奥尼停在门口,看林奇慌慌张张地从裤兜里摸出来钥匙打开门才放下心来,“后天恢复训练……需要我来接你吗?”   “thank you!!!”   林奇真诚地感激这位助理教练。   信里面真的没说错!我最可靠的马尔科·安东尼奥尼!!! [8]代偿性自恋:但是林奇觉得自己比表哥帅   助理把打包的食物给了林奇,然后指了指客厅里电话旁边的本子,说第二个号码是他的,“你不会打的,对吧?”   林奇犹豫地点了点头。   让安东尼奥尼大半夜爬起来送自己去急诊?不,他做不出来这事。   然后助理教练拍了拍林奇的肩膀,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切断。   林奇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巡视这个新的属于自己的领地。   严格来说这不是巡视,如果他是一个调查员,那他应该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打开柜子看看里面有什么,拉开抽屉,检查窗外的风景。   但是林奇此刻只是站在原地,用他那只能完全睁开的左眼,从厨房的位置向整个公寓扫视了一圈。   节能的巡视方式,适合刚刚经历了一场足球比赛、一场新闻发布会、一次急诊室包扎和一顿足以让四个成年人吃饱的烛光晚餐的人。   公寓比他想象的要大。   当然,不是那种小说里会写到的“这个房子大的吓人,让人感到无限的空旷与孤独”——比如可以打室内羽毛球的客厅,或者长得能举办短跑比赛的走廊——这个大很具体。   这套房子有三个卧室。   三个卧室。   这让住惯了最多支配两个房间的林奇有种“享福了”的想法。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显然比他混得好。   他拐进了厕所,林奇认为自己需要看了看自己的脸。   林奇决定开始真正的巡视。   客厅有张棕色的沙发,沙发对面是电视,电视柜上还放着录像机,旁边立着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意大利语书籍,足球战术、意大利现代史、以及封面是漂亮姑娘的爱情小说。   他本来还觉得阿尔贝就是他呢,按这个情况来看……难道说?   书架的最后一层放着一套玻璃杯,六个,排列整齐,杯壁上没有任何水渍或指纹,林奇拿起其中一个,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杯子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意大利文,他辨认了一下,大概是某个酒类品牌的赠品。   也就是说,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是一个会因为买酒而获得免费玻璃杯、并且把这些杯子郑重其事地摆在书架上的人。   这个发现让林奇对阿尔贝产生了奇怪的同理心——他也做过类似的事。他家有一套买方便面送的碗,红色的塑料碗,上面印着某家方便面品牌的卡通形象,他用那套碗吃了两年的饭。   林奇离开客厅,走进走廊,第一间是主卧,双人床,还有套桌椅;第二间是次卧,床上没有床单,看起来从未被使用过,大概是客房,或者备用房间,或者“将来如果有客人来可以住”但实际上永远不会有人住的房间。   第三间不是卧室,是勉强可以被称作书房的房间。书桌,椅子,文件柜,书桌上放着电脑,灰色的主机箱立在桌子下面,上面贴着张便签,写着开机密码。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把电脑的开机密码写在便签贴在主机箱上。   这个人的网络安全意识大概和他在发布会上用三个单词回答问题的语言能力处于同一水平。   林奇选择先离开这里,当然,他的窥私欲一定会让他在未来某个时间(如果他不会回家的话)打开这台电脑的。   然后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做了任何一个在这种情境下的人都会做的事。   看看阿尔贝的脸。   但是去镜子面前看看总归不太一样?   林奇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电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以一种毫无怜悯的亮度照亮了整个空间。   林奇看见了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脸。   他在医院其实看过了,急诊室走廊有一面不锈钢的器械柜门,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也能看出来他的伤势确实挺严重。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完整的、诚实的镜子里,看清楚这张脸。   这被纱布遮住一半的脸让他不得不忽略掉医嘱,轻轻地揭下来胶带,纱布掉进洗手池里,而现在镜子里林奇的脸没有任何遮挡了。   镜子里的脸——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脸——是他自己——林奇——的脸。   林奇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严格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镜子就是干这个的。你站在它面前,它忠实地把你的样子还给你,这是一桩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的交易,公平,透明,没有任何隐藏条款。   问题在于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林奇期待看到的样子——或者说,太是他期待看到的样子了。   鼻梁的弧度是他熟悉的,他十七岁那年打篮球被肘击过一次,之后鼻梁就带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凸起,每次感冒擤鼻涕的时候会格外明显;眉毛的浓度是他熟悉的,他死去的妈总说这眉毛长得像他死去的外公;颧骨的位置是他熟悉的,下巴的轮廓是他熟悉的,就连右耳垂上那个小肉粒——他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被蚊子咬的包,直到十五岁才发现它从来没消下去过——都在原来的位置,大小、形状、颜色,分毫不差。   只有眼睛不一样,林奇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阳光底下是琥珀色,光线不好就会被误以为是黑色,他还记得小学填体检表的时候,视力那一栏下面有一项“眼睛颜色”,他问老师这怎么填,老师说你看镜子,你眼睛什么颜色就填什么。   ……然后林奇填了黑色,哈哈。   而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眼睛是蓝色的,林奇凑近镜子,虽然右眼肿胀,但这不妨碍他用左眼仔细观察。   那种蓝色让他想起他初中时用的那支英雄牌蓝黑墨水,刚吸满墨水写在纸上是最鲜艳的蓝,等干透了之后会沉淀成一种更深沉、更稳重的色调。阿尔贝的眼睛就是墨水干透之后的那种蓝。   这双蓝眼睛安在这张脸上,说实话,还挺合适的。   林奇退后半步,用左眼重新审视整张脸。   即使鼻子肿得像一个被捏坏了的饺子,即使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即使如此,这张脸还是有一种他以前从未在自己脸上注意到的、姑且称之为可看性的东西。   不是帅……谁要是对着这张鼻梁骨折、右眼糊涂的脸说帅,那真的该看看眼睛了。   林奇只是看到了某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气质,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能是那对蓝眼睛带来的整体效果,可能是鼻梁的弧度(在它没有被砸断之前)和下巴的线条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   总之,这张脸比他自己的脸好看。   这个结论让林奇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毕竟这张脸现在归他用了,虽然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甚至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的方式。   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你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的脸就是自己看到的那样,结果有一天你换了一双蓝眼睛,突然发现这张脸还能更好看。就好像你开着一辆车开了好几年,一直觉得性能还行,然后有一天别人告诉你,你一直挂着二档在高速上跑。   林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阿尔贝——眨了眨左眼。镜子里的蓝眼睛也眨了眨;他又皱了皱鼻子,然后因为鼻梁传来的钝痛而立刻后悔了;他又试着笑了笑,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牙齿,镜子里的蓝眼睛男人也笑了。   有点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林奇发现自己在想:如果这个人是我的话,那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顺眼过?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上个月,他还对着浴室镜子端详了大概三分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行,能看”。   那时候他的鼻子是完整的,两只眼睛都能完全睁开,在那种最优条件下,他给自己的评分是“还行”。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给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评分是——“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会比现在自信一点”。   这就是自恋。   林奇认出了这种情绪,并且立刻对它产生了警惕。   自恋是一种他在自己身上观察了二十多年的特质,他知道它的各种变体——从“我今天穿这件衣服还挺精神”到“我写的这句话真是神来之笔”再到“刚才那个观点我说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林奇熟悉自恋的味道,就像熟悉自己的洗发水味道。   但这次不太一样。   这次他不是在欣赏自己,而是在欣赏一个长得像自己但不是自己的人。   严格来说,这是代偿性自恋,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你在夸你表哥长得帅,但实际上你和你表哥长得很像,所以你拐着弯在夸自己。   林奇觉得自己不能再照镜子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两只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然后立刻想起了鼻梁上的伤,以及医生那句三天内避免沾水。   疼痛从鼻梁中央向四面八方辐射,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眼眶、颧骨、上颚、甚至耳朵。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等那阵疼痛慢慢退潮。   好吧,他活该。   他用左眼看着洗手池里的纱布,纱布吸了水,上面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把洗手池的白色陶瓷染成浅粉色。他把纱布捞起来,拧干,展开看了看,然后意识到这块纱布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该扔进垃圾桶了。   垃圾桶在洗手台下面,一个白色塑料桶,里面套着黑色垃圾袋,垃圾袋是空的,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是一个会在垃圾桶里套垃圾袋、并且还没有往里面扔任何垃圾的人。   这个细节和林奇的习惯完全一致,他每次搬进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垃圾桶套上垃圾袋,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这些垃圾桶都会保持空置状态,像是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垃圾宴会。   他关上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有两个,并排放在床头,林奇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比他想象的要软,他的体重压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他试着躺下来,发现枕头的高度非常完美。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显然在枕头的选择上投入了相当的研究,或者他只是运气好,买到了合适的枕头。   无论是哪种情况,林奇都决定把这当作一个好消息,在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一个合适的枕头就是你能期待的全部了。   他闭上眼睛,晚安,好梦。   “喔——喔喔————”   公鸡打鸣的声音。 [9]神秘养鸡男:林奇永远忘不了那一双蓝色的眼睛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醒来的时候以为醒了,窗帘缝也确实透进来一点光,但是昏昏沉沉就是起不来,做了一晚上梦,什么都灵什么套三大豪斯都离你远去,只把疲倦留给你。   林奇睁开眼,脑子像是被人灌了半勺凉粥,稠稠的,晃一晃才慢慢荡开。他想翻身,身体却重得不像自己的,昨夜睡着时有人悄悄把他的骨骼换成了浸透水的木头不成?   屋外国栋——那只混蛋芦花鸡,德福的继任者,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开嗓——又开始叫了。   林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好像有点偏头痛,他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那点光一直看,大脑像是电脑启动Ing……风扇嗡嗡转,但是桌面就是显示不出来。   林奇马上用自己迟钝的大脑给自己下病历:没睡醒。   林国栋又叫了一声。   林奇闭上眼睛,往后一躺,试图重新进入睡眠——睡不着。   他睁开眼,林国栋没有叫第三声,这混蛋确认太阳会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升起来、确认了林业站的所有人都已经被它成功折磨了一遍,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睡觉了。混蛋鸡。   林奇现在感觉自己好像巡了一晚上山。   他昨天确实巡了山,开皮卡转了大半天,检查了东区的防火带,记录了松树的病虫害情况,在一处陡坡上爬上爬下了大概四十分钟,因为有个村民报告说听到了电锯声。结果是风吹断了一棵枯树,虚惊一场。但那点运动量不应该导致这种程度的全身酸痛。   林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放下手。   梦啊。   当然是个梦。还能是什么?一个游戏存档成真了?一个意甲升班马的主教练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颜色不同?这种事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生。   可能是太长时间了,国栋在鸡圈里发出带着某种不满情绪的咕咕声。其他鸡也开始骚动,他听得到爪子刨地的声音,翅膀扇动的声音,林桂枝被挤到角落时发出的那种委屈的咕咕咕。   天真的要亮了,而林奇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内心谈判。   甲方林奇:再躺五分钟。   乙方林奇:鸡饿了。   甲方:鸡可以等。   乙方:林桂枝抢不过林国栋,林淑娟会焦虑,你上次晚喂了食,林淑娟那一天下了个软壳蛋,你记得的。   甲方沉默,试图找出一个反驳的理由,没找到。当然不因为乙方说得特别有道理啦——虽然确实有道理——主要是因为甲方知道乙方的最后一张牌还没打出来。   那张牌是林德福的死啊!   德福死于黄鼠狼的那个夜晚,林奇在鸡圈旁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如果自己那天傍晚没有因为犯懒而少巡了一圈、如果自己早点发现鸡圈南角的铁丝网松了、如果自己那天没有用剩饭代替正常的鸡食因为镇上开会回来晚了……这些都是马后炮,林奇最后站起来,用木板给林德福钉了一个小棺材,埋在鸡圈后面的松树下。   木板上刻着“林德福之墓”,下面刻了一行小字:“一只好鸡。”   同僚看着小墓碑的时候,每个人都过来拍拍林奇的肩膀,然后再没有人过来问林奇养的鸡什么时候可以吃了……   甲方败诉。   林奇坐起来,把腿垂到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到适应过来,就站起来,膝盖酸酸的。   十分钟后,林奇端着一盆碎玉米和菜叶子的混合物,走向鸡圈。   鸡圈在山坡上,用铁丝网和木桩围成,大概二十平米,这是他自己扩建过的——最早只有十平米左右,后来鸡越来越多,他就每隔几个月往外扩一点。现在鸡圈呈一个不太规则的梯形,因为南边有一块大石头他懒得搬,就绕着石头围了过去。   老赵说这个鸡圈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的人画的,林奇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鸡圈里,十几只鸡已经聚在了门口,等林奇进来,就又聚在林奇身边,国栋正在用爪子刨地,刨两下就抬头看林奇一眼,这只精神的鸡精神很好,每天五点开始打鸣,林奇有时候会想,德福四点,国栋五点,下一任是不是该六点了?这样一代一代下去,总有一天他可以在早上七点被叫醒,像正常人一样。   淑娟站在前面,她很平静;桂枝缩在国栋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她老觉得自己会被欺负——事实上她确实经常被欺负,国栋吃东西的时候会用翅膀挤它,其他几只母鸡也学会了这招,而她的应对策略是等其他鸡吃完了再去吃剩下的,也很鬼,因为林奇会因为看不过眼给她加餐。   其他鸡散落在周围——有三只他没起名字的母鸡(不是不想起,是还没想好,起名字这件事不能草率),两只去年春天孵出来的小公鸡(还没到打鸣的年纪,暂时处于观察期,名字待定),还有一只他至今没搞清性别的灰鸡,是上个月自己跑来的,来了就不走了,林奇暂时叫它“那个灰的”。   林奇把盆里的食物往食槽里倒。食槽是他用废旧轮胎改的——把轮胎从中间切开,翻过来,两头堵上木板,就是一个够十只鸡同时进食的长条形食槽。   这是他在鸡友论坛上学的。   “德福,你今天精神不错……哦不,国栋,对不起又叫错了……”   这是他每天早上都会犯的错误,德福死了快半年了,但他的嘴还没改过来。   每天早上林奇走到鸡圈前面,看到一只芦花公鸡站在那里,大脑自动检索“芦花鸡公的大冠子”——匹配结果“林德福”——输出“德福你今天精神不错”——然后眼睛才看清楚那是林国栋。   国栋似乎并不介意,或者它介意但懒得表现,毕竟食物更重要。   “桂枝,”林奇转向那只缩在后面的乌骨鸡,“你别挤淑娟,人家年纪大了。”   林淑娟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林奇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咕声,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   林奇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晨光从松树后面漫过来,把鸡圈的沙土地面染成淡金色。空气中混合着松针、露水、泥土和鸡粪的味道。鸡粪的味道占据主导地位,但林奇早就闻不出来了——他的鼻子已经把这种气味归类为背景噪音,就像住在铁路边的人听不见火车声一样。   他又想起来了那双蓝眼睛。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灰色的新来的试图从林建国旁边挤进去,被林建国用翅膀顶了回来,心里想应当给他取个名字了。   守林员林奇站起来,嘎巴一声,他觉得自己身体可能确实随着一天天的熬夜变得有点脆了,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眯起眼睛,看着山坡下面的林业站——红砖房,灰瓦顶,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的皮卡,车斗里还有昨天巡山时顺手摘的野菜之类,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他脑子里还是昨晚的梦,他长这么大就没做过这么清楚的梦,他还记得那顿烛光晚餐多么美味呢!   ……梦而已。   林奇走回屋里,经过书桌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那台电脑,林奇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沿着原路走。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又泼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   棕黑色的眼睛,完整的鼻梁,左边翘起来一撮,右边贴着头皮。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   林奇盯着镜子里的棕色眼睛看了一会儿。   ……就是没有蓝色的好看啊,难道我也是崇洋媚外第一人?那也应该看美女啊?看我自己的脸说好看算个啥啊!   这梦可真梦啊。   林奇刷牙洗脸,想了想把胡子也刮了,这可能是昨晚上的梦带给他的最大的提醒——好好刮胡子那你还是个帅小伙——然后用毛巾胡乱地擦脸,林奇打着哈欠烧水,泡了杯茶走回书桌,打开电脑。   指针移动到足球经理的快捷方式上。   双击。   怎么感觉自己真有瘾呢?呃啊!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进度条走完了,主菜单跳出来,林奇点“加载游戏”,找到都灵的存档文件,存档开始加载,进度条又从头开始爬。   林奇莫名其妙感到有些紧张。   存档加载完成。   战术面板跳出来,442平行站位,他昨天调的。   球员列表,按照位置排列,门将最上面,前锋最下面。   日程表,下一场比赛是联赛第二轮,客场对那不勒斯。   一切都和他昨晚关游戏时一模一样。   他点开球队页面,找到主教练那一栏。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   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国籍——中国/意大利。年龄——28岁。合同——2000年6月1日至2001年6月30日。周薪——£2,500。   下面还有一行属性条。   激励那一栏是15,战术知识是14,纪律要求是11,适应性是18。   这些数字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林奇玩《足球经理》从来不看主教练的属性,因为主教练的属性只影响你在游戏里的声望增长速度和董事会对你的耐心,不影响比赛结果。   比赛结果靠的是球员的属性和你的战术设置,主教练属性是个装饰品。   唔,唔,唔……   以及一直在闪烁的信息栏……   林奇点开新闻,一般来说他也不会看这个的。《足球经理》的新闻系统做得不怎么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模板,什么“某球员对转会传闻保持沉默”“某教练称赞对手”“董事会满意近期战绩”——看多了就能背出来,标点符号都不带变的。   但是他有一种莫名的说期待又不是期待,紧张吗?应该是紧张吧。但是林奇觉得自己还算是心平气和的,梦应该不会影响什么吧?   点击【新闻】。   第一封新闻标题:《都灵新帅首秀遭“当头暴击”》。   林奇心平气和地向后仰倒在地。 [10]闪闪发光的未来:我以后还会有真正的睡眠吗   林奇的后脑勺没有撞到地板,天呐,最好的消息。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连坐都没坐,直接开始看那个新闻。   《都灵新帅首秀遭“当头暴击”》。   【影响提示】:   都灵队士气大幅提升,更衣室氛围【团结一致】。   教练赛后头部受伤状态显示为【鼻梁骨折但坚持工作】。   咦?不是没骨折吗?   林奇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继续看花边新闻。   《主教练脸接传中,队医担忧其语言中枢受损》   《都灵体育报》场边观察   比赛中出现了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都灵少帅阿尔贝在第67分钟被一记势大力沉的解围球正中面门。现场目击者称,主教练的眼镜当场解体,整个人如保龄球瓶般倒下。   据助理教练安东尼奥尼透露,队医在紧急处理时发现了一件怪事:阿尔贝在受到撞击后,虽然能听懂意大利语,但失去了说意大利语的能力,只能用母语中文或极简的英文单词进行交流。队医曾怀疑是语言中枢受到暂时性压迫。   尽管如此,阿尔贝拒绝了队医要求其离场休息的建议,顶着肿胀的右眼和止不住的鼻血坐在教练席上指挥完了比赛。而都灵也没有辜负阿尔贝教练的希望,绝平拉齐奥,在主场留下宝贵一分。   【影响提示】:   教练属性【意志力】+1。   俱乐部考虑增派一名翻译。   以及……《都灵主帅首秀英语震惊四座》。   林奇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新闻页面,点击【继续游戏】。   咦?   林奇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数据栏。   “球迷满意度:大幅上升。”   “董事会满意度:上升。”   “更衣室氛围:团结一致(主教练受伤事件后)。”   最后那一条让他愣了一下。   在《足球经理》里,更衣室氛围是一项很难控制的变量。球员会不满,会闹转会,会抱怨训练强度,会因为出场时间不够而发脾气。   一个新手教练通常需要几个月甚至半个赛季才能建立起“团结一致”的氛围。而他只用了一场比赛……正常来说不会这样的。   呃啊——林奇的鼻子开始幻痛。   而此时屏幕上的日期跳到了下一周,联赛第二轮,对手是维罗纳,主场比赛。   维罗纳。   林奇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依稀记得《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发生在维罗纳,俩人为了谈恋爱把两家人都折腾得够呛,最后还都死了,标准的悲剧。   要是俩人都去上学就没那么多事了。   他点开维罗纳的球队页面,首先看的是主教练,一个名字很长的意大利人,照片上的表情像是在闻什么不好的味道。   常用阵型532,五个后卫,三个中场,两个前锋,大巴,意大利特产。   林奇最烦的就是532,五个后卫往禁区里一蹲,像五根水泥电线杆,你的前锋在里面转来转去,在电线杆之间找停车位啊?   关键还通常找不到停车位……这是最尴尬的。   维罗纳和都灵算是差不多水平,看球员就能看出来,比较突出的是一个拖后型中场,传球15视野14;还有一个站桩中锋,头球16,力量15。   林奇搓了搓脸开始分析阵型,维罗纳的532,进攻套路很明确:两个边翼卫压上传中,找禁区里的高中锋。中场三个人负责把球分到边路,拖后后腰保护防线。防守的时候五个后卫缩回去,三个中场也缩回去,总而言之像只鳖,可是当缩头乌龟没什么不好的,能赢就行。   虽然林奇不太喜欢这种踢法,他还是喜欢那种攻势足球,漂漂亮亮的,进球多就是好看,球迷们也喜欢爱看,除了对门将不太友好,其他都还行。   而维罗纳的阵容缺漏可比拉齐奥的好找多了。   首先,两个边翼卫压上去之后,身后就是无人区。532阵型里没有边后卫,边翼卫的身后是由靠近那一侧的中卫来补的。而维罗纳的三个中卫里,有两个速度不超过13,如果都灵的反击够快——快到让那两个慢速中卫来不及补位——边路就会变成高速公路。   其次那个拖后的防守型中场决策只有7,这意味着一旦被逼抢,他的出球就会出问题。要么回传给中卫,要么横传给边翼卫,要么——在最坏的情况下——把球传到谁也不在的地方。   如果都灵专门安排一个人去逼他,维罗纳的由守转攻就会卡在这里。   最后也是最妙的一点,维罗纳那个偏组织的全能中场怕逼抢,对抗9,速度10。只要有人贴着他,他就发挥不出来,传球再好,也得先把球拿住呀。   而一个对抗9的球员,在被一个工作投入15的球员贴着的时候,他的传球属性会从15变成——实际效果大概相当于10。   林奇反复揣摩,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制定战术。   阵型还是442平行站位,和打拉齐奥下半场一样。   不需要搞什么复杂的东西,都灵的球员也搞不了复杂的东西——他们的决断平均大概在11左右,你让他们执行一套需要三个变招的战术,相当于让狗解微积分,没那个能力嘛!   针对性,紧盯逼人和贴身防守,这个主要针对的是那个后腰和中场,对那两个边翼卫,不专门设置盯人。   但整体战术里,一旦维罗纳的边翼卫压过半场,都灵的边前卫必须回追到和大禁区线平行的位置。   不要求抢下来,只要求站在他和传球路线之间,逼对手把球横传或者回传。只要中场不能舒舒服服地起脚传中,那个高中锋就是根杵在禁区里的孤独的电线杆。   进攻方面打边路,维罗纳的三中卫正面防守很硬,头球也好,从中路渗透是找死。但边翼卫身后的空当是真实存在的,边锋拿球后直接往边翼卫身后传,让他去追。   追上了就传中,追不上就造一个界外球,界外球也是进攻机会。   前锋方面,巴罗尼——林奇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鼠标停了一下——巴罗尼设置成抢点前锋,就站在禁区里,等球来,射门。   呃,别做任何需要决断2以上的事情。   防守角球全员回防,前场不留人……进攻角球,两个中卫都到禁区里抢头球。   维罗纳的高中锋防守角球的时候会回防,他的头球很好,但都灵的两个中卫头球也不差。十四和十五,加起来二十九,比那个高中锋的十六多出将近一倍呢。   ……好吧,这并不数学。   林奇保存好战术,按下了空格。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都灵对阵维罗纳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7分钟,维罗纳边翼卫沿右路推进,传中球吊入禁区,高中锋头球攻门稍稍高出横梁。】   【第14分钟,都灵中场反抢成功,直塞边路空当,边锋追上传中,巴罗尼抢点推射被门将没收。】   【第23分钟,维罗纳组织型中场被贴身逼抢,传球失误,都灵断球后快速反击,边路传中,巴罗尼头球攻门偏出。】   【第31分钟,维罗纳拖后后腰在压迫下回传失误,都灵前锋截下皮球,禁区外远射被中卫封堵。】   【第38分钟,维罗纳角球开出,中卫头球攻门被都灵门将托出横梁。】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   【第45+1分钟,都灵最后一次进攻,边路传中被维罗纳中卫解围,中场休息。0:0。】   茶现在凉的差不多了,林奇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盯着半场数据看了一会儿。   控球率47%对53%,射门四次对三次,射正两次对一次,势均力敌。   他的战术起作用了——维罗纳的组织型中场传球成功率只有67%,远低于他平时的水平。边翼卫的传中次数也被压低了,因为都灵的边前卫回追得很深。   但还不够,对这种下游保级队踢得还这么费劲,我们都灵还怎么保级!   他点开战术面板,做了一处调整:把传球方式从“混合”改成“更多直传”。   维罗纳的防线压得不算高,但三个中卫里有两个转身慢,直传球打身后,让边锋去追,比慢慢传导更有效。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   【第52分钟,都灵直传球打身后,边锋追上皮球,传中,巴罗尼头球攻门被门将扑出底线。】   【第58分钟,维罗纳换人,换下组织型中场,换上一名更具防守能力的中场。】   【第63分钟,都灵获得角球机会。】   【第63分钟,角球开出,前点中卫高高跃起,头球攻门。球击中横梁下沿弹入球门。都灵1:0维罗纳。】   好耶!!!   林奇挥拳,这就是玩游戏的好处了:你可以庆祝进球而不必担心物理伤害。   进球的是他赛季前从自由市场免签的一个三十二岁老中卫,头球15,勇敢17。   不要转会费,工资也不高,当时签他的时候林奇想的是“多个替补多个选择”。   现在他用一个角球头球,为都灵拿下了三分。   已经值了,嗯。   【第71分钟,维罗纳大举压上,边翼卫传中,高中锋头球摆渡,速度型前锋凌空抽射被都灵门将神勇扑出。】   【第84分钟,维罗纳连续获得角球机会,都灵禁区内一片混战,球在门线前被后卫解围。】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4分钟。】   【第90+2分钟,维罗纳最后的长传球吊入禁区,都灵老门将出击,双拳将球击出。】   【第90+4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都灵1:0维罗纳。】   林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新闻标题:《都灵主场小胜维罗纳,老中卫头球建功》。   保存,覆盖存档,退出游戏,关机。   吃饭工作去。   林奇顺便拿了条肉,昨天在山上他们几个人救了一只被网了的鸮,今天就要送到救助站了,毛不算蓬,但是好摸。   结果出去的时候看着俩同事已经拿了一碗肉去喂。   好吧,林奇想,喂猫头鹰这件新奇的事总是会有人抢着去做的。   “奇子,你留站里吧,我看你脸色不好。”   老张看见他摆了摆手,“我和小薛去就行,顺便采购点东西,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林奇点头,掏出纸笔给老张列了条单子递过去。   “我正好休息会,昨天晚上没睡好,德福还那个点闹……有事打电话。”   老张点点头和小薛离开,林奇打了个呵欠回房间闭上眼。   沉沉睡去,睡去……   林奇看见了安东尼奥尼的秃头。   “教练,”秃头助教说,“你醒了。”   林奇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办公室的地方。   “啊?” [11]美人鱼:好吧,只有一遍   null [12]电视里的球星:幻想,继续幻想   林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那两道粉笔灰印子,然后用右手拍了拍,白灰扬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午后的光线里飘回裤子上。   现在有两道更大的白印子了。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咖啡机正发出临终叹息般的排气声,蒸汽从顶端的缝隙里挤出来,经过复印机的时候,17张被遗忘的A4纸躺在出纸口,上面印着同一行字——大概是因为某个倒霉蛋点了打印17次,每次都以为没点上……经过男厕所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小便的同时吹口哨。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林奇也不知道现实中足球教练的工作是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去办公室当一会鸵鸟,于是他又继续坐回椅子上……他开始看文件。   一个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看到桌上有一叠文件,自然而然就会开始看。   嗯,好奇乃是人类的天性。   文件倒是挺多,比如球员伤病报告、青训营的月度评估、联赛赛程表,还有一些报纸,伤病报告林奇之前在游戏里面就看到了,只不过这里要更详细一些;青训营被林奇自动划为小妖,他拎过来评估好好地看了一遍,发现这种批阅奏折样的行为还是有点不适合他。   他认为自己最适合看游戏里的数据,满值20,数值无论是多是少都显示出来,那多方便啊。   但是现实和游戏总归不一样嘛。   联赛的赛程他倒是很熟悉,第二场对维罗纳的比赛还没开踢,然后就是第三轮客场对那不勒斯,第四轮主场对帕尔马,第五轮客场对AC米兰。   前五场比赛里面每一个都不能算是弱旅,这就是意大利的比赛啊!   不容小觑!!!   以及,林奇想看又不想看的报纸。   被折成三折,压在文件堆最下面。   林奇伸出来手,把报纸翻出来,露出了痛苦面具。   果然是他接受采访时的照片,阿尔贝教练坐在桌子后面,右眼肿成一条缝,鼻梁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嘴巴正在说某个单词的过程中被定格,照片旁边的配文用了一个意大利语单词——“Eroico”,英勇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读了几遍才看懂:“主教练阿尔贝在赛后发布会上用英语回答了记者提问,展现了令人敬佩的职业精神。”   好吧,记者们写的这则新闻同样显示出令人敬佩的职业精神,林奇不知道自己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替意大利体育新闻界感到悲哀。他决定两样都来一点。   剩下的文件他看不进去了,阿尔贝的办公室有一个窗户,窗外是对面公寓楼的墙壁,墙壁上有一根排水管,排水管上停着一只鸽子。鸽子每隔几秒钟就啄一下排水管的铁皮,啄几分钟就有另一只鸽子来替代它继续啄,林奇大概看完了两只鸽子的完整轮班,天啊,下班,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无聊的教练像是检查阿尔贝的家一样检查他的办公室,先从阿尔贝的抽屉里翻出来了几支笔,一叠便签纸,工资条,一盒回形针,一瓶已经干掉的修正液,然后从第二个抽屉里翻出来了工资条……这个他在游戏里面也是知道的。基础周薪2,500欧元,然后出场费、进球奖金、不失球奖金、签约费上个月暂且都是零,这很正常,毕竟上个月没有比赛。   这个钱可以花的吧?   2500欧合人民币多少啊,花不完吧?   林奇有点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鸵鸟暂且把头抬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昂着头离开办公室,但是他还是暂时忍耐,等待吧,再等一会儿,天完全黑了就回家。   嘶,怎么回家呢?   这又是一个问题,可是林奇强迫自己先不去想那些,大不了在这里打地铺说不定就又醒了呢?自己本来就是想补觉,结果补到都灵来了——他还没骂街呢!生活如此折磨他!老天是举着四倍镜想给他来一枪吗?   来点痛快的吧……鸽子都下班了。   林奇听到外面几乎没有声音了才关灯出去,结果一出去就迷路,在楼里绕了好久才看到侧门——好消息!助教还没离开!他刚要钻进轿车里呢!   而助教先看到了教练!这避免了教练打招呼的困难!   “教练!”安东尼奥尼朝他挥手,“我正想你可能还没走,办公室的灯关着,我以为你走了。”   林奇诚实地说:“I LOST.”(我丢了)   他成功组织了一个句子,成功地让助教升起了怜悯之情:“天黑了,是的,走吧,我送你。”   上了车之后林奇有点脸红,他想问助教有关于会议的事情,但是又觉得自己过于丢脸,想了半天还是没提,最后还是安东尼奥尼先说起来:   “大家都觉得你今天的战术会开的不错呢。”   真假?林奇盯着光头。   “真的,”助教说,“巴罗尼说这是他来都灵以后开过的最好的战术会。”   林奇试图判断这是翻译、奉承,还是某种意大利式的反话。   如果这就是最好的战术会,那你们之前在忍受怎样的教练啊……   林奇咳了两声:“good.”   安东尼奥尼笑着说:“明天的比赛,他们会准备好的,教练,干的不错!”   回到家之后林奇才后知后觉自己肚子里面没有本,应该在外面吃点东西再回来的,可是没有办法,就只能打开冰箱——然后冰箱开始嗡嗡地颤抖,整个冰箱外壳都跟着抖——林奇觉得这冰箱和自己的生活一样,处于一种介于运转和认命之间的状态。   冰箱里面东西其实挺多的,可是林奇对这些外国的食物有点苦手,最后拿出来了意面和金枪鱼罐头,他觉得自己只能搞好这两种食物。煮面,然后把冰的金枪鱼罐头浇上去。   林奇呕出来了。   可怜的教练把面条倒进垃圾桶,连带着那个金枪鱼罐头——这才是始作俑者。   痛苦,太痛苦了。   他不应该把冷的金枪鱼直接扣在热面上,这甚至不是一个烹饪错误,这是一个生存常识错误。   金枪鱼罐头不应该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吃,任何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都不应该直接吃。   我难道进化成弱智了吗?林奇想:好吧,我还是饿一晚上吧,最近女士们之间好像时兴这个,减肥什么的。   他去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一打开就是足球节目,屏幕上是上一场的比赛集锦,不是都灵的比赛,是其他场次。   尤文图斯对布雷西亚。   镜头给了齐达内一个特写——他正在用外脚背卸下一个从空中落下来的长传球,球碰到他脚背的声音被现场收音收得很清楚,一声轻响,球落在他脚下,几乎没有任何弹跳,然后他传球了,没有看人,或者说他看了,但看的方向和传的方向完全相反。   球落在跑动中的队友脚下,像是两个人之间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球就是沿着那根线滑过去的。   超级无敌精准。   林奇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在脑后。   屏幕上,齐达内又拿球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马赛回旋——左脚踩住球,身体转一圈,右脚把球拉走。防守他的人站在原地,重心还留在齐达内转圈之前的位置,像一个被舞伴突然撒手的舞者。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意大利人在欣赏。   然后是集锦切换,国际米兰对莱切,罗纳尔多拿球。林奇只在游戏里见过罗纳尔多的属性页面——20的速度,19的盘带,18的射门,17的镇定。   但此刻屏幕上的罗纳尔多不是数字。   他从中圈附近拿球,第一个防守球员贴上来,他往左沉了一下肩,对方的重心跟着往左移了五厘米,他把球往右一拨,人从另一侧过去了。   第二个防守球员从侧面铲过来,他在铲球到达之前的那个瞬间用脚尖把球捅出去,自己跳起来,越过那条横在草皮上的腿,落地时身体晃了一下但球还在脚下。   第三个防守球员正面封堵,他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频率——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弹了三四下,快得看不清顺序——然后他消失了。从防守球员的左侧,带着球一起消失,出现在他身后,像变魔术的人从帽子里掏出兔子。   解说员的调门越来越高,看台上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手臂举起来,围巾甩起来,嘴巴张开,声音汇成一片轰鸣。   罗纳尔多射门了,脚内侧推了一个角度,球贴着草皮滚向门将的左手边,这并不刁钻,但是门将的重心已经在他之前那串假动作里被拆得七零八落——门将的左脚往右挪了三厘米,右脚还钉在原地,身体打开的角度大了,像一个衣柜的门被拉开了半扇。   球从那半扇门的缝隙里滚进去,撞在边网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进球的动作简洁到近乎懒散,像是整个突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表演欲望,最后的终结只是一句随口带过的句号。   林奇只感到了无穷的羡慕。   嗯!至少我们也有进球啊!   明天就有进球了……哪怕没有这么华丽! [13]咖啡和面具:总而言之还是睡了一个好觉的   林奇最后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这也没有办法,本来他是想要继续熬一熬的,结果听着听着广告眼皮就慢慢地合上了,根本睁不动。   什么洗脸刷牙之类的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今天已经把晚饭吐出去了,那时候也漱口了,所以没有关系,嗯,没有什么关系……   这也挺凄惨的,虽然林奇并不觉得。   当然,仍然出现了一个好消息。   林奇得到了一个完整的睡眠,睡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睡眠了,在他养了鸡之后,他基本上每天都是六点之前就起床了,而这两天更夸张——一闭眼就起床,一闭眼就到另一个地方,就要工作了……   这话听起来才是真正的可怜啊!!!   但是他起床之后浑身酸软暂且不提,林奇坐起来之后就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在床上睡呢?今天明天能不能有如此完美的睡眠还不敢保证呢!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而难得起床之后也没有需要马上去做的工作,林奇打着哈欠又进了主卧,把被子掀开躺进去,决定再睡个回笼,舒舒服服的,上班人和学生们都深知一个事情:回笼觉的十分钟起到的作用可能超过晚上睡的那六个小时,真正回笼觉睡满足了,一个上午才能有好精神。   那些没有必须起床理由的人就不要说话了。   而林奇就心满意足地睡饱醒来,醒来之后电话才响起,是阿尔贝的座机,林奇爬起来去接电话,拿起听筒。   “教练?”安东尼奥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林奇说:“唔,morning.”   教练先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现在的时间是八点半多一点,做完他大约八点多就睡了,这么长的睡眠简直像中彩票一样。   “教练,我等会儿过来接你,比赛今天下午三点踢,我们先去训练基地吃个午餐……你有吃早饭吗?估计没有,算了,我给你带点早饭,然后上午我们要参加采访,中午可以去训练基地吃午饭,以及开赛前会,最后去球场,你准备准备,这就是今天的事项。”   一个好的助理会给教练带来怎样的感受?   大概就是有相父的阿斗吧。   林奇有点心虚地接受着助教的好意:“okok,thankyou.”   助教果不其然早上来接林奇,这让林奇有些不好意思,以及在考虑要不要买辆车,毕竟他也不是不会开车,也不是不认路……这样一趟趟的还是太麻烦安东尼奥尼了,然后他坐上副驾,助教把纸袋给林奇拿过来,还有一杯咖啡。   林奇没喝过这玩意儿,但是他下意识把咖啡当作中药对待,这气味就不太对劲啊!   一喝。   果然是中药。   林奇苦着脸咽下去,然后开始吃吐司,吐司里面夹着滑蛋和香肠,秃头助教得意洋洋地显摆:“这是我妻子做的,咖啡是我煮的,怎么样?”   林奇默默地点头,东西还是好吃的,饮料就另说了。   他喝中药还要配蜜饯或者甜枣呢,在意大利人们就哐哐喝直接咽是吗?那很厉害了。   安东尼奥尼没有那么多规矩,于是林奇得以在车上吃完早饭(咖啡只碰了两口,第一口尝试,和最后的漱口,好歹没吐出来),在车上助教还在讨论有关于翻译的事情:“主席的意思是省省钱,专业的翻译要价还是挺高的,估计会看看都灵的留学生吧,您能接受吗?”   这有什么接受不接受的?林奇毫不犹豫地点头,留学生呀,高材生!   “那就好,”助教看了看咖啡杯,“不好喝?”   “唔。”   安东尼奥尼没说什么,接受不了咖啡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还激不起他的小鸡手,不过如果教练先生往咖啡里面加酸奶,那助教可能就会冒犯尊上拿着十字架要净化邪祟了。   训练基地如约而至,安东尼奥尼把他放下去,他则是先去停车,而林奇就在基地里乱逛了一阵,沿着训练场边上的跑道走了一段,草皮在早晨洒过水,两个工作人员正在给场边的广告牌换画布,内容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那是电信公司的标志加都灵队徽,本周主场的冠名赞助——两千年的商业已经在更衣室通道的墙上嵌着了。   当然,里面的球星他是看不懂的,金发白肤和深发棕肤挤在同一个画框里,共同点是他们都有一口好牙齿,能够反光的那种。   意大利的牙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补贴?   然后他往里拐,想去接杯水,嘴里的苦味绕梁不绝,实在需要紧急手段,但是茶水间里还是咖啡机,和办公室那台是同款,但这一台的外壳上多了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打奶泡之前先把喷嘴擦干净,你又不是畜生”。   嘶,这句话的适用范围远远超出了咖啡机的语境。   林奇悻悻地拿一次性纸杯打了一杯水。   出去之后正好和助教碰面,安东尼奥尼从停车地方过来的时候顺便从仓库顺了点东西,递给教练,“教练,你的队服。”   林奇接过,一件深红色的polo衫,和昨天那件运动外套是同一个系列。   “赛前发布会,俱乐部规定教练必须穿队服。”   林奇对此没什么抵触,但是他想上次自己面对记者就没穿队服呀?然后他又突然想到自己上次穿的白衬衫的惨烈模样,又看了看深红色的队服……这件衣服至少不会在流血的时候显得太吓人。   林奇就很坦然地在走廊里面换了衣服,Polo衫比他的尺码大了一号,也可能是阿尔贝本来就喜欢穿得宽松。   “怎么样?”   “big.”   “下一批队服下个月到,你可以换小一号,现在将就一下,发布会还有二十分钟。记者已经到了。”   “how many?(多少人)”   “比上次多。”   “how?(多少)”   安东尼奥尼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合上:“这次二十六个。”   这下林奇就算不了解意甲也知道来的记者好像有些太多了,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一支保级队在第二轮比赛之前的例行发布会。   那这么多记者是来干嘛的?   林奇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呃……林奇想,不会是自己过于自恋吧?但是难道记者是为了我来的吗?   安东尼奥尼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林奇:“这是今天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我列的,你提前看一眼。”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维罗纳的532阵型以及都灵如何应对,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巴罗尼的状态是否受上一场绝平进球的影响而有所提升,第三个问题是关于他自己的鼻子。   下面还有一行安东尼奥尼手写的提示:“他们会问你鼻子,一定会问。最好提前想好一个回答,这次不要再演默剧了,摄像机会拍,这次摄像机比上次多。”   林奇把纸还给安东尼奥尼。摄像机更多了,拍照的也更多了吧。   上次的默剧照片登了报,这次如果再演一遍,大概会变成某种体育记者之间的传统——每周来看都灵主帅表演一段肢体喜剧,然后写一篇观后感。   可是自己又能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了啊,没这个能力啊!   大不了说sorry吧。   发布会设在一楼的一间大会议室里,和上次那个只能容纳二十人的狭长房间不同,二十六把折叠椅坐了二十六个人,甚至还有两个没有椅子的摄像师,一个会演默剧的教练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林奇感觉不至于吧。   当然,记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看起来例行公事的样子,如果忽略他们憋笑的表情的话:   “巴罗尼上周绝平之后,队内对他的态度有没有变化?他的自信心是否有明显提升?以及在接下来的比赛里,你会继续让他担任首发吗?”   大家对他的态度当然好,巴罗尼的自信当然提升了,一个人在奥林匹克球场绝平拉齐奥之后,自信不提升的唯一原因是这个人没有神经系统。   至于明天首发——废话,一个刚进了两个球的前锋不首发吗?   我这个教练又不是傻子。   但是林奇脑子里面这一堆说不了,他又只能:“yes,yes,yes.”   助教熟练地开始翻译:“巴罗尼在上场比赛后展现出了极佳的精神面貌,他的自信源自于他在训练场上日复一日的努力,而绝平进球只是这种努力的自然结果。队内所有人都为他感到高兴——这不是一个人的进球,这是全队战斗精神的体现。至于接下来的比赛,教练明确表示,巴罗尼将继续首发。他是都灵进攻体系中的核心环节,教练对他的信任没有任何保留。”   “关于体能方面,一周双赛对球员状态的影响你有什么预案?另外,你考虑过在教练席上戴防护面具吗?以及,中场轮换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这个记者多精啊,他在两个正经问题之间插入了一个不正经的问题,这种手法完全就是从审讯手册上学来的。   而另外两个问题能回答吗?根本不能回答啊!   于是……   “mask.”教练先生只回答了大家想听的东西,“I will wear mask.” [14]这能叫自私吗?:有本事自己去抢!   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安东尼奥尼不知道从哪个仓库摸出来一个面具。   有病啊!   老大我是说你靠谱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真没有啊!!!   这个真的可以没有啊!!!   这个面具覆盖上半张脸,原本的设计用途可能是防止打磨金属时碎屑飞进眼睛,或者防止园艺修剪时树枝弹回来打脸,但是现在放在林奇面前,看起来像一件还没来得及被归类到正确时代的考古文物。   “……where you got?”(你从哪儿搞来的?)   “训练基地的器材室,上个赛季有个后卫颧骨骨折,队医订了两个,一个他用,一个备用。”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谢谢嗷!   林奇摸过来面具,戴上去,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变身歌剧魅影了。   这到底是天才还是彻头彻尾的蠢蛋?   不要管为什么这个问句如此矛盾,林奇都想说自己的鼻子完全好了。   现在还是先干点别的吧……   就像是助教之前说的那样,先去吃午饭,再去开战前会,然后就该比赛了。   午饭时食堂的电视机在放音乐频道,安东尼奥尼撺掇他这时候戴上面具,林奇莫名其妙:“WHY???”   有病啊?我要吃饭啊!吃饭的时候戴个啥面具?真要cos佐罗啊?   但是意大利面不错,非常标准的番茄肉酱,比金枪鱼好多了……天啊,别让我回忆起来那个恶心的味道和口感了。   在吃完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一点半多了,林奇也没想把这个战术会说的多仔细,是的,他可以说什么战术细节,如果他的翻译十分钟之内就能到岗,或者他的球员们能听懂他的中文——又或者是都变成了安东尼奥尼,学会了从自己三个词语中翻译出来一篇一百字小作文的程度——如果这样的话,估计他就可以真正像个教练一样开会了。   于是大家再次看到教练的时候,就是阿尔贝沉默寡言地画战术图——这次他连come on都没说!   估计是上次受伤了,唉,真可怜。   ⬆️这样的想法自然是没有的。   大家只是茫然地在五分钟内开完会,然后被驱赶到更衣室换衣服做准备,大巴车的声音,维罗纳的球员估计也到了。   而教练呢?教练这时候站在球员通道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左边是安东尼奥尼,对面站着一排穿黄色球衣的男人,维罗纳的球员。   维罗纳的主教练长得很意大利,也没有笑容的样子,此人的面部肌肉和林奇的差不多,可能已经失去了做出其他表情的能力。   维罗纳的主教练看了林奇一眼,微微点头,林奇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过去的一周里花了多少小时研究自己的战术。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   这就是足球,一场在二十二个人奔跑中同时进行的、发生在两个大脑之间的、关于信息与反信息的战争。   而这两个大脑此刻正在用一种比陌生人更冷漠的方式互相致意,因为战争还没有开始,而文明的规则要求两个即将互相投掷石矛的酋长在动手之前先交换一串贝壳项链。   当然,这种想法可能只是林奇自己的脑补。也可能维罗纳的主教练只是在想:这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到底会不会说意大利语?——是的,林奇真戴了,并且忽视了所有的目光。   如果真问了那林奇也只能来一句maybe,毕竟自己刚刚学会了ciao,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说不定明天就能来上几个长难句了。   球员通道尽头,阳光正暴力地倾泻进来,林奇喜欢这种阳光,而他估计是唯一那个不太紧张的人,毕竟他也是唯一那个知道结果的人。   ok,ok,当然会有那种时候“如果并不是……”可是他还有什么办法?他又没办法在这里打开战术面板调整阵型,裁判赶紧开始吧。   两边队伍带出来,猜边,吹哨。   林奇深吸一口气,在教练席上坐下来。   比赛开始。   第1分钟的事情就是第1分钟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有人开球,有人传球,有人跑位,有人在看台上打了一个喷嚏,世界和平,草皮完整,角旗杆也很安全。   第2分钟,维罗纳的右边翼卫拿球推进,他的速度很快,都灵左后卫3号和他之间逐渐缩小的距离显示出来维罗纳的边翼卫的能力,边翼卫从3号的外侧过去了,然后起脚传中。   球飞向禁区。   维罗纳的高中锋跳起来,朝着都灵球门的右上角飞去,好在它高出了横梁。   这个表述在足球解说中通常意味着“差一点就进了”,也等同于“根本没进”,在积分表上没有区别。   一个人差点赶上了火车——在赶火车这件事上,差一秒和差一小时,结果是完全一样的。   林奇吐出一口气。   第8分钟,都灵的中场——8号格雷科——拿球,格雷科的视野是14,在都灵队里算是好的,这意味着当他抬头的时候,他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一些。   巴罗尼站在维罗纳三个中卫之间,身边一个人半贴着他;右边路有空间,但右前卫此刻还被钉在防守位置上没有完全跑出来。   格雷科开始犹豫……   他传球给巴罗尼,没成功,足球磕到了草皮上一块微微翘起来的草块,弹跳了一下。这一跳改变了球的轨迹,让球从巴罗尼的左脚滚向了他的右脚,而巴罗尼当时正试图用左脚接球。他不得不做了一个尴尬的转身动作来调整——像一个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试图让座却发现对方在下一站就要下车的乘客,动作做到一半,目的地已经消失了。   球从他脚下滚过去,被维罗纳的中卫解围了。   格雷科闭上眼,承认了错误,快速回防。   第12分钟,维罗纳的组织型中场拿球,林奇对他的定义是大脑比他的身体快,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大脑。   都灵的中前卫立刻贴上去,他的工作投入挺高的,有16,这个球员他不介意做那些没有人愿意做的事情,比如追着一个拿球的人跑十五米然后把自己像一条湿毯子一样盖在对方身上。   靠近了,于是传球的人抬起手臂推了一把,没推动,然后就被迫转身护球,把球回传给后防。   符合林奇脑子里的逻辑。   逼抢→压迫→回传→失误。   是好消息!   林奇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搭建的鲁布·戈德堡机械开始运转,第一个钢珠已经滚出去了,撞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骨牌推动了杠杆,杠杆释放了弹簧。现在他等着看弹簧能不能弹出锅里的那颗乒乓球,或者锅盖会不会在中途掉下来砸死猫——或者,在这个比喻里,砸死对手。   第14分钟,维罗纳的后腰拿球,他抬头的时机晚了一步——都灵队的中场已经压上来,切断了他往前的出球路线;同时,边翼卫还未完全退防,这让他往侧面的传球同样面临拦截的风险。   这个后腰的决断是7,决断7的人在这种时刻通常会选择最安全、最不需要思考的方案:回传给中卫,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决断低的人一旦处于不确定中就倾向于把球还给队友,这意味着下一次传过来的如果是坏球,他会更迟疑,而拦截的机会就出现在他迟疑的那一下——在游戏里这叫压迫下回传失误,但在现实中,这只是一个大脑被迫做出它不擅长做出的决定。   球滚向中卫。   巴罗尼已经启动了,维罗纳的中卫上前迎球,但巴罗尼更快,他抢在中卫之前捅到了球,球从维罗纳的防线缝隙中穿过——他用脚尖把球捅出去,球滚向维罗纳禁区左侧的空当。   那里没人……不!有人在跑!!!是提前给出去的球!!!   边锋追上了球,然后传中。   传中球不算完美。高度稍微高了一点,旋转也不够,但球到了禁区——到了巴罗尼所在的那个点。   巴罗尼迎球起脚推射,皮球朝球门飞去,然而角度没有拉开,维罗纳的门将已经提前向右侧移动了半步,球被他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哎呀……!   巴罗尼站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然后他抬起头,朝边锋竖起了大拇指。   没进,但可以接受。   第23分钟,维罗纳的组织型中场再次拿球,这次都灵的贴身盯防来得更快。对方刚一接球,都灵的中场就从侧面靠上去,用身体的重量靠在对方身上,让他转不过身,让他只能看到自己半场方向。组织型中场试图用一次半转身摆脱,但动作刚做到一半就被另一侧补防过来的都灵球员卡住了前进路线,球在两双腿之间弹了一下,滚了出去。   不是一次干净的抢断,更像是某种公共交通事故:两辆正常行驶的车辆在十字路口互相礼让了太长的时间,然后第三辆车从旁边冲过去抢走了路权。   都灵断球了,巴罗尼正好站在这球滚出来的方向上。   巴罗尼接到球的位置在禁区弧顶偏右。他可以传给位置更好的格雷科,但他没有。   倒不是他自私——他看到了格雷科,也看到格雷科正在举手要球,他做出了一次完整的观察,然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做出判断:射门。   如果球进了,他就是英雄;如果球没进——呃,就是没进。   好吧,那就是没办法,让格雷科自己向上帝祈祷吧,自己抢球去!   巴罗尼耸了耸肩。 [15]我们赢了(意语):教弱智说话啊!   只能说决策2发力了,但是巴罗尼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算自己决策出了问题,那比赛还是得继续,对吧?   于是巴罗尼往回走,经过格雷科身边时甚至还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格雷科没他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但也知道还在比赛,于是强迫自己不去看巴罗尼,弯腰调整护腿板。   唉,命运无常啊……!   第31分钟,维罗纳的后腰再次拿球,这次他没有犯同一个错误——他抬头先看了巴罗尼的位置,确认那个都灵前锋没有悄悄摸到他身后,然后才把球回传给中卫。   决断7的人并非不能学习,第一遍吃亏,第二遍就知道抬头,下雨知道打伞回家嘛,又不是傻的。   林奇在教练席上微微点头,对面的教练也在做调整,没有一种战术能用两次而不被适应。   你在第14分钟逼抢成功,对方在第31分钟就会提前观察,剩下的就是看谁调整得更快。   球从维罗纳中卫传到边翼卫,边翼卫沿边路推进。   都灵的边前卫回追到位,站位卡在边翼卫和禁区之间,边翼卫选择了回传给中场。   维罗纳在外围倒了几脚,找不到穿透的路线,最后由那个组织型中场尝试了一脚远射,球高高飞过横梁,击中了一块广告牌。   嗯,和击中餐车其实是差不多的行径。   第38分钟,球开出来,落点在小禁区线外侧,都灵的老门将出击,双拳击球。   他的拳头接触球的声音很响——砰——但球没有打远,球弹向禁区右侧,维罗纳的中卫抢在所有人之前冲上去,用脚弓推射空门。   林奇始终确信球不会进,但当时他的手指确实抓紧了袖口上的布料。   哎呀!左后卫有能啊!   都灵的左后卫3号把自己整个人扔了出去,左脚碰到了球,球变了方向,擦着门柱滚出底线;他则是摔在地上,翻了一圈,爬起来,意志力不能代替速度,但足够把一次射门从必进变成角球。   维罗纳的第二次角球开出,高度偏低,前点被都灵后卫顶出。   球弹向中场,巴罗尼追上去,在争抢中被维罗纳的边翼卫一脚捅出边线。   界外球。   裁判看了看表,吹响了半场结束的哨声。   0:0。   林奇从教练席上站起来,比球员们离场的晚一点,最终走进更衣室。   他在更衣室也没说什么,但是大家却一直,一直看着他……   林奇觉得很奇怪啊,摸了摸脸——哦,脸上的面具一直都没摘下来啊。   怪不得自己感觉视野不太全呢,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而对于上半场的评价……唔,他们刚刚踢了四十五分钟0:0。   他们上半场好不好?   不够好。   坏不坏?   不算坏。   但他们还需要一个进球。   “唔,more fast. More direct pass.”(更快,更多直传。)   其他就不太用讲了吧?相信人生啊!!!   他在游戏里也就改了这点东西!!!   但是出乎林奇意料的是,更衣室里,格雷科站起来:“教练。”   林奇看着他。   “上半场那个传球,磕草皮了……我应该传低一点。”   居然还有会承认错误的球员?   林奇温和地笑了笑:“Next one Better.”(下一个更好嘛。)   格雷科没说什么,点点头坐下。   然后中场休息时间就差不多到了,球员通道里,维罗纳的球员也开始往外走。他们的主教练经过林奇时略微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林奇重新在教练席上坐下,太阳移到了主看台顶棚的另一侧,场地的另一半铺在阳光里,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第48分钟都灵发动了一次快速进攻,格雷科接球之后直接一脚直传找边路空当,球速很快,贴着草皮滚了三十多米。   右边锋启动——但启动的时机晚了半拍,球滚到边线时他才追上去,伸脚把球勾回来,但维罗纳的边翼卫已经回追到位了。   都灵传中被封堵,都灵获得界外球。   格雷科从禁区方向往回跑了几步,举手要球,然后得到了一个短平快的胸前掷球。   格雷科把球回敲给了上前接应的右后卫佐利。   佐利停球,前面是维罗纳的边翼卫,正在压上来。   ……要不然回传?不对,教练的意思应该是——   他选择了横传给中卫。   中卫往前推了一步,然后分给回撤的巴罗尼,巴罗尼回撤接球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教练让他钉在禁区里,但他已经好几分钟没碰到球了。   一个几分钟没碰到球的前锋就像一条几分钟没闻到气味的猎犬,他会不由自主地扩大搜索范围。   巴罗尼用脚内侧把球停住,然后试图转身。   维罗纳的中卫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伸脚捅掉了球。   场边球迷们开始叹息。   巴罗尼什么都好,但他怎么就没有脑子捏?   但是就在球即将滚出边线的瞬间,都灵的右边锋里卡多从边线外冲回来,飞身滑铲把球捞了回来,成功了!勾回来了!   球滚到了格雷科脚下,而格雷科用右脚外脚背把球挑起来,越过维罗纳边翼卫的头顶,落向他身后的空当。   里卡多冲向足球的落点,维罗纳的边翼卫急忙转身回追,但他是从零加速,而里卡多是从起身就全速冲刺。   距离在缩短,但球已经到了。   里卡多在底线前两米处截住了球,他抬头往禁区里扫了一眼——巴罗尼正在中路,被两个中卫夹着;格雷科在禁区弧顶,有一个维罗纳中场贴着;远门柱方向,都灵的左边锋正在高速插上。   他选择倒三角回传,沿着草皮的低平球回敲,球速很快,绕过了前点维罗纳中卫伸出的腿,滚向格雷科。   格雷科迎球就是一脚。   右脚正脚背结结实实地吃在球的正中心。   球带着强烈的旋转,贴着草皮飞了大概十五米,然后——   维罗纳的门将侧身倒地,左手指尖碰到了球。   就那么一点点。   足球改变了轨迹,擦着门柱外侧滚出底线。   格雷科也开始抱头……哎呀!   角球。   整理人墙,边锋和格雷科在角旗区磨蹭着商量手势。   林奇坐正。   要!来!了!!!   里卡多站在角旗杆旁边。他把球摆好,退后几步,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格雷科从禁区外跑过去,和他做了个短的战术角球手势,然后退回。   哨声吹响。   球开出来,角球划出一道内旋弧线,速度快、旋转足,落点压向前门柱方向。   红色球衣、黄色球衣交叠挤压,门将站在门线偏中间位,当他判断出落点偏向近角时,想横移已经被自己身前的人堆阻碍了一步。   格雷科正从点球点附近斜向插上冲向近门柱。   头球!!!   门将已经扑过来了,他碰到了球,可是这次运气不好,足球继续向上飞,撞在横梁下沿上——球反弹回来,落向地面。球门的边网微微动了一下。   球在网内弹了一下,停下来。   都灵1:0维罗纳。   进球了!!!   格雷科这次不用抱头了,他落地时脚被维罗纳门将的身体绊住了,膝盖磕了草皮,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他整个赛季任何一次回追都快。他冲向角旗区,半路上被里卡多拽住了球衣袖口,然后两人一起摔在角旗杆旁边的草皮上。   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林奇挥拳庆祝。   好耶!!!   而安东尼奥尼在他旁边发出了一个介于欢呼和抽泣之间的声音,然后这个秃头助教转过身,用他那只拍人肩膀力道巨大的手,一把抓住了林奇的肩膀,猛摇。   林奇的身体像被暴风雨袭击的小树一样前后晃了晃,嘴里发出一个类似于“呃”的短音节。   格雷科被压在最下面的,好不容易钻出来,站起来,朝教练席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着竖起了右手大拇指。   林奇也竖起了右手大拇指,,然后点了一下头。   第71分钟,维罗纳大举压上。   落后的维罗纳把阵型从532变成了近乎334——两个边翼卫视同边锋,三个中场里有一个压到了前腰线。都灵的防线被压成了一条线,只有巴罗尼一个人留在中圈附近。   维罗纳的右边翼卫在边路拿到球,一个假动作晃开了格雷科,然后起高球传向禁区。   球吊向点球点附近,高中锋从后排冲上来,用胸部把球卸下来,摆渡给右侧斜插上的速度型前锋。   他的背身做球动作很扎实,球落地后弹起的位置正好在速度型前锋的追击路线上。   那个速度型前锋直接用脚背迎球抽射,球飞向球门的力道极大,路线平直。   都灵的老门将侧身扑出——他做出反应时的姿势还没完全调整好,但整个身体在空中完全延伸开,指尖把它推出底线。   第76分钟,都灵获得了一次反击机会,巴罗尼在中圈接到解围出来的球,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没人。   他试图转身推进,把球往前带了两步,第二下球离身体太远了,被从后面追上的维罗纳中卫从脚下捅走。   停大了。   巴罗尼站在原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他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附近。   第78分钟,林奇示意了第一次换人。   他用一个体能尚可的中场换下了已经跑不动的一名边前卫,阵型微调为更紧的4411,巴罗尼身后多了一个衔接点,都灵球员在中场控球,试图倒脚放缓节奏。   格雷科接球时踩到了自己刚才跑动中被翻起来的草皮边缘,脚下滑了一下,传球短了。   球本来是要交给边路过渡的,结果滚到一半被维罗纳中场截下。   对方直接转身抽射,借力很足,但射门角度偏高,足球越过横梁飞向球门后的观众席,引来看台上一阵低低的骚动,球最终被后排一个戴墨镜的球迷伸手挡了一下弹开。   最后到第89分钟的时候,伤停补时4分钟。   林奇站在场边,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处,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   维罗纳最后一搏,边翼卫从中线附近起长传球,球在大约四十米的空中飞行时间里,全场所有人都仰起了脖子。   那是一记没有具体目标的高空长传,落点在大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   都灵的老门将选择出击,他推开身前两名缠斗中的球员,在球落地的瞬间双拳齐出将球击飞。   ……如果再晚一步,维罗纳的中卫就会在乱战中顶到这个球。   球弹出禁区外,落在格雷科脚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没有犹豫,直接大脚解围。   球飞向维罗纳半场,在无人的草皮上弹了两下,滚向角旗区方向,在那里停住了。   裁判看了表,吹响了终场哨。   都灵1:0维罗纳。   林奇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向维罗纳教练席的方向。他和维罗纳的主教练握了手,握完松开的同时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交谈。   然后他转身走向球场中央,走向那些正在拥抱、拍打彼此后背、跪在地上或者朝看台挥拳的都灵球员。   “教练。”   林奇看着他的助教,歪了歪头:?   怎么了?   “我们赢了。”   “We won.”林奇点头说。   “No. Abbiamo vinto,用意大利语说。”   林奇张了张嘴,呃……怎么这么像教学前班小孩说话……“Abbiamo vinto.”   安东尼奥尼的嘴角往两边咧开了,他把战术笔记合上,塞进包里,然后拍了拍林奇的后背,让林奇往前踉跄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抱怨,反而转过头也用同样大的力气拍助教,助教也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人哈哈大笑。 [16]拿布兰科都不换:那可是AC米兰!   比赛结束之后又是发布会,林奇在桌子后面坐下来,这次他熟门熟路的,并且也很端庄的样子,同样,助教也坐下。   记者们陆续入座,和上一场相比多了不少人,林奇注意到有几个陌生面孔,穿着比本地记者更讲究的西装,大概是从米兰或者罗马赶来的。   一场1:0不值得兴师动众,但一支升班马在前两轮拿到四分、且主教练在首轮被球砸断鼻梁的故事,显然触动了体育新闻界某种兴趣——对奇观的好奇心。   第一个记者站起来,还是《罗马体育报》那位。他先是祝贺了都灵的胜利,然后第一个问题直接就抛了出来——   “主教练先生,我们都注意到,马尔科·安东尼奥尼已经在都灵效力了十七年,这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时间。但本赛季他还没有在赛场上出现过。请问您什么时候会把他派上赛场?”   嘶,嘶……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马尔科·安东尼奥尼?   十七年?   林奇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秃头助教。   安东尼奥尼的表情同样困惑和震惊。   哎,什么?我们都灵有一个和我同名的球员吗?那我咋不知道?   而林奇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马尔科·安东尼奥尼,他的助教,在都灵待了十七年——也就是说,他当助教之前,可能、也许、大概,是个球员?   咦……林奇想起来了。   他在游戏里翻球员列表的时候,在某个很靠后的位置,看到过一个名字叫马尔科·安东尼奥尼的人,年龄很大,属性基本退化成了一堆个位数。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和助教同名的球员——意大利人同名不是很正常吗?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张脸、那个年龄……   结果林奇还没说话,助教先说话了:“我就是马尔科·安东尼奥尼。俱乐部估计是忘了更新我在足协的身份状态——退役之后合同转了,但系统里大概还挂着球员注册。”   安东尼奥尼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能够绷得住,甚至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秃顶。   嗯,这么多年实在经历了太多行政乌龙了,是吧?翻译,战术板保管员,球员注册系统的陈年漏洞。   记者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一个比预期更有意思的答案,《都灵体育报》的记者举起了手:“安东尼奥尼先生,您在都灵十七年,做过球员,现在是助理教练。能谈谈您对这支球队的看法吗?以及您和阿尔贝教练的合作?”   助教很明显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赶紧去提问有关于格雷科的话题啊!),但是问了就答:“阿尔贝先生是我合作过的最特别的主教练,他说话不多,但是他很有激情,嗯……你们可能觉得他不太说话是个缺点,但他是会把每个单词都说得足够简单让你一定听得懂的人。”   到底是褒是贬啊!   虽说如此,但是林奇还是很感激,毕竟助教帮自己挡了两个问题。   然后下一个问题:“主教练先生,能谈谈你对格雷科本场比赛表现的评价吗?他今天打进了制胜球。”   哈哈!林奇在心里叉腰:这个问题我在心里已经打好腹稿啦!   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感激,这是一个自己能够回答的问题。   他对这位中场球员的判断很简单:视野合格,决断有时会犹豫,但他会在犯错之后第一个举手。   会道歉的球员不多,格雷科是其中之一。   这种品质比视野15更有用,视野可以练,但道歉是一种性格,而性格不会长在训练场上。   “today,he goal,good.(今天他进球了,很好。)”   当然,这个评价太短了,虽然助教先生已经开始打草稿准备翻译成小作文,但是林奇显然没准备折磨助教,而是继续说:“But not just goal. He……he fight. He run. He pass. He make mistake, then he say sorry. Very few player say sorry.”(但是格雷科不仅仅是进球,他蘸豆,他奔跑,他传球,他会犯错,然后他说对不起。很少有球员会说对不起。)   安东尼奥尼在旁边开始翻译,声音稳定,语调专业,已经完全恢复了他作为人类语言桥梁的本色。但林奇注意到他的翻译比平时短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额外添加四十个意大利语形容词。   而林奇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游戏里面在发布会的时候会跳出来显示你可以说的。   “If I sell him,you need give me Blanc. Even Blanc, I still think.”(如果我卖掉他,你得把布兰科给我。就算是布兰科,我还是要考虑。)   这句话的语法乱得一塌糊涂,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想要我卖格雷科?拿布兰科来换。就算拿布兰科来换,我也不一定换。   《米兰体育报》的记者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都灵队的阿尔贝教练。   布兰科是国际米兰的后防核心,这个级别的名字放在都灵这种保级队面前,就好比有人拿一辆法拉利换你家那辆开了十年的二手菲亚特。正常人应该直接交出车钥匙然后立刻溜走以防对方反悔。   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呢?   然后其他的记者也反应过来了——布兰科,国际米兰那个布兰科。会议室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完成了某种奇妙的相变,从礼貌的职业性安静变成了集体性的困惑。好几支录音笔同时往前推了推,仿佛靠近一点就能让这句话变得更容易理解。所有人的眉毛都在上扬,露出来了在动物园看到一只斑马突然开始用两条后腿走路时脸上会浮现的那种本能困惑。   斑马不应该用两条腿走路,升班马教练不应该说“拿布兰科来换”,天哪,怎么会有人说这种话呢?世界的运转有其既定规则,而此刻有个人正在违反它。   林奇看到了这些表情。他倒是不生气,也不紧张——可能是因为他刚刚带队赢了一场1:0,可能是因为鼻梁上的面具给了他一些勇气,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确实不在乎。   反正一觉醒来就回去了,林奇想。   “I know what you think,You think——crazy.”林奇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Maybe.”(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认为这很疯狂……也许吧。)   让句法自己追上来吧。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But I think,Each week, game ends.Coach stands here.Win, lose, draw.They ask:"Plan?"Mid-table? Survive?Next year better?Same every week.Always same.”(但我想,每周,比赛结束的时候,教练站这儿。要不然赢、要不然输、又或者平。有的人问:‘计划是什么?’中游?保级?明年更好?每周都一样。总是一样的。)   安东尼奥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秃头助教这次没有添油加醋,翻译得精准而克制,意思够清楚就够了。   “I know my team. I want better players too. But my players are not bad. We don't know each other much, but they say hi like a new classmate. I like that. Thanks.”(我知道我的球队是什么样子,我也渴望更多更好的球员,但是这并不代表我的球员们不好,即使我们不太熟悉,但是他们欢迎我,就像欢迎新来的同学一样,我对此十分感激。)   今天的发布会大概是林奇说过最长的一段英语了,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有点惊讶,好像那些单词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签证。   他甚至都在想等着回家的时候拎点东西去找自己小学英语老师喝一壶。   而记者们也发现或许这个“阿尔贝先生”并不是他们原本想的那种只会在发布会哗众取宠的教练小丑,反转,又是反转!   又可以写报道了!   《晚邮报》的记者最后举起手:“教练先生,您对下一场比赛怎么看?”   “Next game is next game.”林奇说,“We go there. We play. We try to win. If not win, we try to not lose. Then we go home. Then next next game.”(下一场比赛就是下一场比赛,我们过去,上场,争取赢。赢不了,就争取不输。然后回家,然后再下一场。)   他拿起桌上的水瓶,转身走了。   助教对记者们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然后跟着林奇走出了房间。   助教,助教!你怎么不翻译了!!!   “哦,他说他不想输,”一个记者挠着头说,“可是下一场比赛和下两场比赛……第三轮他们对那不勒斯,第五轮可是AC米兰啊!!!” [17]天啊!感动啊!:以及我是天才   林奇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但是在晚上要下班的时候,格雷科出现在他和助教面前。   安东尼奥尼一看就知道格雷科为什么在这儿,不如说,在都灵这样的小球队里,居然有一个教练说出来了这样的话?看到了格雷科自己都没有看到的才能吗?   但是他这样真的很蠢,林奇想。   因为格雷科站在门口,还穿着训练服,林奇觉得蠢的原因主要是他的头发——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还没吹干呢。而格雷科的表情相当奇怪,好像是要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会显得很蠢……但又不得不说,不过这个意大利人很难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看到了林奇之后,就只是迟滞了几秒钟,然后就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亲爱的阿尔贝教练。   “呃。”林奇吱嘎了一声。他想:这个人在哭吗?好像没有,但胸口的训练服有点湿,可能是头发上的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奇决定不去想更多了。   安东尼奥尼站在旁边撺掇:“教练!教练!他被你感动了!他可能要再抱一会儿,快!快拍拍他的背!”   由于安东尼奥尼在林奇这里的良好信誉,他选择相信自家秃头助教的话,于是林奇腾出来一只手——另一只被夹在两个人之间拔不出来——然后在格雷科的背上拍了两下。   拍第一下的时候,格雷科抖了一下。   拍第二下的时候,格雷科抱得更紧了。   “……”   林奇觉得事情正在朝错误的方向发展。   “教练,说点什么!让他松手,不然你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   林奇想:格雷科好像也是意大利人?那他能听不懂意大利语吗?助教是怎么做到在人面前出招的?   格雷科是怎么忍住不说话的!   好吧,果然没忍住,格雷科终于开口了,闷闷的,林奇怀疑这个感性的意大利人真哭了,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教练……你不明白,从来没有人,呜……没有人拿我跟谁比过。更别说布兰科了,布兰科比我们整个训练场的草皮都贵,主席上个赛季还说如果不能晋级意甲就把训练场给卖了……”   啊?   布兰科确实很贵,但是他居然有这么贵啊!   都灵这样的小球队,球员通常不会为了一场1:0的胜利就感动地抱住教练(除非是某场决赛),但是一个教练对着全意大利说:“拿布兰科来换我也不换你”——这确确实实让格雷科感动……布兰科是谁?世界杯冠军,国际米兰的后防领袖,全意大利都认识的名字。而格雷科是谁?一个在都灵待了好多年的普通中场,没有冠军,没有名气,从来没有哪个教练在发布会上提到过他,更别说用另一个顶级球员来比较。   格雷科想到这里把教练越抱越紧。   “呃。”林奇又出了一口气。   格雷科很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大个子把自己的教练箍成什么样子,而林奇他总得习惯于意大利人的情感表达(哪怕现在不),于是可怜的教练就再次被圈起来,被迫听着格雷科的情感表达。   格雷科还在继续,这么大的人了居然在吸鼻子:“教练,从来没有人觉得……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特别的。”   林奇想:关键是我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啊?我说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我说他会道歉。这很特别吗?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吗?   “我感到很对不起,呜……因为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所以我向你道歉,我不知道这算一种才能,我以为这只是一个蠢习惯……”   “教练,我……我从来没有跟教练说过这些,从来没有,我觉得说了很丢人——别人会想,你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跑来跟教练说谢谢,但是今天我忍不住了。我就想,哪怕明天你让我坐板凳,哪怕你下一场比赛就把我换下去,我也要过来跟你说谢谢你……”   林奇又拍了拍他,嘶——格雷科的年纪好像比自己还大吧?   29岁的男人抱着一个26岁的男人哭,而旁边还站着一个40多岁的秃头在看好戏。   世界真奇怪。   格雷科哭了多久?林奇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有一个人体测量仪,这个测量仪正在把他的衬衫变成抹布。   “教练,”格雷科终于把头从林奇的肩膀上抬起来一点,但手还箍着,没有松开的意思,“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林奇说:“you need it,he said.”(你需要这个,他说的。)他指了指后面的安东尼奥尼。   安东尼奥尼在后面对空气竖了个大拇指。   格雷科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的时候鼻子还在抽气,发出一声奇怪的类似猪叫的声音。他立刻把脸埋回去了。   但太晚了。   可敬的主教练已经听到了,好在主教练善解人意,他并没有戳穿格雷科,而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go back home,come on!”(回家吧,加油!)然后又掏出卫生纸给格雷科,擦擦,擦擦。   于是格雷科终于停止了动作,松开了阿尔贝教练,接过来纸巾,擦了擦,纸巾擦破了,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教练,明天见。”   “唔,byebye!”   ————   林奇再次坐上了安东尼奥尼开起来嘎吱嘎吱响的轿车,通常来说,这个私密的双人空间就是主教练和助教先生进行聊天的地方了。   ……这个形容好像有点奇怪。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林奇感到自己鸡皮疙瘩起来了,主要原因就是助教脸上的奇怪的微笑。   那种微笑从训练基地一直持续到现在,像粘在脸上了一样。   他好好奇助教在笑什么!但是自己不会说!   自己的翻译什么时候能来啊!!!   于是这个私密的双人空间没人说话,直到把林奇送到家,安东尼奥尼才说:“教练,你快点上去吧。再这样看着我,我要以为你也想抱我了。”   呃啊!   林奇这下能猜到这个混蛋秃头想说什么了。   林奇气呼呼地回到公寓,然后回去才想起来又忘记去超市买食物了,他在都灵的时候莫名其妙总是很忙……果然去买辆车吧?   总而言之睡觉先,明天再吃饭吧。   然后一闭眼一睁眼又回到站里了。   神经啊!林奇还以为自己能再睡个好觉呢!   但是这个世界很明显想让他多干点,再干点,于是他又醒来,而皮卡车都还没开回来呢!   林奇揉了揉自己的头,唉了一声,他决定明天白天去买点东西看望一下自己的中学英语老师,希望老太太能给自己补补课,或者买本字典……不如去买本《三天速成意大利语》?书城会有这种东西吗?   “会有吗?会有的吧国栋……天啊你的脖子一伸一缩的,谁会相信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在凌晨五点把所有人吵醒?你要是有朝一日战死沙场,我给你刻的碑会比德福的还大。”   林国栋不搭理他,林奇于是又站起来,嘎巴一声,这是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蹲半小时然后直接跳起来跑下山坡的年纪了。二十六岁。在这个年纪,恺撒已经征服了高卢,拿破仑已经当了将军,而林奇他刚刚学会了如何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一个世界里有意甲升班马和秃头助教,另一个世界里有一群等着他喂的鸡和一片等着他巡的山。   他觉得这种比较对自己不太公平,恺撒和拿破仑不需要喂鸡。   老张和小薛还没回来,林奇把食盆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碎屑,走回屋里。他拿起桌上的《松材线虫病防治技术手册》,翻了翻,又放下。这是他今天要带着去巡山的材料之一,西坡那边有几棵松树上次检查的时候针叶有点发黄,他得再去看一次。松材线虫病,林业站的头号敌人,比黄鼠狼还难对付。   林奇还想见见黄鼠狼呢,他爷爷在他小时候讲爷爷的爷爷的故事的时候,总会出现一只黄鼠狼,这只黄鼠狼会问:你看我是人还是……?然后林奇爷爷的爷爷说:“你是一只臭耗子!”   反正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灾难,他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嗯,多子多福嘛。   林奇把手册塞进背包里,又往包里扔了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卷橙色标记带、一把手锯。巡山一趟通常要五六个小时,中午之前回不来。他把包甩到背上,走出门,经过鸡圈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林桂枝。   桂枝正缩在角落里,用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那只灰色的新来的鸡。新来的蹲在食槽旁边,用一种“我一直都在这里”的姿态假装自己从孵化那天起就是这个鸡圈的一员,但桂枝显然不相信它。   “对它好一点,”林奇对桂枝说,“你当年也是新来的,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淑娟啄了你三天,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忘了自己当新人的时候了。”   桂枝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假装没听见。   林奇沿着东侧的山路往上走,经过第一块防火带的时候停下来检查了一下标志牌,铁杆有点锈了,不过这没什么,至少字看得清,“严禁野外用火,违者依法追究。”要是字看不清,林奇就要拿着漆再来涂一涂,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到了上次发现枯树的那片松林。   枯树已经被清理掉了,剩下的几棵松树看起来还算健康。   林奇绕着它们走了一圈,在靠近根部的位置发现了一处新的异常——树皮上有几个小孔,孔周围有木屑。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木屑是新鲜的,浅黄色,在指尖碾开有松脂的气味。   这是天牛的幼虫坑道。   天牛本身不是问题,但天牛是松材线虫的快递员,虫子在树皮上开个口子,线虫顺着口子进去,树就完了。   这条产业链不需要任何人类参与,但它运转得比任何人类企业都高效,大自然大概是一个完美的自由市场——每一个物种都在剥削另一个物种,没有任何监管机构能干预,银行也不给树提供紧急贷款。   他从背包里掏出橙色标记带,在一棵树上系了一道,回去之后要上报然后再喷药,还好蔓延的不多,不然喷这一次药又要花好多好多预算,林业局的预算和都灵的差不多,不花钱的选项永远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花多花少的选项。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透过松针洒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他走到西坡那片有问题的松林。   上次发现的针叶发黄的松树还在,情况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   林奇用卷尺量了胸径,在本子上记了数字,又拍了几张照片。   这些数据和照片会被整理成报告,报到镇上的林业局,然后被存档,被汇总,成为某个年度统计表格中的一行——没人会读的,林奇想,但如果有一天上级来检查,这份报告就是“我们已经注意到了问题”的证据。   “我已经尽力了!”这句话是需要证据的,比如阿尔贝书桌上的文件,于是阿尔贝和自己的人生在官僚主义层面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他把笔记本合上,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吃了点饼干,然后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松针,继续往山顶走。山顶有一块瞭望石,可以俯瞰整个东区的林地。   这是林奇山的固定终点,到了瞭望石就意味着他已经把该检查的地方都检查了,可以往回走了。这不是什么正式的规定,纯粹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仪式,人类是需要仪式感的动物,即使在森林里独自工作的人也不例外。   林奇站在瞭望石上,放眼望过去,松林绵延到视线尽头,深浅不一的绿色叠在一起,远处有一道白烟升起来,林奇盯着看了一会儿,判断方向——是西边的村子,不是火灾。   他重重地送了一口气,可以回去了!   回去之后要不要再来一局游戏?   但是万一晚上又没好梦?   哎?有了!熬夜打一晚上游戏不就好了吗?   林奇美滋滋地想:我难道是天才不成? [18]战败的罗马大帝:绝对是扫把星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皮卡停在院子里,小薛正蹲在车旁边往下搬买的东西,老张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林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不是休息吗?”   “……呃,”林奇说,“算是睡不着吧,睡得不太好,这两天就睡得不好。”   “西坡那几棵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继续往上报吧。”   老张点点头,在铁皮罐头瓶里按灭了烟头:“今天那边正好给我讲说要开个会,开的会就要讲线虫防治呢——那只猫头鹰被送过去蔫蔫的,不过也正常。”   “有可能是晕车了?之前在网子里扑腾的时候蛮有劲。”   “啊?这玩意儿也会晕车?”   “鹌鹑也会晕车的……你刚刚讲要开会?什么时候开会?”   老张看了看手表:“明天。”   “……那你现在看什么时间啊!”   “哈哈,没吃饭吧?我们带了一些,肉夹馍,给你。”   林奇从小薛手上接过来两个肉夹馍:“你们俩收拾吧,我休息休息。”   “玩电脑?”   “这叫研究足球好吧?明年日韩世界杯呢。”   然后林奇就啃了一大口肉夹馍,踢踏着回宿舍了,小薛挺好奇地跟过来看林奇打开电脑研究足球。   林奇把椅子往后一蹬,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难听的声音,然后他整个人斜着倒进椅子里,用一只手敲键盘输入电脑密码,另一只手还举着肉夹馍。   “你看就看,能不能先把洗衣粉放下啊?”   “哦……哦!”薛枫把洗衣粉袋子放门口,然后弹进来,“你玩什么队啊?皇马?”   “都灵。”   “哦……!尤文图斯!我知道,斑马嘛!”   “是都灵队。”   薛枫挠着头想了想:“都灵还有个都灵队啊?”   林奇翻了个白眼,又啃了口肉夹馍,含含糊糊地说:“谁玩大球队啊,那多没意思。”   “我喜欢开核武啊,”薛枫坦诚地说,这张脸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坦诚——他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撒谎,可是他的嘴里却没说什么好东西,“你不觉得一开局董事会就给你拨两个亿真的很爽吗?”   “是啊,然后你再把所有顶尖的球员全划拉过来是吧。”   “也不是不行嘛!”薛枫笑了一下,他玩游戏的逻辑和逛超市的逻辑差不多:有钱就买最好的,最好的就是最贵的,最贵的就是最能赢的。   所以他有一百个档全是皇马,薛枫的策略和皇马非常相符。   林奇和薛枫这就是两种游戏态度了,也不能评判谁好谁坏,总归玩游戏又不只是为了要赢的。   打游戏嘛,有人喜欢用修改器把主角改成满级然后一路碾压,有人喜欢从一级开始慢慢练级,这两种玩法之间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大概跟电子游戏的历史一样长的时间,并且永远不会有一方说服另一方。   饺子蘸醋有人蘸酱油,你觉得对方是异端,对方觉得你是邪教,但饺子照吃,蘸料照蘸,谁也不耽误谁……不过有人蘸酸奶的话,那可能就会受到共同的攻击了。   “哎,那你用不用sl大法啊奇哥?”   林奇不说话了,存档读档这种事……怎么能和开核武相提并论呢?!   但是小薛一看就知道林奇到底干没干过这件事,嘿嘿嘿地笑了,拉过林奇床尾那把三条腿绑过铁丝的木椅子,又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瓶汽水递给林奇,林奇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最后的肉夹馍,又来了口汽水。   爽歪歪。   这时候电脑屏幕亮起来,双击,游戏启动,黑屏,又重新亮起来,点开存档,存档也加载完了。林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抵在桌子边缘。他的姿势很不健康——背弓着,脖子往前伸,手腕搁在桌沿上,但他暂时顾不上这些,又在看赛程表。   “嗬,”薛枫吓了一跳,“客场那不勒斯,主场帕尔马,客场米兰,赢不了吧?”   “我怎么这么不爱听你说话呢?”   薛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他看见林奇点开那不勒斯的球队页面,看了一大堆数字,然后切回自己的战术面板,开始拖小圆圈——把一个球员从边路拖到中路,把另一个球员从后腰位置拖到中前卫,调了压迫强度,改了传球方式,设置了角球攻防的站位。   每个动作都很快,鼠标咔嗒咔嗒响。   “你在干嘛?”薛枫问。   “调战术。”   “调战术要这么久?我一般就选个默认的442然后直接踢。”   “那是因为你队里有劳尔和卡洛斯。”   “那倒也是,”薛枫点点头。   安静了几分钟,屏幕上的文字开始跳——比赛开始了。   【那不勒斯对阵都灵,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   林奇的背比刚才更弓了一点,下巴几乎要碰到桌面,薛枫不知道林奇在紧张什么,在他看来这只是些跳来跳去的文字,连画面都没有,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一份写得比较啰嗦的Excel表格,但是林奇看这份表格的表情相当,相当——沉重。   很快薛枫就知道沉重的原因了——第23分钟,那不勒斯进球了。   林奇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又开始点开自己的战术看。   “啊,要输了?”   “我还是得说,小薛,你要是稍微会说点话,也不至于和我坐在一起。”   “但是丢球了啊。”   “丢球了也可以追回来啊?”   “哦,”薛枫说,“我一般丢球就读档。”   林奇大叹一口气:“咱们俩的足球哲学不太一样。”   薛枫耸耸肩,两人继续看比赛。第52分钟,都灵角球,中卫头球摆渡,巴罗尼抢点破门,1:1。   “好耶!”薛枫看起来比林奇还高兴,“这个巴罗尼真厉害,数据怎么样?”   林奇说:“决断足足有2呢!”   “真奢侈的数字,”薛枫夸赞道,“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足球经理满分20,我还以为1是最高分呢。”   比赛最终1:1平了,薛枫问:“继续?要不然咱们打双人吧,你再开个档。”   “我不要,”林奇说,“我对都灵队有感情。”   “我也不是不懂,这个档才开了两场比赛吧?加上那不勒斯也才三场,我还没说自己对皇马有感情呢。”   “甭管,继续!”   第二场对帕尔马,林奇变回442攻守平衡模式,薛枫在旁边看着林奇把巴罗尼的设置从抢点改成全能,又看着他把格雷科的前插自由度调高了一格。   第11分钟巴罗尼进球,直接抽射右下角得分,第27分钟帕尔马利用都灵后场传球失误扳平,第73分钟格雷科前插远射,球击中门柱内侧弹入球网,2:1。   薛枫开始感叹:“都灵挺牛啊,连续几场不败了?”   林奇想了想:“四场了,挺多的,毕竟是保级队,但是估计下一场就够呛了,能保平就好,希望能保平。”   薛枫打了个哈欠:“我去拿饭进来吃,明天我还得去拉柴油呢哥。”   然后都灵对AC米兰的比赛开始了,薛枫的屁股又坐下了。   “晚一点吃饭也不要紧。”薛枫说,“米兰我不太熟。”   “马尔蒂尼。”   “哦,马尔蒂尼——是不是还有舍甫琴科?我记得雷东多也在。”   “你这不挺了解的吗?”   薛枫嘿嘿嘿笑了:“我玩皇马还挺喜欢买舍甫琴科的,就是太贵了……要我说,舍甫琴科等于一只同时具备公鸡和母鸡全部优点的超级鸡。”   林奇抬头望天,又扭头看这个高材生:“我记得你是大学生啊!”   “那咋了,”薛枫满不在乎地说,“你也不能要求一个大学生随口说出一篇文章吧?”   “于是就可以说超级鸡?”   “那米兰全是超级鸡?”   “我服了,比赛开始了。”   【第16分钟,AC米兰角球,科斯塔库塔头球,门将扑出,马尔蒂尼补射空门。1:0。】   “啥?”两人一起目瞪口呆,“马尔蒂尼射门?”   林奇开始嘟嘟囔囔:“系统局,肯定是系统局,玩我呢!连马尔蒂尼射门都出来了!”   而薛枫竖起大拇指:“马尔蒂尼牛逼。”   【第33分钟,舍甫琴科禁区前沿晃过都灵中卫,低射远角破门。2:0。】   “这个射门就比较常规了,”薛枫说,“要是迪达来上一脚,你肯定不是这个表情。”   “你真的有病,”林奇哀嚎了一声,“我怀疑这场比赛会输得很惨。”   好在上半场比赛没有下一个进球,于是林奇在中场休息的时候调整战术,薛枫看到他先把一个中场撤下来换了一个后卫,又把四个后卫变成五个后卫,然后又把五个后卫的防线位置往后退了两格。每次调整完之后他会把阵容保存,在存档列表里出现一个带着541后缀的文件,然后是541v2、541v3、631、550。   “541”“631”“550”这些数字像一串密码,每一个都代表新的撤退方案——薛枫不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注意到巴罗尼在战术板上的位置越来越靠后——从对方禁区缩到中圈,再缩到中场弧顶,最近的时候距离自家禁区只剩几米。   “你是不是在害怕?”薛枫问。   “我这是在尊重对手。”   “那你尊重得有点太狠了。”   林奇没回答。   下半场的第一个丢球来自第48分钟的任意球。皮尔洛主罚,直接破门,球绕过人墙飞进左上角。   然后是第67分钟的角球。舍甫琴科在三个都灵后卫的包夹下起跳,三个人绕着他,但他仍然顶到了球。   林奇几乎是仰倒在椅子上了——如果他的座椅靠背不是塑料而是皮革,他可能会做出一个类似古罗马元老在接到战败消息时的后仰姿态。   “真惨,”薛枫说,“又进了,帽子戏法啊!果然是超级鸡。”   “我求求你了,我叫你哥行吗,下次打游戏你别在旁边看了,绝对是你太晦气导致的。”   “哎呀,人又进了一个。”   【第78分钟,AC米兰比埃尔霍夫接到直塞,推射远角得分。比分4:0。】   【第85分钟,AC米兰安布罗西尼补射空门,5:0。】   林奇彻底变成了战败的罗马大帝,而薛枫就像是报告战败情况的下属一样,用咏叹调的语气哀叹:“皇帝大人,咱们的国家——没啦!” [19]一个执着的人:什么人会蹲两个小时打一局比赛啊?!   5:0,残酷的比分,但是如果是出现在电子游戏里,那似乎又勉勉强强可以忍受。   “可以啦,我之前玩皇马还输保级队7:0呢,”薛枫终于又站起来,“好了,我去洗衣服……不打了?”   “打。”   “还要打?”   “打。”   林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了几个键——Ctrl+Alt+Delete,存档管理器弹出来。   他选择了AC米兰比赛之前的那个存档文件,点下了【加载】。   见状薛枫也不洗衣服了,就在那嘲笑:“伟大的sl大法啊!快显示出它真正的力量吧!”   林奇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这能算sl大法吗?这,这叫战术研究……”   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快啊!   薛枫笑的越来越大声,林奇的耳朵也越来越红。   “战术研究啊奇哥?”   “呃,对!第一种不行就试试第二种嘛,第二种不行就第三种,第三种还不过的话就算了,估计是系统局。”林奇说完又低头点开了战术编辑面板,手动把每个定位球的防守布置拉到近门柱封堵。   输了就重来,这是每个玩游戏的人都做过的事。但让薛枫感到好玩的是,林奇居然对此感到有些羞耻?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羞耻感?   这个羞耻感的源头大概是他在游戏里投入了某种不该在一款游戏里投入的东西——薛枫想:他不会真把自己当教练了吧?   很可惜,是的。   然后林奇打了第二次。   【第28分钟,舍甫琴科头球破门。】   林奇调整了战术,把右后卫的个人压迫设为“极少”。   【第53分钟,米兰角球再进,2:0。】   林奇又调整了一次定位球设置,把所有人堆在禁区里不留前场接应点。   【第70分钟,皮尔洛禁区外远射——球飞越十八米贴地钻入死角,3:0。】   【最终比分3:0。】   比第一次好两个球。   林奇把存档关了,重新读档。   这是第三次,薛枫已经彻底忘了他没洗的衣服,他从椅子上侧过身来,把胳膊肘搁在椅背上,看着林奇在战术面板上反复操作。   教练先生他把541变成了631——五个后卫加一个清道夫,又设置为盯人而不是区域——对方整条攻击线的关键球员都被标注了贴身。   最后他甚至点开定位球防守设置,把全队十个人的回防指令逐一调到门前扇形区域!   超级大巴车!   但是情况和上次仍然相仿:【第12分钟,舍甫琴科进球;第38分钟,舍甫琴科进球;下半场补时阶段,替补的比埃尔霍夫进球。】   0:3,又输了。   “三次了,快下一场吧,”薛枫有些不解地说,“对面是米兰啊,你总不能觉得都灵确确实实能赢过米兰吧?”   “呃,”林奇想了想说,“我是觉得至少得进一个吧?挂零太难看了,我倒不觉得能赢。”   “得,您继续吧,有没有要洗的衣服?”   “哦!我工装你帮我搓一下吧!”   “要是进球了喊我一声。”   “没问题!”   林奇进行了第四次实验,541超级激进逼抢版,都灵后腰在第18分钟吃到红牌,十人应战。   【第34分钟,皮尔洛任意球直接破门,球绕过人墙飞入球门左上角。】   下半场舍甫琴科再进两球,替补前锋进球,比分0:5。   红牌那张比赛报告弹出来时,林奇往屏幕下方的判定记录上扫了一眼,然后直接退出比赛存档。   最好的成绩是3:0,果然还是再试一下大巴?   于是第五次就用的超——超级大巴,开场都灵控球率降到31%,米兰围着都灵禁区射了至少十五脚。   撑到上半场快结束,第44分钟被一个折射进球破门。   唉!唉!唉!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啊!   第五次最终的成绩是4:0,于是林奇又开始琢磨,要不然搞一搞角球?   第六次林奇用了一套全新的角球防守设置,把最高大的三个中卫全部指定在舍甫琴科身上。   比赛踢到第31分钟,舍甫琴科在三人包夹下跳起来顶进头球。   林奇看着屏幕,把双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最终忍耐着放下去。   投降,我投降好吧!   第七次,林奇存了两个不同的存档——一个在比赛前一天,用混合传球的防守战术系统;另一个在三天前,保持高强度攻守转换的预设。   然后他轮流读档,打一场换一种思路,把失败的装备像试错的钥匙一样一个个往锁孔里捅。   真可惜,没有一个钥匙对,最好的结局是0:2,最差的是0:8——那一场来了个极其抽象的开局,是的没错,乌龙球堂堂正正出现了。   这能说都灵队没进球吗?   林奇截图了,嗯,命名为“乌龙天谴局”。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系统局可以描述了,这是超级无敌系统局。   林奇沉默,林奇闭眼,林奇关掉存档重新读档,然后再沉默,再闭眼。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情绪叫“愤怒但是愤怒的对象不明确所以愤怒变成了某种悬浮在半空中的雾状物质”,那此刻林奇周围的空气里大概飘着三公斤这种雾。   薛枫都洗完衣服回来了!一回来就看到如此惨烈的场景!   “进球了?”   “进了。”   “那怎么这个表情?”   “进的乌龙球。”   “……”   “……”   “要不,”薛枫试探性地举起一根手指,“开一下核武?”   “不开。”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就稍微调一点点属性?把巴罗尼的射门调成20?或者把佐利的集中调高三个点?”   “不开。”   “那你这样打到明天早上也赢不了嘛。”   “我也不是想赢啊,进一个球嘛,进一个球都不行,他们在干嘛啊!”   “唉呀,”薛枫靠过去指了指:“保罗·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塞尔吉尼奥、加图索、安布罗西尼……你跟他们置什么气!米兰对你这种保级队都派这种阵容了!”   林奇能听懂薛枫的意思。   蒸馍,你不满意?   这套阵容放到现在的意甲,别说打都灵,打任何一支中游球队都算得上是用屠龙刀杀鸡啊!   都灵就是那只鸡,都灵鸡还不是国栋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芦花鸡,而是一只缩在笼子角落羽毛蓬乱眼睛半闭的老母鸡,被拎出来放在案板上,屠夫已经磨好刀了。   林奇也知道他在和自己置气,但是嘛!挂零真的难看!   想想怎么进一个,想想怎么进一个,你可以的林奇,你脑子里的东西都翻一翻啊!   薛枫还在嘻嘻笑:“这样,我有一计,开局你就把舍甫琴科铲下场,嫩么样?”   “——游戏里又没有这个选项啊喂!!!”   咦?   等会儿,对哦……我是要进球啊!   林奇醍醐灌顶!   他前面七次读档,调整的全是防守——541、631、550、大巴、超级大巴、激进逼抢、定位球密集防守。   其实说到底,他调整的方向都是让米兰少进一个,而不是怎么让都灵进一个。   这就像你在山上修防火带,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怎么把枯枝清干净,忘了看看防火带里的水桶是不是空的,要是着火了,那不就完犊子了?   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时,本能反应是抱头蹲下,在足球里就是缩紧防线、压缩空间、减少失误。这个本能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你抱头蹲下之后就只能挨打。挨打的时间越长,你站起来还手的能力就越弱。   林奇想,都灵这支球队虽然烂,但有一个不烂的东西。   定位球啊!   他在赛季前专门调过角球攻防的站位,把仅有的两个头球还行的后卫塞到近门柱,把巴罗尼挂在远门柱等捡漏。   这套设置起过作用,而定位球是弱队打强队最有可能进球的手段,因为它是足球比赛里唯一不需要连续传导就能直接制造射门的环节。   不需要中场推进,不需要边路突破,不需要巴罗尼在禁区里跟两个世界级中卫拼脚下技术——你只需要一个罚得够好的角球,和一个跑对位置的人。   而跑步恰恰是巴罗尼少数几个不依赖决断的能力之一。   AC米兰的防守角球习惯是什么?   林奇打开AC米兰上一场对罗马的比赛统计,翻到角球防守那一页。   屏幕上跳出一排数字和一串小图——每个角球的落点、防守站位、首点争抢结果的记录,密集排列成一张热力图。   林奇鼠标划拉划拉,然后切回战术面板。   开始计划!   林奇点开球员个人指令,重新调整四名球员的站位和移动方向。   两个攻击手被拉到近门柱区域作交叉跑位,中卫不止一个压进禁区,而是把两个头球最好的中卫全部堆在门前,巴罗尼的位置从远门柱改成了罚球点附近,格雷科在禁区弧顶等远射机会。   然后他点开定位球设置,把角球落点从“混合”改成“近门柱”,罚球方式从“内旋”改成“外旋”,在“干扰门将”的选项上点了一个勾。   他也不知道勾上干扰门将有没有用,毕竟干扰门将是游戏里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选项,大多数时候你点了也不会有明显效果,因为裁判对禁区内的身体接触吹得比较严。   第8次模拟开始了。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AC米兰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7分钟,AC米兰中场组织进攻,舍甫琴科禁区前沿接球转身,晃开角度低射被都灵门将扑出底线,角球。】   【第7分钟,米兰角球开出,马尔蒂尼前点头球攻门稍稍偏出。】   【第14分钟,都灵中场断球,格雷科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拿球后扛住科斯塔库塔回做,跟上的中场远射高出横梁。】   【第19分钟,AC米兰打破僵局。塞尔吉尼奥左路套上传中,落点精准找到后点插上的舍甫琴科,舍甫琴科在佐利身后起跳头球,球从近角飞入球网。AC米兰1:0都灵。】   1:0,正常,舍甫琴科的头球佐利防不住是既定事实,他在前七次模拟里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现在是第八次,他不再为此生气了。   林奇深呼吸。嗯!生一个既定事实的气是浪费时间,就像生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气!   【第26分钟,都灵获得前场任意球,位置在禁区右侧边缘,靠近角旗区。格雷科主罚。球传入禁区,前点中卫甩头攻门被门将扑出,球弹到巴罗尼脚下,巴罗尼补射,被科斯塔库塔用腿挡出底线,角球。】   来了,定位球机会。   屏幕上的文字跳得比之前慢,大概是因为林奇太专注了吧。   【第26分钟,都灵角球,格雷科站在角旗区,外旋球飞向前门柱!】   【球击中横梁弹回禁区。】   【都灵扳平比分,1:1。】   啊?   林奇开始困惑,谁进的球啊?   【进球者:科斯塔库塔(乌龙球)】   ……   …………   喂!至少让我庆祝完啊!   林奇超级尴尬地收回手,他刚刚看到扳平比分就要庆祝,右手握拳,挥到一半,然后定格在那里。   机器人被突然断电了一样。   薛枫在后面笑得蹲下去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肩膀在抖。他笑了半分钟,看着林奇还在维持那个可疑的动作,又低下头继续笑。   中间有几次他尝试说话但肺里的气都被笑挤出去了,只能发出一串不连贯的气音——“乌龙——又是乌龙——你花了一个小时调战术——进球的是科斯塔库塔——哈哈哈——”   “等会儿,等会儿。”林奇把拳头放下来,他也有点想笑了,遇到这种事谁能忍住不笑啊!   “难道乌龙球就不是进球了吗?!”   科斯塔库塔,AC米兰的主力中卫,去年刚刚入选了意甲年度最佳阵容,这个赛季的场均评分在全联赛后卫里排名前三。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都灵球员把球蹭进米兰球门,科斯塔库塔确实是一个不太容易挑出毛病的选择——至少比佐利合适。   薛枫开始做比赛解说:“都灵主帅在赛前战术会上特别指出,要在角球制造足够的近门柱混乱从而逼迫对方失误,最终他认为这个战术目标被完美执行了——只是执行者穿错了球衣。”   “不要说了!”   “科斯塔库塔,都灵本场比赛的最佳射手,射门转化率百分之百。”   林奇把脸埋进手里,他真的很想绷住,但是真的绷不住:“哎!够了!真的够了!”   薛枫根本不打算停,他对幽默的把握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他发现了一个好笑的点,第二阶段是他反复敲打这个点直到它变成粉末。   现在他正在从第一阶段往第二阶段过渡。   “你们,嗯,意大利教练是不是都这么战术先进?把球踢到对方后卫腿上然后弹进去,这是不是你在都灵学到的先进战术理念?从尤文那里学到的?”   “这叫迂回战术,声东击西,用对方的脚进对方的门——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林奇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进个球也太难了,我能被你们嘲笑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再打出乌龙球为止。”   薛枫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他那种独特的诚恳,更让人生气了。   林奇又开始看文字播报,这个进球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战术设计之内——角球落点近门柱,两个攻击手前点交叉跑位制造混乱,巴罗尼后插上制造压迫,干扰门将的球员卡住防守核心。   按照这套设计,球应该由都灵的中卫顶进,或者被巴罗尼补射捅进,或者被格雷科远射捡漏。   结果这些可能都被撞上了横梁,弹回来被对方后卫一脚处理失误变成了乌龙。   非常科学,进球还是进球,只不过进球者的名字不是你预设的任何一个人。   “一次射正都没有,进了对方一个乌龙,控球率百分之三十三。”   薛枫掰着手指算,每根手指代表一项某种程度上的糟糕数据,但他在笑。   林奇知道自己在笑这个奇观组合:一个全场被动挨打的保级队,靠一次角球战术让世界级中卫把球踢进自家大门。   这件事在足球世界里的对称性太完美了——都灵球迷会在很久以后对着科斯塔库塔鼓掌,理由是“他为我们进过球”。   “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继续。”   “是不是犯规战术?干扰门将?”   “哎?对哦,有可能!干扰球员估计在后卫的位置,如果没他挡住横移路线,科斯塔库塔就不用跑位补那个前点的空当,他那脚触球也就根本不会发生——”   两个人对视,这就说通了!这个进球是连锁混乱导致的啊!   “好了奇哥,你也别在这研究了,继续啊,继续!太搞了这也……还会有什么幺蛾子……”   林奇继续按下空格键。   上半场平平无奇(?)地以1:1结束,而下半场……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AC米兰开球。】   幺蛾子很快就来了。   【第48分钟,AC米兰快速反击,舍甫琴科左路拿球内切,晃过佐利后直接起脚远射。球击中近门柱弹出!都灵后卫抢先解围!】   林奇倒吸一口凉气。   门柱,又是门柱。   这场比赛的门柱已经出现了两次——一次打在都灵的横梁上弹回来变成了乌龙,一次打在米兰的近门柱上弹回来被解围。   他开始怀疑这场比赛的门柱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比如觉得参与进攻比站在那儿当一根柱子更有意思。   “你家门柱是不是收钱了?”薛枫在旁边问。   “没收钱,”林奇说,“但我可以说,嗯,足球是圆的。”   “听起来很科学。”   “科学就是用来解释运气的。”   【第55分钟,都灵获得反击机会,巴罗尼中圈附近接到格雷科的直传球,转身扛住科斯塔库塔,沿右路突进传中。球飞向禁区远端,都灵边锋里卡多高速插上,迎球凌空——打高了。】   “差一点啊,”薛枫说,“你那个前锋刚才那脚传中挺漂亮的,他平时传中就这个水平还是超常发挥?”   “传中11,”林奇说,“我感觉是敬业态度发力了。”   【第61分钟,AC米兰换人。阿尔贝蒂尼被换下,安布罗西尼上场。】   阿尔贝蒂尼,米兰的节拍器,传球属性在游戏里一片绿,这个人下场意味着米兰的中场控制力会稍微下降,但换上来的是安布罗西尼——一个更年轻更能跑更能抢的人。   扎切罗尼——或者说电脑——的换人逻辑很清楚:觉得领先一个球不够,要压迫,要抢,要把都灵压在半场里直到再进一个。   “可能是觉得1:1的比分对AC米兰来说太丢人了。”薛枫把林奇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第67分钟,AC米兰角球。皮尔洛开出角球,落点找到前点的马尔蒂尼——马尔蒂尼甩头攻门——被都灵门将神勇扑出!】   林奇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这个扑救的含金量大概抵得上他全队半年的工资。   门将的名字在游戏里叫布奇,年龄偏大但属性稳定,打拉齐奥的时候林奇就确认过——反应16,手控球15,一对一16。   “你家门将挺好的,”薛枫说,“叫什么?”   “布奇。”   “不是都灵本土的吧?”   “……听名字也知道不是吧。”   【第74分钟,AC米兰持续施压。加图索中场抢断后直接分边,塞尔吉尼奥左路起球传中——舍甫琴科在禁区中央跳起争顶——都灵中卫同时起跳——两人在空中相撞——球落向禁区弧顶——安布罗西尼跟上抽射!!!】   【球偏出左门柱。】   林奇感觉自己后背都要湿了。   第78分钟,都灵队换人,用体能尚可的中前卫换下了一名已经跑不动的边前卫。   阵型变成更紧凑的4411,巴罗尼身后多了一个衔接点。   这是他在帕尔马那场用过的方法,那时候也有效。   【第81分钟,都灵中场控球,缓慢倒脚试图放缓节奏。格雷科在左路拿球,耐心调度,横拨给队友后再接回传,不急于向前推进。都灵在后场连续传了数脚——】   “他们在拖时间?”薛枫看着满屏幕都灵球员的短传记录。   “拖,能拖一秒是一秒。”   “平局就开始拖啊?”   “平客场,对米兰,拿一分……拖到最后我请你吃饭。”   “不要请我吃鸡食就成。”   林奇不满地说:“粥我会分开的!人喝的先捞出来!”   【第85分钟,AC米兰全线压上,塞尔吉尼奥再次在左路拿球,传中吊向后点。】   【舍甫琴科和比埃尔霍夫同时冲向落点,都灵中卫举手示意越位,边裁的旗子没有举,门将布奇出击。】   【门将布奇双拳将球击出禁区。】   林奇往后一靠,整张椅子发出吱嘎一声。他旁边的薛枫也跟着靠了一下,但薛枫靠的是床沿,床沿发出了一声比椅子更闷的响动。   两个人像是同时被抽掉了三成的骨架。   “他出击那一下,你没在战术里设置过吧?”薛枫忽然问。   “没,出击倾向我只设了10。”   “那为什么他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林奇诚恳地说,“估计是他自己决定的。”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   【第90分钟,都灵赢得一个中场界外球。佐利慢慢走过去捡球,用球衣擦了擦球面上的水,动作很慢,裁判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吹拖延时间。】   “裁判居然不吹?”薛枫觉得不可思议。   “都灵的拖延时间战术很有经验。”   【第90+2分钟,AC米兰最后一次进攻。皮尔洛后场长传,球飞过中场所有人的头顶,比埃尔霍夫头球摆渡,舍甫琴科在禁区线上等球。他停球转身,起脚射门——!!!】   林奇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起来。   【球被都灵后卫用身体挡出!!!是阿德芬!!!他倒在地上——球滚向边线——裁判看了一眼手表——吹响了终场哨!!!】   【全场结束,AC米兰1:1都灵。】   AC米兰!!!1:1!!!都灵!!!   天啊,不是0:3也不是0:5更不是0:8,是1:1啊!   圣西罗客场,保级队打顶级豪门,全场控球率24%,一次射正都没有,进球来自对方中卫的乌龙,平局是靠整个下半场的防守硬撑出来的。   但这是平局!积分榜上真实存在的一分!   是林奇八次读档换来的那个不再挂零的结果。   林奇把鼠标放下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薛枫凑过来拿鼠标看赛后数据:“你真行,我服了。”   “头一次听你服我……”林奇嘟嘟囔囔也凑过来,保存好存档,存档名叫“AC米兰客场1:1八次读档的尽头”,然后退出游戏。   “不玩了?”   “今天不玩了,困死我了。”   “明天不是你值班吧,可以多睡一会儿。”   “您看看咱们国栋再说话吧,我想睡懒觉,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薛枫耸耸肩:“都你惯的。”   林奇把他驱赶出去。   现在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是林奇陷入了深思。   啊?现在要睡觉吗?   啊?我会再做梦吗?   ……做这个梦吗?那还挺爽的。   林奇果断忘记了自己之前说的玩游戏通宵,美滋滋地上床准备睡觉了。   他把自己摊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眼前是一间他从没来过的房间,完全陌生的空间。唔,像是某个中档连锁酒店的配置。   对哦,客场比赛。   林奇看到了门边立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箱子里塞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然后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的声响,混着说话声、笑声、门被推开又弹回的弹簧声。有人在喊一个他听不清的名字,有人在高声唱某首歌的副歌,只唱了一句就断了,被另一个人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   林奇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脚感微凉。   他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   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看见了窗外那条街。   这条街沿山势起伏,建筑外墙颜色比都灵更杂——杏色、淡粉、灰白,有些墙面剥落了外层涂料露出底下的砖,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拐角有一家卖水果的小店,遮阳棚是蓝白条纹的。   远处能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几艘船,一动不动地浮着。   唔,是那不勒斯吗?   他纯靠自己的比赛顺序推敲出来的。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然后直接推门进来了。   好耶!是光荣的秃头助教!   安东尼奥尼探进半个身子,秃顶上反射着走廊日光灯的光,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和一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   “教练,”他说,“大巴还有十五分钟出发,你昨晚没睡好?”   “呃,Im fine.”   终于用上了!这经典的问候!   林奇迅速换好衣服,离开房间,大巴停在酒店门口,林奇走上车的时候,球员们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门将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手套搁在膝盖上,耳朵里塞着一副耳机,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冥想,但是……   “他其实是在听歌,”安东尼奥尼说,“一开始就这样。”   而巴罗尼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体育杂志,但没在翻,正偏着脑袋跟旁边的队友讲一个显然不是足球有关的话题,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姿势,描绘某次与足球无关的倒霉经历。   林奇在前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安东尼奥尼坐在他旁边,助教先生看着用相当新奇眼光望着窗景的教练先生:“阿尔贝先生,你没来过那不勒斯吗?”   我来过吗?我来过吧?不我果然没来过……   林奇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安东尼奥尼就会意着点头。   你到底明白什么了啊!!!   大巴经过一个路口,等待过街的时候,一个穿着那不勒斯蓝色球衣的中年男人发现了这辆深红色的大巴。   他先是停了一下,眯着眼确认了车窗上的队徽,然后用两根手指吹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哨,对着大巴喊了句意大利语。   林奇听不太清那是什么,但他从语调里判断那是一句友好的垃圾话——那种你知道对方只是在走形式而不是真正怀有敌意的语气,和山上碰到隔壁村子守林员时互相嘲笑的语气同属一个科目。   毕竟都灵队只是保级队嘛,没有拉那么多仇恨值。   圣保罗球场出现在街角尽头的时候,林奇透过车窗看清它的样子。钢筋混凝土结构,不新,但体量巨大,几个入口处已经有球迷在排队。   大巴拐进球场专用通道时,车身两侧开始有声音。   都灵球迷区入口那边围着一小群穿深红色球衣的人,人数不多,但他们看到大巴驶进来就举起围巾,整齐地喊着口号。   热身的时候,林奇站在场边,手插在口袋里,巴罗尼跑过来,林奇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today,shoot!!!(今天,射门!)”林奇说,“no think,no choose,just shoot!”(别想,别选,就是射门!)   巴罗尼使劲点点头,然后用大拇指在鼻子下面横着擦了一下,说:“Shoot.”于是林奇也点点头,巴罗尼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回禁区弧顶继续热身去了。   这次比赛之前林奇没有去强调更多,他现在脑子里其实全是AC米兰……AC米兰那个乌龙球。那不勒斯?   区区那不勒斯!!!   瞧瞧,瞧瞧,都灵队的主教练的想法要是让人听见了,指不定被怎么笑话呢。   比赛即将开始了,巴罗尼站在中圈开球点,等着裁判吹哨。   裁判看了一眼手表,哨声响起。   巴罗尼把球敲给格雷科,格雷科回传给后腰。   比赛开始了。   前面一段时间,那不勒斯没有全力压上,都灵在中场控了几脚球,格雷科把球分到边路,里卡多沿右路推进了几步,遇到拦截后回传。   林奇在场边盯着对方的阵型移动——那不勒斯的两个边后卫已经开始往前推了,中场三人组里那个拖后的后腰站得比平时更靠后一点,大概是赛前也针对巴罗尼的抢点做了部署。   林奇居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感动……!   自家的球员也会被针对性部署了吗?   这不是传说中的豪门球员才会有的待遇吗?   这就是林奇没见识了,这种几场比赛连续进球的球员是一定会被关注到。   尤其是对豪门进球的前锋,在意甲赛场上更是明日之星了。   暂且不提这个,那不勒斯开始发动进攻,中场斜传禁区前沿,都灵中卫头球解围,球落向左边路。   那不勒斯左边锋拿球,佐利迎上去。   林奇又想闭眼了,佐利让出了外线,和打拉齐奥那次一模一样的错误,但这次那不勒斯左边锋没有传中,选择内切远射,球偏出近门柱。   他站起来走到场边,双手往下压做了个“稳住”的手势,然后他往佐利的方向指了一下、又指向边线,示意他侧身放边。   佐利在场上举起一只手表示收到。   希望这家伙真收到了吧……   第12分钟,格雷科在中圈靠后的位置断球,那不勒斯的传球路线被他提前预判截断了——和他在游戏里视野14的数值完全匹配。   格雷科抬头看了一眼巴罗尼的位置,直接长传,球飞了大概四十五米落在巴罗尼前面。   巴罗尼扛着对方中卫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转身抽射,球飞向球门远角,那不勒斯门将侧身扑出。   角球。   嗯,被扑了没关系,至少打正了。   阿尔贝教练对球员的要求就是这样低。   格雷科站在角旗区,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近门柱,外旋,找前点。   然后格雷科助跑,起球,外旋球划出弧线飞向前门柱,前点中卫阿德芬冲在最前面把盯他的人带开了一个身位,巴罗尼从罚球点冲向近门柱高高跳起。   球越过他的头顶,落向后点,被那不勒斯中卫解围出禁区。   格雷科在底线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把气喘匀后又直起身往回跑。   这次角球没进球,但跑位配合打出来了,这就已经很好了。   第20分钟,巴罗尼在后场拼抢时把球从对方后腰脚下捅出来,球滚向中圈,里卡多高速启动,在那不勒斯左后卫之前抢到球,然后传中。   球飞向后点,格雷科从左侧斜插,跳起来头球摆渡——他在空中几乎没有看清球门的方向——巴罗尼在门线前两米迎球推射,那不勒斯门将伸腿挡出。   距离进球只差一踢一弹,球停在边网外面,那不勒斯门将正在跟自己的中卫击掌,那不勒斯球迷发出了集体松一口气后又收住的声音。   然后很快,那不勒斯进球了。   那不勒斯后腰在中圈附近断球,球是从格雷科脚下被捅掉的,主要就是球速有点快,格雷科伸脚去够的时候失去了重心,那不勒斯后腰把球捅走,分给右路边锋。   佐利迎上去,那不勒斯右边锋没选择过人,直接外脚背分给前腰。   那不勒斯前腰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拿到球,抬头看了一眼,都灵的防线在往左侧倾斜。   阿德芬刚往左边移动了两步去封边路传球的角度,弧顶出现了一个大概能停下轿车的空当。   那不勒斯前腰直接推了一脚,球被推进了球门左下角,布奇往右边扑,手指尖碰到球的下沿,但球太快了而且贴地受力不够,从手套和草皮之间滚过去,撞在边网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佐利站在原地。   他的位置在这次进攻中的问题不算最大——对方过掉他的方式是传球不是突破——但他转过身看到球在网里的时候,把球衣领口咬在嘴里,咬得很用力,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   不甘心啊,不甘心!   而格雷科往回跑的时候被安东尼奥尼叫住了,安东尼同样双手下压,稳住,不要乱。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继续踢。”   比赛重新开始,上半场剩下的时间在那不勒斯持续压上的节奏里缓慢地磨过去。   第31分钟那不勒斯角球,中卫头球高出横梁。   第37分钟那不勒斯远射被布奇没收。   第42分钟都灵打出了上半场最后一次反击,巴罗尼在中圈扛住对方后腰转身分边,里卡多沿右路狂奔,传中球被那不勒斯中卫在罚球点附近顶出底线。   都灵获得角球,格雷科开出来,找近门柱,巴罗尼抢到了点但头球顶偏了。   裁判吹响半场哨的时候,比分还是0:1。   更衣室里的氛围还是很沉重的,但是林奇不是,他知道下半场还有一个进球。   而林奇觉得下半场应该把出球路线再压得简单一点,不再要求边前卫回撤接应,而是直接从后场把球交给格雷科,由格雷科分到边路或者直接长传找巴罗尼。   然后角球位置,近门柱的争夺应该再多叠一个人,把巴罗尼放在靠后一点的位置让他在冲起来的时候不被卡死。   他选择直接在白板上画出来了。   大家特别神奇地能听懂……反正就算面前是个实打实的意大利人,讲战术的时候也听不懂,那还不如享受一下纯粹的画图呢。   然后不知为什么,大家看着忙忙碌碌画图的阿尔贝教练,都笑起来。   林奇:“?”   教练一脸问号,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结果大家笑的更开心了。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圣保罗球场的阳光比上半场斜得更厉害,从那不勒斯球迷区上方的主看台顶棚边缘往下倾,照得半边球场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都灵的进攻方向正好是背对太阳,巴罗尼站在中圈开球的时候眼睛不用眯着,能看清自己的队友和对方整个防线。   而下半场那不勒斯再次压上,都灵全线退守,布奇扑出了对方前锋的单刀——那个球来自佐利身后被撕开的口子,但他出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把球从对方脚尖前面拍走。   阿德芬在解围的时候把球开上了看台,回头朝布奇拍了拍手套表示补防到位。   嗯,球都出去了,这不叫补防到位吗?   很快都灵获得角球。   里卡多在右路长途奔袭——他从本方半场接格雷科的长传开始跑,沿着右边线一路推进了大概四十米,那不勒斯左后卫最终在底线附近迫使他将球踢向防守队员换来一个角球。   里卡多从地上爬起来,把被踩掉的护腿板塞回球袜里,格雷科已经站在角旗区了。   他摆了两次球,第一次放好之后球滚了一下,第二次他用手掌把球按在草皮上,退后几步,抬头往禁区里看了一眼。   禁区里,都灵的攻击手在近门柱区域已经开始交叉跑位。一个中卫向前点虚晃,把盯防的那不勒斯球员带跑一步;另一个中卫没有冲,退到罚球点附近,准备补第二落点。   巴罗尼的位置和上半场不一样——他没有直接站在近门柱附近,而是退了两步。   格雷科助跑,右脚内侧搓出外旋弧线球飞向近门柱。   球的前段弧度向外兜,将封堵的防守球员往禁区外侧一带,越过那道人堆最高处又急速往门柱方向转回去。   前点中卫阿德芬跳起来了,他把自己整个人往近门柱和对方中卫之间的缝隙里塞,干扰了对方后卫的起跳时机。   球越过他和防守队员的头顶,继续沿着弧线往侧后方落。   巴罗尼从被推开的那小半步里挤进来,整个人往前冲,额头发力结结实实地砸在球皮上,球往远角方向直窜过去。   那不勒斯门将侧身扑出,指尖碰到球,球的角度被改变了一点点。球弹到远门柱内侧,又弹向球门线中央,又弹向球网顶端,然后落下来,在网子里上下弹了两下。   巴罗尼的头球!进球了!   那不勒斯1:1都灵!!! [20]休假是什么?:核动力驴是这样的   那不勒斯其实一开始是有些看不上都灵队的,毕竟上一个赛季都灵还在意乙挣扎,老板穷得要卖训练场;这个赛季又不知道从哪儿薅过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超年轻教练(据说他的年龄比队内一些球员的年龄还小,真真正正的少帅,不,幼帅)。   这个赛季赚点转播费,下个赛季估计就要重回意乙再创辉煌了。   泽曼赛前对都灵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一支乙级队。”   他这么说的时候,嘴里叼着香烟,烟灰掉落在都灵教练的名字上他也没擦——为什么要擦?一个连意大利语都不会说的中国人,跑到意甲来当教练?   这是个笑话!   泽曼认为足球应该像战争,教练应该是将军,球员应该是士兵,而都灵这种球队……正常来讲,他们都不会做对手才对。   赢他们三个球都是少的。   但是……那不勒斯现在的想法是:这个名不经传的少帅到底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连句意大利语都不会说臭外地的居然还能平?!   喂!喂!不就只是进了一个球吗?用得着这样疯狂地拥抱吗?都灵队是赢下了欧冠吗?   他们的主教练依然站在原地,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和他的秃头助手碰了碰拳头。   一群团结而顽固的农民在拼死保卫他们最后的一块土豆田。   1:1的比分一直持续到了比赛结束,赛后的新闻发布会泽曼也去了,于是他就看到记者问那个叫阿尔贝的教练,问他如何评价那不勒斯今天的战术。   都灵主教练想了想,说了一个词。   “Good。”   然后阿尔贝旁边的秃头助教翻译出一篇长达三分钟的赞美诗:   “阿尔贝教练表示,他对那不勒斯今天展现出的战术素养表示由衷的敬佩。泽曼教练的安排非常有层次感,尤其是在中场的压迫方面,给我们的出球制造了巨大的困难。那不勒斯的前场配合流畅而有创造力,他们的边路推进多次撕开我们的防线,如果不是我们的门将表现出色,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阿尔贝教练特别强调,那不勒斯是一支值得尊敬的对手,在困难局面下展现出的顽强精神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他相信泽曼教练的球队在本赛季会取得令人瞩目的成绩。”   那不勒斯?困难局?对都灵?   泽曼盯着那个秃头。   秃头面不改色,甚至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他刚刚翻译的内容和教练说的那个“Good”是完全等价的。   泽曼又看向都灵教练。   都灵教练正在喝水,他听完这个居然能绷得住?他果然听不懂意大利语?   这是新闻发布会吗?这是双簧表演吧!   但整个都灵俱乐部——从老板到球员到球迷——似乎都接受了这个设定:他们的主教练只说一个词,剩下的全靠助教脑补。   而且他们还执行得很好。   这不单单是还行的程度,简直是太好了!   因为一个合格的助理教练不单能翻译单词,还能翻译战术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还能在教练被足球砸中鼻子时替他喊话,还能在记者面前把主教练塑造成一个高深莫测的战术大师。这么想想看,格雷科道歉的那一次也是助理在处理,巴罗尼哭的时候也是,他教教练说第一个意大利语单词也是……   下一个问题来了:“阿尔贝教练,您对都灵本赛季的前景怎么看?”   “good。”   good,还是good,老天啊,他的单词库里没有别的了吗?   秃头助教再次启动:“阿尔贝教练认为,都灵的保级之路虽然充满挑战,但球队展现出的精神面貌让他充满信心。他特别指出,这支球队拥有一种罕见的品质——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他们都不会放弃,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分钟,今天的比赛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相信,只要保持这种斗志和对战术纪律的严格执行,都灵完全有能力在本赛季完成保级目标,并在未来的赛季中继续进步。”   泽曼闭上了眼睛。   他想通了。   这就是意大利啊!   意大利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是靠手势和潜台词运行的。罗马帝国的元老们用一个眼神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教皇用一个微笑就能让一个国王跪下;就连街边卖水果的小贩,都能用一个耸肩表达出“这个瓜不甜但你已经买了所以我不退钱”这样复杂的含义。   那一个外国教练不会说话那有怎么了?   泽曼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自己的助教,让他从明天开始学会翻译自己的话。   “泽曼教练,您觉得今天都灵队的表现如何?”   “……good.”   已经被彻彻底底传染了呢,泽曼。   ————   林奇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窗外那不勒斯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安东尼奥尼坐在他旁边,正在翻一本从酒店大堂顺来的旅游手册,翻到“那不勒斯美食推荐”那一页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们真的不去吃个披萨再走吗?”安东尼奥尼问。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林奇想了想,点头。   他现在确实很饿,而旅游手册上的那不勒斯披萨看上去又格外好吃……面饼被烤得边缘焦脆、番茄酱和芝士在高温下融成一体的好披萨,好馕。   安东尼奥尼合上旅游手册,拍了拍前排司机的肩膀,说了一个地址,大巴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朝着和火车站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里其他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球员们先坐另一辆车回酒店,现在这辆大巴上只剩下林奇、安东尼奥尼,还有司机。   司机是一个沉默的意大利中年男人,开车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但每次林奇上车的时候都会对他点头。   林奇觉得这个司机和自己很有共同语言。   披萨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小得只能同时通过一个半人,但安东尼奥尼说越是这种店面越是会有美味,林奇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自信,但安东尼奥尼在食物方面的判断力已经在之前的烛光晚餐中得到了充分验证。他决定相信这个秃头。   玛格丽特披萨,最简单的种类,只有番茄酱、马苏里拉芝士和几片罗勒叶。饼边烤得鼓起来,表面有焦斑,芝士还在冒泡。   林奇用刀切下一块,芝士拉出了大概半米长的丝,他把那块披萨塞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Good?”安东尼奥尼问。   “Perfect,”林奇说。   三个人吃完了两张披萨,饿狼转世一样。   下一场是帕尔马,助教说最近帕尔马最近状态不错,又说起来帕尔马火腿和干酪,“之前去那边度假的时候,我一天能吃七顿饭。”安东尼奥尼说,“每一顿都得喝一点酒,没办法,太好吃了。”   那真的很美味了,可惜下一场比赛是主场,林奇遗憾地想,不然试试火腿和干酪也不错。   大巴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明天早上十点回都灵,安东尼奥尼还嘱咐林奇别睡过头。   林奇倒是觉得自己不会睡过头的,他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在两个世界里来回倒时差,虽然到现在他还没能摸清规则。   但是自己肯定不会睡过头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林奇被电话铃吵醒。   啊……原来自己真是没有国栋就醒不来的人啊?   林奇揉着脑袋,懵懵地想:所以秃头助教就是自己在都灵的国栋?   这么想就太冒昧了。   林奇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剩下几个球员在喝咖啡。巴罗尼占了靠窗的一张大桌子,面前堆着三个空盘子,正在往嘴里塞第四个可颂。   “教练!”巴罗尼看到林奇,举起手里的可颂朝他挥了挥,酥皮掉了一桌,然后他站起来,用一种近乎表演的热情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奇看了看巴罗尼嘴角的碎屑,又看了看那张被拉开的椅子,坐了下去。   巴罗尼把一碟没动过的煎蛋推到他面前,“酒店的煎蛋一般般,”巴罗尼说,“但可颂好,可颂棒。”   林奇低头看着煎蛋,又抬头看巴罗尼,简直是松弛的满足感,巴罗尼脸上就是吃饱了饭、睡好了觉、心里没什么大事的那种平凡的满足。   而林奇也接受了巴罗尼的好意,吃了煎蛋,吃了两个可颂,喝了半杯咖啡。   咖啡还是难喝,但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大巴十点准时出发。   这次车上坐满了人——球员、队医、两个青训教练,还有安东尼奥尼。   林奇坐在最前面靠窗的位置,安东尼奥尼坐他旁边,司机还是那个沉默的意大利人,对林奇点了一下头,然后发动了引擎。   那不勒斯的海岸线在车窗右边一点一点退远,灰蓝色的海面反射着上午的太阳。有人在后面放起了音乐,节奏轻快,巴罗尼跟着唱了两句被格雷科用一卷绷带砸了头。佐利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睡觉,嘴巴张着,安东尼奥尼回头看了一眼说他睡觉的样子和他的防守一样毫无防备。   林奇决定不去看佐利,免得又开始思考右后卫的补位问题。   三个半小时后,大巴驶进都灵训练基地的停车场。   然后林奇迎来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几次都没能好好面对过的问题。   今天没有训练,明天才恢复。   现在才下午一点半。   他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比赛,不需要开发布会,不需要吃烛光晚餐。   他有一整个下午,还有一整个晚上。   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在都灵度过一段没事可做的时间。   林奇站在停车场里,背着他的运动包,看着训练基地的大门,看了大概两分钟。   他首先尝试了最原始的应对方式:走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叠文件。   这招之前用过,能有效消磨大约二十分钟。但二十分钟之后呢?   他需要一个新的方案。   安东尼奥尼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教练,你还在这儿干嘛?不回公寓吗?”   林奇转过身来。他看着安东尼奥尼,安东尼奥尼看着他。   “……Where go?”林奇问。   “回家啊?”   “And then?”   “然后?然后休息啊。看书,看电视,煮饭,散步,给朋友打电话——随便什么。”   啊,林奇想,我真是好久都没听到休息这个词了。   虽然护林员原则上享有双休,但是实际上,林奇已经两年没正经休假了——谁让他没爹没妈没女友呢? [21]做饭还是好吃的:所以饲料也好吃   林奇发现刚刚助教提出来的建议自己一个都没办法执行。   当然,他看得懂书,但是哪个正常人会选择在美妙的休息日看书?哦,抱歉,林奇是作为文盲说的这话——电视里的节目也没什么好看的,或者说意大利人的电视节目和林奇喜欢的那种有些区别,林奇喜欢看中央7台,也就是军事和农业合一块儿的那个频道,中午教你怎么给小麦追肥,下午教你修拖拉机离合器,看完浑身充满知识的力量。意大利电视里全是足球节目和谈话节目和那些穿西装的人坐在沙发上争论,争论什么他听不懂,只听出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煮饭?林奇的胃自动播放了金枪鱼罐头的记忆画面。   散步——去哪儿散?   给朋友打电话——打给谁?   别说都灵了,就算是在家里,他能够称得上朋友的就只有薛枫,老张也只能说是同事罢了。   林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自我认知击中了一下。   原来自己真是一个如此无聊的人。   不过这个发现没有让他感到难过——难过需要对比,而他暂时没有参照物。   安东尼奥尼显然注意到了林奇脸上那种介于茫然和困惑之间的表情,而这个表情慢慢转变成了惊奇,助教先生叹了口气:“教练,你不会从来没休息过吧?你有出去旅游过吗?”   林奇想了想。严格来说,也不算完全没,但是上一次旅游也得是十年前他爸妈还没死的时候了,一家三口去了省城,逛了动物园,吃了冰淇淋,回来的时候他妈在火车上织了半条围巾,在那之后就没有了,按照自家助教的想法,这估计称不上休息,于是他诚实地回答:“No.”   然后他获知了安东尼奥尼的日常。安东尼奥尼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刚上中学的儿子,儿子数学成绩不太好;他要在回家之前先去一趟超市,买洗洁精和厕所用的清洁球;然后去干洗店取他妻子的三件外套;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要去邮局交一笔滞纳金,因为外出比赛,安东尼奥尼完全忘记了去邮局取信件。   这些事情在林奇听起来,比一场客场对拉齐奥的战术部署还要复杂。超市,干洗店,邮局——这些词他在英语课上学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下午计划里。而且这个人还要在明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带着一叠印好的对手分析报告。   怎么做到的?你们意大利人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吗?   “想跟我一起去吗?”安东尼奥尼问。   20分钟后,安东尼奥尼的菲亚特停在一家超市门口。发动机熄灭的时候发出了嘎吱的声音,像一只终于得到休息的老狗。林奇推开车门,脚踩在沥青路面上。   安东尼奥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购物清单:“洗洁精,柠檬味;清洁球,四只装。还有我儿子要的薯片——他说考数学的时候吃薯片能让他冷静,我对此深表怀疑。”   林奇对此也深表怀疑,并且开始怀疑意大利的教育:考试可以吃薯片吗?   可以吗?   孩子只是单纯爱吃吧!   数学考试只是一个借口,而安东尼奥尼显然识破了这个借口但仍然选择满足他。父爱真是伟大的东西。   但是林奇也确实想逛超市,理由很朴素:他的冰箱需要填满。   阿尔贝留在公寓里的东西不多,几盒过了保质期的牛奶、一包发硬的吐司、以及罪魁祸首金枪鱼罐头。   他需要吃的,需要能放得住的东西,需要下次一觉醒来的时候打开冰箱能不用思考就直接往嘴里塞的东西……毕竟下次能吃饱饭是什么时候,在哪个世界,他都不敢保证。   说不定比完AC米兰就回去了呢?林奇在心里偷偷想。   然后两人一起逛超市,林奇难得起了兴致,虽然各地的超市大同小异,但是他所在的小镇杂货铺的存货显然没有都灵超市来的全。   真正意义上的大型连锁超市。   超市的货架延伸到林奇视线尽头,每一排都塞满了不同种类的东西,林奇的目光从意面区扫到罐头区,从乳制品区扫到生鲜区,瞳孔逐渐放大。   安东尼奥尼先带着他完成清单项目。   厨房用品区,两个成年男人站在货架前,各自拧开一瓶洗洁精凑到鼻子跟前闻。安东尼奥尼闻了三瓶,选了一瓶他认为柠檬味最正的。林奇闻了四瓶,选了一瓶他觉得和林业站厨房里用的那瓶味道最接近的,顺手放进助教的推车里。   反正他公寓里没洗洁精,他不确定自己需要不需要,但放进去再说。   零食区里,安东尼奥尼拿了两袋烧烤味的薯片,说这是唯一一种能让他儿子在数学考试前一天晚上复习时保持镇定的东西;林奇拿了一袋叫“番茄罗勒”的,上面写着意大利语,罗勒是什么东西?林奇好像有点印象,好像跟薄荷差不多。   然后安东尼奥尼就控制不住自家兴奋的教练了。   事情开始失控。   天啊!遇到一种东西就想往小推车里放!!!   安东尼奥尼只是转了个身去拿清洁球,回头的时候发现林奇怀里已经抱了三样东西:一包意式萨拉米香肠(切片装)、一罐黑橄榄酱、一块看起来能当砖头用的帕尔马干酪。   安东尼奥尼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奇又把干酪放回去,换了一块更大的。   “教练,你知道那块干酪有多硬吗?那玩意儿放一年都不会坏。”   林奇点头,这正是他需要的。   能放一年的食物,完美的末日储备。   安东尼奥尼叹了口气,推着车跟在他后面。林奇在进口食材区流连忘返,把每一种不认识的东西都拿起来看一看再放回去。橄榄油,买一瓶;香醋,买一瓶;某种腌制的洋蓟,他不知道怎么吃,但标签上画了个笑脸,看着挺友善的,买一瓶。   现磨咖啡豆——他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走到意面区的时候,安东尼奥尼试图向他科普新鲜意面和干意面的区别。   “新鲜的需要冷藏,三天内吃完;干的可以放很久,但口感不一样。”   林奇把两种都拿了。   他注意到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看他,老太太的眼神分明在说:这小伙子是刚搬来都灵还是刚从月球回来?林奇对老太太点了点头,用刚学会的意大利语说了一句“Buongiorno”(早上好?白天好?)。   老太太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更长的意大利语,林奇保持微笑,推着车走了。   最后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小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安东尼奥尼低头看购物车,又看林奇。   购物车里,洗洁精和清洁球被埋在一堆零食、罐头、调味料和那块板砖一样大的干酪下面,像考古遗址的不同地层。   林奇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阿尔贝的信用卡,他之前在钱包里找到的,刷吧!   “你确定?”安东尼奥尼问。   “Yes.”林奇把卡递给收银员。   这张卡里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这会儿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把冰箱塞满。   这是林奇对自己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   从超市出来,菲亚特的后备箱塞得严丝合缝,安东尼奥尼把最后一个袋子塞进后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教练,你这辈子没逛过超市吗?我觉得也不用一下子全都买齐?”   “呃,”林奇说。   看到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的教练,助教先生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还好我们还有一排座位。”   然后是干洗店到邮局,办完所有事情之后安东尼奥尼把林奇送回公寓,菲亚特停在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安东尼奥尼帮他把购物袋拎上楼,这是他第二次进林奇的公寓了,上次是送他回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确认他有钥匙。这次他走进厨房,把袋子放在台面上,然后看了一眼林奇的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是挺多的吗?   但是助教先生一个一个拿出来确认。   “……啊,如果你是故意留下它们的话,我会把你认作我的奶奶,”安东尼奥尼认真地说,“所有东西都过期了,最新鲜的也过期了一周,这是你的癖好吗?喜欢过期食品什么的?”   “……no.”   助教叹气,然后把东西全都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林奇没有阻止他的理由。   “教练,我求求你别吃饲料了!”   不知为何教练先生听到这话挺生气的,嘚吧嘚吧说了一大堆话可惜助教听不懂,但是看教练情绪如此激动,助教就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或者教练确实喜欢吃饲料?这好像也不太好……   只能说助教是个好人,他花了五分钟教林奇怎么做一顿不会把自己送进医院的热饭。   材料都是刚才买的:新鲜鸡蛋意面,罗勒酱,帕尔马干酪。锅里的水烧开,下面,煮三分钟捞出来,拌一勺罗勒酱,擦一层干酪;另一个锅炒鸡蛋。   “咦?你看起来挺会做饭啊?”助教纳闷地说,“那你为什么会把自己照顾得这么烂!”   林奇把炒鸡蛋铲到盘子里。   ——是我不会照顾自己吗?明明是阿尔贝不会照顾自己好吧!!!   临走的时候,安东尼奥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林奇的公寓里面。   “多出来走走,”助教说,“都灵不止有训练基地和球场。还有超市,公园,咖啡馆,不然来我家尝尝我做的炖菜也行。”   林奇猛点头。 [22]谁不会想到吴广:但是两个坏人(千收加更)   第二天林奇被饿醒了,昨天晚上的意面已经消耗殆尽,林奇站在冰箱门前,最终懒惰战胜了恐惧。   是的,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出去吃。   十五分钟之后,林奇站在公寓外一家咖啡馆的柜台前。这家咖啡馆他已经路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坐在安东尼奥尼的菲亚特里,从车窗里看它的招牌一闪而过。现在林奇站在里面,面对着柜台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姑娘正在等他开口。   林奇指了指柜台里的可颂:“one.”   “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唔,here,”林奇指了指靠窗的座位。   姑娘点头去倒咖啡,林奇又补了一句:“milk and sugar,more.”(牛奶和糖多多的。)   “卡布奇诺?”姑娘问他。   卡布奇诺是什么?不过虽然不知道,但不妨碍林奇点头。   上来之后林奇发现卡布奇诺就是加了奶和糖的咖啡。   喝了一口。   好耶!以后我就是卡布奇诺的忠实粉丝了!   吃完可颂,喝完咖啡,林奇在桌上留了小费——他看隔壁桌留了,照着同样的数目放了几个硬币。现在已经十月末了快十一月了,都灵的早晨已经开始转凉,林奇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站在街边想了一下接下来做什么。   帕尔马?当然不,区区帕尔马!   这可是难得的手下败将。   林奇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是一家面包店,面包店旁边是一家报亭,报亭旁边是一家银行。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了!很早之前林奇就想要看看阿尔贝卡里有多少钱,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基本上都是睡过去然后回到宿舍),他这想法一直没有实现,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周薪2500欧,等于多少里拉?   林奇看到眼前一串零有点眼晕。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千万?!啊?千万?怎么这么有钱的啊!   但是取钱的时候林奇就想明白了,atm咔咔咔出来了十张五十万里拉的纸币……   哦,原来如此。   林奇把五百万里拉随便塞到了自己的兜里。   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走到公寓门前,林奇习惯性地伸手掏钥匙,很顺利,掏到了。   但是——不对劲!   我钱呢???   林奇把自己两个口袋翻出来,左边口袋里是钥匙和小票,右边口袋是空的,外套里面的银行卡倒是还在。   自己钱呢???   这才十分钟啊,钱就没了?   林奇懵懵地站在门口,难道自己现在还在做梦?   可怜的教练选择先进门,然后又开始徒劳地从衣服里寻找那十张纸币,找不到了。   林奇脱了外套拿着钥匙转身往回走。   而安东尼奥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自家教练沿着路孤独地无助地寻找着什么,他摁了下喇叭,看到教练朝他看去之后把车停在路边。   林奇慢吞吞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怎么了?”   “money lost.”(钱走丢了。)   “啊?多少钱?”   “five,呃,five million.”   “五百万?!!”   安东尼奥尼刚发动引擎的脚松开了离合,菲亚特往前蹿了一下又停住。   助教看了看林奇的穿着:“你今天去取钱了?你别告诉我你装兜里了。”   林奇没说话,不过他也不需要说话,此时教练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所有的自我谴责都说完了。   安东尼奥尼只能叹着气报警:“但是估计追不回来了,小偷很多的,唉,钱不算少,不过也不算倾家荡产,银行卡还在吗?”   林奇点头。   “那不错了,就害怕把你所有东西都割走。”   林奇头低得更低了,跟鹌鹑一样。   到了训练基地,林奇刚推开车门,一个工作人员就小跑过来。   “阿尔贝教练!主席在办公室等您,让您一到就过去。他说给您找的翻译到了。”   难得的好消息!   林奇把不开心暂且抛在脑后,之前董事会就说要给他配翻译,现在终于来了。   他和助教两人一起朝着主席办公室走,到了之后安东尼奥尼说:“据说是个年轻人,比你还年轻,说不定你们俩会聊的很好?”然后助教就离开做别的工作了。   迪·科拉主席坐在他那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个咖啡杯和一碟没怎么动过的饼干。看到林奇进来,他站起来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欢迎的手势。“阿尔贝!快进来!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坐在主席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看到林奇进来,立刻站起来转身。这个人一看就是混血,头发是深色的卷发,但眼睛是浅灰色;皮肤偏棕但鼻梁又很窄;下巴线条像东欧人,嘴型又像亚洲人。他穿着一件有点旧的牛仔夹克,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那种刚毕业的大学生在第一份工作面试时的紧张微笑。   “这位是陈晟,”主席看了下桌上的简历,“都灵大学的学生,精通意大利语、英语、中文、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德语和一点点阿拉伯语。”   林奇瞳孔一点点放大,震惊地看向这个年轻人。   什么家长会给孩子起名叫陈胜啊!   当然林奇的关注点有些歪,他很快收起了目光,然后问:“你好陈胜,你有叫吴广的朋友吗?对了,注意小心狐狸,你喜欢吃鱼吗?”   “……啊?啊,日成晟,我不太想起义来着。”   林奇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好蠢,嘿嘿嘿地笑起来,怎么说呢?在他作教练这个身份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嘴巴有些生锈,导致脑子也有点生锈。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交流,主席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两个人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拍了拍手:“太好了!你们已经聊上了。陈,这是我们主教练阿尔贝·奥坦维亚尼——虽然你肯定已经在报纸上见过他了。”   然后陈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奇的鼻梁。   林奇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好奇,他严肃的说:“不准提问有关于我的鼻子的问题!”   “所以是真的?你鼻梁骨折但是坚持指挥完了比赛?”   “不,没有骨折,报纸写骨折只是因为那样更好看。”   迪·科拉主席又拍了拍手。他拍手的习惯让林奇想起自己小学的班主任,每次拍手都意味着要进入下一个议程了。   “好了,既然你们已经认识了,那我就不多说了。陈,你的合同从今天开始,薪资按照我们之前谈的,具体细节我的秘书会跟你对接。你的主要工作很简单:帮阿尔贝翻译。训练场上、比赛时、发布会——他需要说意大利语的时候,你帮他说。他说中文的时候,你帮他翻成意大利语。他说英语的时候——”主席顿了一下,“——你也帮着翻一下,他的英语虽然比意大利语好,但发布会上那个‘good good bad’的事迹我已经从至少三个人嘴里听过了。”   “三个单词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林奇对陈晟说,“这很高效,不是吗?”   “确实,”陈晟点头,“信息密度很高啊!”   林奇觉得自己开始喜欢这个翻译了。   从主席办公室出来,林奇带着陈晟往训练场的方向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茶水间的咖啡机还是发出临终叹息般的排气声,但是林奇的心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天啊,他在沙漠里走了那么久,终于看到绿洲了!   “教练,主席说你很沉稳,不太爱说话,但我看你好像……呃……”   “如果你也在一个所有人都听不懂你说话的环境里,你也会变得沉默,节约语言是一种生存策略。”   林奇哀叹一声:“我终于可以和人吵架了。”   “啊?你想和谁吵架?”   “暂时还没有人选,但是有这个能力储备会让我更加踏实。”   “好吧,教练,”他们俩走到训练场,陈晟打断了林奇的思绪,“趁现在球员还没集合,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在战术方面有什么特别的术语或者习惯用语吗?比如你对某个战术动作有没有自己的叫法?这样我翻译的时候能更准确一些。毕竟足球翻译和专业会议翻译不太一样,有些教练会用一些很……呃,个人化的表达方式。”   “你对巴罗尼说话的时候,尽量用单个词吧,射门什么的,这话可能会比较频繁地出现。”   “那个前锋?报纸上说他连进好几场了。”   “是的,可他的决断能力太差了,所以我对他的指令通常只有两个,别想,射门,虽然我觉得你也不用翻译……直接告诉他射门就是shoot,那我估计他总有一天也会说中国话的,因为我每一场比赛都要来上十遍。”   “还有别的吗?”   “呃,暂时想不到,”林奇老实地说,“老板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太说话。”   俩人到了训练场,林奇还没来得及叫球员过来介绍一下翻译,陈晟就被安东尼奥尼叫走了。   助教还不让林奇过去。   林奇的好奇心啊,挠心挠肺啊!!!   他看着安东尼奥尼和陈晟两个人在角旗杆旁边说话,助教比划着什么,翻译点头——而教练在这头试图从嘴型里读出一点什么,但是距离太远了,他只看到助教的嘴唇快速翻动,偶尔停下来等待回应,然后又开始翻动。   是在交代翻译工作的注意事项?还是在说别的?   林奇完全猜不到。   安东尼奥尼虽然忠诚,工作能力很高,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显得相当有主见,比如擅自决定某顿晚饭在哪儿吃之类的。   林奇往那边走了两步。   安东尼奥尼立刻转过头,用一种过于警觉的眼神盯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退后的手势。   退后?在训练场上对主教练说退后?   林奇停下来,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行吧我不听了的姿态,但是他的耳朵放弃了所有的尊严,拼命往那边伸。   可惜距离太远,风向也不对,只传过来零星的音节。   “要注意他说的……理解他的深意……节奏……时间……”   “……意译……”   啊,安东尼奥尼原来是在把自己翻译赞美诗的本领教给陈晟啊!   两个人终于走过来了,助教办完了正事,翻译完成了岗前培训,两张脸上没有任何心虚地痕迹,这让林奇的好奇心继续膨胀。   “你们刚刚——”   “今天的训练安排,”安东尼奥尼打断他,翻开战术笔记,无缝切入工作模式,“十点开始分组对抗,下午两点战术会议,帕尔马的球探报告我已经放你办公桌上了。教练,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奇看看助教,又看看翻译。   陈晟回了他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   林奇:“no……呜。” [23]美味的晚餐:你怎么能是尤文球迷!   都灵的训练基地有自己的节奏,这节奏在比赛日密集急促不容喘息,但是在非比赛日就显得松快多了。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林奇确实才明白自己在非比赛日的主要工作。   在向球员介绍完翻译,监督他们完成了分组训练,中午吃完饭(林奇个人认为最后一项最重要)之后,林奇组织起了小会。   他的两位肱骨大臣就坐在沙发上,等着林奇发话呢。   “帕尔马,唔,”林奇一边翻阅着球探报告一边说,“帕尔马最近三场用了两种不同的阵型,我觉得我可以暂且分为两类,对罗马用的532,标准的意大利防守策略,这是对阵强队的;对莱切和最开始一场对维罗纳都是442,这就是对阵弱队的选项了,不过马莱萨尼的风格很务实,一直都是这样,他不会因为对手是我们这些……呃……”   “小球队,”陈晟说。   “……就改变自己那套,”林奇流畅地接住了这个停顿,“但是我们的球探指出,他们的左后卫——保罗·卡纳瓦罗——最近的状态不太好,上一场打莱切,他这侧总被突破。”   话说之前林奇看帕尔马的阵容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首先是有几个著名的名字,然后是点开一片绿油油的属性,林奇真的看中了帕尔马的门将,这个门将现在很年轻呢,78年出生现在才22岁,就已经在帕尔马做了五年门将了,但是林奇觉得属性这样出色的门将估计看不中自己的球队,虽然如此,林奇还是记住了这个门将的名字:詹路易吉·布冯。   然后就是什么卡纳瓦罗啊,图拉姆啊一类一看就吓人的人名,只能说帕尔马虽然说现在正在衰落,但是它曾经也是意甲七姐妹的一员,所以底蕴也是有的。   就像都灵,都灵也有大都灵时代啊——虽然追溯都灵的底蕴就要到三十多年前了。   不过保罗卡纳瓦罗并不是人们熟悉的那个卡纳瓦罗,后者是法比奥卡纳瓦罗,林奇猜测这个保罗可能是法比奥的弟弟?表弟?意大利人的家族关系对林奇来说一直是个谜。   听完翻译的安东尼奥尼补充说:“保罗卡纳瓦罗,二十四岁,速度还可以,但位置感比较一般。尤其是在他压上去助攻之后,回追的时候容易漏人。”   林奇低头看,一边看一边回忆自家右路,啊,里卡多的速度13,根本跟人比不了啊……但是如果后卫沦落到跟前锋比速度,这本来就说明这个后卫不够称职。   “主要问题是帕尔马的中场很强,”安东尼奥尼说,“帕尔马的中场很强。他们有拉穆奇,有博格西昂,这两个人的拦截能力在联赛里至少是前十的水平。如果我们一直打右路,他们会把防守重心往那一侧倾斜,打到下半场里卡多就会被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夹击。到那时候……”   “所以我们不能一直打右路,”林奇果断地说,“我们需要让帕尔马以为我们要打右路,然后突然打到左路去。或者让帕尔马以为我们要打边路,然后突然从中路渗透进去。这就是——”   “——声东击西!”   林奇和陈晟相视而笑,安东尼奥尼鹦鹉学舌:“盛东鸡西?那是啥?”   这是一个zip,陈晟挺高兴地给这个意大利佬讲韩信:“就是让帕尔马产生错觉,但其实我们是在集中主力攻击别的地方!”   “帕尔马的右路也需要留心,他们的边前卫回防的时候习惯往中路收,这就会把边路走廊让出来。如果我们的左后卫能后插上——不用太深,压到中线过去十五米就够了——就能在这一侧造出人数优势。就是这个迪瓦约……我讨厌九号半。”   顾名思义,九号半就是介于九号和十号之间的球员,既有九号前锋进攻得分的职责,又有十号中场组织调度的能力,话说意甲现在就有一堆标准的九号半球员:巴乔、皮耶罗、托蒂……不如讲现在意甲正时兴这个呢!   “迪瓦约肯定会回撤到中场去接球吸引咱们的后卫,一旦我们的后卫跟出来了,他们另一个前锋或者边前卫就会插到后卫身后的空当里。这是马莱萨尼惯用的技巧。”   “我们怎么应对?后腰盯着他?”   “唔。”   林奇趴下去闭上眼睛思考,翻译和助教懵懵地看着突然开始午睡的教练。“不然给他支张床?我听说过有些国家的人有午睡的习惯,”安东尼奥尼说。   “就算有午睡的习惯,也不会突然断电吧?”陈晟不可思议地说,“机器人?”   林奇又抬起头:“盯人!但不是后腰……让阿德芬盯他。”   阿德芬是都灵的中后卫,一个身材高大、头球好、但转身速度堪比卡车掉头的男人。让他去盯一个灵活的九号半,听起来像是让一头熊去追一只松鼠。   安东尼奥尼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而终于能用人话解释自己思路的林奇看起来非常兴奋的样子,语速也比平时更快——尤其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装b到时候比赛肯定赢——天啊!这种快乐!“阿德芬转身慢,迪瓦约快。但如果让后腰去盯迪瓦约,禁区前沿就会出现一个空当,他们的中场会从后排插上,在那个位置远射。”   “我想让阿德芬盯他,只是想让他不舒服,谁在接球的时候看到个一米九的壮汉贴在自己背后会不受影响呢?只要转身变慢一点,我们的中场就有时间回来补位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林奇说,“我们这个战术要求阿德芬做一件他不习惯的事:离开禁区,跑到中场去盯人。他能做到吗?”   听完翻译的安东尼奥尼毫不迟疑:“他会的!阿德芬在都灵待了六年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听话的中后卫。唯一不太方便的是他的转身速度,但他可以用犯规来弥补。”   简直是理所当然的确信。   “唔,犯规要离禁区远一点,不要在弧顶给任意球。”   “这个他知道。”   三个人的小会开完,下午三点刚过,安东尼奥尼拿着笔记本去训练场找球员们传达战术要点,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奇和陈晟两个人。   正常来说是要让教练开战术会议的,但是林奇总是会回想起来上次好像被羞辱的时刻,于是他主动拜托了助教先生,然后从抽屉里抽出新的文件,是有关于乌迪内斯的球探报告,这份报告比帕尔马那份薄得多,只有几页传真纸,林奇把它摊开,第一页是乌迪内斯最近一轮的首发阵容,第二页是几个关键球员的数据摘要,第三页只写了一半,大概球探还没写完就被催着先传过来了。   之前陈晟就被允许在教练不需要他的时候自由活动,于是他的背包里一直带着解闷的书,可是现在他的心思全不在笑话上——他再看林奇。   眼尖的翻译看到了林奇研究的是乌迪内斯——可是下下场比赛明明是AC米兰,为什么放着米兰不看非要去看再下一场的对手呢?   这个年轻人选择直接问出来了。   “教练,下一场比赛是帕尔马,再下一场是——如果我没记错赛程的话——AC米兰。乌迪内斯是米兰之后那一场。”   “啊,是这样。”   “所以你为什么不看米兰的报告,在看乌迪内斯的?”   林奇抬起头,看了陈晟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   “米兰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林奇最后说。   陈晟等着他的下文呢,但是林奇再没说什么,于是翻译自己开始想:教练是觉得米兰不用准备了,还是觉得准备了也没用?   但是阿尔贝教练又好像不是那种会选择直接摆烂的人啊?   所以难道教练真的已经看过了?他真的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米兰?   嘶,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怖如斯啊……   陈晟回忆起今天观察到的细节,阿尔贝早上和助教一起到训练基地,比球员早一个小时,然后就是开会、监督训练、看录像、改训练课表、偶尔去器材室翻找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和意大利人的习惯有些参差,放在陈晟眼里,这已经是真真正正的工作狂了。   但是现在,陈晟觉得估计不止于此了。一个只对着眼前工作的人,不会提前把两轮之后的对手也研究完……   ————   恐怖如斯的阿尔贝教练正在快速等待下班。   他完全没注意刚刚翻译的表情,满脑子都是今天晚上吃什么。真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他的胃又开始发信息了,今天吃了点什么?可颂?分量堪比儿童餐的面条?而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哪怕是个小姑娘也该饿了!   而自己居然还在看报告。   乌迪内斯不会请你吃饭,林奇想,帕尔马也不会。AC米兰?他们可能会请你吃五个球,乃至于八个球,但那不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然后林奇就在脑海里打开了自己公寓的冰箱,然后幻想自己可以用这些食材组合成什么美食……之前安东尼奥尼还说去他家尝尝炖菜呢,虽然自己不太确定意大利炖菜是什么,但是安东尼奥尼在食物方面的信用记录是完美的,林奇认为自己在道义上有义务去验证一下。   只是林奇的大脑随机抛出了几个问题,安东尼奥尼昨天说的是“来我家”,但没有说“明天”。这中间是否存在一个需要提前预约的社交规则?安东尼奥尼有妻儿,如果自己突然出现在他们的晚餐桌上,他妻子会不会觉得丈夫带了一只流浪动物回家?以及最关键的——如果他要去别人家吃饭,他需要带点什么,带点什么呢?   林奇想象自己按响安东尼奥尼家的门铃,门开了,他把一袋薯片递过去,说“This is for you”,然后看到安东尼奥尼的妻子端出一锅炖了五个小时的牛膝,桌上还摆着红酒和手工面包。   ——这个画面让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社死的预感。   不过林奇的幻想被真正的安东尼奥尼打破了。   助教先生看起来非常疲惫的样子,他打开教练办公室的门,发现教练在低头忧郁看战报,翻译凝重看教练。   等会儿,等会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奇和陈晟同时抬起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沉默让安东尼奥尼更加确信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助教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生怕两个二十多的男青年干出来点了房子的事情,但是教练很困惑的样子:“呃,no?”   “没有那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   陈晟也开始困惑:“什么表情?”   “一个在看报告看到要哭出来的样子,一个在盯着看报告看到要哭出来的人?”   林奇的表情更痛苦了,他在想炖菜,某种慢火炖了五个小时的、肉从骨头上自己滑下来的、汤汁浓稠到可以蘸面包的炖菜。如果他真的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那也不是因为帕尔马或者乌迪内斯——那纯粹是因为饥饿。但是要这么说吗?肯定不会啊!那助教绝对会把自己当做饭桶吧?   “我们在讨论面对米兰的事,”陈晟说,“教练已经看过米兰的报告了,他在准备乌迪内斯的。”   安东尼奥尼的眉毛往上升了一格。他刚才还疲惫不堪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林奇无法定义的表情——像是感动,像是担忧,又像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主动收拾房间时的警惕。   “你已经看过米兰的报告了?”安东尼奥尼问。   “yes.”林奇已经放弃纠正任何人对他的误解了,再说了,他确实看过米兰的报告——在游戏里。   然后安东尼奥尼也意识到自家小教练的敬业态度:“你不会回家也在研究这个吧?!!”   林奇犹豫着,如果玩游戏的话也算是?“ヽ(´▽`)ノYes!”   哇……意大利人真正震撼了。   安东尼奥尼钦佩地看着林奇:“教练,下班吧!明天我们研究帕尔马,米兰的事情米兰的时候再说。”   “你今晚有安排吗?”安东尼奥尼问他。   林奇老实地说:“no.”   “要来我家吃饭吗?陈,你来吗?”   陈晟还在纠结呢,他约了女友今晚吃饭,然而林奇已经迫不及待:“okok!!!”   天啊,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让陈晟以为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国歌,而因为动作够快,也让林奇的膝盖撞上了办公桌的抽屉。抽屉发出一声闷响,他本人也发出一声闷响,但这两声闷响都没能影响他脸上那种“有人请我吃饭”的纯粹快乐。   安东尼奥尼又好笑又担忧,好笑是因为一个成年男性对一顿家常晚饭表现出的期待值通常不会这么高,担忧是因为这种期待值通常出现在好几天没吃上热饭的人身上。   ……啊,昨天那顿也算是热饭吧?   “我就不了,”陈晟看到林奇如此不值钱的样子反而拒绝,他担心自己看到教练在人家里不体面的样子,“我女友之前就约我了。”   陈晟想:如果帕尔马的后卫知道都灵的主教练在赛前一天最兴奋的事情是去助教家蹭饭,他们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战术羞辱。   于是三人分道扬镳,林奇再次坐上助教的车,这次的终点是他家,上车系好安全带,助教问他:“你中午光吃的食堂?”   “嗯。”   “那不算吃饭,食堂的意面不算吃饭,”安东尼奥尼挥了一下手,这个手势带着某种意大利人对食物的终极审判意味,好像食堂意面在食物分类学上的地位介于饲料和刑罚之间,“食堂的意面是让你活到晚饭的燃料,走吧。”   在车上的安东尼奥尼絮絮叨叨,又说起来他妻子:“她是个中学教师,教历史,埃琳娜会说一点英语,但不多……她会问你很多问题,因为她对中国人很好奇。你不用担心,她问问题的方式很友善,不会像是在审问犯人。我儿子叫安德烈亚,今年十三岁,数学不好,但足球踢得还不错。他会问你英超的事,因为他觉得所有说英语的教练都了解英超。你不需要真的了解,随便说几个名字就行,他会自己把对话填满。”   林奇想,自己对英超的了解基本也都来自fm的属性页面,而属性页面不会告诉你哪个球员喜欢在更衣室里放什么音乐。但他决定到时候再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安东尼奥尼的家在都灵城北的一个住宅区,一排连栋的小房子,外墙刷成淡奶油色,每家门口都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安东尼奥尼把车停在一株柠檬树旁边,柠檬树栽在一个巨大的陶土盆里,枝条上挂着几颗还没完全变黄的果子。   很显然助教今天提前打了电话——带人回家吃饭一定要提前说明!——于是两人回家的时候,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安东尼奥尼抱歉地说:“咱们俩一起回来的,所以你是吃不到我做的饭了,不过我也跟你沾光,这是我今年第七次吃到我老婆做的饭——埃琳娜!我回来了,这是我上司。”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回应,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埃琳娜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看到林奇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容,吓得林奇抖了一下。   我天,这个笑容太像中学老师了……   中学女教师们都有一种特别的笑容,既能让你觉得自己是受欢迎的,又能让你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对自己言行举止的全面审查。   “你就是阿尔贝,”埃琳娜用英语说,确实有一点口音,但每个词都很清楚,“马尔科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你的鼻子怎么样了?”   安东尼奥尼正在换鞋:“他能听懂意大利语,只是不会说。”   林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good.”   “他说你在发布会上演了默剧,”埃琳娜改成意大利语,“我真希望我当时在场。”   林奇看了安东尼奥尼一眼,助教正在假装对鞋柜上的某样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not good,”林奇说。   “马尔科说记者们鼓了掌。”   “……”   埃琳娜笑出声来,然后转身往厨房走,木勺在空中画了个圈:“进来,进来。晚饭快好了。安德烈亚!下来!客人到了!”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安德烈亚·安东尼奥尼从楼上跑下来的方式让林奇想起了自己在林业站下山时的状态——速度很快,对楼梯转角的处理不够谨慎,最后一阶基本上是用跳的。他是个瘦高的男孩,头发颜色和他父亲的(眉毛)一样深,但比他父亲多,眼睛是浅褐色的,穿着尤文图斯的球衣。   他看到林奇的时候停下来,打量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十三岁男孩特有的绝望语速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林奇听懂了每一个词——“你是都灵的教练?我们班上有人说你在教练席上被球砸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回答,安东尼奥尼已经用意大利语说了回去,语气里带着那种父亲特有的警告意味。   这件事不准提!我管不了老婆还管不了你吗?   但林奇的注意力不在这,他的注意力全在安德烈亚身上的球衣。   怎!么!能!是!尤!文!图!斯!   林奇气鼓鼓的被邀请上桌,马上怒火就被熄灭了。   餐桌正中央放着一口锅,深口的,里面是牛膝炖菜。林奇终于知道了意大利炖菜是什么——深红色的汤汁在锅底微微冒着泡,牛膝骨横在中间,周围的肉已经炖到了可以用勺子舀开的程度。旁边还有一盆手工面包,表皮烤得焦黄,掰开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脆响;一盘橄榄油拌的芝麻菜;一块帕尔马干酪,并不干硬,而是比较年轻的那种,用刀切开会微微发软。   安东尼奥尼给每个人倒了红酒,给安德烈亚倒了半杯水兑了一指高的酒。埃琳娜在桌边坐下来之前把围裙解了,笑着对大家说:“开动吧!”   安东尼奥尼拿起勺子给林奇盛了一大块牛膝,肉块在勺子上微微颤着,骨头里的骨髓闪着半透明的光。他把盘子放在林奇面前,递过来一片面包。   林奇吃了一口。   他在这个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安东尼奥尼在听说他只吃了食堂意面时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么美味的食物我真的可以免费吃吗?这种大蒜和番茄和红酒和牛肉在时间的作用下互相渗透互相妥协最终达成某种形而上学层面的统一的食物——我真的可以免费吃吗?   “怎么样?”安东尼奥尼问。   林奇睁开眼,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是他到都灵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想说这顿饭让他在这一刻短暂地忘记了AC米兰和乌迪内斯和那辆还没买的二手车,想问他能不能从明天开始每天来。但他的英语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不够用。他只好竖起大拇指:“Good.”   “又来了,”安东尼奥尼笑着说,林奇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好,于是来了一句:“the most,perfect,very very!!!”   埃琳娜好奇地看着林奇,然后转向她丈夫:“他在训练基地也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安东尼奥尼说,“不过现在他有了一个翻译,所以他可以不用说英语了。”   “如果没有翻译呢?”   “那就靠我,我的想象力。”   “你的想象力一直很丰富,”埃琳娜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可以凭借几个词编出来一整段关于职业精神的演讲。”   安德烈亚在林奇对面啃着一块面包,眼睛一直没离开他。在林奇吃掉了半块牛膝之后,他开口了:“你会看英超吗?”   林奇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内,但比他预想的来得早——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吃完一整块牛膝:“a little.”   “你支持谁?”   “no one.”   “那你最喜欢的英超球员是谁?”   林奇的脑子里快速翻过一堆属性页面。他在《足球经理》里开过几个英超的档,记得一些名字,他想了想,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名字:“阿兰·希勒。”   “希勒!”安德烈亚放下勺子,语调突然拔高,脸上出现了那种十三岁男孩在发现一个成年人和自己喜欢同一支球队时的狂热表情。“他今年又进了一堆球!你觉得他能带纽卡斯尔拿冠军吗?去年他们差点就——我爸爸说他们的防守不行,但我觉得他们的中场——”   安东尼奥尼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埃琳娜把手放在她儿子肩上:“安德烈亚,让客人吃饭。”但安德烈亚的问题已经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冲了出去,根本停不下来。他问林奇怎么看纽卡斯尔的中场配置,问他对曼联和拜仁的欧冠决赛有什么想法,问他有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英超球员本人,问他想不想去看英超比赛,问他认不认识弗格森爵士……这个十三岁的男孩的关注范围比林奇想象的要广得多。   “I DONT.”林奇最终说。   “那你会像他一样在更衣室里发火吗?”安德烈亚期待地看着他。   “呃……”   “他的意大利语还不够吵架呢,英语也是。”   父亲的话让安德烈亚大笑起来,然后林奇松下一口气,注意力又重新回到盘子里的食物上,但是孩子的父亲又补了一嘴:“但是他会用别的办法赢,并且不会告诉你。”   安德烈亚很不服气:“凭什么?”   “就凭你身上穿的尤文图斯球衣。”   好吧,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毛病。   晚上的甜品是提拉米苏,吃甜品的林奇异常专注,或许他是在与甜品进行某种深刻的、一对一的交流。他小口小口地挖着,每一下都确保挖到的部分含奶油、蘸了咖啡液的手指饼干和可可粉。不虔诚的人吃完把勺子一搁,但他没有,他在品味最后一口时阖上了眼睛。   好吧,或许我可能确实找到了一点都灵生活的意义。林奇想。   ————   赛前发布会在比赛前一天下午举行,这次林奇又有新闻官(安东尼奥尼)又有翻译(陈晟),整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面对记者。   “阿尔贝教练,”第一个提问的是帕尔马本地报纸的记者,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语速不快但咬字很清楚,“马莱萨尼教练在赛前发布会上表示,都灵最近的状态令人印象深刻,他特别提到了贵队前锋巴罗尼的进球效率和整体防守结构。您对马莱萨尼教练的评价有什么回应吗?”   林奇这次可以输出了!中文超级输出!!!   他微微侧头对着话筒说:“马莱萨尼教练很客气。帕尔马的防守组织是我这赛季看到的做得最成熟的之一,不是客气,他们的阵型在不同对手面前可以切换自如——对强队打五后卫,对弱队打四后卫,切换的时候队员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这种纪律性在联赛里不常见,尤其是在一支有能力拿欧战积分的球队身上。我们会尽量找到可以利用的空间,但同时我也知道这不会容易。”   然后底下熟悉“阿尔贝教练”的记者震撼了。   原来他不是天生沉默啊!   听完翻译的记者继续:“您从赛季初就在用很务实的方式打比赛,几乎每场都能拿分。这和都灵以前那种起伏很大的风格很不一样,是不是可以说你给球队带来了更多纪律和战术执行力?”   林奇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防守阵型的压缩帮了很多忙,赢球很多时候不靠复杂的战术,靠的是保证自己中后场的空间足够密,但是大巴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未来的目标有很多,但现在还不行。现在我们需要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资格谈风格。”   “上几场比赛有记者问到本赛季的目标,”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女记者举起手里的录音笔,“现在几轮过去了,这个目标有没有变?”   林奇没怎么多想就开了口:“我的意大利语比那时候好一点了,但还不足以把目标说成一首诗。这么说吧——我希望赛季末的时候,都灵不需要在最后一轮看别人的脸色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good了。”   “赛前吃不吃火腿?”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那位记者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补了一句,“或者干酪?还是您有什么其他偏好?”   林奇想了想,认真地、字斟句酌地说:“如果我的前锋进了球,我就吃火腿。如果我的后卫零封对手,我就吃双份。”   发布会在笑声中散了。 [24]谁的绝对安全区?:反正不是前锋的   比赛日早晨,林奇的胃做出了一项重要的战略决策:它拒绝平静下来。   林奇也拒绝承认自己是个只知道吃饭睡觉的饭桶。   说真的,林奇觉得自己已经是相当有见识了,他追踪过受伤的野猪、清理过被雷劈断的松树、在能见度不足三米的山火烟雾中开过皮卡车,这些事都没让他的消化系统产生过任何值得记录的异常。现在呢?他已经带了好几次比赛,为什么会突然焦虑起来?   这甚至还不是AC米兰……!   生理现象总是很复杂,林奇现在的心情介于期待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确信之间。他知道11分钟巴罗尼会进球,第27分钟帕尔马会扳平,第73分钟格雷科会远射得分——但是阅读过剧本的人对剧情发展仍然有合理的期待。   就像你去看世界杯决赛,你知道法国队3:0巴西,你也知道齐达内头球梅开二度,但是这并不妨碍你去再看一遍。   而他的胃显然同意这一点,知道未来和经历未来是两回事。   ……于是他把午餐打包带走了,冒着助教先生怜悯的眼神。   话说,自从林奇的战术连续多轮让都灵拿到了保级分数之后,安东尼奥尼对待他所有建议——包括饮食方面的——都带上了一种宗教般的容忍态度。如果教练说月亮是方形的那也对但四个角不太尖,这很好,这节省了很多解释。   林奇把面包揣在兜里,想幸亏他现在不需要面对记者。   去奥林匹克球场的路上,大巴晃晃荡荡,林奇旁边是陈晟,他似乎想要学一门新的语言,而坐在陈晟后面的巴罗尼正在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剥一只橙子,橙子皮落在佐利的膝盖上,佐利没有发现,因为佐利睡着了。   佐利能在任何移动的交通工具上睡着,如果允许的话,他简直能在帕尔马禁区里补射的时候睡着——不,那是另一回事。但佐利的睡眠天赋确实是林奇见过的最接近超能力的特质。   一个在中后卫身后补防时集中力不太能维持八十分钟的人,在大巴上却能在三秒内进入深度睡眠,造物主的设计确实包含一些难以解释的幽默感。   奥林匹克球场的主队更衣室没什么值得描述的,仍然是缺乏想象力的样子,林奇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助教刚刚递过来的马克笔,看着他的球员们。   巴罗尼已经把橙子吃完了,正在把护腿板往自己的球袜里塞;格雷科在用他超级复杂的方式系鞋带;阿德芬在角落低声自言自语,林奇也不知道他是在祈祷还是在重复今天盯防迪瓦约的要点。   而门将已经戴上了手套,闭目养神中。   林奇很满意,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支即将面对帕尔马的保级球队。   有冠军之相啊!   ——这内心的想法就算是让主席听到了,主席也只会劝林奇多吃点饭,是不是不够饱脑子出现幻觉了呢?   先不要想这些了,林奇把马克笔的笔帽拔下来,是时候展示真正的画图技术了!   林奇在白板上画长方形代表球场,画四个圆圈代表后卫线,然后他在前面画了另一个圆圈,旁边,旁边写了一个大写字母:B.   巴罗尼,他今天的职责已经不是抢点了,全能中锋堂堂来袭!   林奇转过身,他有一个翻译了,这意味着他的战术构想终于可以原封不动地抵达目的地!   电报终于进化成了电话。   “巴罗尼,你今天不光要射门,”林奇用马克笔在代表巴罗尼的圆圈旁边画了三个箭头,一个指向前场,一个指向边路,一个弯回来指向中场,“你要回撤接球,背身扛住他们的中卫,把球分给边路,然后再往禁区里冲。你今天是支点,是组织者,是射门的人——你今天是全部。球会到你脚下,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多。你会碰到更多次球,你会在更多位置拿到球,你会有更多选择。”   陈晟的翻译紧随其后,但是巴罗尼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困惑:“什么意思啊?”   “……”   “……”   林奇和陈晟一起叹了一口气,而巴罗尼挠了挠头,很显然,他想要在教练面前挽回一下印象,有关于他到底是不是文盲的印象,于是他说:   “所以我还是射门?”   “所以你还是射门,”林奇叹着气说,“说简单点,我今天不需要你站在一个地方等,我需要你到处跑,到处接球,让帕尔马的后卫不知道你到底在哪里——不要在禁区里只是等球,跑出来,runrunrun!!!”   这话巴罗尼就听懂了,天啊!他终于理解了自己被赋予了什么,然后巴罗尼咧嘴笑了一下,但是这笑里仍然带着茫然,一个前锋突然发现自己被允许做所有事时的茫然与期待。   好在他不是个真傻子。   林奇松了口气转向格雷科,格雷科非常积极的样子,眼睛里发出的光让林奇误以为他不是傻子:   “格雷科,你今天的位置会更靠前,”林奇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圈,比原来的中场位置前移了不少,旁边写上“8”。   “前插自由度比平时高一些,当巴罗尼回撤拿球的时候,帕尔马的中卫会被他带出来一个,那个空当就是你插进去的地方。”   教练教练,真的有空档吗?保真吗?   格雷科盯着白板上那个往前移动的圆圈,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前插到禁区附近?”   “是的,”林奇说,“你不用一直待在中场组织,今天我们的出球更多从后场直接找巴罗尼,或者分到边路。你的任务是寻找空间。巴罗尼带走了人,你就进去;巴罗尼回做,你就迎球打。远射,就照着你平时训练时那种力量打,不用犹豫,不用想太多。”   “就射门。”   “就射门,”林奇确认,“你前几场比赛一直在传球,一直在组织,一直不太射门。帕尔马的中场看了录像会认为你是个组织者,他们不会在禁区外盯死你,这是你的窗口。”   巴罗尼小声和旁边的队友嘀咕这话好像是之前教练嘱咐他自己的。   然后林奇在帕尔马半场的左后卫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保罗·卡纳瓦罗,二十四岁,速度还行,位置感不行。尤其是他助攻上去之后回追的时候,身后会有空间,”林奇指了指都灵右路,“里卡多,你今天目标很明确,攻击他的身后。拿球之后不要跟他纠缠,不要试图现场比较你们俩的速度——直接传中,或者往内侧切。格雷科前插和他身后的空间,你用速度扯开卡纳瓦罗,这两个是一套的。”   里卡多从长凳上抬起头。他已经穿好了球衣,护腿板也塞好了,从刚才就一直在听。   他问:“传中是找前点还是后点?”   “取决于巴罗尼的位置,如果他在前点扛住了人,传前点;如果他拉到后点去了,传后点;如果不确定——传到点球点。至少我们有第二点争抢的机会。”   林奇停了一下,转过身在战术白板上找到帕尔马的前锋位置,那里写着迪瓦约的名字。   “迪瓦约,”他说,“九号半,帕尔马的进攻一大半要通过他发起,九号半这个位置的球员总会回撤到中场接球,试图把我们的后卫勾出来。一旦我们的后卫跟出来,他们的边前卫就会插到后卫身后去。这是马莱萨尼的招牌套路。”   阿德芬在角落里停止了自言自语,抬起头。   “所以我们怎么做?”林奇在代表阿德芬的圆圈旁边画了一条延伸出来的虚线,直直地指向迪瓦约的区域。   “阿德芬,你盯他。”   阿德芬指了指自己——啊?我吗?——然后这个傻子想起来安东尼奥尼嘱咐他的话:“sìsìsì!!!”   自己咋能忘了这个!   林奇又叹了口气。   唉!   “犯规也不要紧,”林奇用幼儿园老师的语气,“你不用比他快,只要让他慢下来就行,离禁区远一点,绊倒他,拉倒他,肩膀撞上去。别给任意球位置太好的机会,但更重要的——他接球之前,你最好就已经在他身后了。”   阿德芬沉默着,他的面部线条粗硬,眉头总是微微皱着,给人一种永远在生气的错觉。   但是林奇知道他不是生气,只是更衣室里这群傻孩子的大脑需要更长的时间把战术指令转化成动作记忆。   好在战术执行得坚决,不会出现“灵光一现”。   “明白了。”阿德芬说。   林奇看着他的球员们。   他没再叹气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奇说,“帕尔马很强,他们的中场在意甲是顶级的,他们的门将——布冯——虽然年轻,但是也显示出了很强的能力,他们的九号半会让我们的防线难受,他们上赛季的排名很高,甚至也是争冠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林奇说,“帕尔马不知道今天的我们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研究了我们的前三场比赛,他们看到了一个只会蹲坑防守的都灵,一个靠定位球和捡漏进球的都灵,一个每场控球率都很低的都灵……他们以为今天会看到同样的东西。”   林奇把笔放下去,拍了拍手。   “让他们看看不一样的,”阿尔贝教练说,“让他们在这场比赛里重新认识都灵。”   ————   林奇开完赛前战术会之后出了更衣室,留给球员们消化的时间,而球员通道里和林奇并肩站着的是马莱萨尼。帕尔马的主教练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过于规整,正在用缓慢的目光打量林奇。   林奇认为自己得回应一下,于是他用直勾勾的目光上下打量马莱萨尼。   “你们的巴罗尼,”马莱萨尼开口,语速不快,“最近状态很好。”   “是的。”陈晟替林奇翻译。   “我们今天不会让他那么舒服。”   林奇的眼睛盯着马拉萨尼的,然后他说了一句中文,陈晟顿了一下,然后翻译成意大利语:“祝您好运。您会需要的。”   马莱萨尼紧了紧自己的领带,还想说什么,但是又觉得没必要。   他虽然在这时候表现得很轻视都灵,可是在之前,他可一点没放下研究,三场不败的都灵值得他研究。   包括面前这个奇怪的教练。   虽然不出名,但是业内人士看到他在场边的临场指挥,都认为都灵的老主席估计没有看错人。   ……虽然真的很奇怪就是了。   ————   裁判吹响开场哨的时候,林奇已经在教练席上坐定了,他没有抽雪茄或者嚼口香糖的习惯,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上。   都灵队开球。   巴罗尼回敲给格雷科,格雷科再横传给后腰,后腰分边,都球在都灵脚下倒了四角,然后被帕尔马的中场拦截。   帕尔马开始进攻,迪瓦约回撤到中场接球,阿德芬立刻贴了上去。   阿德芬的贴身方式并不很优雅,他没有那些顶级后卫身上常见的猫科动物般的轻盈,贴上去的方式更像是码头工人搬运货物——先靠近,再用手掌确认对方的位置,然后用整个身体的重量靠上去。   迪瓦约试图转身,他感到后面有一堵墙,只能把球回传了。   教练微微点头。   帕尔马的右前卫试图内切,都灵的左后卫封住了内线,迫使帕尔马的球员走外线传中。   这个传中点的落点不错,但是门将布齐出击,双拳将球击出禁区。   老门将的出击时机其实有一点偏差,但是好在经验弥补了这一点。   现在转到都灵队的进攻了。   格雷科在中圈附近接到了后场的直传,转身抬头看前场,巴罗尼正在往左侧跑,他拉开了很大的幅度,几乎扯到了边线的位置。   巴罗尼以前不会做这样的跑位,他只会站在禁区里面,像一个等公交车的人,偶尔举起手示意车可以停在这里。   但是这一次,他在移动,主动离开了他最舒服的区域。   这都得感激我们伟大的都灵主帅,他成功地进行了为猴子开智的工作。   格雷科没有传球给巴罗尼,他把球分到了右路,里卡多沿着边线推进。   保罗卡纳瓦罗迎上来,站位偏内侧,留出了外线的空间——里卡多选择直接传中,足球飞向禁区中央。   巴罗尼从左侧往回冲,但是足球被帕尔马的中卫头球解围了,巴罗尼跑到一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然后朝里卡多竖了个拇指。   然后帕尔马在中场进行足球的传递,球在中场三个人之间来回转移,都灵的中场追着球在跑,而球最终停在迪瓦约脚下,迪瓦约禁区弧顶内拿球,阿德芬再次贴上去。   迪瓦约他看着这个笨重的后卫没有回传,尝试了一个假动作,肩膀往左沉,身体重心跟着移动,然后把球从右脚拨到左脚,试图从右侧突破。   可是阿德芬没有吃假动作。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阿德芬阅读能力有多么强,主要是因为他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假动作发生的时候,阿德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迪瓦约已经把球拨到了他的左脚,而阿德芬的右脚正好挡在那里,足球被捅掉了。   傻子克高手啊,简直是。   格雷科回撤捡到了被捅掉的球,转身传给边路的佐利。佐利停球的一瞬间抬头找前场出球点,巴罗尼正在朝他招手,这个等公交车的人终于看到了公交车,巴罗尼双臂举过头顶,示意佐利可以朝他传。   可是佐利并没有搭理他,反而把球横传给了中卫。   啊,11分钟快到了。   林奇看了一眼记分牌上的时间。   第10分钟,都灵在后场控球,帕尔马的中场压下来,实施高位的逼抢。   压力从右路开始,帕尔马的左边锋朝佐利压过去,佐利被迫回传门将。   布奇停球,等了一下,然后把球分给左侧的中卫,中卫往前推进了几步,传给格雷科。   格雷科背对着进攻方向接球,身后贴着帕尔马的后腰拉穆奇。   这就是发生变化的时刻,变化是在传球完成之后才被意识到的。   格雷科用右脚外侧把球往后一拨,身体同时转了半圈,从拉穆奇的左侧闪过去了。   这个动作在游戏里面不会生成任何文字描述,因为游戏文本不会记录一次一般的中场摆脱。   但它在现实中生成了某种东西,都灵队的阵型开始向前移动。   捕食者意识到猎物放松警惕了。   天啊,要说都灵是捕食者吗?   林奇在脑海里面产生了这个痛苦的想法:我?我们是捕食者?   但是现实如此。   格雷科摆脱之后继续向前推进,帕尔马的中场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格雷科推进到中圈前方,抬头,巴罗尼在他的视野里正从左侧往中路移动。巴罗尼的移动路线和帕尔马的后卫线中有一个不太大的空当,一道正在缩小的缝隙,因为帕尔马的后腰正在回追,中卫也在调整站位。   格雷科终于传球给了巴罗尼。   巴罗尼背对着球门接球,球来到他的左脚,他踩住,身体向后靠了一下,感受身后防守球员的位置。   帕尔马的中卫贴在他背后很近,身体重心压得很低,一只手抵在他的腰上。巴罗尼的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左臂同时向后摆,隔挡住中卫伸过来的手。然后巴罗尼用右脚把球往后一拉,身体也半转了半圈,右臂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和中卫的身体接触,确保对方无法越过他,直接够到球而转身完成的那一刻,球正好在他的左脚前方。   巴罗尼射门了,左脚正脚背打在球的正中心。   足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的右下角。   布冯侧身扑过去,反应速度超级快,布冯的反应速度让林奇想起了某些爬行动物——蛇或者蜥蜴——能够在人类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瞬间完成从静止到爆发的转换。布冯的身体在空中完全伸展开,右手指尖朝着球的方向拼命延长。   林奇边看边想,自己难道真的不能拥有这样的门将吗?   要是有这样的门将的话,那我还用这么苦逼兮兮地调整战术吗?立刻使用秘技:xjbt战术!   但是布冯虽然碰到了球,改变了球的方向,但是只改变了一点点。足球从他的手套下方滚过去,继续飞向球门的右下角,然后在边网内侧弹了一下,又在草地上弹了一下,停了下来。   都灵1:0帕尔马,第11分钟。   奥林匹克球场的声音陡然放大,林奇感到座椅在震动,也有可能是他的身体在震动。于是林奇从教练席上站起来,右臂向上挥了一下,然后放下,他的庆祝动作结束了。   巴罗尼跑向角旗区,他这次没有选择去跟教练一起庆祝,可能是上次庆祝导致的黄牌和教练的鼻血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真的不简单。   而他现在在角旗杆旁边,转过身,双臂张开,面向看台。   他的队友们从各个方向朝他涌过来。格雷科第一个到,跳上巴罗尼的后背,然后是里卡多,然后是阿德芬。   阿德芬都从后场跑上来了,整整跑了得有50米,跑动的姿态并不优雅,但很有决心。   和游戏里一模一样,第11分钟,巴罗尼进球,直接抽射右下角得分。   林奇的胃安静了,等待结束了。   胃在等待的时候会制造各种不必要的信号,但一旦事情开始发生,它就会安静下来。   比赛重开,帕尔马的回应来得很快。   马莱萨尼在场边大声地指挥,手臂的动作幅度比开场时扩展了不少。帕尔马的阵型压得更靠前,两个边后卫开始频繁地越过中线。但是都灵队的节奏没有被打乱。   林奇在第14分钟的时候又站起来做了个手势,双手下压,然后指向阿德芬,守住,稳住,继续盯人。   阿德芬朝他点头,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但是呼吸还很均匀,这是一个好的现象。   过了几分钟,帕尔马的左后卫保罗卡纳瓦罗沿着边路压上,接到中场分球之后,直接起球传中。里卡多回追到位,在传中前做出了干扰,球高高的飞向看台,好在这一次没有打在教练的鼻子上。   都灵顺利且安全地获得了界外球。   卡纳瓦罗往回跑的时候,看了里卡多一眼,里卡多回瞪了他一眼,某种眼神上的激烈交流啊!!!   而都灵队开始反击,里卡多从右路拿球,卡纳瓦罗迎上来。里卡多直接传中。   巴罗尼在禁区里和帕尔马的中卫争顶,头球顶到了,但是角度实在太正,被布冯没收。巴罗尼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   又轮到帕尔马的场合了。他们连续传递,迪瓦约在禁区线上接到了队友的传球,阿德芬贴在他身后,迪瓦约做了一个假动作,好像在找人传球,然后突然把球从左脚内侧拨向右侧,转身射门。   阿德芬这次被晃开了半步,但是好在布奇提前移动了,侧身把球扑出底线,角球。   角球开出落点在前门柱,被都灵的后卫头球顶出,格雷科在禁区外控制住第二点,转身沿着左路推进,但在帕尔马两人的夹击下被断球。   帕尔马持续地压上,他们的两个边后卫现在几乎变成了边前卫,中后卫压到了中线。都灵队的阵型被压成了4411,巴罗尼一个人留在中圈附近,格雷科偶尔回撤接应。   林奇看着场上的时间流动,第27分钟快到了。他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结果助教先生以为他是不是饿了,小声提醒他:“教练,你兜里还有面包。”   虽然林奇并不是很想吃,但是现在啃个面包也没啥事。   第27分钟,都灵在后场组织出球。佐利在右路接到门将的手抛球,停球,抬头观察前场。   巴罗尼在中圈附近,格雷科在他的左侧,里卡多在右侧。   佐利选择了横传给中卫。   中卫往前推进了一步,然后把球传给了回撤接应的后腰,后腰接球的位置在禁区弧顶前方,帕尔马的中场正在压上来逼抢。   他应该直接分到边路,或者回传给门将,或者大脚解围。   但他选择了横传——把球传给另一侧的中卫。   这个选择本身没有什么问题。都灵后场横向转移是林奇允许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鼓励的。但这次横传的力度不够。球速偏慢,路线偏短,帕尔马的迪瓦约提前判断出了传球线路。   迪瓦约启动了,他从中场线附近冲刺过来,在球滚到中卫脚下之前截住了它。   阿德芬没有来得及贴上去——他刚往前压了两步准备接应传球,迪瓦约断球的位置在禁区弧顶偏左,他拿球之后没有调整,直接推射远角。   布奇侧身扑出,但球的角度太刁钻,从他身下滑过,贴着草皮滚进了球门左下角。   帕尔马1:1都灵,第27分钟。   林奇感到自己被面包噎了一下,他开始紧急拍胸口。   奥林匹克球场的客队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一个被压缩在角落里的黄色区域突然膨胀开来。马莱萨尼在场边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然后转身回去和他的助理教练说话。   林奇还在拍胸口。   助教和翻译根本顾不上这个进球,他们俩在紧急找水给林奇,而林奇呃呃呃了半天好歹咽下去那块面包,迎面而来的是闪光灯。   (>д<)烦死了!哪儿来的记者啊!!!   但是哪怕林奇不想面对记者也不行,他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过了一分钟,他觉得大家不会注意自己了,才喝了口水。   又被闪光灯洗礼。   ……烦死了!!!   都灵重新开球,巴罗尼把球敲给格雷科,格雷科回传给后腰。帕尔马的进球没有改变林奇的战术安排。   都灵反而开始反击。   格雷科在中圈拿球,分到右路,里卡多沿边路推进,卡纳瓦罗这次站位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显然刚刚庆祝的时候被教练提醒过。里卡多选择了往内侧切,传中到后点——巴罗尼在那里,但他的头球被帕尔马后卫顶出底线。   角球。   角球开出来,阿德芬抢到了头球,顶偏了。   第38分钟,帕尔马再次尝试从右路突破,传中球被阿德芬头球解围。几分钟之后,又是一个帕尔马的角球。   迪瓦约开出的角球找前点,被都灵后卫顶出,球落到中圈附近,巴罗尼试图争顶,但帕尔马的后腰抢先一步把球分到边路。   帕尔马的边前卫沿左路推进,但格雷科回追到位,卡住身位,逼对方把球带出了底线。   裁判吹响了半场结束的哨声。   林奇走向更衣室的时候,他经过了一位对着他竖起大拇指的球迷,他不认识这位球迷,但是林奇很高兴,这个球迷很显然不是为他的糗态竖起的大拇指。   更衣室里的气氛没有落后时的沉重感,但也不轻松。   林奇没说什么,他只是简短地鼓励了一下大家:“没问题!继续这样!加油!”   下半场开始,帕尔马开球,迪瓦约把球回传给中场,帕尔马开始在后场倒脚。   马莱萨尼在中场休息时的调整意图很明显——两个边前卫的站位比上半场更靠前,几乎压到了都灵边后卫的身侧。这是要把都灵的边路钉死在后场,不让他们轻易压上。   马上,帕尔马在右路找到空间。   迪瓦约拉到边路接球,阿德芬跟了出去,迪瓦约起脚传中。   球飞向后点,帕尔马的左边锋冲顶,但布奇提前移动,把球托出横梁。   角球。   阿德芬在前点顶到第一点,球弹向禁区外。格雷科和帕尔马中场同时启动争抢第二点,两个人都碰到了球,球在两人的脚之间弹了两下,最终被都灵后卫大脚解围出边线。   这还没完,帕尔马的攻势继续。拉穆奇在中场断下了都灵后腰的传球,直接分到左路。   保罗·卡纳瓦罗沿边路压上,里卡多回追到位,但卡纳瓦罗这次没有传中,而是内切了一步,用右脚兜了一脚弧线球。球绕过都灵中卫的头顶,飞向远门柱。布奇后退了两步,起跳,用指尖把球拨出底线。   又是角球。   林奇从教练席上站起来,走到场边,不知为何记者又开始拍他,林奇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西装:没有面包屑吧?   帕尔马率先选择换人,马莱萨尼用掉第一个换人名额,撤下一名防守型中场,换上一个速度快的前锋。   他想赶紧拿下这场比赛了。   再一个角球,迪瓦约开出内旋球,落点在小禁区线附近。布奇出击,双拳击球——但球没有打远,落在禁区弧顶附近。   帕尔马的后腰博格西昂迎球抽射,球穿过都灵防守人群中的缝隙,飞向球门,布奇还在回位的过程中,来不及扑救,但球偏出了左门柱,只偏了不到半米。   林奇感到自己的胃又紧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替补席上的陈晟,陈晟正在用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盯着球场。   翻译的职责不包括替教练承受压力,但他显然在超额完成任务。   好在己方的反击也开始了。   第63分钟,格雷科在自家半场接到阿德芬的铲传球,转身往前推进。   他摆脱了拉穆奇的贴身,分到右路。   里卡多接球,卡纳瓦罗迎上来,里卡多突然变向,从卡纳瓦罗的内侧切进去。卡纳瓦罗的转身慢了,伸手拉了一下里卡多的球衣,但里卡多没有倒,继续往前推进。   他推进到底线附近,抬头看了一眼禁区。   巴罗尼在禁区里。   他站在两个帕尔马中卫之间,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撑在后面中卫的胸口上。   里卡多传中给巴罗尼,球飞向后点,巴罗尼跳起来,和帕尔马中卫同时起跳。巴罗尼的头球顶到了,但力量不够,球被布冯轻松没收。   巴罗尼落地之后弯着腰喘了几口气。他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背上的一大片深色正在往下蔓延。   ——全能前锋的代价就是跑动量翻倍。   第67分钟,帕尔马再次压上。迪瓦约回撤到中场接球,阿德芬立刻贴上去。   迪瓦约把球敲给了插上的博格西昂,博格西昂往前推进了几步,分给右路的边锋。帕尔马的右路边锋沿边线突破,晃开了都灵左后卫,传中——阿德芬在禁区内争顶,把球顶出禁区。   球落在迪瓦约脚下,迪瓦约迎球抽射——被阿德芬用身体挡出。   阿德芬倒在地上,迪瓦约的射门打在他的胸口,他的身子蜷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林奇在场边喊了一声,“阿德芬!”   阿德芬朝教练席的方向举了一下手,表示没事。   第70分钟,布奇在后场开球门球,长传找巴罗尼。球飞越了中圈,巴罗尼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转身扛住帕尔马中卫,把球分给左侧的队友。   都灵在左路组织了一次传中,但传中球过高,被布冯出击没收。   布冯抱着球,快速手抛给边后卫,发动反击。   帕尔马的转换速度很快,球经过三次传递就到了都灵半场,迪瓦约在禁区前沿背身接球,阿德芬死死贴住。   迪瓦约把球回传给拉穆奇,拉穆奇分到边路,边路传中——布奇出击,把球摘下。   布奇抱着球趴在地上,停了大概十秒钟才站起来,都灵的球员们利用这段时间喘了口气。   第72分钟,球在都灵后卫线和中场之间来回传递,帕尔马的前锋线在压上来逼抢。都灵的传球不快,但是非常踏实,一脚一脚地横向转移,每一步都在等对方先出漏洞。   球最终被传到佐利脚下。   佐利在右路接球,里卡多在他前方不远处,被帕尔马的左后卫卡纳瓦罗贴着;格雷科在中圈偏左的位置,身边有一名帕尔马中场的盯防;巴罗尼在中圈前方,背对球门,帕尔马的中卫在他身后。   佐利选择了直传给巴罗尼。   球滚向巴罗尼的脚下。   巴罗尼踩住球,身体向后靠,感受身后防守球员的位置。   这个姿势巴罗尼已经完全熟悉了,他整场比赛都在做这件事:接球,扛人,分球,转身,跑位。   全能中锋的活比抢点前锋累得多,但也让他碰了更多次球。   他现在是全队触球次数最多的人之一。   巴罗尼没有选择强行转身,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是一种直觉,一个在禁区前沿背身拿球过十几次之后形成的直觉。帕尔马的防线正在往他这一侧倾斜。   他们以为他要转身射门,因为他们研究了录像,也知道巴罗尼在第11分钟用一记转身抽射攻破布冯的球门。   他们不想让这件事再发生一次。于是两个中卫中的一个贴得更紧,另一个正在往巴罗尼所在的区域靠拢。后腰拉穆奇也在往巴罗尼的方向移动。   巴罗尼把球分到了右前方。   球滚向一片空白区域。   那片区域在帕尔马中卫和后腰之间的缝隙里,是一条窄窄的走廊。   巴罗尼的分球力度刚好,球速不快,但有足够的动能滚到接应人的前方。   格雷科正在朝那冲刺。   他启动的时机和巴罗尼分球的时机之间有一个几乎是同时完成的时间差。他在巴罗尼踩住球的时候开始向前移动,从帕尔马后腰的盲区穿过,跑到了禁区弧顶前方。帕尔马的后腰拉穆奇注意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格雷科已经进入了他无法拦截的区域。   格雷科迎球直接抽射。   这脚射门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调整,没有任何他在平时组织进攻时会做的那种“抬头观察一秒、调整一步、再传球”的流程。   格雷科的大脑在这一刻关闭了组织的功能,开启了另一个功能——射手的功能。   在教练的鼓励之后,他在训练场上练习过无数次这种远射,每天训练结束后他都会加练,位置就在禁区弧顶附近。   格雷科的远射特点是力量大、轨迹平、旋转足。   安东尼奥尼之前给林奇报告过这个特点。   球飞出去了。   球的飞行高度在膝盖和小腹之间。   这是远射最危险的区域——门将的扑救需要把身体重心降到最低,而这是最慢的一个动作,即使是最优秀的门将也需要时间。   球的旋转很强烈,逆时针旋转,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帕尔马中卫伸出的腿旁不到几厘米的地方掠过,继续飞向球门的右下角。   布冯侧身扑出。   帕尔马门将的反应速度是林奇见过的最快的之一。   布冯的整个身体完全舒展开,向左飞扑,手指尖朝着球的方向追过去。   指尖碰到了球的下沿。   但球速太快了。   这一记触球仅仅改变了球的方向,并不能阻止它继续飞向球门。   球弹向右侧门柱——金属和皮革碰撞的声音在球场回荡——然后球弹入球网。   球在边网内侧弹了一下,又在草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住了。   都灵2:1帕尔马,第73分钟。   奥林匹克球场的三万名球迷集体起立,球场的声音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安静到爆炸的转换,格雷科在这阵声浪中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转过身,这下是他朝着教练席跑过来了。   教练大喊:“no!!!no!!!”   谁听他的啊!这次教练脸上又没有伤。   林奇被格雷科紧紧箍住,脸上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群意大利人……!   但是在松开之后,林奇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2:1。   他的战术没有在中场休息时被推翻,也没有因为第27分钟的失球而瓦解。   它挺住了,挺好,挺好。   而剩下的时间变得更加焦灼,帕尔马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于是他们也开始发了疯般地前压,都灵只能发了疯般地防守,大家的体力都被消耗干净,真是竭尽全力了。   不过林奇也发现自家球员的工作态度都是超高啊!门将在87分钟的时候居然出击,主动和帕尔马的高中锋在空中相撞。   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裁判吹了布奇的犯规,给了帕尔马一个任意球。   林奇在场边举起双手表示不理解,第四官员跑过来示意他退回教练席。   林奇是真的不理解,一般来说门将在禁区里是最大的,怎么这时候反而进攻有利呢?   林奇带着这个疑问,带着2:1的胜利,前往了赛后的记者发布会。   “所以,”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经理在记者面前奇怪地,困惑地说,“我还以为小禁区是门将的绝对安全区呢,原来球门区在意甲联赛是对手前锋的安全区吗?” [25]伟大的正义感:所以今晚吃啥(收藏2k)   林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话,讲真的,他是胜利者,就算是场上有一点小小的不公平,胜利也可以抚平一切。但是某种从后脑勺某个特定区域缓慢升起的、温热的、类似于正义感的东西扩大,扩大,扩大到整个脑子里。   林奇并不经常体验这种情绪,在林业站的时候,正义感意味着举报偷伐的村民,而举报偷伐的村民意味着下个月这个人会在你巡山的时候用弹弓打你家的鸡。正义感在那样的环境里是一种奢侈品,它的价格通常由林国栋或者林淑娟的健康来支付。   而在足球世界里,正义感的代价由俱乐部支付,林奇暂时还不清楚都灵的罚款账户里还剩多少钱。   他决定先不想这个。   “阿尔贝教练。”《都灵体育报》的记者率先举手,这位本地记者在之前的发布会上已经和林奇建立了某种单向的默契——他提问,林奇蹦单词,安东尼奥尼翻译成意大利语散文。   但今晚秃头助教坐在新闻官的位置,把翻译的位置让给了陈晟。   微妙的变化,但是大家都注意到了:天啊,某只猩猩突然学会了借助工具!   “首先祝贺您赢得比赛,”记者说,“您对球队今天的整体表现有什么评价?”   这个问题的答案林奇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可是那种不必要的情绪仍然升腾在自己的脑子里,这让他说:“我很满意都灵的表现,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要讨论一下裁判问题。”   “我的门将进行了一次绝对干净的出击,布奇先碰到了球,他的双拳击中了球,然后对方前锋撞了上来。这件事发生的顺序是这样的:先碰到球,然后撞上来。先球后人。这是一个物理事实,就像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会砸到地面一样不可辩驳。”   陈晟一字一句地翻译,他也在愤怒呢,于是他没有软化林奇的话。   可悲啊,可悲。   坐在新闻官位置的安东尼奥尼听到林奇的话之后已经开始搓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了,他看着陈晟,眼神里包含了一种复杂的情感——那是一个刚刚卸任翻译工作的人,对继任者的同情和祝福。   如果还是让教练用英语,那他估计就会碍于词汇量的问题折戟沉沙了。   “我不是在质疑裁判的职业操守,”林奇继续说,“我只是有点同情他的眼睛。”   陈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翻译?怎么翻译能让我们的主教练不要在第一场有翻译的发布会上就被罚款?   可悲的八国语言使用者陈晟发现知识也是一种诅咒。   而林奇还在继续。   “所以,”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经理在记者面前奇怪地说,“我还以为小禁区是门将的绝对安全区呢,原来球门区在意甲联赛是对手前锋的安全区吗?”   陈晟破罐子破摔地全都翻译出来。   然后场上的氛围就完全变了,记者们敏锐地发现这是大新闻的前兆,而都灵的少帅正在做意甲教练通常不会在发布会上做的事:赢家,质疑场上的裁判。   什么“裁判也是人,也会犯错”啊,什么“我不能评论裁判因为我怕罚款”这类的想法在都灵主帅眼中完全不存在,他简直就是个真诚的原始人:一个人看到了一件事,他认为这件事错了,他说了出来。   《罗马体育报》的记者举起了手。这已经是林奇第三次在发布会上见到这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他站起来,微微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尽管他其实没有在笔记上记录任何内容。   “阿尔贝教练,您提到那次出击中的判罚争议——我想确认一下您的立场。您是认为那次判罚本身存在错误,还是质疑裁判整场比赛的判罚尺度一致性?”   林奇唔了一声:“如果一棵松树被风吹倒了,你去检查它的根部,可能会发现是松材线虫病,也可能是因为土壤被雨水泡软了,也可能是因为它本来就长歪了。但如果你发现这个地方连续倒了好几棵树,那你就有理由怀疑是不是整片山体不太稳定。”   陈晟迟缓了一下才开始说,并且一些专有名词并没有翻译好,林奇意识到这个术语已经超出了日常翻译的常见范围,可能给对方带来了一些理解上的挑战。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只讨论一个判罚。一个判罚可以是一时的错误,我们都能接受错误,球员会传丢球,教练也会用错战术,我甚至能接受自己会被面包噎住。但问题不在于一次错误。问题是,在整场比赛里,帕尔马用同一种方式——身体冲撞,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手肘——接球、转身、推进,而我们只要碰到他们,就会响哨。那这就是差异了。”   这在意甲联赛的赛后评论中是相当严肃的指责,因为它触动了判罚公平性这个根本原则。   陈晟做了个深呼吸,安东尼奥尼也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者其实也看到这种差异,可是他只能在教练席上默默接受。但他对主教练打破这种沉默的方式有太多担忧,毕竟赛后评论裁判通常都有罚款,而都灵这个赛季的预算经不起太多这样的开销。   “裁判赛后有没有对那个判罚做出解释?”   林奇摊了摊手:“没有,他没有解释,他只是一直在吹哨,吹完就指球门方向,连话都不说。我很感谢他的沉默,因为他没有给出一个不正确的解释,但他应该给出一个正确的解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门将在地上躺了一分钟,我估计他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没有做错,一个没有做错事的人不应该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这是基本的道理。”   陈晟越翻译越流汗,安东尼奥尼把他的脸埋进了手里。   作为一个在意大利足球圈待了三十多年的人,他太清楚这类发言可能的走向了。   但同时,他知道林奇说的是事实。   布奇确实先碰到了球,都灵确实整场比赛在身体对抗的判罚上处于不利位置,那个任意球如果换个裁判确实不会吹。   事实和谨慎之间的矛盾让安东尼奥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米兰体育报》的记者站起来提问:“阿尔贝教练,您今天的批评非常具体。我很好奇——您有没有考虑过,也许正是因为都灵是升班马,某些判罚才会对你们不利?我不是说这是合理的,但您认为存在这种倾向吗?”   看看这些记者有多坏吧!   相当尖锐的问题,它将单个判罚的不公与整个联赛的权力结构挂钩,让林奇有机会发表更强烈的批评。   林奇沉默着,静静思考。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是升班马,”他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我无法证明这个,我今天说的所有话,都只基于我今天在球场上亲眼看到的事情。”   “但我要说另一件事,我们今天,意甲升班马球队,正在踢一个夺冠选手的比赛,而我刚才听说了,今天这场比赛的主裁判,平时从来没有执法过任何顶级对决。”   “我不评价这个安排是不是合理,我也不评价他执法我们的比赛是否胜任,我只问一点:无论是不是升班马,难道裁判错了,我们就不能指出来吗?这样的判罚是正确的吗?可以放在裁判考试里当做正面案例做解析吗?这就是我的问题了。”   在场很多记者都在低头记笔记,而林奇还在继续:“一个裁判在禁区里吹门将犯规,他的判断标准应该和吹罚任何球员的标准是一样的。如果不一样,那就是他的问题;如果他认为门将受到保护不足——那我希望他配备一副合适的眼镜。我可以个人出资,我的周薪是2500欧元,一副好眼镜还是买得起的。”   陈晟感到全身的血液从一个位置离开了。   管他呢!陈晟想,反正这就是教练想说的话了,难道说点好听的他们就会脱离这种舆论环境吗?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以及——还有一件事。”   老大,头儿,我求求你了,你的工资够买眼镜,但是够交罚款吗?   陈晟崩溃地偏头看教练,却看到阿尔贝教练脸上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和平时那软乎乎的态度完全不同:   “于是我今天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在都灵,小禁区是门将的安全区。在意甲,至少在今天这个主裁判的标准里,小禁区是对手前锋的安全区。这是我的一个疑问,我希望有懂规则的人能给我解释一下。如果有这样的解释,我愿意听。如果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那我只能认为,今天这个判罚是一个错误。”   “还有,判罚是一回事,规则是一回事,但裁判在场上对待双方的态度也很重要。”   “我今天在场边试图和第四官员沟通——注意,是沟通,不是抗议,我只是举了一下手,问他为什么这么判。他跑过来,没有解释,没有交流,直接让我退回教练席。”   “我不知道意甲的裁判和教练之间是什么关系,但在我的理解里,裁判和教练的关系应该是公平的,至少是能说上一句话的,不是说得多好,但可以说话……今天没有说话,没有对话,只有哨子。”   林奇说完了,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对着记者们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一个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微笑。   事情的真相很简单:林奇并不知道自己开炮了。   他把刚刚这一长篇发言归类为“指出了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相当于指出草皮是绿的、球是圆的、助教的头顶在灯光下会反光这样的事实,在他的教育里,尤其在林业站的生活中,被培养出来了这样的逻辑:   如果你看到了一个错误,你就说出来,这只需要视力。   如果你看到松树长虫没说,那一整片山上的松树都要遭殃了。   可是林奇没意识到,其他人意识到了,陈晟敢担保这场发布会明天一定会出现在各大体育版的头条。发布会结束之后,翻译经过安东尼奥尼身边时,助教正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安东尼奥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干得不错。”助教说。   林奇走在前面,正在想的是另外的事。他在想明天要不要去再出去吃饭庆祝一下这场胜利,然后在回去的路上注意一下有没有小偷,或者跑一趟警局?然后想想怎么面对AC米兰——不,还是先想想吃什么吧。 [26]金枪鱼蛋黄酱小牛肉:分期付款(霸王100加更)   教练和助教和翻译一起去吃助教提议的金枪鱼蛋黄酱小牛肉——主要是教练提起来自己和金枪鱼的不美好回忆,但是金枪鱼真的挺好吃。   事实也是如此,明明只是开胃菜,但是林奇已经问了三次能不能再来一盘了。   “让我们说点别的吧,”安东尼奥尼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张黑白照片,每张照片里的人都穿着不同年代的球衣,有的是都灵的深红色,有的是尤文图斯的黑白条纹。安东尼奥尼指着其中一张说那是他1983年踢地区联赛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他头发浓密,正对着镜头竖起拇指。   林奇盯着照片,然后目光转向头顶那片光秃的区域。   “当年头发很多。”安东尼奥尼说。   第二盘金枪鱼蛋黄酱小牛肉端上来的时候,林奇已经把餐前面包吃掉了五片,老板亲自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然后站在旁边,用围裙擦了擦手等着。   林奇叉起第一片,又咀嚼。   老板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林奇咽下去,转头给出一个拇指。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助教觉得自己教练应该去应聘默剧演员的。   主菜上来之前,话题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地带——下一场对阵AC米兰的战术。   助教惊诧地发现教练好像真的研究了很长时间的米兰。   “你真的没有娱乐活动吗?”   助教和翻译两个人一起看向教练。教练叉着盘中剩的最后一小片裹着酱汁的小牛肉,蘸了沿着盘沿滑下来的一点金枪鱼蛋黄酱,连松仁碎一块儿送进嘴里,抬头发现两个人都盯着他。   “是啊——所以,这个开胃菜,”林奇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想再要一份。这回带点面包片,咱们可以蘸那个酱。”   陈晟把这句译成意大利语,老板远远听到,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竖起了一个拇指。   ————   新闻发布会,一种现代角斗士表演的变体,参与者被要求在饥饿、疲惫与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空虚中,面对一群以记录他人不幸为职业的人,回答一些提问者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而其存在的首要目的是让输掉的一方解释为什么失败是暂时的,让获胜的一方解释为什么胜利是侥幸的。   在极少数情况下,比如都灵对帕尔马的这个夜晚,它也可以成为新的医疗项目的诞生地:一个华裔教练试图用意念纠正一个意大利裁判的视力缺陷。   第二天的报纸证明了这一点。   《都灵体育报》的头版标题是:“都灵2:1帕尔马:少帅质疑裁判判罚尺度”。   《罗马体育报》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头版标题只有四个字:“配副眼镜”。副标题是“都灵少帅赛后发布会的全部发言,以及这些发言可能让他付出的代价”。   文章详细记录了林奇的每一句话,然后以一段话收尾:   “意甲纪律委员会尚未就此发布任何声明。但根据联赛规则第11条第3款关于‘公开批评比赛官员’的规定,阿尔贝教练可能面临罚款乃至禁赛的处罚。如果处罚成立,这将是本赛季第一起因赛后言论导致的纪律处分。足协主席此前曾公开呼吁教练‘保持克制’,而今天这番话显然不在克制的范畴内。”   《米兰体育报》的标题最短,也最令人费解。   “绝对安全区”。   这几个字被印在头版正中央,下面配了一张漫画——一个裁判站在球场中央,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如瓶底的眼镜,镜片上反射出战术板和一个模糊的中圈弧。   漫画下方有一行小字:“布奇在哪里?”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这幅漫画被复制、转发、改编,出现在至少三家体育谈话节目的背景板上和若干球迷论坛的头像框中。   它的含义在传播过程中不断演变,从“对裁判的讽刺”变成“对教练的同情”,再到“对整个事件的某种无法言说的困惑”——这种演变轨迹和大多数新闻事件的生命周期是一致的。   真正的风暴发生在报纸出版之后。   周三上午,都灵俱乐部主席奇罗·迪·科拉接到了来自意甲纪律委员会的电话通知。   电话中提及,委员会注意到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教练在赛后发布会上对比赛官员的判罚发表了言论,根据联赛相关规定,这一行为需要进入审查程序,相关结果将在随后以书面形式送达。   迪·科拉主席放下电话后做了三件事:喝掉咖啡、叫来秘书、联系俱乐部律师。   律师在电话里的回复可以概括为一句话——“阿尔贝教练说了他想说的话,纪律委员会也会做他们想做的事,这期间我们能做的是控制法律层面的影响。”   他没有说的是,这个“影响”的价格可能在几千到几万欧元之间浮动。   “几万?”当天下午,林奇在训练基地的办公室里听到了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翻看乌迪内斯的球探报告。   他把报告合上,抬头看着安东尼奥尼,非常困惑地说:   “你的意思是,我在发布会上说几句话,他们就要收我几万里拉?”   “欧元,”陈晟说,“根据以往的案例,这类处罚的罚款通常在几千到几万欧元之间。”   “所以我说的话是按字数收费的,”林奇得出结论,“如果我知道有这个收费标准,我会精炼一下措辞,只留核心观点:小禁区是门将的绝对安全区。七个字,按意大利语的单词数算可能多一点,但肯定比整段话便宜。”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安东尼奥尼插嘴,“除了罚款之外,纪律委员会还可能在审查中考虑禁赛处理。如果认定你的言论构成了对裁判的不当公开批评,情节严重的情况也可能导致一到两场的禁赛。”   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如果禁赛成立,下一场对AC米兰的比赛,林奇将不能坐在教练席上指挥,都灵队的现场指挥将由助教暂代。   “而且,媒体不会停下来,你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标题。关于禁区的表述——其实触及了一个他们一直在讨论但很少有人在公开场合直说的争议点,也就是裁判对门将的保护标准问题。”   林奇听完又开始进入了机器人的短暂思考,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助教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如果我被禁赛,我能坐在看台上吗?”   “通常可以。禁赛意味着你不能进入更衣室、球员通道和技术区域,但看台是允许的,你不能通过任何通讯设备和教练席联系。”   “那我可以在看台上喊话吗?”   “理论上不能指挥,但——”安东尼奥尼犹豫了一下,“——如果你只是作为观众喊一些和战术无关的话,裁判通常不会管。”   林奇挠了挠头,咧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我就在观众席上大喊,‘那是门将的安全区!不是前锋的!’陈晟,教教我这句话用意大利语怎么说。”   陈晟又是快崩溃的样子:“求求你了老大,你的工资不够罚款的!”   虽然如此,但是训练场上的球员们对这些新闻的反应比管理层更加直接。   他们喜欢林奇面对裁判时那刚硬冷峻的态度。   尤其是门将布奇。   布奇是最晚离开更衣室的人,球队结束训练后他单独留在场上对着发球机做了一个小时额外的反应练习,都灵的夜晚已经很凉了,可是布奇的训练服背后还是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迹。   他经过教练办公室门口时,门开着一条缝,林奇正背对着门口在白板上画乌迪内斯的阵型。   布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用还没摘下来的手套轻轻推了一下门边。   “谁?”   “教练。”   林奇转过头来,看着布奇的纠结的脸,翻译不在,林奇又只能用他拙劣的英文:“what?”   布奇说:“谢谢你,教练。”   说完没等林奇回应,又转身朝理疗室走去。   林奇不解地挠头,怎么一个个的都来谢谢他?他也没干啥啊?   与此同时,意大利足球界的反应也在发酵。   前国际级裁判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表示,门将在小禁区的保护确实是规则规定的,但裁判在临场判断时需要综合考虑多种因素,包括球的飞行轨迹、门将和对方球员的相对位置以及双方的动作意图,这不是可以简单计算的问题。   他说这番话时用了很多专业术语,每个都像是从裁判手册上直接摘下来的。   电视画面切换回演播室,主持人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新闻业微笑——它同时表达着“我理解您的观点”和“我对您的观点持保留态度”。   另一位足球评论员的反应则不那么克制。   他在专栏中写道:“都灵少帅的发言是一种民粹主义的投机。他知道都灵球迷对裁判判罚不满,于是他站出来说了球迷想听的话。很显然,这不是勇气如此简单——这是营销。”   这段话被多家媒体转载,下面附带了对比——林奇执教以来都灵的战绩变化:他在任期间球队的联赛积分比预期高出若干,而且是在转会预算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完成的。   评论员没有解释,如果这是营销,那么一个不会说意大利语的教练,为什么要选择冒禁赛风险的发布会发言作为营销手段?   在性价比上,这个选择显然不如多赢几场球。   第二天早晨,主席给教练通话:“明天纪律委员会可能会发正式通知。”   “唔。”   林奇想:如果他们要罚款,我可以分期付;如果他们要我禁赛,我就坐在看台上。   但是主席却提前说:“如果要罚款,那么俱乐部会出这个钱——你说的话没有任何错误,经理。” [27]没有禁赛:但有文盲(营养液1500加更)   纪律委员会,一个由若干前法官、退休律师和足协官员组成的机构。   奇罗主席觉得其存在的主要功能是将足球场上无法用哨声解决的争议转化为文件,再将文件转化为罚款。   主要是为了罚款。   他们开会时候的讨论也很意大利,数次偏题、完全跑题,再借助一个关键词绕回正轨。   只能说奥坦维亚尼教练此前没有不良记录,而他对球队表现的实际带动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媒体关注度为什么上升;并且足协如果处罚太重,可能会被球迷视为一种倾向性的姿态。   最终,科隆博主席宣布了纪律委员会的裁决。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在都灵对帕尔马的赛后新闻发布会上使用了不当措辞质疑裁判判罚,违反联赛纪律条例第11条。处罚如下:罚款一万欧元。不予禁赛。”   不予禁赛。   都灵俱乐部的律师们认为这是一场胜利,罚款一万欧元可以接受,禁赛不行。   林奇对其态度是:“一万,这个价格能不能让那个裁判真的去买一副眼镜?”   “教练,不,你别说话了,给你配翻译绝对是俱乐部最坏的决定。”   话说都灵俱乐部对此还没有很大的反应,门外的记者反而像是一群闻到肉味的豺。   《米兰体育报》的早版被送进了训练基地的办公室,这份报纸和其他几份全国性报纸一起被摊在会议桌上。每一份报纸都在不同程度上使用了“禁止”这个词,但每一个“禁止”后面跟着的具体内容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事实: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没有被禁赛。   这个年轻的教练将坐在教练席上,面对全意大利最昂贵的锋线,用他那套拼凑起来的防线和他那颗刚被足协定了价——一万欧元——的脑袋。   此时这颗脑袋正在大巴车上摇摇晃晃。   车窗外的风景是超级典型的伦巴第平原秋末冬初的标配:收割过的玉米地、灰扑扑的农社、偶尔闪过的工业仓库和加油站。都灵的大巴在这条通往米兰的公路上行驶了近两个小时,车内的暖气让大多数球员陷入了食物昏迷般的午睡状态。   然后圣西罗出现了。   直接从灰色天际线里劈出来,几根巨大的圆柱形塔楼从一片低矮建筑中升起,支撑着上层看台的螺旋坡道,以一种拒绝解释也不需要解释的姿态矗立在米兰西郊的尽头。   不温和,也没太有礼貌。   林奇在圣西罗进入视野的那一瞬间醒了过来。   “第一次来圣西罗?”安东尼奥尼从旁边的座位上探过头来。   “唔,嗯。”林奇点头。   “我第一次来是82年,”安东尼奥尼说,“我现在还记得呢,我们的中卫在开赛前20分钟吐在更衣室里,后来他转会去了佩斯卡拉,退役后开了一家鱼店。”   大巴拐进球场停车场的专用通道,安保岗亭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在登记表上钩了一笔,然后按下开闸按钮。   训练有素的漫不经心。   升班马而已,这并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大约在同一时间,距离大巴约300米外的圣西罗新闻发布厅里,扎切罗尼正在完成他赛前发言的最后一段例行公事。   这位米兰主帅的执教风格刚硬务实,赛后说话也非常直。但是赛前发布会对他来说就是彻底的过场:用标准语速拖出标准词句,耳朵自动屏蔽提问。   他说都灵最近的状态很值得注意,他说巴罗尼是一个非常有威胁性的前锋,他说我们不能有任何任何的低估。   扎切罗尼一边说一边有节奏地晃动着食指,而在场的米兰本地记者们熟练地记录着这些可以被直接引用的话。   一个从罗马来的年轻记者在本子上写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圆珠笔没水了。在包里翻找新笔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几个记者小声地嘀咕着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东西,那个都灵教练。   这个年轻记者一边找笔,一边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来参加发布会的汽车已经到了哪里。   林奇当然不知道自己正被人以这种方式期待。他正双脚踏在圣西罗的水泥地面上,这里的通道比奥林匹克球场更宽,灯光也更暗。球员通道的墙面上张贴着大幅的AC米兰历史照片,里维拉举起欧冠的奖杯,荷兰三剑客并肩站立,巴雷西高举手臂指挥防线。   “他们在自己的历史里面踢球。”林奇说。   陈晟没有翻译这句话,他觉得这句不需要翻译,这句话的听众只有林奇自己。   与此同时,新闻发布厅的扎切罗尼已经回答完了关于伤病名单的问题,正在处理最后一个提问。   记者问他如何看待都灵少帅发布会引发的争议,他缩着下巴想了两秒说,那是这一场比赛之后才需要关心的话题。   扎切罗尼没有对眼镜这个话题发表任何回应,也没有对绝对安全区这个词组做任何评价。   只是非常平淡的,“我不知道”,和,“我们尊重每一个对手”。   真是超级没有意思的回答。   林奇走进客队更衣室,这个房间的结构和奥林匹克球场的哪一个更差一些,实在不好说。   他把背包放在长凳上,取出战术板。球员们没有完全进来,外面传来球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句被他听清的意大利语脏话。陈晟靠在战术板旁边的墙上,电话突然响起,林奇看他脸上美滋滋的表情,就知道这个电话是他女朋友打来的。   安东尼奥尼走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AC米兰官方首发名单递给林奇。林奇低头看名单,这个名单他其实早就看过很多次了,但是每一次看仍然会有类似于看到天气预报说山上有雷暴时的冷静和紧张。   这份名单仍然是游戏里那已经面对了7次的米兰阵容。   罗克·儒尼奥尔和科斯塔库塔搭档中卫,马尔蒂尼被推到左边,塞尔吉尼奥在中场。这个调整意味着扎切罗尼想让马尔蒂尼更多地参与进攻组织,同时也意味着都灵的右路将在整场比赛里面对一个叠加的区域。   一边是马尔蒂尼从后场带球前插,另一边是塞尔吉尼奥的高位压上。   林奇能够想象到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左路球员会如何挤压都灵的右路走廊,就像是两条巨蟒缠住同一只山羊。   然后是舍甫琴科,以及比埃尔霍夫。   “他们上了比埃尔霍夫。”安东尼奥尼指着名单上一个名字。   林奇点头把纸放下,他已经研究这个组合很久了。   舍甫琴科的速度和盘带,比埃尔霍夫的头球和做球能力,这是一个被设计好了的一高一快的经典组合。   整个意甲都知道扎切罗尼教练会怎么用这两个人,但知道和防住之间有一道鸿沟。   舍甫琴科会在任何地方启动,在任何角度起脚。   他的属性在林奇的记忆里是速度18、盘带18、射门19,而他在禁区外的抽射力量和禁区内的强点同样致命。   并且,舍甫琴科比任何人认为的还更喜欢头球。   以及另一个人——比埃尔霍夫不需要速度这个属性,因为他不会跑,他只会站在禁区里等你把球传给他,紧接着压着你的中卫的头把球顶进死角。   阿德芬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弯腰坐在林奇旁边的长凳上。从他安静的程度就知道,今天的对手是他在意甲踢球以来碰到过最强的。   林奇用中文说战术,陈胜在旁边翻译给他听。   听没听懂不知道,至少阿德芬很认真。   “不过他的无球变向有一点固定的模式,启动之前,舍甫琴科喜欢往内线收一点,如果你能够卡住他内侧的那只脚,他就得往边上走,如果他往边上走的话,射门角度就会变窄,如果,如果……我们的边后卫和边前卫可以第一时间把那个角度封死的话……”   林奇说完,自己脑子里面都在摇头——太多如果了。   但是阿德芬却信赖地看着他的主教练:   “所以他第一步往内侧收的时候,我提前上一步,先占住位置?”   “咳咳,”林奇说,“对,你就只站好位置就行,把他的路线卡掉。他转身很快,可是如果你站住他转身那条线上关键的那个点,他转回来也会撞上你。还有你不用跟他拼速度,站住,他会跑,你要让他往你身上跑。”   阿德芬又默念了一遍:“往我身上跑,”然后他站起来朝林奇点了一下头,然后往更衣室角落走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换训练服。   巴罗尼在更衣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教练!”他说,“舍甫琴科热身的时候还看我们这边呢!”   “他看你了吗?”   “看了。”   “那你看回来,”林奇给他建议,“你一边朝他看,一边朝他笑。”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蠢了?”   “不,注意,保持自信,保持友好,不要挑起不必要的冲突。”   巴罗尼又露出那种文盲特有的自信笑容,竖起大拇指,转身又去热身了。 [28]“干的不错,西蒙内!”:漂亮的过人(长评加更)   看台上开始进人了,先是零星的歌声从最高的第三层看台飘下来,然后是整齐的助威声从南北两端爆发,随后是鼓点——来自米兰死忠所在的南看台。   林奇站了出来,走出更衣室,沿着通道朝着球场方向走了几步,圣西罗的三层看台从地面向着天空逐级抬升,已然把东边的半个城区完全挡住。   “唔。”林奇说,他盯着球员通道深处的内廊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是一个简单的蓝色箭头,下面用印刷体写着几个字。从箭头和方向判断,那应该是指引转播人员的临时标识,或是媒体工作间的方向,但他被箭头旁边那一行字卡住了,“sala?”   “Sala,”陈晟回答,“大厅,媒体工作间,你看到什么了?”   林奇没有回应这个,他只是在皱眉思考:“Sala……这个词是不是从阿拉伯语来的?我记得萨拉丁也是这个音。”   “有可能是后来借的,萨拉丁是SalahadDin——你想说什么?”   林奇没有回答,他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上,就像一只在森林里追踪鹿迹的猎犬,突然被一只蝴蝶吸引了注意力:萨拉丁是中世纪那个没被赶走的骑士,圣西罗是十字军,米兰是耶路撒冷,所以萨拉丁会在哪里祈祷?   不,专心,专心,这件事可以等到赛后再和陈晟讨论。   热身时间结束了,双方球员开始往通道方向走去,准备最后的更衣室集结,也在门口真正近距离地看清了彼此。   林奇也在翻译的帮助下做完了赛前布置的最后一段讲话,大概就是对舍甫琴科的限制。   以及……   “马尔蒂尼今天会推得很靠前。如果你,巴罗尼,如果你回撤到比平时更深的位置接球,科斯塔库塔会跟出来,那么右后卫外外侧的空当就会宽一些。里卡多,你需要做的就是趁科斯塔库塔还没有回位的时候,直接从那个通道里往里扎,你的速度完全可以做到。”   安东尼奥尼补充了定位球防守的细节,他的话比林奇的多,不过战术都在林奇画好的框架里面。   “比埃尔霍夫会抢前点,这个人的起跳方式受到情绪的影响非常少。对付他的办法也并不是跳得比他高,而是让他起跳前失掉助跑的空间。阿德芬,在球开出来之前,你要先卡住地面的位置……”   第四官员敲了几下门,告知球员通道已经开放。   在球员通道里,都灵队的白色客场球衣和AC米兰的红黑条纹在狭窄空间里挤作一团。由于通道宽度有限,两队球员不得不交错站立,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马尔蒂尼倚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搭在红黑条纹的胸口,袖标边缘露出图案,他扫过都灵的通道一侧。   而巴罗尼跟马尔蒂尼对上眼神,就像是教练说的那样,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马尔蒂尼收回视线。   他不需要从巴罗尼身上知道更多信息了。   两边队长,马尔蒂尼和布奇,去猜硬币决定开球还是选择场地,都灵的球权。   但其实对都灵队来说,球权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格雷科站在开球点旁边,右脚踩在球上,深呼吸。中圈外球传出的那一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球传给后腰,然后跑位。   都灵上半场开球后的推进计划从来不是进攻,尤其是在面对AC米兰这种球队,只要能够建立安全控球,那他们至少可以稳扎稳打地妄想一下平局。   但是都灵真的能够撑住圣西罗难熬的连击吗?能撑过他们的持续高压吗?   ……第1分钟到第7分钟发生的事情,可以被描述为一场不对称的互殴,一方是米兰持续施压的中场绞杀,另一方是都灵在不断被挤压中维持结构完整,直至尝试反击。   先是都灵在中圈开球之后,后腰接球回敲给后防线,都灵尝试在边路完成推进。佐利沿着右路接球,把球推到安东尼奥尼赛前画的那条虚线的位置。   可是塞尔吉尼奥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前,用身体往内线靠,把佐利挤出了边线,球权开始发生了转换。   米兰得球之后不到1分钟就推进到了前场,马尔蒂尼左路套上进行接应,里卡多及时回追到他内侧,不让他切进,迫使马尔蒂尼把球回给了加图索。   加图索直接分给肋部内切的塞尔吉尼奥。   塞尔吉尼奥迎球外脚背斜推进半高球,这个球从都灵两个防守球员的膝盖中间穿过,钻到了弧顶偏左的区域,舍甫琴科正站在那片地方。   舍甫琴科停球,整个身体侧过来,双左脚撑住地面,右脚背蓄力,准备直接攻门。   ……等等!   舍甫琴科的余光看到了什么?   阿德芬正从他右前方逼过来,还差几步,可是舍甫琴科的右腿膝盖已经被阿德芬先前向前顶的那半步遮住了!   而这半步也让射门角度成功变小。   舍甫琴科的抽射击中了阿德芬膝盖的外侧,折射变线,擦着横梁上方飞向看台。   角球。   AC米兰这个巨人被都灵这个侏儒抢走了刚递到嘴边的叉子。   阿德芬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火辣辣的疼。舍甫琴科的射门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大,那个力道直接穿透了护腿板。   他用手指稍微摁了一下,确认没有明显的凹陷或者是剧痛,然后把护腿板在球袜里转了半圈,让受力位置更舒服一点。   就在这一点时候,科斯塔库塔已经把球摆在了右路角旗区,正举起左手预告落点。   近门柱内侧——找马尔蒂尼或比埃尔霍夫,这两个高点。   布齐在门线上调整站位,这个老家伙在顶护中央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侧身把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让扑救和出击初始都在一个角度上。   都灵中卫线前两个高点是阿德芬和另一名中卫费罗内,他们夹在比埃尔霍夫和科斯塔库塔之间,要林奇来说的话,有点像被塞进液压机里的金属垫片。   角球飞起,马尔蒂尼恰好越过里卡多肩膀,借速度提前起跳。他的颈部肌肉绷紧,把那球往球门右侧砸去。落点偏出立柱大约不到两米,球网外侧抖了一下。   马尔蒂尼落地时眼神扫过球门线,没有多余的表情,随即转身往中圈小跑。   林奇从教练席上站起来。   他刚才在角球飞行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一个极不健康的姿势——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脖子伸得太靠前,这个姿势对脊椎的危害很大,但全意甲没有一个教练在角球防守时会关心脊椎问题。不关注脊椎问题的阿尔贝教练坐下,从陈晟手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底搁在自己大腿上,又拿起杯子往嘴边送,喝不着。   啊,忘了拧开盖子。   格雷科在第8分钟开始接管比赛,当然,这话有点太夸张了。米兰前场压迫放松后,都灵获得中圈附近的界外球。佐利掷得很快,球滚到格雷科脚下,格雷科瞅了一眼边路,里卡多已经开始跑。   他用脚背把球直接往右路塞了过去。   加图索扑过来时已经慢了一步,里卡多接球后在内切和外线之间做了半秒假动作,选择直接往禁区肋部插。   科斯塔库塔侧身补位,里卡多的传中被他蹭到外脚背弹向远门柱,巴罗尼伸手推开儒尼奥尔跃起头球,顶得太正,被阿比亚蒂双手接住。   巴罗尼跑回中圈时朝里卡多比了一个拇指——意思清楚,差一点。   都灵的球员们其实是有些讨厌这个傻大个在比赛时候竖拇指的,但是他也确实没恶意,不是吗?   米兰持续压迫都灵右路,马尔蒂尼再次从后场套上,他的移动节奏给塞尔吉尼奥的出球制造了额外的时间窗口。   里卡多放弃高位,沉到肋部防守。   塞尔吉尼奥忽然变向内切,从里卡多和格雷科之间的缝隙里找到舍甫琴科——舍甫琴科背对球门,在弧顶附近用右脚外侧停球,同时用躯干贴住阿德芬往左滑了半个身位。   有搓射的空隙!   舍甫琴科把球摆到左脚内侧推出半高球,球带着急坠的内旋直接飞向远门柱。   布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预判是球可能会找近角,因此在舍甫琴科转身时他把重心往膝盖方向压得更低,然而球飞向对角。   足球划过去了。   布奇在倒地时仍然用眼睛追踪着球的飞行轨迹,最终看到那粒球擦着立柱外侧飞出底线,草屑从门柱根部迸起一小片。   “再往我这儿送一下!”   舍甫琴科对塞尔吉尼奥说,脸色还是很平静的。   至少比都灵的球员面色平静。   米兰的角球由塞尔吉尼奥在右路开出,球飞近门柱内侧,弧线极低极快,好在被阿德芬挡出。   都灵队的机会!   格雷科启动了!他拿到了球!他带着球前插,然后传球——   巴罗尼接到了格雷科的传球。   此时他背对进攻方向,贴着一个叫科斯塔库塔的人。   这个名字在意甲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巴罗尼感觉到科斯塔库塔的手掌抵在他的后腰上,压力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知道有人在后面,又不会大到让裁判吹犯规。   这是顶级中卫的防守艺术——用最小的身体接触传递最大量的威慑信息。   同时科斯塔库塔的右脚已经伸到了巴罗尼的左脚外侧,封住了他向左转身的路线。   如果他往右转,科斯塔库塔的左肩会在半秒内压上来;如果他选择回传,科斯塔库塔会立刻后退两步压缩身后的空间。   ——无论选哪个,巴罗尼都已经被锁住了。   但是科斯塔库塔怎么能算到决断只有2的前锋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选择呢?   甚至这个前锋自己都不知道呢!   一个无法被自己预测的人,是无法被别人预测的。   巴罗尼没有转身,没有回传,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右。   这个决断只有2的前锋把球踩在脚下,然后做了一件在场九万人加二十二名球员加四名裁判全部没能提前判断到的事——他用了一种街头足球才会出现的、类似转身又停止的动作,把科斯塔库塔的防守重心骗偏了不到半脚距离。   巴罗尼整个人的重心往左偏了一下,肩膀左倾角度很大,科斯塔库塔本能地往左移了半步,然后巴罗尼把球用右脚内侧扣向右侧,同时左脚蹬地,身体从科斯塔库塔的左肩外侧挤了过去。   这不是任何战术手册上会教的过人的方式。   毕竟巴罗尼的身高体重在面对科斯塔库塔时并没有优势,重心偏移后重新弹出的用时太长,任何一个位置感正常的中卫都能在这段时间里重新卡住身位。   可是巴罗尼做到了。   巴罗尼转身带球往前推进了几步,从科斯塔库塔的左侧抹过。他面朝进攻方向时整个米兰的后防线正处于一个极其少见的瞬时失衡状态——科斯塔库塔被过,儒尼奥尔正在往中路回收,马尔蒂尼的站位偏前,右路的空隙宽得很。   圣西罗的几万米兰球迷在这一秒内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   “——他在干什么?”   巴罗尼的眼睛往前场最宽的那片区域扫过去,然后停住,那里没有人,只有一片正在扩大的草皮和正在回追的加图索。   然后这个决断只有2的男人做了一个他职业生涯中最聪明的决定:在禁区外扛住科斯塔库塔的逼抢,把球回做给了正插上的中场。   是的,这个前锋传球了。   接球的是都灵的另一名租借的全能中场——后腰——西蒙内·贝尔特拉梅从本方半场一路跑上来,在巴罗尼转身的瞬间开始提速,跑到禁区弧顶外沿时,球正好滚到他脚下。   西蒙内迎球用脚弓直接推射,球的力道很足,但飞行角度偏高,擦着横梁上方飞向球门后方的看台,高高地越过球网落在南看台第一排某位老太太怀里——球迷间此后会有传言她一手接住了皮球,另一手还攥着她的热狗。   没进。   西蒙内沮丧地低头,巴罗尼却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干的不错,西蒙内!” [29]难道他真是天才?:天啊,鬼附身(霸王200加更)   林奇开始怀疑巴罗尼的智商了。   这个念头是在巴罗尼扛着科斯塔库塔转身分球的那一刻出现在他脑子里的。   嗯,带着某种学术好奇的困惑:这个人到底是傻还是不傻?如果他是傻的,那他刚才做的事——背身扛住意甲十年来最好的防守者,用一套在物理学上本不该成立的晃身动作把人骗偏,然后在所有队友都以为他会强行射门的时候把球分出去——这些事属于一个傻子的行为范畴吗?   如果他不傻,那他之前那些对着角旗杆踩单车然后击中餐车的行为又该怎么解释?   莫非他是天才不成?   而都灵的球员们显然也在经历同样的认知重构,队友们看他的表情都变得不一样了:自家傻子前锋刚扛着科斯塔库塔转身然后分球?   那可是科斯塔库塔!   意甲这十年最好的防守者之一!!   而他刚被巴罗尼用杂耍一样的动作甩开转身又回做!!!   格雷科从右路往回跑的时候,经过巴罗尼身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拍他的后脑勺让他集中注意力。他放慢了速度,用比平时更认真的眼神扫了一眼巴罗尼的侧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更高级的东西附身了,就像那种恐怖电影里平时最迟钝的小孩突然开始用拉丁语和空气对话的场景。   太恐怖了!   而在球场另一端,舍甫琴科正朝着自己的后防线投去目光。   相当之惊讶,那种看到了某种超出自己认知体系的事件的惊讶。   他在禁区弧顶附近看完了巴罗尼从转身到传球,再到射门的全过程。   舍甫琴科继续跑位,但他似乎开始理解为什么都灵这支球队在前几轮能拿到这样的分数了。   话说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个前锋啊?   都灵的远征球迷区在这一脚打门后,响起了本场比赛第一次整齐的歌声,圣西罗的米兰球迷用嘘声回应了这阵歌声。这是程序性的,跟仇恨无关。就像是猫看到狗会弓背,米兰球迷看到客队球迷唱歌就会发出嘘声,是一样的,没有任何情感。   可是米兰球迷们制造的噪音是真实的,几秒钟就把远征军的小合唱压回了角落。   第19分钟,塞尔吉尼奥在左路接到了球。   这个进球发生之前,圣西罗的空气和之前的空气并无区别,草汁、啤酒、热狗,几万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温度也正好,不太冷也不太热。   没有人知道这个平衡即将被打破,没有人知道塞尔吉尼奥的左脚即将送出一记传中,而这记传中在将来几天的报纸上被描述为精准。   精准这个词什么意思?   足球飞行的弧度刚好越过左肋的头顶,落点刚好在舍甫琴科的额头前方。   整个过程都是刚刚好的。   不过在描述那个进球之前,必须先描述一下它是如何被制造的。进球从来不是从传中那一下开始的,就像一场火从来不是从第一缕烟开始的,它开始得更早,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火星没有被及时地熄灭。   ——比埃尔霍夫在都灵半场接到了加图索的直传,背身扛住费罗内,右脚把球稳稳踩在草皮上。比埃尔霍夫他从来不喜欢做多余的动作,林奇在赛前就知道了,非必要不移动、非必要不传球、非必要不思考。   这么一描述的话,其实有点像巴罗尼,只不过是高配版的。   比埃尔霍夫把球分给左路的塞尔吉尼奥。   塞尔吉尼奥接球的位置在都灵禁区左侧,离底线大约20米,他的左脚把球停得很舒服,抬头看了眼禁区,此时比尔霍夫正在往近门处移动,而舍甫琴科正从弧顶往后点绕。   都灵的防守呢?都灵的防线正在往持球侧倾斜。   塞尔吉尼奥于是没有选择立刻传中,他把球回给了从后场套上的马尔蒂尼,马尔蒂尼接球,里卡多立刻贴上去。   米兰的队长没有强突,他再次用脚内侧把球回敲给了塞尔吉尼奥,这是米兰左路配合的经典套路,两次传递把防守方的重心晃开一次,第二次传中的角度会变得更宽。   如果林奇没有预言这项技能的话,假如他只是站在场边的话,那他还看不出来这个进球正在被组装。   林奇的视线在佐利身上停留,佐利此时站在后点,面前是米兰的左路走廊,身后是布奇正在调整站位。   佐利集中8、镇定7。   这意味着在比赛的开局阶段,他的表现是稳定的,因为体能充沛、大脑的供氧充足、注意力可以通过意志力强行维持。但一旦体能持续消耗、防守变多,数值带来的隐患就要开始冒头。   比如在需要同时关注球和对手跑位的时候,佐利判断的速度就会出现延迟,或者在身体对抗的时候,下意识把重心往安全的方向收,让出来关键的空间。   正常来说,现在第19分钟,体能还没有消耗成那样。但是米兰左路的反复叠加的跑位已经让佐利来回移动了好些个回合。塞尔吉尼奥刚刚回传马尔蒂尼那一下,佐利跟了一次横向移动;马尔蒂尼又敲回来,佐利又把重心拉回来,准备封堵外线传中。   这两次连续的重心转移已经消耗了一些精力。   然后塞尔吉尼奥起球了。   这次起球并不普通,塞尔吉尼奥的左脚出球位置非常靠后,靠近脚跟。   如果要按常理,这是被防守紧逼时才会用的起球方式。   当然,它产生的效果完全不同。   足球划出的弧线比标准的传中更弯曲,斜向从马尔蒂尼右侧绕过,钻进了禁区,然后往球门方向旋转。   足球几乎违背了一般边路传中的物理惯性,足球的旋转歪向内侧,弧度先是外飘,把防守球员带出防线外侧,然后靠近小禁区的时候忽然转向回旋。   佐利的位置站对了。   都灵的后卫看到球飞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朝向球的方向,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标准的防守头球争顶准备的姿势。   如果这是一次普通的后点传中,那佐利至少可以把球干扰出底线。   可惜,就像是林奇之前想的那样,这实在是有太多如果了。   足球飞行的弧度比佐利预判的高了一些,速度也更快,弧线从他的头顶上方飞过,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白色轨迹。   而舍甫琴科正在跑向后点。   舍甫琴科启动的时候,佐利没有看到,纯粹是因为他看不到。舍甫琴科的跑位策略是延迟启动加弧线绕后,他从弧顶外侧开始跑,先慢跑两步,假装在观察禁区中央的争顶,等塞尔吉尼奥起脚的瞬间,突然加速,从佐利视野的边缘绕到他的背后。   纯粹是信息差的问题。   舍甫琴科选择了在佐利的视觉盲区开始最后的冲刺,而这个时间差把防守的预判压缩得没有时间。   然后舍甫琴科起跳。   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拧,额头正对来球方向,整个人的姿态简洁高效,没有任何浪费。   佐利转过身来的时候,舍甫琴科已经在空中了。   而都灵的后卫仍然试图起跳,他仍然在试图防守,可是他的重心已经被之前的横向移动带偏了,双脚起跳的发力也不充分,只离地不到半个头的距离。   足球从舍甫琴科的额头上弹出去,方向是近门柱顶端——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门将的防守通常覆盖近门柱的低位和中段,近门柱上端是手套最难够到的死角。   布奇的重心正在往远门柱方向预移——他之前看到比埃尔霍夫往前点插,以为传中的落点会在更靠中的区域。当他意识到球的真正目标在后点时,迅速将身体折叠回来,往左侧飞扑,手套张开——但距离在那一瞬间被舍甫琴科的头球角度拉大了,指尖差一点够到球。   球进了网,球撞在边网内侧,发出沙的一声轻响,然后弹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停住。   圣西罗爆炸了,那种声音的密度让林奇一时间只能看到看台上的深红色、白色、黑色在以完全无序的方式搅动,人体的轮廓消失了,只剩某种剧烈抽搐的色块。米兰球迷从三层看台上同时站起来,手臂举起,围巾甩动,嘴巴张开,声音汇成一片让空气震动的轰鸣——南看台的鼓点重新响起,这次是庆祝的节奏。   舍甫琴科张开双臂跑向角旗,队友涌上去时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不像大多数射手在庆祝时闭眼仰头,他睁着眼睛,米兰球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红黑条纹和红黑条纹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色块。   “唔。”林奇发出了一点动静。   安东尼奥尼低声说道:“塞尔吉尼奥起球前,马尔蒂尼的回敲晃开了里卡多,佐利的横向移动被带偏了……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战场上两个互相扶持的人在判断损失。   林奇盯着球场上正在往回走的都灵球员。佐利站在原地,他的位置在这次防守中不算最致命的漏洞——塞尔吉尼奥起球时他确实站在后点,舍甫琴科从他身后绕出来起跳——但球已经进了。   他把球衣领口往上拽了一下,没有看任何人。   林奇转过身,对安东尼奥尼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这个手势意味着接下来的任务是把中场的出球路线从边路往回收一点,让格雷科的回撤更深,避开加图索的正面拦截,然后用长传直接找里卡多或巴罗尼。   仍然是防守。   1:0已经发生了,这是事实,事实是不能被改变的。   可是林奇猜测,或许米兰也会因为这个进球变得松快一些? [30]他为何如此冷静?:但是……   第26分钟还没到。   这就是林奇现在脑子里最清晰的一个念头了。   剧本还在前一页,翻篇的时机未到。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1:0,舍甫琴科的名字在米兰那一栏下面亮着。   圣西罗的喧嚣还没有完全退潮,南看台的鼓点仍在持续,米兰球迷这头刚刚进食完毕的巨兽,还在慵懒地舔着爪子。球场上的米兰球员跑动姿态比进球前更松弛了一些,马尔蒂尼回防时的步频比之前慢了一点点,加图索在中场的逼抢范围收窄了几米。   当然,他们是在等待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只是出乎米兰的意料,都灵的球员没有崩溃。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在圣西罗落后米兰,升班马的防线通常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出现第二次、第三次裂缝,然后比赛就会变成一场屠杀。   但都灵的阵型仍然维持着基本的结构,格雷科在往回跑的时候朝队友做了双手下压的手势,巴罗尼在中圈开球时用力拍了两下手掌,声音大到林奇在教练席上都能隐约听到。   林奇强迫自己不去看记分牌上的时间。   越盯着时间看,时间走得越慢。   他转而盯着球场上正在发生的事——都灵在后场控球,耐心地横向转移,试图把米兰的前场压迫线拉开一道缝隙。   然后格雷科拿到球。   一切始于一次看似寻常的边路推进,里卡多在右路接到了佐利的分球。   佐利这次传球不再像之前那样犹豫,此刻他的传球选择很干脆,脚弓推了一个贴地球,稳稳送到里卡多脚下。   里卡多接球的位置在大禁区右侧的延长线上,面前是米兰的左路防线。马尔蒂尼站在他前面不远处,没有贸然上抢,只是侧身卡住了内切的路线。加图索正从侧后方追过来,脚步声沉重,蒸汽火车头正在加速。   里卡多没有时间做假动作,也没有空间往内线切,他直接往前一捅,让球滚向底线,然后启动了。   体能啊,体能,都灵只能拼体能。   里卡多的工作投入是林奇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数值——18。   18的工作投入在游戏里只是一串数字,在圣西罗的草皮上意味着他没有减速,没有让球滚出底线,里卡多在球即将越过底线的瞬间用脚尖把球勾了回来。   马尔蒂尼伸脚封堵,但里卡多提前把球从他脚面上方挑过,球越过了马尔蒂尼的脚背,但马尔蒂尼的身体已经靠上来了。   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里卡多的体重处于劣势,踉踉跄跄中被挤出了边线,右脚的鞋钉在草皮上犁出一道的沟。他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撑住了地面,另一只手朝球的方向挥了一下——球已经被马尔蒂尼捅出了底线!   裁判的哨声响了。   任意球。   犯规位置在大禁区右侧边线外,离底线不到两米。   这几乎就是一个位置被挪到边线外的角球,角度极其狭窄,射门是不可能的,只能传中。   里卡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他的球袜被马尔蒂尼的鞋钉刮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护腿板。他弯腰把护腿板重新塞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巴罗尼的方向。   巴罗尼正在禁区内和科斯塔库塔挤位置,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互相倾轧,谁也不想让对方先站稳。   格雷科从左侧跑过来,里卡多把球递给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然后格雷科站在了罚球点旁边。   林奇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任意球传中,前点中卫甩头攻门被扑出,巴罗尼补射被科斯塔库塔挡出,角球。   这是第一幕。   然后是角球——格雷科站在角旗区,外旋球飞向前门柱,球击中横梁弹回禁区,科斯塔库塔乌龙球。   这是第二幕。   剧本他已经读过了,在游戏里读过,在现实中即将发生。   但林奇依然无法放松。   因为他知道剧本走向,但他不知道剧本里那些没有被文字描述的东西——比如格雷科罚球时的颤抖,比如阿德芬在禁区内起跳时球衣被对方拉扯的尺度,比如科斯塔库塔在乌龙球发生前最后一秒的眼神。   这些只在现实中存在。   格雷科比量了几步退后的距离,然后把球放在草皮上,用手掌按了一下,确认球的摆放不会在起脚时滚动。   他看了一眼禁区里的人堆,举起右手。   这是都灵定位球的手势体系:一根手指代表找近门柱,两根手指代表罚球点,三根手指代表远门柱。   格雷科伸出的是食指。   近门柱。   都灵的球员开始在禁区内移动。中卫阿德芬和费罗内同时往前点挤压,把米兰的防线往球门方向推了半步,巴罗尼则从人群中往后撤了一步,在罚球点附近找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格雷科助跑,右脚起球,球越过人墙,开始往内旋转——任意球的落点在小禁区线外侧,近门柱方向。阿德芬从两名米兰球员之间挤出来,甩头。   球撞在他的太阳穴附近,被改变了方向飞向球门左下角,米兰门将阿比亚蒂侧身扑出,右手指尖碰到了球。   球弹回禁区。   ……巴罗尼的补射!   球飞向球门的中路,那里正好是阿比亚蒂刚刚扑救后留下的空当。   球即将越过球门线的那一刻,一道红黑色的身影飞身铲过来。   科斯塔库塔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把球挡出了底线——他用身体做了一面盾牌,他的腿在草皮上滑行了将近一米的距离,球打在他小腿外侧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弹向角旗方向。   都灵的远征球迷区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叹息,中间夹杂着零星的掌声。   巴罗尼双手抱头,然后放下,朝躺在地上的科斯塔库塔看了一眼。   科斯塔库塔正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弯腰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   角球。   格雷科已经开始往角旗区走了。   林奇看到格雷科弯腰捡起球,用球衣内侧擦了一下球面上的水渍。圣西罗的草皮在这个季节开始返潮,下午的阳光蒸发了一部分水分,但球的表面仍然有一层薄薄的湿气。   格雷科把球放在角旗弧内,用脚踩了一下草皮,确认他起脚时立足脚不会打滑。   巴罗尼在禁区里举手要球,两根手指指向自己头顶上方;里卡多从边线跑过来,做了个战术角球的手势。   格雷科摇了摇头——直接罚。   近门柱,外旋。   和之前对帕尔马的角球如出一辙。   格雷科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   他的右脚内侧搓出外旋弧线,球开始在空中画弧。   弧度先是外飘,把前点盯防的都灵球员带出近门柱外侧,然后越过人堆最高处时急速回旋,像被什么无形的力场牵引着往球门方向钻。   阿比亚蒂的重心正在往中路偏转,因为球的初始轨迹指向远点,但他在球回旋的瞬间意识到了危险,身体迅速折叠,往近门柱方向横移——他伸出手套,朝着球的落点追过去。   阿德芬在前点跳起来。   负责盯防阿德芬的是米兰的一名中场球员,两个人的身高差距至少十厘米。   阿德芬几乎不需要起跳到最高点就能压过对手,但他仍然竭尽全力地在空中伸展身体,为了把米兰中卫的视线和路线完全封死。这是他在无数次的训练中重复过的动作。   肌肉记忆,哥们!!!   然后球击中横梁。   砰。   球弹回禁区。   足球弹跳的方向飘忽不定,既不是直上直下,也不是沿着某个可以预判的角度——球撞在横梁下沿,产生了不规则的回旋和轨迹偏移,落向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科斯塔库塔站在球门近角外侧。   他的位置是正确的,身体也侧向球的方向,膝盖微弯准备低身解围——他的余光捕捉到球的落点变化,下意识地用脚内侧去推挡。   但球的回旋方式不对。   不是外旋,不是内旋——球的旋转被横梁撞击后改变了,变成了没有规则的下坠,落在他脚踝外侧,科斯塔库塔伸脚的时机出现了误差,触碰的部位偏离了脚弓中心,球从他的右小腿外侧弹向球门方向。   足球擦着近门柱内侧滚进了球网。   进球者:亚历山德罗·科斯塔库塔。   乌龙球。   圣西罗安静了一瞬间,像雷暴之前气压骤然下降的那几秒。米兰球迷的喉咙里还存留着将要发出的呼喊,但那些呼喊失去了目标,变成了卡在声带之间的空气。然后安静被打破了,被都灵远征区爆发的欢呼打破了。   几百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在巨大的球场里依然显得单薄。   ——可是单薄里却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坚韧。   都灵正在一个拒绝承认它存在的地方,用尽全力证明自己的存在。   巴罗尼站在禁区里,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然后他咧嘴笑了,转过身,开始朝角旗区跑。科斯塔库塔站在原地,没有做任何动作。   他只是看着球网里的球,然后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右脚——那只刚刚把球挡进自家球门的脚。   阿比亚蒂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科斯塔库塔身边,没有看他的脸,只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从球网里把球捞出来,一脚开向中圈。   马尔蒂尼从左边后卫的位置走回来,他同样没有看科斯塔库塔,而是朝中圈方向喊了一声,让中场球员重新站位。喊完这一句之后,他经过科斯塔库塔身边,也同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科斯塔库塔深吸一口气,松开被自己咬住的嘴唇,抬头看向中圈的开球点。   格雷科在角旗区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直起身,在跑回本方半场的路上经过教练席,朝林奇的方向看了一眼。   教练,虽然不是我们做的,但我们还是做到了!   阿尔贝教练无奈地发现自己居然看懂了……   都灵的主教练站在原地,双手仍然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耳朵里灌满了都灵的庆祝。   但是都灵的主教练纹丝不动。   安东尼奥尼从教练席上弹起来。秃头助教的弹跳力在这一刻远超他球员生涯的任何时期,战术笔记从他膝盖上滑落,纸页在空气中翻了两翻,啪地拍在草皮上……他根本没注意到。   助教先生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后脑勺——那个位置二十年前还有头发——右手在空气中挥了一拳,然后转过身,用那双被现场灯光映得发亮的眼睛寻找林奇。   “教练!!!乌龙球!!乌龙球!!!科斯塔库塔——科斯塔库塔——!!!”   他重复这个名字的样子像是在确认一个神迹。   亚历山德罗·科斯塔库塔,AC米兰的后防支柱,意甲近十年来最稳定的中卫,在圣西罗,在全意大利最大的球场里,在几万名米兰球迷的注视下,把球挡进了自家球门。   这个名字从安东尼奥尼嘴里喊出来的时候,带着近乎癫狂的喜悦。   一个从不相信运气的人突然被运气砸中了后脑勺。   而翻译先生也不遑多让,他起身动作太猛,膝盖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陈晟的手抓着座椅靠背的边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球场上那颗在网窝里缓缓停住的球,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鱼在吐泡泡。   “进了!”他终于用中文喊出来,声音劈叉,“进了!!!乌龙球——科斯塔库塔——乌龙球——”   他转过身来,想和林奇对视,想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瞬间和林奇共同确认这个事实。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一句话——教练你看到了吗那是科斯塔库塔那是科斯塔库塔的乌龙球——他要把这句话用中文用意大利语用英语各说一遍,因为他觉得只用一种语言不足以表达这件事有多离谱——   然后他看到了林奇的表情。   陈晟的所有语言在这一刻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站在教练席边缘。他的双手还在口袋里,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深红色的都灵polo衫。   他的鼻子还红红的,那是之前球员们给他留下的印记。   但是阿尔贝教练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嘴角没有上扬,他的瞳孔没有放大,他的呼吸节奏和平局前一模一样。   陈晟的话卡住了。   他想说的所有话——关于科斯塔库塔的乌龙球有多么不可思议、关于都灵在圣西罗逼平米兰有多么疯狂、关于这个进球有多么像上帝开的玩笑——全部在林奇的表情面前变得多余。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不需要听这些。   看着两个凝视着自己的人,阿尔贝教练脸上的表情突然融化了,露出一个微笑:   “乌龙球的好处,”教练微笑着说,“不需要射正就能进球,对吧?” [31]不可思议的比分:怎么出现的?(霸王300加更)   米兰的球迷们又开始唱起来,他们正在催促这场本该早早结束的比赛重新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正常来说,面对都灵这种小球队,进一个球都是少的呀?   米兰的球迷不能接受这个比分,米兰的球员更不能接受。他们开始在都灵半场扎营,把白色球衣的阵线一寸一寸往后压。从第28分钟到第45分钟,米兰几乎把都灵的半场变成了围城。   塞尔吉尼奥左路传中找比埃尔霍夫,布奇出击把球没收,倒在草皮上停了五秒才爬起来。   那是都灵全队唯一能喘气的间隙。   阿尔贝蒂尼直塞撕开都灵防线,布奇再次出击,在比埃尔霍夫触球前把球按在身下,肩膀被踢中,没有表情,只是爬起来继续开球。加图索远射被佐利飞身用大腿挡出底线。舍甫琴科背身拿球试图转身,阿德芬不跳不抢,只是站在原地卡住路线——他等的就是这一步。舍甫琴科回传,然后又是一次角球。马尔蒂尼前点甩头,被费罗内贴身干扰顶高。   最大的一次威胁来自第41分钟。比埃尔霍夫禁区前沿做球,右路传中飞向后点。阿德芬在门前争顶第一点时滑了一下,舍甫琴科趁机摆脱盯防,从后点冲上来迎球甩头——球飞向近门柱下角。布奇侧身横扑,中指尖将球推到了立柱外侧。   角球。   圣西罗的叹息声里掺杂着焦躁,但能说米兰踢的不好吗?他们几乎把压迫做到了极致!   都灵的后场出球路线都被完全封死!   第43分钟,布奇接到回传时比埃尔霍夫正在全速逼过来。都灵在后场倒脚,一脚,两脚,三脚——圣西罗的嘘声震耳欲聋,但都灵的每次传球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暴风雨里找一块可以站立的浮木,一寸一寸地拖延时间。   最后阿德芬长传开向前场,巴罗尼用身体挡住科斯塔库塔,球被格雷科追上,护出了边线。   伤停补时2分钟,米兰发动了上半场最后一次攻势,加图索断球后分给塞尔吉尼奥,塞尔吉尼奥沿左路狂奔,里卡多全速回追,两人在底线前几米反复拉锯。塞尔吉尼奥传中,低平球横扫门前,球穿过防守球员的脚尖,穿过布奇的扑救范围,滚向后点。   比埃尔霍夫滑铲,脚尖差一点碰到球。皮球擦着远门柱滚出底线,撞上广告牌,发出一声闷响。   裁判吹响了半场结束的哨声。   客队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圣西罗的喧嚣被隔成了远处模糊的嗡鸣。都灵的球员散坐在长凳上,大家都在盯着那个关上门的人。   林奇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剩下的已经不归他管了。   但是安东尼奥尼已经把下半场的阵型简图画好了。   林奇决定辜负自家助教的一片好心,没有拿起笔。他转过身,用中文说:   “上半场,零射正。”   陈晟站在他旁边,想翻又停住,他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翻——哪个教练会在中场休息时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林奇继续说:“我们被射了十几次门。米兰把我们的半场当成围城在打,你们的球衣可以拧出水来。阿德芬跑动距离估计是职业生涯最高,布奇被踢了肩膀还在守门,佐利飞身堵枪眼,那个球打在大腿上声音我坐在场边都听见了——我天,我想那一定很疼。”   更衣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们其实也不很爱听安排,主要是脑瓜就那么大,记住战术而不是随便踢对球员来说也是有难度的。   而阿尔贝教练说出了他们想听的,把他们上半场所经历的一切如实地讲了出来。   “现在比分是多少?”林奇问。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现在比分是多少?”   “1:1。”巴罗尼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1:1,”林奇重复了一遍,“零射正,进了一个球,米兰围着我们打了快三十分钟,只进了一个——舍甫琴科的射门被布奇推出去的那种球,这赛季能进八个里头的七个,比埃尔霍夫滑铲差半只脚没碰到的那球,换一场比赛早就滚进去了,但今天没有。”   他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球员们,佐利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了,阿德芬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   “因为你们站在那里!你们每一个人,站在你们该站的位置上!阿德芬,你盯舍甫琴科盯了四十五分钟,他没有一次能在禁区内舒舒服服转身!费罗内,你和小伙子们一起防角球,每次起跳都贴在比埃尔霍夫身前!佐利,那个传中从你头顶飞过去了,这很真实——但你用补位封了好几次内切路线!你没有垮掉!你们所有人都没有垮掉!!!”   他往前走了半步:   “圣西罗以为我们会垮,米兰以为我们会垮,所有人——报纸上那些人,看台上那些人,进第一个球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想‘这场要赢几个’了,但现在比分是1:1,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你们,不是他们预想的那支已经倒下的都灵。”   他指了一下墙壁。   虽然在更衣室里,但是他们还是能够听到圣西罗米兰球迷的声音。   “下半场你们会遇到更夸张的情况,你们的腿会更重,呼吸会更困难,每一次回追都会比上半场多花一点时间,这些事情你们都清楚。”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巴罗尼,格雷科,里卡多,阿德芬,费罗内,佐利,布奇。每一个人。   “但我要说,下半场的四十五分钟,我不要你们踢得好,不要你们踢得漂亮,不要你们控球率超过米兰,我只要求一件事——保持阵型。球在哪里,你们就在哪里。人盯人,卡位置,补防,解围,把球踢出去,再回来站好,再踢出去,做你们上半场做过的事。重复,重复,一直重复到裁判吹哨。你们不需要赢这场比赛,你们只需要不让米兰赢——这一点也不比胜利轻松,这是另一种荣耀。”   主教练停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伸手敲了敲白板旁边墙壁上渗着的潮气留下的印渍。   “这里是圣西罗,不过我认为,圣西罗不是都灵的坟场。”   陈晟把最后一句翻成意大利语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仍然很安静。但是这个安静和之前的安静是一样的吗?所有人都不觉得。   下半场比赛开始仅仅两分钟,米兰就让所有人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要赢回来。   这个乌龙球过于耻辱了。   舍甫琴科在左路拿球,佐利迎上去,舍甫琴科沉肩,这幅度刚好让佐利判断不了他是要往内切还是往外线走。   然后舍甫琴科选了内切,右脚外脚背把球拨向佐利脚踝外侧,身体从另一侧绕过去,人球分过。   佐利转过身的时候,舍甫琴科已经起脚了。   禁区外沿偏左的位置,右脚正脚背抽射,球带着强烈的外旋飞向远门柱。布奇侧身横扑,手指尖没有碰到球——球击中了近门柱,弹回禁区   费罗内抢在比埃尔霍夫补射之前一脚把球捅出边线。   这个球的角度和力道都没有问题,只是门柱不答应。   这不是米兰的门柱吗?   但是都灵队居然还能组织起反击,干净利落的断球反击。   加图索在中场试图直传给阿尔贝蒂尼,格雷科提前移动了,他在加图索出脚之前就读出球路,从侧后方伸脚截断,球弹向中圈方向。   格雷科追上球,抬头——巴罗尼正在启动。   跟巴罗尼对位的还是科斯塔库塔,但是估计今天巴罗尼真请神成功,他再一次过了科斯塔库塔。   巴罗尼跑动中用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右前方一抹,干净到粗鲁的转身,他用肩膀扛住了科斯塔库塔压上来的身体重量,两个人的胸口撞在一起,巴罗尼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科斯塔库塔被撞开后调整重心的时间里,巴罗尼已经沿着右路推进了几米。   然后他传中,直接用右脚内侧把球兜向后点。   球飞向禁区远端,弧线外飘,绕过了科斯塔库塔和儒尼奥尔的头顶。   里卡多从左边路插上来,迎球凌空直接打门——右脚正脚背吃在球的正中心,但触球部位偏高,球高高飞过横梁,飞向看台。   ……连巴罗尼自己都感觉这个场景过于熟悉了。   里卡多也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笑。   但是这个射门也证明了都灵这支球队在圣西罗没有被吓到。   米兰换人,扎切罗尼用安布罗西尼换下阿尔贝蒂尼——更年轻,更能跑,更能抢。   用一个抢截型中场换下节拍器,林奇想,扎切罗尼要提速了。   确实这样。   米兰的压迫来得更快,更密,加图索和安布罗西尼形成了两条追着球跑的猎犬,一个封前,一个封侧,把都灵的中场传球路线压缩到只剩下回传和横传。   可是都灵撑住了。   天啊,谁能想到,一支升班马,一支保级队,在面对AC米兰可以称之为狂轰滥炸的攻势之下,居然还能好好地执行教练的战术?   92分钟,米兰发动最后一次进攻的时候,球飞出去的那一刹那,阿德芬,阿德芬用胸口把球挡出,球击中了阿德芬的胸口,他倒在地上,身体蜷了一下,然后翻过身,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球滚向边线,裁判看了一眼手表,吹响了终场哨。   全场结束,AC米兰1:1都灵。   这个比分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32]幸福的蠢蛋们:幸福也很好了(霸王400加更)   米兰球迷退场时的嘘声相当大,扎切罗尼走进赛后新闻发布厅时还能听见,并且他也很明白这嘘声究竟是给谁的。   都灵的球员在场上拼了九十四分钟,连最挑剔的米兰球迷也不得不承认这支升班马至少配得上一声不发。   平局在圣西罗从来不算胜利,哪怕对手踢出了赛季最佳防守,哪怕门柱挡掉了两个必进球,哪怕对方门将的指尖刚好擦到了那粒本该挂死角的头球……平局就是丢了两分。   他在桌后坐下来,调整麦克风的角度。   他决定趁着都灵的主帅还在和球员庆祝的时候,迅速地开完这场赛后发布会。   今天的平局真是让人不自在……相当不自在。   “这是一场令人失望的比赛。”他开口,声音和他执教球队的风格一致——相当直接,“我们在上半场创造了足够多的机会,下半场也持续施加了压力,但球就是不肯进门。”   “这种情况在足球里会发生。它发生在一个令人不愉快的时刻,但你不能因为门柱挡了你的球就否定整场比赛。”   有记者在第二排举手,问他对都灵防守的评价。   扎切罗尼绷紧了一下:“都灵踢得非常专注,”他说,“他们的防守组织在整场比赛里几乎没有出现结构性的失误。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始终压得很紧,中卫对舍甫琴科的盯防也执行得很到位。在这种情况下,要撕开他们的防线,需要的不只是跑位和传球的精度,还需要一点运气。”   他又补了一句,“今天球没有弹在我们这边。”   然后那个问题来了。坐在第三排靠走道位置的记者——来自《罗马体育报》——举起了录音笔,问他对科斯塔库塔的乌龙球怎么看。   唔,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扎切罗尼没有立刻开口,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是一个偶然,我不会因为一个偶然去评价我的球员,我更关心的是我们在那个失球之后创造了多少次机会。”   记者把“有很多机会但也没进球啊”这句话咽下去,他还想在米兰活着,而扎切罗尼自己心里也在寻思是不是应该说一句“都灵值得尊敬”之类的话,这是赛后惯例,但他没说。   ……总感觉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米兰在主场拿不下升班马是正常的。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都灵少帅的。   扎切罗尼听到了都灵主教练的名字——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然后他把麦克风往桌子另一侧推了半寸。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的发言到此为止。   “都灵的教练,”他说,语速比之前更慢,斟酌每一个词,“让他的球队踢出了一场非常实用的比赛,他的球员知道自己在场上该做什么,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扎切罗尼没有站起来——他看起来并没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米兰主帅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指尖搭在麦克风底座边缘,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再拉回来。   记者们交换了眼神——有人放下了笔,有人反而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你们见过几支升班马在圣西罗落后之后阵型不散的?我没见过很多。大多数球队在丢第一个球之后防线会出现裂缝,中场会开始追着球跑,后卫会开始做他们不该做的事——贸然上抢,失位,在禁区里拉人。这些事情今天都没有发生——一次都没有发生。”   米兰主帅最终把麦克风拉回来了。   “都灵的中卫整场比赛没有一次被舍甫琴科完全摆脱;他们的边后卫被塞尔吉尼奥反复冲击,但下半场补位的时机反而比上半场更准;他们的后腰在安布罗西尼上场之后退得更深了,但传球路线没有断,每一次回传和横传都是有目的的——把节奏拖慢,把我们拖进他们想要的节奏里,他们在训练场上反复演练过。”   扎切罗尼微微摇头:“一支保级队,在圣西罗,在被围攻的第八十分钟之后,有胆量在后场倒脚——他们相当自信,他们为什么如此自信?他们为什么相信自己的传球能力胜过相信米兰的?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前排有个年轻记者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所以您认为奥坦维亚尼是一个比看起来更有能力的教练?”   “一个不会说意大利语的年轻人,接手一支刚从意乙爬上来、预算连我们的训练场草皮养护费都比不了的球队,赛季前几轮在拉齐奥拿了分,在帕尔马拿了分,在圣西罗拿了一分,先生,你难道认为偶然会连续发生这么多次吗?”   他站起来,这次是真的站起来了。   扎切罗尼没有再说“都灵值得尊敬”,但他说的每个词都在往那个方向上靠。   “他在意甲会待很久,”扎切罗尼在离开桌前说完了最后一句,“如果都灵能留住他。”   ————   球员们同样被记者留下来,记者问马尔蒂尼,AC米兰的队长把袖标放进裤兜里,抬起头:“我们创造了很多机会,但没能赢下比赛,这很让人沮丧。都灵的防守值得尊重——他们整场比赛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空间。两支球队都在尽全力做自己该做的事,只是今天球不肯进门。”   有人追问他对都灵前锋巴罗尼的印象。巴罗尼在下半场两次扛着科斯塔库塔完成转身分球,这在圣西罗的客队前锋身上不常见。马尔蒂尼微微点头:“他是个很难对付的前锋。身体对抗很强,而且不轻易丢球。”   舍甫琴科经过混合采访区时被两名记者同时叫住。   他停下来,用球衣下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他今天击中了一次门柱,被布奇扑出至少两次必进球,在阿德芬的贴身盯防下踢满了整场。有记者问他被阿德芬盯防是什么感觉,舍甫琴科无奈地笑了笑:“他今天什么机会都不给我,通常防守球员会被带偏重心,但他就站在那里,等我自己撞上去。这种防守方式很恼人,但很有效……他们的教练一定提前做了很多功课。”   科斯塔库塔是最后一个从更衣室出来的米兰球员。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大部分队友已经上了大巴,甚至走廊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临时更衣室门外的矿泉水箱。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便装,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球包单肩挎在背后。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整齐地向后梳,露出整张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从混合采访区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记者们喊了他的名字,他停下来,转过身,神色平静。   记者问了他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那个乌龙球,当时发生了什么?   科斯塔库塔快速地说:“今天我运气不好。”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完。   然后他加了一句,“巴罗尼在禁区里的跑位也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他拉边的时机很不好预判,每次我以为他会站在前点的时候,他已经退到罚球点附近了,等我调整站位的时候,他又冲到了近门柱……做选择就容易犯错。”   ————   相比米兰的沉重,都灵这边每个人都傻呵呵的乐。   可能是某种企业风气。   格雷科被几个记者同时拦住,堵在混合采访区的角落,直接把录音笔伸到了他下巴底下,问他在圣西罗逼平米兰是什么感觉。   “嘿嘿嘿……”   格雷科在笑,记者们跟他一块儿笑。   笑是会被传染的,就像巴罗尼被问怎么看待自己今天两次扛着科斯塔库塔转身分球——“我也不知道啊莫名其妙的就成了嘿嘿嘿……”   茫然和快乐啊!   “第一次那个任意球,他挡了我的补射,我想,好吧,你厉害。然后第二次角球,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球踢进自己球门——当然,我不是在幸灾乐祸啊,我不笑话乌龙球。但如果你要问我的感受——我想,连科斯塔库塔都会进乌龙,我平时踢呲大概也可以被原谅吧?”   巴罗尼笑起来的表情实在是太蠢了,但是大家对此都很接受,里卡多正好从巴罗尼背后经过。巴罗尼一把拽住他,把人推到镜头前面,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这哥们今天差点进球,凌空抽射,难度很大。如果他进了我们就是2:1圣西罗,你们今天的头条标题就得改!”   里卡多被他拍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只是挠了挠头:“触球部位高了一点,”他举起右脚用脚尖在空中比了比,“平时训练那个位置十脚能进八脚,今天偏偏打高。但你信不信,下一场如果还有同样的机会,我还是会打。教练说了,有机会就射门,不要犹豫。他从来不骂我们射丢球,他只骂我们不敢射门。”他说完也咧嘴笑了一下,和巴罗尼脸上的笑容十分有九分的相似。   蠢也是会传染的!!!   要不然都灵的阿尔贝教练怎么会看着球员就开始叹气呢?   唉!唉!唉! [33]他是天才:某种方面来看(霸王500加更)   林奇接受采访的派头就要比扎切罗尼大多了,走进圣西罗的新闻发布厅时,脚步不紧不慢,左右两边一个助教一个翻译,标准的官员配置,就差坐上的时候拍醒木两边喊威武了。   而他现在面对的人也是相当阔绰,几十把椅子上坐满了记者,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没抢到座位的摄像师,还有五台摄像机!!!   不过林奇最擅长的就是保持冷静。   虽然他眼睛盯着嵌在桌面里的擦的很亮的麦克风。   圣西罗啊,林奇想,连麦克风都比我们贵。   “阿尔贝教练。”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罗马体育报》那位老熟人,录音笔握在手里,嘴角带着让林奇瞬间警觉起来的弧度。   来了,这家伙每次第一个站起来都没好事。   “上周您因为配副眼镜的言论被纪律委员会罚了一万欧元,”记者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今天在圣西罗,您的门将布奇扑出了至少三个必进球,我想替裁判问您一个问题——”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林奇看到他身后有几个记者已经开始憋笑了。   “——现在您觉得小禁区还是门将的绝对安全区吗?还是说,这个定义需要根据对手前锋和门柱的位置做一点调整?”   笑声像涟漪一样在发布厅里扩散开来,后排有人鼓了两下掌,立刻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所有人都记得上周那场著名的炮轰——“配副眼镜”,“小禁区是对手前锋的安全区”,“我愿意个人出资”——每个金句都被体育媒体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整整七天。   而现在,在圣西罗,在都灵刚刚用一场铁血防守逼平米兰之后,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了。   巧妙,非常巧妙。   阿尔贝教练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突然低着头沉思,然后闪光灯亮了一串。   后来《都灵体育报》用这张照片做了一整版的配图——都灵少帅低头沉思,左右两侧的助教和翻译表情各异,安东尼奥尼在憋笑,陈晟看起来像是已经放弃了对自己人生的全部掌控。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标题,字体大得像是在喊叫:   《他在想什么?》   读者们买了报纸,翻到那一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终也没能得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有人猜他在组织措辞,有人猜他在计算这句话又要花掉俱乐部多少罚款,有人猜他只是在想圣西罗的麦克风到底多少钱一个,没有人猜对。   林奇抬起头。   “唔,”他说,“我依然觉得小禁区是门将的绝对安全区。”   陈晟立刻翻成意大利语,他等了一下,知道这只是第一句,后面的还没出来。   林奇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不会改变这个观念,一万欧元也不会让我改变对球门区的认知。不管怎么说,小禁区对门将来说是神圣的。”   “水往低处流,球往门里飞,而小禁区也要归门将管。如果还有人认为小禁区并没有这样的职能,那他们也不需要对我证明,我只是会有些遗憾。”   遗憾?   到底遗憾些什么呢?   记者们心知肚明。   “第二个问题。”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帕尔马记者接过话头,举着录音笔站起来,“巴罗尼今天两次扛着科斯塔库塔完成转身分球,赛后采访时他说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词——他说他被您‘允许犯错’。”   “您有没有统计过,您执教以来一共向球员下发了多少张书面或口头的犯错许可证?以及,如果其他人也想申请一张,需要填什么表格?”   发布厅里又是一阵笑,林奇也笑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说,语气诚恳得让前排几个记者同时抬起头,“这话有点太复杂了。”   “我认为进球本身就是许可证,这也并不需要我再发一张。但是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难道一个人犯错了之后就要被判死刑?难道一个人只是因为在他妈妈的葬礼上喝了一杯咖啡,就要被判斩首?*”   陈晟没想到他的主教练居然如此有文化。   林奇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他只是在想巴罗尼平时那副做错了事会自己先低下头的样子,觉得如果把这种自责放大到极端,大概就是那个画面。   “那就太不应该了。不要把所有因果关系都往自己身上揽。虽然巴罗尼的脑子就是这样工作的——哎呀,我觉得他可能是无师自通——”教练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不伤害当事人的措辞,然后失败了,“——好吧,他总是认为一切都是他的问题。不过我确实觉得他挺适合干这一行的,至少干这一行,听别人的话去做就可以了。”   “但是这种脑子也永远不会在犯错之后把责任推给别人,一个指责自己的球员也会惩罚自己,而我们要做的就只是告诉他,OK,没问题了,下次射门。”   “你要问我发了多少张,我也不知道,谁会干这么蠢的事情?不过我认为,如果踢某个位置的人频繁地拿不到这个许可,那估计不是他的问题,反而是我的问题。那只能说明我的战术并不适合他,我不会强迫一个人去从事他无法相信自己可以犯错的事情……说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好像用词有点绕?”   陈晟在旁边苦逼地点头,安东尼奥尼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嘴。   “那个,要不要稍微停下来整理一下逻辑再讲——”陈晟试图用眼神传递这个信息。   林奇完全没有接收到。   “可是如果犯错导致丢球呢?”前排一个记者追问。   “谁不会丢球?”林奇反问道,“难道AC米兰就能够保证一整个赛季一个球都不丢吗?”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晚邮报》那位扎马尾的女记者:   “扎切罗尼教练刚才在发布会上说,都灵球员‘知道自己在场上该做什么’,他认为这不是球员临场判断的结果,而是训练场上反复演练过的。作为一支预算不足的球队,您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些东西,战术或者是别的什么,灌进球员脑子里的?灌这个词会不会太粗暴了?”   “或许他是对的,这个词也并不是很粗暴。”   林奇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要怎么用一句话概括?   “战术不是液体,脑子也不是容器,”他最后说,然后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像是在回答记者提问,而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觉得我需要把什么东西灌到他们脑子里面去。话说回来,我每次开战术会议的时候也总有一种在做白用工的感觉。或许我上中学的时候,我老师也是这样看待我的。”   记者们交换了眼神——这不是他们习惯在赛后发布会上听到的东西。通常教练说战术会议的时候,要么是在吹嘘自己的体系多么精妙,要么是在抱怨球员的执行力多么糟糕。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一个教练用“我的老师也是这样看我的”来形容自己在战术板前面的感受。   但林奇已经在继续往下说了,语速比刚才更快:   “只不过足球可能也不太需要这个?毕竟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们做什么,上一个教练、上上个教练、电视里的评论员、战术分析,甚至还有看台上的球迷,所有人都在告诉球员们应该怎么做,应该往前压,应该往后退,应该多跑动,应该节省体力,应该更有创造力,应该更守纪律。每一个建议单独拿出来都是道理。可是几千几百个有道理的建议加在一起,放在一个人的脑子里?”   林奇笑了一下,所有记者也跟着他一起笑。   “我只需要他们听我的,战场上一个小时做的庸俗决定,要比一天时间做出的英明决定更有效,而在球场上,这个可能要更夸张点。”   坐在角落里的《米兰体育报》记者站了起来。这个人从林奇进来的第一分钟起就一直没怎么低头记笔记,只是安静地听着,现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发布厅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但您也提到过巴罗尼的思考能力,您曾经公开说过他的某方面很有特色。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个‘思考会导致物理伤害’的前锋,是怎么在圣西罗两次扛着科斯塔库塔完成转身分球的?您对他做了什么?他中场休息时对您做了什么?”   然后记者们就听到教练又叹了口气,阿尔贝教练被追问到某个避无可避的结论前,决定不再挣扎。   “在某种程度上,巴罗尼也是一个天才。”   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别的了。   好吧,都灵主帅赢了。   “教练,您能解释一下这个结论吗?”   “不,”林奇说。   安东尼奥尼在桌子下面用膝盖撞了一下林奇的腿。   林奇毫无反应。   ……毕竟,林奇也觉得自己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并没有对巴罗尼做些什么,然后他示意下一个问题。   “教练,我有一个稍微跑题的问题。您今天在圣西罗站在场边从头到尾没有庆祝进球——包括乌龙球进球的时候。您的助教安东尼奥尼当时差点把战术笔记扔上了看台,您的翻译陈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撞到脑袋。”   陈晟在座位上动了动,有点尴尬地压了压自己的膝盖。安东尼奥尼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秃顶。   “您自己为什么不庆祝?是因为乌龙球不算真正的进球,还是因为您知道比赛还有很长时间,或者是因为您觉得这个进球的方式——请原谅我的措辞——太滑稽了?”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自己那好多!好多次!读档,乌龙天谴局,每一次按下空格换来的都是同一个结果,以及被薛枫嘲笑了一整个晚上的乌龙球。   他抬起头   “唔,”阿尔贝教练说,“感谢科斯塔库塔,可惜我们没有钱给他发奖金。”   哇!   爆炸性新闻!   会议厅里好像有人同时拧开了十几个声音阀门——笑声、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某种介于惊叹和“这家伙真的说了吗”之间的嘈杂议论声,全部在同一瞬间爆发。后排有个摄像师差点把机器滑下来,前排的记者摘下了自己的眼镜使劲擦。   记者们很久没在发布会上听到这样的话了——不,是从来没听过。一个被科斯塔库塔乌龙球拯救的教练,面对全意大利的媒体,在圣西罗,在五台摄像机前面,公然说出“可惜我们没钱给他发奖金”!   啊,他是认真的吗?他没在说反话吗?没在阴阳怪气吗?   啊?   可是看阿尔贝的表情……   这家伙难道是真心实意地在替科斯塔库塔感到惋惜吗?!   这种奇妙的逻辑让记者们不知道该震惊、该笑、还是该为科斯塔库塔默哀。   陈晟从桌子上拿起水杯递到林奇面前。翻译的脸上挂着一种“我真的尽力了”的笑容,而助教的眼神介于“这是我合作过的最不可控的上司”和“我为能与他共事而感到荣幸”之间。   我说配翻译给教练是都灵做过的最烂决定了吧?   助教和翻译对过了一个眼神。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后排的一个声音。提问者没有站起来,因为过道里已经没有空间,他只是把录音笔举得更高了一些。   “阿尔贝教练,扎切罗尼教练离开前说了一句让我们印象很深的话。他说您在都灵的时间会很长,前提是都灵能留住您。我的问题是,他这话说得对吗?”   这个小机器人教练又在思考了。   “扎切罗尼教练是一个赢过很多比赛的人。他对足球的了解比我多得多——多到我可能一辈子都追不上。不过他能决定米兰的首发阵容,但不能决定我在都灵的时间有多长。”   “这件事不是都灵决定的,”林奇说,“也不是我决定的。是我们两个一起决定的——都灵和我,我们每天互相看一眼,确认一下对方还是不是昨天的那个。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了,我会知道;如果有一天都灵不再是了——如果这个俱乐部不再需要那个想让球员们比昨天更好一点的教练——它也会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合同条款规定这个,但它比任何条款都有效,不过都灵给我的合同暂时签到了明年夏窗,我也不是没可能丢掉工作,这倒没什么,我擅长攒钱……哎呦!”   记者们不知道为什么阿尔贝教练脸上露出了如此纠结难过的表情。   “还有别的问题吗?”林奇问。   没有人举手。记者们低头检查笔记,摄像师确认最后一条素材已停录。第一排有人率先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椅子在瓷砖地面上拖出声响,笔记本合上的啪啪声从后排往前蔓延如退潮。   林奇也站起来,拉了拉外套拉链,转身朝侧门走去。   只不过在他身后,记者们的议论声仍然没有停歇。 [34]不要在晚上叫卡布奇诺:好苦!(营养液3k加更)   晚餐是在距离圣西罗球场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一家小餐馆里解决的。餐馆门面窄得可怜,夹在一家已经关门的面包店和一家正在往里面搬啤酒桶的酒吧之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只亮了一半,剩下一半拼错了店名。但安东尼奥尼说,这地方是米兰城里少数几个能在晚上十点以后还能吃到正经炖牛膝的地方,而且老板不会因为你穿着运动服就给你脸色看。   “那我下次穿西装过来?”   “运动鞋也会暴露你的!”   而陈晟则是在思考这家餐馆归属于AC米兰还是国际米兰,他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安东尼奥尼也在这里吃饭,总得考虑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餐前酒是安东尼奥尼点的,一种叫Negroni Sbagliato的东西,据说是某个调酒师手抖把金酒换成了起泡酒而发明的。林奇喝了一口,觉得这玩意儿比咖啡好接受一百倍,又酸又甜,还带一点苦味,喝完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一些,陈晟还在那儿科普这酒是米兰本地人发明的,安东尼奥尼已经开始和老板讨论今天的小牛肉用的是什么部位了。   林奇才不管那些呢,但看着助教秃顶上反着餐厅暖黄色的灯光,看着翻译一边喝酒一边用叉子帮忙确认黄油面包已经端上来几片,他觉得这大概就是赢了球之后该有的样子。   开胃菜端上来的时候,林奇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又只吃了面包。盘子里是切成薄片的生牛肉,上面撒了芝麻菜和帕尔马干酪刨片,淋了一层橄榄油。   教练先生又是第一个动手的人。   安东尼奥尼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问:“怎么样?”   “Good。”   “词汇量又退步了,”助教转向翻译,“这都是你的错。”   “偶尔我也会有这种想法,”翻译可怜兮兮地说,“这份工资是我该拿的……真的,周薪才800,我要干这种活?”   “我的周薪也才1200呢,教练也才2500呢。”   林奇仍然不理他们,继续吃吃吃。   红酒是老板亲自选的。他说这支巴罗洛来自皮埃蒙特南部一个他认识了四十年的酒庄,单宁扎实,配今天的主菜炖牛膝正好。酒液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呈一种石榴红,杯壁上的挂杯很厚。林奇举着杯子,按安东尼奥尼的指示摇晃了两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做了一个判断。   “度数不高!”   陈晟没有翻译这句。   主菜确实值得等待。这家炖牛膝和安东尼奥尼家的有些区别,但肉仍然是炖到了勺子轻轻一压就会从骨头上滑下来的程度。酱汁是番茄、红酒、洋葱、胡萝卜和芹菜经过长时间炖煮后形成的深棕色浓稠物,最上面撒了一层用柠檬皮屑和欧芹碎混合的“Gremolata”。那种清香的柠檬味和浓郁的肉味同时出现在舌头上的感觉,让林奇在吃第一口的时候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觉得我可以原谅那个裁判了,”林奇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骨髓,抹在烤面包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的,如果他们经常做这种食物,那我就可以原谅他们,能做出这种美食的国家,没有必要用裁判水平来证明自己。”   “你中午就只吃了几口面包,”陈晟说,“是不是犯了低血糖?”   “不。”安东尼奥尼也挖了一口骨髓,“他平时的发言也是这样。”   安东尼奥尼给自己又倒了一点红酒,杯底抵在桌布上轻微地转着。他看着林奇正用一种绝对不该出现在牛膝骨髓面前的专注度吃得满嘴油光,字面意义上的,嘴角沾着柠檬皮屑,下巴上还有一滴酱汁。   助教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走到了某个奇怪的岔路口。   这位主教练,啃着面包被噎到,开会时偶尔像抽走了电池,喝着水都忘记开盖子,也会在深夜十一点半的米兰小餐馆里,用吃牛膝的表情告诉你,他有那么一刻短暂地原谅了整个意甲裁判委员会。   “你真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安东尼奥尼突然说,“你知道吗,一般人在经历了你这样的一天之后,不是这样放松的。”   “啊?”阿尔贝教练懵逼地说,“安东尼,你变了,你连饭都不让我吃了。”   陈晟没绷住,差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喷在桌上。   林奇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谴责地看着陈晟:“你真脏。”   然后教练低头吃了一会又抬头:“记者真不友好,”林奇把叉子上那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那个问题——问我为什么不庆祝——意大利要冷静还是激情?这些人到底想怎么样?两头堵是吧?”   安东尼奥尼用叉子背面把剩下的骨髓刮干净,抹在面包上,抬头看了自家主教练一眼:“你先想想自己在发布会上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抱怨记者不友好。”   “教练,”陈晟的语气尽量保持含蓄,“你对着那么多记者,用一句‘可惜我们没有钱给他发奖金’来形容科斯塔库塔的乌龙球,你还觉得记者不友好?”   “我说的是事实啊!”林奇放下叉子,假装理直气壮地摊开两手,“都灵确实没钱嘛!预算表你看过的,我们全队的工资加起来可能还没有科斯塔库塔一个人高。我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顺便表达了一下对这位球员的同情——他为我们进了一个球,但我们确实没有预算给他发进球奖金。”   “那你去问问扎切罗尼怎么想吧,”助教比了个姿势,捏着自己的鼻梁,“我要是他的话,我就会在更衣室里砸战术板,因为刚才有个年轻人,在赛后发布会的时候说出来了这样的话——他想给科斯塔库塔一笔进球奖金,让我们来付这笔钱!”   “这也是事实啊?”   “事实是很痛的东西,教练。”   “对,我知道。”林奇点头,然后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道,“真相是一种可以在非常远的距离内造成伤害的武器。”   听完翻译,安东尼奥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指着林奇,转向陈晟:“快,他刚才到底是在引用什么东西,还是又在现场编金句?这在我这里很重要,如果是引用,那说明他至少有阅读习惯;如果是现编的,那我就得重新评估他平时到底有没有在装傻。”   陈晟咳了两声:“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引用那个什么……不是,呃,算了。”   “你能想出来刚才那句话也没想过要安慰一下人家科斯塔库塔?”   “我想过啊,”林奇很认真地想了想,“所以我后来特意强调了我很感谢他,我确实感谢他嘛。乌龙球也是进球嘛……虽然你也不能打电话给他,说你好感谢你在对阵我们的时候进了一个乌龙球,你这种话在社交上是不能说的吧?”   陈晟对此的评价是:“你刚才在发布会上的那两个字呢——有些人——那什么裁判,不是智商问题,是视力问题——如果他现在在看电视,又得多吃一整张披萨来平复心情。”   林奇挠了挠头:“啊,我说过裁判的智商没问题吗?”   安东尼奥尼沉默一会:“我求求你了,下次,陈,下次,你不要跟他一起参加记者发布会了。”   隔壁几张桌子外,电视正在重播赛后的发布会片段。   电视屏幕里,镜头正对准科斯塔库塔的脸。他站在混合采访区,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字幕条已经打出来了,几行意大利语,大意是“今天我运气不好;巴罗尼的跑位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林奇停下咀嚼,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科斯塔库塔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朝更衣室方向走,画面切回了演播室。林奇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他今天确实不太走运,如果是我……不过说这个也没有用了。”   陈晟在旁边翻译着,助教絮絮叨叨着说:“奖金可以私下转账”,而林奇盯着自己的空盘子,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   ——一个指责自己的球员也会惩罚自己。   甜点和咖啡端上来了,林奇抗拒着那杯咖啡:“有酒,为什么还要喝咖啡?”   “这是意大利。”安东尼奥尼说。   “no.”   “这是浓缩咖啡,”助教把杯子又往前推了半寸,“一口就能喝完,不会浪费你超过三十秒的人生。”   “我可以要卡布奇诺吗?”   屋内所有意大利人都看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安东尼奥尼把杯子放回托盘。   “我说,我可以要卡布奇诺吗?”林奇无辜地重复了一遍,“之前喝过,牛奶和糖很多的,不难喝。既然你们非要我喝咖啡,不如喝那个。”   陈晟把叉子放下来,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速说:“教练,你知道在意大利,卡布奇诺是早餐咖啡对吧?”   “咖啡还分早饭晚饭?”   餐厅老板正好端着小杯子走过来,三杯柠檬酒,   而老板此时也听到了卡布奇诺,他的笑容凝固了,走过来:“你要卡布奇诺?”老板盯着林奇。   林奇用自己在山上养成的直觉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局面。这个男人手臂粗得像船锚,白头发,在厨房里站了好几十年,刚才还因为都灵踢了一场好球主动送了自酿的柠檬酒——看来他是国际的粉丝——现在这个男人的眉毛正在以一种不太妙的角度聚拢。林奇觉得这个表情不太像愤怒,更像是一种近似于宗教信仰被冒犯的震惊。   “呃——不要了?”林奇试探着说。   “你刚才点了卡布奇诺,现在又说不要?”老板的语速变得飞快,“你以为浓缩咖啡是什么?是随便什么饮料都可以拿来替换的?你要喝甜的,可以。你要加糖,也可以——虽然加了糖的浓缩咖啡是懦夫的做法,但至少那还是浓缩咖啡!卡布奇诺?晚上十一点半?你在米兰,在圣西罗,在刚踢完一场让我们全家在电视机前站了九十分钟的比赛之后——你要喝卡布奇诺?”   安东尼奥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秃顶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脸上的表情告诉林奇两件事:我已经尽力了,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陈晟低下头,假装在用叉子整理桌布上的碎屑。   “在意大利,”老板把双手撑在桌沿上,“卡布奇诺只在早餐喝。早上,上午,中午十二点之前。你可以配可颂,可以配奶油卷,可以配甜面包,但你不能在吃完炖牛膝、喝完巴罗洛之后点它。这个规矩不是谁发明的——它就是这么存在的。卡布奇诺,上午;浓缩咖啡,一天里的任何时候。午饭之后你要是点卡布奇诺,服务生会在心里给你画一个大大的叉,然后端上来一杯浓缩咖啡,假装没听到你说的话。”   他喘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额头:“你现在还想喝卡布奇诺吗?”   “不喝了,”林奇立刻说,语速之快让翻译先生根本没来得及打开嘴,“浓缩咖啡,浓缩咖啡好。卡布奇诺是早上喝的,我知道了,这个信息我已经完全吸收。”   老板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柠檬酒:“喝了浓缩,再喝这个,顺序不能错。浓缩在前,柠檬酒在后。”   林奇缩着脖子一口闷了浓缩,又一口闷了柠檬酒。   “呃。”   好苦啊!!! [35]所谓人情世故:只懂表层(现实世界)   不过虽然咖啡很苦,但是柠檬酒很好,清新的柠檬味冲淡了浓缩咖啡留在舌根上的焦苦,让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屈服完全是值得的。安东尼奥尼付账的时候,林奇试图从口袋里掏卡,被助教一把按住了手腕。   “客场赢球,主教练免单,”安东尼奥尼说,“这是规矩。”   “?这个规矩是谁发明的?”   “我刚才发明的。”   林奇觉得这个规矩很合理,于是把卡又塞了回去。老板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林奇的肩膀,说下次来米兰别忘了来吃饭,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中午之前可以点卡布奇诺”。   林奇连连点头,表示这个知识点已经像九九乘法表一样刻进了他的长期记忆。   当晚在米兰的酒店里,林奇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回味那口抹面包。这种感觉很奇妙——赢球本身带来的快乐其实已经在上大巴车的那一刻就消退得差不多了,但跟着助教和翻译在陌生的城市角落里找到一家好吃的餐馆、被老板因为咖啡的事情训了一顿、最后又被送了柠檬酒,这件事带来的满足感反而更持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松脂、旧木头和少量鸡粪的气味。   天亮了。   林国栋在外面的鸡圈里叫了一声。   林奇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林奇觉得自己嘴里还残留着柠檬酒的余香呢……!   好吧,他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准备睡个回笼觉,但是他的鸡从不允许这个,于是林奇就起床了,把脚塞进拖鞋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唉,天都还没亮呢。   “来了来了,”林奇对着窗户喊了一声,“别催!”   鸡们也全都醒了,林国栋站在食槽边缘,昂首挺胸,冠子在晨光里抖了抖,林奇又打了个哈欠先去给他们煮粥,然后自己去洗漱。   他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棕黑色的眼睛,下巴有新长出来的胡茬。他在镜子里把嘴咧开,看牙齿上有没有昨晚吃东西留下的痕迹,没有,那就行了——还得刮个胡子。   今天不用巡山,林奇想了想有件事要干来着……哦对!去看望老师!   这个想法最初冒出来的时候,理由简单得令人发指:在意大利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嘴笨,好不容易多了个翻译能长篇大论了,回头想想,自己好像好多年没跟人长聊过了,林奇决定先去看老师,然后去买本字典之类的,如果有语言速成就更好了。   去鸡圈喂食的时候,林奇蹲在食槽旁边看鸡吃了一会儿。林国栋抢食的架势永远像三天没吃饭,林桂枝照例缩在最外面,等所有鸡都吃完了才敢探头。林奇从兜里单独掏了一把碎玉米撒在她面前,林桂枝咕咕了两声,那大概是鸡的谢谢。   “不客气,”林奇说。   他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我要下山一趟,”他对着鸡圈宣布,“去看我英语老师。”   林国栋用一只眼睛看他。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对知识的渴望,只有对下一顿饭的期待。   林奇喂完鸡,扫了眼日历,确认今天不是自己值班。老张和小薛都在,一个在修水泵一个在填报表,两个人听说他要下山进城,都没拦。老张让他顺便带几颗大白菜上来,小薛让他看看镇上网吧有没有新出的游戏碟。林奇点头记下,回屋换衣服,翻遍衣柜找到一件衬衫,套上去,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虽然只能说能见人吧。   唉,要是自己有阿尔贝的脸就好啦!   他又从床底下摸出工资卡,上个月的工资条还没去领,但卡里应该还有钱。   看老师不能空手去,这是规矩。他妈以前教他的,去别人家要带东西,哪怕只是一兜苹果。他妈还教过他很多东西——怎么挑新鲜的鱼,怎么在没带伞的时候找地方躲雨,怎么跟人打招呼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些事他都记得,只是用上的机会不太多。   皮卡的发动机和助教的一样不好打火,林奇拍了拍方向盘让它别闹,然后挂挡,沿着那条已经跑了五年的山路往山下开。山路两边的松树在车窗外交替闪过,偶尔有一棵针叶发黄的,林奇会条件反射地多看两眼,然后意识到今天是休息日,不用做病害记录。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他吹着风,忽然想起安东尼奥尼那台嘎吱嘎吱的菲亚特,又想起昨晚那个因为卡布奇诺差点发火的餐厅老板,自己笑了一下。   下山之后先去了趟镇上。他没先去看老师——手里空空的去别人家,跟采访不带翻译是一个性质,都属于准备不足。他在镇上的所谓超市里转了两圈,牛奶、水果、一箱核桃露,想了想又去菜市场挑了两条鲈鱼。   王老师年纪大了,牙口不一定好,得买软的。孙老师——孙老师还年轻一点,但也不年轻了,他女儿都上初中了。林奇在商家这里站了一会儿,让杀鱼师傅帮忙收拾干净。鲈鱼刺少,清蒸好吃,他记得孙老师以前在课堂上提过一嘴,说他老婆不在家的时候他就自己蒸条鱼对付一顿。   “家里有老人?”商家一边找钱一边问。   “看我英语老师,”林奇说,“小学一个,初中一个。”   “哟,”商家多看了他一眼,“毕业这么些年了还记得呢?”   “以前老骂我,”林奇平淡地说,“不记不行,好生意啊老板,走啦。”   他的小学英语老师姓王,住在镇子东头的老教师公寓,一楼,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年年结果年年被鸟吃,但她从来不给枇杷套袋子,说鸟也要吃饭。林奇敲门的时候王老师正在阳台上浇花,开门的时候老花镜还挂在鼻梁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了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的惊呼。   “林奇?!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王老师好,”林奇把牛奶和水果往门里递,“我来复习英语。”   “什么?上了几年班会说话啦?”   王老师退休快十年了,教过的学生大概能站满一个操场,但林奇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个学生当年在她课上永远是睁着眼睛睡觉的,每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都会先说一个“呃”字,然后再给一个语法全错但意思意外正确的回答。   这种学生在老师那里的记忆优先级往往比好学生还高,每次改他的卷子都像是在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这一张卷子上会出现什么离谱的造句。   “进来吧,”王老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养老金——什么复习英语?你不是在山上守林子吗?”   林奇在沙发上坐下,很自觉地没有往靠背上靠,因为沙发靠背上晾着王老师刚洗好的毛衣。他想了想要怎么解释“我晚上睡觉会变成意甲主教练”这件事,最终决定跳过。   “打游戏也算,”他说,“打的游戏是英文的。”   王老师表示理解,她退休后被她孙子教着玩了一阵子电脑游戏,虽然只学会了连连看,但她对游戏这个领域的认知已经比十年前开阔了很多。她没有追问是什么游戏,只是问他吃没吃早饭,林奇说吃了,她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用那种退休老教师特有的、不急不慢但不容糊弄的语气开了口。   “林奇,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林奇握着玻璃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   他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这其实是个很经典的问题,但是林奇真的没有回答过。   毕竟这个问题在山上很少有人问他。老张不问,因为他能看见;小薛不问,因为他觉得林奇挺好的;林国栋更不问,它只关心食槽里还有没有玉米。   “还行,”他说,“山上挺好的。”   王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沉默让林奇意识到“还行”这个答案在这一刻不太够用。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想了想,决定把话往多了说一些:“有编制!”   王老师的眉毛往上浮了半寸,林奇熟悉这个表情,老师她以前在课堂上听到意料之外的正确答案时也是这个表情。   “编制?你以前不是在山上帮人看林子吗?”   “唔,以前是村里的,后来几个村的山合并了,镇上派了专业的过来……村长跟镇上说了我的情况,镇上让我一个月之内把护林知识速成,然后考了个试,我就成正式工啦。”   王老师没有追问,这种事情还挺常见的:“你怎么没继续读书啊?我记得你考上三中啦?”   林奇平淡地说:“高二的时候我爸妈走了,读不下去了,就没继续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跟商家说“好生意啊老板”没什么差别。   王老师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成那种林奇最怕的“你好可怜”。她只是把杯子放回托盘里,然后问:“意外?”   “嗯,省道上拉沙的大车侧翻了,后来村上帮忙办的后事。”林奇说,“爷爷奶奶和我爸妈挨着。”   王老师点了点头,她沉默的时间比林奇预想的要短,短到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尴尬,然后她说:“你爸以前来开家长会的时候穿着工作服,上面有油漆点子,坐在第一排。他问我你英语还行吗,我说行,单词记得多,就是不太爱开口。他说没事,不爱开口就多看书,书里什么都有。”   “他还说过这个?”林奇问。   “说过,你现在还看书吗?”   “不太多。”   王老师送给了林奇一本小册子,《实用英语语法手册》,林奇挠了挠头,诚恳地问:“老师,镇上这边有卖意大利语书的吗?”   “你想学意语啊?”老师非常震惊,“你去看看书城吧,有可能会有,不确定……不过这样也很好,保持大脑运作,学点新东西,你现在可不像你初中那么懒。”   林奇觉得这句话里有表扬也有批评,但他决定只接受表扬。他把语法书翻了翻,最后合上,抬头看着王老师。   “谢谢你。”   “一个老师能听到的最好的话就是这个了,”王老师往后靠在沙发上,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下去一点,“你现在能来看我,还能跟我说这么多话,我心里很高兴,你以前在班上一整天都说不了这么多。”   “因为今天不用巡山。”林奇说,然后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是因为你问了。”   王老师看着他,摇摇头:“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36]乌迪内斯和莱切:……还有尤文?!(现实(霸王6+700加更   林奇看望了孙老师,收获了一篮青菜,又去镇上拉了白菜,去网吧看了看拿了一张红警,买了一些啤酒,下馆子吃饭,在书城里晃荡了好久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书,坐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发动皮卡往山上开。   回到林业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橘色的光线从西坡那边泻下来,把整片松林染成一种毛茸茸的金红色。林国栋听到皮卡的声音,在鸡圈里叫了一声。林奇熄了火,把东西搬进宿舍——白菜扔在厨房地上留给老张,游戏碟塞进小薛宿舍门缝里。   然后他去鸡圈收工。检查了一下林桂枝今天吃够了没有,给林淑娟换了干净的沙,把林国栋从食槽上抱下来。林国栋被抱的时候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就不再挣扎了。林奇把它放进鸡舍,关上栅栏门,在鸡圈旁边站了一会儿。   回房间!打游戏!   电脑启动的时候风扇嗡嗡响,林奇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膝盖抵在桌子边缘,姿势仍然很不健康,但他暂时顾不上这些。双击图标,游戏加载,主菜单跳出来。他点开都灵的存档,进度条从零开始爬。   存档加载完成。他先没有点继续游戏,而是靠在椅背上,把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搁在键盘上,开始翻信息栏。   收件箱里堆了一排未读新闻,从对那不勒斯的赛后开始攒到现在。林奇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往下翻,偶尔在某个标题上停一下,表情基本没什么变化,偶尔嘴角动一动。   第一封是那不勒斯赛后的老新闻了。《都灵客场逼平那不勒斯,巴罗尼连续四场破门》。   林奇点进去扫了一眼,大意是都灵在先丢一球的情况下凭借巴罗尼的头球扳平比分,拿到客场的宝贵一分。文章提到巴罗尼已经连续四场进球,状态火热,但他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标题里的次数远不如另一个话题——这段配了一小段场边花絮,说都灵主帅在现场被拍到啃面包被噎住。   林奇面无表情地把这封新闻标为已读。   接下来是那不勒斯赛后发布会上泽曼的发言。新闻标题写得挺唬人——《泽曼:我学会了用“Good”回答问题》。林奇往下翻了两段,发现泽曼在发布会上被问到如何看待都灵的表现时,回答是“Good”。文章里写,泽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不好吐出来。都灵的那个教练,把人好好的战术大师逼成了这样。   林奇关掉了这封新闻。   帕尔马那场的赛后新闻就多了。收件箱里一连排了三四封。第一封是比赛本身——《都灵2:1帕尔马,少帅发布会炮轰裁判》。这个标题林奇看了没什么感觉,他记得那场比赛,他只是在发布会上指出了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显然媒体不觉得那些事实显而易见。   往下翻,第二封是意大利足协的处罚通知。   标题措辞很官方——关于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教练赛后公开评论比赛官员行为的处罚决定,罚款一万欧元,不予禁赛。   这个结果出来的时候,俱乐部律师的判断是委员会审查后认定其言论构成不当公开评论,但在处罚时将其过往无不良记录以及未造成持续性影响纳入考量,最终做出罚款一万欧元的决定。   林奇那天的反应是问了一句“这个价格能不能让裁判真的去买副眼镜”——但游戏里不会记录这种话。   游戏里只有这封格式工整的通知,标题下附带一行系统提示:俱乐部主席迪·科拉已确认罚款由俱乐部支付。   第三封就有点意思了——《配副眼镜:都灵少帅金句引发的连锁反应》。新闻里写,在罚款结果公布的第二天,都灵一家本地的眼镜店——不是赞助商,也跟俱乐部没有任何商业往来——的老板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被球迷拍了照发到了几家体育论坛上。告示上写:凡是持都灵队本赛季主场球票的球迷,配镜可享受折扣优惠,活动持续到赛季结束。老板接受采访说他不是都灵球迷,只是觉得这个教练说话有意思,而且确实有人需要配眼镜。   林奇想:他应该给我付广告费!   然后是AC米兰那场的新闻。第一封标题只有三个词——《科斯塔库塔,乌龙球》。林奇点开,文章措辞不出意外地沉重:圣西罗,比赛进行到某一刻,一个角球,球击中横梁弹回来,科斯塔库塔在解围时把球碰进了自家球门。都灵凭借这个进球在客场拿到一分。   他拉到最后,看到赛后采访里科斯塔库塔说了一句话——“今天我运气不好。”   林奇把新闻关掉。   往下翻是扎切罗尼的赛后发言。这位米兰主帅在发布会上被问到对都灵的看法,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都灵的防守组织在整场比赛里几乎没有出现结构性的失误,一支保级队在圣西罗落后之后阵型不散,这种事情在足球里是比乌龙球更值得讨论的现象。新闻里引用了他最后一句:一支这个级别的球队,在圣西罗踢成这样,不是偶然。林奇看完把新闻标为已读。   后面还有几封,他扫了一眼标题。《巴罗尼:连科斯塔库塔都会进乌龙,我踢呲也可以被原谅》《格雷科:教练说有机会就射门,从来不骂我们射丢》《舍甫琴科:他们的教练一定提前做了很多功课》《马尔蒂尼:他是个很难对付的前锋》。最后一封是米兰体育报的评论文章,标题叫《绝对安全区》。林奇没有点开,他记得这个标题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他把收件箱清空,切回主界面。   屏幕上的日期是11月6日,下一场比赛是11月12日,主场对乌迪内斯。中间有将近一周的训练时间。林奇点开乌迪内斯的球队页面,先把一线队名单全部拉了一遍。   乌迪内斯,意甲中游球队,最近几年成绩稳定在联赛中游偏上的位置。   不争冠,不保级,不上不下地浮在水面上,每年靠卖球员和挖掘低价外援维持财政平衡。   这种球队在意甲有好几支,活法都差不多——有便宜的小妖就刮彩票,刮出来了踢一年卖出去,刮不出来也不亏,反正本来也没花多少钱。踢法务实,擅长在弱队身上拿分,遇到强队也不容易溃败,典型的老牌中游球队,专门恶心人。   这支球队的主教练是路易吉·德尔内里,他的球队踢得不算漂亮,但绝对难缠。三个中卫一字排开,两个翼卫上下翻飞,中场三个人干着六个人的活,两个前锋靠个人能力解决问题。   林奇点开乌迪内斯的球员列表,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门将图尔西,反应15,手控球14,一对一14,意甲老油条,不算顶级但极其稳定。   三中卫的核心是意大利人贝托托,一个三十岁的当打中卫,盯人16,头球16,位置感15。他在游戏里的属性不算亮眼,但在现实中,这人是乌迪内斯防线的定海神针,五年如一日地蹲在禁区里干脏活累活,从无怨言。   翼卫方面,右路的丹麦人赫尔维格速度14传中15,左路的皮耶里尼稍弱但防守更稳健。   中场的核心是阿根廷人罗伯托·索萨,一个典型的南美技术流前腰,传球16视野16盘带15。他是乌迪内斯的进攻发起点,也是这支球队少数几个能让林奇感到头疼的球员之一。另一个中场核心是意大利人詹尼凯达,防守型后腰,抢断15工作投入17,专门负责在中场扫荡,像一条被拴在禁区弧顶的恶犬。   前锋线上,两个名字引起了林奇的注意。   一个叫马尔乔塔,速度14射门15,跑位聪明嗅觉灵敏,标准的意式机会主义者。   另一个叫穆齐,速度15盘带14,更偏向拿球突破的类型。   林奇关掉球员页面,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乌迪内斯的352和之前遇到过的532不太一样——他们的三中卫体系已经磨合了很多年,球员之间的默契远超维罗纳那种临时拼凑的五后卫阵型。三个中卫的站位极其讲究,一个拖后两个盯人,两个翼卫回撤的时候防线能瞬间变成五个人,压上的时候又能变成中场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足够快的转移球速度和边路冲击力,想在乌迪内斯身上进球,难度非常大。   但林奇觉得自家最近不是什么弱旅了。   虽然没说出来。   他又打开战术面板,开始在442的基础上做微调。   阵型还是442,但两个边前卫的位置往里收了一点,变成类似于4411的站位。这样做的目的是压缩中场空间,不让乌迪内斯的索萨在中路轻易拿球转身。巴罗尼单箭头突前,格雷科在他身后扮演半个前腰的角色——不需要他组织,只需要他在巴罗尼回撤接球的时候往前插,利用巴罗尼带出的空当完成射门。   里卡多本场比赛的目标是乌迪内斯的左路——那个叫皮耶里尼的翼卫。皮耶里尼的防守习惯偏向內收,边路会留出空间,里卡多要做的就是在球转移到右路的瞬间全速冲刺,让皮耶里尼来不及回追。   左路呢?左路交给佐利身后插上,不求他助攻,只需要他在边路拿球后把球吊进禁区——不准内切,不准横传,拿球直接传中,然后立刻回防。   防守端,林奇把盯防索萨的任务交给了工作投入16的中场球员,要求是全场比赛寸步不离,接球之前就要贴上去,接球之后立刻犯规——离禁区远一点就行。   至于乌迪内斯的两个前锋,林奇把阿德芬和费罗内的防守区域画了两条线,明确要求一个盯一个区域联防,不给马尔乔塔和穆兹在禁区里轻松接球的空间。   保存战术,按下空格。   屏幕上的日期跳到了比赛日。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乌迪内斯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3分钟,乌迪内斯中场索萨拿球转身,被都灵中场贴身逼抢,被迫回传。詹尼凯达接球后分到右路,赫尔维格沿边线推进传中,球被阿德芬头球解围。】   【第7分钟,都灵后场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扛住贝托托,把球回做给插上的格雷科。格雷科迎球远射,球被乌迪内斯门将图尔西侧身扑出底线。角球。】   【第8分钟,角球开出,落点找前点,阿德芬头球攻门稍稍高出横梁。】   【第14分钟,乌迪内斯发动快速反击。索萨中场送出直塞,马尔乔塔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布奇果断出击!马尔乔塔推射被布奇用腿挡出!费罗内跟上大脚解围!】   【第21分钟,乌迪内斯中场詹尼凯达远射,球打在费罗内腿上折射,布奇反应神速将球摁在身下。】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   【第45+1分钟,乌迪内斯最后一次进攻,赫尔维格传中,穆齐头球攻门高出横梁。半场结束,0:0。】   林奇盯着屏幕上的半场数据。   乌迪内斯没有像拉齐奥或者米兰那样疯狂压上,他们踢得很稳——典型的意甲中游球队踢法:不着急,不冒进,等着对手犯错。   都灵也没犯错。   但林奇不满意。   进攻打到禁区前沿之后就没了下文,巴罗尼被贝托托看得死死的,每次回撤接球转身之后都发现自己被至少两个人围住。里卡多的传中质量不错,但乌迪内斯的三个中卫头球能力都不差,巴罗尼很难在他们中间抢到有利位置。   得换个思路。   林奇点开战术面板,做了两处调整。   首先,他把格雷科的位置往前推了半格,让他更靠近巴罗尼,形成双前锋的站位。巴罗尼不再需要频繁回撤接球——他可以钉在禁区里,利用身体对抗给格雷科创造后插上的空间。   其次,他把两个边前卫的传中落点从“找前锋”改成了“找后点”。乌迪内斯的防线重心明显在巴罗尼身上,三个中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路,后点经常只有边翼卫一个人盯防。如果里卡多能绕过前点的防守,把球送到后点区域,都灵的左边前卫会有机会。   保存调整,按下空格。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乌迪内斯开球。】   【第51分钟,乌迪内斯索萨禁区弧顶拿球,被都灵后腰从侧后方铲倒。主裁判罚任意球,未出牌。索萨亲自主罚,球绕过人墙但高出横梁。】   【第58分钟,乌迪内斯换人,撤下一名中场,换上一名速度型前锋。阵型从352变成343,攻势意图明显。】   【第67分钟,都灵获得反击机会。巴罗尼后场头球摆渡,格雷科拿球推进到禁区弧顶,分到右路——里卡多接球,皮耶里尼迎上来封堵。里卡多没有强突,把球回敲给插上的佐利。佐利不停球直接传中,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后点。】   【乌迪内斯左翼卫皮耶里尼被里卡多的跑位带到了中路,后点完全空了!】   【都灵左边前卫高速插上,在小禁区角上迎球凌空垫射——球直窜球门远角!图尔西扑救不及!】   【都灵1:0乌迪内斯!第67分钟!】   林奇快乐地猛灌啤酒,这正是他想要的!   乌迪内斯的防线被巴罗尼钉在了中路,右路的传中成功绕过了前点的防守,后点无人盯防。一套设计好的套路,从第一脚传球到最后一次触球,每一步都在战术板上画过。   当然,能进球,说明球员在场上把它变成了现实。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第78分钟,乌迪内斯再次换人,撤下一名后卫,换上一名前锋,阵型变成334。】   【第79分钟,乌迪内斯边路传中,穆齐后点头球攻门——球弹地后飞向球门!佐利在门线上将球顶出!】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下半场伤停补时3分钟。】   【第90+1分钟,乌迪内斯最后一次角球,球开向前点,阿德芬抢在贝托托之前头球解围,球飞向中圈。】   【第90+2分钟,都灵反击!格雷科拿球推进,乌迪内斯半场空无一人——格雷科带球杀入禁区,面对空门推射——】   【球滚进球门!都灵2:0乌迪内斯!!】   【第90+3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都灵2:0乌迪内斯。】   林奇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2:0。   本赛季第一次净胜两球!   他在战术面板上停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2:0”的比分,然后把存档保存下来,命名为“乌迪内斯客场2:0完美战术执行”。   林奇非常愉快地眯着眼看赛程表,下一场是客场对阵莱切,再下一场……   尤文图斯?!   林奇没急着关游戏。   乌迪内斯这场踢得顺手,让他有点上头——那种战术被执行、球员在状态、比分干净利落的满足感真的很爽。   先看莱切吧,意甲南部球队,绰号“小辣椒”,意式防守反击的忠实信徒,主教练是卡瓦辛。   卡瓦辛这个人林奇不太熟,但莱切这支球队他有点印象。意甲著名的升降机,年年保级年年活,踢法简单粗暴——五后卫蹲坑,两个边翼卫上下翻飞,中场三个人干脏活,前锋靠速度和捡漏过日子。和维罗纳差不多,但比维罗纳更穷,更野,也更不怕死。   简而言之另一个都灵……都灵还没莱切有钱呢。   林奇点开莱切的球员列表,快速扫了一遍。   门将洛蒂,反应14手控球13,意乙水平。   后防线全是名字他没见过的意大利人,属性平均12到13,没有明显短板也没有任何亮点。   中场稍微能看一点,有个叫孔蒂基奥的,传球14视野13——林奇的球员列表里面这种人很多,所以没什么好看的。   前锋线上有两个速度型前锋,一个叫卢卡雷利,一个叫切万顿。   切万顿?林奇多看了一眼睛。乌拉圭人,二十岁,速度15盘带15射门13。属性不算顶级,但胜在年轻灵活速度快。这种球员在意甲下游球队里是宝贝——一个人撑起一条反击线,其他人负责把球传给他就行了。   林奇关掉球员页面,开始琢磨战术。   莱切是典型的五后卫蹲坑球队,和维罗纳一个路数。但他们的五后卫比维罗纳更极端——两个边翼卫几乎不助攻,全程钉在防守位置上,三中卫缩在禁区里,中场三个人站在后卫线前面当屏障。防线压得很低,不给你打身后的空间,也不给你禁区前沿的远射机会。他们就等着你失误,然后一脚长传找前面的速度型前锋,用一两个人的反击解决战斗。   对付这种球队,林奇已经很有经验了。   阵型仍然442,两个边前卫拉开宽度,利用球场横向空间调动对方的五后卫防线。巴罗尼钉在禁区里,不用回撤接球,就在两个中卫之间杵着,等传中。格雷科的位置稍微后撤,主要负责把球从后场过渡到边路,不往前插——这场比赛不需要他前插,莱切的后卫线压得太低,他插进去也拿不到球。   传球方式从混合改成更多直传,节奏拉到最快。莱切的防线虽然蹲得深,但球员的个人能力有限,长时间的防守压力下总会出错。都灵要做的就是不断把球送到边路,不断传中,不断施加压力,等对方自己犯错。   定位球方面,林奇把两个中卫全部堆在禁区里,让巴罗尼去后点捡漏。莱切的门将洛蒂出击倾向很低,不太喜欢出小禁区,这意味着角球和任意球的时候,门线上站着的是一个不太擅长处理高空球的守门员。   保存战术,按下空格。   屏幕上的日期跳到了莱切的比赛日。   林奇往后一靠,把啤酒罐举到嘴边,等着文字一行一行往外跳。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莱切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44分钟,都灵右路再次传中。里卡多底线附近起球,球飞向远门柱——左边前卫高速插上,凌空垫射!球击中横梁下沿弹入球门!莱切0:1都灵!】   林奇咬着啤酒罐的边缘,高兴地来回摇脑袋。   上半场补时阶段的进球,教科书般的边路传中战术。莱切的防线被反复拉扯了四十五分钟,终于在后点漏了人。   【第45+1分钟,莱切中圈开球后长传找切万顿,切万顿头球摆渡,卢卡雷利凌空抽射高出横梁。半场结束,0:1。】   下半场莱切换人,撤下一名中场,换上一名前锋,阵型从541变成352,开始压上进攻。都灵的防线承受的压力陡增,但林奇没有调整战术——莱切压上来,身后的空间就大了,这正是都灵反击的机会。   【第61分钟,都灵反击。格雷科后场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扛住莱切中卫,把球分给插上的里卡多。里卡多带球突入禁区,小角度抽射——球被洛蒂扑出底线!角球。】   【第63分钟,角球开出,阿德芬前点头球攻门,球被莱切后卫挡出。格雷科禁区外远射,球高出横梁。】   【第83分钟,莱切全线压上。切万顿禁区前沿拿球,假射真传,分给右路插上的边翼卫。边翼卫传中,卢卡雷利前点头球攻门——球击中横梁弹出!都灵后卫大脚解围!】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下半场伤停补时4分钟。】   【第90+2分钟,莱切最后一次进攻。角球开出,门将洛蒂也冲进禁区争顶。球开向前点,阿德芬抢在莱切中卫之前头球解围,球飞向中圈。】   【第90+3分钟,都灵反击!格雷科拿球推进,莱切半场空无一人——格雷科带球杀入禁区,面对空门推射——】   【球滚进球门!莱切0:2都灵!!】   【第90+4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莱切0:2都灵。】   林奇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2:0,两连胜,连续六场不败。   从赛季初的保级队,到现在……15分!!!   还差一名就够到欧战区了!   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林奇美滋滋地把啤酒喝完了。 [37]咬人的大巴:我防皮耶罗?   乌迪内斯的主帅德尔内里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他的助教为他递了杯咖啡,屏幕亮起来,画面是都灵对AC米兰的比赛集锦。   “你确定要看这场?”助教说,“他们这场根本没想赢,从头到尾都在防守。”   屏幕上,巴罗尼正背身扛住科斯塔库塔,还是那个奇怪的转身,但对面可是科斯塔库塔,被晃开,球分出去,都灵中场西蒙内迎球抽射,高出横梁。   德尔内里按了暂停,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当然,乌迪内斯主帅并不是要学巴罗尼的动作,他看的是别处,格雷科——巴罗尼转身的同时,格雷科从中场线后方开始向前移动。他越过了马尔蒂尼的防区,钻进了将来会被巴罗尼创造出来的空当里。但那个空当在巴罗尼分球之前还不存在,在巴罗尼转身的时候也不存在,它直到球滚过去的那一刻才真正出现在赛场上。   “他提前跑了。”德尔内里说。   助教放下咖啡杯,凑近屏幕:“哎呀,这个球员相信他的前锋会给他传球。”   教练把录像快进到下半场,停在角球之前。屏幕上,都灵的球员在禁区内开始交叉跑位。一个中卫向前点虚晃,另一个退到罚球点附近,巴罗尼从人群中往后撤了一步,格雷科站在角旗区举起右手。   角球开出,前点虚晃的中卫把米兰的防守重心带偏了一个身位,球绕过前点飞向近门柱,击中横梁弹回,然后就是科斯塔库塔的乌龙球了。   助教盯着屏幕上的慢动作回放:“这个角球战术,那个前锋根本没去抢点……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身高优势,所以用跑位制造混乱。”   德尔内里把录像快进,停在另一个画面,巴罗尼在边线附近无球跑动,把防守站位扯开了好几米,他只是往边路移动,把盯他的人带走。然后格雷科从那个空出来的区域插进去,接球,远射。   “都灵的那个教练是在前锋当诱饵?”   德尔内里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继续往下看。”   两个人又重复,教练说:“这个主教练是怎么做到让他的球员完全信任他的?他的球员会做他想让做的事,他们相信自己的主教练是对的。”   两人开始头碰头抽烟,助教把都灵这几场的技术统计翻出来,把前锋当战术支点用不算新鲜,但把进球型前锋改造成纯粹的战术诱饵,还让球员心甘情愿地执行,这需要什么样的更衣室控制力?   助教终于把憋了整晚的话说出了口,语气里是认输般的困惑:“所以下一场,我们到底该怎么应对?我们是要盯他的前锋,还是盯他的中场?是要防他的边路传中,还是防他的中路渗透?这支球队他们每一场都在做不同的事。对米兰的时候全力防守,之前反复传中,对帕尔马的时候定位球——天知道他们对我们乌迪内斯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巴罗尼是假的,格雷科就是真的。如果巴罗尼是真的,那么我们的防线就会一直处在二选一的压力下,很难在节奏上获得主动权。这套体系的关键不在于谁得分……他们那个教练是想要压迫防守方做决定。”   “所以说关键就在这对中卫的选择上?如果他们用巴罗尼去牵制我们的防线,我们就得让中卫提前做出决断,果断选一边封堵,而不是跟着跑。”助教挠头,“是这样吗?”   “不完全是。”德尔内里又点了一下遥控器,镜头切到另一个时刻,他指着屏幕上里卡多的姿态,“他们的教练是把决断留给了场上的球员。”   助教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个教练不会提前设计好每一种情况下该做什么?于是球员在场上只需要执行?这也太夸张了吧!球员能记住吗?哪怕是在场边指挥,他们都有可能左右不分!”   “这个阿尔贝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阿尔贝教练已经喝完了两瓶啤酒,而在读档4次之后,对尤文最好的成绩仍然是1:7。   哈,有一个进球,这挺好的。   继续,第五次!   读档的进度条从零开始爬。   林奇再次琢磨起来这该死的尤文图斯。   话说回来,其实都灵和尤文图斯并没有那种夸张的死仇,但是德比嘛,如果输得太惨烈实在不好看。   林奇移动鼠标,点开了尤文图斯的球队页面。   屏幕上是尤文图斯一线队名单。   门将是范德萨,所有数值都稳定在16以上,范德萨不是那种靠某个单项指标碾压对手的类型,整个门将生涯几乎没有明显的技术缺口,脚下处理球和站位预判都在高水平上保持稳定。他不是一个会轻易犯错的门将,这就意味着都灵不能指望对方门将失误,只能靠自己的配合。   后防线,中场……   林奇看到齐达内的名字又恨又馋。   齐达内,齐达内。其他一切优点——技术、盘带、传球、创造力——都可以暂时不提,因为光是这个名字就够了。如果一定要说点别的,那就是他的镇定超乎想象,在多人逼抢下的控球选择与出球方向从不慌乱。他可以站着不动就让整个中场为他让路。   还有锋线上的德尔·皮耶罗,以及菲利波·因扎吉。   而尤文图斯的替补席数值都要比都灵的主力高出一大截。   林奇必须面对一个很残酷的事实:尤文图斯的每个位置上都有一个意甲顶级甚至世界顶级的球员。没有明显的短板,没有容易利用的漏洞,没有一个能让都灵反复打击的薄弱环节。   教练把笔记本翻过来一页,重新开始计划。   阵型还是442。尤文图斯的中场控球能力太强,都灵不可能在中路跟他们正面对抗。必须把球队的逼抢重心压在边路,迫使尤文往边路分球,然后利用边线作为额外屏障。中路保持紧凑,两个中场收得比平时更靠后,防线位置比正常比赛深了两格。   像是齐达内,至少得两个人来防守,但是如果都灵有两个人同时被齐达内带走,禁区弧顶就会空出来,那里会出现皮耶罗。   林奇开始拽头发,难道用佐利来防守皮耶罗?佐利有那个能力吗?林奇都能想象到佐利听到这个艰巨任务之后的痴呆表情:“啊?教练?我吗?我防皮耶罗?”   还是那句话,都灵根本没那个能力的好吧!   但是林奇也没别人了,再说的话他还要用阿德芬防因扎吉呢。   根本不能完成的任务啊……林奇痛苦地想,唯一的机会就只有定位球了。尤文的防空能力不算顶级,范德萨不爱出击,人墙和门线之间的区域是都灵可以争夺的落点……   林奇又叹了口气,算了,先试试吧。   战术保存为大巴尤文专用。   按下空格。   屏幕上的日期跳到了比赛日。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尤文图斯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4分钟,尤文图斯中场组织进攻。齐达内接球,佐利上前逼抢,齐达内轻松摆脱,分到右路,孔蒂接球传中,因扎吉前点抢点被布奇神勇扑出,角球。】   【第7分钟,尤文角球开出,落点前门柱,戴维斯甩头攻门稍稍偏出。】   【第12分钟,都灵获得反击机会。布奇后场长传,巴罗尼中圈附近扛住塔奇纳迪回做,格雷科迎球直接分边,里卡多在佩索托身后追上球,低平球传中——球被费拉拉挡出底线。角球。】   【第13分钟,都灵角球。格雷科开出,落点找前点,阿德芬头球攻门,范德萨单手托出,球弹向远门柱被解围。】   【第19分钟,尤文图斯打破僵局。皮耶罗左路内切,过掉佐利后直接起脚远射,球绕过布奇指尖飞入球门远角。尤文图斯1:0都灵。】   林奇看着屏幕上的进球描述,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空罐子放回桌上,用手掌按了一下,铝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套阵容他已经调整了很多次,变阵、换人、改逼抢强度、换定位球策略……能想到的办法全都试过。最好的成绩是1:7,最差的是0:9……   而现在,上半场结束,0:3。   因扎吉补射空门,戴维斯远射弹在费罗内腿上变线,皮耶罗任意球直接破门。   下半场。他关掉战术面板,看着屏幕上那个滚动的文字条,双手交叉搁在下巴下面,拇指抵着嘴唇。   【第67分钟,都灵获得前场界外球。里卡多快发掷向中路,巴罗尼背身接应扛住费拉拉,横拨给格雷科——格雷科将球一领顺势远射!球击中尤文球员腿上有轻微变向,范德萨重心已来不及调整,球弹入近角!尤文图斯3:1都灵!第67分钟!】   林奇愣了一下。   哦哟,不错哦。   【第78分钟,尤文图斯角球。齐达内开出,落点后门柱,替补上场的科瓦切维奇高高跃起将球砸入球网。尤文4:1都灵。】   【比赛结束,尤文图斯4:1都灵。】   林奇退出比赛存档,保存了一个新的存档,命名为尤文客场1:4意料之内。   林奇关掉游戏,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把那罐打翻的捡起来。   然后他重新坐下,盯着屏幕上的存档列表。尤文客场1:4意料之内,这个文件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   意料之内?谁t*d要意料之内啊?   林奇把存档删了,没有犹豫,右键,删除,确认。然后打开尤文之前的存档,重新加载。   读档的进度条从零开始爬。林奇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   都灵做不到吗?   是的,都灵没有数值20。没有数值19,没有人在任何一个单项上超过尤文的对位球员,可都灵就没能在拉齐奥,在米兰,在帕尔马身上得分吗?   稍微灵活点,林奇,好好想想,放弃掉你的大巴,哪怕是疯狂大巴或者超级大巴也不能让你拿分!   但是大巴可以少丢球……唉……   林奇想了想,开始调整。阵型不变,仍然是无敌大巴,不过在巴罗尼、格雷科、里卡多三个人的个人指令里,他加了一条。   一旦球队获得球权,不惜体力地向前冲刺。   格雷科在前场控球时增加长传直塞的频率,巴罗尼射门的自由度拉到最高,里卡多传中找后点不要有任何犹豫。   然后教练打开定位球设置。都灵角球进攻,他把两个中卫都堆进禁区。   尤文防空能力不是顶级,范德萨不爱出击——好吧,来啊。   保存战术,命名为大巴但咬人。   按下空格。 [38]大巴真咬人:嗷嗷嗷!(霸王800加更)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尤文图斯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3分钟,尤文图斯中场组织进攻。齐达内接球,两名都灵中场同时上前逼抢,齐达内将球分到右路,孔蒂拿球传中,布奇出击将球没收。】   和之前一样,齐达内拿球,两个人上去,他传球,然后尤文的边路传中,布奇扑住。   这套流程林奇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个节点都烂熟于心。   【第7分钟,戴维斯中场抢断,分给左路皮耶罗。皮耶罗内切,佐利跟防——皮耶罗回传齐达内,齐达内禁区外远射高出横梁。】   【第11分钟,都灵获得反击机会。布奇手抛球迅速发动,费罗内分给右路的里卡多。里卡多带球推进,佩索托迎上——里卡多没有停球,直接传中!球飞向后点,巴罗尼跳起争顶——头球攻门!范德萨侧身扑出!角球。】   传中不停球?里卡多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了吗?巴罗尼的位置?范德萨的站位?还是只看到那条后点的空白区域就直接出脚了?   当然,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可能是这场比赛不是系统局……   【第11分钟,都灵角球。格雷科开出,内旋球飞向前门柱。阿德芬压着费拉拉起跳,头球摆渡——后点巴罗尼跟上垫射!范德萨单掌将球托出横梁!又是角球。】   林奇眨了眨眼。两个角球连续制造威胁,他的定位球堆人战术在尤文身上也管用?   【第12分钟,都灵第二个角球。格雷科换到外旋,落点后门柱。里卡多从人群中挤出来,迎球抽射——球打在佩范德萨腿上变线——弹入球门近角!!!尤文图斯0:1都灵!!!第12分钟!!!】   林奇把椅子往后一蹬。   “哈——哈?哈!”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跳动——尤文图斯0:1都灵,进球者是里卡多。   边前卫,速度13的那个,工作投入18的那个,在对米兰时浪费了一个凌空抽射机会的那个,刚才角球混乱里出现在后点抬脚就射的那个。   林奇有些不可置信了,真这么厉害啊?   他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重新坐下,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出汗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继续看。   【第20分钟,尤文图斯大举压上。齐达内在中圈拿球转身摆脱两人后送出直传,皮耶罗接球被佐利贴身干扰,强行起脚射门被布奇扑出底线。角球。】   【第22分钟,尤文图斯角球。齐达内开出,落点前门柱,戴维斯甩头攻门——球击中横梁弹出!费拉拉跟上补射,布奇返身将球压在门线上!】   林奇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门线,压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仰头灌了一大口。   【第31分钟,尤文图斯扳平比分。齐达内中场送出过顶长传,因扎吉反越位成功,在阿德芬和费罗内之间抢到落点,凌空垫射破门。尤文图斯1:1都灵。】   越位了吗?林奇盯着屏幕,盯着因扎吉名字后面那个“反越位成功”。   【第42分钟,都灵反击。格雷科中场断球后直接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扛住费拉拉将球护住。里卡多从右路全速插上,巴罗尼分边——里卡多不停球直接传中!球飞向禁区弧顶——格雷科插上迎球远射!范德萨侧身扑救——球被碰了一下继续飞向球门——打在了立柱外侧弹出底线!】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真讨厌。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尤文图斯最后一次进攻。皮耶罗左路内切远射,球被阿德芬用身体挡出。裁判吹响半场哨。尤文图斯1:1都灵。】   林奇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屏幕上的半场数据,控球率不占优,射门次数不占优,所有能统计的数据都不占优。但比分是1:1。都灵在阿尔卑球场,和拥有齐达内、皮耶罗、因扎吉、戴维斯的尤文图斯,打了四十五分钟,比分是平的。   而且还先进球了。   林奇关掉数据页面,没有做任何调整。大巴但咬人这套战术正在执行,他的球员正在场上按照判断题一个接一个地做出选择,林奇觉得现在他大概不需要改什么,于是他按下空格。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都灵开球。】   【第51分钟,尤文图斯前场连续传递。皮耶罗回撤接球,佐利跟出来——皮耶罗将球分给后排插上的戴维斯,戴维斯迎球爆射,布奇双拳将球击出,费罗内跟上解围!】   【第58分钟,尤文图斯换人。赞布罗塔换下孔蒂,尤文加强边路攻势。赞布罗塔速度加快,佩索托开始更频繁地压过半场助攻。都灵左路压力陡增。】   【第63分钟,佩索托左路套上传中,因扎吉前点甩头攻门——布奇神勇扑救将球托出横梁!连续第二次角球!】   林奇咬着指甲,守住了,还在守。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布奇,一个从未在任何单项上登顶的门将,在阿尔卑球场把因扎吉的头球托出横梁。   这是真爆种啊?   【第68分钟,都灵反击!阿德芬禁区前沿抢断,直接长传找前场右路。里卡多追上皮球,佩索托已经回撤不及——里卡多带球沿右路推进,范德萨移动封近角。里卡多传中!巴罗尼中路接应,扛住费拉拉起跳。头球攻门!球弹地后飞向球门远角!范德萨倒地扑救!他没能碰到球。】   林奇从椅子上弹起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字:【足球弹地后滚入球网!!!尤文图斯1:2都灵!!!第68分钟!!!】   尤文图斯1:2都灵。   林奇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毕竟这实在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但是……   “呃,”他说。   然后林奇又来了一遍——“呃。”   林奇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退回到了赛季初的水平。   但这不重要,因为屏幕上那些文字正在一行一行往外跳——阿德芬的抢断,里卡多的传中,巴罗尼的头球。   他的球员,在阿尔卑,面对尤文图斯,第二次把球送进了范德萨把守的球门。   都灵真的可以做到!   他坐回椅子上,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按下空格。   【第74分钟,尤文图斯大举压上。齐达内禁区前沿连续摆脱后远射,球击中阿德芬的腿变线,布奇重心已失。球越过门线。尤文图斯2:2都灵。第74分钟。】   变线,又是变线。老天想让尤文进球的时候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都灵后卫的小腿。   林奇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仍然有信心。   2:2,还有时间。他点开战术面板——最后十五分钟,体能下降,注意力下降,那些判断题的执行会越来越难。   他把两个边前卫的防守深度再拉低一格,阵型收得更紧。大巴但咬人变成大巴但守住最后一口。   【第79分钟,尤文图斯换人。科瓦切维奇换下塔奇纳迪,双中锋战术。尤文全线压过半场,图拉姆开始频繁前插助攻。都灵全员退守禁区前沿,巴罗尼回撤到中场参与防守。】林奇的指甲被咬到了肉边,他能感觉到疼,但他没有停下。   【第84分钟,因扎吉禁区左侧接球被阿德芬贴身盯防,因扎吉假动作晃出空间小角度射门——布奇倒地将球扑出!费拉拉跟上补射又被费罗内封堵!都灵门前一片混战——最终阿德芬大脚解围!】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下半场伤停补时5分钟。】   五分钟?疯了吧!这场比赛哪有那么多伤停?   林奇不理解,但是他在这里也只能无能狂怒,继续空格。   【第90分钟,尤文图斯角球。齐达内开出角球,落点前门柱——科瓦切维奇头球攻门!球被布奇单掌托出!】   【第90+2分钟,都灵反击!布奇快发手抛球给格雷科,格雷科转身长传,巴罗尼甩开费拉拉。巴罗尼单刀,图拉姆还在追。巴罗尼——巴罗尼——晃过范德萨——角度——角度——】   【射门!!!!!!】   【足球——被图拉姆在门线上铲出底线!!!!!】   林奇重重地坐回椅子里。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门线解围,这是真不给我们机会啊?   但是这场比赛都灵踢的真好……   【第90+3分钟,都灵角球。格雷科开出,内旋球飞向前门柱。阿德芬跳起,和费拉拉撞在一起。球落在禁区弧顶,西蒙内迎球远射,足球远远飞向看台。】   【第90+4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尤文图斯2:2都灵。全场比赛结束。】   林奇盯着屏幕上的比分。   阿尔卑球场,2:2。里卡多进了一个角球补射,巴罗尼进了一个反击头球。齐达内进了一个远射,但那个远射是变线。尤文真正的运动战进球只有因扎吉的反越位和一个折射。   都灵队难道输了吗?   他把存档保存下来,盯着文件名那一栏看了很久,最后敲下几个字:全都灵咬人。   然而林奇又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现在的都灵可以真真正正进尤文两个球,那他们是不是可以肖想一下有关于都灵德比拿三分的问题?   嘶……   林奇一想到“都灵从尤文脚下抢得三分”这样的新闻题目,就不由得浑身颤抖了。   真的不可以吗?   林奇移动鼠标。   【开始读档】 [39]神·布奇:永远相信(霸王9百1k加更)   进度条走完了。   战术面板跳出来,442,大巴但咬人,上一场2:2的预设还在,箭头和圆圈安静地躺在屏幕上等着林奇。   林奇盯着那张战术图看了很久:两个边前卫的防守深度,巴罗尼的射门自由度,格雷科的长传频率,定位球时两个中卫都堆进禁区。   和上一场一模一样。   有什么需要改的吗?他不知道。   他的球队在阿尔卑球场进了尤文两个球,两次。   这说明这套战术是有效的,但两次都只是平局,因为尤文也进了一个变线球和一次门柱后的补射,这是那种你防不住的东西。   但这次林奇不想再做那个“在意甲巨人面前体面倒下”的都灵了。   体面是给弱队准备的安慰奖,而他已经拿过很多次体面了,从拉齐奥的2:2开始,到米兰的1:1,到帕尔马的2:1,他证明了都灵可以在所有人不看好的情况下活下来。   但活着不等于赢。   林奇想赢,想在阿尔卑球场把尤文图斯逼到无路可退,难道都灵就一定会输?   都灵也可以做尤文图斯的对手啊。   这个念头很荒谬。   都灵,升班马,预算不够买尤文替补席上任何一个人的小球队,想在客场赢下拥有齐达内和戴维斯和皮耶罗和因扎吉的尤文图斯。   但认真想,比分是他和球队一路拼意志、拼定位球、拼每一个反击机会打出来的,不是凭空幻想。   如果能从一开始就压出去……   林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做了一件在前面所有次读档里都没做过的事。   他把阵型从442改成了343。   三个中卫,四个中场,三个前锋。   做完这个操作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巴罗尼右边的位置加了一个人。   三前锋。   巴罗尼居中,一个技术型前锋在他左边,一个速度型前锋在他右边。   中场四人呈菱形站位,格雷科突前组织,另一个中场拖后保护,两个边翼卫拉得很宽,负责提供边路宽度和传中。   三中卫里,阿德芬居中拖后,费罗内和一个年轻后卫分居两侧。   这是完全放弃中场控制、只靠边路宽度和前锋人数硬砸的阵型。   林奇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个阵型,因为他觉得都灵的边后卫没有足够的速度和体能承担翼卫的职责,中卫三人组在面对强队时容易被拉边打穿。   但现在他觉得这些风险都值得冒,因为面对尤文图斯这种级别的球队,都灵需要的不是安全。   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林奇认为是偶然。   不按常理出牌、让安切洛蒂在半场休息时找不到对应答案的偶然。   他把三前锋的职责设置好。   巴罗尼,抢点前锋,顶在最前面;左边锋,他选了替补席上一个速度最快的小将,任务就一个,拿球就冲,别想;右边锋,里卡多,和上一场一样,不停球直接传中,找巴罗尼。   格雷科提到前腰位置,只负责在反击时给巴罗尼输送直传。两个边翼卫的任务是压过半场,和对方的边后卫对位消耗,用体能换空间。   然后他打开定位球面板。   三个中卫加巴罗尼都堆进尤文禁区,格雷科罚角球,内旋外旋随机。   他盯着屏幕。   这套战术的前几次反击打出来,能把中场的失势转换成足够的机会吗?对阵尤文,丢球的风险远比上一场更大,但他已经不想再算账了。   战术命名为343不成功便成仁。   按下空格。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尤文图斯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往外跳。   林奇看着巴罗尼开球,回传给格雷科,然后转身往尤文半场跑去。格雷科分到左路,都灵的左边翼卫,一个速度14、耐力勉强够用但没什么防守能力的年轻人,第一次在阿尔卑球场以首发翼卫的身份触球。他停了一下,有点犹豫,然后把球回传给了中卫。   稳住,稳住。林奇在心里默念,不着急。   【第3分钟,尤文图斯立即控制比赛节奏。戴维斯中场抢断,分到左路皮耶罗。皮耶罗内切,都灵右中卫费罗内上前逼抢,皮耶罗将球分给插上的戴维斯,戴维斯远射。球偏出近门柱。】   林奇吐出一口气。   【第7分钟,都灵首次进攻。费罗内后场长传,里卡多右路回撤接球。图拉姆立刻上前紧逼,里卡多扛住图拉姆将球回做给插上的右边翼卫,里卡多送完球立刻转身往禁区方向冲刺。右边翼卫不停球直接传中!球飞向后点,巴罗尼在前点吸引费拉拉注意,另一名前锋在后点无人防守,凌空垫射!范德萨反应神速,单掌将球托出底线!角球!】   林奇把椅子往后一蹬然后站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球门球上,范德萨把球递给费拉拉,尤文从后场开始组织。   【第11分钟,尤文图斯打破僵局。齐达内中场接球,都灵两名中场立刻上前逼抢。齐达内没给两人机会,直接将球分给套边的赞布罗塔。赞布罗塔右路全速推进,插入都灵左侧翼卫身后的空间,传中球飞向前点。因扎吉抢在阿德芬前面起跳,甩头攻门,球从布奇右手边钻入近角。尤文图斯1:0都灵。第11分钟。】   林奇沉默了,不对,他一直在沉默,他只是取消了自己的小动作。   ……都灵不是没有得分机会,但安切洛蒂,他不仅在进攻上找到了都灵三中卫阵型的弱点,更是专门把赞布罗塔推上翼卫位置,就为了打都灵左路身后的速度差。   而因扎吉的跑位也极其精准,阿德芬只慢了半步,甩头就把球顶进去了。   顶级球队和顶级教练。   他们不是没有弱点,但他们会比保级队先利用对方的弱点。   什么嘛!对待我们小小都灵保级队,就不要这么认真了吧?   1:0,这套343不成功便成仁的思路不会因为一个丢球就废弃。   如果横梁那次头球低几公分,如果垫射的角度再刁钻一点,场面会完全不同。   林奇按下空格。   【第17分钟,都灵再次发动攻势。巴罗尼回撤到中圈接球,扛住戴维斯后将球分到右路。里卡多带球沿边路推进,图拉姆追上,里卡多将球回传,格雷科禁区弧顶接球直接过顶长传,皮球越过所有尤文球员的头顶,落向远门柱方向,左边锋全速插上,在底线前将球追回,小角度打门,球击中边网。】   边网,差一点点。   【第24分钟,尤文图斯打出反击。戴维斯中场断下格雷科的传球,直接长传找因扎吉。因扎吉反越位成功,边裁没有举旗。因扎吉单刀面对布奇,推射远角。】   林奇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布奇极限扑救,指尖将球拨出底线!角球!】   林奇把手里的杯子重重顿在桌子上。   布奇!又是布奇!都灵的老门将在阿尔卑球场扑出了因扎吉的单刀!   【第27分钟,都灵换人调整。西蒙内换下体力不支的左边翼卫,阵型变为4231。费罗内拉到左后卫,两个中场一字排开,格雷科居中,巴罗尼单箭头突前。西蒙内出任左边前卫。】   林奇眨了眨眼。   等等,这不是他做的操作。   他看了一眼屏幕左下角,自动换人,伤病提示。   左边翼卫肌肉拉伤,无法继续比赛。   该死。   林奇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场上的阵型。   343变成4231,翼卫下去一个,宽度收了,但中路多了一个中场。   不是什么毁灭性的变化。西蒙内是个能跑能拼的球员,也许这次被动换人反而会带来新的机会。   【第32分钟,都灵反击。布奇手抛球给费罗内,费罗内分给中圈的格雷科。格雷科抬头观察,巴罗尼在禁区弧顶被费拉拉和蒙特罗夹击,格雷科选择分到左路。西蒙内接球,沿边路推进,赞布罗塔迎上,西蒙内右脚传中!!!球飞向后门柱,巴罗尼甩开费拉拉,冲向落点,凌空垫射!范德萨单手扑出底线!角球!】   难道电脑真比我聪明?   林奇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西蒙内刚上场十分钟,第一次触球就是一脚传中,而巴罗尼甩开了费拉拉。   【第32分钟,都灵角球。格雷科开出,落点前门柱,又是阿德芬!他把戴维斯压在身后,头球攻门,顶在范德萨身上弹回!巴罗尼跟上补射,越位在先!裁判吹停。】   【第38分钟,尤文图斯乘胜追击。齐达内禁区弧顶背身接球,阿德芬紧贴不放,齐达内将球轻巧分给左路皮耶罗,皮耶罗禁区左侧拿球,晃开放铲的费罗内,起脚打门!球被布奇扑出近门柱!角球!】   【第39分钟,尤文角球。齐达内开出,落点后门柱。皮耶罗头球攻门,擦着横梁飞出底线。都灵球门球。】   守住了,齐达内的角球。布奇把皮耶罗的内切射门用指尖拨出近门柱。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都灵最后的机会。格雷科中圈拿球,长传找前插的里卡多。里卡多在图拉姆的紧逼下将球带向右路,然后传给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拿球,面对费拉拉,费拉拉已经完全锁死转身路线。巴罗尼没有转身,他把球回传给插上的西蒙内,西蒙内直接用右脚搓射,球,球绕过范德萨的十指,击中门框弹出!】   横梁!又是横梁!   林奇大口吸了一口气。   半场结束。   尤文1:0都灵。   他的球队在阿尔卑球场打出了真正的机会,但门框和范德萨挡掉了所有可能的进球。   林奇低下头,用手指缓慢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在想下半场,他又思考了很久,最终又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定位球上。   定位球——都灵唯一的法宝。   想要赢球,只能靠这个了。   林奇重新点开了战术面板,把格雷科和西蒙内从人墙战术里移出来,站到能接短角球的位置。   原本堆在门前的五个高点重新排位,阿德芬和费罗内压近门柱,巴罗尼拉后点,第二个中卫负责干扰范德萨的视线。   这次他把角球的落点改了,主要在大禁区线弧顶处。   然后让一个球员站在禁区外——西蒙内,那个在弧顶远射被图拉姆挡出底线的人,那个在角球混战中凌空抽射打中横梁的人。   保存调整。   林奇按下空格。   屏幕上的文字重新开始跳动。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尤文图斯开球。因扎吉回敲给齐达内,齐达内分到左路。皮耶罗带球推进,都灵右边翼卫立刻上前逼抢。皮耶罗横传给戴维斯,戴维斯远射,球被布奇稳稳没收。】   【第49分钟,都灵发动攻势。布奇手抛球给费罗内,费罗内分给左路的西蒙内。西蒙内带球沿边路推进,赞布罗塔迎上,西蒙内急停变向,晃开半步空间直接传中。球飞向禁区弧顶,巴罗尼在那里,但被费拉拉和蒙特罗夹在中间。巴罗尼跳起争顶,头球回做给后排插上的格雷科,格雷科迎球直接抽射!球被图拉姆用腿挡出底线!角球。】   【第49分钟,都灵角球。格雷科站在角旗区,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战术角球!格雷科将球传给从禁区外跑过来的西蒙内!西蒙内接球回敲给插上的右边翼卫!右边翼卫起球传中,落点,大禁区线弧顶处!不是前门柱,不是后门柱,是禁区弧顶!西蒙内正从人墙外侧绕过来!】   就是这个!   林奇在中场休息时画的,把落点从前门柱后门柱改成禁区弧顶,让西蒙内在弧顶等远射——现在球正飞向那里。   【西蒙内在弧顶处迎球,胸部一停,尤文图斯球员立刻扑上来,是塔奇纳迪!塔奇纳迪封堵射门角度,西蒙内右脚将球向左一扣晃开半步空间,左脚直接抽射!】   【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禁区内的所有人,绕过范德萨伸出的右手,击中左门柱内侧,弹入球网!】   “进了!好耶!!!”   屏幕上的比分跳了一下。   尤文图斯1:1都灵,进球者:西蒙内·贝尔特拉梅,第49分钟。   林奇乐得不行,好,能进球,那我承认你了,电脑!   【第53分钟,尤文图斯大举压上。齐达内在中圈拿球转身摆脱后送出直传,皮耶罗接球被西里洛贴身干扰,将球回传。赞布罗塔套边插上,西里洛一脚铲球将球破坏出边线。边线球掷出,皮耶罗禁区前沿起脚远射,球偏出远门柱。】   【第58分钟,尤文图斯换人。阿莫鲁索换下图拉姆,尤文变阵三后卫,赞布罗塔推上边翼卫。图拉姆下场时左脚有轻微的跛行,但无需搀扶直接走向替补席。】   林奇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他用大拇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然后点开战术面板。   图拉姆下场了,图拉姆下场了。   那个速度15抢断18的门线解围之王,那个在前几次读档里把他的心脏踩碎无数次的法国人他不在场上了!!!   尤文要打三后卫,用赞布罗塔推上翼卫加强进攻,这意味着他们的后防线会变窄,边路空间会更大。   他把巴罗尼的职责从抢点改为全能前锋,继续扛人、继续分球、继续往边路拉开空间。   里卡多还在场上,他的传中对象仍然是巴罗尼。   然后他打开角球设置,把落点从禁区弧顶改回混合。   他没再做别的调整。按下空格。   【第62分钟,赞布罗塔右路套上,接到齐达内分球后直接起脚传中。科瓦切维奇头球攻门,球被布奇单掌托出横梁!角球。】   【第63分钟,齐达内开出角球,落点前门柱。阿德芬抢在费拉拉之前头球解围,球弹向中圈。里卡多追上皮球,带球沿右路推进,戴维斯从侧后方铲球,将球破坏出边线。】   【第66分钟,里卡多右路接球被戴维斯放倒。任意球。格雷科主罚,将球吊向禁区,巴罗尼和费拉拉同时起跳,球被费拉拉顶出底线。角球。格雷科开出角球,落点后门柱,阿德芬甩头攻门,球偏出近门柱。】   角球又被解围了,尤文在禁区里塞满了人,安切洛蒂显然做好了定位球防守布置。   【第72分钟,齐达内在中圈附近摆脱两名都灵中场,趟过阿德芬,直传到禁区右侧。皮耶罗接球低射远角,球擦着远门柱滚出底线。都灵球门球。】   【第78分钟,尤文图斯持续施压。第79分钟,齐达内突入禁区被费罗内放倒,裁判示意比赛继续,没有犯规!齐达内跪在地上举起双手看向裁判,安切洛蒂在场边摊开双臂,第四官员示意都灵门将重新开球。】   【第81分钟,费罗内解围时被科瓦切维奇撞倒,队医上场。比赛暂停两分钟。费罗内站起来,示意可以继续。】   好样的费罗内但是你千万别伤了……我真的没有球员了,我们板凳那么薄……   【第83分钟,都灵换人。西里洛换下佐利,西里洛出任左后卫。】   【第84分钟,因扎吉在禁区左侧接到齐达内的过顶长传,反越位成功,直接起脚抽射,阿德芬从侧面飞身封堵,球击中他胸口弹出边线。阿德芬倒地后喘了几秒才被队友拉起来。队医上前询问,阿德芬扬手示意不用。】   林奇知道他的球员正在用意志力硬撑,他知道他们的体能已经见底了。   【第86分钟,都灵再度反击。格雷科后场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扛住蒙特罗将球护住。里卡多从右路全速插上,巴罗尼分边,里卡多在底线附近追上球,传中!费拉拉和蒙特罗已经回位,球被蒙特罗头球解围!】   【第88分钟,西蒙内在边路拼得一个角球。他追着一个即将滚出边线的球跑了半场,底线附近把球踢在回追的戴维斯身上出界。角球,西蒙内发球。】   这一次安切洛蒂把防线的高度布置得更紧密,科瓦切维奇被安排在近门柱协助防空。   【第88分钟,都灵角球。格雷科站在角旗区,西蒙内从弧顶跑向格雷科,战术角球!西蒙内接球回敲,格雷科抬头观察,没找近门柱,也没找后门柱,他起高球,外旋,大禁区线弧顶处!】   【西蒙内已经跑进了那片无人区,齐达内正从另一侧回追,但西蒙内胸部一停,调整步伐,右脚直接凌空抽射!!!】   林奇的脸快要贴上屏幕了。   【——球从科瓦切维奇和图拉姆之间留下的缝隙中穿过——范德萨在远门柱方向看到来球时已经来不及横移——足球擦着远门柱内侧弹地后滚入球网!!!尤文图斯1:2都灵!!!第88分钟!!!】   林奇猛地推开椅子,椅脚向后撞在床沿上弹了一下,他整个人跳起来,一脚踏倒的空啤酒罐,仰头看向天花板。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喉咙:“西蒙内!!!”   他以为自己叫很大声呢,但是声音还是小小的,林奇想疯狂地转圈,想拿拳头砸墙,想打开窗对着黑漆漆的松林放一嗓子。   但他没有。   教练只是仰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低下头,双手还在发颤。   88分钟,2:1。   他坐回椅子上,给酸痛的膝盖挪位置,继续看。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下半场伤停补时4分钟。安切洛蒂在场边大声指挥,尤文图斯将赞布罗塔推上锋线,范德萨压过了半场。三后卫加上门将破釜沉舟。都灵全员退守禁区前沿,巴罗尼回撤到后腰位置参与防守。】   又是补时,又是尤文的最后冲击。   【第90+1分钟,齐达内中圈送出长传,科瓦切维奇头球摆渡,因扎吉凌空抽射,布奇双拳将球击出禁区!都灵后防大脚解围,球飞向中圈,巴罗尼试图控球被蒙特罗放倒。蒙特罗被出示黄牌,都灵任意球。】   【第90+2分钟,都灵任意球。格雷科接球后没有长传,而是带球向右路角旗区推进,里卡多和西蒙内同时压到底线和角旗区协助。三人在角旗区反复将球踢向对方球员身体上反弹出界消耗时间,三人在角旗区附近被尤文球员放倒两次,但没有离开边线区域,裁判吹罚犯规但未出牌。】   【第90+3分钟,范德萨走进禁区中央,示意裁判注意角旗区附近的纠缠。赞布罗塔无球跑动中被费罗内撞倒,裁判警告双方。球被踢出边线后里卡多抢在原位重新快发。】   【第90+4分钟,布奇将球大脚开出,巴罗尼跳起争顶,肩膀扛着科瓦切维奇,任意球,裁判吹罚巴罗尼犯规。球权回到尤文半场。齐达内快发,赞布罗塔右路传中,布奇出击!他将球从科瓦切维奇头顶摘下,整个人扑倒在小禁区线上,用胸口压住皮球。】   林奇跪在椅子上,弓着背。他的脸离屏幕大概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宽。   【第90+5分钟,布奇将球抛给费罗内,费罗内将球踢向右路角旗区,球滚向角旗,裁判在看手表,布奇重新站回门线,第四官员已经开始在场边和安切洛蒂说话——裁判——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林奇弓着背,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口气终于从胸腔最深处松了出来。   林奇想到了一个新闻标题。   咬人的不只是前锋?   不,或者还有“我们伟大的神布奇”! [40]死脑子赶紧啊!:我要睡觉!   林奇开始看赛后数据,怎么说呢,一项一项把数据列出来还是太麻烦了,简而言之所有数据都在说同一件事:都灵被压着打了九十分钟。   但比分那栏写着另一个故事——一个射正三次进两球的故事,一个老门将扑出单刀和无数个头球的故事,一个租借来的中场在第八十八分钟用逆足轰出世界波的故事。   林奇嘿嘿笑着翻到布奇的数据详情页,看着那一长串扑救记录——因扎吉单刀扑救、皮耶罗内切射门扑救、科瓦切维奇头球扑救、齐达内远射扑救、赞布罗塔传中拦截——然后他截了一张图,保存到桌面文件夹里。   重命名:神·布奇·阿尔卑封神战。   然后林奇就兴致勃勃关机躺床上了。   好耶!赶紧!让我睡觉吧!!!   让我赶紧做梦做梦做梦!!!   然后他开始翻来覆去。   当然,翻来覆去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林奇在床上进行了一系列高难度的体位变换:从仰卧变成左侧卧,从左侧卧变成右侧卧,从右侧卧变成趴着,从趴着又变回仰卧。被子被拧成了一根麻花,枕头被他抱着、枕着、垫在腿下面、扔到床尾又捡回来。   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一直在动。   刚刚的文字播报简直是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反复重播。   林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嘿嘿~   然后又翻过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褪色的刀疤。林奇盯着那道刀疤,开始想一些完全没用的东西——比如明天要不要给布奇单独加练?比如西蒙内这个租借来的球员赛季末要不要想办法买断?比如安切洛蒂赛后会不会说“都灵的战术很务实”——务实这个词在意大利教练的词典里等于“你踢得很难看但你赢了所以我必须找个词来评价你”。   然后他又想,安切洛蒂说什么关我什么事?我赢了。我在阿尔卑球场赢了尤文图斯。我带着一支升班马在客场逆转了拥有齐达内的尤文图斯。我用343不成功便成仁的疯子阵型在安切洛蒂面前拿了三分。   林奇忍不住又笑出来了。   完蛋!睡觉,睡觉啊!死脑子停止幻想!!!   他的大脑没有理他。   他开始想自己在游戏里读档了多少次。加上最开始的大巴战术测试,加上442变种,加上那几场被打出心理阴影的惨案,再加上最后的343——具体几次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次重新加载时进度条从零开始爬的样子,记得每一次按下空格时指尖那微妙的期待和恐惧。记得第一次2:2时他在房间里转圈,记得1:2时他删了存档又反悔,记得最后那次西蒙内进球时他的超激动心情。   林奇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下巴,闭上眼睛,命令自己入睡。   过了大概三十秒,他又睁开了眼睛。   我得给球员加鸡腿啊!   快睡觉,死脑袋,快睡啊,明天还要上班——不对,明天还要去都灵上班,今天已经赢了尤文了,明天该打乌迪内斯了,乌迪内斯352,德尔内里,上次2:0赢的,战术是442变4411,巴罗尼全能前锋,格雷科前腰,里卡多打皮耶里尼身后……   林奇的思绪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从尤文图斯一路滑到乌迪内斯,又从乌迪内斯滑回尤文图斯,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打转。他又翻了个身。床单被他蹬得皱成一团,枕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掉到地上又被他捡起来。   “睡了,”他对自己说,语气威胁,然后林奇闭上眼睛,开始数都灵本赛季的积分:平拉齐奥一分,赢维罗纳三分,平那不勒斯一分,赢帕尔马三分,平米兰一分,赢乌迪内斯三分,赢莱切三分,赢尤文图斯三分——等等,积分是这么算的吗?   平一场一分赢一场三分?   那现在多少分了?   他爬起来,摸黑找到笔,在床头柜的便签纸上列了个竖式。   算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把便签纸拍回床头柜上。   “十八分,八场比赛十八分嘿嘿嘿……”   他躺回去,又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算错。   保级需要多少分来着?通常意甲保级线在四十分左右。   八场十八分,按这个速度,赛季末能拿多少分?他在黑暗里列了个乘法,然后发现如果按这个速度踢下去,都灵赛季末能拿五十几分——那已经不是保级了,那是中游偏上。   不不不,别想这么好的事情,别飘,赛季才踢了不到四分之一,伤病潮还没来,魔鬼赛程还没来,板凳深度的问题迟早要爆——而且八场不败这种事,升班马能做到前半程,后半程体能一垮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是林奇的嘴角还是翘着。   “可是我们赢了尤文诶。”他用一种非常轻的声音说,像是在跟房间里的某个人分享一个秘密。   就带着这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林奇终于,终于在凌晨三点半左右,睡着了。   他是被安东尼奥尼的电话叫醒的:“教练,你醒了吗?我在楼下了,我带了面包和咖啡。”   助教先生停顿了一下:“是早上,我带的卡布奇诺。”   林奇飞速滚起来,他套上运动服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一照——头发翘得跟林国栋的鸡冠似的,右边脸上还有枕头印,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胡乱用水抹了一把脸,刷了牙,把头发按下去又翘起来,最后放弃,顶着鸡冠头就下了楼。   安东尼奥尼的菲亚特停在楼下,秃头助教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纸袋和两杯咖啡。他看到林奇的第一眼就做了判断:“你昨晚没睡。”   林奇接过纸袋,然后学了一个意大利语的早安(其实只是简单的ciao),助教欣慰的不得了:“你去学习意大利语了!”   林奇从安东尼奥尼手里接过卡布奇诺,灌了一口,甜味和咖啡因一起冲进血管里,他那颗处于半关机状态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重启。   “no,”林奇诚实地回答,“just one,Ciao,早安。Ciao,晚安。Ciao。”   一个词覆盖了所有可能的社交情境。   嗯,可能这就是林奇想要的高效吧。   两人上了车,秃头助教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开始了他每天早上必不可少的唠叨:“今天的训练安排在十点,录像分析会提前到九点半,德尔内里在上一场发布会上的发言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你办公桌上。还有,主席早上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有几家媒体想约专访,我已经帮你推掉了。”   “谢谢。”林奇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了可颂。   抵达训练基地的时候,都灵的初冬已经彻底醒了。工作人员正在给场边的广告牌换新画布——电信公司的标志已经被换成了某个本地食品品牌的广告,画面里一大盘意大利面正在冒着热气,配文是“赢球的滋味”。   林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觉得这个赞助商真是来对了时候。   然后林奇就志得意满兴致勃勃地瞅意大利面,助教停好车过来的时候还用那种看傻孩子的表情:“那只是广告……教练,快进去吧?”   林奇理所当然地忽略了那种眼神,把空杯子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双手插进运动外套的口袋,往训练基地里面走。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点,今天的心情实在太好了,昨晚赢了尤文,而林奇知道它们也会在这个世界里发生。   嘿嘿嘿,那别人会怎么夸我呢嘿嘿嘿……   训练基地的大楼门口,保安乔瓦尼正在看报纸。他看到林奇走过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用他那带着浓重皮埃蒙特口音的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又给林奇闭了拇指,林奇比回来,然后推门进去。   “教练,你的报纸。”   林奇走过去,从柜台上抱起那一大摞报纸——和往常一样,七八份不同的体育报纸被整齐地叠好放在那里。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报纸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写着“阿尔贝教练收”。   林奇先把信封揣进外套口袋,然后抱着报纸往办公室走,而之前安东尼奥尼已经把东西全都整理好了,全都放在桌子上,林奇翻开资料,安东尼奥尼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段落,旁边还手写了几条注释。   其中一条写着:“德尔内里说都灵是一支‘靠跑动量和战术纪律弥补技术差距’的球队”——这在意甲教练的词典里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因为通常他们只会说“都灵踢得很难看”。   安东尼奥尼正好走进来,他看起来挺高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高兴,而助教看到教练已经开始看文件,就走过来解释:“他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才是重点——他在发布会上花了至少一半的时间说怎么对付我们。一个中游球队的主教练,在主场,花了发布会一半的时间分析一支升班马。”   “唔。”林奇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唔。”林奇说。   “意味着他怕你,”安东尼奥尼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林奇怀里的报纸,“你看了吗?”   “no……”   “那你先别看最上面那份,会影响你开会的心情,”安东尼奥尼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个米兰的记者在专栏里说你的战术是‘把大巴停在球门线上然后祈祷’。”   “But we are win.(但是我们赢了))”林奇理所当然地说。   虽然是平局,但是林奇不会说平,于是都灵赢赢赢! [41]歪重点:脸红啦!(营养液4500加更)   办公室里的新闻可要比之前在电脑上的多多了,抽屉里已经攒了几份剪报,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赛季初对拉齐奥赛后那张著名的默剧表演照片,旁边是“配副眼镜”事件后那家眼镜店的告示复印件,再下面是扎切罗尼在发布会上的发言摘要,安东尼奥尼用荧光笔标出了那句“一支这个级别的球队,在圣西罗踢成这样,不是偶然”。现在最底下多了一份詹卢卡·罗西的专栏,标题写着“大巴停在球门线上,祈祷是唯一的战术”。   其他几份报纸还摊在桌上,《都灵体育报》估计是因为本地媒体的原因,连给了都灵队好几次头版,巴罗尼和格雷科都时常出现在上面,甚至还给了自己一张头版,照片里他站在圣西罗的教练席边缘,背景是模糊的红黑色人浪和米兰南看台垂下来的巨大横幅——“防守艺术”“意料之外”“沉默的教练”。   ?   啊?你说我沉默吗?   ……如果只是说场上的话,那很沉默了。   林奇拿起那份《都灵今日报》,又看了一遍那篇让他耳朵发烫的文章。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来到都灵的时候,没有人认识他。火车站外面的街道湿漉漉的,几个穿着深红色球衣的年轻人在街角抽烟,烟头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明明灭灭,阿尔贝提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奥林匹克球场外面的铁栅栏前,抬头看着这座建于三十年代的椭圆形建筑——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了,队徽上的公牛被雨水冲刷得颜色发淡,售票窗口贴着的海报还是上赛季意乙的赛程表。”   “我们的老教练选择退休,而阿尔贝是来接替他的。俱乐部主席把一份保级任务书放在教练面前,说预算只有这么多,伤病名单有这么长,球迷耐心有这么短。他在合同上签了字,‘好的,明天训练。’”   “这就是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在都灵的开始。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期待——事实上,大多数人在他上任的第一周就打赌他会在冬歇期之前下课。他太年轻了,太沉默了,连意大利语都不会说,怎么可能管得住一支刚刚从意乙爬上来的升班马?那些在更衣室里待了十几年的老球员,那些在媒体面前可以侃侃而谈的意大利老油条,凭什么听一个要靠翻译和手势才能传达指令的外国教练的话?”   “但阿尔贝没有解释。他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发布会上用三个单词回答五个问题,不解释为什么每次战术会议都在白板上画那些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的圆圈和箭头,不解释为什么巴罗尼犯了错他从来不骂,只是说下次射门。这个教练没有自己的脾气吗?”   “人们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那个曾经在角旗杆前面踩单车击中餐车的巴罗尼,开始背身扛着对方的顶级中卫稳稳地护球分边,然后转身往禁区里冲。那个曾经被米兰的左路走廊反复打穿的佐利,开始在传中飞向后点时补位封堵。那个在意甲强队面前本该被碾压的阿德芬,完成了十七次解围,用胸口挡下因扎吉的抽射,然后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球场上并没有发生奇迹,但每一场都有一点点不同。不是某个人的天赋突然爆发,而是这些早就习惯了输球的球员似乎不再觉得自己会输了——他们不再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已经默认输掉。”   “都灵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我们的阿尔贝的?没有人能说清一个确切的日期。都灵城不是一座习惯赢球的城市。它和米兰不一样,和都灵另一侧的尤文图斯不一样。这里的工厂比奖杯多。这里的人对失望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对胜利的期待。可是我们的阿尔贝从来不承诺任何事,他甚至没有说什么‘是的,我们会保级’,或者,‘我们会赢下某一场重要的比赛’,都灵队的前景是什么?在阿尔贝教练嘴里,仅仅是‘good’,我始终怀疑good是不是在他的词典里大概已经是最高级了,但是我想,阿尔贝教练嘴里的good,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都灵不需要在最后一轮看别人的脸色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想这就是尊严吧,足球的语言总很简单:赢、输、冠军、失败。可是这些词对一个升班马的球迷来说都不太适用,输和失败乃是常事,但我们的命运是另一种样子:我们每个赛季都在试图证明自己不属于更低级别。而阿尔贝教练来了,他用实际行为告诉了我们,现在的都灵可以成为六十年代的都灵。”   “这就是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在都灵做的一切。他没有教这支球队怎么成为冠军,他甚至还没学会怎么说意大利语的冠军这个词。他只是在每个早上比别人早到训练基地打开录像带,在每个球员犯错的时候告诉他们刚才做的哪一个部分是对的,然后补一句,下次射门。他把一个从意乙爬上来的升班马从降级区带到了积分榜的中游,但更重要的或许是另一个数字——奥林匹克球场的上座率在过去两个月里涨了一半。这只是都灵开始赢球的原因?我想,这更是因为都灵开始变成一支值得被谈论的球队。”   “我们开始谈论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每一场比赛里那些可以被记住的瞬间。这就是阿尔贝带来的东西:他让这座城市又开始相信足球了。都灵值得被认真对待,值得在看了一场平局之后第二天去报亭买走所有报纸寄给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的父亲;值得在被米兰围攻了九十分钟之后站在看台上大声唱歌,一直唱到嗓子哑掉……”   “没有人知道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是什么时候来到都灵的。但都灵人现在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他们不会叫他奥坦维亚尼先生,也不会叫他阿尔贝教练。他们叫他‘我们的阿尔贝’。就像邻居家的年轻人,每天早上去同一家咖啡馆点一杯卡布奇诺——他不知道在意大利卡布奇诺只能上午喝,但他学会了。他学会了很多事,怎么用六个单词开完一场战术会,怎么在发布会上用沉默回答一个刁钻的问题,怎么在被球砸中鼻梁后若无其事地坐在教练席上,把面包塞进嘴里,等着自己的球员在第九十三分钟头球绝平。他还没有学会意大利语。但都灵人觉得这不重要——他已经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一种不需要出口的语言,一种在谈论‘我们的阿尔贝’时使用的眼神,一种在每句‘谢谢’前来不及说出口的、更重的期待与托付……”   林奇红着脸把报纸合上。   真是,真是太肉麻了!这群意大利人!!!   他还没把都灵带到意甲冠军或者欧冠冠军呢!没必要这么早吹捧他的!!!   他把那份《都灵今日报》放到一边,试图用整理桌面的动作来驱散耳朵上的热度。   还是让我们开始工作吧,不要用这些肉麻的话来攻击都灵主教练了。   林奇还没忘呢,最早报道被球攻击的主教练的报纸就是《都灵今日报》!那篇报道的标题他现在都能背出来——《都灵新帅首秀遭“当头暴击”》!   好吧,虽然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见报……但是这种毫无尊严的方式……   而现在同一家报纸用一整版写他如何“让都灵重新相信足球”,反差还是太大了!   让我们研究下一场比赛吧。   乌迪内斯?莱切?尤文图斯?   助教推门进来看到白板上居然写了几个雷吉纳球队的球员的名字。   啊?雷吉纳?   安东尼奥尼一脸不可思议地对阿尔贝教练说:“我们下一场比赛是对乌迪内斯。”   林奇点头:“嗯。”   “可是你——?”   “唔。”林奇想了想,又点点头,“嗯嗯。”   让我们一起来讨论一下雷吉纳吧?   安东尼奥尼痛苦地发现自己看懂了教练的眼神。   雷吉纳,一支目前在意甲积分榜下半区挣扎的球队,一个和都灵下一场比赛毫无关系的对手。   他们的比赛要排到好几轮之后,中间还隔着乌迪内斯和莱切和尤文图斯,正常来说现在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的战术板上。   秃头助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圈圈叉叉箭头虚线——雷吉纳的442阵型被画得比乌迪内斯的352更详细,三个主力中场的传球路线用蓝笔标了出来,左边锋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他甚至注意到白板右下角有一个单独圈出来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中文,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助教再次确认:“你真的知道我们下一场比赛是对乌迪内斯吧?”   保险起见,这句话他是用的英文,他真的害怕教练突然听不懂意大利语。   林奇有点困惑,刚刚不是已经问过了一遍吗?但是他还是乖乖点头。   “再下一场是莱切。”   “嗯。”   “再再下一场是尤文图斯。”   “嗯嗯。”   “而你现在在研究雷吉纳。”   “Yes.”林奇把马克笔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后退了一步,审视着自己画的那堆圈圈叉叉,“雷吉纳,good team.”   安东尼奥尼对教练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提前了多久?”安东尼奥尼问。   “唔……”林奇歪着头想了想。在游戏里他确实已经打到尤文之后了,下一场就是对雷吉纳。他昨晚关电脑之前甚至还扫了一眼雷吉纳的球员名单,记下了几个关键数值。但这些话他不能跟助教说——他总不能解释说自己有一个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提前模拟比赛的游戏存档。于是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却也同样惊人的回答,“Maybe one month?大概一个月?”   提前一个月开始研究一支保级队?   虽然我们确实是保级队,但也没必要这样吧?   “你知道吗,”安东尼奥尼说,声音里带着他已经放弃抵抗的平静,“我前妻以前说我是一个工作狂,因为我每次回家还在看录像带。然后我遇到了你。你甚至不是为了下一场比赛在工作,你是为了下个月的比赛。我要告诉她这件事,她大概会觉得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比我还疯的人,我回家就给他打电话。”   林奇惊叹地看着他。   原来你还有个前妻啊!   ——喂!又完全歪重点了! [42]教练:你可以吃三明治   当然,研究球队是教练的时候,真正开会对着球员的时候,无论你脑子里有再多东西,你也只能选择性地告诉他们一点点——只能有一点点,但凡多了,他们的可怜小脑瓜就记不住了。   所以下午的战术会仍然是乌迪内斯。   林奇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巴罗尼的大嗓门正在跟格雷科争论什么,声音大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清每一个音节——“我说的是那家!那家的饼底比我们基地旁边那家厚一倍,你上次吃的不是那家,上次是西蒙内请客那家,那家不行!”   “你刚才说的那家我真没吃过,”格雷科无奈地说。   “meeting!!!(开会)”林奇喊了一声。   巴罗尼立刻停止了争论,从茶水间门口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饼干。“来了教练!”他含糊不清地说,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加控制的音量对身后的格雷科补充了一句,“回头继续,你没吃过?今晚?走着?”   会议室里,等所有人坐定,林奇转过身,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上乌迪内斯的阵型图。   “乌迪内斯——352,”他开口,陈晟的翻译紧随其后,“德尔内里的老套路,三个中卫站一条线,两个翼卫上下翻飞,中场三个人干六个人的活。进攻靠索萨,防守靠詹尼凯达。你们上一场在圣西罗做得很好,但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重复上一场,乌迪内斯不是米兰,他们只会等我们犯错,就算是想要压着我们打,但他们也没那个能力。”   他停下来,扫了一圈球员的脸。巴罗尼已经把饼干咽下去了,林奇每次看到这种时候都想说慢点吃,千万别噎着。   嗯,这可能就是某种同理心?   “所以今天我只说一件事,”林奇伸出食指,“一件事,你们每个人记住这一件事就好。”   球员们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在林奇的战术会上,“一件事”这个说法是他们的幸运符——这意味着教练认为这一件事足以决定比赛的走向。   更重要的是,一件事他们记得住。   ……从某种角度来看挺悲哀的哈。   “里卡多,”林奇指向白板上皮耶里尼的名字,“你的那件事是这个。皮耶里尼回防慢,他压上去助攻之后回追的时候习惯往内线收,把外线让出来,你只需要在他压上去的时候往他身后跑。球会到的——你接到球之后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不停球,直接传中,找巴罗尼。”   里卡多点头,然后在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跟巴罗尼击掌。   林奇假装没听见这超大的击掌声。   “巴罗尼,你也不要在禁区里等球了,回撤到中圈附近,扛住他们的中卫,然后把球分到边路——给里卡多,给左边前卫,给任何插上的人。分完球之后立刻转身往禁区里冲。贝托托是他们的防线核心,但他三十岁了,转身回追不是他的强项。只要你分球之后立刻转身冲刺,他大概率追不上。”   “然后射门?”   林奇欣慰地点头。   林奇给球员们一个一个布置了任务,最后他说:“每个人记住自己的一件,上场,做完。其他不用想。”   想了想,都灵主教练又补了一句:“come on!”   这次更衣室里没有人笑了。   虽然林奇仍然悲观地认为球员们会在晚上出去玩的时候学他拙劣的英语,但是只要自己听不见就行了。   比赛当天,林奇终于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的,虽然都灵的初冬天亮的越来越晚,但是教练先生定的毕竟是十点的闹钟……   早餐是昨天从超市买的面包和冰箱里最后一盒牛奶,牛奶还没过期,这是个好兆头,林奇兴致勃勃地决定在比赛结束之后再去逛逛超市,他真的很喜欢逛超市,教练一边想一边把面包掰成两半塞进嘴里,然后又开始想昨天巴罗尼和格雷科讨论的披萨有多好吃。   ……自己脑子里怎么只想这个呢?这不就显得自己像是个饭桶吗?   菲亚特停在楼下的时候,林奇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助教先生很欣慰地发现自家教练昨天应该休息的不错——他甚至吃饭了?   拿着纸袋的林奇十分纠结,虽然他早上吃的冷面包,但是那也是食物,吃完那些食物的自己已经补充了足够多的能量,可是助教带来的是自己做的夹着煎培根和煎鸡蛋和芝士的三明治,就连夹着的生菜都很鲜嫩的样子……   我想我可以吃得更多。   林奇面无表情啊呜解决一半三明治。   安东尼奥尼收回了自己刚刚的猜测。   开车到球场附近的时候,林奇惊讶地发现售票窗口前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这么早!才上午呢!现在居然还有人提前排队?   这未免太魔幻了……   安东尼奥尼显然比他见多识广得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熟练地打转向灯:“我们这种很久没让球迷这么有期待感的球队终于看起来有了起色,那球迷当然……”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翻译一下就是:都灵之前踢得太折磨人了,现在终于有点像活人,所以球迷高兴得开始提前排队。   还挺合理。   林奇又看了一眼窗外。   排队的人里甚至还有一家三口,小孩穿着有点偏大的酒红色围巾,被爸爸扛在肩膀上,兴奋得像是提前进入圣诞节。   还有几个年轻人抱着热咖啡站在风里聊天,时不时朝球场方向张望。   明明只是排队买票,却有种朝圣感。   林奇忽然觉得手里的三明治都没那么香了。   ……坏了。   他以前玩FM的时候最喜欢看到的就是“门票售罄”“上座率提升”“球迷满意度上涨”这种通知。   数字而已,绿色小箭头,看起来令人心情愉快。   可现在数字变成真人了。   是真有人一大早跑来排队,就为了晚上看你带队踢一场和乌迪内斯的比赛。   甚至是乌迪内斯。   对面如果是尤文或者米兰的话,林奇反而没那么大压力……   初冬的风有点冷,大家缩着脖子跺脚,但情绪很好,甚至有人远远看见球队车辆后开始挥手。   林奇条件反射一样也抬了抬手,挥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傻。   但外面的人群明显更兴奋了。   甚至有人喊了一声:   “mister!!!”   林奇:“……”   完了。   这下是真的有点压力了。   他慢吞吞地下车,整理了一下外套拉链,表情努力维持镇定。   嗯,某种莫名其妙的偶像包袱出现了。   而那个喊他的小孩看见他注意到自己之后,兴奋得差点从栏杆后面蹦起来。   林奇沉默两秒,最终还是很认真地朝那个方向又挥了挥手。   小孩当场像中了彩票。   “他现在大概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安东尼奥尼说。   “唔。”   更衣室里还没来齐。   巴罗尼是第三个到的,进门的时候整个人裹得像个熊,脖子上围巾绕了两圈,鼻尖都冻红了。   “教练!”   他中气十足地打招呼。   然后第一句话是:   “你吃早饭了吗?”   林奇:“……”   你们意大利人到底为什么总这么关心别人有没有吃饭。   林奇举了举手里的纸袋,示意自己甚至还有一点三明治没吃完。   教练没说话,巴罗尼反而在巴拉巴拉地分享:“昨天我跟格雷科去吃那家披萨了。”   林奇本能地抬头。   坏了。   自己果然很在意这个——怎么样?好吃吗?   这眼神太真诚,巴罗尼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他露出一种非常幸福的表情。   “真的很好吃。”   “……”   林奇忽然觉得今天赢球之后自己的安排已经很明确了。   格雷科随后进来,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   “早。”   他说,然后很自然地从巴罗尼那里顺走了一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小饼干。   巴罗尼立刻不满。   “嘿!那是我的。”   “你还有一整包。”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礼貌。”   “哦。”   格雷科面无表情把第二块也拿走了。   巴罗尼震怒。   林奇若有所思,什么时候自己帐下两个大将关系如此好了?   是的,林奇是可以看出来这段对话说明他们俩关系好的。   球员陆陆续续到齐,有人在绑绷带,有人在戴护腿板,有人在听音乐,有人在做拉伸。   更衣室慢慢从安静变得热闹。   林奇靠在战术板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切。   说实话,他有点喜欢这种赛前时刻。   比赛还没开始,一切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悬停状态,像考试发卷前最后五分钟,又或者是彩票开奖前最后十秒,你知道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但结果还没揭晓。   所有希望都还完整地待在那里。   安东尼奥尼把首发名单递给他确认,林奇扫了一眼,和昨晚决定的一样,没改。   很好。   至少今天早上没有突然产生一些“要不要整点新活”的冲动。   这是成熟教练的重要标志。   距离热身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林奇终于把最后一口三明治解决掉。   刚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球场广播的声音隐约从通道尽头传来,像潮水一样模模糊糊地漫进来,外面的球迷已经开始入场了,声音比上午更大。   唔,比赛要开始了。 [43]因为有点冷:记者还是太冒昧了(霸王1k1+1k2加更)   其实林奇第一次站在场边的时候,就可以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当教练和在游戏里点“开始比赛”完全是两回事。   毕竟在电脑面前被足球击中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不是吗?   然后林奇现在站在寒风里,双手插兜,努力装得像一切尽在掌握。   真的好冷啊!早知道不穿西装了!   光想着今天有比赛要潇洒一点(至少被记者拍照的时候显得很有风度),但是忘记今天降温了!   都灵初冬的风带着一点恶意,它非常公平地攻击每一个自以为可以靠意志力御寒的人。   林奇现在就是那个受害者。   西装确实很好看,深蓝色外套,剪裁利落,围巾甚至还认真搭配过。   如果现在拍照,大概率能得到一句“年轻主帅气质不错”。   可是,代价又是什么呢?   林奇表面上站得笔直,神情平静,视线专注地看着场上热身。   实际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手指是不是已经失去知觉了?   旁边的安东尼奥尼穿得比他务实得多,羽绒外套,围巾,甚至戴了帽子,林奇可以理解,光头受风是真的会感冒的。   但是穿着羽绒外套的你站在我身边,简直把我衬成一个傻逼啊!   助教转头看了林奇一眼。   “冷吗?”   林奇面不改色:“no.”   风正好在这一秒迎面吹过来。   林奇被吹得眼睛都眯了一下。   “……”   助教先生决定不拆穿他。   球场里观众已经进得差不多了,看台上的酒红色越来越密集。人群说话、笑闹、跺脚取暖、挥舞围巾的声音混成一片低低的嗡鸣。   广播里正在念首发名单,每念到都灵球员名字的时候,看台就会有一阵欢呼,念到巴罗尼的时候尤其夸张。   巴罗尼甚至在热身时还朝看台挥了挥手。   ……像个大型友善犬类。   “教练,”陈晟走过来提醒,“还有五分钟回更衣室做最后准备。”   林奇点头,结果因为手插在口袋里太久,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半边身体差点僵住。   林奇:“……”   绝对是阿尔贝身体的问题,自己天天上山身体哪有这么差?阿尔贝就只是冻了一会儿就丧失机动能力了?   太逊了!   林奇决定不能再这样站着了,于是开始沿着边线缓慢踱步。   表面效果非常好,看起来像主教练在观察场地、思考战术细节、保持专注。   实际用途只有一个:取暖。   多走两步,至少还能抢救一下脚趾。   林奇继续沿边线走。   走到主队替补席附近的时候,有个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杯纸杯装的热咖啡。   “for mister.”   林奇简直感动得想给对方发奖金,虽然他没有这个权力。   “thank you……”   热度顺着纸杯传到掌心的时候,林奇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人类文明果然伟大。   热饮拯救世界。   如果这热饮不是咖啡就更好了,牛奶也行啊?   主裁判开始招呼双方准备入场,广播声提高了一截,球场里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比赛即将开始了。   在一系列比赛之前的准备结束之后,裁判吹响了比赛开始的哨声。   都灵主教练已经没有心情注意自己的寒冷了,他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注意力全在球场的宽度和对方阵型的移动上。   怎么说呢,都灵的阵型并没有急着前压,因为对面大概也是真的研究过之前都灵的比赛。   乌迪内斯的352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一上来就压迫中线,而是更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链条——三中卫站得很稳,两个翼卫甚至在前五分钟都没有真正压过中线。   林奇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判断。   ——他们在等都灵先动。   林奇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了之前看到的报道,德尔内里在赛前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都灵是联赛里最难预测的球队”。   所以不是恭维啊?纯谨慎?   林奇觉得意甲其他教练们可以不用这么谨慎的,我们都灵就只是很淳朴的保级队而已,用得着这样研究吗?   德尔内里不确定林奇今天会怎么踢,所以他先让球队站稳,等都灵的阿尔贝教练先出招。   那阿尔贝就更不急了……   第三分钟,阿德芬解围赫尔维格的传中,林奇看着阿德芬落地后立刻调整站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相当之骄傲啊。   和战术板上画的一模一样!压住对方的前锋,不让马尔乔塔抢到第一落点。   都灵第一次推进到乌迪内斯半场。   格雷科在中圈附近接到费罗内的分球,停球时顺势抬头扫了一眼前场,巴罗尼正在往左侧回撤,贝托托跟出来了半步。皮耶里尼的位置在内线,外线空出来了。   格雷科用脚内侧推了一个贴地球给左路插上的边前卫。   边前卫沿左路推进了几步,被回追的赫尔维格逼到底线附近,传中球被对方中卫挡出边线。   界外球掷出,都灵在外围倒了几脚,最后还是由格雷科在禁区弧顶尝试了一脚远射——但球刚出脚就被詹尼凯达封堵,弹回中圈方向。   乌迪内斯发起快速反击,索萨中场送出直塞,马尔乔塔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   布奇出击了!!   不愧是神布奇!!!   马尔乔塔推射被布奇腿挡出!而费罗内跟上大脚解围!   林奇在游戏里面对阵尤文图斯的那一场就知道自家门将其实真的很不错,虽然数据看上去一般般……   怎么感觉现实中的精神属性要更重要一些呢?   在乌迪内斯和都灵僵持了25分钟之后,乌迪内斯终于开始重新调整节奏。   德尔内里在场边做了个手势——两个翼卫压上去的频率明显降低,索萨回撤接球的位置更深。   上半场已经过了三分之一,没有人犯错,那就别急着进攻,先把球控住,等下半场再发力。   而都灵这边,里卡多开始活跃起来。   佐利在后场右路断球后直接起长传找前场右路的里卡多。里卡多追上皮球,皮耶里尼侧身封住内线——这次他没有贸然出脚,而是保持住防守姿态,把里卡多往边线逼。里卡多把球回传给插上的佐利,佐利不停球直接传中,巴罗尼在禁区里争顶失败,球被图尔西没收。   皮耶里尼已经不敢压上助攻了,他现在面对里卡多时的第一反应是后退,而不是迎上去。   要乌迪内斯那边来说的话……这特么是保级队?   如此吓人的边路威慑力啊!   而皮耶里尼不敢压上,意味着乌迪内斯的左路进攻少了一个支点。   他们的352体系需要两个翼卫同时提供宽度,缺了一边,就得靠中场来补,而中场球员离开自己的位置补到边路去,中路就会空。   这个空当现在还很小,但它会在下半场体能下降之后慢慢变大。   索萨在中圈靠后的位置接球,格雷科贴上去,在索萨接球之前,格雷科的身体就已经往他的右侧靠了半步。   索萨只能用最安全的方式处理——回传给詹尼凯达。   詹尼凯达分到右路,赫尔维格传中被阿德芬顶出。   都灵重新控球。   林奇在场边微微点头。   格雷科的防守阅读在进步,他已经可以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了!   超级无敌巨大进步。   上半场结束,比分还是0:0,总的来说林奇还是很满意的,真正站在场边,他才发现自己的球员比之刚来的时候真的有了很大的转变!   自己在游戏里反复读档才试出来的细节,正在被这群穿着深红色球衣的年轻人一条一条地踩实在这块草皮上!   好了,让我加一把火吧!   林奇兴致勃勃地回到了更衣室,一进来暖气的热浪迎面扑过来,林奇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白板前面。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但没有人看起来慌张。   “上半场大家的表现很棒!”阿尔贝教练满意地说,陈晟的声音在右后方平稳跟进,“但我们需要进球,德尔内里在下半场会继续放慢节奏,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会被磨平。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我们的进攻还没有真正开始。”   他转向格雷科,在代表格雷科的小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向前的小箭头,箭头的方向直直插进乌迪内斯两个中卫之间那道被描粗的缝隙。   “格雷科,下半场你的位置往前推一点。巴罗尼不再频繁回撤,钉在禁区里……你的任务是当他扛住人时插上,你的远射,训练时怎么踢就怎么踢,不用看门将!”   “以及,上半场我们的传中球全部集中在前点和罚球点附近,乌迪内斯的三中卫头球解围很舒服……里卡多,当你在右路拿球时,抬头往禁区远端看一眼。如果他们三个中卫都挤在中路盯巴罗尼,那么后点区域很可能就剩一个边翼卫,传过去。”   战术调整到此为止,就这两处。   可以看出来教练真的很体谅大家的大脑。   要知道阿尔贝教练自己办公室的白板那上面划的可是横跨四支球队的复杂图表……   但是教练也知道,如果他告诉巴罗尼下半场要同时完成回撤接球、分到边路、转身冲刺、抢前点、补后点这五件事,巴罗尼大概会先茫然地点头,然后跑到场上,按照自己的本能只做其中一件事……那只能自己省略了。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冷空气重新贴上皮肤,冻的林奇一哆嗦,赶紧回去拿了外套又出来,结果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陈晟那难以描述的目光。   “嗯?怎么了?”   “教练……又有记者拍你。”   林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刚刚干嘛了?”   陈晟也很困惑:“回去拿衣服?”   “那有什么好拍的?”   “呃,难说。”   林奇不管了,他正兴致勃勃地等待着两个进球呢。   第46分钟,乌迪内斯开球。德尔内里没有换人,但他的两个翼卫站位比上半场开场时更靠前,索萨的位置也前提了近十米。   信号很明确,下半场不控了,要进攻。   哈哈!终于要进攻啦!   不能说没有成效,毕竟乌迪内斯过了几分钟就获得禁区弧顶左侧的任意球。   这个位置在索萨的射程之内,阿根廷人的任意球弧线是整条防线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应对的威胁。   索萨亲自主罚,球绕过人墙,贴着横梁上沿飞向看台。   林奇把攥在口袋里的手指松开,朝人墙方向看了眼——格雷科站在人墙最右侧,跳起来的时机刚刚好,逼着索萨多绕了半米弧度。   那半米可能就是球飞上看台而没落回门框范围的差距。   第58分钟,德尔内里打出第一张牌——换下一名中场,换上一个速度型前锋。阵型从352变成343,三前锋,四中场,三后卫。   信号更加明确,压上!抢分!不接受平局!   林奇看到替补前锋跑进场时,转身和安东尼奥尼交换了一个眼神。光头助教微微点头,他们赛前推演过这个换人,这个阵型里三中卫的防守间距会拉得太开,而德尔内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是正是这个信号,让都灵吹响反击的号角。   乌迪内斯的角球被阿德芬顶出禁区,球弹向中圈方向。   巴罗尼在那里接球,背身,贝托托贴着他。   整场比赛巴罗尼都在做这件事——被九十四公斤的正面冲撞力压在身上,巴罗尼没有被击倒,他用胸膛把球停在自己的控制范围里,然后他把球摆渡给左侧跑出空位的格雷科,转身就往禁区里冲=。   格雷科的中路推进撕裂了乌迪内斯的中场防线。   索萨和詹尼凯达正在从边路回追,但他们的速度不如格雷科带球冲刺得快。   都灵快速通过中场,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格雷科抬头。   里卡多已经在右路启动,皮耶里尼正面迎上来。   里卡多此刻没有试图过人,用脚弓把球平滑地敲给从身后套上的佐利,然后自己继续往底线冲刺。   皮耶里尼必须做一个瞬间的判断——跟里卡多,还是封佐利。   都灵这边呢?佐利选择了往中路收,因为贝托托在禁区里喊了句什么,大概是指示他补中路的空当,于是佐利迎着回敲球直接起脚,一脚出球,内旋弧线飞向后门柱。   都灵左边前卫高速从左侧斜插进禁区,乌迪内斯右翼卫赫尔维格落后他一个身位。   佐利的传中落点绕过了前点和中路所有防守球员,在小禁区角外旋落下。   左边前卫没有停球,左脚凌空垫射,球直窜球门远角。   图尔西侧身扑出但手指离球差了整整一掌的距离。   球撞进球网。   都灵1:0乌迪内斯!   林奇觉得不庆祝不太好,于是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挥拳动作,替补席那一整排在他身后弹起来的动静比他大多了,简直是群魔乱舞啊!   这就显得我们都灵主帅是如此!冷静!!   都灵球迷敬爱我们冷静的主帅口牙!   第78分钟,德尔内里打出最后一张牌,撤下一名后卫换上一个前锋,阵型变成334。   乌迪内斯四前锋压过半场,三后卫站成一条线,两个中场在锋线和中卫之间充当传输带。   林奇在场边迅速做出应对——西蒙内回撤到后腰位置帮忙协防,巴罗尼的位置从禁区前沿收到中圈附近,都灵阵型整体收紧为4411,所有传球路线被压缩在中场到禁区这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做出调整后,乌迪内斯边路传中,穆齐在后点抢到第一落点,头球砸地,球弹地后飞向都灵球门近角。   布奇已经被前点的跑位带偏了重心,来不及回位,佐利站在近门柱内侧,没有多余反应时间——他用胸膛把球顶出了门线。   球弹向边线,被费罗内一脚解围出界。   佐利摔倒在地,背脊撞上门柱,闷响一声,阿德芬伸出手,他拉住站起来,拍了拍背上的草屑。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   奥林匹克球场的气温在日落之后又降了几度,林奇把自己的外套紧了紧,羡慕地看了一眼助教的羽绒服。   ……助教脑门都出汗了!   真是,热的热死,冻的冻死。   第90+1分钟,乌迪内斯获得最后一次角球。   林奇震撼地看着乌迪内斯的门将也上前争抢角球。   不是,哥们?   你来干嘛啊?   想要过一把进球瘾吗???   索萨开出的角球飞向前点,红色球衣和黑白条纹全部堆在小禁区线附近,所有人同时起跳。   阿德芬抢在贝托托之前头球解围,球飞向中圈。格雷科在那里接球,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乌迪内斯半场空无一人……门将图尔西还在禁区里拼命往回跑。   而格雷科比他们更快。   格雷科带球杀入禁区,脚步没有乱节奏完全掌控在自己脚下。   面对空门,格雷科他用脚内侧推了一个贴地球,球稳稳滚进球门。   2:0。   裁判吹响终场哨。   林奇走向德尔内里,两个教练在中线附近握手,乌迪内斯主帅深蓝色围巾被风吹得从肩膀滑落一角。   他似乎想对林奇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林奇回了同样的点头。   林奇其实猜测德尔内里是不是想问自己为什么要穿这么少……因为他已经在心里骂了90多分钟的自己了。   但是下次还穿不穿西装?   穿!大不了里面厚一点!   赛后记者会还是那个房间,德尔内里先进来。乌迪内斯主帅的领带比开场时松了一点,但他走路的速度没有变慢,坐下来之后先是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和他在场边指挥时一样。   他说了一些场面话:恭喜都灵,这场比赛很艰难,乌迪内斯创造了一些机会但没有把握住,对手的防守组织很出色,第二个进球是典型的反击战术。这些词汇在赛后发布会上被用过无数次,但从德尔内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显得郑重其事。   “奥坦维亚尼教练今天让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战术体系,”德尔内里说,“不是我们踢得不好,是他们让我们踢得不好。这两者是不同的。”   然后他站起来,朝林奇的方向微微颔首,推门离开了。   轮到都灵的时候就热闹起来了,林奇甚至注意到后排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不是都灵本地的记者,大概是跟乌迪内斯过来的,或者是其他城市来跟这场比赛的。   这群记者他们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好奇,像是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不太常见的动物。   林奇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他不介意,甚至觉得如果记者们需要的话他可以配合一下,比如主动把自己头顶翘起来的头发指给他们看。   教练熟悉的本地记者又先站起来,先祝贺都灵获胜,然后问了一个让他微微意外的问题:“您对德尔内里教练刚才在发布会上说的话有什么看法?怎么回应他的评价?”   “唔,”林奇听到对手的称赞,也选择体面地回复,“德尔内里教练太客气了。但我要说,他今天做了一件很多意大利教练不会做的事,他选择进攻。下半场他从352变成343再变成334,每一次调整都在给他的球队增加进攻火力。我们的防守确实做得不错,但如果他不选择压出来,这场比赛可能会更难打。所以我尊重他的选择。有时候不是战术本身的对错,而是你敢不敢在0:0的时候为了赢球而冒险。”   “但是要我说的话,我希望别的球队也可以选择这样的进攻,”阿尔贝教练思索了一下,“从球迷角度,至少这样比赛会更好看。”   另一个记者站了起来,他把录音笔举到下巴的高度:“教练,您的球队现在六场不败了,积分榜上的位置也在持续上升。您是否愿意谈谈本赛季的目标?我猜现在目标可以比保级稍微高一点了?”   “唔,球队的目标没有改变,但是我对球队内部球员的目标发生了改变,赛季初我信任我的球员们会努力。现在我信任他们能在九十分钟里执行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当然,这不是教练自己可以做出来的,我的球员可以做到,我相信他们。”   后排有个没见过的记者举手,带着乌迪内斯当地口音。   他站起来之后先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说:“教练先生,您今天在中场休息时做了什么调整?让都灵在下半场直接制造了两个进球?您能谈谈中场休息时的决策过程吗?”   这种问题让大多数教练的回答差不多——“我们看了上半场的数据”“我们发现了一些可以利用的空间”“我们做了一些微调”。   不过林奇试图用更正常、更体面的方式解释:“我的球员们只有很小的脑子,当然,不是骂他们,是说他们一次只能记住一件事。”   记者席上又有人笑了,这次声音更大,连坐在旁边的安东尼奥尼都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老大,这不就是在骂他们吗?   林奇等笑声过去,继续说:“巴罗尼上半场既要回撤接球,又要扛人分边,又要转身冲刺,又要抢点,太多了。任何人在同时想四件事的时候都会慢半拍。所以下半场我只让他想一件事,站在禁区里;格雷科也只需要做一件事,后插上找空档。当每个人只负责自己最擅长的一两件事时,这个体系的运转就不会出错。”   这就是很好的回答了。   《晚邮报》的记者,扎马尾的女记者,之前在米兰那场发布会上问过他被面包噎住的话题。这次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教练,您今天在场边穿得很少——西装很好看——但比赛结束时我看到您在发抖。您是故意的吗?还是忘了看天气预报?”   除了林奇都笑了。   林奇只好假装严肃地说:“我会考虑穿厚一点的。”   “教练先生,您今天为什么庆祝如此克制?”   “……啊,”林奇仍然是十分严肃的样子,“因为今天太冷了。” [44]悲催啊!:但是披萨好吃(营养液6k加更)   从发布会出来的时候,林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头对陈晟说:“你去问问球员们——我们去吃披萨,我请客。”   陈晟用一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主教练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而陈晟也同样毛骨悚然,阿尔贝教练被鬼上身了?   毕竟教练很少主动提议任何社交活动,他的日常生活轨迹基本是公寓到训练基地再到奥林匹克球场,三点一线,偶尔多出一个超市。   他要请客啊?   这真的好罕见。   “真的。但是有个条件——”林奇把西装外套重新披上,“你帮我问巴罗尼,他说的那家好好吃的披萨店在哪里。”   陈晟悟了,原来如此,主教练不是突然开窍了要社交,是惦记巴罗尼和格雷科在走廊里争论了整整两天的那家披萨店。   巴罗尼正在更衣室里把球袜从脚上扯下来,听到“披萨”和“那家店”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用一种比平时更大声的音量宣布那家店的地址。他还没说完,格雷科从另一排长凳上探过头来,嘴里含着半块饼干,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   “那家店不是我说的那条街,是隔壁那条,巴罗尼说的是错的。”   “你上次自己说的那家!你说的是另一家!那家不行!西蒙内请客那家不行!”   “我没有说那家不行,”格雷科把饼干咽下去,语气很平静,“我说那家的番茄酱偏酸,饼底是好的。”   “番茄酱偏酸就是不行!”   里卡多从淋浴间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看到巴罗尼和格雷科又开始了披萨辩论,表情毫无波澜,这部连续剧他看了太多遍,连重播都算不上,只能算是重播的重播。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然后对身边的佐利说了一句什么,佐利听完笑了一下,转头朝林奇竖起拇指。   “那家店的老板是个那不勒斯人,饼底确实是厚的那种,但那只是因为老板觉得都灵人太瘦了需要多吃点碳水。”   林奇还注意到阿德芬也在这里,他应该是最后一个从理疗室出来的人——他每次比赛后都要比其他队友多花半个小时做冰敷和拉伸,但他现在看起来并不疲惫,只是眼神还是那种沉默的、不轻易说话的样子。他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站在人群边缘,听着披萨辩论。   “阿德芬,”林奇忽然开口,“你去吗?”   阿德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最终的结果是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准备出发。   “走,”林奇在更衣室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这群穿得乱七八糟的球员——有的还在系鞋带,有的在找外套,有的在第三次跟巴罗尼争论披萨店的地址。   他用中文说了一个词,陈晟没翻译,但所有人都从语气上听懂了——“披萨!走!”   这家店又是经典的隐匿风格,藏在都灵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巨小无比,如果是平时,林奇大概会路过十次都注意不到它。   但今晚不一样——他身后跟着一整支足球队。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涌入这条窄巷,皮鞋和运动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乱七八糟的节奏,说话声和笑声把巷子里原本安静的老墙震得嗡嗡响。   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矮个子男人,围着一条沾了面粉的白围裙,站在门口抽烟。   看到巷子尽头突然冒出来一群穿着都灵队深红色外套的高个子年轻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数了数人数,然后用意大利语朝店里喊了一句什么。两个服务生跑出来,开始往门口拼桌子。   巴罗尼第一个冲进去,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用一种完全不加控制的音量宣布:“教练请客!”   然后他开始点菜,四张披萨。玛格丽特、四季、卡普里乔萨、还有一张他自创的叫“巴罗尼特选”——其实就是把菜单上所有肉类配料全部加一遍,再加双份芝士。   林奇的目光落在菜单角落的“渔夫披萨”上。   陈晟探头看了一眼,赶紧提醒他那上面有金枪鱼和洋葱。   林奇把菜单啪一声合上,动作之快像是菜单烫手,他换了普通的玛格丽特,多要了一份芝麻菜。   他对金枪鱼罐头的生理性排斥已经从他的那一小格冰箱扩散到了所有金枪鱼制品,像一种条件反射——只要看到“金枪鱼”这个词出现在可食用物品的列表里,他的胃就会自动播放那个深夜的冷罐头画面。   安东尼奥尼到得比其他人晚一点,秃头助教推开店门的时候,球员们已经开始分桌了。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巴罗尼和格雷科还在争论某张披萨的饼底是不是比另一张厚,里卡多和佐利已经各自占了一张椅子的位置但没有坐下,正站在旁边争论各自家乡的酱料配方,时不时用手在空气中画圈。阿德芬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整间店里的热闹,西蒙内从他旁边经过,递给他一杯刚倒的红酒,他接过去,略微点头。   西蒙内今晚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这个租借球员此刻正站在酒水单前面,和布奇凑在一起研究这家店自己酿的红酒。西蒙内说他之前在帕尔马租借期结束之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开了一瓶同年的桑娇维塞对着租期合同发呆。   布奇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酒水单翻过来,给他指了另一种。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然后同时露出了酒鬼的某些心照不宣的笑容。   披萨上桌的时候,整个店里弥漫着烤面饼、番茄酱和热芝士混合的气味。巴罗尼那一桌的动静最大——他在切披萨的时候不小心把整张饼推到了桌子边缘,差点掉到地上,被格雷科一把按住,然后两人又从“切披萨的方向”开始了一场新辩论,巴罗尼坚持要用刀叉,格雷科说玛格丽特应该叠起来用手拿着吃,巴罗尼说你那是那不勒斯吃法,格雷科说对,你点了那不勒斯披萨就要用那不勒斯吃法。   两人旁边的队友没人插嘴,都在自顾自地吃,显然已经学会了在这种白噪音中正常进食。   ……阿尔贝教练惊讶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红茶。   “我听说您不喝咖啡只喝卡布奇诺,我想,那还不如喝点茶呢。”   林奇低头看着那杯红茶。   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茶包标签还露在杯沿外面,是英式红茶,大概是在某个储物柜里放了很久才被翻出来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是什么高级茶叶,但确实是正经的红茶,没有咖啡的焦苦味,也没有卡布奇诺的奶泡。   他朝老板的方向举起杯子,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谢谢。老板摆了摆手,转身回厨房继续揉面去了。   这群运动员踢完一整场比赛那真是饿的和牲口一样……   林奇端着那只印着那不勒斯风景的杯子,靠在椅背上。周围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巴罗尼在跟格雷科辩论“刀叉派和手抓派的文明史”,里卡多和佐利在研究披萨边烤得最脆的角度,西蒙内把笔记本翻到角球站位那一页给布奇看,布奇用叉子在纸角画了一条出击线路,阿德芬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安东尼奥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老板对面,正在用意大利语聊这家店开了多少年,老板说二十三年,在都灵开披萨店,做那不勒斯饼底,客人一半是尤文球迷一半是都灵球迷,他从来不分。   巴罗尼忽然端着杯子站起来,用叉子敲了敲杯沿,响声不大,但整间店都渐渐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拿这个即兴的登台机会发表什么对今天比赛的全面复盘,巴罗尼清了清嗓子。   “我有三件事要说。”   格雷科在桌子底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巴罗尼没理他。   “第一件事——教练今天请客,谢谢教练。”   他把杯子朝林奇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杯子差点没放稳,被西蒙内从旁边伸手扶住。   “第二件事——”巴罗尼转过身,看向西蒙内,“你上次请客那家,番茄酱真的偏酸。但我今天不跟你争这个,因为酿的红酒很好喝,下次换我请你。”他把杯子朝西蒙内的方向晃了一下。   西蒙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不太会出现在他脸上的弧度,他站起来,跟巴罗尼碰了一下杯。   碰完之后酒洒了一点在桌上,巴罗尼说这样才算数。   “第三件事。”巴罗尼站着,杯子里还剩一个底,他看了看四周——格雷科在仰头看他,里卡多和佐利停下了争论,阿德芬的手也不转杯子了,布奇把叉子搁在盘沿。   他用那种大嗓门的声音郑重宣布:“第三件事——今晚没有人一个人吃披萨。这件事最重要。”   他说完坐下,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酒被他一口喝完,然后他的头歪了一下,靠在格雷科的肩膀上。   呼吸均匀,眼睛闭着。   ……睡着了。   跑了九公里的人在被披萨和红酒喂饱之后终于关机了。   格雷科僵着上半身一动不动,用口型问安东尼奥尼该怎么办。助教小声说让他睡。   “啊?让他睡?”   格雷科崩溃地小声说:“那我呢,助教?我老婆还等我回家呢!” [45]咕咕咕:所谓天赋(霸王1k3加更)   虽然大家一致认为格雷科的老婆可以理解这种团队建设,但是由于格雷科一直声称此为人质挟持,最后还是安东尼奥尼开车把巴罗尼送回了家。   格雷科在车上抱怨:“下次聚餐,我要求坐在教练旁边,至少教练不会在吃完饭之后把别人的肩膀当枕头。”   “那你得和巴罗尼提前沟通。”   “……那还是算了。”   “?”   格雷科继续抱怨:“跟巴罗尼提前沟通一件事需要他至少清醒三分钟,而巴罗尼每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大概够踢一场比赛,赛后就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训练取消,这是林奇所习惯的——赢球之后第二天上午不训练,让球员们睡到自然醒。   其实也是给自己谋些福利。   所谓“什么也不做”,这真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林奇决定出去走走,如果按照日程表的时间来看,那么阿尔贝也来都灵好几个月了,除了公寓、训练基地、奥林匹克球场和超市之外,他对这个城市几乎一无所知。   教练还记得《都灵今日报》那篇文章里写的——“他就像邻居家的年轻人,每天早上去同一家咖啡馆点一杯卡布奇诺”——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自己去过任何一家咖啡馆,他的卡布奇诺都是安东尼奥尼带过来的。   都灵人已经给他安排了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生活,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去看看那个生活长什么样。   这次他从阿尔贝的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大衣,套在西装外面,码数偏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暖和得让他觉得自己前几次坚持穿西装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牺牲。   林奇把拉链拉到下巴,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确认不会再有记者拍到诸如年轻主帅在寒风中发抖的画面之后,走出了公寓大门。   都灵初冬的街道比他想象中安静。街角的咖啡馆已经开了,遮阳棚收了一半,门口的桌子没有人坐——这个季节没有人会在室外喝咖啡。面包店门口排着几个人的小队,有个老太太拎着刚买的法棍从店里出来,法棍从纸袋里伸出半截。报亭的铁栅栏拉开了一半,里面挂着当天的报纸,头版上的标题林奇只能认出几个词,但没有一个是关于都灵队的。   这是休息日的特权——赢球之后第二天的报纸不会骂你。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双手插在羽绒外套的口袋里,帽子遮住了他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眼镜店的招牌,上面的字体和“配副眼镜”事件后那家贴告示的眼镜店很像,但不是同一家,而林奇的镜片在冷空气里蒙了薄薄的雾气,在被球击中之后,虽然他眼镜的镜片和镜框脱离,但是这俩玩意本身就可以再暴力安上,于是林奇就如此简单粗暴地安上了继续使用……   再往前走,拐进一条他之前从没走过的窄巷,巷子两边是老式公寓楼,外墙刷成淡奶油色和杏色,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上装了铁栏杆。一楼的墙角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上个月某个本地乐队的演出预告。林奇凑近看了看日期,已经过了,走出窄巷,面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小广场,铺着石板地,中央有一座他不太认识的雕像——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被鸽子粪染白了头顶。   广场周围有几家小店铺:一家卖手工皮具的,一家挂着旧书招牌的二手书店,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形状的意大利面的手工面店。广场边上还有一排露天座位,当然也是空的,鸽子比人多。   他坐在鸽子旁边,手托出来,假装要喂食的样子,然后一大群鸽子就呼啦啦地来到他手边,肩膀上,热情地招呼着这个外国人。   然后鸽子们就发现了面前这个混蛋是在空手套白狼。   那只最肥的灰鸽子第一个从林奇手边跳开,翅膀扑棱了一下,差点扇到他眼镜。它的表情——如果鸽子有表情的话——大概介于失望和谴责之间,其他鸽子也陆续撤退,有几只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差点在他脑门那方便。   林奇有点心虚,他把空空的掌心翻过来朝鸽子们展示了一下,低声说下次一定带。鸽子们不为所动,重新聚回雕像头顶,继续在骑马男人的脑袋上留下新的白色印记。   只有一只特别瘦小的灰鸽子还停在他左肩,歪着头用一只眼睛审视他的耳朵,大概是在确认这个人类是否真的没有任何可食用物资。   林奇保持不动,跟它讲道理:“你站在我肩膀上,我也不会突然变出面包,我不是卖面包的,我是教练,教练不管鸽子伙食。”   鸽子啄了一下他的围巾边。   “围巾也不是我的,啄坏就啄坏吧,我只是会受冷。”   鸽子又啄了一下。   “好吧,你很坚持。”   这只鸽子看上去很喜欢林奇,它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爪子在他大衣垫肩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找个舒服的位置。   林奇坐着没动,心想这只大概脾气特别好,也可能是年纪太小还没学会对外国人产生偏见。   然后……闪光灯,又是闪光灯。   林奇眯着眼睛朝闪光灯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脸熟的家伙,应该是记者。   嗯?怎么跑了?   林奇和鸽子面面相觑,他也想要离开了,但是鸽子却并不离开他,林奇只好无奈地顶着这只鸽子去买了片面包,用面包屑喂了它一会儿。   ……鸽子更不走了。   于是第二天,都灵的工作人员就看着他们的教练顶着一只鸽子来上班了。   严格来说也不能说顶,它稳稳地踞在左肩,爪子勾住大衣垫肩的布料,脑袋缩进脖子里,羽毛在初冬的冷风里微微蓬松。   林奇推开训练基地侧门的动作比平时更轻,还用右手虚虚护着左肩前方,怕门弹回来惊到它。   保安懵逼地看着林奇,他的目光先落在林奇脸上——没什么异常,再移到左肩——那只灰鸽子正在用喙整理胸前的一根羽毛,姿态从容,仿佛它每天下午都搭同一个肩膀来上班。   “教练,那是你的鸽子吗?”   “呃,no.”   林奇在办公室躲了一会儿,但是他总不能不离开,训练场上,分组对抗正在进行。安东尼奥尼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笔记,正在记录无球跑动和逼抢数据。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没有立刻转头——直到他注意到场上球员的跑动节奏出现了一次不正常的集体变慢。   巴罗尼是第一个停下来的。   他刚才正要接格雷科的直传,球滚到一半没人追了——巴罗尼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场边,嘴巴张开,手指着教练的方向,大声宣布:“教练有只鸽子!!”   林奇表情镇定地站在场边,好像在等他们继续跑战术。   肩膀上停着一只鸽子难道属于赛季中段完全正常的场边画面吗?   鸽子适时地换了一只脚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   球员们过来围观鸽子,怎么说呢,鸽子很常见,但是训练场上教练肩膀上的鸽子可谓是少之又少……就像是中学上课的时候一只流浪猫进入班级里,在老师腿边喵喵喵一样。   简直是训练场上的头条啊!   “唔,”林奇说,“下午不是开战术会吗?到点了。”   于是大家又跟在教练(和他的鸽子)身后去开莱切的战术会。   没有一个人在意小辣椒莱切,没有一个人在意!   球员们已经坐定了,但他们的目光没有落在白板上。巴罗尼的眼睛跟着鸽子的每一次转头同步移动。格雷科看起来在记战术要点,但他的笔记本到现在只写了三个字。西蒙内的笔记倒是很工整,可惜是在素描鸽子(原来是这个工整吗?),其他人也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莱切,541,五个后卫,两个中场,一个前锋。全意甲最极端的大巴阵型。他们的客场战术只有一件事:把所有人都塞进禁区,然后等机会。”   没人回应可怜的教练,林奇深吸一口气,在白板上画调整图,画完转过身来,双手抱胸,扫了一圈会议室。   “看我!看白板!!!”   终于,在声嘶力竭之后,球员们终于愿意搭理一下他们可怜的教练了。   林奇从来没觉得战术会这么难开过,在给大家说完战术之后(“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个套路很熟悉?对,和我们赛季初打拉齐奥时用的那套一模一样。”),林奇叹了口气,开始娴熟地给每个球员布置一对一任务。   布置完了,他看着大家茫然的表情,实在是觉得这个行当对他有点折磨,可怜的教练无奈地说:“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刚刚的讨论声结束了,然后巴罗尼举起手。   其他球员用惊诧的眼神看着自家前锋:什么?你也有问题?   “巴罗尼,你有什么问题?”   巴罗尼郑重其事地站起来:“教练,鸽子会跟我们去客场吗?”   林奇彻底闭上了眼睛。 [46]比赛第一,友谊第二:鸽子!鸽子!鸽子!   大巴从莱切的客场通道入口驶入时,林奇透过车窗看到球场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红黄相间,写着“欢迎来到南方的地狱”。   林奇还挺新奇的,他把这句话指给陈晟看,翻译说:“他们每年都挂这个,对谁都挂,不是针对我们。”   “咱们要不要也搞一条?”   “嗯?内容是什么?”   “比赛第一,友谊第二什么的。”   “那我们还是省点钱吧。”   都灵的大巴在停车场停稳,球员们陆续下车,林奇是最后一个下车的,然后莱切的工作人员的眼神都放在了主教练身上。   不儿,你是主教练还是养鸟的?   咋还带着鸟来客场呢?   陈晟从后面走过来,围巾被莱切的风吹得一头搭在肩膀上,他看了看林奇肩上的鸽子,然后发出了一声遗憾的叹息:   “教练,我认真说——如果是只乌鸦,你现在看起来会帅很多。”   林奇偏头看他。   “你想想,”陈晟比划了一下,“乌鸦,黑的,站在深蓝色大衣左肩上,跟你的眼镜框一个色系。你往场边一站,风一吹,大衣下摆飘起来,乌鸦往那儿一蹲——那画面,嗬!多有压迫感!”   林奇偏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只正在打盹的灰鸽子:“乌鸦会啄我的眼珠子,鸽子的安全性更高一点。”   陈晟想了一下,承认这个风险评估是合理的:“所以你还是权衡过的。”   “当然权衡过,皮耶里尼不会啄我眼珠子,”他侧头对鸽子说,“对吧?”   这只被林奇郑重其事命名为皮耶里尼的鸽子正在睡觉,没有回答他。   这就能看出来都灵教练的某些个人习惯了,中国鸡要喊中国名,意大利鸽子要有意大利名。   球员通道里,莱切的球员已经开始入场热身。林奇站在通道出口的阴影处,等他的球队从更衣室出来。   巴罗尼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鸽子,然后说:“它今天看起来很安静。”   “唔,大概是积蓄体力。”   “积蓄体力干什么?”   “今晚回去吃面包。”   巴罗尼严肃地点点头:“那应该多吃点,今天在场上我也会多吃点。”然后他跑向热身队伍,追上了前面的格雷科。   莱切的主教练卡瓦辛从对面通道走过来,准备和林奇例行握手,他走到距离林奇约两步远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奇左肩上。   鸽子正醒着,歪着头用一只眼睛审视这位来自意大利南部的教练。   卡瓦辛和他的鸽子对视了片刻,然后决定礼貌地忽略这件事。   “阿尔贝教练,久仰大名。”   林奇不说话,就和卡瓦辛握手。   然后卡瓦辛和林奇一起在球员通道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它怎么不飞?”   “唔,”林奇说,“可能是它比较喜欢我,虽然我们才认识不到五天。”   听完翻译的卡瓦辛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祝你好运。”   “你也一样。”林奇真诚地说。   卡瓦辛转身走开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至少一倍。   陈晟哀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已经接受了命运的语气开口:“所以它现在是我们教练组编外成员了?”   “短期合同,”林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表现好可能会续约,反正它的工资也不多,我可以给它续私人……私鸽合同。”   鸽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赛前热身结束,球员们回到更衣室做最后准备。   莱切是意甲最极端的541大巴阵型,五个后卫加上三个中场屏障,全员龟缩禁区,恨不得把球门也用肉身堵上。   对付这种球队,战术从来只有一个核心:耐心。   在最后重申了这场比赛的战术之后,林奇离开更衣室,然后把鸽子从肩膀上挪下来,递给陈晟:“看好它。”   “我?看鸽子?”   “你是翻译,翻译的工作包括看鸽子。”   “合同里没写这条——”   “现在写了。”   陈晟还没来得及反驳,鸽子已经稳稳地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它低头审视了一下陈晟那件有点旧的牛仔夹克,显然对这个临时落脚点不太满意,张开翅膀重新飞回了林奇肩头。   林奇和鸽子对视片刻。   “它认人。”安东尼奥尼在旁边总结。   “……算了。”阿尔贝教练叹一口气。   于是都灵的教练席上出现了一幅相当诡异的画面:主教练双手插兜站在场边,表情冷峻地盯着球场;左肩上站着一只灰鸽,同样表情冷峻——如果鸽子有表情的话。   风吹过来的时候,大衣下摆飘起来一截,鸽子纹丝不动。   记者区有人举起相机,有个莱切的本地记者凑近旁边的同行,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同行耸了耸肩:“可能是战术鸽。”   比赛在所有人对鸽子的议论声中开始了。   莱切的541大巴果然从第一分钟就缩了回去,五个后卫在禁区里一字排开,三个中场站在禁区弧顶前面当活动屏障,两个边翼卫几乎不助攻,全程钉在防守位置上。   切万顿一个人顶在最前面,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得太舒服的长传球。   都灵从第一分钟就开始围城。   格雷科在中圈附近拿到球,分到右路;里卡多接球沿边线推进,孔蒂基奥压过来用身体挡在内侧,里卡多直接起球传中,找前点的巴罗尼——球太高了,巴罗尼跳起来没顶到,球飞到了后点,被莱切中卫顶出底线。   角球。   格雷科站在角旗区,这次角球落点选近门柱,阿德芬前点甩头,球擦着横梁上方飞出。   “差一点!”安东尼奥尼在场边拍了一下大腿。   皮耶里尼站在林奇肩头,对这次攻门的表现未予置评。   第34分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一次传中——佐利在左路得球,往里一扣晃开逼抢的边翼卫,抬头往禁区远端看,球旋向后点。这次巴罗尼没有抢前点,他绕到了后门柱,压着莱切中卫起跳,额头结结实实地顶在球皮上。   球砸向地面,然后弹起来——洛蒂的指尖碰到了!   球改变方向,弹到远门柱外侧,滚出底线。   巴罗尼落地之后双手抱头,然后朝佐利竖起拇指,这个拇指让佐利的嘴角抽了一下。   佐利后来偷偷和助教吐槽:“我现在一看到巴罗尼的拇指就头疼……”   而教练则是一直在等待,等待。   44分钟!   终于!   都灵再次从右路发起攻势。   格雷科在中圈接到后腰的分球,转身摆脱了莱切中场的逼抢,抬头观察前场,里卡多正在右路高速插上,巴罗尼在禁区里举手要球。   格雷科送出一脚斜长传,球越过莱切左翼卫的头顶,落在里卡多前方。   里卡多在底线前追上了球,调整一步,抬头往禁区远端看——巴罗尼正被两个中卫夹在中间,但在远门柱方向,都灵的左边前卫正在高速插入禁区。   里卡多选择了传中。   球飞向远门柱。   西蒙内在小禁区角上高速插上,迎球凌空垫射——左脚正脚背吃在球的正中心。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洛蒂伸出的手指,击中横梁下沿——弹入球门。   莱切0:1都灵!!!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奇没有再调整,但是莱切调整了。   林奇其实觉得莱切选择阵型从541变成352实在过于冒险,但毕竟自己是对手,所以看到这样冒险的阵型反而很高兴。   不过攻出来确实有机会,莱切在右路创造了一次传中机会。切万顿拉到边路接球,用速度晃开了费罗内,传中球飞向近门柱。   卢卡雷利抢在阿德芬之前起跳,头球攻门——布奇侧身扑出,把球托出底线。   切万顿开出角球,落点前门柱,被阿德芬头球解围。   球弹向中圈方向,巴罗尼试图追上去打反击,但他的速度不足以在莱切后卫回追之前控住球。球被莱切中卫一脚开出边线。   但在两分钟之后,都灵的右路攻势再次启动。   里卡多接到佐利的分球后沿边线推进,莱切的左翼卫这次不再像上半场那样被动后退,而是主动迎上来逼抢。   里卡多把球回传给插上的佐利,佐利直接起球传中找到禁区里的巴罗尼。   巴罗尼扛住中卫,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转身抽射——球打在对方后卫腿上弹出底线。   格雷科开出角球,球飞向后门柱,阿德芬跳起来争顶,但在莱切两名防守球员的夹击下没能顶正部位,球擦着远门柱飞出底线。   教练席上都灵这边三个人看起来都挺冷静的样子,有可能是有一球在手的原因。   而教练则是快速等待最后的补时时间。   莱切和都灵的纸面实力差不多,所以哪怕攻防转换,莱切全线压上,都灵全员退守禁区前沿,得到的结果也差不多,但是都灵更好运。   最后几分钟,莱切的边翼卫在底线附近追上了球。   不停球直接传中,球飞向前点。   卢卡雷利从阿德芬和费罗内之间的缝隙挤出来,前点甩头攻门——球砸向球门近角。布奇的重心已经被前点的跑位带偏了。   球击中了横梁,弹回来。   而下半场伤停补时4分钟。   莱切最后的机会……?   不,是都灵最后的机会!   阿德芬解围角球之后,格雷科得到足球!!!   单刀!近乎空门!   格雷科在这个时候就显示出非凡的冷静了,他在点球点靠前的位置,来了一脚抽射。   球撞在边网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莱切0:2都灵。   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格雷科往教练席看了一眼,阿尔贝教练站在原地,哪怕是补时的进球,也没有让这个惯来无甚表情的教练显出一分兴奋,只是教练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截。   然后格雷科就被兴奋的队友们埋起来了。 [47]我报备了:千万不要在西装上犯错(霸王1k4加更)   到了莱切的赛后新闻发布厅,林奇才发现都灵的房间其实还挺大。   而林奇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   是那只鸽子。   它还站在林奇的左肩上,姿态从容。   记者区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有个前排的记者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同行,后者摇了摇头,然后就是疯狂的闪光灯。   鸽子在这阵快门声中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换了一只脚站着。   而林奇的翻译则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   嗯,带着宠物接受采访这并不是不能接受,不是吗?   第一个记者站起来,林奇微微坐正了一点,等着接招。   “阿尔贝教练,首先祝贺您在客场拿到三分。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您的战术体系——下半场莱切换成352之后,您让巴罗尼回撤到后腰位置参与防守,这是赛前就设计好的预案,还是临场做出的决定?”   林奇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居然不是关于鸽子的。   还是太有足球精神了。   林奇于是就很正经地回答说:“巴罗尼回撤防守不需要设计,他本来就会这样做,他觉得队友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就回去了。我做的只是在战术板上告诉他‘你可以回去’,而不是‘你必须回去’,这两者是不同的。”   陈晟的翻译平稳跟进。   第二个记者站起来,这哥们看了一眼林奇肩上的鸽子,忍住了笑,清了清嗓子:“教练,上半场结束前西蒙内的进球是本赛季都灵最快的反击进球之一,您能谈谈那次进攻的战术设计吗?”   “啊,是这样吗?”林奇不知道西蒙内居然还不小心创个了记录,“唔,不过这个问题我之前回答过类似的。我们的战术设计很简单,里卡多拿球的时候,不管巴罗尼在哪里,找后点,因为大部分对手都会盯巴罗尼。西蒙内今天的任务就是做那个不被盯的人——上半场他做到了。”   第三个记者来自《米兰体育报》,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鸽子,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绷住了——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然后才开口:“教练,我们今天注意到您的肩上多了一位……呃,团队成员。莱切的本地媒体在赛前就拍到了您带着它下大巴的照片,能介绍一下这位新成员吗?”   所有记者都坐直了。   口瓜!我们就是要听这个口牙!!!   鸽子正歪着头用一只眼睛审视那个提问的记者,表情冷漠。   而阿尔贝教练居然也有同样冷漠的表情,这人天生面部笑容肌肉坏死啊?!   “它叫皮耶里尼,”教练对着话筒说,语气平淡,“灰鸽,公的,大概是都灵本地户口。非转会期加盟,没有签约费,没有工资。合同是口头的——它想走随时可以走,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目前出场一次,零扑救,零拦截,零跑动,不过也没丢球。”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个好后卫。就是不爱动。”   记者席上爆发出笑声。   虽然阿尔贝教练看起来总是冷着一张脸,但是真的很幽默啊!   第四个记者站起来:“教练,卡瓦辛教练在赛前发布会上被问到对您的评价时,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您‘总是出人意料’,因为在您之前,‘没有人试过在保级队里用三前锋442还连续六场不败’,然后他还说了一句话——‘更离谱的是,他肩膀上站着一只鸽子’。”   笑声又炸开了,这次更大。   教练等待笑声过去,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来伸到鸽子面前,皮耶里尼很配合地往前踩了半步,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关节。   如此默契!真的只认识了一周吗?   林奇就举着鸽子:“卡瓦辛教练的541大巴是我本赛季见过的最坚固的阵型之一。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在外围绕来绕去,找不到入口,所以他说得没错——我自己也没找到入口。但我的球员找到了——这就是教练和球员之间的差别:教练做计划,球员做决定。今天格雷科那个传球不是我设计的,西蒙内的后插上不是我推着他的脚上去的,里卡多的传中也不是我替他起的球,是他们自己决定要做这些事。所以如果卡瓦辛教练觉得我出人意料……可能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下一脚要踢成什么样,但我信任他们能踢成。”   下一个问题,记者很面生:“教练,我想问一个稍微不太正经的问题——如果您在德比那天也带着它,而它正好在替补席上……”   “唔,”林奇打断他,“不是替补席,它没有注册,不能坐替补席。我问过裁判了,裁判说鸽子不能进替补席。”   记者忍住了笑:“好,那如果它在看台上看到都灵进球了,它会不会飞进场和你们一起庆祝?”   林奇低头看了看鸽子,鸽子也正抬头看他。   “它可能会飞进去,但我会提前跟裁判组报备……如果裁判说鸽子飞进场要给我们黄牌,我就让它留在更衣室看直播。”   安东尼奥尼在旁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然后!又是《晚邮报》的扎马尾女记者!那个在米兰发布会上见证了那场著名的“可惜我们没有钱给科斯塔库塔发奖金”的记者,她其实还是有点害怕自己绷不住:“教练先生,我想问一个关于鸽子的实际性问题——它站在您肩膀上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卫生方面的问题?比如它会不会在您的西装上留下什么痕迹?”   林奇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垫肩上那块被鸽子踩了几天已经压出痕迹的布料,鸽子也歪着头看了看他。   “到目前为止,它的纪律性很好,但它从来没有在更衣室里跟过我,所以我也不能替它担保。如果它将来在哪件西装上犯了错,我会自己付洗衣费——不算俱乐部的运营开支。”   整个发布厅笑成一片。   ————   大巴驶离球场的时候,莱切的天已经全黑了,安东尼奥尼从前排探过头来:“教练,今晚不急着回去吧?明天上午没有训练。”   “唔。”   “莱切的老城区离这儿不远,”助教翻开他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酒店大堂顺的旅游手册,指着其中一页,“他们说莱切的夜景是南部最被低估的东西。”   林奇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旅游手册上找吃的?”   没有,”安东尼奥尼面不改色地把手册翻过美食推荐那一页,“我只是顺便看到了。”   陈晟在旁边吐槽:“所以我们是去找吃的,顺便看夜景?”   “差不多。”   林奇挠头:“……你们意大利人。”   大巴在酒店门口把他们放下的时候,莱切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林奇、安东尼奥尼和陈晟三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排橘色的光。   莱切的老城区离酒店不过十来分钟步程。这座城市在白天是石灰岩的颜色——建筑外墙、教堂立面、石板路面,全是同一种被阳光晒褪了色的米白。但到了晚上,灯光把那些巴洛克式的卷涡纹和花草浮雕从阴影里勾出来,林奇走在最边上,鸽子还站在他肩上。   街灯的光是暖的,把这个画风清奇的三人一鸽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方的佛罗伦萨啊!”陈晟感叹道,“之前我就知道莱切的外号了。”   “每个意大利城市都有外号,都灵是意大利的底特律,米兰是时尚之都,罗马是永恒之城——莱切是南方的佛罗伦萨,博洛尼亚是胖子之城,威尼斯是水城,那不勒斯是——”   “意大利人不给别的地方起外号会死。”陈晟做总结。   安东尼奥尼带他们拐进广场另一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   “为什么我们每次去吃饭都偷偷摸摸的?”   “客场,教练,毕竟我们在客场。”   安东尼奥尼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围着沾了面粉的围裙正在开放式厨房里翻动一口大锅里的什么东西。他看到安东尼奥尼进门,举着木勺打了个招呼。   “他认识你?”林奇问。   “不认识,”安东尼奥尼说,“但在意大利,我这种长相的人走进这种餐馆,老板都会打招呼。”   林奇开始琢磨这种长相的共通点,嗯,得先是秃头……   而老板没有拒绝鸽子的到来,他们选了靠壁炉的桌子。   鸽子从林奇肩上跳下来,站在桌角,开始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审视桌上的盐瓶。   老板端上来一篮烤面包,表皮焦脆,掰开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脆响。旁边配了一碟橄榄油,油面上浮着几粒粗海盐。然后是几小碟开胃菜:腌制的洋蓟心、烤红椒拌凤尾鱼、炸橄榄,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本地香肠,边缘烤得微焦,油脂在碟子上洇开一圈亮光。   安东尼奥尼又点了红酒,深红色的普里米蒂沃,酒液在杯壁上挂得很厚。林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太苦,比巴罗洛更甜一点!   他喜欢小甜酒!!!   主菜端上来的时候,林奇已经吃掉了半篮面包。老板端上来三口陶锅:一锅是炖章鱼,番茄底,加了刺山柑和黑橄榄,章鱼用叉子轻轻一压就散;一锅是烤羊肉配土豆,羊肉带骨,骨头还在冒热气;还有一锅是手工猫耳朵面,配西兰花和凤尾鱼酱,酱汁裹在每一片面疙瘩上,咸鲜里带一点微苦的回甘。   林奇对此的评论是:“猫耳朵面是有资格和披萨并列的。” [48]如此敬业:至少没饿着鸽子(霸王1k5加更)   从莱切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早晨,都灵训练基地的停车场上多了一辆车。   不是安东尼奥尼那辆嘎吱作响的菲亚特,也不是主席的黑色阿尔法罗密欧。   一辆崭新的深蓝色菲亚特Multipla,停在教练专用车位旁边,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临时牌照。   林奇把自己的自行车停在车前,困惑地歪着头。   “你买车了?”安东尼奥尼从自己那辆老菲亚特里钻出来,手里拎着纸袋和两杯咖啡,秃顶在晨光里反着光,“什么时候考的意大利驾照?”   “no,”林奇说,“这不是我的车。”   那边陈晟也骑着自行车过来,他也凑过来:“这是谁的新车?”   三个人绕着那辆Multipla走了半圈,试图从外观上找出一点关于车主身份的线索。   车身上没有任何贴纸,没有俱乐部标志,没有球员名字缩写,连后视镜上都没挂任何挂件。干净得不像任何人的车。   “会不会是吉奥的?”安东尼奥尼指了指门卫室的方向,“他上次说想换车。”   “吉奥开的是菲亚特Punto,”林奇说,“十二年了,排气管掉过两次,他说至少要开到二十万公里才会考虑换。”   “你怎么知道他排气管掉过两次?”   “他告诉我的。”   “你们聊过这个?”   “他每天看报纸的时候我在旁边等邮件,”林奇理所当然地说,“他说第一回掉的时候他在高速上,后面的车差点碾过去。第二回掉的时候他学聪明了,自己拿铁丝绑上了。”   “就凭你的意大利语程度,到底是怎么和吉奥聊到排气管维修这个深度的……”   陈晟突然推了推眼镜:“车是里卡多的吧?”   “雷戈·里卡多?右前卫?”   “对,我记得他之前好像给我提了一嘴,他刚提车。”   “他不是住在训练基地附近吗?每天骑自行车来训练?”   “对,骑车被巴罗尼撞过两次。”   “他为什么要买车?”   “额,据说是为了德比。”   “……?”   林奇眨了眨眼。   “原话是——里卡多说,德比那天他要自己开车去阿尔卑球场。他说骑自行车到不了阿尔卑,太远了。他说对他来说,德比就是必须到场的事——但他不能坐大巴去,因为他要自己开……额,他说这样比较有仪式感。”   林奇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菲亚特Multipla,车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鸽子在他肩上歪着头,也在看那辆车。   “唔,”林奇终于开口。   “就‘唔’?”陈晟反问他。   “这个人,”林奇说,“他还没有真正开过车,他的驾照是两个月前刚考下来的。”   “对,我记得刚过路考。”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上路?”   “应该是。”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鸽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   “唔,”他说,“仪式感。”   伟大的仪式感啊……   在训练热身结束之后,里卡多仰着头到处找人,在看到林奇之后眼睛亮了一下,擦了擦汗跑过来。   “教练!”   “唔。”   “你看到我的车了吗?”   “嗯,蓝色的很好看。”   里卡多咧嘴笑了一下,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我专门挑的!深红色还要加钱——我就觉得深蓝色也行,反正我们客场也穿白色。”   他停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逻辑链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队徽上除了红色,也有白色的公牛嘛。那,那白色的公牛放在深蓝色的车上,我觉得还挺搭的。”   林奇点头:“你的车,你想买什么颜色都可以。”   “真的?”   “真的。”   里卡多看起来像是被授予了一个比进球更令他开心的荣誉。他转身跑回热身队伍的时候脚底在草皮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站稳之后立刻跟旁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   林奇悄悄叹了口气。   “怎么了,教练?”   “……红色蓝色都无所谓,千万别出车祸啊……”林奇喃喃道。   “教练在说什么?”   陈晟翻译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刚好被走过来的巴罗尼听见了。   巴罗尼立刻站住,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说:“教练你放心,我坐他车去。”   “你?”   “对,我坐副驾。我帮他看路,”巴罗尼拍了拍胸口,“他倒车的时候我帮他看后面,他变道的时候我帮他看盲区——我有经验,我坐过很多人的副驾。”   林奇更不安了。   “你坐过很多人的副驾是因为你自己没车,”安东尼奥尼在旁边头也不抬地翻着训练日程表,“而且你上次坐我的车,在副驾睡着了,到了地方还打呼噜。”   “那次是刚踢完比赛!”   “那次是训练完。”   “训练也很累!”   里卡多从更衣室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双刚换下来的球鞋,看到巴罗尼正在和教练争论副驾资格问题,脚步慢下来,有些困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巴罗尼要坐你的车去德比,”林奇说。   里卡多看了看巴罗尼,又看了看教练,然后挠了挠头:“我已经答应佐利了,他说他从来没坐过刚提的车,想坐第一次。然后是西蒙内,他说他想坐后排靠窗的位置,因为他要开窗透气。然后是阿德芬,他没说话,但我问他‘你来不来’,他点了头,所以后排中间归他。”   巴罗尼瞪大眼睛:“你后排中间塞阿德芬?他一米九!”   “他可以缩一点。”   “没有人缩一点是一米九缩成一米七的!”   “那跟你没关系,”里卡多理直气壮地说,“你又不在车上。”   巴罗尼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里卡多。   林奇趁着他们还吵着架,往训练场方向走了。   老天,这可千万不行,林奇不由得想到了大都灵时代结束的原因……   呸呸呸!过于晦气了!!!   训练从定位球开始。都灵这一周的训练重点是两样东西:定位球和对位盯人。   安东尼奥尼带着后卫组反复演练反击时两个边路的出球路线,陈晟在旁边给西蒙内和格雷科传译教练对尤文中场出球习惯的分析。   “齐达内接球的时候第一脚触球的方向决定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如果他停球往外线走,大概率是分给套边的孔蒂;如果他停球往内线收,说明他在等皮耶罗回撤做墙。所以西蒙内,你的任务不是抢他,是让他不能往内线停球,逼他往外走。外线我们有佐利和费罗内,让他把球传到我们人多的地方。”   西蒙内点头,把这个指令记在笔记本上。   他觉得自己智力不够,就只能记笔记,而他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对阵莱切那场的战术笔记还在,翻过去一页就是对尤文的新笔记。   当然,西蒙内是刚租借过来的,所以他只是对球队里智力最低点的人选隐隐有着猜测。   定位球演练环节,林奇把阿德芬和费罗内都堆进禁区。   他设置了两种角球方案,常规版——外旋球找前点,阿德芬顶第一点;和战术版——格雷科在角旗区和西蒙内做短角球配合,把球倒回禁区弧顶。   两种方案的起球手势不一样,两根手指是常规,三根手指是战术。   林奇反复确认了几次球员能不能分清这两组手势的区别,确认完又补了一句:   “尤文定位球防守很严密,但防空不算顶级,尤其是在近门柱区域——人很多,但高点的分布并不均匀。如果我们能反复打同一个点,就有机会在禁区内制造混乱,逼出解围失误或是头球摆渡到远端的机会。”   阿德芬在禁区里跳起来顶了三次,三次都顶在横梁附近的高度。   布奇还是很欣慰的,还好我不是对面门将。   等会儿,我们不是保级队吗?   那也没事,尤文图斯难道就不是保级队了吗?整个意甲所有球队的最低目标都是保级不是吗?   然后格雷科单独练了角球,找大禁区线弧顶处,西蒙内在弧顶等第二落点远射,几套下来球砸在门框范围内的比例渐渐上升。   下午训练结束后,球员们陆续去冲澡。   林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之前几场比赛的技术统计摊在桌上。   尤文图斯的技术统计是从球探渠道弄来的,数据不算全面,但关键项都有——齐达内场均触球次数、皮耶罗的射门转化率、因扎吉越位线启动的频次分布、戴维斯拦截热区图。   他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尤文进攻密度最高的一条走廊,从中圈偏右到禁区左肋——那是齐达内分球的首选方向,也是皮耶罗回撤接球后最舒服的区域。他在这条走廊两端各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两条线插进去——一条往里侧卡位,一条封回传路线。   窗外训练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草地正在被喷水器缓慢地浇着。   林奇继续在纸上画线。   他把尤文的进攻走廊分解成三个节点:齐达内接球的区域、皮耶罗回撤接应的区域、因扎吉启动的区域。   每个节点旁边标注了都灵可以设置拦截点的位置,他反复调整这些拦截点的间距,让它们既能覆盖走廊的主要方向,又不至于把防线拉得太薄。画完之后他把纸推到一边,重新打开尤文对罗马那场的技术统计,翻到角球防守那一页。   其实林奇觉得这种研究会不会没什么必要?毕竟他知道都灵会赢……   不,还是继续吧,又不是再也碰不到尤文了。   他看着白板,又看了尤文近两场比赛的录像,鸽子睡在面包片之中,旁边还放了小盘的水,而教练突然听到了钟声。   林奇抬头,眯着眼瞧了瞧。   十点钟了。   整个俱乐部只亮着他办公室一盏灯。 [49]这是心意啊!:真的要接受这种心意吗?(营养液7k5加更)   德比日的早晨,都灵起了雾,初冬特有的薄雾像一层没扯平的棉絮挂在街道上空。波河方向传来渡轮的汽笛声,非常长,在雾里面却变得闷闷的。   林奇早上起来被闹钟叫醒,他坐在床边,把脚塞进拖鞋里,然后对着卧室墙壁发呆。昨天晚上他一个人一只鸽骑着自行车回来,经过波河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水面上的灯影,然后回到公寓里又看了会电视,真正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1点了。   不过睡得还行,比想象中踏实。   就是做了一些比较邪恶的梦,林奇梦到里卡多那辆深蓝色的车开进了阿尔卑球场上(注意,不是阿尔卑球场的停车场),然后这辆车从球员通道那个方向冲进来,碾过角旗杆、碾过广告牌、碾过技术区所有的塑料椅子。四个车门同时打开,从车上整整齐齐下来了十来个都灵球员,最后一个下来的是安东尼奥尼,秃头对着他双手叉腰,然后大笑:“Surprise!!!”   实在是太大的惊喜了,直接给林奇吓清醒了。   鸽子比他醒得早,它站在厨房的窗台上,窗台旁边有林奇之前放上的鸽食,而它对此不感兴趣,直到林奇给它换了一盘新的,它才赏脸啄了几颗。   林奇还在想今天鸽子会不会对跟他出门这件事不感兴趣,鸽子或许更愿意留在公寓里晒太阳。但是在林奇洗完脸刷完牙,准备出门的时候,鸽子扑棱棱降临在他的肩膀上。   啊……行吧^^   鸽子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调整了一下站姿,表示这件事已经没有讨论余地了。   然后林奇就进行出门前的检查,战术笔记、文件夹、备用的大衣,然后放进袋子里面,准备骑车去,鸽子在他肩上纹丝不动,已经适应了骑车时候的颠簸。   黑色的自行车从公寓楼下出发,沿着平时走惯了的路线,往训练基地方向骑。   他倒是没有骑太快,时间还早,毕竟他今天不是去办公室加班的,只是要从训练基地坐大巴。   经过街角的时候,林奇停了车,把自行车靠在路灯杆上,推门进去,然后服务员不等他开口就开始做卡布奇诺。   服务员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往他肩上瞥了一眼,说,鸽子今天也去吗?于是林奇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Si.”(是的)   林奇端着卡布奇诺在街边站了一会,都灵的早上是唯一可以理所当然喝卡布奇诺的时间段,这件事他已经完全接受了。   林奇想,如果自己什么时候真正成为了都灵的manager,他一定要在都灵的球场内部设个饮品店,里面专门卖豆浆。   教练把空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重新骑上车。   到了训练基地,他把自行车停在老地方,里卡多那辆深蓝色的汽车旁边。他看了一会,里卡多在哪呢?他不是要载着人一块上车吗?   按照里卡多的说法,他说10点从训练基地出发,自己开车去阿尔卑。然后整辆车的座位表也是排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但是他们怎么还没走?   难道是要坐大巴?   林奇于是在停车场那边找到了大巴。大巴这个时候已经发动了引擎。安东尼奥尼站在大巴门口,手里拿着出勤表,正在逐项核对。他看着林奇和鸽子过来,然后在出勤表上画了一个勾。   “教练,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   “里卡多不是说今天要开车去吗?结果巴洛尼试图把自己塞进后排中间。他说阿德芬太高了,坐后排中间挡视线,不如让他坐,他比较矮,不会挡。西蒙内说后排中间需要腿短的人坐,巴洛尼的腿不短。而巴洛尼说自己在后排中间可以帮司机看后窗,阿德芬太高了,看着脖子疼。”   “and then?”   “后来阿德芬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车门旁边,巴罗尼就自动让开了。”   可惜这还是没有解决教练的困惑,那他们现在人去哪了?   “哦,看那边。”   “?”   林奇顺着安东尼奥尼的视线往那看,瞳孔地震。   训练场的更衣室门口那边出现了那几个失踪的小伙子,他们穿着一样的深红色的都灵训练衫,每个人头上都戴着都灵公牛的帽子,更为夸张的是,他们脸上甚至还画了公牛的符号,油彩。   里卡多站在最前面,他的右脸颊上除了公牛符号之外,还多了一道额外的红色竖线,位置特别不对称,是不是不小心画歪了,又懒得擦掉了?而他手里拿着两顶多余的帽子,一顶深红,一顶深蓝。看到林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安东尼奥尼耸耸肩说:“也许这就是年轻人想要的仪式感吧!”   林奇决定暂时不去追究自己的球员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仪式感,他只是扫了一圈这群戴公牛帽、画油彩、郑重其事打扮过的年轻人。   “Are you sure?”   “yes!!!!”   啊,行吧……   林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那几个年轻人就往里卡多的小车上挤,剩下的往大巴车上走。   鸡蛋至少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   林奇忧郁地想,如果……至少我们还能留下来几个人。   好吧,暂时不去想这些晦气的事,让我们想一想接下来的尤文图斯吧。   可是记者并不这么想。   他们也和林奇一样,惊奇于都灵队今天的打扮。   这是要干嘛呀?这是要干嘛呀?   大巴抵达阿尔卑球场的时候,上午的雾已经散尽了。都灵初冬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阿尔卑灰白色的外墙上,把尤文图斯的巨型海报映得发亮。   停车场入口的安保人员看到大巴驶入,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手,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   看过去,那是都灵的大巴车,以及跟在大巴车后面的一辆深蓝色的菲亚特。   这都是比较常见的情况,但是不常见的情况是,五个戴公牛帽、脸上画油彩、穿着训练服的年轻人,正从车上歪歪扭扭地挤下来。   里卡多在锁车,佐利站在旁边对着后视镜整理帽子。而西蒙内在把车窗彻底摇上去之前,还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落任何物品。阿德芬从后排钻出来的时候,帽子被门框碰歪了,他无面无表情地把它扶正。格雷科最后一个下车,只是嘴唇紧绷,看起来也有点不太适应。   停车场的另一侧,几辆贴着电视台标志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   最先下车的是都灵体育报的摄像师,他本来正在调试机器,余光扫到那几个戴公牛帽的红色身影,镜头立刻转了过去。然后是罗马的记者,他本来正在打电话,看到这一幕之后说:“我等会再打给你”,直接挂了电话。紧接着是米兰的老熟人,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看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都灵本地的电台记者,他拎着录音设备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搭档,然后是另一个记者,然后是第三个,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辆深蓝色轿车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记者,录音笔和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五个戴公牛帽的球员。   “里卡多,你今天开车来的?不是说球队大巴统一出发吗?”   “你们脸上的油彩是谁画的?是更衣室集体活动吗?”   “帽子呢?帽子是谁买的?俱乐部统一采购?”   里卡多站在车门旁边,被闪光灯晃得眯眼睛,但他仍然很骄傲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用比平时接受采访更正式的语气说:   “车是我自己买的,为了德比买的。帽子也是我自己买的,我买了十多顶,红的我们戴,一顶深蓝色的给教练,可惜教练今天有帽子戴。油彩是巴罗尼给我们画的,他坐大巴,但是不得不说,他的手艺有点烂。”   “虽然是巴罗尼给画的,但是我还是修了一下,修了修边,修完之后还是不对称,那估计就是艺术表达了。”佐利在旁边对着镜头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个有点模糊的公牛符号,“虽然仍然是不对称。”   都灵今日报的记者把录音笔转向西蒙内。西蒙内晕乎乎的,记者问他为什么也跟着戴了帽子、画了油彩。西蒙内想了一会说:“里卡多问我戴不戴,我说戴。”   “就这么简单?”   “呃,嗯。而且我觉得画的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林奇在都灵的大巴车上完完全全不想下车。   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不想面对记者。   然后林奇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那顶蓝色的帽子。   不是吧不是吧?我真的要戴这个吗?我真的要穿着西装搭配棒球帽吗?那不会太愚蠢吗?   安东尼奥尼推了一下阿尔贝教练,教练脸上原本寡淡的表情,居然显示出一种悲伤。   “别啊,教练,这是你球员的心意啊!”   “……我真的要承受这种心意吗?” [50]尤文的判断:不简单啊   外面停车场上的记者已经越聚越多,林奇是越来越不想下车,记者们围着那辆深蓝色菲亚特七嘴八舌地提问,快门声密集到好像这辈子都没碰着新闻。   “你到底下不下车?”安东尼奥尼站在大巴门口,出勤表已经合上了,“记者迟早会发现你在这上面。现在下去还能假装你是刚到的——再拖下去,他们会以为你躲在车里不敢出来。”   “我就是。”   “我知道,但你不能一直躲。”   林奇把帽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好吧!丑就丑吧!林奇悲愤地想,自己在家的时候又没有多时髦!   然后林奇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心情把帽子戴上了。   深蓝色的帽檐压在他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框上方,帽身把他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完全盖住了。   安东尼奥尼忍笑假装惊奇地说:“你戴了。”   “唔。”   “你居然真的戴了。”   “你说的,球员的心意,”林奇站起来,把大衣领子翻好,帽子往下压了压,“走。”   好,闪光灯又炸成了一片。   “教练!帽子是不是里卡多送的?”   “您今天怎么没打领带?”   “皮耶里尼今天能进替补席吗?”   ——这到底关鸽子什么事情啊!!!   林奇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半寸,然后迈开步子,朝更衣室入口走去。安东尼奥尼跟在他后面,经过记者群时举起出勤表挡了一下脸。陈晟走在最后,围巾被风吹得搭在肩膀上,经过都灵今日报记者身边时停了一下,对方正对着手里的录音笔飞速地口述。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都灵主教练,今天身穿深蓝色大衣,头戴深蓝色公牛棒球帽,左肩站一只灰鸽。他看起来——呃,看起来像准备好了。”   陈晟没有说话,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尤文图斯的球员通道入口附近,几个先到的尤文球员正站在门口等着入场。孔蒂第一个注意到对面走过来的那支队伍。   或者可以这么说,根本不能忽略啊!   快门的声音咔咔咔啊!   然后尤文图斯的球员转过头,看到了那些帽子,然后是那些油彩,然后是那只站在都灵教练左肩上的鸽子。   ……同城的球员真正疯了吗?   安切洛蒂是最后一个看到都灵队的尤文方面成员。他正从更衣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战术板,正在和助理教练核对首发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他听到了通道方向传来的快门声和笑声,然后他抬起头,透过通道出口的光线看到了对面走过来的都灵队。   安切洛蒂都愣住了!   这是球员?这是场边的拉拉队员吧!   而旁边站着的年轻教练则是那副很痛苦的模样,安切洛蒂马上反应过来这大概不是教练或者俱乐部的要求,至少估计他自己对此并不热衷。   啊,正常人。   安切洛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认识这个人,当然认识。全意大利的足球记者都在写他——那个不会说意大利语的升班马教练,在发布会上用“good good bad”回答三个问题,在圣西罗说要给科斯塔库塔发乌龙球奖金,被纪律委员会罚了一万欧元,然后公开表示那笔钱可以给裁判配副眼镜,还有带着鸽子去客场比赛……现在,这个年轻人头戴一顶深蓝色公牛帽,帽檐压得很低,左肩上站着一只灰鸽。   表情很纠结啊,要是说的话,大概就是“求你们别看我”的意思,耳朵完全红了。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正朝着安切洛蒂这边走过来,头上的帽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肩膀上的鸽子纹丝不动。他看起来不像是即将带队打德比的主教练,像一个被朋友强行塞进游行队伍但还没搞清楚游行主题是什么的旁观者。   但他的球员们显然不这么觉得。   那群戴帽子画油彩的都灵球员跟在他身后,步伐不齐但神情一致,像某种训练有素但外观不统一的仪仗队。   安切洛蒂把笔放回战术板的夹子上。他侧头对助理教练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朝都灵队伍的方向走了过去。   通道里的记者们同时调转了镜头。   安切洛蒂停在林奇面前。尤文图斯的主教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而他面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大衣,套着里面的西装,头上戴着棒球帽,肩上站着鸽子。   如果不看后面两个,那这个年轻的少帅还是挺正经的。   而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风差距大到在场所有摄像师同时按下了快门。   “阿尔贝教练,”安切洛蒂笑着说,“你的帽子不错。”   “呃,Grazia,(谢谢),”林奇苦着脸说,“这是礼物。”   陈晟从林奇身后跟上来翻译,安切洛蒂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心里正在评估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报纸上写的那个样子。   他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报纸只写了一半。   “球员们自己弄的?”安切洛蒂问,目光扫过都灵队伍里那些公牛帽和油彩,“还是你的战术设计?”   “如果在球员脸上画画就能赢得比赛,那估计之后的比赛球员永远不会素着脸上来了——他们自己决定干了这件事。”   安切洛蒂配合着点点头:“你允许球员自己做判断。”   林奇觉得这话实在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深意,但是他却参不透这道难题,于是只能慢慢说:“一个人是反抗不了十一个人共同做出的决定的,除非你在温泉关。”   “噢……列奥尼达和三百斯巴达勇士?”   “呃,”林奇没想到对方居然接住了这个典故,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在教练的思维逻辑里,“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抵抗”约等于温泉关,这个联想路径在他脑子里是直线,但在意大利语里拐了好几道弯之后听上去大概像某种奇怪的古典学隐喻。他飞快地偏头看了陈晟一眼,翻译正用一种“你居然连这个都引用”的眼神回看他。   陈晟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家主教练没咋读过书……但是莫名其妙的阿尔贝教练真的读过很多书的样子。   林奇只能说:“这个比例差不多,不是吗?所以我戴了帽子。”   “你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什么?”   “你要知道,大多数教练不会允许球员在德比日自己决定做什么,比如说在脸上画画。”安切洛蒂用战术板指了指都灵队伍的方向,巴罗尼正站在更衣室门口和里卡多核对什么东西,两人头上的公牛帽歪成了不同的角度,“他们会说这影响专注力,或者不专业,或者让对手觉得你不严肃。你不在乎这些?”   这次林奇就只是简短地回应:“我相信他们会为我带来我想要的。”   安切洛蒂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恢复到正常的社交距离,然后伸出手:   “对球员的信任,这很好,阿尔贝教练,祝你好运。”   林奇握住他的手。尤文主帅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和他场上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一样稳定。   “祝你好运,”林奇用意大利语回答。然后把帽子重新往下压了压,朝都灵更衣室的方向走去,鸽子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安切洛蒂想。   他站在球员通道的尤文一侧,看着那个戴深蓝色公牛帽的年轻人转身朝都灵更衣室走去。鸽子在他肩上纹丝不动,帽子把他的头发压得完全看不见,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球员们等在更衣室门口——那些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公牛符号、帽子牛角支棱成各种角度的年轻人——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们早就知道教练会戴上这个滑稽的帽子。   安切洛蒂重新把战术板夹在腋下,转身走回尤文更衣室的方向。经过助理教练身边时,对方正想开口汇报首发名单的最后一处确认事项,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临时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助理教练问。   安切洛蒂没有立刻回答,他坐下,问起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到都灵这赛季的录像是什么时候吗?”   “那得是第四场了,然后我们一块儿去看的对拉齐奥那场,”助理教练说,“你说他们的防守组织很业余,但他们的前锋……”   “他们的前锋是个谜,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巴罗尼决断力低下,跑位不稳定,但射门转化率意外地高。我当时的判断是,这是一个靠身体本能踢球的前锋,教练无法真正控制他,只能对着上帝祈祷。”   助理教练点头。这是他们当时的原话。   “然后他们对米兰那场,”安切洛蒂继续说,“用的防守阵型,把防线压缩到禁区线上,然后让前锋回撤到后腰位置参与防守。我当时说这种踢法撑不过二十分钟,可是他们撑了整场,带走了一分。”   “你说那是偶然。”   “我说的是‘如果这是偶然,那这个偶然的重复率太高了’。”   安切洛蒂从桌前站起来,走到更衣室另一侧的战术白板前。   白板上已经画好了尤文今天的阵型图——齐达内的跑动路线用蓝笔标出,皮耶罗的回撤箭头指向禁区左角,因扎吉的启动区域用红圈勾了出来。   他的球队拥有全欧洲,乃至于全世界最豪华的中前场配置,每个位置上都有一个世界顶级的球员。   他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把都灵这支升班马稳稳地拆解掉。   但安切洛蒂此刻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年轻教练站在他面前,戴着一顶明显是被强行扣上的棒球帽,对一个陌生的教练说“一个人是反抗不了十一个人共同做出的决定的,除非你在温泉关”。   温泉关。   安切洛蒂倒不是在品味这个比喻的文学性,这背后的逻辑更吸引他的注意。   十一个人共同做出的决定。   阿尔贝的球员决定戴帽子、画油彩、开车去德比,而他没有阻止他们。   安切洛蒂认为这不是因为阿尔贝管不住他们——一个能让意甲升班马连续多场不败的教练,不可能管不住自己的更衣室。   但是阿尔贝教练没有阻止他们。   他选择了加入了球员,他也戴了帽子。   安切洛蒂见过太多教练在更衣室里扮演权威的角色。有些人用吼叫,有些人用沉默的威压,有些人用战术知识碾压每一个质疑的声音,有些人用资历和履历把更衣室变成一言堂。这些方法他都见过,也都用过,有些甚至效果不错。   但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安切洛蒂感到很新奇,难道这就是年轻的教练带来的风气吗?可是这个年轻的教练看上去并不——并不活泼。   安切洛蒂认为阿尔贝是在保证都灵不会一个人面对任何决定带来的任何后果,这需要一种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的自信,这个教练认为自己搞得定,也认为他的球员能够做到,而他从不掩饰自己球员的短板,甚至会在发布会上公开说巴罗尼的“脑子只有这么小”……他信任自己的球员。   这种信任在实战中会转化为什么?   尤文图斯的主教练突然想起来之前某个教练对都灵做出的判断:都灵不是最强的对手,但可能是最难预测的对手。   “今天不会轻松。”安切洛蒂对自己的助教说。 [51]己之下驷对彼之上驷:吓人啊(霸王1k6+1k7+1k8加更)   阿尔卑球场的聚光灯打在草皮上,把尤文图斯的黑白条纹和都灵的深红色球衣割裂两边,林奇站在技术区边缘,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安切洛蒂在他的对角线位置,一只手拿着战术板,另一只手指着场上,正在对戴维斯喊什么。   真是的,不要针对我们这小小保级队啊,怎么刚开场就开始指挥了……   而尤文图斯从开哨那一刻起就没有给都灵任何喘息的空间。   第1分钟,戴维斯在中场像推土机一样直接把格雷科脚下的球铲断,然后分到左路。皮耶罗在边线附近接球,左脚内侧一拉一抹,皮耶罗拿球后第一下永远是往内线收,为的是把防守球员的重心骗偏。   费罗内果然被晃了一步,皮耶罗顺势起脚,球从费罗内伸出的脚尖旁边掠过去,贴着草皮飞向球门远角。   布奇已经提前移动了,但球是偏的,擦着近门柱外侧滚出底线。   林奇的表情纹丝不动。   但是都灵教练心里在思索,皮耶罗的启动区域比他预想的还要靠左,几乎踩在边线上。这意味着如果赞布罗塔套边的时候,都灵的左边翼卫一旦被带走,皮耶罗的内切路线就会变得完全开放。   而安切洛蒂当然也看到了这个套路的威力。他把戴维斯叫到场边,林奇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很想移动过去,但是安切洛蒂为什么在说话的时候要看着自己?林奇就只能无奈地继续冷酷地站在场边当雕塑。   不过从戴维斯回去之后场上的变化来看,刚刚两个人沟通的重点应该是让戴维斯在断球后优先分到左路,避开都灵重兵布防的中路走廊。   当然——没防住。   出乎所有人预料,都灵的费罗内居然截下来了因扎吉的回传?   因扎吉居然没打门???   而费罗内截下来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巴罗尼正在中圈附近被费拉拉贴着,里卡多在右路举手要球。   费罗内没有犹豫,直接起长传,足球从他的右脚内侧飞出去,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略微内旋,落点正好在里卡多和图拉姆之间那片不到一米的空档上。   当然传给里卡多。   球落进草皮弹起的瞬间,里卡多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背身抗住图拉姆。图拉姆的身体压上来。   图拉姆的抢断能力在全欧洲排得进前三,但里卡多没有倒。后者把重心压低,用左臂隔开图拉姆伸过来的手,然后右脚外侧一拨,把球敲给从身后套上的佐利,敲完立刻转身往禁区里冲。   这球传得太舒服了,舒服到连安切洛蒂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提前研究过?提前研究过也不会这样吧?   而佐利不停球直接起球传中——内旋弧线飞向后点,巴罗尼在前点吸引了费拉拉的全部注意力,范德萨的站位已经被巴罗尼的跑位带偏了半米。   后点,都灵的另一名前锋从佩索托身后绕出来,球落下的节奏刚好让他不用调整,左脚凌空垫射,脚弓稳稳推在球的正中心。   范德萨整个人往反方向飞扑,手指张开——碰到了球,单掌把它托出了横梁。   球场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都灵球迷区里爆发出的欢呼。   林奇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食指往下压了一下帽檐。   他注意到安切洛蒂在场边转身对替补席说了句什么,助理教练立刻站起来,朝场上做了一个手势。   林奇猜到了,或者说如果此时他是尤文图斯的教练的话,他会把费拉拉和蒙特罗的防守职责进行微调:这两个中卫不能同时被巴罗尼带走,必须留一个盯住后插上的球员。   定位球,都灵的角球。   格雷科站在角旗区,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他一边举一边想会不会真有人忘记意思,但他还是勉强选择相信队友。   近门柱,外旋。   球飞起来,弧度先是把防守球员往禁区外侧带,然后急速回旋钻进近门柱方向。   范德萨出击,双拳将球击出禁区。   都灵的进攻被终结,但林奇看到了一个细节,费拉拉在角球防守时回头看了巴罗尼好几次,五六次是有的。   五六次,这个中卫已经在忌惮巴罗尼的跑位了。   巴罗尼才是用自己的大愚若智欺骗了所有人啊!   当然,真正的打击来得比林奇预想的更快,他知道11分有进球,但是还是来的太快了,这有可能是因为他没看表的缘故。   这时候齐达内在中路外围接球,都灵的两名中场立刻夹上去——这个对位是赛前反复演练过的,齐达内只要接球,格雷科和另一名中场必须同时封住他往内线收的路线。   但齐达内没给两个人合围的时间。   他在接球之前就已经观察好了赞布罗塔套边的位置,球到的同时他用右脚内侧把球一拨,甚至没有停球——球从格雷科的膝盖右侧贴着草皮滚过去。   赞布罗塔已经在全速冲刺,都灵的左边翼卫被齐达内的分球吸引,往内收了半步,就这半步,赞布罗塔插进了他身后的空间。   传中球飞向前点,因扎吉从阿德芬背后绕出来,起跳,甩头。   球从布奇的右手边钻入近角,边网泛起一阵白色的涟漪。   阿尔卑球场像被点燃了一样,黑白色的看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鼓声和歌声从南看台滚滚而下。   球场上尤文的球员在庆祝,可是安切洛蒂没有,他在小声和助教说些什么。   虽然尤文图斯在第11分钟就拿到了想要的进球,但斑马的主帅知道比赛远远没有结束。   他刚才看到都灵的反击已经成了一次,里卡多在右路对图拉姆的压制比他赛前预估的更有效,而巴罗尼那个前点带走费拉拉、让后点完全空出来的战术跑位,显然不是球员的即兴发挥。   都灵的这一整套边路传中战术设计得非常精密,精密到不像是一支升班马该有的东西。   他让助理教练传给图拉姆:不要贸然上抢,把里卡多往外线逼,让他传中,但不要让他转身往内线切。里卡多刚才之所以能回做给佐利,是因为图拉姆贴得太紧,反而被重心晃开了。   丢失球权后,林奇往草地上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   都灵的战术本就不可能90分钟不让尤文进球,布奇从球网里把球捞出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力把球往中圈方向踢了一脚。   足球在高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开球点上。   巴罗尼站在那里,双手叉腰,转头看了教练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是最朴素的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林奇从来不会说太多话,他甚至没有喊任何一个球员的名字。   都灵的主帅只是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出两根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把两根手指平移到前方——保持阵型,观察,继续向前压。   如果仅仅比对两个教练的动作,甚至会感到尤文图斯才是落后的球队。   果然,阿尔卑球场的记分牌上1:0的数字还未来得及被草皮上的汗水浸透,都灵的攻势就又来了。   巴罗尼回撤到中圈接球。   这不是教练的指令——阿尔贝教练给他的指令只有一个词,禁区。   但是巴罗尼跑回来了中圈,他的球衣背后已经洇出一大片汗迹,喘气的节奏比开场时快了一个档位,但他还是跑回来了。   戴维斯贴在他身后,那个荷兰人的抢断方式全意甲的中场都领教过,膝盖顶住你的大腿后侧,一只手搭在你肩上,重心压得很低,巴罗尼用后背感受着这股压力,然后踩住球,身体向后靠了一下,确认了戴维斯的位置。   巴罗尼的大脑居然转了转,然后没有试图转身——如果转身,戴维斯会用脚尖把球捅走——而是把球用右脚内侧往右前方一推,给到边路正在高速插上的里卡多。   推完之后他立刻转身往禁区里冲,从戴维斯和蒙特罗之间的夹缝里挤过去,这个跑位把蒙特罗往内线带了一步。   林奇在场边微微点头。   还是那句话,他没要求巴罗尼回撤,但回撤之后立刻转身冲刺这个动作,是他反复强调过的。   好在巴罗尼脑子里不只有鸽子。   一个战术框架给出去,球员自己选择执行的时机,这正是林奇要的东西。   里卡多在右路边线接球,他的位置在都灵进攻三区右翼,面前是那条被图拉姆封锁了整整十七分钟的边线走廊。   里卡多接球时做了一个微小的假动作,肩膀往左沉,整个人重心偏向外线,图拉姆立刻侧身封住内切路线,但里卡多没有内切,他把球回敲给了从中路插上的格雷科——这个回传的方向和力度都有讲究,太轻会被图拉姆拦截,太重格雷科接不住。   球滚过去的节奏刚好,格雷科在禁区弧顶接球。   尤文的防线正在发生两件事,巴罗尼的冲刺把蒙特罗压进了禁区线以内,费拉拉在往左侧移动封堵左侧边锋的位置。   两件事叠加的结果是尤文防线前只剩戴维斯一个人在禁区弧顶补位,而在戴维斯身后的斜上方,都灵的左边锋正沿着左路走廊全速插上。   皮耶里尼(不是鸽子)在追,但他的重心被里卡多刚才的回传动作吸引了片刻,起步慢了半拍。   格雷科看到了这条线,他用右脚正脚背搓了一记过顶长传,球从戴维斯头顶飞过去,弧线先是微微上扬越过尤文整条后卫线,然后急速下坠落向远门柱方向。   这是他在训练场上练了无数次的动作,但训练场上没有范德萨,没有佩索托,没有阿尔卑球场看台压下来的声浪。   可是……努力的汗水总是有价值,不是吗?   足球在空气中划出的轨迹干净到近乎残酷,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越过范德萨出击的范围,在底线前不到一米的位置落了下来。   都灵的左边锋全速赶到,身体前倾,在球弹地后即将滚出底线的那一瞬间用左脚把球勾了回来。   勾回来的同时他抬头瞄了一眼前方,范德萨正在回位,近门柱方向佩索托在封堵,远门柱位置有都灵球员正在包抄。   直接小角度打门!   左脚内侧推了一个贴地球,球的飞行路线是往远门柱方向走的弧线,试图从范德萨和近门柱之间的缝隙钻进去,球击中了边网外侧,白色的网线抖了一下,然后垂落。   安切洛蒂在场边做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用手指了一下齐达内,然后指了指都灵的费罗内身后那片被撕开过一次的区域。   这个手势极短,但在尤文图斯的体系里,齐达内是唯一不需要被详细解释手势含义的球员——他看到安切洛蒂的动作就知道接下来要往哪里传。   都灵的两次反击全部来自同一个区域,右路里卡多和图拉姆的对位。   安切洛蒂刚才已经让助教传话给图拉姆“不要贸然上抢”,但现在他要的是另一层东西——在进攻端,利用都灵右路前压后留下的空间,用齐达内的视野直接打击费罗内身后的空当。   攻防转换,又是尤文图斯的反击。   他们的反击一蹴而就。   尤文图斯的进攻没有经过任何中场过渡,从断球到射门只有两次触球。球权的转换发生在都灵半场中圈偏右的位置,格雷科拿球时被戴维斯从侧后方铲断。   戴维斯断球后直接长传——右脚正脚背结结实实吃在球的正中心,球带着极快的速度飞到半空,越过都灵整条压上的后卫线,落点在前场左肋,因扎吉启动的瞬间刚好压着阿德芬的肩膀越过了那条线。   边裁的旗子没有举起来,阿德芬回身举手示意越位,但边裁的旗子贴着裤缝纹丝不动。   因扎吉已经跑到了球飞来的落点上。   因扎吉反越位成功时的跑位姿态极其简洁,他没有回头反复确认球的位置,也没有用任何多余的动作调整步频。他的眼睛盯着球的飞行轨迹,身体在高速冲刺中微微侧转,左脚在草皮上踩出最后一记发力步,右脚准备迎球推射。   阿德芬和费罗内都在回追,但两人和因扎吉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到了一个肉体无法在物理上跨越的差距。   因扎吉面前只剩布奇一个人,都灵的老门将正在往左侧横移,膝盖压低,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布奇出击,他在因扎吉触球前就已经往他的右侧封堵上去。   因扎吉在触球那一瞬间做了选择:右脚推射远角!!!   球从布奇的左侧贴地滚过去,布奇的身体重心本来已经往右侧偏移,他在这一点点时间里把身体硬拉回来,左腿往地面猛地蹬了一下,整个人横向飞扑出去——左臂完全伸展,手套张开的面积覆盖了他能触碰到的所有范围。   他的指尖碰到了球的下沿。   就那一点点!   球被改变了方向,擦着远门柱外侧滚出底线。   尤文球迷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还没咽下去,都灵球迷的战栗已经爆发出来,最后两股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巨大的嘈杂。   因扎吉站在原地,双手抱头,然后放下手,转身往回走。   他经过布奇身边时没有看对方,布奇也没有看他。   阿德芬从后面跑过来,弯着腰,球衣领口被扯歪了,他把领口从肩膀上扯回来,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走到布奇旁边,伸出手和门将碰了一下拳头……算是感激,阿德芬刚才的站位失误差点导致第二个丢球,而布奇用指尖把这条裂缝缝上了。   都灵的主教练仍然非常冷静,助教在旁边嘟嘟囔囔:“角球了,角球……”   角球,尤文图斯的定位球,齐达内站在角旗区,这是他在本场比赛的第一次角球主罚机会,阿尔卑球场的南看台响起了掌声。   林奇转过头和安东尼奥尼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光头助教已经把战术板夹在腋下,朝球队比了几个手势——定位球防守阵型不变,阿德芬盯因扎吉,费罗内盯费拉拉,巴罗尼回撤到近门柱帮防,高位区域要再加一名球员站在弧顶准备反击。   虽然助教像是在结印,但是球场上应该有聪明人能看懂……吧?   齐达内站在角旗区,把球摆正,退后几步,抬头往禁区里扫了一眼。阿尔卑球场的南看台鼓声震天,黑白条纹的旗帜在初冬的冷风里猎猎作响。   起脚!   球飞起来。   齐达内的角球弧线极其刁钻,内旋球从角旗区画出一道向内弯曲的弧线,球速极快,高度刚好压在近门柱防守球员的头顶上方——那是门将最难出击的位置,因为距离太近,起跳的时机稍有偏差就会扑空。   因扎吉从前点人群中挤出来,阿德芬寸步不离地贴着他,一只手抵在他后腰上,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调整平衡。因扎吉起跳的时机比阿德芬早,他的额头已经碰到了球——但阿德芬在空中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不是犯规,只是刚好够让因扎吉的触球部位从头骨正中心偏到了太阳穴侧面。   球变了方向,擦着横梁上方飞出底线。   都灵的球门球。   布奇把球摆在小禁区线上,他的视线越过尤文的前压阵线——因扎吉和皮耶罗正在往后退,戴维斯的站位压在中圈附近,齐达内还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费拉拉和蒙特罗已经退回了中线后方。   布奇没有急着开球,他用左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队友们往边路拉开,然后右脚内侧推了一个贴地球给右侧的费罗内。   都灵从后场开始倒脚。   费罗内接球,横传给阿德芬,阿德芬分给回撤接应的格雷科。   尤文的前场压迫立刻启动,因扎吉朝费罗内逼过去,皮耶罗从另一侧封堵阿德芬的回传路线,戴维斯已经贴上了格雷科的后背。   格雷科没有冒险转身,把球回敲给阿德芬,阿德芬再横传给费罗内。   都灵在后场倒了四脚球,每一脚都是短传,每一脚都在把尤文的压迫线往外带。   费罗内接到回传后抬头看了一眼前场,里卡多在右路已经拉到了中线附近,图拉姆没有跟出来——他在执行安切洛蒂的指令,不贸然上抢,保持防线站位。   费罗内直接起长传,球飞向右路边线,里卡多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转身沿边路推进。   图拉姆迎上来,侧身封住内线,里卡多没有强突,把球回传给从身后套上的佐利。   佐利接球的位置在右路边线和中线交界处,面前是赞布罗塔——赞布罗塔在都灵换人后一直在防左路,但这一次都灵把球打回了右路,赞布罗塔不得不横向移动补位。   拉姆逼抢,球出边线。   就在这时候,出了些情况,左边翼卫弗兰切斯卡举手示意,林奇装作很不能接受的样子,换上了西蒙内。   看我的电脑ai之力!!!   林奇在心里兴致勃勃地想,然后和翻译说了一长串,要助教传个话:“现在要他们的阵型变为4231。费罗内拉到左后卫,两个中场一字排开,格雷科居中,巴罗尼单箭头突前。西蒙内出任左边前卫。”   西蒙内从替补席上站起来。   这个租借来的中场把训练外套的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那件已经穿好的球衣——他总是在替补时就穿好全套装备,护腿板塞在球袜里,鞋带系了两道死结,好像随时准备好被叫上场。   他跑向林奇,跑到教练面前时微微弯下腰,等林奇说话。   林奇没有用翻译,他用手指在西蒙内胸口的队徽上点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左路边线,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西蒙内郑重其事地点头。   安切洛蒂注意到了这个换人,他站在技术区的白色线框内,用夹在战术板上的笔指了指正在跑位的西蒙内,然后侧头和助理教练交换了一个眼神。   助理教练翻开笔记本,报了一组数据:西蒙内,都灵的租借球员,本赛季替补出场三次,场均跑动数据中等偏上,擅长左脚远射和传中。安切洛蒂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对助理教练说了几句。   林奇真的很想去偷听。   场上的阵型在换人后开始自行调整。   费罗内从左中卫的位置往左边线移动,他跑过去的时候朝身后的阿德芬做了一手势——手掌下压,示意防线压平不要被扯歪。   阿德芬看见这个手势时已经在大声喊佐利的名字,让他往中路收一步补费罗内拉边后留下的空隙。   格雷科从中场偏后的位置往前跑,经过西蒙内身边时用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巴罗尼站在最前面,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身后竖了一个拇指。   ……不要拇指!   西蒙内跑到左边前卫的位置站定,他先弯腰调整了一下护腿板,然后用左脚踩了踩草皮,确认这块区域的草皮不会在接球时打滑。   西蒙内的位置在左路边线和中线之间,面前是尤文的右后卫赞布罗塔,身后是刚拉边到左后卫的费罗内。   他深吸一口气,把球衣领口从脖子后面扯了一下,然后举起右手要球。   ……没有直接传给他。   球倒了几脚,把尤文的前场压迫线往外带,然后格雷科转身,用右脚外脚背把球斜传向左路。   西蒙内接球的位置在中线偏左,背对着赞布罗塔。   他接球的方式和巴罗尼在反击中做支点时如出一辙:踩住球,身体向后靠,感受身后防守球员的位置。   赞布罗塔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西蒙内用左脚内侧把球往中路拨,身体往左移,给赞布罗塔一个他要往边路带球的错觉。   然后西蒙内突然急停变向,右脚把球往内线一扣,整个人从赞布罗塔的内侧挤了过去。   过掉赞布罗塔的那一下并不华丽,如果要做比对的话,像是低配巴罗尼。   天啊!巴罗尼的低配!!!   要是巴罗尼自己听都要大笑出声。   西蒙内重心偏了一下,球差点离脚太远,但他用左手在地面撑了一下把身体弹回来,继续沿内线推进。赞布罗塔被这个变向晃开了半米,伸脚铲球时只铲到了一片草皮。   西蒙内带球推进到禁区弧顶前沿,这个位置正是安切洛蒂在脑子里画圈的区域,费拉拉和蒙特罗同时顶上来封堵。   西蒙内的左脚已经拉开了射门的架势,但他的眼睛在找巴罗尼——巴罗尼正从费拉拉身后的缝隙里往前挤,双手微举,脚下在调整步频。   西蒙内左脚摆出的射门姿态让费拉拉做出了封堵动作,整个人侧身滑过来,把右侧的角度完全挡掉。   但西蒙内在左脚触球前的那一瞬间轻轻地把球往前一推,推过了倒地封堵的费拉拉,推到了巴罗尼脚下。   传球!!!   球在禁区弧顶弹了一下,落在巴罗尼左脚前方,巴罗尼没有调整直接转身抽射,用尽全力毫无保留。   范德萨侧身扑出,右手指尖再次碰到了球,把球托出底线。   角球。   西蒙内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球衣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他整个租借期任何一次回追都快。   他朝巴罗尼跑去,跑过费拉拉身边时两人肩膀碰了一下,他连头都没回。   巴罗尼正蹲在禁区内系鞋带,看到西蒙内过来,伸出右拳。   西蒙内把自己的右拳撞上去。   巴罗尼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这球你传得比我射得好。”   “是你射得太用力了。”西蒙内把气喘匀。   “你传得轻了。”巴罗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小禁区方向走去。   安切洛蒂刚才看到了西蒙内过掉赞布罗塔之后在禁区弧顶的处理——一个左脚球员在弧顶最合适的起脚位置,面对两个扑上来的中卫,在有射门机会的前提下选择传球。   这个选择本身并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他传得如此冷静。   安切洛蒂研究过都灵的比赛录像,西蒙内在之前的比赛中很少在弧顶做这种分球选择,他的本能是射门,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从租借过来之后一点点被改掉的。   都灵的教练教他传球,他就学会传球;教他前插,他就学会前插;现在这个租借来的中场学会了在弧顶把球分给位置更好的队友,这意味着都灵的进攻又多了一条不是靠巴罗尼单打独斗的路线。   不简单啊,不简单。   又是角球,安东尼奥尼已经在旁边开始翻战术本:“还是近门柱?还是外旋?”   “外旋,后门柱,”林奇说,“这次让阿德芬往前点跑,把戴维斯带走,巴罗尼从罚球点往后门柱绕。”   陈晟把这句话译成意大利语,安东尼奥尼听完之后朝场上喊了几声名字,和手势配合。   格雷科在角旗区把球摆好,举起右手,都灵的球员开始在禁区内重新跑位。   阿德芬从罚球点往近门柱方向移动,戴维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两个人的手臂互相纠缠,裁判已经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吹哨。巴罗尼站在罚球点偏左的位置,费拉拉和蒙特罗一左一右夹着他,但他没有急着挤位置,只是安静地站着,好像在等公交车。   格雷科起球。   外旋弧线飞向后门柱,范德萨的站位偏近门柱——他被阿德芬的跑位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   球越过前点所有球员的头顶,落向后门柱区域。   阿德芬在近门柱突然一个反跑,整个人往回拉了两步,戴维斯跟了一步但被阿德芬用身体挡了一下,重心慢了半拍。   球在后门柱区域落下来,阿德芬已经冲到了落点,他压着戴维斯起跳——头球攻门!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球皮上,球飞向球门近角。   范德萨的反应速度快到不真实。   他的身体在阿德芬起跳的同时已经往近门柱方向横移,左手撑地,右臂向上伸展,手掌张开的面积刚好把球挡了下来。   球击中范德萨的胸口弹回禁区,巴罗尼在罚球点附近伸脚补射,球滚进球门左下角。   哨声响了。边裁的旗子举着,越位在先。   这是越位吗?   好吧,如果边裁这样认为的话。   球迷们在哀叹这个差了一点的进球,而安切洛蒂的眉毛越皱越紧。   阿德芬在这个区域起跳了两次,两次都顶到了球——第一次被范德萨扑出,第二次被范德萨用身体挡出。   两次都灵的角球都在近门柱制造了威胁,虽然一次都没进,但威胁是真实的,而尤文的定位球防守在近门柱的布置出了问题。   阿德芬第一次甩开戴维斯的时候,靠的是交叉跑位;第二次压在戴维斯身前起跳,靠的是身体对抗。   戴维斯是一个世界级的中场,但他不是一个专职中卫,他的定位球防守习惯是先盯人再找球——顶级中卫的习惯是先判断落点再调整盯人位置。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在角球防守中会被放大,而都灵的定位球战术显然就是冲着这个差距设计的。   “下一次角球,近门柱的防空由费拉拉负责,戴维斯拉到后门柱盯阿德芬。”   “要特意盯吗?”   “我认为应当这样。”   当然,尤文的球员优势不是盖的,他们很会反击。   球权的转换发生在本方半场,都灵的进攻推进到尤文半场后被戴维斯拦截。   戴维斯把球短传给了齐达内,齐达内在中圈偏左的位置接球,背对着进攻方向,阿德芬从禁区线附近跟了出来,紧贴在他身后。   这是尤文图斯最熟悉的进攻模式:齐达内回撤接球,吸引对方中卫跟出来,然后一脚出球打中卫和边后卫之间的空隙。   这个套路在意甲已经被证明了无数次,和这种套路本身的精妙无关,主要是因为执行它的人是齐达内。   齐达内接球的同时已经完成了对身后防守球员的感知——阿德芬的体重、和自己的身体接触、以及两人之间有没有缝隙。   他把球踩在脚下,身体微微往左倾,阿德芬的重心跟着往左偏了半步——然后齐达内用右脚外侧把球往左前方一拨,身体却往右侧转了半圈。   马赛回旋。   阿德芬被这个动作晃开了整整一米。   他在都灵的防线里是正面防守最硬的那个,但他的转身速度和横移速度在面对齐达内这种级别的球员时,差距就会变成马里亚纳海沟。   齐达内完成马赛回旋之后面朝进攻方向,没有继续带球,而是用左脚把球轻巧地分给了左路插上的皮耶罗。   传球的分量和角度完美无缺,球从阿德芬和费罗内之间的空隙穿过,刚好落在皮耶罗跑动的路线上。   皮耶罗在禁区左侧接球。   他的位置在小禁区角外侧,面前是回追到位的费罗内。   费罗内没有贸然出脚,侧身压低重心,封住皮耶罗往内线切入的路线,这是他上半场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但皮耶罗没有往内线切。   皮耶罗做了一个假动作。左脚在球的上方绕了一圈,身体重心往左倾,这是他在禁区左侧最标志性的动作,全意甲的左后卫都见过无数次,可是见过就能防住吗?自然不可能。费罗内被这个绕球动作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右脚不自觉往前伸了半步。   皮耶罗就在这半步的空间里用左脚内侧抽了一脚,球从费罗内脚尖前掠过,贴着草皮飞向球门近角。   布奇的反应再次救了都灵的命。   他本来在封近角的站位上,但皮耶罗射门的动作太快,他几乎没有任何提前预判的时间,可布奇的身体往左侧倒地,左臂贴着草皮完全伸展,手指尖在球即将越过门线的那一瞬间碰到了球的下沿。   球被改变了方向,擦着近门柱外侧滚出底线。   尤文图斯的角球,齐达内在角旗区把球摆好。安切洛蒂站在场边,对着禁区内喊了几句,费拉拉举手示意收到。   尤文的近门柱防空换人了——费拉拉站在了阿德芬旁边,戴维斯退到了后门柱区域。   林奇注意到这个调整,他在脑子里思考。   安切洛蒂开始针对近门柱的弱点布置换防了。   这意味着尤文图斯的主帅已经将都灵的定位球战术识别为了真正的威胁。   林奇很难不去想:难道尤文已经将都灵视作像是米兰那样的对手了吗?   都灵还没进球,但尤文已经在这个下午被逼出了两张底牌:戴维斯的分球路线限缩,以及费拉拉和戴维斯的对位换防。   而林奇此时心中那套以己之下驷对彼之上驷的战术,扳平比分绝非难事。   甚至是进球?   皮耶罗头球攻门擦着横梁飞出底线,进入了补时时间。   都灵上半场最后的机会。   格雷科在中圈偏左的位置接球,上传,没有找已经在全速冲刺的里卡多本人,而是落向他前方边线附近的一个区域。那片草皮上站着图拉姆和佩索托两个人,格雷科传球瞬间心里洞明:打的就是这个衔接区。   教练说过,图拉姆的单兵防守全欧洲排前三,那就不跟他拼单兵,打他和佩索托之间的交接盲区。   里卡多全速追上去。球弹在地上往前滚,图拉姆侧身卡位,膝盖压低,用身体挡住里卡多的冲刺路线。   里卡多没有和图拉姆硬拼身体——赛前的战术会议讲过,图拉姆的防守习惯是用身体把对手往边线方向挤,一旦对手重心被带偏就会被他用脚尖把球捅走。   于是里卡多在图拉姆身体压上来的瞬间用右脚把球往回拉了一下,身体顺势转了半圈,背身扛住图拉姆,然后把球用脚弓横传。   球滚向禁区前沿中路,巴罗尼正在回撤接应。   巴罗尼向前移动时,蒙特罗和费拉拉几乎同时从两侧收紧盯人,他脚下的草皮被踩得泥水四溅,但两人夹击之下他没能摆脱。   巴罗尼背身扛住费拉拉,费拉拉的下盘力量全意甲的进攻队员都领教过,巴罗尼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被压得失去重心。   但他稳住了,他把球用右脚内侧往左侧轻轻一推,推给了从后排插上的西蒙内。   西蒙内!搓射!!!   球从费拉拉伸出的脚面上方绕过去,越过范德萨全力伸展的右手——指尖离球只差不到几厘米——然后击中了远门柱内侧。   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上半场结束,尤文图斯1:0都灵队。   安切洛蒂先一步走进了球员通道,莫名其妙的着急。 [52]安切洛蒂的分析:不安啊   安切洛蒂在比赛之前倒是想过都灵的表现或许会很不错,但是这样你来我往根本看不出来谁要保级谁要踢欧冠的局势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是个很认真的人,而都灵这几场比赛又实在显示出一种复兴的痕迹,于是安切洛蒂把都灵最近几轮的比赛录像反复看,尤其是一开始对拉齐奥(不可否认他觉得某个场面很滑稽),后面两场对米兰和帕尔马。   三场比赛,三种不同的阵型,三种不同的进攻套路,但底层逻辑是同一个——用极致的防守压缩把强队拖进泥潭,然后用定位球和反击偷分。   很正常的逻辑,也不算新鲜,可是安切洛蒂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   都灵的执行简直就像是手臂指挥手指一样,手臂是他们的教练,手指则是球员了。   都灵的防线压缩时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出过结构性失误,中卫对对方核心射手的盯防能持续整场不走神,边前卫回追的深度和时机也都没怎么出过错。   虽然能看出来球员的意识不太强,但是足够用了!   而安切洛蒂仍然认为这样果断的执行不该出现在一支刚从意乙爬上来的球队身上。   他把这些归结为那个年轻教练的战术纪律。   当时他还不觉得这有什么超出常规的,不如说这种教练在足坛很多,尤其是低级别联赛。   用铁腕治军,把球员当棋子用,每颗棋子只走固定的路线。   很常见,不是吗?这种执教方式在保级队里很常见的。   球员的个人能力不足以支撑复杂的战术变化,那就只能靠纪律和重复来弥补。   安切洛蒂在雷吉纳也用过类似的思路,只不过他的防守没那么极端。   所以他在赛前战术会上对都灵的判断就简单了,都灵用和打米兰时相似的阵型,541或者451,全员退守禁区前沿,巴罗尼一个人顶在前面等反击。   尤文只需要用边路宽度拉开他们的防线,以及盯守他们的中卫,因为中卫的头球是都灵在定位球中唯一的得分手段。   安切洛蒂这时候觉得比赛的方向还是很清楚的,都灵缩起来,尤文压上去,进球迟早会来,问题只是来几个。   可是上半场的比赛出乎了安切洛蒂乃至于整个尤文图斯的意料。   都灵攻上来了?   都灵怎么敢攻上来的?   都灵一次次的进攻让安切洛蒂有些不好的预测,他从前不是没见过前锋回撤做球这种战术,他在帕尔马执教时克雷斯波和基耶萨同时在场也经常这样,但那是两个顶级前锋之间的配合,而都灵只有一个巴罗尼——一个上赛季还在质疑声中的前锋,现在在阿尔卑球场扛着戴维斯完成了一整套支点中锋必须完成的任务。   第24分钟的因扎吉单刀被扑,让安切洛蒂觉得比赛的走向仍然在可控范围内。布奇的扑救是运气还是实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尤文创造单刀的方式——戴维斯断球后直接长传打身后——是都灵的防线在上半场已经暴露了不止一次的漏洞。   都灵的后卫线压得比预期更靠前,尤其是在反击时,两个中卫的站位会拉到中线附近。因扎吉的速度和启动时机是意甲最顶尖的,这种反越位战术对付高位防线几乎是一打一个准。   如果尤文能在下半场继续利用这个漏洞,第二个进球迟早会来。   如果没换人的话。   安切洛蒂甚至于困惑于阿尔贝的换人。   阿尔贝换上了西蒙内,阵型从343变成4231,可是西蒙内这个球员在都灵的阵容里并不算核心,租借来的中场,平时轮换居多……要让他现在上场吗?   可是安切洛蒂马上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个他眼中的不算核心的轮换中场在上场后不到几分钟就在赞布罗塔的防守下完成了一次冷静的变向过人,然后突入禁区弧顶,面对费拉拉和蒙特罗的封堵,把球传球,传给了巴罗尼,这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西蒙内的交叉跑位、身体对抗、落点选择,每一个细节都在针对尤文定位球防守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弱点:戴维斯的防空。   戴维斯的习惯问题,他总是看人,都灵就针对这个问题打。   于是显示出来的结果,就是西蒙内上场让都灵的进攻变得更加立体。   都灵的战术并不死板,也不依赖球员,安切洛蒂忽然意识到自己赛前对都灵的判断错得很彻底。   都灵居然是过来和尤文图斯打对攻的?   都灵的进攻核心居然也不是巴罗尼?   就凭安切洛蒂自己的观察,他已经发现了都灵他们的进攻体系至少包含了边路传中找后点、巴罗尼回撤背身做支点、格雷科过顶长传打防线身后、定位球近门柱交叉跑位等好几个相互勾连的套路。   还有都灵球员们的配合,许多配合都是安切洛蒂在顶级球队才经常看到的临场决策——巴罗尼被夹击,选择回传而不是强行射门;西蒙内在弧顶有射门机会,把球改传位置更好的巴罗尼。   升班马不应该有这些东西。   安切洛蒂在尤文图斯——意甲顶级争冠球队——对面这个戴公牛帽的年轻人面前失去了稳操胜券的从容。   对方没有把大巴停在球门线上祈祷,而是把一套完整的进攻体系和防守反击板块拼接组装进了这支底子很薄的都灵体内,并让它在阿尔卑球场持续运转了整整四十六分钟。   安切洛蒂在短短一个半场,已经为都灵专门修改了三项战术细节。   一支豪门在主场对升班马,不该打出这么多的战术应变。   但这些变动的效果在本方禁区弧顶和近门柱反复出现的险情面前依然显得不够。   这种隐隐的不安让安切洛蒂在更衣室里说的更多。   “都灵的右路是他们的主要进攻走廊。里卡多不喜欢过人,他喜欢分球之后再跑空位。所以下半场,图拉姆,你的策略要变,不要贴得太紧,给他一点控球的错觉,不要让他把球传得太舒服。一旦他回敲,立刻回追禁区——他的冲刺路线通常是绕过你身后往近门柱方向斜插,你必须卡在他和传球路线之间。”   “巴罗尼的回撤需要由蒙特罗跟出去,但不能跟太远。中场休息时我讲了他的背身做球路线——这个点的重要性比我们赛前预估的高出很多。他在中圈把我们的防线往外拽,然后第一时间的分球已经制造了至少两次威胁。下半场蒙特罗在他背身接球时果断贴上去,费拉拉留在后卫线观察都灵中场插上的路线,一旦巴罗尼转身准备冲刺,费拉拉必须先一步卡住禁区线……在他转身前就封住他的路线!”   安切洛蒂感到自己难得地热血了起来,这本身就不常见:   “进攻端我们下半场需要更多样化的推进手段。赞布罗塔那一侧空间仍然存在,但他们的右路防线在丢球后会比上半场更收紧。齐达内你回撤到中圈接球,把他们的中场带出来一步,一旦阿德芬跟出来,因扎吉立刻插他身后。戴维斯断球后不用长传,短传给齐达内,让他决定分边还是直塞。皮耶罗的内切路线被费罗内封了几次,下半场你可以拉得更宽,不要总想着内切射门——把费罗内带开,他的位置现在是左后卫,并不是他原本的中卫防区,他拉到边路之后的回追速度和补位习惯都有缝隙。你带开他,因扎吉从后点插进来。”   “你们在场上应该也感觉到了——今天这支都灵,和我们赛前研究的不是同一支球队。”   “他们的目标并不只是不丢球,他们不想让我们按照自己的方式丢球,每一种防守都是在逼迫我们往他们布置好陷阱的方向走——那我们就反方向布置给他们陷阱!”   安切洛蒂没有说出口的是,这种执教思路和他自己所习惯的完全属于不同的方向。   他更擅长在场上看到问题之后做出反应,然后用经验……更多的,球员的个人能力去弥补漏洞。   但是对面的阿尔贝教练呢?他似乎是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漏洞都预判了一遍,为每一个漏洞设计了答案交给球员去执行。   这种方法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安切洛蒂认为自己得去拆解,可是这需要时间。   然而他没有时间了!   “下半场,”他把战术板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你们要做的不只是执行我的战术,你们要在场上自己观察,自己在对位中做判断。他们的阵型从343变成4231之后肯定会调整,而且他们的教练在中场休息时一定也做了新的部署。上半场你们已经领教过这些套路了,我要你们多观察彼此的位置,补防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中场休息时间要到了,更衣室的门被第四官员敲响,球员们开始站起来,整理球衣。   安切洛蒂站在门口,依次拍了拍每个走出更衣室的球员的肩膀。   “我相信你们。”   ——在说完这话之后,安切洛蒂自己都感到了不对劲。   我们真的领先了吗?我们真的是所谓的豪门吗?   这样隐隐的不安一直萦绕在安切洛蒂心头。 [53]进球奖金!:你还不够快(营养液9k加更)   都灵这边就不一样了。   虽然说最后时刻压哨中柱,但是大家仍然傻呵呵地乐。   踢得不差啊!   巴罗尼进门的时候还在跟格雷科比划,说刚才那球要是如何如何就踢进去了,其他人嘘他,然后说下半场进个更好的。   然后看着教练进来就把呲着的大牙收起来了,一群在自习课上交头接耳的学生突然听到班主任的脚步声。巴罗尼把刚咧到耳朵根的嘴紧急回收。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是不能表现出来,要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是对胜利的渴望啊!   吼!   不过教练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在这方面多置喙,反而开始点兵点将,一个一个人嘱咐下半场可能出现什么情况,以及你遇到这样的情况应当怎么去应对。   “所以,就是跟出来就传,不跟就打?”巴罗尼听完教练的安排,然后听到了教练的肯定答复。   巴罗尼又咧开嘴了。   好耶!不用动脑子啦!   林奇特别嘱咐了西蒙内:“尤文下半场定位球防守肯定会调整近门柱的盯人,禁区里会堆满人,弧顶反而是空的。你需要做的就是把球停好,然后……”   “射门?”   “射门。”林奇说,“我相信你,你觉得你可以拿几个球的进球奖金?”   更衣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巴洛尼笑得最大声。他用胳膊肘捅格列柯说,他觉得西蒙内至少能拿三个;格列柯说,三个太夸张了,两个差不多。里卡多从另一排长凳上,探头过来对巴罗尼说,明明你自己更夸张,每次都对着餐车射门。   佐利说:“你们都闭嘴,让西蒙尼自己说。”   西蒙内被这群人吵得耳朵发红,抬头看着教练。   他们原本认为这是阿尔贝教练开的小玩笑。   可是阿尔贝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脸色相当之严肃。   教练和鸽子一起等待着西蒙内的答案。   “……一个,”西蒙内说,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个,“两个?”   “那就两个,”阿尔对教练说,好像这件事已经成了。然后他伸手把鸽子从肩膀上挪下来,放在另外一个肩膀上,拍了拍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下半场比赛要开始了。   而下半场开始前,两队走出球员通道时的气氛和上半场完全不同。   尤文图斯居然显得更紧张些,而都灵的球员跟在后面,巴罗尼还在跟格雷科嘀咕什么,仍然嘻嘻哈哈像春游。   不远的阿尔贝教练看到对比如此强烈的两边不由得哀叹:嘻嘻哈哈等于自杀啊!!!   安切洛蒂先一步走进技术区,这时候球员已经上了场,他的目光扫过都灵的半场——阵型还是4231,费罗内站左后卫,格雷科居中,西蒙内在左边前卫位置,巴罗尼单箭头。   暂时没有很大的变动,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西蒙内的站位比上半场更深,几乎踩在中线上。   都灵下半场不打算收回去?他们还要继续压?   林奇站在对面的技术区边缘,围巾被初冬的风吹得搭在肩膀上,鸽子叨了几口他的围巾,觉得不畅快,又开始叨他的帽子,一开始教练没管,直到皮耶里尼把他的帽子叼下来给扣在旁边安东尼奥尼的秃头上了。   ……干得好!没白养你!   咳咳,裁判吹哨,比赛开始了。   都灵的中场站位比尤文图斯预想的更靠前——格雷科压到了中圈附近,西蒙内也在左路高位的防守区域活动,两个防守型中场没有后退,反而在往前顶了半步。   因扎吉把球回敲给齐达内之后,齐达内把球分到左路,皮耶罗在边线附近接球,都灵的西蒙内立刻迎上去,侧身压低重心,封住内切路线。   皮耶罗没有强突,横传给从后排插上的戴维斯。戴维斯在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迎球直接远射,右脚正脚背吃在球的正中心,球速极快但角度偏正。   布奇侧身横移一步,双手把球稳稳按在胸口,然后弯下腰趴在草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   安切洛蒂在场边转身对助理教练说了一句。   他注意到都灵下半场的防守策略比上半场更激进——两个中场没有退回去保护防线,而是主动往前压,试图在中圈附近就堵住尤文的出球路线。   这种压法风险很大,一旦被齐达内找到缝隙打身后,因扎吉和皮耶罗的速度会把都灵的后防线直接打穿。   但同时,这种压法也意味着都灵在断球后能更快进入进攻三区,因为他们不需要从中后场一步步推进上来。   安切洛蒂的想法不差,几分钟后,都灵的攻势就是从这种高位压迫中发起的。   尤文在后场倒脚,费拉拉横传给蒙特罗,蒙特罗分给右路的佩索托。   佩索托接球时西蒙内已经从左侧高速压上来,逼得佩索托只能把球回传给门将。   范德萨停球后想找左路的赞布罗塔,但里卡多已经提前移动卡住了传球路线。范德萨只能把球大脚开向前场,阿德芬在中圈附近头球争顶,把球顶回尤文半场。   球弹向中圈偏左的位置,费罗内从边路内收,抢在戴维斯之前把球捅给了西蒙内。   西蒙内在左路边线接球。   他的接球方式和上半场如出一辙——踩住球,身体微微向后靠,感受身后赞布罗塔的位置。   赞布罗塔的防守策略在中场休息时被安切洛蒂单独强调过:对西蒙内,不要贸然出脚,侧身封住内线,逼他往外走。   赞布罗塔执行得很到位,膝盖压低,重心靠后,目光紧盯西蒙内的右脚。   但西蒙内没有尝试过人,他在赞布罗塔侧身的那一瞬间,用右脚内侧把球往左前方一推,急停变向,晃开了半步空间。   赞布罗塔的重心被晃偏了半步,伸脚封堵时只铲到一片草皮。   西蒙内没有继续往内线切,向前推了一步后直接起左脚传中。   球从左边路飞向禁区弧顶,内旋弧线不高但速度很快。   巴罗尼在弧顶背身接应,费拉拉贴着他的后背,蒙特罗从右侧压上来,两人同时收紧盯人。   巴罗尼起跳——但他没有尝试头球攻门,而是把球往身后一蹭,头刚好碰到球的下沿,把球摆渡给了从后排高速插上的格雷科。   格雷科迎球直接抽射,右脚正脚背结结实实砸在球的正中心,球带着强烈的旋转飞向球门右下角。图拉姆从侧面飞身封堵,右腿伸直,球击中他的大腿外侧弹出底线。   角球,都灵下半场第一个角球。   格雷科朝角旗区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西蒙内一眼。   西蒙内也正在看他,两人没有对话,只是对了一下眼神。   嗯,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流。   然后西蒙内开始往禁区弧顶方向慢跑,格雷科把球摆好,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安切洛蒂在场边看到这个手势,眉心皱了一下。   这种战术手势对于教练来说,区分起来比较简单,毕竟他们看得清楚,且又可以和后面的发球方式对应。不过对于那些在球场上的球员来说,想要观察的这么细致,还是需要一些天分的。   而上半场格雷科举过两根手指——近门柱,外旋;也举过三根手指——后门柱,外旋。   但现在他举手的停顿时长偏短……   难道又有什么花招?   尤文的定位球防守迅速按照中场休息时的调整排好人墙:费拉拉守在近门柱,蒙特罗盯巴罗尼,佩索托盯阿德芬,塔奇纳迪在弧顶区域待命。   塔奇纳迪就是安切洛蒂在中场特意安排盯防西蒙内的那个人——他的任务很简单,只要西蒙内在弧顶区域活动,就寸步不离地贴住他。   林奇站在场边,双手还插在口袋里。   他看到了安切洛蒂的定位球防守布置——塔奇纳迪已经站在西蒙内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费拉拉站在近门柱,蒙特罗和佩索托在禁区中央。   安切洛蒂果然在中场调整中安排了专人盯防西蒙内,是的,林奇也能够想到这一点,如果他是安切洛蒂的话……他现在要做的是确认弧顶的落点能避开塔奇纳迪的覆盖范围。   战术角球。   格雷科没有直接起高球,而是把球短传给了从禁区外跑过来的西蒙内。   塔奇纳迪立刻跟上去,贴住西蒙内的后背。   可西蒙内接球后没有转身——他和上半场巴罗尼做支点时的分球思路完全一致,拿到球立刻回敲,然后他立刻转身往禁区外跑,塔奇纳迪跟了一步,不过西蒙内的跑动路线不是往禁区里挤——他绕过人堆外侧,往大禁区线弧顶的方向跑去。   右边翼卫不停球直接起球传中。   落点是大禁区线弧顶处那片被所有人忽略的空地!!!   费拉拉正在近门柱和阿德芬纠缠,蒙特罗和佩索托挤在中路盯巴罗尼,塔奇纳迪在回追,离西蒙内还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尤文的防守球员在球飞起来的瞬间集体抬头判断落点,但他们判断的方向都是禁区——没有人向弧顶看去。   西蒙内绕出人堆,站到弧顶。   球从禁区里的人头顶上方飞过来,高度刚好够他用胸部停球。   西蒙内胸部一停,球从胸口弹下来落在左脚前方,塔奇纳迪从侧面扑过来封堵射门角度。   西蒙内右脚把球向左一扣,晃开半步空间。   ——左脚直接抽射。   纯粹是力量的射门。   脚背正面结结实实吃在球的正中心,球被压缩出一个凹陷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越过塔奇纳迪伸出的右脚,越过禁区内所有人的头顶,飞向球门左门柱方向。   范德萨侧身扑救——他判断对了方向,但他上半场已经被巴罗尼、阿德芬、西蒙内轮番考验了近门柱和远门柱的扑救,这次弧线打向偏左的位置让他在重心倾斜时比正常节奏慢。   手套完全伸展,手指碰到球但推偏了角度。球击中左门柱内侧弹入球网。   尤文图斯1:1都灵。   进球者西蒙内·贝尔特拉梅,第49分钟。   西蒙内在进球后没有立刻跑向角旗,他在球撞网的那三秒里站在原地,眼睛看着球门方向,然后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把脸埋进了手臂内侧。   从侧面看他的肩膀在轻微抖动,分不清是在喘还是在哭。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巴罗尼从后面一把扑倒了。   巴罗尼的扑倒方式是完全没有保留地把自己整个人的体重砸上去——他上半场被西蒙内的传球喂了几口好球,手都在抖,现在全砸在租借中场身上。随后格雷科冲过来,里卡多从右边路横跨整片半场冲刺到场边,连布奇都从后场跑到中圈附近,对着球迷区挥舞右拳。   阿尔贝教练在球撞击网窝的那一刻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他没有任何大幅度庆祝动作,只是把右手举到肩膀高度,虚虚地握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和陈晟碰了一下拳头。   鸽子在他肩上换了一只脚站着,翅膀微微一抖,似乎是在叫好。   安切洛蒂站在对面的技术区边缘,他的面部表情和上半场领先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停住了——刚才他正准备拧开水瓶盖,球进球网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停在水瓶上,然后继续把盖子拧开。   他喝了一口水,转身跟助理教练低声交代了一些话,中间又停顿了一下重新看向场上。   安切洛蒂也很郁闷。   ——我在上半场多次注意到了西蒙内在禁区弧顶的威胁,也在中场做了专门部署,安排塔奇纳迪在定位球防守时寸步不离地跟住对方。   但是!结果如何呢?!   结果就是都灵在下半场第一个角球机会中直接改变了整套定位球进攻框架——他们不再打近门柱和后门柱,把落点放在被放空的弧顶区域。   西蒙内从人墙外侧绕出来的跑位路线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他们中场休息的时候就知道弧顶会是弱点——然后他们设计了一套专门打弧顶的战术角球。   安切洛蒂看着西蒙内被队友压倒在草皮上的画面,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还在用上半场的思路来防都灵的角球,而阿尔贝已经把自己甩在后面了。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对着助教说:“让他们盯防弧顶的第二落点。”   这是他在本场比赛为都灵专门调整的第四项战术细节了。   林奇收回目光,转向场上自己的球员。   西蒙内终于从人堆里站起来,球衣背后沾了一大块泥,头发上挂着草屑。他朝教练席的方向跑过来,在技术区边缘停住,气喘吁吁地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教练,一个!——进球奖金至少一个了。   林奇对他点了点头,同样竖起一根手指。   西蒙内咧嘴笑了,转身跑回球场,跑过塔奇纳迪身边时两人肩膀碰了一下,他连头都没回。 [54]尤文图斯1:2都灵!:嘎!(长评加更)   第58分钟,尤文图斯换人,阿莫鲁索换下图拉姆。   安切洛蒂用掉这个换人名额的速度比林奇预想的更快,他还以为安切洛蒂会再磨蹭磨蹭——毕竟图拉姆这种级别的后卫,换下去之前怎么也得犹豫个一两分钟,或者至少假装在战术板上比划几下,让全场观众知道他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结果安切洛蒂直接换了,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时间一到就动手。   图拉姆下场时左脚有轻微的跛行,不需要搀扶。他走到替补席边上坐下来,队医蹲下去检查他的脚踝。   安切洛蒂这时候没有去关心图拉姆或者询问队医,相反,安切洛蒂这时候完全没心情,他正在对阿莫鲁索做最后的战术叮嘱,一只手搭在阿根廷前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战术板上比划。   阿莫鲁索听完之后点了下头,跑进球场。   尤文图斯的阵型随之改变。   赞布罗塔推上右边翼卫,佩索托收到左中卫,尤文的防线从四后卫变成三后卫——蒙特罗居中,费拉拉在左,佩索托在右。   中前场的人数增加了,赞布罗塔和孔蒂两个边翼卫同时压过半场,齐达内的活动范围往前推了大约十米,阿莫鲁索和科瓦切维奇双中锋顶在禁区里,因扎吉的位置稍微拉向右路。   林奇在技术区边缘看完了这个换人过程,然后偏头看了安东尼奥尼一眼。   光头助教已经开始翻战术笔记,他们赛前预演过——尤文如果落后或者平局会怎么变阵。   其中一种就是三中卫。   费拉拉本场在定位球里的控制力会被进一步释放,而右翼赞布罗塔直接压过半场的打法会让都灵左路在防守时需要更多兵力回撤。   安切洛蒂不想要一场简单的平局,这对尤文图斯来说意味着相当之丢脸。   平局不够,要赢。   于是安切洛蒂要把球场宽度彻底拉开,用两个边翼卫把都灵的防线往两侧撕,然后让齐达内在中路寻找直塞和远射的空间。   这是一套非常消耗体能的打法——边翼卫上下翻飞需要反复冲刺——但尤文的板凳深度足够支撑这种消耗战。   都灵没有这种深度,安切洛蒂要用体能优势压垮都灵。   换人之后的第一个变化出现在第62分钟。齐达内在中圈偏左的位置拿球,格雷科立刻贴上去,但齐达内没有和他纠缠。   法国人用了一个最简洁的动作——右脚外侧把球往右前方一拨,球从格雷科的膝盖外侧贴着草皮滚过去,同时齐达内往左移了半步,把格雷科的重心完全晃开。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右路,赞布罗塔正在全速套上。   齐达内起脚分球。   球从都灵左边路的费罗内和西蒙内之间穿过,正好落在赞布罗塔跑动的路线上。   赞布罗塔在底线附近接球,不停球直接起脚传中,球飞向前点。   科瓦切维奇从阿德芬身侧抢到前点起跳,头球攻门,球飞向球门近角。   布奇侧身横扑,右臂伸展到极限,手掌张开的面积刚好覆盖住球门近角。手指尖碰到球的下沿,把球托出横梁。   布奇!好样的布奇!!!   此时还是尤文的角球。   看台上的声浪重新涨起来。阿尔卑球场的南看台鼓声还在响,北看台的尤文球迷在高声喊着科瓦切维奇的名字。都灵球迷区里都灵的球迷也在喊,喊的是布奇的名字。   林奇感觉自家门将这几场的表现根本不像要退役的样子……老树开花?   齐达内站在角旗区,他要来开这个角球。他把球摆正,退后几步。   内旋,前门柱。   安切洛蒂在中场休息时调整了近门柱的防空——费拉拉现在站在阿德芬旁边,蒙特罗在罚球点盯巴罗尼,塔奇纳迪在弧顶待命。   尤文的定位球防守阵型已经和他们上半场完全不一样了。   球飞起来,前门柱方向。   阿德芬和费拉拉同时起跳。   费拉拉用肩膀卡住阿德芬的起跳位置,阿德芬无法全力起跳,但仍然顶到了球,把球解围出禁区。   球弹向中圈方向,里卡多在中圈偏右的位置追上了球。   他转身推进,沿右路高速奔袭。   戴维斯从侧面追过来,在里卡多即将进入尤文半场时侧身倒地铲球。   脚底精准,先碰到了球,球被破坏出边线。   第66分钟,里卡多在右路再次接球时被戴维斯从身后放倒。   裁判吹罚犯规,给了都灵一个任意球。   位置在右路边线和中线交界处,距离球门很远,但都灵的战术任意球设计里有一个固定套路——把球吊入禁区,让阿德芬和巴罗尼同时抢点。   虽然平时刷题很累,但是考试的时候遇到原题真的很爽。   格雷科站在罚球点。   他看了一眼禁区里的站位——阿德芬在近门柱和费拉拉纠缠,巴罗尼在罚球点被蒙特罗贴着,西蒙内在禁区外等着第二落点。   格雷科起脚,右脚内侧兜出一记内旋弧线球飞向后门柱。   巴罗尼和蒙特罗同时起跳,球被蒙特罗的头皮先蹭到偏出底线。   角球。   格雷科再次站在角旗区。   他看了一眼禁区里的人堆,又看了一眼场边的阿尔贝教练。   教练没有做任何手势——这意味着他让格雷科自己判断。   格雷科举起右手。   费拉拉和蒙特罗已经在禁区内站好位,塔奇纳迪在弧顶盯着西蒙内,赞布罗塔在后门柱区域防守。   安切洛蒂的防守部署已经把所有点都堵死了。   格雷科起脚,球旋向后门柱,阿德芬在人群中跳起甩头,但他被费拉拉和蒙特罗一左一右夹住,起跳高度不够,球偏出近门柱。   范德萨的球门球。   林奇在场边咬指甲,安切洛蒂在中场休息时调整了近门柱的防空,现在又把后门柱保护得滴水不漏。   战术角球打弧顶是一记猝不及防,但当尤文的防守重心回落到常规位置后,禁区内的盯人强度和对第二落点的屏障设置让都灵的高点很难再找到独立起跳的机会。   西蒙内在弧顶被塔奇纳迪寸步不离地贴住,阿德芬被费拉拉锁死,巴罗尼和蒙特罗的对抗占不到便宜。   常规的定位球路线已经很难再制造威胁,但这种严密的盯人本身也在消耗尤文球员的专注力——每一次角球他们都必须全神贯注地执行换防和盯人,没有任何松懈的空间。   得做些什么……   林奇转过去和安东尼奥尼与陈晟讲悄悄话,然后助教去场边和靠的比较近的球员做沟通。   回来的时候,安东尼奥尼的表情有点微妙。   “教练,”他说,“我刚才去传达战术的时候,巴罗尼问我能不能顺便帮他问一下安切洛蒂的西装是什么牌子的。”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觉得那件西装很好看,他想在赛季末拿到保级奖金之后给自己买一件。他问我那个牌子的西装有没有大号的——就是那种能塞进一个他的尺寸。”   “他要在德比进行到六十几分钟的时候,在比分还是平局的时候,去问对面教练的西装品牌?”陈晟用一种无法理解但又不完全意外的语气问。   “是的,”安东尼奥尼说,“我的回答是‘滚回去防守’。”   此时范德萨开球门球,短传给费拉拉。   费拉拉传给戴维斯,戴维斯分到左路齐达内。   齐达内沿中路推进,都灵的防线开始全线回撤。   场上的节奏在尤文控球时被提快,在都灵断球后又被拖慢,然后再次被提快。   这场比赛的攻防转换速度已经超过了双方球员的舒适区,但他们还在跑,还在抢,还在追每一个看起来不可能追上的球。   第72分钟,场上的僵局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阿尔卑球场的草皮被反复踩踏翻起的泥印从禁区线一直延伸到中圈,双方的体能都在消耗,但节奏没有放缓——尤文要赢,都灵要拿分,没有人愿意退半步。   齐达内在中圈偏左的位置接球。   这一次他的接球位置比他上半场习惯的位置更深,几乎踩在中线上。   安切洛蒂在中场休息时让他回撤到中圈接球,把都灵的中场往外带,现在这个指示正在被严格执行。   都灵的两名中场立刻夹上去——一个封内线,一个封外转——但齐达内用了很短的时间扫了一眼身后。   他看到阿德芬已经从禁区线跟出来,费罗内的站位偏左,佐利正在往中路收。   然后他做了全场最简洁的一次人球分过,两名中场被这个动作晃得撞在一起,齐达内已经带球推进到禁区弧顶前方。   阿德芬迎上来,他是都灵后卫线上正面防守最硬的人,但齐达内没有给他任何身体接触的机会。   他在阿德芬伸脚封堵前的那一瞬间用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右前方一拨,球从阿德芬脚踝外侧贴着草皮滚过去,同时他整个人往左移了半步避开阿德芬的冲撞。   和刚刚是一样的动作,这个动作也是齐达内的招牌,拨球变向过人。   连续第二个摆脱完成之后,齐达内抬头看了一眼禁区右侧。   皮耶罗正在那里启动。   于是齐达内左脚内侧兜出一记贴地直塞,球从都灵左后卫费罗内和中卫之间的缝隙穿过,滚向禁区右侧。   球速极快,角度精准,皮耶罗在小禁区角外侧接球,齐达内给他传的保姆球,不用调整就能直接起脚。   然后皮耶罗低射远角,右脚内侧推了一个贴地球,球从布奇的右手边滚过去,朝着远门柱方向飞行。   布奇的视线被身前的阿德芬和费罗内遮挡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做出了反应——身体往右侧倒下去,右臂贴着草皮伸展到极限。   手指尖离球只差不到几厘米的距离,但球已经滚过了他的控制范围。   整个阿尔卑球场屏住了呼吸。   ——球擦着远门柱外侧滚出底线,碰到了场边的广告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北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叹息声,随即又被一阵掌声覆盖。   皮耶罗站在原地,盯着球门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跑。   齐达内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他刚才传球之后被阿德芬的惯性带倒了,球衣胸口沾了一大块泥渍,但他没有拍掉它,只是朝皮耶罗做了个手势。   ——差一点,继续。   林奇在思考。   中圈偏左,距离都灵中场防线不到两米。   就是这个位置,齐达内下半场已经在这里接球并发动了两次致命进攻:一次分给赞布罗塔传中找科瓦切维奇,被布奇托出横梁;一次直接突破后直塞给皮耶罗,擦着远门柱滚出底线。   两次都差一点就进球,两次都来自同一个区域。   安切洛蒂在中场让齐达内回撤的部署正在产生作用,每次齐达内在这个区域拿球,都灵的中场都会被迫上抢——一旦上抢失败,身后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当。   陈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林奇摇头,用中文回了一句,陈晟翻译给安东尼奥尼,光头听完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又上前一步到场边去了。   “安切洛蒂在赌我们的中场会一直跟出来。”   这是刚刚教练对他俩说的话。   齐达内每次接球都在同一个位置,他不是不能往前压,他是故意站在那个位置等都灵的人上去。   上去一个他过一个,上去两个他分球。   都灵的中场不能每次都被他带开——至少要有一个人留在阿德芬前面保护弧顶。   ……否则下次就不是擦门柱了。   很明显,安东尼奥尼懂得了教练的意思。   第78分钟,尤文图斯的攻势变得更加密集。换人之后的三中卫体系允许两个边翼卫同时压过半场,都灵的防线被压缩在本方半场内,只剩巴罗尼一个人在中圈附近等反击。   齐达内在前场左路接到戴维斯的短传,横向带球拉开角度,然后分给右路插上的赞布罗塔。   赞布罗塔不停球直接传中,球飞向禁区中央,科瓦切维奇和阿德芬同时起跳。   阿德芬的头球解围没有顶远,球弹向弧顶方向。   齐达内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胸部停球,球从胸口弹下来落在左脚前方,抬头瞄了一眼球门。   弧顶距离球门大约二十米,他在这片区域的射门命中率是全意甲中场里最高的。   齐达内左脚直接抽射,球带着强烈的外旋飞向远门柱。   布奇已经提前移动了——他判断齐达内会打远角——身体往左侧飞扑出去,但球在中途击中了阿德芬的小腿变线,反弹回禁区左侧。   混乱。   巨大的混乱。   皮耶罗第一个反应过来,从人群中挤出来追球,因扎吉从右侧斜插,科瓦切维奇在门前等补射。   球被费罗内抢先一脚捅出底线。   又是尤文的角球。   又是齐达内开这个角球。   禁区里的挤位已经开始——阿德芬被费拉拉贴着,科瓦切维奇在近门柱和一名都灵中场纠缠,因扎吉在后点等着捡漏。   裁判吹哨,齐达内起球,内旋弧线飞向近门柱。   布奇出击,双拳把球击出禁区。   球弹向中圈方向,巴罗尼试图追上去打反击,但蒙特罗提前上抢把球捅走,尤文重新控球。   而不到一分钟,齐达内在禁区弧顶偏左接球时被费罗内放倒。   这次对抗从接球到倒地只持续了很短时间:齐达内背身接球,费罗内从背后贴上来,右臂抵住他的后背,左脚伸过去试图捅球。齐达内正要转身,费罗内的脚已经卡住了他的发力点,两人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齐达内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倒在禁区线内侧。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倒地的姿势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动作,纯粹是被身体对抗压下去的。   裁判的哨声没有响,比赛继续。   居然没响?   林奇震撼地看向裁判,这个裁判也是一个光头,但是很显然这个光头的尺度有点太大了……   阿尔卑球场北看台的尤文球迷全部站起来,有人在看台上摊开双臂,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齐达内跪在地上,双手摊开,看向裁判,安切洛蒂也在场边摊开双臂,朝第四官员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用力转身回到教练席前。   第四官员没有任何表示,示意都灵门将重新开球。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面无表情,但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表面那样平静。   都灵主帅心里清楚这次判罚对都灵来说是一次侥幸——费罗内的防守动作离犯规只差一点点,裁判没有吹罚确实对尤文不公平。   真奇怪……   但裁判的决定不能改变,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在这片刻的喘息里冷静观察场上局势,利用这个间隙把防线重新压平。   他用中文对陈晟说了几句话,让安东尼奥尼传给费罗内和阿德芬,确保下次齐达内在同样位置拿球时要提前上抢封堵转身路线,不给他在禁区内制造身体接触的机会。   另一边的安切洛蒂也压住性子收起双臂,站回技术区边缘,和助教讨论起来接下来的部署。   第81分钟,尤文的角球被布奇出击没收。   老门将抱着球趴在地上停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用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球抛给左路的费罗内。   都灵从后场开始组织,费罗内带球沿左边路推进了几步,抬头看前场——巴罗尼在中圈附近被蒙特罗贴着,里卡多在右路举手要球,格雷科正在往中路移动接应。   费罗内选择了横传给阿德芬。   阿德芬停球,分给回撤接应的格雷科。   格雷科接球时戴维斯已经从侧面压过来,他没有冒险转身,把球回敲给费罗内。   费罗内在左边线附近再次接球。   赞布罗塔正朝他压过来,科瓦切维奇从禁区方向回追,试图从侧面封堵他的出球路线。   费罗内把球往前趟了一步,准备起脚长传找前场的巴罗尼。   他的右脚已经摆起来了,就在这个瞬间,科瓦切维奇从侧后方冲上来。他的身体重心压得很低,肩膀撞上了费罗内的胸口——不算恶意冲撞,但两个人的速度叠在一起,冲击力足以让费罗内整个人失去平衡。   费罗内被撞得往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草皮上,球滚出了边线。   裁判的哨声响了。   犯规。   但费罗内没有立刻站起来。   安东尼奥尼在场边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朝替补席喊了一声。队医拎着急救箱跑进场,蹲在费罗内旁边,伸出一根手指问他这是几。费罗内侧躺在草皮上,右腿蜷着,左手捂着肋骨,呼吸急促但意识清醒,至少能清楚地用意大利语说这是二。   队医检查了他的胸腔和肩膀,确认没有骨折,然后扶着他慢慢坐起来。   比赛暂停了将近两分钟。   阿尔卑球场的看台上响起了掌声。   费罗内站起来之后用右手拍了拍胸口,朝裁判示意可以继续。阿德芬从禁区内走过来,伸手和他碰了一下拳头。布奇在后场用力拍了两下手套。   林奇在场边看着费罗内站起来的全过程,他的右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但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费罗内是他后防线上唯一能在左后卫位置拉边的球员,如果他不能继续,都灵的防线结构必须重新调整,而替补席上能用的人只剩一个。   ……好在并不需要。   比赛结束之后,再联系医院好好给大家做下检查吧。   ……希望没有大碍。   第83分钟,林奇做出了全场比赛的第二次换人。   西里洛换下佐利。   佐利他的体能已经见底,赞布罗塔下半场被推上翼卫之后反复冲击都灵的右路,佐利每一次都要全速回追。   于是佐利被换下场时没有抱怨,跑步到边线和西里洛击掌,然后走到替补席坐下,把浸透汗水的绷带从脚踝上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脚边。   西里洛出任右后卫,费罗内继续留在左后卫位置,但站位会比之前更靠内收。   安切洛蒂注意到了这个换人。   都灵的两个边后卫现在都是半残状态:左路的费罗内刚被撞倒过一次,体能接近极限;右路的西里洛刚上场还没完全适应比赛节奏。   两个边路的回追速度都会下降。   于是安切洛蒂在场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赞布罗塔和孔蒂继续套边施压,不用节省体力,反复冲刺直到都灵的边路垮掉。   第84分钟,齐达内在中圈偏左接到戴维斯的短传。   阿德芬从中路顶上来逼抢,齐达内这一次用脚内侧搓了一记过顶长传球从阿德芬头顶飞过去,弧线先是上扬越过都灵整条后卫线,然后急速下坠落向禁区左侧。   因扎吉启动。   他的跑位时机极其刁钻——球飞起的瞬间,他的肩膀刚好压着费罗内的肩膀越过越位线。   边裁没有举旗。   因扎吉全速冲刺到禁区内,在球弹地后即将滚出底线的那一刻把球勾了回来。   他调整步频,眼睛盯着球,不停球直接左脚抽射。   阿德芬从侧面飞身封堵。   他已经追了因扎吉整整大半场,从齐达内起球的那一刻就在回追。   因扎吉射门的瞬间,阿德芬把整个身体扔了出去——双脚离地,胸口正对球的方向,双臂紧贴身侧避免手球。   球击中他的胸口弹出去,阿德芬重重摔在地上,身体蜷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大口喘气。   球弹出边线,都灵的界外球。   布奇从后场跑上来,弯下腰抓住阿德芬的手把他拉起来。   阿德芬站起来之后弯着腰喘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朝场边的队医做了个不用过来的手势。   他的球衣胸口被球击中的位置留了一个清晰的球印……但那层布料下面是他坚持了整场的十几个解围、无数次争顶对抗以及最后一堵肉身防线的决心。   第86分钟,都灵再度反击。   尤文的高位压迫把都灵的防线压到了禁区线附近,布奇在门前接到阿德芬的回传后仓促起脚解围,球飞向中圈偏左。   蒙特罗头球摆渡,想顶给齐达内,但球被西蒙内伸脚拦截。   西蒙内把球捅给回撤接应的格雷科,格雷科抬眼扫了一眼前场,直接起长传找巴罗尼。   巴罗尼在中圈偏右接球,背身扛住蒙特罗。   比分1:1,时间还剩不到十分钟,巴罗尼还在跑——他的球衣背后已经洇出大片汗迹,头发贴在额头上,喘气的频率越来越快,但他踩住球的动作仍然稳健。   蒙特罗贴在他身后,巴罗尼身体往后一靠,然后把球护在脚下等队友跑位。   里卡多已经从右路全速启动,图拉姆不在场上,尤文的右路防守是佩索托在补位。   真难得,里卡多比佩索托更快。   他沿边路冲刺,冲向底线方向。   巴罗尼在里卡多即将进入威胁区域时用右脚内侧把球分边,球滚向右路底线。   里卡多追上了球,不停球直接传中,内旋弧线飞向近门柱费拉拉和蒙特罗已经回位,两人的站位卡位准确,蒙特罗抢先起跳,前点甩头把球顶出禁区。   球弹向中圈方向,被齐达内控下。   都灵的反击被终结,但尤文的防线也又一次被逼到了必须全力回追的极限。   第88分钟,场上的比分还是1:1。   阿尔卑球场的计时器已经走到了常规时间的最后两分钟,第四官员还没有举牌,但所有人都知道补时不会少于四分钟。   尤文图斯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都灵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禁区线附近,巴罗尼回撤到了后腰位置参与防守,连西蒙内都退到了本方半场三十米区域内。   球权在尤文脚下。   齐达内在中圈偏左拿球,格雷科贴上去,齐达内横传给戴维斯,戴维斯分到右路赞布罗塔。   赞布罗塔沿边路推进,费罗内迎上去封堵,赞布罗塔把球回敲给齐达内。   齐达内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接球,抬眼扫了一眼禁区——因扎吉在左侧举手要球,科瓦切维奇在中间和阿德芬纠缠,皮耶罗正在从右侧往中路移动。   齐达内选择了一脚直塞找因扎吉。   球从阿德芬和费罗内之间穿过,滚向禁区左侧。   西蒙内启动了。   他是从防守位置回追的——他本来站在弧顶附近准备协防齐达内,但齐达内出球的瞬间他判断出了传球路线,转身就往禁区左侧冲刺。   因扎吉在小禁区角外侧接球,正要起脚射门,西蒙内从他侧面铲过来,用脚尖把球捅出了边线。因扎吉跳起来躲开了这一下,西蒙内摔倒在地,后背着地在草皮上滑了将近两米,后脑勺差点撞上角旗杆。   球滚出边线,尤文的界外球。   但西蒙内躺在原地疼得直倒抽气,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然后小跑回禁区前沿的防守位置。   巴罗尼从后腰位置跑过去,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把。布奇在后场吼了两声,把防线的站位重新压平。   尤文的界外球掷出,被阿德芬头球解围,球弹向中圈偏左。齐达内试图控球,但格雷科的逼抢迫使他只能把球回传给戴维斯。戴维斯横向转移给右路赞布罗塔,赞布罗塔沿边路推进到底线附近,起脚传中——球被费罗内挡出底线。   又是角球。   天啊!全是角球……   齐达内不知道再多少次站到角旗区。   都灵的禁区内挤满了人,费拉拉、蒙特罗、科瓦切维奇、因扎吉都在等着抢点。   阿德芬和费罗内各盯一个,布奇在门线上来回移动。   齐达内举起右手,起球。内旋弧线飞向近门柱,都灵后卫头球解围,球没有飞远,落向中圈方向。   西蒙内在中圈偏左的位置和戴维斯同时争抢这个解围球。   戴维斯的身体更强壮,用肩膀把西蒙内顶开了半步,球滚向边线方向。   按照任何正常的比赛逻辑,西蒙内应该放弃这个球,让球滚出边线,然后重新布置防线。   但他没有。   西蒙内朝边线方向全速冲刺——球即将滚出边线的那一刻,他追上了。   西蒙内用左脚把球从草皮上捞回来,然后做了一个全场都灵球迷在很久以后还会反复回忆的动作:他在底线附近面对戴维斯的回追逼抢,用右脚内侧把球往戴维斯的腿上踢过去。   球击中戴维斯的小腿,弹出边线。   都灵的界外球?不——都灵的角球。   裁判的哨声吹响,示意球权归属都灵。   西蒙内倒在边线外,后背撞上了广告牌,他没来得及站起来,用双手撑着草皮,弯腰喘气。   西蒙内的跑动距离已经超过全队平均值,但他在常规时间的最后关头追回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追上的球,靠一个人把这口气续到了最后一秒。   此时,轮到都灵的角球。   西蒙内从地上站起来,和格雷科交换了一个简短的手势,然后两人同时朝右路角旗区跑去。   林奇在场边看着西蒙内从底线附近追回这个球的全过程,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帽檐底下只有抿紧的嘴唇透露了他的紧张。   然后他偏头对陈晟说一句,后者翻译给安东尼奥尼,光头助教立刻举手朝场上做了一个进攻手势:让弧顶区域的所有人都退开,这一轮角球继续找西蒙内。   安切洛蒂在另一端的技术区边缘注意到都灵角旗区附近两个球员凑到一起的短暂交流,他马上转身朝塔奇纳迪喊话,重复中场休息时的叮嘱——盯住弧顶,盯住西蒙内。   但这一轮尤文的定位球防守已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齐达内还在从禁区回追,塔奇纳迪正在找西蒙内的位置,而西蒙内已经沿着禁区外侧往弧顶方向移动。   第88分钟。   格雷科站在角旗区,把球摆好,用脚踩了踩草皮。   他退后几步,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时间短吗?   不很短。   战术角球。   西蒙内从禁区外跑向格雷科,塔奇纳迪立刻跟上去,贴住西蒙内的后背。   西蒙内接球——回敲——然后立刻转身往禁区外跑,绕过大禁区线外侧,往弧顶方向冲。   格雷科抬头观察。   他的视野在都灵队内确实是最好的,但此刻不需要视野。   他只需要相信训练场上那套被反复演练过的配合。   近门柱的阿德芬和费罗内把费拉拉往禁区里面压。   后门柱的巴罗尼拉住了蒙特罗的注意力。   弧顶区域空了出来。   格雷科起高球,外旋——落点大禁区线弧顶处。   西蒙内已经跑进了那片无人区。   上半场这个位置曾经挡出他远射的图拉姆此时正裹着外套坐在场边,脚踝敷着冰袋,西蒙内的身边只有塔奇纳迪在回追。   塔奇纳迪扑上来试图封堵,但球已经飞到了西蒙内面前。   西蒙内胸部一停,球从胸口弹下来,他右脚把球向左一扣晃开塔奇纳迪伸出的右脚,左脚直接凌空抽射。   脚背正面结结实实吃在球的正中心。   球从科瓦切维奇和图拉姆离开后留下的防守空隙中穿过,越过禁区内所有人的头顶。   范德萨正在往远门柱方向横移——他上半场已经在这里被西蒙内击中过一次门柱,常规角球防守中他倾向封住前点近角。   但此刻球带着强烈的外旋反方向飞去,他必须把身体重心拉回来,左脚蹬地步幅和身体折叠速度快到极限。   所有手指完全伸展,球从他右手指尖前掠过,擦着远门柱内侧弹地后……滚入球网。   球在网内弹了一下,再弹一下,然后滚了几圈停下来。   尤文图斯1:2都灵。   进球的还是西蒙内·贝尔特拉梅。   球场先是一片哑然,随后都灵球迷区爆发出压抑后彻底释放的尖叫声,音量几乎掀掉看台。球迷摔掉围巾、互相撞在一起、有人踩到座椅上嘶吼。   巴罗尼冲向角旗区然后急停转身,双臂张开朝天空吼出几近失声的一嗓子;格雷科本来站在原地,然后双腿一软跪在草皮上把脸埋进双手间。   连布奇都从后场跑过来,手套上的乳胶摩擦着西蒙内的后颈,这个老门将把所有人都推搡了一遍。   林奇的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挥拳庆祝。   鸽子被这个突然的震动惊得翅膀抖了一抖,换了一只脚重新站好。   阿尔贝教练转过身,陈晟已经整个人跳起来挂在了安东尼奥尼身上。   安东尼奥尼的战术笔记掉在地上,秃顶被阿尔卑球场的灯光照得发亮,正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同一个名字,嘴唇抖得分不清到底是在念西蒙内还是在念阿尔贝。   陈晟从安东尼奥尼身上滑下来,劈头散发地转头想跟林奇说什么。   但他看到教练的表情——那个和平时一样平静的面孔,帽檐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场上,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教练在看什么。   西蒙内被巴罗尼从后面扑倒在地,脸埋在草皮里,肩膀在抖。   林奇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比赛虽然还剩不到三分钟,加上补时至少还有五六分钟……但是比赛还没结束。   他把右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看了一眼对面技术区里正在准备换人的安切洛蒂。   阿尔贝教练也开始对团队进行调整。   齐达内正从中圈弧往回走的时候也在盯着场边的第四官员——补时随时可能宣布,而尤文已经把所有预备的调整预案都用上,但能在最后时刻反败为胜的机会只剩最后一次角球或者定位球。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   ——伤停补时4分钟。   安切洛蒂站在技术区边缘,西装外套已经解开了扣子,他朝场上喊了几声,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都灵的禁区。   赞布罗塔推上锋线,蒙特罗压到中圈,范德萨已经站到了中线附近,三后卫全部压过半场。   尤文图斯的阵型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疯狂的东西,防线只剩费拉拉和佩索托两个人拖在后面,其余所有人全部堆在都灵禁区前沿。   破釜沉舟,不留退路。   林奇审视着对面那片黑白色的人浪正在全线压过来。   都灵的阵型已经变成了极端的防守态势,巴罗尼回撤到后腰位置,格雷科和西蒙内收到禁区前沿,里卡多退到右后卫位置协助西里洛。全员退守,只剩一口气。   第90分钟,齐达内在中圈拿球。   他没有分边,没有回传,用右脚内侧搓了一脚长传直接吊向禁区。   球飞越了都灵整条中场线,落向禁区中央——科瓦切维奇背身扛住阿德芬,用胸口把球卸下来,头球摆渡到左侧。   因扎吉在那里。   因扎吉从费罗内身后绕出来,左脚凌空抽射,球带着极快的速度飞向球门。   布奇的站位已经被前点的跑位带偏了半步,但他硬是把身体拉回来,双拳齐出——手套结结实实砸在球皮上,把球击出禁区。   都灵后防大脚解围,球飞向中圈。   巴罗尼试图控球,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背身扛住从背后压上来的蒙特罗。   蒙特罗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巴罗尼踩住球,重心压低,准备把球分给右侧的里卡多——但蒙特罗的右脚从侧后方伸过来,铲倒了他的支撑脚。   巴罗尼倒在草皮上,裁判的哨声立刻响了。   犯规。   蒙特罗被出示黄牌,都灵的任意球。   林奇都隐隐感到这场的裁判有点偏向自己这边了……怎会如此!   第90+1分钟,格雷科站在罚球点旁边,球摆在草皮上,他没有选择长传找前场——都灵现在不需要进攻,只需要把时间耗完。   他把球短传给了右侧的里卡多,里卡多接球后带球向右路角旗区方向跑。   西蒙内和格雷科同时压上去,三个人挤在角旗区附近,把球反复踢向对方球员身体,然后反弹出界,再抢回球权,再踢向对方球员身体。   里卡多在底线附近被佩索托推倒,爬起来继续卡位。   西蒙内被赞布罗塔从背后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在边线外,裁判吹了犯规但没有给牌。   格雷科接到里卡多的快发,继续用身体护球。   三个人在角旗区附近被尤文球员放倒了两次,但他们没有离开边线区域。   阿尔卑球场的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   尤文球迷全部站起来,有人在高声骂着拖延时间的都灵球员,有人在朝场边做手势。   林奇站在技术区里听着全场人共同发出的嘘声浪潮,内心感慨万千——都灵这种穷到连客场奖金都要精打细算的小球队,能靠死缠烂打在对方角旗区多活过一分多钟的时间就已经很不错了。   一种关于阶级和预算的殊死搏斗,而此刻他的球员正在用最卑微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消耗战。   第90+3分钟,尤文球员举起双臂示意裁判注意角旗区附近的纠缠。   赞布罗塔在无球跑动中被费罗内撞倒,裁判吹停比赛,警告双方球员保持冷静。   球被踢出边线后里卡多抢在原位重新快发,不等尤文球员回位就把球掷给了格雷科。   第90+4分钟,齐达内终于在中场附近断下了都灵的解围球。   他抬头扫了一眼禁区,尤文的进攻球员全部压上。齐达内没有犹豫直接起脚传中,球飞向禁区中央。   布奇出击!   都灵的老门将从小禁区线上起跳,双臂完全伸展,在科瓦切维奇头顶把球摘了下来。   球被他死死压在胸口,整个人扑倒在小禁区线上,膝盖和手肘同时着地,布奇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手套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把球抛给左路的费罗内,费罗内直接把球踢向右路角旗区方向。   球滚向角旗杆,没有人去追。   裁判在看手表。   布奇重新站回门线。   第四官员开始在场边和安切洛蒂说话……   裁判终于吹响了终场哨。   客队球迷区爆发出完全不亚于进球时的呐喊,几百个人的声音在几万人的沉默中像刀子划开夜幕。   都灵的替补席全部冲进球场。巴罗尼跪在中圈,双臂张开仰面倒在草皮上,胸口剧烈起伏。西蒙内站在角旗区附近,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球衣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泥渍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格雷科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按住他的后脑勺。   布奇从后场走过来,手套还没摘,走到西蒙内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然后用那只还戴着守门员手套的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林奇站在技术区边缘,安东尼奥尼从后面冲上来,他张开双臂想抱林奇,但注意到鸽子还在肩上,临时改成在教练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鸽子被拍得翅膀一抖,回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陈晟在旁边说记下来回去给女友讲西蒙内这场比赛进了两个球,林奇没有回应他。   他走向安切洛蒂。   尤文图斯的主帅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领带已经彻底松开了。   两个人握了手,安切洛蒂的手掌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干燥了,但依旧有力。   他看了林奇一眼,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林奇回了一个同样的点头,然后转身朝球场上走去。   巴罗尼还躺在草皮上,看到林奇走过来,从地上弹起来,咧嘴笑着竖起两根手指——朝西蒙内的方向指着。   西蒙内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攥着从球裤上撕下来的一小截绷带,看到林奇走过来,他把绷带塞进口袋里,伸出一只手,然后犹豫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这其实很滑稽,别忘了这群球员脸上的油彩。   林奇没有握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又给他比了个手势。   2。   西蒙内低下头,用球衣下摆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竖起两根手指。   够了,教练。两个。   而一块儿来的格雷科和里卡多可没管西蒙内自己的伤春悲秋,他们俩看到了西蒙内和教练,然后决定把他俩扑倒在地。   教练在底下发出来了一些动静,很快就没有了,鸽子扑棱棱飞到空中,却也只是盘旋着。   布奇和安东尼奥尼在边线交谈,远处的都灵远征球迷区还在高声唱着歌。   球场的记分牌上,尤文图斯1:2都灵的数字还亮着。 [55]安切洛蒂的采访:对手的称赞啧啧啧……   赛后新闻发布厅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是因为人少吗?   恰!恰!相!反!   所有椅子都坐满了记者,还有没抢到椅子的记者站着,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连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从客队更衣室方向过来的年轻人走进来……在此之前,他们要先听安切洛蒂说话。   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了?   尤文图斯的主帅比球员更早到达发布厅,虽然尤文输了,但是安切洛蒂并没有显得过于失落。   但是……   “卡尔洛,赛前您说都灵是意甲最难预测的对手,今天他们在阿尔卑球场用主动进攻的战术击败了尤文图斯,您如何评价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教练今天的整体战术布置?”   “赛前我讲过,都灵是本赛季最难研究的对手,我暂时认为这个评价不需要修改,但是如果能够补充一下就最好了。”   卡尔洛对着话筒说:“我和我的助教一起研究过过都灵,都灵的阿尔贝教练真的是一个非常擅长针对对手布置战术的家伙,他带队的每一场的战术结构都不一样……我一开始认为,这种变化本身说明他还没有找到一套可以固定下来的体系,但是结果也已经表明了,我完完全全想错了。”   “我认为阿尔贝的体系就是变化,今天在阿尔卑,这个教练毅然决然地,出乎意料地拒绝了安全的方式,他应该收缩,应该蹲坑,应该用我们所有人都预想过的那套防守来磨时间,任何升班马在客场打尤文都会这么做,不是吗?可是阿尔贝给了巴罗尼很大的自由,决策的自由,巴罗尼回撤的时候他们的中场同时前压,巴罗尼拉边的时候里卡多就内切,我认为这不是临场发挥——他把我们的防守重心反复往两侧拉扯,然后让格雷科在中路寻找远射和直塞的机会。这和他们对帕尔马那场的战术结构相似,但推进节奏更快。”   “他给我的球队出了同一道题:你盯人还是盯空间?你盯巴罗尼,格雷科就插上来;你盯格雷科,巴罗尼就背身扛人转身。我们的防线在上半场被这道题反复考验,直到中场才完成系统性调整。”   “以及定位球,这是我觉得最值得说的一点。意甲很多保级队打强队的时候,定位球是唯一能拿分的手段——所以他们会把定位球设计得很复杂。但阿尔贝不是,他的定位球设计极其简洁,几乎没有多余动作。上半场他们的角球反复打同一个点——近门柱,近门柱,近门柱。三次角球全部找阿德芬,落点方式有变化但攻击区域不变,这听起来很容易防守——你知道他要打哪里。但他的逻辑没有让你猜不到,而是你知道了又如何?你防不住,因为他们在同一个点上反复制造身体对抗和跑位穿插,你的盯人会被反复拉扯……我们在中场不得不专门调整近门柱的防空站位,把费拉拉换到阿德芬旁边。”   “下半场我们在定位球防守上的调整确实起了效果,然后他就换了打法。”   “这让我感到惊奇,到了下半场,第二个进球,落点在弧顶,西蒙内在角球开出之前就已经在往弧顶移动。我其实叮嘱过塔奇纳迪,为什么他仍然没反应过来?因为都灵在下半场比赛的时候几乎没用这套战术,都灵的球员们把这套配合留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只会想到这是阿尔贝在赛前就想好了什么时候用什么,他把定位球当成一个分阶段的消耗工具:先反复打击同一个点让我们的防守重心固化,然后在最致命的时间点切换到另一套方案……这种分层设计的定位球战术在意甲并不常见。”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他今天的整体战术布置,从阵型结构到定位球分层,从进攻端的决策自由度到防守端的回收时机,是一套完整的体系。他信任他的球员在场上能自己做正确的决定,然后用训练场上的反复演练给这些决定提供了足够精确的参考框架。这在他手下那批球员身上尤其有效,我说是因为他们的球员本身有多全面你们肯定会笑,于是我们就会想到另一个方面——阿尔贝是不是把每个人的决策范围限制在他们能处理的区域内呢?”   “最后我想说的是,下半场我们压着他们打了将近三十分钟。赞布罗塔反复冲刺,齐达内从同一个位置发动了至少三次致命进攻,皮耶罗的射门擦着门柱滚出底线。任何保级队在阿尔卑被这样压着打,防线早该崩溃了,但他们没有,战术可以告诉球员站在哪里,但战术不会告诉他在被撞倒之后还要不要爬起来。那个决定是球员自己做的。”   “而阿尔贝的球员——每一个——都选择爬起来。”   安切洛蒂的长回答出乎了所有记者的预料,他们也马上反应过来今天的安切洛蒂格外有谈资,无论是因为什么,总而言之他很想来两句,这种时刻不容错过,另一个记者马上跟上:“阿尔贝教练允许球员在德比日戴帽子、画油彩,甚至自己也戴上了球员送的棒球帽,这种看似松散的管理方式却让球队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您如何看待这种执教理念?”   安切洛蒂说:“我其实认为这不是教练安排的统一活动,如果是,那么至少球员脸上的公牛不会画成绵羊,所以对于这样球员自发的行动,阿尔贝选择了加入,这会影响专注力吗?从今天的比赛就能看出来……大多数教练在谈到专注力的时候,他们的标准是外在的:安静、严肃、不苟言笑。可是阿尔贝的标准是内在的:你是不是真的在意这场比赛?如果你在意,你怎么表达它不重要。你可以戴帽子,可以画油彩——只要你是认真的,那就是专注。他把专注力的定义从外在形式里解放出来,还给了球员自己。”   “这需要一种自信。对自己权威的自信——不需要用形式上的严肃来维护。对球员的信任——相信他们能分清什么时候该认真,以及用什么方式表达这份认真。这种自信在足球世界里很少见,因为大多数教练的权威是建立在距离上的。他和球员之间的距离越小,他就越难维持那种传统的、自上而下的控制力。但阿尔贝没有试图去维持那种控制力。他用另一种东西代替了它。”   “阿尔贝信任他的球员,球员也相信他,双向的信任。都灵的球员信任阿尔贝教练能带他们赢,教练也信任球员自己的判断。帽子是球员要戴的,教练和球员一起戴。这种双向信任在结果上体现为什么?在德比日,在阿尔卑球场,在被尤文图斯压着打了三十多分钟之后,他的后卫被撞倒,没有人犹豫,爬起来继续卡位;他的中场在补时阶段还在回追一个几乎不可能追上的球。当你信任你的球员到那个程度,他们回报你的方式,就是你无论怎么用战术板计算都算不出来的那最后一口气。”   “这能叫松散吗?他不是管不住——他在我们所有人都预想他会摆大巴的时候选择了主动进攻,他的球队在下半场被反复撕扯的时候防线结构没有垮,他在定位球战术里设计了分阶段的消耗方案。一支松散的球队做不到这些。他的更衣室有另一种纪律——一种更难的纪律。不是不许说话不许笑不许在脸上画东西,是你做了这些事之后,到了场上,你还是要把该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到。”   “他和我讲,一个人反抗不了十一个人共同做出的决定,这只是在解释他为什么戴帽子?我想并不是,他是在说他整个执教的方式……”   记者继续问:“都灵本场证明了他们有能力击败意甲顶级球队,结合他们此前逼平米兰、战胜乌迪内斯的表现,您认为他们本赛季有机会冲击欧战资格吗?”   “现在谈欧战,对他们的教练来说可能太早了。但对你这个问题,我可以认真回答。”   “一支升班马能不能进欧战,通常的判断标准是看它的积分。到某个节点,拿够了保级分数,然后看排名,看赛程,看对手。都灵现在的积分在这个区间里——这是事实,但积分不是最难的部分。”   “最难的是稳定性,所谓稳定性,简单点说就是连续很多场踢得不差。意甲的欧战区竞争,每赛季都有几支传统强队占据大部分名额,剩下的位置由那些在中上游反复拉锯的球队去争夺。拉锯的胜负往往是由状态波动时谁丢分更少决定的。一支升班马在状态起伏时能不能在那些看起来应该拿分的比赛里真的拿到分,在主力伤停时能不能找到替代方案,在裁判判罚不利、运气不好、连续不胜的时候更衣室还能不能保持住同一个方向——这些才是真正考验。”   “我见过一些球队在赛季某个阶段踢出很好的比赛,然后因为伤病、赛程密集或者一两场意外的失利,整个节奏被打破。都灵现在最可贵的东西不是他们击败了我们——尤文在德比里输给都灵,这种事在我出生前就发生过。他们可贵的是什么?是他们在这场比赛里展现出来的东西和他们在圣西罗展现出来的一模一样,和他们击败乌迪内斯时也一模一样。他们的后卫被撞倒之后爬起来,中场在补时阶段回追,前锋退到后腰位置防守——这不是偶尔发生的,这在他们连续很多场都发生了。这说明这种强度在他们的更衣室里已经被视为正常标准。”   “所以我认为他们能在意甲获得不错的成绩,但是欧战是另一回事。欧战意味着双线作战的阵容储备,意味着在夏窗可能面临核心球员被挖走的风险,意味着教练的战术体系被全欧洲反复研究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演变。这些不是今天能回答的问题。”   “所以我的看法是:趋势在。他们往上走的趋势是真实的。但趋势和结果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这条路不能只靠教练一个人走,也不能只靠球员。俱乐部的投入、冬窗的补充、伤病管理的运气、赛程的分布——这些都会被算在最后的积分里。如果都灵能把他们今天展现的东西维持到赛季最后五轮还在那个区间,那再来谈欧战也不迟。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计算名次,是保住那股劲儿……”   “我认为,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教练——他应该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   阿尔贝·奥坦维亚尼教练:“啊?什么意思啊??” [56]大名鼎鼎保级队:对啊(长评加更)   这个在安切洛蒂嘴中最难以预料的教练似乎完全没有赢球胜利的快乐,对发布会现场的灯光表现出了和平时一样的冷漠。   “教练,客场赢尤文图斯,你赛前敢想过吗?”   “所有人都在期盼胜利,只是我的球员总是比我预想的更好一点。”   “下半场尤文疯狂压上,你为什么不回撤、反而敢往前压一点?”   “进攻偶尔并不只是为了进球,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你哪怕在球门前来上一辆菲亚特也防不住尤文图斯,至少防不了太久,但是我们可以多进一个球。”   “外界说你是意甲最神奇升班马教练,你承认吗?”   “神奇?如果神奇是指我们这支球队从保级区一路走到现在——那也不是神奇,我的球员本来就有这个能力。我做的只是让他们相信这件事……所以我不承认我是神奇教练,我是他们的教练——这个我承认。”   一个记者不安好心:“如果让你选,你更愿意带现在的球队,还是带尤文图斯?”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慢吞吞地说:   “这个问题不公平,你让我在一个已经和我有关系的东西和一个没有关系的东西之间选。人是不会这样选的。已经发生的事有重量,没有发生的事只有想象,这两样东西不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   然后林奇停了一下,继续说:“尤文图斯是意甲最好的球队之一,有最完整的阵容、最深的板凳、最成熟的体系。任何教练接手尤文,目标都很清楚——赢冠军。争取赢?不,是必须赢!那是另一种工作。那种工作我以后可能会做,也可能不会——我不知道。但现在的我,更愿意做我正在做的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我喜欢我现在的队友们,是的,他们并不完美,可是我想继续和他们一起把一件本来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所以你的问题——如果让我选——我会选继续做我正在做的事。不是因为尤文不好,恰恰相反,尤文太好了,可是都灵是我的。”   “教练,赢球了还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吗?”   “Grazie. Tutti.”   谢谢,所有人。   然后林奇切换回中文:“我的球员今天在场上跑了九十分钟,他们说的比我多得多——用脚说的。我已经没有更多需要补充的了,我只是他们的教练,他们才是赢下这场比赛的人。所以我能多说的大概只有这个——谢谢。谢谢他们,谢谢所有人,谢谢今晚的每一件事。”   “现在球迷都叫你阿尔贝大帝,你知道吗?”   “阿尔贝——什么?”   “阿尔贝皇帝,大帝,随便什么了解。”   林奇困惑地说:“我还没赢意甲冠军,我甚至还没赢过任何一个杯赛。”   “而且我不太高,也不是很壮,骑的是自行车,不是马。我觉得‘大帝’应该骑马的——至少电影里是,或者大象,我都没有,或者大帝会养鸽子?或者鸡?”   “……呃,算了,总之,如果球迷觉得阿尔贝大帝这个称呼让他们开心,那就叫吧。我只是觉得,我还没赢下任何值得被叫大帝的东西,也许等我赢了一个真正的冠军再说。目前——叫我‘阿尔贝教练’就够了,或者‘阿尔贝养鸽的’——那个也成立,皮耶里尼可以作证。”   鸽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后排有个记者笑着喊了一句:“教练,皮耶里尼也想回答问题吗?”   林奇低头看了鸽子一眼,鸽子正歪着头审视那个提问的记者。   “它说它今天没有接受媒体培训,”林奇翻译道,“下次发布会可能会准备发言稿,目前它的合同里不包括这一项,我是它的发言人——它现在唯一授权我公布的信息是:鸽食不错,阿尔卑球场的面包不错。完毕。”   一个比较好事或者说想挑事的记者问:“教练,队里谁最不听话?谁最听你的话?”   结果阿尔贝教练居然很快地回答:“最听话的是西蒙内,最不听话的是——它。”   阿尔贝抬起手,皮耶里尼啄了一下。   “它从来不听我的,它想站左边就站左边,想啄我眼镜就啄我眼镜。它不管什么战术会——我开战术会的时候它在窗台上睡觉,睡醒了就敲玻璃让我给它换水。它也不管什么纪律——今天比赛之前我跟它说留在家里,它自己飞出来找到我,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它。”   “好吧,我换个说法,我的球员们都很听话,不过是听他们自己的话,他们自己说要赢这场德比,然后他们就真的去赢了。如果教练的工作就是让人听话,那我的工作大概不是教练。我的工作是让他们听自己的话,然后确保他们自己说的话是对的。”   然后又有一个挖坑的记者:“你觉得意甲还有哪个教练,能像你一样把升班马带成这样?”   “唔,有,只是我不认识他们……意甲有很多教练在带比我们预算更少的球队。他们做的事和我差不多——看录像看到半夜,在战术板上画了擦擦了画,从自由市场里找能用的球员,把一套不够用的阵容反复拼成能撑过周日的形状。他们中很多人比我更有经验,比我更懂意大利足球。我还在学意大利语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用意大利语和裁判吵架了。”   有些记者又在笑。   “但我不认识他们的更衣室。我不知道他们的球员私下说的笑话,不知道他们的后卫被撞倒的时候有没有人伸手拉他起来,不知道他们的门将在训练结束后会不会自己加练扑救,我只认识我的,所以我说有。但教练这个工作——你带的不是你脑子里的战术,是你面前的人。我带的是这群人,他们不需要另一个教练来带,他们已经有我了。每个球队都有它自己的教练,我只是刚好是都灵的那个。”   “赢了尤文,你觉得本赛季能拿冠军吗?”   “你真是比我还有信心,”阿尔贝教练说,“我的答案是大概不,对此我挺悲观的。”   “们赢了尤文,这是我们这个赛季踢得最好的一场比赛,但一场比赛不能让你拿冠军。冠军需要三十四场,前面的球队不会因为我们赢了尤文就停下来等我们。我们还要踢国际米兰,还要踢罗马,我们还没赢过这两支球队。而且我们的板凳不够深,我们的核心球员有租借的,有合同快到期的,有还在涨球的年轻人。冠军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我管他叫系统性稳定,可是都灵能说稳定吗?”   阿尔贝轻轻摇了摇头。   “冠军不是今天要回答的问题,今天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下一场对雷吉纳的时候,还保持住今天这个样子。如果能,那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能走多远,走到赛季末再看。现在说冠军太早了,但说都灵是一支值得认真对待的球队——这个不早,现在刚好。”   “卡尔洛教练刚刚评价你的球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计算名次,是保住那股劲儿,对此你的想法是?”   “啊?什么意思啊?”   什么劲啊?我怎么不知道?劲酒吗?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唔……我觉得卡尔洛教练可能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觉得他所说的那些,是我的球员们本来就有的东西呀?只是做自己,嗯……话说我还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呢,有谁知道卡尔洛教练穿的西装是什么品牌的来着?”   后排有个正在喝水的记者呛了一下。   坐在前排的《都灵体育报》记者犹豫地开口:“呃……教练,您问这个干什么?”   “巴罗尼想问,”林奇说,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赛后话题,“他在下半场被换下去之前让我去问——不是,他让安东尼奥尼去问,然后安东尼奥尼让他滚回去防守,但现在比赛结束了,他已经防守完了,他防了整整九十分钟,我觉得他有资格知道那个西装是什么牌子。”   “我不太合格,我刚刚居然忘记去问卡尔洛了,现在发布会快结束了,我还没问到。如果你们谁知道,可以写进赛后报道里——这样巴罗尼明天看报纸就知道了,算是记者朋友对保级队球员的一个帮忙。”   ……保级队球员?   ……你们现在还觉得你们是保级队???   ……你们现在的积分已经排在第六了啊喂!!!   但是阿尔贝教练仍然对此信誓旦旦,保级队舍都灵其谁?   我们都灵明明就是保级队啊,没有问题的嘛!   林奇仍然坚定地认为他得保证都灵下一场还是保级队的心态。   但是踢出比保级队更好的比赛,这两个也并不矛盾,对吧?   心态是心态,比赛是比赛嘛。   说破天了哪怕赢了尤文图斯我们都灵也是保级队!!! [57]拍照,蠢蠢的拍照:一群弱智……   发布会结束之后,林奇从侧门走出来,陈晟跟在后面,围被吹的猎猎作响,还在低头看笔记本里自己有没有漏掉任何一段金句,安东尼奥尼走在最后,秃顶上还留着刚才被鸽子啄了一下的淡淡红印。   “走吧,”安东尼奥尼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你每次都说你知道一个地方,”陈晟无奈地说,“这难道已经成为惯例了吗?”   “这次不一样,这家店是我前妻的表弟开的,在都灵城北,离阿尔卑不算远。他做的肉饺子——这么说吧,如果明天我死了,我最后一顿就会点那个。”   “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这话。”   “毕竟人可以有多个最后一顿。”   林奇没有参与这场关于临终餐饮选择的讨论。他正在把大衣领子翻起来,都灵初冬的夜风从停车场方向灌进来,鸽子在他肩上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半寸,然后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   是的,教练仍然戴着那顶滑稽可笑的帽子。   然后他们三个上了大巴车……   “Supericeeeeee——!!!”   十几个人同时喊起来,声音叠在一起,把大巴的铁皮车顶震得嗡嗡响,鸽子被震得又扑棱棱飞起来。   车厢里到处都是红色。公牛帽、油彩、训练衫、围巾,还有从座椅靠背上垂下来的不知谁带来的都灵队旗。巴罗尼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硬纸板,上面用油彩笔画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GRAZIE MISTER(谢谢教练)。   呃,GRAZIE的Z写反了,MISTER的R多了一道竖线,看起来像是画到一半被自己绊了一跤。   林奇扫了一圈他的队员们,格雷科站在巴罗尼旁边,手里放着不知道从哪儿买的可乐(可能是售货机),里卡多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他的车钥匙,钥匙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挂了一个缩小版公牛挂件;西蒙内靠窗坐着,眼睛红红的,可能是因为刚才庆祝的时候被巴罗尼撞到了鼻子。   佐利正在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所有人看,屏幕上是他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宝贝,你在电视上!   “可是我之前也上过电视,”佐利吐槽说,“真可恨,我妈只看尤文的比赛。”   而安东尼奥尼在林奇身后上了车,看到巴罗尼手里那块硬纸板,先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GRAZIE的Z写反了。”   “我知道!”巴罗尼毫不羞愧地说,“我写的时候太激动了!手在抖!你能要求一个刚在德比里赢了球的人在写标语的时候冷静吗?”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的手还在抖!”   “天啊这是你说的第三遍!”格雷科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拆可乐罐拉环,拉环断了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拆。   “因为是真的!你看——”巴罗尼把硬纸板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给全车人看,那只手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从西蒙内进球那一刻就开始抖了。我画Z的时候笔差点飞出去。”   西蒙内宣布对此负责:“我的错。”   标志性的简洁风格。   “不是你的错!”巴罗尼立刻转回来,“这是个修辞手法!你怎么什么都信!”   “你说是我的错。”   “我说是修辞手法!”   “我没听出来。”   格雷科终于把可乐罐拉环完整地拆了下来,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巴罗尼:“给你拉环,算你纪念品。”   巴罗尼接过去,把拉环套在小指上,然后继续举着硬纸板,拉环在他小指上晃来晃去,和硬纸板上的反写Z一起构成了某种不太体面但极其真诚的献礼。   “唔,”林奇想了想,伸手,巴罗尼把自己手上所有东西都递过去,包括格雷科刚给他的拉环戒指,林奇摇了摇头,自己从巴罗尼的兜里掏出来一只油彩笔。   他拔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头——开叉了,但还能用。   阿尔贝教练抬头看了看巴罗尼脸上那片从额头延到颧骨的公牛符号,然后抬手在两边补了角。   “现在对称了,”他说,把笔帽盖上还给巴罗尼。   车厢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巴罗尼转过身,高举硬纸板,用比开场哨还响的音量宣布:“教练在我脸上又画了!!!”   欢呼声掀翻了整个车厢。   “教练我也要我也要!!!”   “教练你不能只给他!!!”   “教练你难道偏心傻子吗?!!!”   ……   鸽子从行李架上飞下来,重新落在林奇肩上,低头啄了一下他的帽檐。   林奇在所有人脸上都补了画,但他坚决拒绝在自己脸上来一个。   “我暂且认为我是有正常的审美的,不过安东尼奥尼说他想试试。”   秃头助教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然后被十多个壮汉摁倒,他头上的画布要更广一点。   大巴司机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用一种看遍了世间奇景的平静语调说了一句话,是皮埃蒙特方言,林奇没完全听懂,但安东尼奥尼在旁边翻译了。   “如果你们再不上车坐好,我就自己开走了。然后你们得自己骑自行车回都灵——包括教练先生。”   “唔。”阿尔贝说,“司机都这么说了。”   球员们开始往座位上挪,巴罗尼和格雷科挤在同一排靠窗的位置,硬纸板放在膝盖上,佐利靠着另一侧窗户,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给母亲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兴奋。西蒙内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遮住了他的眼角,阿德芬把最后一块披萨的边递给了费罗内,费罗内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林奇在前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来,他觉得有点饿,又不好意思问阿德芬要披萨。   那就饿着吧,等会儿还得去吃安东尼奥尼前妻的表弟开的店呢……   ————   尼克是《都灵今日报》的实习记者,但是他今天没能采访到人,正垂头丧气准备回家,突然听到了一阵高昂的唱歌的声音,除了声音大之外,没有任何优点,从这个角度看,声音大也变成缺点了。   旋律横冲直撞,节奏被某人的大嗓门带偏了至少三次,每次跑调都有人在旁边起哄,然后跑调的人唱得更大声,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尼克站在停车场出口的铁栅栏外面,手里攥着录音笔,录音笔是关的。   他本来应该开着它——任何一个合格的记者在听到一群刚赢下德比的球员集体唱歌时,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按下录音键。   但他没有。   可能是因为那个跑调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不觉得这段录音会派上任何用场,除了作为某种噪音武器的证据。   但尼克也没走。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辆深红色的大巴车缓缓从停车场驶出来。   车厢里的灯还亮着,从车窗看进去,能看到公牛帽的牛角在灯光里支棱成各种角度。   大巴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等出口的横杆抬起来。车厢里的歌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炸开——这次更大,因为巴罗尼发现自己刚才唱错了一段歌词,决定用音量弥补。   尼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跟着大巴走。   大巴在前面拐了个弯,驶出停车场的侧门,沿着阿尔卑球场外围的辅路往北开。   尼克跟着拐了过去。   他其实没想好要去哪里——大巴去的是都灵的方向,他的公寓在西边,完全不同路。   但他还是跟着走了。   然后大巴停了。   那辆大巴自己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是那个神经兮兮的前锋,巴罗尼,他朝着尼克的方向挥手:“你!你刚才是不是没进来?你在栅栏外面站了很久,我看到你了。”   巴罗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种不太讲理的关切,像是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队友。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声音:“谁?”“谁没进来?”“什么记者?”“哪个报社的?”“是不是那个戴眼镜的?我看到他了!”“《都灵今日报》的记者?刚才发布会在门口站了很久的那个?他进来了吗?”   “他没进来,”里卡多说,他记人脸的能力极强。   “没进来?!!”巴罗尼的声音拔高,“他没进来???那我们为什么不请他上来?”他转向车头方向,指向大巴司机,“司机!停车!我们有客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已经停了,我先停的。”   天啊!一群弱智?   一群弱智!!!   尼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录音笔,感觉自己正在经历某种不太符合新闻操作规范的事件,巴罗尼带着他先上车,看他还呆愣在原地,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姿态坚定,仿佛招呼落单的队友归队:“上来!上来呀!你怎么还站在那里?你吃饭了吗?”然后他转头朝车厢里喊,“他没吃饭!!”   车厢里又炸开了:“没吃饭?!!!那他一定饿了!!!”“我们有披萨!”“谁还有面包?”“阿德芬!阿德芬!你刚才那块披萨还在吗?”“吃完了。”“他说吃完了!”“我这里还有半块饼干!”“饼干不行!要热的!披萨是冷的可以吗?”格雷科的声音从后排冷静地穿过来:“可乐还有。”   巴罗尼转过头,对着尼克的方向重新翻译了一遍,好像担心尼克耳朵不好:“我们有披萨!冷的但可以吃!还有饼干!还有可乐!你上来!你上来!”   林奇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用右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朝车门口看了一眼。   鸽子在他肩上歪着头,也在看那边。   他站在前排靠门的位置,没有说话,但尼克认出了这张脸——德比胜利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出现在《都灵今日报》发布会报道标题里的那张脸。   尼克往大巴走了两步。   他其实没想好自己为什么要上去,可能因为巴罗尼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你不听他的就会产生一种难以解释的愧疚感;也可能因为他确实饿了;或者因为他在栅栏外面站了整场发布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Grazie. Tutti.”,而这句话里似乎包括了所有不在发布会现场的人,包括在栅栏外面的人。   他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然后进去,然后尼克就知道了为什么他们要停车招呼自己了。   “太好了!我们想让你拍张合照!!!我们刚想让教练帮我们拍合照!他拍了一张把所有人都拍进去了——除了他自己!你看——”   尼克低头看了一眼:车厢过道里挤满了戴公牛帽的球员,所有人都在笑,但画面缺了站在前排靠门位置的那个人。照片里的鸽子只入镜了半边翅膀,糊成了一团灰色的虚影。   尼克抬起头,看了看画面边缘那个被漏掉的位置,又看了看眼前这群脸上糊着油彩、帽子歪成各种角度、正在为谁来按快门而争论不休的球员。   他把录音笔关掉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他作为实习记者职业生涯中第一句没有经过编辑的话:“我能拍,我来帮你们拍。”   车厢里再次安静,然后巴罗尼用更大的音量宣布:“他!!!”   于是尼克拍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难拍的一张照片——被拍摄对象一直在动。   他们在车厢过道里挤成一团,公牛帽的牛角互相戳到彼此的眼睛,油彩蹭在别人的训练衫上。巴罗尼把硬纸板举得太高挡住了后排的脸,格雷科冷静地指出这一点然后巴罗尼又举得太低,西蒙内的帽子被后面的人撞歪了他自己还没发现,阿德芬站在后排右侧帽檐下表情威严但油彩糊得更厉害了。佐利把dv举过头顶试图同时完成自拍和被拍两个任务,费罗内说了句“你能不能消停一会”然后把DV拿走了。   林奇被巴罗尼和西蒙内一边一个架着挪到画面正中间,鸽子在他肩上,对这场拍摄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只是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低头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安东尼奥尼站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秃顶上画着被强迫画上去的公牛符号,陈晟站在最边上,抱着笔记本,试图保持翻译应有的职业距离,但巴罗尼伸手把他拽进了画面里。   尼克按了大概十几下快门。   每一张都模糊,每一张都歪,每一张都有人的帽子被撞飞或者油彩被蹭花或者鸽子刚好转过头去。   但尼克没有删除,他只是把球队的摄像机还回去,然后掏出自己的胶片相机:“再来一张,胶片的。”   林奇没有说话,鸽子在他肩上换了一只脚站着,把脑袋往他帽檐的方向缩了缩。   然后尼克按下了快门——正好鸽子偏头啄了一下林奇的帽檐,巴罗尼的硬纸板举得歪歪扭扭,格雷科的可乐罐刚好举到胸前,里卡多的车钥匙挂件在镜头前晃出虚影,佐利把胜利手势比到了西蒙内头顶上,西蒙内没有躲开,阿德芬在最后一排,帽子歪着,嘴角有极其细微的弧度。安东尼奥尼用手捂住了脸但指缝里露出眼睛,陈晟抱着笔记本,围巾被挤得一头搭在肩膀上。   这张照片后来被都灵俱乐部挂在了训练基地的走廊墙上。   和那些大都灵时代的黑白照片挂在同一面墙上。 [58]合拍的两人:美食家(3k收藏加更)   当然,尼克给大家拍了照,伟大的教练当然不会白用他。   “所以你是实习生啊……一个周的周薪也只有四百欧,根本不够吃饭的啊……”   尼克诚恳地说:“啊,我住在家里,吃用都在家,所以我一个月还能攒下几百欧呢!”   这就很强了,但是林奇眨了眨眼:“你们总是出外勤吧?我记得记者的自由度很高的。”   “差不多,毕竟我是体育记者。”   “你有没有兴趣来都灵逛一逛?”   “嗯?俱乐部里面吗?”   “啊……”林奇慢吞吞地说,“是的,我有些想法。”   尼克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攥着那台胶片相机,镜头盖还没盖上,巴罗尼在后面和格雷科争论刚才那张合照谁的眼睛闭上了,声音大到整个车厢都在嗡嗡响,但尼克好像突然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他直觉这是他的机会,但是他又害怕自己听错了。   林奇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鸽子也在打量这个陌生人,像是在评估这个年轻人是否值得一次正式的鸽式面试。   “你现在是实习生,没有固定跟队,每次来发布会都要和所有人一起挤在栅栏外面等……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在最后一排。”   尼克没有说话。这是事实。   “如果有一个记者,从周一到周日都在训练基地,球员习惯了他在旁边,训练完可以随便跟他聊两句,比赛前他不用挤栅栏——因为他本来就在里面,赛后发布会他不用举手举到前排的人把问题抢完——因为他的问题在采访区已经问过了。这种记者写出来的东西是只有天天待在基地里才能看到的东西……”   尼克问了一个实习记者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问题:“你们没有驻队记者吗?都灵没有吗?”   这很不礼貌,这真的很不礼貌。   本地的实习记者还是太不礼貌了!!!   安东尼奥尼转过身来说:“有一个去年退休了,之后报社派过两个,一个嫌都灵不够大,跳槽去了米兰,另一个嫌工资低,去了电视台做足球评论员。现在每次发布会都是轮值——今天《都灵今日报》,明天《晚邮报》,轮着来,都是好记者,但没有人天天待在我们基地。”   尼克低头看着自己的相机,他想起每次举手都被前排的人挡住,想起主编说“你先把通稿改好再来申请跑现场”。   “你的意思是——驻队?”他说,“固定跟都灵?每天?”   “差不多,”林奇说,“但不是雇员,你是《都灵今日报》的记者,只是你的办公桌可以放在我们基地的媒体室——如果媒体室不够用,我在办公室给你腾一张桌子。乔瓦尼不会拦你进停车场,乔瓦尼是我们的保安。”   尼克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林奇说,“那你也算是自己人了。”   尼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又抬头,果断地说:“我回去跟主编说,如果他不同意,我就用业余时间跑,反正我住家里,吃用都在家,交通费省下来可以骑车去你们基地。”   林奇看了他一眼:巴罗尼,你的口号牌还在吗?”   “在!”巴罗尼举起那块“GRAZIE MISTER”。   “你给尼克举一下,他可能需要一个明天的头版标题。”   巴罗尼毫不客气地把硬纸板举到尼克面前,纸板上的字迹在车厢灯光里显得比之前更糊了,但每一个字母都还认得出。“你写的时候把我手抖的事也写进去,”他叮嘱道,“还有教练给我补了角。”   尼克点了点头,他重新打开录音笔,然后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这是一个机会。   记者想。   大巴在训练基地的停车场停稳,球员们从大巴上陆续下来,尼克也跟着下来,他在大巴门口,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录音笔,正在犹豫该跟球员们一起进更衣室还是该直接回报社写稿。   他今晚录到了大巴车上所有金句,拍到了大巴车上所有歪扭的公牛符号脸和那块Z反了的硬纸板,还拍了一张教练被球员挤在中间、鸽子啄帽檐的胶片照。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写好几篇特稿——但他不确定主编会不会给一个实习生留那么多版面。   “尼克,走吧?”   “啊?”   “唔,你今晚没时间吗?”   “呃,有,稿子可以晚一点。”   “走吧,请你吃饭,车子塞得下。”   当然不是主教练的自行车了。   菲亚特载了四个人一只鸽向都灵城北驶去,陈晟给自己的女友发消息,阿尔贝教练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助教兢兢业业地开车。   记者,记者先生感到忐忑。   城南的工业区已经睡了,城北的老城区还亮着零星的灯光,波河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银光,那座横跨两岸的石桥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显出了栏杆上斑驳的浮雕。   “话说你知不知道安切洛蒂的西装品牌?”   “他有好多套。”   助教停车,几个人下车进餐馆,老板看了一眼安东尼奥尼,打了声招呼:“上次见你你还有头发呢!”   “每个人都会提到这件事,”安东尼奥尼说,“每个人,二十年了,好像我整个职业生涯唯一值得被记住的就是头发。”   “你今天在德比里被鸽子啄了头顶,”陈晟在旁边提醒他,“明天报纸上可能也会有这个。”   这个勉勉强强和安东尼奥尼有劣质的亲戚关系的老板痛快地给几个人免单。   肉饺子真的很好吃!虽然林奇是中认为它和自己熟悉的饺子有些不太一样,但是真的很好吃!   帕尔马干酪和黄油酱,馅是慢炖牛肉剁碎了拌帕尔马干酪和鸡蛋,手工擀皮,每个饺子上的褶子都是手捏的!   熟悉的开胃菜,林奇捏了个炸橄榄吃,埋头苦吃,然后安东尼奥尼戳了戳林奇。   “唔?”   安东尼奥尼压低声音:“教练,看那儿,教练。”   “唔!”   林奇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说熟悉可能不太准确,毕竟他们今天才见面。   靠!那不是安切洛蒂嘛!   门口方向,来人一来就说老样子。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是他,笑了一下,没问他要什么,只是朝林奇这边示意:“真是来得正好,我也给你免单!”   安切洛蒂顺着保罗的手势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三张桌子,落在靠壁炉的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后面坐着四个人:一个秃头助教,手里举着叉子停在半空中,叉子上还插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肉饺子;一个年轻翻译,围巾搭在肩膀上,面前摆着半杯红酒,正用一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没准备好怎么说的表情看着他;一个戴眼镜的实习记者,脖子上挂着相机,嘴巴微张;还有一个戴深蓝色公牛帽的年轻人,帽子歪了一点,左肩上站着一只灰鸽,嘴里还叼着半只肉饺子。   两个人隔着三张桌子对视。   鸽子最先做出反应。   它从林奇肩上抬起头,然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咕声。   这个咕声在安静的餐馆里听得格外清楚,听起来像是某种跨物种的打招呼,也可能只是在评价来人的大衣颜色。   “卡尔洛教练,”林奇用意大利语说。   他试图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再开口,但时间来不及了,所以这声招呼是含着半个饺子打完的。   “阿尔贝教练,”安切洛蒂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那锅正在变凉的肉饺子,那瓶快要见底的巴罗洛,那块被掰成两半的餐前面包,安东尼奥尼头顶那花花绿绿的符号,陈晟手边的录音笔,尼克脖子上挂着的相机,还有鸽子面前那颗被啄了两下就放弃了的炸橄榄。   “你的帽子还戴着,”安切洛蒂说。   “你的西装也还穿着,”林奇回答。   安切洛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笑了一下:“我没来得及换衣服,这里的饺子很好吃。”   “唔,唔,”林奇严肃地点头,“这里的饺子确实很好吃,我的助教带我来的,这儿的老板是他前妻的表弟。”   安切洛蒂点了点头,好像这种复杂的亲戚关系在意大利家庭里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甚至多看了安东尼奥尼一眼,然后补了一句:“你前妻的表弟的饺子确实不错。我也在这里吃了好几年了。”安切洛蒂停了一下,“所以你也算是我亲戚的前妻的前同事,某种意义上。”   “意大利的亲戚关系,”安东尼奥尼用一种饱经世故的语气说,“比数学还复杂。”   林奇晕晕的:“什么叫亲戚的前妻的前同事?我没有听懂,谁来救救我?”   “不,阿尔贝教练,别管亲戚和前妻了,你应该趁热吃。这家的肉饺子,帕尔马干酪和黄油酱——凉了之后干酪会凝固,那就不是安慰食物了,是失望食物。”   林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个已经搁了快两分钟的饺子,然后把它塞进嘴里。“你说得对,”他含含糊糊地说,嚼完咽下去才继续开口,“你真的对食物有很深的研究。”   安切洛蒂自豪地笑起来:“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的评价。” [59]国际长途通话:没有呢(霸王票1k9加更)   在和安切洛蒂共同享用晚餐的一个小时里,林奇学到了很多东西。   呃,主要在口腹之欲这方面。   比如他现在知道了阿尔卑球场方圆五公里内最好吃的不是这家肉饺子,而是街角那家只在比赛日营业的披萨车——安切洛蒂的原话是“他们的玛格丽特在都灵排第三”。   林奇追问前三名分别是谁,安切洛蒂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第二名已经关门了,所以实际上它现在是第二,但我还是习惯叫它第三,因为第二那家做了一辈子披萨,关了门也该保留排名”。   林奇觉得这个排名逻辑非常合理,和他给球员发犯错许可证的逻辑差不多——退役了不代表贡献清零。   他还知道了这家店的老板小保罗年轻时候在那不勒斯学过三年披萨,回来之后发现都灵人不太认这个,于是只好改行做皮埃蒙特菜,但每次喝多了都会在厨房里念叨“我本该是个披萨师傅”。   林奇问安切洛蒂怎么知道这件事,安切洛蒂说有一年他在这里吃饭,小保罗喝多了,从厨房里端出一张玛格丽特披萨放在他面前,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小保罗哭了。   厨房那里有一个不被完全理解的灵魂。   两个人对美食都很狂热。   “是的,炖牛膝,”阿尔贝教练快乐地说,“我在助教家吃过,配红酒!”   安切洛蒂和阿尔贝干杯。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林奇从安切洛蒂那里获得了一份相当完整的都灵餐饮地图。   安切洛蒂告诉他城南有一家海鲜餐厅,老板是撒丁岛人,每周四空运鲜章鱼,但不要点意面,要点墨鱼汁炖饭——“他们的意面煮得太软,但炖饭是完美的”。   聊到披萨的时候,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卡布奇诺。   林奇主动坦白了自己在米兰深夜点卡布奇诺的往事,安切洛蒂很满足地笑了,作为一个意大利人听到外国人犯这种错误时才会发出的笑……像在看一部结局早已注定但过程仍然有趣的喜剧。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晚上喝卡布奇诺吗?”安切洛蒂问。   “因为他们说那是早餐咖啡。”   “不是,那不是原因,他们是因为羞耻。”   “这真的很奇怪,我就不羞耻,”林奇说,“我是中国人,我觉得晚上喝豆浆也不是不行。”   “豆浆?”   “相当于你们的早餐咖啡,”林奇说,“你估计会喜欢喝甜豆浆。”   “我得试试。”   “可惜我不知道都灵哪儿有卖的。”   ……两个教练没聊一点儿足球,只有两颗美食的心脏激情碰撞。   是的!卡尔洛/阿尔贝就是我的知心人啊!   肉饺子是一种完美,炖牛膝是另一种完美,咖啡是一种完美,豆浆也是另一种完美,不同的完美,人不应该只拥有一种完美。   都灵的两位大名鼎鼎的教练有着相同的见解。   旁边三个人都看懵了。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名帅,原来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一套美食哲学?   ……总而言之两个教练交换了联络方式,并且约定“过两天再见。”   “天啊,”助教茫然地说,“所以我们的教练是交到了朋友?”   “至少卡尔洛没有同事这一层身份,乃至于约饭……果然是朋友吧!”   “我感到有些失落,教练聊的居然忘记了问卡尔洛的西装品牌。”   而真正被冷落的小记者只是缩了起来,结果教练在和另一个教练挥手分别之后,在车上,居然开始和尼克讨论起来了工作。   “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多的宣传,无论是大品牌还是本地品牌,我们需要钱,非常多钱。”   “所以我需要你,尼克,我需要你写些东西,包括我们的努力和成绩,那些本地品牌看到有人在写我们,就会觉得都灵值得投钱……然后我们就可以买人了,我们的板凳真的很薄。”   “尼克,你是我们的机会。”   ……无论如何,小记者最后是以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表情回的家。   助教又把教练送回去,菲亚特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都灵的夜色已经沉到了最深,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橘色的光圈,鸽子咕咕咕,大概是在抱怨这个时间点对一只作息规律的鸽子来说实在太过分了。   安东尼奥尼从驾驶座探出头,用一种已经困得不行但还是要完成最后一项工作的语气说:“明天上午不训练,下午两点战术会,你至少可以睡到十点。”   “唔。”林奇把大衣领子翻起来,“ok.”   “你每次都这么说,”安东尼奥尼说,“别再熬夜看录像了,教练,别加班到太晚,你不是不爱咖啡吗?怎么每次都熬这么长……算了,不用回复我,可怜的英语。”   陈晟在后座咳嗽两声,翻译还在呢。   林奇挠了挠头:“主席已经开始问我有关于冬窗引援了,我得找我认为不错的球员……主席说他需要一份‘令人信服的引援理由’,但我连买人的钱都没有,只能写一份‘令人信服的不引援理由’。这东西我拖了很久了。”   “令人信服的不引援理由,”陈晟从后排靠窗的位置探过头来,“第一条:我们的板凳深度和一张纸差不多;第二条:这张纸上面写着‘请赞助我们’。”   “差不多,所以我和尼克讲希望他的报道能提到我们的板凳深度——用一种不像在抱怨的方式……都灵现在排名第六,但我们的替补席上能用的人只有几个。如果冬窗不补人,下半赛季会很艰难;如果我们想要在冬窗补人,我们需要钱;如果我们想要钱,我们需要让本地品牌知道——都灵值得投钱。”   “实习生。”   “实习记者。”   “实习生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工作,”林奇强调说,“如果在山上,哪怕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连实习生都比不上的人——看到有火苗的时候做的都要比远在十公里外的专业人士干得漂亮。”   “奇怪的比喻,”安东尼奥尼听完翻译之后说,“再见,教练。”翻译也打了个哈欠:“祝你好梦,教练。”   “再见,安东尼;再见,陈晟,晚安。”   林奇回过身回家,上六楼,开门,关门,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鞋柜上。帽子上的毛球已经被鸽子啄得有点起毛了。   然后他洗漱,对着镜子说:“晚安,阿尔贝。”   他隐隐猜到两边的穿越规律了。   林奇把毛巾挂回去,走进卧室,把被子掀开,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嘎吱。   鸽子从厨房窗台飞过来落在床头柜上,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爪子蜷好,发出了一声极其轻柔的咕声,大概是晚安。   然后林奇闭上眼睛。   林奇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这个时间点醒来,大概算失眠。   四点都没到啊!!!   林奇没开灯,他摸到床尾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披在肩上,把脚塞进拖鞋里,推开宿舍门往外走。   黑漆漆的,晨风从西坡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林奇打了个哈欠,突然想到了什么。   唔……   他和安切洛蒂交换的号码。   林奇想,这个时间打电话过去应该不太合适,但是,但是,至少验证一下?   林奇跳起来,跑到办公室那边,然后用座话按号码,嘟嘟嘟……   啊!座机没开国际长途通话!!! [60]一些赛后新闻:好搞啊(长评加更)   本机未开通国际长途,如需拨打请到镇邮局。   林奇还觉得自己从来用不着这个呢,现在他连验证友谊(?)的硬件条件都不具备,但是花上几百块钱就为了验证自己做的梦是不是真的这件事还是太过……   太过重要了!   林奇真的相当好奇!哪怕十几块钱就能打几分钟,他也想花这个钱呀!   再说了,如果他的梦是真的,那不就说明了自己在都灵的工资也是真的了?   嘶……相当具有诱惑力。   总而言之自己暂时也不着急,邮局又不会跑,先把正事干了!   然后老张和小薛起床的时候发现林奇已经把准备工作全部干好,已经穿上工装准备去巡山检查防火带了。   薛枫哀嚎道:“要不要这样啊!我早饭都还没吃呢!”   林奇有点心虚不去看他,换上巡山的靴子,把水壶灌满,往背包里塞食物和标记带:“偶尔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嘛。”   “那会不会有点太早了啊!”   “呃,那今天我自己去?”   薛枫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气,拿了四个煮鸡蛋揣兜里也套上了工装:“走吧走吧……人为什么一起床就要工作……”   林奇把背包甩到肩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薛枫在后面一边剥鸡蛋一边追,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早饭都没吃就被拉去爬山”之类的抗议,但脚步也没慢下来。皮卡停在院子门口,车斗里还有昨天没卸完的半袋鸡饲料,林奇把背包扔进副驾,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老张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搪瓷缸,朝他们喊了一声:“中午回来吃!别又在山上啃饼干!林奇你上次说回来吃结果自己跑到那边待到下午两点——”   “今天一定回来!”林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回了一声,然后发动引擎,薛枫坐在副驾上剥第二个鸡蛋,他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林奇,林奇单手接过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声谢。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睡不着?”薛枫自己也开始剥第三个,“你平时睡眠质量比我好多了。”   林奇把鸡蛋咽下去,想了一会儿:“唔,在想冬窗。”   “冬窗?”   “都灵的档,我那个游戏存档——都灵现在排第六了,但是板凳深度太薄。我想在冬窗补人,没有钱,昨晚一直在算怎么用最少的钱买最对的人,算着算着就睡不着了。”   这能叫撒谎吗?没有一句谎言啊!   薛枫摇下来车窗:“真牛,所以这就是你带都灵排欧战区我带皇马保级的原因了。”   俩人下了车,从车斗里拿出记录本,沿着防火带走了一遍,薛枫跟在后面把枯枝拖到安全距离外堆好,一边堆一边问:“所以你到底想买谁?你的档里有什么便宜好用的球员?”   “那真是多了去啦!左边路缺轮换,后腰缺厚度,锋线除了巴罗尼之外没有能在禁区里扛人转身的替补,我有几个目标,欧洲这边的球员还好说,我看了好多个!非欧球员我只能签一个,我看好一个巴西人……唔,我还想去试试给巴乔报价呢!”   “巴乔?会不会太老了?”   “是有点,可是他现在伤病期啊,至少游戏里面布雷西亚把他挂出来了,这可是我难得买得起的球星。”   “啧啧啧……球星……”   “你这个玩皇马的就不要啧这个了!”   “那赶紧签啊?”   “没钱。”   薛枫发出一声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感叹,把最后一段枯枝拖到堆上。“那你给他画饼——跟他说来都灵能踢欧战。”   “欧战资格还没拿到。拿到了也没钱加薪。”   “那你给他画更大的饼——跟他说来都灵能和巴罗尼搭档。”   “巴罗尼自己也还没续约,”林奇合上记录本,把笔夹在本子封面上,“他的合同到赛季末,主席说冬窗尽量续,但也要看报价,如果有人出价够高,我们留不住。”   小球队的命运从来不只是赢球,还有赢球之后怎么留住那些帮你赢球的人。   “那你做引援计划的时候也得考虑巴罗尼——以及其他球员——可能走?”   “对,”林奇认真地说,“所以我才需要钱,不只是冬窗——明年夏窗如果巴罗尼走了,我需要两个前锋。如果有人报价格雷科,我还需要一个中场。如果有人报价阿德芬,我还需要一个中卫……都灵之前和未来都可能是豪门,但是现在不是,我们的核心阵容每赛季都可能被拆一次,所以我才这么想要赞助,多来点钱。”   “要核武吗?”   “你这是在减少我的游戏体验!”   薛枫哈哈大笑:“那你就只能看看免签和租借了,不过都灵比起那些小球队应该好些吧?”   “是好一些,预算多一点,”林奇说,“但是预算毕竟总是不足的。”   “大都灵时代啊,”薛枫感叹道,“如果你们能进欧战,那就不一样了。”   “我也在想这个,如果赛季末能排进前六,转播分成和欧战奖金会让我们的预算翻起码一倍,然后我再想留人的事情,但是留人太难了,巴罗尼这赛季的进球数据肯定还要增长,他的经纪人不是傻子,肯定会在冬窗要一份大合同,我们给不起啊,除非有新的赞助进来。”   “那就卖掉他!”薛枫兴致勃勃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嘛,球员想走是拦不住的,他还有可能因为什么‘我讨厌都灵的天气’这种鬼理由离开呢,只是找个理由罢了,反正你也缺钱。”   林奇不说话了。   如果他只是在电脑面前玩游戏,那像是巴罗尼格雷科这样的球员绝对是第一个挂牌出售的,但是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这种卖人买人的事情果然还是不太能适应。   “……唔,如果他向我提出来,并且的确是有好去处的话。”林奇最终说。   回到林业站的时候,老张炒了几个菜,三个大男人开始飞速往嘴里炫,还不敢喝酒,因为:“不能啊今天下午要补记录!”   是的,月底镇上要来检查,巡山日志、防火带维护记录、病虫害监测表……每一份都要补到最新的日期。老张负责汇总,小薛负责抄写,林奇负责把之前漏填的日期一项一项补上。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补了快两个小时,补完之后老张把文件归拢进档案袋,说明天带去镇上交。   然后林奇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按下开机键。   足球经理,启动!!!   薛枫真的不明白林奇打游戏为什么要看赛后报道:“新闻有什么好看的,继续啊!”   林奇神神叨叨:“此乃游戏体验的一部分。打比赛只是做菜,看新闻是吃菜——你光做不吃有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看的,我只看积分榜和转会预算。”   “所以你玩皇马。”   薛枫翻了个白眼。   林奇的收件箱里果然堆了十几条未读消息,标题密密麻麻排成一列,太多了林奇看的眼晕,于是只点了几个感兴趣的,《都灵客场2:1逆转尤文图斯,西蒙内梅开二度》。   林奇往下翻了翻,战报本身和之前几场的格式差不多——上半场控球率劣势,西蒙内补时阶段后点垫射破门,下半场尤文扳平,西蒙内第88分钟弧顶远射锁定胜局。   但在比分摘要下面多了一段他之前没见过的内容。   “怎么还有装备描述?”薛枫指着屏幕上那段字。   “都灵全队今天以统一又混乱的形象出现在阿尔卑球场,”他念道,“球员们头戴公牛帽、脸涂红色油彩入场,部分球员的帽子出现牛角歪斜、帽檐压痕等不规则形态,部分油彩被汗水浸花。主教练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同样佩戴深蓝色公牛帽,左肩停留一只灰鸽。赛前热身时,尤文球员孔蒂曾对戴维斯低声评论:‘他们看起来像一群迷路的狂欢节演员。’赛后孔蒂收回了这一评价,称‘他们踢得比看起来专业得多’。”   薛枫一边诧异一边感到好笑:“是愚人节专刊吗?”   林奇沉默着点开下一封。   下一条新闻,《安切洛蒂:都灵配得上这个夜晚》。   整篇报道是从发布会实录里摘出来的,林奇从头往下翻,安切洛蒂的发言被分成几个小标题——关于都灵的防守组织、关于阿尔贝教练的执教方式、关于都灵是否具备欧战潜力。每段话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媒体点评,其中一段被游戏系统标成了粗体:安切洛蒂在发布会上表示,都灵是一支在战术上被认真对待、在意志上被反复低估、在结果上不断推翻所有人预期的球队。   “阿尔贝教练显然是一位高水平的教练,他没有试图去维持那种控制力,恰恰相反,他用自己的方式带队,并且取得了出色的成绩。”   薛枫说:“这评价未免太高了,你知不知道有些游戏会故意让名帅说些很高情商的话,这样玩家看了会觉得自己特别牛?”   林奇说:“呃。”   下一条新闻的标题是《阿尔贝大帝?都灵少帅赛后拒绝被加冕》。林奇点开一看,正文把他的发布会发言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我还没赢意甲冠军,我甚至还没赢过任何一个杯赛”,“我不太高,也不是很壮,骑的是自行车,不是马”,“大帝应该骑马的,或者大象,我都没有”。   “这也太搞了!骑自行车的大帝——谁会给教练起这种外号?”   “唔,都灵球迷。他们觉得赢了德比的教练就是大帝。”   林奇继续往下翻。鸽子在发布会上的表现也被单独写成了一条短新闻,标题是《皮耶里尼首次发布会未发言,发言人代为声明面包不错》。   “皮耶里尼?皮耶里尼不是乌迪内斯的那个——”   “也可以是游戏里教练养的鸽子。”   林奇把正文往下拉,屏幕上列出了鸽子在发布会上的全部动态——歪头、啄帽檐、换脚站立、对记者发出咕声。   每一条都配了发布会的具体时间点,格式和球员跑动数据一模一样。   新闻末尾还加了一行编辑备注:皮耶里尼本场数据,出场时间90+分钟,扑救0,拦截0,跑动距离0,但也没有失球。   赛后评分:未参与评分系统。   林奇挠了挠头,他也觉得这新闻够搞的。   最后几条新闻,一条是裁判分析,标题是《阿尔卑争议判罚:齐达内禁区内倒地未获点球》,另外一条是球迷反应,而林奇看到一条新闻的时候眼睛突然眯起来了。   本地赞助反应——一家本地乳制品品牌在赛后一小时在报纸上发了祝贺信。   有机会! [61]四场比赛!:三合一!(霸王票2k\/营养液1w500\/长评)   林奇瞅着那个新闻陷入了沉思。   这家乳制品品牌是本地一家中等规模的乳制品公司,供应范围基本不出皮埃蒙特大区。   本地品牌已经开始注意到了都灵,不过林奇认为这并不是都灵多强多好看,主要因为都灵基本上上了所有报纸的头版。   曝光率是赞助商最在意的东西。   之前在意乙或者积分榜中下游的时候,赞助商不太会注意到都灵,更多的会注意到尤文图斯,甚至会把尤文图斯当做都灵的招牌(好像也没啥问题),但是现在都灵基本每场比赛之后都会有新鲜的头条,什么鸽子啊油彩啊,这些画面比赛后积分榜更有记忆点。   所以林奇觉得有很大希望,他回去得和尼克商量一下,只要有第一个开始抛出橄榄枝的,或者来一句“我赞助了都灵,效果不错”,那其他品牌就会跟着看……尼克得写点稿子,比如“不赞助都灵就错过了什么”。   于是!所以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很重要——如果能在雷吉纳、博洛尼亚这样的球队伸手继续拿分,排名往上走,曝光率就会持续。   让老板们发现都灵不是昙花一现!   冬窗圣诞节之前都灵只剩四场比赛,四场都不算强队——当然,这是和米兰尤文拉齐奥相比的。   客场对雷吉纳,主场对佛罗伦萨,客场对博洛尼亚,客场对亚特兰大。   唔……   林奇点开雷吉纳的球队页面,扫了一眼他们的近期战绩。   雷吉纳现在排第十六,主场成绩还行,但进攻效率很低,场均进球不到一个。   而其他三支球队的排名也不算非常高,只要都灵能在这四场里拿够分,排名就能稳住欧战区——至少到冬窗。   这是我们攒分最好的时期……也是吸引老板的最好时期。   林奇把雷吉纳的阵型图拖出来——标准的442,又是典型的意甲保级队配置,中场没有创造型球员:“这种球队就要前压啊!前压找到缝隙就好说了。”   薛枫看着他在战术面板上飞快地拖拽球员位置:“你每场都这么调?雷吉纳这种保级队也需要专门设计战术?”   “我们都灵也是保级队,你们皇马也是保级队,”林奇吐槽说,“每场都不一样。对强队要考虑怎么不被压垮,对弱队要考虑怎么破密集防守。我们的阵容不是那种可以一套打法打到底的类型,想赢就只能每场比赛都根据对手调整。”   然后林奇把雷吉纳的定位球防守数据点开,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角球防守前门柱高度不够,防空是短板,这和我们打帕尔马那场有点像——那一场他们的中卫防空好,所以我们的角球需要更多跑位而不是直接起高球。雷吉纳不一样,头球争顶成功率联赛倒数,可以直接把球往他们头顶砸。”   他把阿德芬和费罗内都堆进禁区,把巴罗尼放在后点,然后在角球落点设置里选了“近门柱”。   保存战术,存档名称:雷吉纳客场破大巴。   比赛开始。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雷吉纳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12分钟,都灵获得角球。格雷科开出内旋球找近门柱,阿德芬压住雷吉纳中卫头球攻门,球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第18分钟,雷吉纳禁区前沿犯规,都灵任意球。格雷科传入禁区,阿德芬头球摆渡,巴罗尼后点捅射被门将挡出,费罗内补射被封堵。】   【第24分钟,都灵持续施压。佐利右路传中,巴罗尼回撤带开中卫,西蒙内后点凌空垫射破门。但边裁举旗示意西蒙内越位在先,进球无效。】   【第38分钟,都灵再次获得角球。格雷科开出外旋球,落点依旧近门柱——阿德芬力压防守球员甩头攻门,球弹地后钻入球门近角!雷吉纳0:1都灵!】   【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雷吉纳最后一次进攻被阿德芬解围。半场结束,0:1。】   林奇惊叹地看着这几条播报。   不是,一个半场压着对面打啊!全是都灵的射正啊!对面雷吉纳算是被碾压啊!   阿德芬的脑门好好好!   继续,按下空格。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雷吉纳开球。】   【第60分钟,都灵格雷科直塞,巴罗尼突入禁区小角度抽射被门将扑出底线。】   【第82分钟,雷吉纳全线压上,后防空虚。里卡多右路传中,巴罗尼头球攻门稍稍高出。】   【第88分钟,雷吉纳最后一次角球,布奇出击双拳将球击出,格雷科控球消耗时间。】   【第90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   【第90+2分钟,雷吉纳边路传中,阿德芬抢在对方前锋之前头球解围,布奇将球抱住。】   【第90+3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雷吉纳0:1都灵。】   【都灵凭借阿德芬的头球客场带走三分。】   “就进了一个?”   “什么话什么话,进一个也是赢,”林奇理直气壮地说,“三分就是三分,积分榜上又不会写你赢几个球。”   “你之前可不是那么说的,”薛枫嘿嘿笑。   “那,那能一样嘛!对尤文进叫奇迹,对雷吉纳进叫本职工作。”   “下一场打谁?”   “佛罗伦萨,”林奇点开赛程表,“主场。”   “佛罗伦萨?我记得他们今年……不太行?”   “不太行也是相对的,”林奇说,“他们上赛季差点降级,这赛季开局也不好,现在排在中下游。但他们的阵容不差的——努诺·戈麦斯,基耶萨,米贾托维奇,托里切利,海因里希,还有科伊斯。这些名字放在两年前都是争冠级别的配置。”   “那为什么踢得这么烂?”   “老了,伤了,不适合新教练的体系,原因很多。但他们的个人能力还在,你不能因为他们成绩差就轻视他们。”林奇把佛罗伦萨的球队页面打开,开始从上往下翻球员列表。   薛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林奇的鼠标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努诺·戈麦斯,葡萄牙前锋,速度15盘带16射门15,典型的灵巧型前锋;基耶萨,意大利国脚,速度14盘带15传球14,边路老油条;米贾托维奇,前皇马前锋,虽然年纪大了但射门镇定还在;科伊斯,中场核心,传球16视野16,佛罗伦萨的进攻发起点;海因里希,右后卫,速度15传中15,助攻能力极强。   “你先看雷吉纳的比赛,然后直接调战术打佛罗伦萨?”薛枫问。   “当然要调,”林奇说,“雷吉纳和佛罗伦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球队……雷吉纳是缩在后面等死,佛罗伦萨是缩在后面但不一定死。他们的反击比雷吉纳快很多,戈麦斯和基耶萨的速度足以打穿我们的防线,如果我还是用打雷吉纳那套——前压、围抢、堆角球——大概率会被他们反击偷一个。”   林奇把雷吉纳的比赛存档关掉,新建了一个佛罗伦萨专用的战术面板。   他先看佛罗伦萨的阵型偏好——这赛季佛罗伦萨用过442、4231、352,但最近几场固定在了442,双前锋戈麦斯和米贾托维奇,中场平行站位,边路靠基耶萨和海因里希的个人能力推进。   “442,”林奇自言自语,“和我们一样。”   “那你就和他对位呗,”薛枫说,“他什么阵型你什么阵型,硬碰硬。”   “不行,”林奇摇头,“我们的边后卫防不住海因里希和基耶萨,自行车和摩托车的区别。如果我让佐利压上去助攻,身后的空当够海因里希跑一个来回;如果我让他缩在后面,基耶萨就会从边路内切,我们的中场补位不一定跟得上。”   “那你怎么办?”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战术面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右路边前卫里卡多的防守职责从“混合”改成了“盯人”——盯防对象是佛罗伦萨的左前卫基耶萨。   “让里卡多回来帮他,”林奇指着屏幕上右路那条走廊,“里卡多的工作投入高,跑不死,让他跟着基耶萨跑整场。基耶萨跑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不给他在边路舒服拿球的机会,这样佐利就可以专心防海因里希的传中——不让他内切,只给他外线,他传中就让阿德芬和费罗内争顶。”   薛枫看着林奇在战术面板上画线,点了点头:“那你左路呢?”   “左路相对安全一点,佛罗伦萨的右前卫不是主力得分点,他们的进攻重心在左路;费罗内打左后卫,防守够用,不需要他助攻,只要他不失位就行。”   “前锋呢?”   林奇把巴罗尼的职责从上一场的“抢点前锋”改成了“全能前锋”。   “巴罗尼这场比赛需要更多回撤接球,佛罗伦萨的双中卫年龄都偏大,托里切利三十三岁,另一名中卫也三十出头了。他们的经验丰富,但转身慢。巴罗尼如果能回撤把中卫带出来,然后里卡多或者西蒙内从边路插身后,有机会。”   他又打开佛罗伦萨的定位球防守数据——“他们的防空也不差,”林奇皱了皱眉,“托里切利头球好,另一名中卫头球也不弱。阿德芬不一定能像打雷吉纳那样轻松争到第一点。”   “那你改后点?”   “试试。巴罗尼在后点等捡漏,阿德芬在前点虚跑把防守重心带走,费罗内在禁区弧顶等第二落点远射。”   林奇在角球设置里把落点从“近门柱”改成了“后门柱”,又把费罗内的站位从禁区内拉到了禁区弧顶。   “虽然调了很多,唔……调战术是调战术,到了场上球员能不能执行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调,他们连执行什么都不知道。”   林奇诚实地说:“幸好我的球员都是傻子。”   薛枫:?   然后都灵主教练保存战术,存档名称:佛罗伦萨主场442破防。   按下空格,屏幕上的日期跳到了比赛日。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都灵对阵佛罗伦萨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4分钟,佛罗伦萨右后卫海因里希沿边路套上,佐利封住外线,海因里希强行传中,阿德芬头球解围。】   【第9分钟,都灵中场控球,格雷科分到右路,里卡多回撤接球被基耶萨贴身逼抢,球回传给佐利,佐利大脚开向前场,巴罗尼争顶失败,佛罗伦萨控球。】   【第16分钟,佛罗伦萨反击,努诺·戈麦斯禁区前沿接球转身,被阿德芬从侧面撞倒。裁判吹罚犯规,佛罗伦萨任意球。科伊斯主罚,球绕过人墙高出横梁。】   【第23分钟,都灵获得角球。格雷科开出外旋球找后门柱,阿德芬前点虚跑带走托里切利,巴罗尼后点压住佛罗伦萨边后卫起跳——头球攻门!球被佛罗伦萨门将单掌托出横梁。】   【第28分钟,佛罗伦萨再次反击。基耶萨左路拿球,里卡多寸步不离地贴防,基耶萨将球回敲给科伊斯,科伊斯直塞找戈麦斯,费罗内提前移动将球拦截。】   【第35分钟,都灵打破僵局。格雷科中场抢断后分到右路,里卡多拿球沿边线推进,基耶萨回追不及。里卡多低平球传中找前点——巴罗尼回撤到点球点附近接球,背身扛住托里切利,将球敲给后插上的西蒙内。西蒙内在禁区弧顶迎球抽射,球贴着草皮飞入球门左下角。都灵1:0佛罗伦萨!】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佛罗伦萨最后一次进攻,科伊斯远射被布奇没收。半场结束,1:0。】   “唔,西蒙内的远射越来越靠谱了”   “能赢?”   “看下半场,”林奇说,“佛罗伦萨落后之后肯定会压上来,他们的替补席上有几个人能用,但不多。如果我能再进一个,比赛就结束了。”   他按下空格。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佛罗伦萨开球。】   【第52分钟,佛罗伦萨换人,撤下一名中场,换上一名前锋,阵型从442变成433,全线压上。】   【第58分钟,佛罗伦萨围攻都灵禁区。海因里希右路传中,戈麦斯前点头球攻门,布奇侧身扑出,米贾托维奇补射被阿德芬用身体挡出!球弹回禁区弧顶,费罗内大脚解围。】   【第64分钟,都灵反击。格雷科后场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扛住托里切利,将球分到左路。西蒙内高速插上,在禁区角上起脚传中——球飞向后点,里卡多从右路斜插进禁区,迎球凌空抽射!球击中横梁弹出!佛罗伦萨后卫大脚解围!】   【第71分钟,佛罗伦萨再次换人,撤下一名后卫,换上一名中场,阵型变成343,放手一搏。】   【第77分钟,都灵锁定胜局。佛罗伦萨角球被阿德芬顶出,格雷科中圈拿球推进,带球杀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横传给左侧插上的西蒙内。西蒙内推射空门得手。都灵2:0佛罗伦萨!】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   【第90+2分钟,佛罗伦萨最后一次进攻,科伊斯远射高出横梁。】   【第90+3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都灵2:0佛罗伦萨。】   薛枫探头看了一眼积分榜模拟位置:“你们现在排第几了?”   “打完这轮再看,”林奇说,“但至少还在欧战区,我要再来两场,下一局是……博洛尼亚?”   “博洛尼亚怎么样?”   “唔,怎么说呢,意甲老油条,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主帅……”   林奇开始挠头,回忆自己在都灵看的录像——回来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他没有录像带,没办法分析战术,只能通过可怜的记忆——然后对薛枫说:“他们这个赛季喜欢踢3412,很奇怪的阵型,对吧?但是我其实挺奇怪的,因为他们的主帅圭多林明明最喜欢变阵,可是今年好像固定在这个体系上了。”   “三个中卫?那你打442不好打吧?中路全是人。”   “不好打,”林奇承认,“3412的中路防守很密,三个中卫加两个防守型中场,禁区前沿全是腿,如果我从中路渗透,大概率会被拦截。但如果我走边路,他们的两个边翼卫会回撤,五后卫阵型……和莱切那场有点像。”   “那你用打莱切那场的战术?”   “不能完全照搬,莱切是五后卫蹲坑不出来的,博洛尼亚的边翼卫会压上来助攻。他们压上来之后身后会有空当,但他们的回追速度不慢——左翼卫比亚,速度很快,右翼卫塔尔,也不慢。我就算把里卡多推到他们身后,也不一定能跑赢。”   林奇把博洛尼亚最近三场的比赛数据调出来,看了一会儿。   “他们的进攻主要靠前腰洛卡特利和两个前锋——西格诺里和克鲁斯,”他指着屏幕上的名字,“西格诺里,老熟人了,三十三岁了,速度降了,但技术还在,定位球和远射是主要得分手段;克鲁斯,高中锋,头球好,做球能力强;洛卡特利,组织型前腰,传球视野都不错。”   “所以他们的进攻套路是——洛卡特利拿球,要么直塞找西格诺里的身后,要么分边传中找克鲁斯的头球,”薛枫分析道。   “差不多,克鲁斯的头球是最大威胁,阿德芬这一场会很难受。克鲁斯头球16,阿德芬虽然头球也不差……如果洛卡特利能舒舒服服地传中,克鲁斯在禁区里一对一,大概率能顶到。”   “那你得掐死洛卡特利。”   “对,”林奇点头,“不能让洛卡特利在中路拿球转身,西蒙内,这一场让他盯洛卡特利,寸步不离,洛卡特利回撤他就跟出去,洛卡特利前插他就收回来,不给他在禁区前沿舒服出球的机会。”   林奇在战术面板上开始调整阵型。他保留了442的基本框架,但把两个边前卫的防守深度拉低了一格,要求他们在防守时回撤到边后卫的位置,协助边路防守。   “博洛尼亚的边翼卫压上来之后,我们的边路防守会是二对二——边后卫加边前卫,对对方的边翼卫加边前腰,人数不占优,但位置占优。只要不让他们在边路形成二过一的配合,他们的传中质量就会下降。”   “巴罗尼呢?”   “巴罗尼继续打全能前锋,博洛尼亚的三中卫里,中间那个是核心,但如果巴罗尼能把他钉死在禁区里,另外两个中卫的协防能力一般,格雷科和西蒙内的后排插上就有机会。”   林奇打开定位球设置,博洛尼亚的三中卫防空能力很强,近门柱和后门柱都不好打。   “角球不直接往禁区里砸了,”他自言自语,“做战术角球,把球倒出来之后在禁区弧顶找远射机会,西蒙内和格雷科都可以在弧顶接应。”   他保存战术,存档名称:博洛尼亚客场3412破局。   按下空格。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博洛尼亚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3分钟,博洛尼亚左翼卫比亚沿边路套上,西蒙内回追到位,将球破坏出边线。】   【第12分钟,都灵获得反击机会。格雷科后场长传,巴罗尼回撤接球扛住博洛尼亚中卫,分到右路。里卡多传中,球被博洛尼亚门将没收。】   【第18分钟,博洛尼亚获得角球。洛卡特利开出,克鲁斯前点头球攻门,布奇侧身将球托出横梁!】   【第23分钟,都灵反击。阿德芬后场抢断,直传找格雷科,格雷科分到左路,西蒙内带球推进到禁区角上起脚远射,球偏出近门柱。】   【第30分钟,博洛尼亚打破僵局。洛卡特利中圈附近接球,西蒙内上抢稍慢,洛卡特利转身送出直塞,西格诺里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推射远角破门。博洛尼亚1:0都灵。】   林奇的眉头皱了一下,西蒙内那一下上抢慢了,洛卡特利就抓住了这个缝隙。   “没事,”他对屏幕说,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38分钟,都灵扳平比分。格雷科开出战术角球,西蒙内接球回敲,格雷科再次拿球后传中到禁区弧顶——西蒙内在弧顶胸部停球,不等球落地,左脚凌空抽射!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禁区内所有人,飞入球门右上角!博洛尼亚1:1都灵!】   上半场结束前扳平,这个进球太关键了。   西蒙内真的表现越来越好了,得抓紧机会看看能不能买断。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博洛尼亚最后一次进攻,西格诺里远射高出横梁。半场结束,1:1。】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奇在战术面板上做了一处调整——把西蒙内的盯防任务从“全场盯人”改成了“区域防守”,要求他在洛卡特利进入都灵半场后再贴身。   下半场开始。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都灵开球。】   【第52分钟,博洛尼亚换人,撤下一名中卫,换上一名前锋,阵型从3412变成343,加强进攻。】   【第58分钟,都灵遭遇打击。右后卫佐利在一次边路拼抢中与对方边翼卫相撞,倒地后无法起身。队医进场,示意换人。】   林奇身体前倾,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播报。   佐利。   他的右后卫,防守稳健,虽然速度和集中都不算出众,但战术执行力很强。   如果他伤了……   【第60分钟,都灵被迫换人。西里洛换下受伤的佐利,出任右后卫。】   【第63分钟,博洛尼亚获得角球。洛卡特利开出,克鲁斯头球攻门,球击中横梁弹出!都灵后卫大脚解围!】   【第71分钟,都灵反超比分。西里洛后场长传,巴罗尼中圈附近背身扛住博洛尼亚中卫,头球摆渡给插上的格雷科。格雷科带球推进到禁区弧顶,面对两名防守球员,右脚扣过第一人,左脚推射远角——球贴着草皮滚入球门左下角!博洛尼亚1:2都灵!】   “好!”   【第78分钟,博洛尼亚全线压上。克鲁斯禁区内头球攻门被布奇扑出,西格诺里补射又被阿德芬用身体挡出!】   【第86分钟,博洛尼亚获得前场任意球。洛卡特利主罚,球绕过人墙,布奇飞身将球扑出底线!】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4分钟。】   【第90+2分钟,博洛尼亚最后一次进攻。角球开出,克鲁斯头球攻门,布奇在门线上将球抱住!】   【第90+4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博洛尼亚1:2都灵。】   林奇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赢了,”他说,“但是佐利伤了。”   薛枫过来看屏幕上的赛后报告:“伤多久?”   林奇点开伤病报告,看了一眼。   “大腿肌肉拉伤,”他说,“预计缺席三到四周。”   三到四周。   林奇盯着屏幕上的伤病报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保存存档,命名:博洛尼亚客场2:1逆转但佐利伤缺四周。   咋说呢,好在距离圣诞节只剩一场比赛?   最后一场,对亚特兰大。   亚特兰大今年踢得还不错,不过还不算是最大的黑马。   最大的黑马是伟大的主教练阿尔贝率领的都灵队。   但是伟大的主教练阿尔贝仍然非常,非常谨慎。   “亚特兰大这赛季打的是3421,这也太耍赖了,我讨厌这样的前场逼抢,他们的平均年龄很小,跑动能力很强。”   “得小心年轻球队的体能。”   “不光如此呢……”林奇叹了口气,“他们的得分手段很多,你看这阵容的数据。”   薛枫凑过去看,吓了一跳:“这不像保级队啊!”   “本来就不是保级队,”林奇说,“亚特兰大这赛季的目标是欧战。他们和我们是直接竞争对手,这场比赛的胜负可能影响冬窗前的排名顺序。”   林奇把亚特兰大最近三场的比赛录像数据调出来,看了一会儿。   “他们的高位压迫很有一套,”他说,“前场丢球后立刻反抢,三线压得很紧,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在后场倒脚。如果我们从后场慢慢组织,大概率会被他们断球打反击。”   “那你怎么办?大脚往前开?”   “不能盲目大脚,他们的三中卫头球都不差,巴罗尼一个人争不过三个。但如果我让格雷科回收接应,后场出球的时候多一个点,也许能破他们的高位压迫。”   林奇在战术面板上开始调整。   他格雷科的位置往后撤了半格,让他更靠近后防线,承担更多的出球任务;同时把两个边前卫的站位往前推了一点,要求他们在球队由守转攻时快速前插,利用亚特兰大边翼卫压上后的身后空当。   “亚特兰大的边翼卫压得很靠前,左路的扎乌里,助攻能力很强,但他回追速度一般。里卡多,这一场的任务很简单——拿球之后往扎乌里身后冲,不要犹豫,球到人到。巴罗尼打突前前锋,不用回撤,钉在亚特兰大两个中卫之间。他们的三中卫里,中间那个是最稳的,但两边的中卫相对年轻,经验不足。巴罗尼如果能跑在他们身后,格雷科和西蒙内的直塞有机会。”   林奇打开定位球设置:“角球继续打近门柱,阿德芬抢第一点;如果第一点被解围,第二落点都在禁区弧顶,西蒙内和格雷科等着远射。”   他保存战术,存档名称:亚特兰大客场3421破高位压迫。   按下空格。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亚特兰大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3分钟,亚特兰大前场高位压迫,都灵后场倒脚受阻,布奇大脚开向前场,巴罗尼争顶失败,亚特兰大控球。】   【第7分钟,亚特兰大获得角球。多尼开出,中卫前点头球攻门,布奇侧身将球扑出!】   【第11分钟,都灵打出反击。格雷科后场直传,巴罗尼回撤接球扛住亚特兰大中卫,分到右路。里卡多高速插上,在扎乌里身后拿球,传中——西蒙内后点凌空垫射,球被亚特兰大门将没收。】   【第18分钟,亚特兰大打破僵局。多尼禁区弧顶接球,晃过西蒙内后起脚远射,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入球门左上角。亚特兰大1:0都灵。】   多尼的远射,赛前分析的时候就重点提过,但还是没防住。   林奇叹了口气。   【第24分钟,都灵扳平比分。格雷科开出战术角球,西蒙内接球回敲,格雷科再次拿球后传中到禁区弧顶——西蒙内在弧顶胸部停球,不等球落地,左脚凌空抽射!球飞入球门右下角!亚特兰大1:1都灵!】   林奇把叹的气收回来。   【第32分钟,亚特兰大再次超出。扎乌里右路传中,罗西尼前点头球摆渡,多尼后点插上推射破门。亚特兰大2:1都灵。】   林奇再次叹气。   【第38分钟,都灵再次扳平。里卡多右路传中,巴罗尼前点甩头攻门,球击中横梁弹回——格雷科跟上补射,球被亚特兰大门将扑出,费罗内再补射,球滚入球网!亚特兰大2:2都灵!】   林奇再深呼吸之前先听到了薛枫受不了的声音:“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林奇不满地说,“我可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教练!”   薛枫上下打量林奇:“就你?”   林奇小声地骂骂咧咧。   上半场2:2,一场进球大战。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亚特兰大最后一次进攻,多尼远射高出横梁。半场结束,2:2。】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奇在战术面板上做了一处调整——把西蒙内的位置从左边前卫改到了中路,和格雷科组成双后腰,加强中路的防守密度。   “亚特兰大的进攻全部走中路,多尼和两个前腰都在中路活动,西蒙内拉到中路之后,中路的防守人数增加了。”   下半场开始。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亚特兰大开球。】   【第52分钟,亚特兰大换人,撤下一名中卫,换上一名前锋,阵型从3421变成343,加强进攻。】   【第58分钟,都灵反击。格雷科后场长传,巴罗尼中圈附近背身扛住亚特兰大中卫,头球摆渡给插上的西蒙内。西蒙内带球推进到禁区弧顶,面对三名防守球员,将球分到右路——里卡多传中,巴罗尼后点头球攻门!球被亚特兰大门将托出横梁!】   【第63分钟,都灵再次获得角球。格雷科开出,阿德芬前点头球攻门,球击中横梁弹出!亚特兰大后卫大脚解围!】   【第68分钟,都灵反超比分。格雷科中场抢断,直塞给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拿球,将球敲给后插上的西蒙内。西蒙内在禁区弧顶迎球抽射,球贴着草皮飞入球门左下角!亚特兰大2:3都灵!】   林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耶!!!”   薛枫点点头:“就是嘛!这种才应该庆祝!”   西蒙内——帽子戏法!   【第74分钟,亚特兰大换人,撤下一名前腰,换上一名前锋,阵型变成343,放手一搏。】   【第78分钟,都灵换人,西蒙内被换下,年轻中场登场加强防守。全场球迷起立鼓掌。】   【第82分钟,亚特兰大获得前场任意球。多尼主罚,球绕过人墙,布奇飞身将球扑出!】   【第86分钟,都灵反击。里卡多右路拿球,面对扎乌里的防守,将球回敲给西里洛。西里洛传中,巴罗尼前点头球攻门——球高出横梁。】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4分钟。】   【第90+2分钟,亚特兰大最后一次进攻。角球开出,中卫头球攻门,布奇在门线上将球抱住!】   【第90+4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亚特兰大2:3都灵。】   林奇重重地坐回椅子里,盯着屏幕上的比分看了好一会儿。   “赢了,”他说,“客场赢了亚特兰大!”   薛枫凑过来看积分榜:“你们现在排第几了?”   林奇点开积分榜,从上往下数。   都灵的排名跳到了第四。   “第四,”教练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讶,“冬窗前第四。”   薛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保级队,都快混进欧冠区了。”   林奇没有回答,他保存存档,命名:亚特兰大客场3:2逆转西蒙内帽子戏法。   唔,冬窗要到了。   现在要休息吗?   如果现在休息,直接跳过冬窗怎么办?   林奇去倒了一杯水回来,薛枫打了个哈欠:“还继续吗?我要睡觉了。”   “别走,别走,伟大的皇马主教练,来帮我参谋参谋冬窗买人!”   林奇大声地说:“你最擅长买人了!我最佩服你这一点!!!”   薛枫的屁股又坐下了,皇马主帅有点憋不住笑:“嗯,那行吧~” [62]冬窗买人(现实):没钱啊!   皇马主帅真的很有自己的一套买人哲学。   薛嗨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资深玩家的架势:“转会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四个字——买对的人。什么是对的人?我告诉你,贵的,和眼熟的。”   林奇开始挠头。   “贵的肯定不差,”薛枫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哈,范德萨,贵,好用;内斯塔,贵,好用;舍甫琴科,贵,好用。一分钱一分货,游戏里也是这样,你要是花个几千万买个球员,他的属性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至于眼熟的,”薛枫继续说,“就是你听过的名字,比如贝克汉姆,你听过吧?因扎吉,你听过吧?齐达内,你听过吧?这些球员你不用看属性就知道好用,因为他们在现实里就,游戏里再差也差不到哪去。所以你冬窗就盯着这两种人买——贵的,或者眼熟的,简单。”   薛枫终于收了尾,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林奇捉耳挠腮。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林奇说,“我的转会预算,你猜多少?”   薛枫想了想:“都灵现在排第四,冬窗应该有几千万吧?”   林奇叹了口气:“我本来还觉得五百万挺多的,你这脱口而出几千万真恨人。”   薛枫也开始挠头:“五百多万,不少啊。”   林奇把桌子上的笔记本抽过来给薛枫算账:“我也没想到会显示有这么多,因为我们的全年预算只有两千两百万。”   林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冬窗”,右边写“夏窗”。   薛枫愣了一下:“那你夏窗就只有……”   “一千六百万左右,但是夏窗要干的事更多——巴罗尼如果续约,签字费佣金涨工资,几百万没了;格雷科也要谈新合同。西蒙内如果买断,两百万起步……这还没算我要补的人。”   林奇平静地说:“我是真得一块钱掰几块花,真要花起来,可能连一个‘眼熟的’都买不起。”   皇马主帅现在和都灵主帅一起挠头了,皇马主帅还是忘不了他的核武,但是还没说出口就被都灵的主帅用眼神制止了。   林奇把笔记本翻过一页:“其实我算了很久了,最好的办法是——冬窗不花大钱。租一个,免签一个,再花个小几十万补个替补,把钱留给夏窗,夏窗才是真正花钱的时候。”   “那你冬窗就这么省着过?”   “在该花的地方。比如右后卫,佐利伤了,西里洛年轻,我就租一个过来,顶两三个月,不花什么钱。左边卫费罗内没有替补,我就免签一个老将,工资不高,能顶几场就行。边路轮换,里卡多跑了大半个赛季了,万一累倒了……所以得需要替补。”   “哇,菜市场挑菜啊!还全是便宜菜。”   “便宜菜也得挑新鲜的。”   两人同时喝了口水,林奇把椅子往旁边挪,给薛枫腾出位置:“一块儿来看看转会吧。”   薛枫搓了搓手,把椅子拖过来,凑到屏幕前。   林奇点开了转会列表,先把筛选条件清空——价格不限,年龄不限,位置不限。列表从最上面开始,一排排名字往下拉。   第一页,全是身价千万级以上的。   “舍甫琴科,”薛枫指着第一个名字,“这个好,买。”   林奇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买不起,”薛枫嘿嘿笑,“往下往下。”   “克雷斯波,两千五百万。”   “内斯塔,三千万。”   “图拉姆,两千万。”   “贝隆,——”   “行了行了,”林奇打断他,“你别念了,再念下去我心脏病要犯了,我这五百多万,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够。你能不能看点我能买得起的?”   薛枫撇撇嘴,伸手抢过鼠标,自己开始筛选。他把价格上限调到了五百万,然后按下回车。   列表刷新了。   第一页,身价四百到五百万的。   “这个,”薛枫指着第一个名字,“德国人,二十八岁,中后卫,身价四百八十万——属性呢?点开看看。”   林奇点开球员属性页面,两个人凑过去看。   “盯人15,头球16,抢断14,”薛枫念着,“这数据还行啊?五百万不贵。”   林奇没说话,往下翻了翻,指了指下面一行:“你看他的工资,周薪四万五。”   薛枫沉默了。   “四万五,”林奇说,“他来我们这,至少得涨薪吧?周薪五万起步,一年就是两百六十万。三年合同,光工资就小八百万,转会费五百万,加在一起,一千三百万,我把全年预算都砸他身上都不够。”   “那算了,”薛枫往下拉,“看看三百万到四百万的。”   第二页,身价三百到四百万的。   一个阿根廷中场,二十八岁,传球15视野14,身价三百五十万,周薪两万八。   一个意大利边锋,二十六岁,速度16盘带15,身价三百八十万,周薪三万二。   一个荷兰后卫,二十九岁,盯人14头球15,身价三百万,周薪两万五。   薛枫一个一个点开看,林奇一个一个算账。   “这个,转会费三百五十万,周薪两万八,三年合同,工资四百三十万,加一起七百八十万。”   “这个,三百八十万加周薪三万二,三年五百五十万,九百三十万。”   “这个便宜一点,三百万加周薪两万五,三年三百九十万,六百九十万。”   林奇把笔记本上那页已经快写满了。   薛枫挠了挠头:“你们这钱是真不值钱。”   林奇苦逼地说:“我们还是先看免签和租借吧!”   “免签?”薛枫眨了眨眼,“那你早说啊。”   林奇把筛选条件改成了“合同状态:即将到期/已过期”,又勾上了“租借列表”。   列表刷新了,长长一串名字,大部分是陌生的,薛枫一开始还没太在意,结果看到了一个名字,看了半天,又翻回第一页,确认自己没看错。   “巴乔?罗伯特·巴乔??那个巴乔???”   “嗯,他今年三十三,在布雷西亚,伤病期,”林奇平静地点了点头,“布雷西亚把他挂牌了,这很正常,只不过我没想到身价是零。”   薛枫把屏幕上的巴乔属性页面点开,传球16,视野16,镇定17,技术17,盘带15,射门14——这些数字在都灵的阵容里,每一个都是全队最高。   他的身体属性已经不如巅峰期了,速度只剩个位数,体能在下半场肯定撑不住。   “他要的工资不会低吧?”薛枫问。   林奇点开巴乔的合同要求,周薪两万五,签字费三十万,经纪人佣金十五万。   赛季末合同到期后自由转会,都灵不需要付任何转会费。   林奇继续算账:“两万五周薪,一年一百三十万,签字费佣金加起来四十五万。如果签两年,总成本大概三百万,分摊下来每年一百五十万,还挺省钱的。”   薛枫:“这时候你又给我讲省钱了?”   “比刚才那几个几百上千万的省钱,”林奇理直气壮地说,“而且巴乔的肖像权能卖球衣,都灵城有多少人年轻时候是他的球迷你想想?就算他每场只踢六十分钟,他的传球视野就能帮我们多进好几个球,划算。”   薛枫没有反驳,只是往下翻了翻免签列表。   “啊?瓜迪奥拉?他不是巴萨的队长吗?他怎么会出现在免签列表里?”   林奇说:“生涯末期要退役了吧……”   皇马主帅说:“快看他要多少钱!”   林奇点开瓜迪奥拉的合同要求页面。   周薪四万八,签字费五十万,经纪人佣金二十万,要求核心球员定位。   林奇合上笔记本,又翻开,看了一遍自己算的账,然后叹了口气。   “太贵了,”他说,“周薪四万八,一年二百五十万。签字费佣金加起来七十万,两年合同总成本五百七十万。都灵付不起这个钱。而且他三十二了,身体属性也掉了,买过来万一水土不服……”   “你刚刚对巴乔可不是这么说的……”   免签列表再往下,名字越来越陌生。   林奇偶尔会指着某个名字说一句“这个我知道,在德甲踢得不错”,但薛枫点开属性一看,不是身体太弱就是技术太糙,没有让两个人都心动的。   “来吧,是时候加预算了!”   俩人就开始加预算,加了预算情况就好多了,林奇指着这个名字:“儒尼尼奥,巴西人,这个就是我之前看着想买的,攻击型中场,在达伽马踢球,合同快到期了,你看看他的数据。”   薛枫点开属性,任意球20,远射18,传球17,视野16,盘带15。   皇马主帅震惊:“这种数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啊!”   都灵主帅哼哼笑了两声:“要不然我为什么先定下他?一个问题就是占据我的非欧名额,价格不算离谱,总成本一年一百五十万左右,除了要占据我的非欧名额之外,一切都好。”   于是皇马主帅就手快请求转会,结果儒尼尼奥所在的俱乐部居然拒绝了。   “啊?”   “有病啊!不卖你放在这儿干嘛呀!”   薛枫骂完那句之后,又点了一次“请求转会”,这次还特意在报价金额那里多敲了一个零。   “你疯了?”林奇伸手按住鼠标,“五百万?我哪有五百万?”   “我就试试,”薛枫嘿嘿笑,“万一他同意了呢?”   屏幕上的对话框弹出来——报价被拒绝。俱乐部回复:无意出售该球员。   “有病吧!”薛枫这次是真有点怒了,“不卖你挂什么转会列表?不卖你标什么身价?不卖你让他合同到期自由身走人?这不是脑残吗?”   林奇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儒尼尼奥的名字,开始思考。   薛枫骂得对——达伽马把儒尼尼奥挂牌了,身价标的零,但所有报价都被拒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俱乐部不是真的想卖他,只是在试探市场?还是意味着他们想卖,但不想卖给都灵这种“小球队”?   “点开他的个人信息,”林奇说。   薛枫点开了儒尼尼奥的个人页面。   国籍巴西,年龄二十四岁,合同状态——还剩六个月。   情绪状态一栏,写着几个字:“对俱乐部不满”。   “他为什么不满?”薛枫把鼠标移到那行字上,弹出了一段小字——球员对俱乐部在续约谈判中的态度感到失望,正在考虑其他选择。   “他在达伽马的合同只剩半年了,俱乐部想续约,但条件没谈拢。所以他们把他挂牌了,但又不接受报价——这不符合逻辑。”   “怎么不符合逻辑?”   “如果你想续约一个球员,你不会把他挂牌;如果你不想续约,你会接受报价,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至少能省下他剩下半年的工资。但达伽马什么都不做——不续约,不卖人,就让他挂着。这种操作只有一种解释。”   “什么解释?”   “他们在等儒尼尼奥低头,他们想让他知道,没有别的俱乐部会要他,然后他就会乖乖签那份低薪合同。”   薛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巴西俱乐部都这么狠?”   “不只是巴西,”林奇说,“全世界的俱乐部都一样,球员和俱乐部之间的博弈比足球本身还复杂。”   他伸手拿过鼠标,关掉了儒尼尼奥的个人页面,重新打开转会列表。   “不买了?”   “买,”林奇说,“但不是现在,等他的合同只剩三个月的时候,我们可以直接和他谈自由转会,不需要经过达伽马。到那时候,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俱乐部拦不住。”   “那你还得等两个月?”   “冬窗刚开始,不急,先谈别的。”   然后就是另外的一些球员,薛枫发现林奇挺熟练地又调出来几个人:“你自己心里早就有盘算了,那还找我干嘛?”   “有皇马主帅在我旁边参谋,心里有底嘛。”   皇马主帅又被哄高兴了:“你真厉害,能寻摸出来这么多球员,这个克洛泽数据挺好的,不过盘带和传球都挺低。”   “技术可以练,你看看那些需要天赋的数字。”   “头球是真的高,头球居然有17,脑门够硬啊!要多少钱?”   周薪一万二,签字费十五万,经纪人佣金八万,轮换球员定位。   林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了一下,周薪一万二,一年六十二万,签字费佣金加起来二十三万,五年合同总成本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五年,”林奇抬起头,“他今年二十二,五年后二十七,刚好是巅峰期,如果他打出来了,身价翻十倍都不止,值。”   “发一下合同吧?”   给克洛泽发合同之后林奇又快速给几个球员发了合同。卢卡·托尼,二十三岁,意大利前锋,身价零,但属性一般;法比奥·格罗索,二十三岁,意大利左后卫,身价零,速度13传中12;彼得·切赫,十八岁,捷克门将,身价零,潜力170。   薛枫越看越觉得离谱:“你这是免签吗?你这是从零元购超市进货吧?这个门将太年轻了。”   林奇据理力争:“可是他数据很好!你看看这个潜力!布冯也就这个潜力!”   薛枫觉得这也对。   然后林奇把列表往下拉,巴乔的名字还挂在那里,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巴乔的名字,在“提供合同”的按钮上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了一份合同模板,周薪两万五,签字费三十万,经纪人佣金十五万,合同年限两年。   林奇一项一项地填,填到“球队定位”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选了“重要球员”。   “两万五周薪,重要球员定位,巴乔会同意吗?”   “不知道,”林奇诚实地说,“但他三十三了,且有伤病,布雷西亚把他挂牌,我们排第四,他能踢上球……这些都是筹码,万一我们下个赛季有欧冠踢呢?”   他按下了“确认报价”的按钮。   屏幕弹出一行字:已向罗伯特·巴乔提供合同,等待球员回复。   然后林奇返回,这次居然去看了青训。   “哇,你不是要新鲜的菜吗?”   “这还不新鲜吗?十六七的才新鲜呢,水灵灵的。”   林奇把青训列表拉出来,一排排名字从屏幕上滑过去,大部分是意大利本土的,也有一些东欧和南美的名字混在里面。年龄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不等,身价从几千到几十万,大多数都是灰色头像——游戏里没有他们的照片,只有一个默认的剪影轮廓。   “这个,”薛枫指着一个名字,“十六岁,意大利人,左后卫,速度14,传中11。数据还行,但太嫩了,你买来也用不上。”   “租出去,”林奇说,“找意乙的球队租借,让他练级。过两年看看能不能踢出来。”   “那你得先签下来。”   “嗯,这种便宜,几万块。”   两人继续往下翻。一个十七岁的荷兰中场,身体还行,技术一般。一个十五岁的法国前锋,数据全是灰色——球探还没摸清他的底细,只知道速度不慢。   薛枫打了个哈欠:“你这青训列表也太长了,看得我眼晕。”   “小球队就是这样,”林奇说,“没有钱买成品,就得自己种……种个两三年,能收获一两个,就算赚了。”   “种地是吧?”   “差不多,足球农场。”   林奇把几个看着顺眼的青训球员标记了一下,准备到时候让球探去详细考察。然后他关掉青训列表,重新打开转会中心,最后还是选择去看租借了。   “租借的球员也有好的,可惜这是冬窗,”林奇遗憾地说,“夏窗的选择性就很多了,我之前看一个球员就还不错。”   “谁?”   “一个意大利中场,唔,我感觉是指挥官型。”   “哦……我认识吗?”   “够呛,皮尔洛,你认识吗?”   皇马主帅摇头:“但我认识另外一个指挥官型球员,雷东多,你认识吗?”   都灵主帅大声地骂骂咧咧。 [63]算账型教练:钱!钱!钱!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又翻了十几页租借列表,然后……   “我困了,”皇马主帅宣布,“你再翻下去我就要睡在你椅子上了。”   “再五分钟,”林奇说,“就五分钟。”   “你五分钟前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薛枫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闭上眼睛。林奇没理他,继续往下翻租借列表。那些名字一个个从他眼前滑过去——陌生的,半陌生的,偶尔有一个他在报纸上见过的,点开一看不是工资太高就是能力不够。   “好吧,我也放弃了。”   然后薛枫马上睁眼收拾出门,林奇有点无语,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转会列表还亮着。他又把租借报价单翻出来看了一遍,把这群人的合同要求和租借成本放在一起算了算账。   算完之后,他关掉了转会面板,关机,睡觉!   他其实是想先睡觉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招,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事情——巴乔的合同回复、儒尼尼奥的合同倒计时、克洛泽的转回合同,切赫的青训签约。每件事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模糊了。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林奇最后的念头是——邮局几点开门来着?   他没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觉醒来,他又成为了都灵的主帅阿尔贝。   鸽子站在床头柜上,歪着头看他。   “咕。”   林奇眨了眨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早上七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鸽子飞到他肩上,爪子勾住他睡衣的领口。   “早,”林奇哑着嗓子说。   鸽子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行吧,那就起床,洗脸刷牙,换了衣服,装了一小袋鸽食,准备出门。   皮耶里尼仍然高傲地站在他的肩膀旁边。   都灵的街道和往常一样。街角的咖啡馆已经开了,遮阳棚收了一半,门口的桌子上没有人坐。面包店门口排着几个人的小队,报亭的铁栅栏拉开了一半,挂在最外面的报纸头版上印着都灵全队戴公牛帽的那张合照。   林奇骑着自行车在报亭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怎么样,但照片下面那行字印得很清楚。   “都灵2:1尤文图斯。我们的阿尔贝。”   林奇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骑。   这种感觉真奇妙。   训练基地的大门出现在街道尽头。乔瓦尼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看到林奇走过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用他那带着浓重皮埃蒙特口音的意大利语喊了一声。   “教练!你今天来早了!”   林奇朝他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林奇走进训练基地的大楼,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尼克正站在咖啡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眼睛半闭着,显然还没完全醒。   他怎么来的这么早?   结果尼克被教练吓了一跳:“教练,你真早!”   林奇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闪进办公室。   ……哦,他忘了自己承诺过尼克给他一张桌子。   咳咳。   于是林奇跑出去到处寻摸桌子,最终去仓库里拽出来一张、   尼克再见到主席就是他哼哧哼哧地给自己搬桌子的样子……   尼克没敢动。   林奇也没敢动。   老天啊!陈晟!你快来吧!   我现在连一句hello都不想说啊!太降低我的逼格了!   于是尼克就看见教练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手,好像大早上起来就是为了给他搬张桌子一样,又溜达着出去骑上自行车离开俱乐部了。   ……?   真的,好奇怪……   但是,教练居然对我如此重视……   尼克感动得眼泪汪汪。   林奇在外面闲逛到上班时间才回去,其中解决了早午饭,回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陈晟。   这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   “陈晟陈晟我给你带了面包,走!准备去开会!”   “教练,刚刚主席还找你呢。”   “那我先去见主席!”   林奇把纸袋给陈晟硬塞过去,然后两个人一起去主席的办公室。   呃,主席看着林奇的鸽子,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   “它今天心情怎么样?”主席问。   “还行,”林奇说,“刚吃了可颂,应该比较稳定。”   好,一个完美的开局。   然后主席进入正事:“阿尔贝,冬窗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还好我是事先有准备!   林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到主席面前。   纸上写着他算的账——免签球员的签字费、佣金、工资,租借球员的租借费,续约球员的预算预留,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   他刚刚在咖啡馆里写的。   陈晟给主席做了翻译,然后主席说:“你这是把五百万用出了两千万的感觉。”   “预算不够,只能精打细算,”林奇说,“只能说刚刚好用完。”   “呃……”主席把那张纸折起来,“阿尔贝,我跟你说实话,俱乐部的财政状况比你看到的更紧张。上赛季我们在意乙,转播分成少得可怜,门票收入也不够塞牙缝。这赛季升上意甲,收入确实涨了,但支出也涨了——球员的工资、比赛奖金、客场差旅,每一项都在涨。你说的那些免签和租借,预算确实够,但如果你想在夏窗大动干戈——”   “我们需要更多的钱。”   教练跟上一句。   “那你对赞助商有什么想法?”   “越多越好。”   “很好,我很高兴我们俩有相同的见解,如果你秉持那种‘足球是纯洁的’的想法,那咱们接下来就没必要继续谈了。”   “事实上我认为我们应该吸引更多的目标,先让记者写几篇报道,把球队的现状和需求讲清楚,让本地企业知道我们值得投资。然后俱乐部再正式接触。”   “阿尔贝,你不仅是个教练,你还是个营销总监。”   “我只是一个不想在夏窗卖掉所有核心球员的教练,”林奇说,“如果都灵想持续往上走,不能每个赛季都靠免签和租借过日子。我们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源,需要能留下好球员的工资预算,需要能让自由球员愿意来的竞争力。这些都需要钱。”   “教练,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   “如果巴乔来了,如果克洛泽来了,如果这些免签和租借都到位了——你觉得我们能进欧战吗?”   林奇看着主席的眼睛。   “能,”他说,“但前提是我们能留住现在的核心球员,核心球员如果全走了,来十个巴乔也没用。”   主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巴罗尼的续约,你怎么看?”   “他想留,”林奇说,“但他的经纪人会给他找更大的合同。如果有人报价,俱乐部需要做一个决定——是匹配报价,还是放他走。”   “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先谈续约,不谈转会。如果他坚持要走,那就在夏窗卖,但不能在冬窗卖。冬窗卖了他,我们找不到替代者,下半赛季就完了。”   主席把桌上那盘饼干往林奇的方向推了推。   “吃块饼干,”他说,“你从早上到现在应该没吃东西。”   “呃……我吃了……还是没吃呢……”   林奇最终还是拿了一块,鸽子立刻从桌上跳过来看他手里的饼干。   林奇掰了一小块放在桌上,鸽子低头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主席。   “它在看什么?”主席问。   林奇说:“它觉得你办公室的饼干比茶水间的好吃。”   主席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他笑完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都灵本赛季的财务报表。   “阿尔贝,我跟你说一个数字……我们这赛季的球衣销量,比上赛季翻了一倍。”   林奇没有说话。   “我个人认为是因为你,因为你让都灵变成了一支有故事的球队……所以,阿尔贝,你不用太过于担心,冬窗的计划很好,只是还需要去谈,我只是提前说明——有些球员估计需要你自己去谈,我没有那个面子,但是就算是超出一点预算,我也觉得没关系、而夏窗的预算,等赛季结束再看。如果进了欧战,翻倍;如果没进,也会比今年多。”   “唔,”林奇说,“主席,现在有多少企业过来找你联络?有关于赞助和代言的事情?”   这家伙怎么如此敏锐啊!!!   主席对教练这超乎寻常的敏锐也有些头疼,既然如此,他也不向自家教练藏着掖着了:“事实上很多,但是大多数给的赞助并没有达到我满意地程度,所以我还在纠结……就给这点钱,我凭什么给他大版面?”   林奇开始思考……   然后教练说:“我们为什么要给大版面?给多少钱,给多少地方,胸前,背后,双臂,球裤甚至是袜子——每个地方明码标价,想要好地方,那就给更多的钱!” [64]和巴乔(的经纪人):永远年轻(霸王票2k1加更)   所谓“很多企业”在尼克的报道发出去之后,变成了“大量企业”。   标题是尼克自己想的——《第四名,然后呢?》,副标题用小一号的字体印在下面:“都灵需要的不只是掌声。”   那当然就是钱啦!   发报道的时候,都灵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尼克就守在某家报刊亭旁边——毕竟这是他自己独立发表的第一篇报道——然后看着一个裹着深红色围巾的中年男人买走了当天的第一份报纸。男人付了钱,把报纸折了两折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展开报纸看了一眼头版,然后抬头看了看天,把报纸重新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报道的效果比尼克预想的来得快,快到连俱乐部都没反应过来。   在下一场比赛开始之前,主席那边就已经签了六家赞助了,可以预判等冬窗结束之后,球衣得有多么满。   林奇在和尼克讲:“汽车零部件厂刚签了袖口,银行在谈球裤,保险公司在问训练服胸口;运动饮料也来了,要训练服背后;超市要短裤右下角——就是罚角球时对着镜头的位置。”   “短裤右下角?他们倒会挑地方。”   “还有一家连锁酒店,要客场球衣袖口。”   “唔,这种logo只要别比队徽大就行了。”   ————   尼克的主编问:“加在一起多少家了?”   “现在十家,如果银行和超市谈下来,十二家。还没算啤酒厂——他们要出联名款啤酒,酒标上画鸽子。”   主编又沉默了一下:“……鸽子?咱们主教练养的那只?”   “对!教练说鸽子同意了。”   主编继续沉默……   这是要把球场变成围场吗?   关键是f1车手身上的赛车服上的广告也没这么多……和这么low吧!   “……行,你继续跟。下周的头版给你留着。”   尼克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他看着笔电——那是他求了主编三次才从报社借出来的,屏幕只有巴掌大,键盘上好几个键的回弹已经不太灵敏了。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是都灵的驻队记者,有自己的办公桌,有训练基地停车场的出入证,还有一台能打字的电脑。   这比他三个月前在栅栏外面站着等发布会的日子好太多了。   以及……呃,最终主席给他找了一间办公室,理由说的嘟嘟囔囔,尼克猜测是他们仍然不信任他,毕竟他是个记者,万一什么玩意儿都往外说该咋办。   另外一边的办公室里……   “建筑公司!球衣背后!五十万欧一年!”   “汽车部件!袖口!十五万欧一年!”   “哎呀饮料公司真是小家子气,怎么只要训练服背后?但是七万五千欧加供应饮料……也行吧!”   “等等,等等,教练!看这个!”   主席眼睛发亮地举起一张合同:   “三年三百万!!!”   林奇拿过来,这份合同前面还传来一张信:   “尊敬的都灵足球俱乐部,我们关注贵俱乐部本赛季的表现已有时日。从赛季初的保级区,到如今的积分榜第四,你们展现出的不仅是竞技上的进步,更是一种可贵的信念。我们愿意成为都灵重返荣耀之路的同行者。胸前广告位,我们出价三年三百万欧元。期待您的回复。”   信末署名是这家运动品牌的创始人。   “三百万三年?每年一百万?”   “签!肯定签!”   “等等,主席,”林奇说,“稍微等一等,等到冬窗,巴乔的合同签了再签,巴乔穿上都灵球衣的照片,胸前应该是空的……等照片拍完了,再把logo印上去。”   主席都懵了:“教练,也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吧?”   “我只是不想浪费任何一个宣传机会。”   “话说这两天他的经纪人是不是就要过来谈?”   “唔,”林奇说,“我和陈晟去接待吧。”   于是巴乔的经纪人就看到两个像是大学生的家伙在火车站等他。   彼得罗·瓦莱,意大利足坛最著名的经纪人之一,手底下不止巴乔一个客户,但巴乔是他合作时间最长的。瓦莱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没系围巾,手里只拎着一个很小的手提箱。   他走到林奇面前,伸出手。   “奥坦维亚尼教练,久仰。”   林奇握住他的手:“欢迎来到都灵。”   瓦莱看了他一眼:“您的意大利语比报纸上说的好。”   “报纸上说我不会说意大利语,”林奇说,“哦,那是事实,我说的这几个词是我的翻译教的。”   这是中文,陈晟马上翻译,瓦莱转向陈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到了林奇肩上。   瓦莱盯着鸽子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林奇。   “皮耶里尼,”林奇介绍说,“我们俱乐部最擅长缓解气氛的家伙。”   瓦莱微笑:“您比报纸上写的有趣多了。”   “报纸上说我什么?”   “说您是个不会说意大利语、在发布会上演默剧、被足球砸中鼻梁、肩膀上站着一只鸽子的疯子。”   “那挺准确的,”林奇说,“走吧,车在外面。”   三个人到了都灵的训练基地,教练把瓦莱引导到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瓦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坐下来。   瓦莱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巴乔的合同要求,”他说,“和之前发给俱乐部的一样。周薪两万五,签字费三十万,佣金十五万,两年合同。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谈这些数字。”   他抬起头,看着林奇。   “我来,是想听您亲口说——您打算怎么用他。”   林奇把鸽子从桌上赶开,从陈晟面前拿过合同草案,翻到第三页递给对面。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战术图——442阵型,巴罗尼顶在最前面,巴乔站在他身后稍偏左的位置,箭头从巴乔脚下指向禁区的各个方向。   “这是我想让他踢的位置,”林奇说,“前腰,或者第二前锋。他在布雷西亚踢九号半,回撤太深,跑动太多,他的膝盖撑不住。在我这里,他不需要回撤到中圈拿球,巴罗尼会回撤,会把中卫带出来,然后巴乔插进去——接球,传球,射门。他每场只踢六十分钟,但这六十分钟里,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   “您研究过他的伤病?”   “看过,”林奇说,“右膝,前交叉韧带,两次手术。他现在不能踢满全场,不能频繁变向,不能承受高强度的身体对抗。但他在禁区前沿的拿球、转身、传球——这些不需要膝盖承受多大压力。他的技术和视野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消失。”   瓦莱抬起头。   “您觉得他还能踢几年?”   “两年,”林奇说,“两年后他三十五了,到时候他想续约还是退役,他自己决定。但这两年,他能帮我们进欧战。”   “欧战?”   林奇对他点头。   瓦莱把合同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   “奥坦维亚尼教练,我跟您说实话,”瓦莱说,“巴乔收到过比这更好的报价,国外有俱乐部愿意给他翻倍的工资,三年合同他都没去。”   “于是?”   “合同我们签,”瓦莱说,“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林奇看着他。   “冬训开始前,您亲自去一趟布雷西亚,和巴乔见一面。他不喜欢米兰,不喜欢罗马,不喜欢都灵——他说都灵太冷了,但他愿意来,只是在这之前,他想见您一面,当然。我们肯定不是准备坐地起价谈合同,只是聊聊天,聊什么都行。”   教练轻巧地点头,答应过来。   瓦莱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支笔,在合同草案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林奇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瓦莱说。   “合作愉快。”   林奇回去之后和主席在一起等传真。   传真来之前林奇本来想跟主席聊聊天,结果主席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响。   “是谁?”   “都是球迷,”主席说,“不过我的电话他们也都知道。”   然后主席就絮絮叨叨说这两天他接的电话……有一个在都灵开五金店的老头打电话来说,他愿意出五百欧元,把他的五金店名字印在球衣的任何一个角落——“哪怕印在胳肢窝底下都行”。一个大学生说他在学校论坛上组织了捐款,有一个面包师问俱乐部能不能在训练基地的餐厅里放一台他的面包柜——“不收租金,面包免费”。   接完了电话,主席和林奇一起出门,走到训练基地的走廊里,面前是那面挂满了黑白照片的墙。   大都灵时代的球员在这面墙上微笑着,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不会老,他们的眼神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没有变过,依然坚定、明亮、充满对胜利的渴望。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鸽子从林奇肩上飞起来,落在那面黑白照片墙的相框上,和照片里的人对视。   主席伸手拍了拍林奇的肩膀,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林奇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   鸽子从相框上飞下来,落回他肩上。   “唔,得去布雷西亚看看。” [65]冬窗开始:第一位,巴乔(霸王票2k2加更)   接下来的四场比赛,都灵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安静而高效地碾过去。   客场对雷吉纳,阿德芬的头球砸开了铁桶阵,1比0;主场对佛罗伦萨,西蒙内梅开二度,2比0;客场对博洛尼亚,格雷科的远射把比分反超,2比1——佐利伤了,但胜利没丢;客场对亚特兰大,西蒙内帽子戏法,3比2。   四场全胜,十二分。   加上赛季初的那些平局和胜利,都灵已经连续十二场联赛不败。   从一支被所有人认定要保级的升班马,变成了整个意甲最烫的石头——谁碰谁脱层皮。   《米兰体育报》在头版用了四个字:“都灵现象。”   《罗马体育报》的数字更直白:“十二场不败,从保级区到欧战区,这支球队的预算还不够买内斯塔一条腿。”   《都灵体育报》最夸张,头版只有一张照片——林奇站在场边,鸽子站在他肩上,背景是积分榜第四名的位置。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的阿尔贝。我们的都灵。”   足坛的震惊不只是报纸上的标题。   拉齐奥的主帅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对都灵的看法,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很有韧劲。”安切洛蒂更直接,在被记者堵在停车场时丢下一句:“我说过了,这支球队会赢很多比赛。你们当时不信。”   连远在英格兰的弗格森都在赛前发布会上被问到了——“您怎么看都灵这赛季的表现?”   苏格兰老头挑了挑眉:“一支非常高效的球队,他们的教练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或许下个赛季我们会相见。”   赞助商们彻底疯了。   那家运动品牌在都灵踢完亚特兰大的当晚就把报价从三年三百万提到了三年四百万。   资本家当然不会突然变大方,主要是因为他们听说还有两家同行也在打听都灵胸前广告的价格。   主席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林奇已经不接了,他把联络扔给了安东尼奥尼,秃头助教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乳制品公司要求把logo从领口内侧升级到袖口——他们愿意加钱;面包店要把“官方指定面包”改成“官方指定食品合作伙伴”——听起来像是要赞助整支球队的伙食;啤酒厂的联名款还没上市就已经收到了三万瓶的预售订单,酒厂老板在接受本地电视台采访时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商业决定”。   都灵这座城市把所有的期待缝在了一件球衣上。   比起说“都灵的头牌是尤文图斯”,果然还是“都灵的头牌是都灵”更顺嘴,对吧?   当然,对于林奇来说,更重要的是冬窗。   冬窗正式开启的那天早上,林奇的办公桌上堆了二十几份传真。   你以为是合同吗?不不不,全是问价……   “巴罗尼,问价,”安东尼奥尼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念给林奇听,“英超的球队,具体名字没透露,通过中介来问的。问我们冬窗卖不卖。”   “当然不。”林奇头都没抬。   “格雷科,也有问价。”   “不卖。”   “西蒙内——”   “不卖,问价之前能不能先查一查?他是租来的,我们还没买断,问价也是白问。”   林奇开始反问助教:“其他人怎么样?格罗索?”   “免签,合同已经寄过去了。他那边还没回传。”   “催一下……托尼呢?”   “也寄了,也没回传。”   “也催一下……切赫呢?”   “呃,他爸爸给我们写了信……”   “尊敬的都灵足球俱乐部,我儿子彼得·切赫今年十八岁,他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职业门将。贵俱乐部的邀请让他非常兴奋,但我们全家都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个决定。毕竟,捷克离意大利不近。我们会在一周内给您答复。”   林奇挠了挠头,对哦,才刚成年呢。   安东尼奥尼把那份邮件放到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巴乔的合同,布雷西亚那边已经确认了,冬窗一开他就自由身,我们可以官宣了。”   林奇终于抬起头。   “官宣不急,”林奇说,“等他本人到了都灵再宣,照片要拍,发布会要开。不要用传真机官宣,那是给无名小卒用的。”   安东尼奥尼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以及——安东尼,我要去一趟布雷西亚,你一起吗?我肯定要带上陈晟的。”   陈晟在旁边点头。   ————   火车从都灵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林奇坐在靠窗的位置,鸽子缩在他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只露出一个灰色的脑袋。陈晟坐在对面,昏昏沉沉的。   安东尼奥尼没来——他留在都灵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赞助商电话,临走时把一本翻烂了的意大利语-中文词典塞进陈晟的包里,说“万一教练想说点什么复杂的句子”。   陈晟有些无语:“你要这个早说啊,我把我的教材全拿过来!”   林奇假装自己听不懂意大利语。   车窗外,皮埃蒙特的平原在冬日的薄雾里慢慢展开。   林奇把鸽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板上。鸽子被晃醒了,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看林奇的眼神(?)带着一些不满。   “快到了,”林奇说。   鸽子啄了一下桌板。   陈晟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又看了一眼林奇。   “教练,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想好了。”   “真的?”   “真的,”林奇把鸽子从桌板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但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到了什么。”   布雷西亚的火车站比都灵的小很多。站台只有三个,出站口是一扇窄窄的铁门,门外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旁边抽烟。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车窗摇下来,巴乔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他说,“外面冷。”   林奇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鸽子从他口袋里探出头来,正好和巴乔对视了一眼。巴乔看了它一秒,没说话,把视线转回前方,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驶出火车站停车场,汇入布雷西亚早高峰的车流。   车子穿过布雷西亚的老城区,经过那座钟楼、那条石板路、那家门口排着队的面包店,然后拐进那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巴乔把车停在那扇铁门前,熄了火,拔下钥匙。   “进来吧。”   壁炉里烧着柴,火光照在天花板上,把整间屋子染成暖橘色。巴乔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奇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陈晟坐在林奇旁边,鸽子从林奇口袋里跳出来,落在沙发扶手上。   “它比报纸上要胖。”   “吃得太好,”林奇说,“还好它听不懂。”   又是沉默。   最终还是林奇挑起了话题:“唔,你现在的踢法负担太重了,罗伯特。”   巴乔平静地说:“我总会想我还能不能踢球,当然,和我的身体无关,主要在教练还让不让我踢球。”   “唔。”   “有的教练在我受伤之后把我放在替补席上,一放就是半个赛季……他会说‘你还没准备好’。”   “唔,”林奇说,“至少踢个半场嘛。”   “教练……如果我来了都灵,踢了两年,两年后我三十五了,不想再踢了——怎么办?”   “如果你想在都灵挂靴,”林奇说,“我会努力尝试。”   巴乔看着他。   林奇重复了一遍:“我会努力尝试,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只能做我分内的事——告诉你我想让你留下,然后想办法让这件事成真。成不了,我会告诉你‘我尽力了’。成了,我们一起庆祝。再说了,现在都灵还没和我续约呢。”   巴乔低下头,林奇能看到他脑后面的马尾辫,真的很帅。   然后这个潇洒的男人抬头:“阿尔贝,合作愉快。”   “唔,合作愉快,”林奇说,“我有没有说过,我从小看你的比赛长大?”   ————   冬窗开启的第四天,巴乔到了都灵。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毛里齐奥开车送他,瓦莱坐副驾,三个人从布雷西亚出发,沿着A21高速公路一路往西,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子穿过都灵城南的工业区,经过波河上的石桥,沿着那条林奇每天骑车经过的街道,停在了训练基地的停车场里。   林奇站在大楼门口等着。   鸽子站在他肩上,缩着脖子,对十二月的都灵风很不满意。   巴乔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没戴帽子。   巴乔看了一眼林奇,又看了一眼鸽子,然后笑着说:“它还在。”   “它哪儿也不去,”林奇说。   巴乔走到林奇面前,伸出手。林奇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得比上次久了一点。   “教练,”巴乔说,“我来了。”   林奇松开手,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大门。   “进去吧,外面冷。”   签约仪式在训练基地的会议室里举行。巴乔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合同。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又签了一遍——主要是为了让记者拍照。   尼克的快门声响了好几下,巴乔签完,把笔放下,抬起头,对着尼克的镜头笑了一下。   签约之后是记者会。都灵体育报、罗马体育报、米兰体育报,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体育报纸都来了。会议室里挤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着摄像师。鸽子被这场面吓到了,从林奇肩上飞起来,在会议室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了主席台最边缘的一盏台灯上。   第一个问题当然是给巴乔的。   “罗伯特,为什么是都灵?”   “因为阿尔贝。”   又一个记者举手,这次问题转向了林奇。   “阿尔贝教练,巴乔加盟之后,都灵的目标会调整吗?还是继续保级?”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我们的目标没有变,”他说,“我们还是在保级。保级需要四十分,我们现在已经三十多了,还差一点——等保级成功了,我们再谈别的。”   记者追问:“那保级成功之后呢?”   林奇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   “保级成功之后,”他说,“我们保级成功,然后准备下赛季。” [66]一个专注的人:第二,第三……第四个(霸王票2k3加更)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早上,两份传真几乎同时到了主席办公室。   第一份来自格罗索,第二份来自托尼,格罗索,三年,周薪八千;托尼,四年,周薪九千……都挺便宜。   林奇对此早有预料,这两个球员都是混迹在末流球队或者干脆没踢过意甲的,能抓住都灵的机会已经非常不容易。   比起这个,林奇有些烦恼的是皮尔洛。   “我要去一趟米兰,”林奇说。   “米兰?谈什么?”   “皮尔洛。”   “皮尔洛?国际米兰的那个皮尔洛?”   “嗯。”   “之前赛季在一线队没什么机会,后来干脆租借出去……你想租他?”   “不只是租,”林奇说,“我想买,但国际米兰不一定肯卖,所以我先去谈。谈不拢就租,带优先买断。”   “教练,你知道皮尔洛的经纪人是谁吗?”   “知道,图利奥·廷蒂,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在米兰见。”   “你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晚上,巴乔发布会结束之后。”   安东尼奥尼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教练,你一天有48个小时吗?”   林奇没理他:“还有,帮我订一张去德国的火车票,下周。”   “德国?”   “克洛泽,我要亲自去一趟凯泽斯劳滕,见他一面。”   ————   冬窗期陈晟光跟着教练出差了,好在去米兰的火车要更快。下了火车陈晟直接带着教练打车去了国米的总部,廷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皮尔洛的经纪人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奥坦维亚尼教练,久仰。”   其实每次听到这话林奇都会想所谓的久仰估计不到两个月,但他还是握住廷蒂的手。   “廷蒂先生,谢谢您抽时间见我。”   他们进了大楼,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走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林奇前后左右打量,然后廷蒂咳嗽两声,林奇才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教练,皮尔洛在国际米兰的合同还有两年半,俱乐部暂时没有出售他的计划,但——他在外租借,没有稳定的上场时间。里皮更信任老将,迪比亚吉奥、扎内蒂,皮尔洛排在后面……他想踢球,但在这里,他踢不上,在租借的队伍里,他踢不上欧冠。”   “我想让他来都灵,”林奇说,“能买断最好,租借也可以,但要加优先买断权。”   “教练,您打算怎么用他?”   林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图。   四后卫,菱形中场,拖后组织核心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我的想法,”林奇说,“皮尔洛踢拖后组织核心,站在后腰位置,但不在禁区前沿蹲坑——他要在中圈和后防线之间活动,接应后卫的出球,然后用长传或者直塞找到前场的巴罗尼和巴乔。他的视野能覆盖整个前场,他的长传精度能让里卡多在边路拿到球,皮尔洛不需要跑很多,他只需要站在对的位置,然后传球。”   廷蒂低头看着那张战术图,看了很久。   “教练,您知道皮尔洛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对抗。”   “对,他的身体对抗偏弱,在高强度逼抢下容易丢球。您怎么解决?”   “我不需要他高强度对抗。我会在皮尔洛身边放一个跑动能力强、拦截能力好的中场——格雷科或者西蒙内——帮他扫荡。对手逼抢皮尔洛的时候,他会把球传给那个人,然后重新跑位接球。我不需要他成为加图索,他只需要成为皮尔洛。”   廷蒂把战术图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教练,我跟您说实话……皮尔洛这个赛季结束之后,会认真考虑离开国际米兰,他想踢球。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转告他,但转会的事——您得跟俱乐部谈。”   林奇点头:“我已经约了国际米兰的体育总监。”   廷蒂站起来,伸出手:“教练,祝您好运。”   林奇握住他的手。   “谢谢。”   然后林奇也没休息,直接去见了国米的体育总监,这家伙说话的时候不看人。   “皮尔洛,租借,到赛季末,租借费五十万,承担全额工资,没有买断权。”   林奇没有碰那份合同:“我要买断权。”   总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俱乐部不打算出售皮尔洛。”   “那租借加优先买断,买断费三百万。”   “没有买断权。”   “四百万?”   “奥坦维亚尼教练,”总监把合同收回面前,“皮尔洛是国际米兰的球员,我们只是暂时把他租出去锻炼,不是要卖他。您接受,就签;不接受,我们租给别人。”   教练开始挠头,然后说:“好吧,但是租借合同里要写一条,都灵有权在租借期内任何时间与球员本人商讨永久转会。你们不能拦着我和他谈。”   “那是球员和经纪人之间的事,俱乐部管不了。”   “那就写进去。‘俱乐部不干预球员与都灵俱乐部的转会谈判。’”   然后林奇又多了一个行程……他要再去跑一趟布雷西亚。   多费事!   陈晟很困惑,他觉得既然俱乐部已经同意,那……布雷西亚现在排第十几,都灵排第四,这还不够吗?   但是林奇还是先去找了布雷西亚的体育总监,这家伙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他见到林奇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林奇脸上移到鸽子身上,又从鸽子身上移回林奇脸上——然后笑了,伸出手。   “奥坦维亚尼教练!久仰久仰!”   又是经典的久仰,不过林奇已经习惯了,也觉得比较轻松。   总监佩罗蒂把他们领进办公室,还问:“皮耶里尼喜欢什么口味?”   林奇现在相信他是真正久仰久仰了:“它喜欢奶油饼干。”   佩罗蒂从盘子里挑了一块奶油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在桌上。鸽子低头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佩罗蒂被那只眼睛盯得有点紧张,又掰了一小块放过去。   鸽子又啄了,这次啄完没有抬头,继续啄第三块。   “它喜欢你,”林奇说,“它觉得您人不错。”   佩罗蒂大笑起来:“教练,您是为皮尔洛来的?”   “是。”   佩罗蒂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皮尔洛,好孩子。训练从不迟到,加练从不抱怨,队友都喜欢他。但他在我们这里踢不上欧冠,您知道。”   “我知道。”   “他是国际米兰的人,我们只是租借,赛季末他就回去了,我们想留也留不住……但如果您想和他谈——我管不着。他和国际米兰的合同,和我们的租借合同,都不拦着他和别的俱乐部谈。您去找他,只要他同意,我没意见。”   “他在我这里会是组织核心。”   “你不是才签了巴乔?”   “巴乔三十三了。”   “……要是巴乔听了你这话肯定不会转会到都灵,好吧!那我就顺路送你一趟!他今天或许会在训练场练任意球。”   布雷西亚的训练场在城北,一块被冬日的灰蒙蒙天空笼罩的草皮。草已经黄了,边线白漆有些剥落,角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皮尔洛站在禁区弧顶,面前摆了一排足球。他一个一个踢,居然是在练长传,把球踢到右边路的某个点。那个点上没有人,只有一个被踩倒的塑料桩,球落在塑料桩旁边,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在离桩不到半米的地方。   皮尔洛踢完最后一个球,弯腰把塑料桩捡起来,转过身,看到了场边的三个人。   他愣了一下。   林奇朝他走过去,鸽子在林奇肩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爪子死死勾住大衣垫肩;陈晟跟在后面,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草皮,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皮尔洛看着这两人一鸽感到十分奇怪。   然后那个带着鸽子的人站在他的面前,开口:   “安德烈亚,我是阿尔贝。都灵的主教练。”   用的是意大利语,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练过很多遍。   皮尔洛于是突然记起来自己之前瞟到的新闻。   “我在报纸上见过您,”皮尔洛说。   林奇同样习惯了这句话:“报纸上说我什么?”   皮尔洛想了想:“说您被足球砸了。”   “那是真的。”   “还说你不会说意大利语。”   “那也是真的。”   林奇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翻译,陈晟正抱着笔记本,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我只会一点点。”   皮尔洛没笑,他是个习惯观察别人的人,而他发现自己同样被观察……他注意到林奇的眼镜框是歪的,他注意到大衣的第二个纽扣和第一个不是同一批,他注意到鞋带上有一个很紧的死结……这个人似乎不太会照顾自己,又或者这个人觉得这些事不需要被搞定。   “您来这里干什么?”皮尔洛问。   “看你踢球。”   “就看我踢球?”   “顺便问你一件事。”   皮尔洛等了几秒,见林奇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把那几个塑料桩一个一个捡起来,叠在一起,抱在怀里,然后把塑料桩放进场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什么事?”   阿尔贝教练说:“你想不想来都灵?”   皮尔洛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   经纪人问过,队友问过,记者问过,甚至他父亲在电话里也问过——“安德烈亚,你打算怎么办?”   每次被问到,他都有同一个回答,不是“想”或“不想”,是“我需要想一想”。   但这一次,皮尔洛发现自己没有在想。   他只是看着对面这个人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热情——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会对任何事情热情的人;不是执着——他站在那里,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普通到像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不是笃定——他没有那种“你应该来我这里因为我很厉害”的气场。   只是很专注,教练很专注地看着他。   “教练,”皮尔洛开口,“您为什么觉得我想去都灵?”   “安德烈亚,”阿尔贝教练回复说,“我认为你足够承担队伍核心的职责。” [67]核心,以及鸽子:皮尔洛自传(误)   在我开始讲这个故事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先说明。   第一,我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加图索有一次在国家队更衣室里对着镜子脱毛衣,头卡在领口里出不来,原地转了四圈才把自己释放出来。全队笑得趴在地上,只有我面无表情地系鞋带。后来他在理疗床上假哭着说,“安德烈亚你没有心”。我说,“我有心,只是我的心不会为智商买单”。   第二,我很少对什么人说“是”。我总认为自己不是个傲慢的人,而这件事的主要原因是拖延。你只要说“我需要想一想”,就能把一切决定无限期推迟。这个技巧我用了二十多年,效果拔群。   第三,那天在布雷西亚的训练场上,我说了“好”。   所以这个故事值得一讲。   二〇〇〇年的冬天,我在布雷西亚的租借生涯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悬浮状态。像一个被遗忘在冰箱里的鸡蛋,没人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没人敢打开看看你还新不新鲜。国际米兰不要我,布雷西亚留不住我,而我在训练场上对着一只塑料桩反复练习把球踢到右边路。那只塑料桩大概是我在布雷西亚最忠实的队友——从不抱怨我传大,从不举手要球,从不在我失误的时候摊手叹气。   那天下午,训练场上只剩我一个人。体能教练走了,装备管理员走了,连那个总在边线边颠球边和女朋友打电话的球童也走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一过,阳光就变成了一种没有温度的橘色,斜斜地切过草皮,把我的影子拉得像一个被放错了比例尺的人。   我踢完最后一个球。我弯腰去捡桩,余光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不,两个人,和一只鸽子。   严格来说,是鸽子先吸引了我。一只灰鸽,站在一个人的左肩上,爪子勾住深蓝色大衣的垫肩,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阳台。那个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场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我踢球。冬天的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一截,鸽子纹丝不动。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只鸽子训练有素,比我自律。   第二反应是:这人是谁?   他走过来了。   “安德烈亚,我是阿尔贝。都灵的主教练。”   意大利语,不太标准的意大利语,你知道有些外国人学意大利语的时候会把重音放错位置,听起来像在唱一首跑调的儿歌。不过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先生重音是对的,只不过太用力,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可能是口香糖。   后来我知道他刚来都灵时只会说三个英语单词,意大利语一个字都不会。不知道他练了多久才把这句话说得像一个正常的意大利人在说话。也许他从第一天起就在练这句话——“安德烈亚,我是阿尔贝,都灵的主教练。”——练了好几个月,就等着有一天用到它。   好吧,我有点过于自恋了,但这时候我忽然有点同情他。如果你学一门语言只是为了说服一个租借球员加盟你的保级队,那你的人生规划可能出了点问题。   “我在报纸上见过您,”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我还是对阿尔贝说。   “报纸上说我什么?”   “说您被足球砸了。”   他点点头:“那是真的。”   “还说您不会说意大利语。”   “那也是真的。”   这句陈述让我感到有些奇怪,大多数教练在被问到短板时会紧张,会转移话题,会强调其他方面的优势——比如“但我带队赢了尤文”,但是阿尔贝从来不去掩饰自己的缺点,就好像觉得“不会说意大利语”和“鞋带上有个死结”是同一类事情。   顺便说一句,他的鞋带上确实有一个死结。   以及,我不知道教练是怎么适应自己的眼镜的,但是我都为他感到有些心酸——右边比左边高,导致他看我的时候我感觉他在微微仰头,但后来他告诉我,他只是在适应那副歪眼镜。   这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但他把一支从意乙爬上来的球队带到了积分榜第四。这让我想到一个结论:上帝在分配技能点的时候,把他的生活技能全部清零,然后双倍加到了战术那一栏,就像是爱因斯坦?   我继续问他。   “您来这里干什么?”   “看你踢球。”   “就看我踢球?”   “顺便问你一件事。”   我等了几秒,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鸽子啄了一下他的帽檐,他也没有躲,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鸽子又啄了一下。这人被一只鸽子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只好把那几个塑料桩一个一个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放进场边的筐里。他就站在那里,等我做完。   我转过身。“什么事?”   “你想不想来都灵?”   这个问题我听过很多遍。   我真的听过很多遍,经纪人,队友,记者,甚至我父亲在家庭聚餐时也问过——他问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面包,所以我一度以为他只是在找话题。   每次被问到,我都有一个标准答案:“我需要想一想。”   这句话是我的盾牌,它挡掉了所有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也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来假装自己正在做一个重大决定。实际上我什么决定都没做,只是把问题推迟到了明天,而明天来的时候,我会说同样的话。   但是当时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想一想”这句话突然吐不出来了,他的眼睛很蓝,盯着你的时候,你甚至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我忍不住问他:“教练,您为什么觉得我想去都灵?”   阿尔贝说:“安德烈亚,我认为你足够承担队伍核心的职责。”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会被煽情打动的人,德罗西有一次在更衣室里对着所有人说“安德烈亚是我们这一代最好的中场”,我说“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加图索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明明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我可以在自己婚礼上面无表情地念完誓词、然后在十年后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来并且眼眶湿润。是的,我的情感反射弧很长,长到可以从都灵延伸到巴塞罗那再折返回来。   可是在布雷西亚的训练场上,我的反射弧短路了。   从来没有人当面告诉过我这件事。   从来没有人当面告诉我——你足够。   “这孩子技术好但不够硬”“他能在我的体系里踢什么位置?”“又一个组织型中场,先放板凳上吧”……许多教练看我,看的是我的短板或者是我的未来可能值多少钱,但是没人认为我现在就可以做他们的核心。   而这个人——这个不会说意大利语、鞋带上打着死结、眼镜框是歪的、被一只鸽子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他看着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   他在给我灌迷魂汤吗?   不,我认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认定的事实。   哪怕这个事实当事人都有点不太相信。   他是不是搞错了?   好吧,我其实也不是一个谦虚的人,谦虚是一种需要练习的美德,而我从来没有时间练习——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练习长传上。   但是我当时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还值不值得被这样认定。   让我把话说清楚。   两年前,我是国际米兰的人,我是国米花大价钱从布雷西亚买回去的“未来核心”。那时候报纸上写我的标题是“意大利足球的新大脑”,有人把我比作阿尔贝蒂尼的接班人,有人在专栏里说我“将会成为蓝黑军团的中场灵魂”。   我自己也信了,我觉得我踢的不错,我在布雷西亚也是核心,当时我觉得世界是我的。   然后里皮来了。   里皮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不怎么喜欢我。或者说,他喜欢的中场是另一种类型——能跑、能抢、能在禁区前沿把对方前锋撞飞的那种。我的对抗能力不够,这是事实。我在高强度逼抢下会丢球,这也是事实。但我以为一个教练的价值就在于:你看到球员的短板,要么帮他补,要么帮他藏。   里皮选择了第三种方案——不用他。   我坐在替补席上,看着迪比亚吉奥、扎内蒂、西蒙尼在场上奔跑。他们比我硬,比我跑得多,比我更符合里皮对“中场”的定义。我在场下看得很清楚:那个位置,如果是我在,我能传出更漂亮的球。但没有人问我。因为我在场下。   有时候教练会在第八十五分钟换上我。八十五分钟,比赛已经死了,对手已经收工了,你上去能做什么?传几脚没有压力的球,让球迷看看“哦,皮尔洛还在队里”。然后终场哨响,你走回更衣室,坐下,脱鞋,洗澡,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半赛季,然后国际米兰把我租给了雷吉纳。   雷吉纳,没有不尊重的意思,但当你从国际米兰被租到雷吉纳,你就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走一条不太妙的轨迹……你踩了刹车但车还在往下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山顶越来越远的感觉。   在雷吉纳,我踢了半个赛季,不多不少,不温不火。没有人在意你踢得好不好,因为你是租来的。租来的球员就像租来的房子——你会打扫卫生,但不会重新装修,你投入的情感是有限度的,因为你随时可能搬走。   赛季结束,我回到国际米兰,里皮在不在我忘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还是踢不上球。   然后布雷西亚来租我。我的老东家,我成名的地方。他们说,“安德烈亚,回来吧,我们需要你。”我说好,我爱布雷西亚,我也不想在国米的替补席上继续坐着,我不在乎布雷西亚的训练场旧不旧,我只想踢球。   我踢了,一开始踢得不错,后来开始变得不太对劲。我发现自己拿到球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传给谁”,而是“我不会丢球吧”。我在犹豫。一个组织核心不应该犹豫,组织核心的犹豫就像门将的黄油手——一次两次可以原谅,但次数多了,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那段时间,我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留在场上,对着塑料桩练习长传……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踢出那种球,你就反复踢,直到你的身体告诉你答案。   但我的身体没有告诉我答案。它只是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上周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进步还是退步,还是在原地打转。   所以我站在禁区弧顶,看着那个被鸽子欺负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搞错了?   我,核心?   我差点笑出来。   可他没有笑。   这让我很困惑。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自信,才能对一个被租借了两次的球员说出“你足够承担队伍核心的职责”这种话?   然后我开始想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也许不是他有问题,是我有问题。   也许我已经习惯了不被信任,习惯了被当做“技术好但不够硬”的标签,习惯了坐在替补席上,习惯了在租借球队里做那个随时可能搬走的租客。习惯到了一种程度——当有人突然对我说“你足够”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他在骗我吗?他在忽悠我吗?他是不是对每个球员都这么说?   可是他的鞋带上有一个死结——一个连自己鞋带都系不好的人,真的有精力来骗我吗?   我选择跟他去看看,看看阿尔贝·奥坦维亚尼到底是不是个骗子。   我很庆幸,他不是。   以及我也有些小心思——我偷了教练的眼镜,给他换了新的。   看他到处询问都灵到底有没有田螺姑娘这件事还挺好玩的。 [68]去德国:有点麻烦(霸王票2k4加更)   陈晟已经数不清明明冬窗期只有十五天(不到),但他和教练出了多少趟差了,米兰、布雷西亚、米兰、布雷西亚,现在又是德国。   问起来的时候,教练也只是说:“唔,得在圣诞节之前搞定,让人过个好年嘛……”   “让谁过个好年?他还是我?”   “都是。”   陈晟:……果真吗教练?   但是两个人还是一块儿坐上了前往德国的火车,教练把冬窗的签约名单又看了一遍:格罗索、托尼、巴乔、切赫(不着急)、皮尔洛(口头)。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画了勾,只有最底下那个还是空白。   克洛泽。   克洛泽是唯一一个没给回执的,合同寄过去一周了,没动静。   他会不会是在等别的报价?毕竟都灵开的条件不算最好的,多特蒙德据说也找他谈了……   林奇想了半天也觉得不太可能,还是先去看看吧。   教练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阿尔卑斯山,雪线在山腰处划出一道整齐的边界,之上是白的,之下是灰的。火车穿过边境的时候没有人查护照。凯泽斯劳滕在德国的西南部,靠近法国边境。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站台上的人不多,大部分人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   两个人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凯泽斯劳滕的训练基地。   凯泽斯劳滕也是个小镇,俱乐部也算是个小俱乐部,他们到了俱乐部门口说有约,一个头发灰白、身材发福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胸口绣着凯泽斯劳滕的队徽。   “奥坦维亚尼教练?”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伸出手,“我是弗里茨·瓦尔特,俱乐部的体育总监。不是那个瓦尔特,同姓而已。”   林奇握住他的手:“您好。”   弗里茨把他们领进了一间狭小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角落里有一个旧咖啡机,他给林奇和陈晟各倒了一杯咖啡,他自己端着一杯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用一种商人审视对手的目光看着林奇。   “为了克洛泽来的?”   “是。”   “我提前说明——我个人没意见,我们问过他,他的意思是想留在国内踢球,他这个人,对钱不太敏感。你给他开一万二也好,开两万也好,他反应差不多。”   ……什么,居然还有对钱不敏感的人吗?   ……那就要从另外的方面来谈了。   林奇皱眉问:“他在凯泽斯劳滕能踢上球吗?”   弗里茨的笑容收了一点。“这个赛季出场不多,他在业余队踢了一年半,今年十月才在一线队首秀……雷哈格尔教练看好他,但他的顺位排在后面。我们锋线上有马绍尔、有库卡,他还在成长。”   “那他想留在德国,是因为他觉得德甲更适合他成长?”   “大概是,也可能是他不想离家太远。他是波兰裔,家人在凯泽斯劳滕附近住了很多年。”   “唔,”阿尔贝教练说,“我能见见他吗?”   “当然,”弗里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是一块训练场,给阿尔贝教练指了指,“那个高瘦的小伙子。”   林奇靠过去看,克洛泽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训练服,发型很时髦,于是教练转身走向门口:“我去跟他谈谈。”   弗里茨跟上来:“他不会说英语,德语也一般,只能应付日常——他的母语是波兰语。您的翻译——”   陈晟挠头:“我会说德语,但我果然还是学的太少了,人不能犯懒啊!”   三个人一起到了克洛泽面前,克洛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把目光放在了唯一的那个熟人身上。   但是都灵的主帅上前一步,伸出手:“米洛斯拉夫,我是阿尔贝,都灵的主教练,很高兴认识你。”   克洛泽握住他的手,可以看出来他的英语也很拙劣:“你好。”   教练立马生出了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情感,然后他赶紧招呼陈晟过来。   语言之间的桥梁啊!   可惜桥梁不够长。   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个使用拙劣语言的人惺惺相惜。   “我需要你。”   “我?”   “对。”   “为什么?我不快,我不壮,我只踢了几场比赛。”   教练说:“你有很大的潜力。”   克洛泽点头说:“我听雷哈格尔教练讲过,但是我踢不上主力。”   弗里茨有点尴尬,但是阿尔贝很强硬地说:“在我这,你可以,我会给你时间。”   克洛泽低下了头:“都灵在争欧冠资格,你们需要的是能马上进球的球员,不是我这种。”   林奇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我需要能马上进球的球员,也需要以后能进球的球员,你既可以是前者,也可以是后者。”   林奇没有说出口的是:我连巴罗尼这种前锋都能用好!   “教练,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明天,明天给您答复。”   林奇点了点头,伸出手:“好,明天我等你的电话。号码在合同上。”   克洛泽握住他的手,松开之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朝训练基地的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波兰语说了一句什么。   几个人听不懂,但是克洛泽没有翻译成德语,,只是看了林奇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林奇猜测是好话,毕竟说坏话不用回头。   他们没有去定酒店(陈晟跟着都感觉累死了,但是林奇觉得可以继续),两个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凯泽斯劳滕的市区。弗里茨给了他一个地址,说雷哈格尔今天在办公室加班,可能要很晚才走。出租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前,林奇付了钱,推门进去。   雷哈格尔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林奇敲了敲门,一个头发灰白、面容严肃的男人从电视后面探出头来。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像一个猎人。   “奥托·雷哈格尔先生?”林奇站在门口,“我是阿尔贝·奥坦维亚尼,都灵的主教练。”   雷哈格尔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一些。“进来。”   林奇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墙上挂满了战术板和照片,桌上摊着一叠手写的训练笔记。电视里在放一场比赛的录像,画面暂停在一个定位球的瞬间。   “为了克洛泽来的?”   “唔。”   然后雷哈格尔开始絮絮叨叨自己是如何发现克洛泽的,以及克洛泽的习惯,以及一些生活的小事。   “唔,”阿尔贝教练说,“您是他的恩师。”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放他走,”雷哈格尔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奇的脸。“他不是那种能即插即用的球员,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有人告诉他——你跑对了,继续跑。你给他这些吗?”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坐了坐,看到了桌子上雷哈格尔的训练笔记:“在我这里,克洛泽的跑位不需要这么复杂。”   雷哈格尔看了看自己手绘的跑位图,标注了克洛泽在禁区内的移动轨迹。箭头从点球点附近折向近门柱,又从近门柱绕回远门柱,弯弯曲曲的,但是他之前还挺骄傲呢。   而阿尔贝教练继续说:“我们总是踢442双前锋,如果他在我这里……巴罗尼顶在前面扛人,把中卫带走,克洛泽从右侧斜插禁区。左路的传中找后点,右路的传中找前点。他只需要跑三条——左路传中时的后点,右路传中时的前点,以及巴罗尼回撤时的禁区弧顶。”   教练真诚地看着另一个教练:“你不能把球员当成教练。”   雷哈格尔听懂了阿尔贝的意思:你!把球员当傻子看!   雷哈格尔不知道阿尔贝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但是他深以为然,可是……   “你让他只跑三条路线,对手很容易防。”   “对手要防巴罗尼,要防巴乔,要防里卡多的传中,还要防西蒙内的远射。在都灵,克洛泽不是唯一的进攻点,他是第四甚至第五个。对手不会专门盯他,因为他没有名气。等他进了五六个球,对手开始盯他了,那时候他已经不怕被盯了。”   雷哈格尔开始转移话题:“你研究过他的头球方式吗?”   阿尔贝回答说:“他喜欢用额侧顶球,判断落点之后总比防守球员早到一步,不需要用额头去撞,只不过蹭的力度不太够。”   雷哈格尔真正佩服起了面前这个实在年轻的教练:“你确实研究过米洛,这是他的荣幸,可是你让我现在把他卖了,等于让我把一张还没刮开的彩票贱卖。你凭什么?”   “唔,因为我不想看一把锯子被你拿去钉钉子,你让他做太多事情了,凯泽斯劳滕踢的是单前锋,马绍尔顶在前面,克洛泽没有位置。让他踢单前锋,他扛不住人;让他踢边路,他没有速度。他在您的体系里,永远找不到舒服的位置。”   “你很直接。”   “时间就是金钱,意甲的冬窗不长……哎呀,这话不应该说的,陈晟,不要翻译这句话,。”   雷哈格尔觉得刚刚阿尔贝绝对不止说了个“时间就是金钱”,但是他也不会说中文……   最终还是雷哈格尔妥协了:“我不会阻拦他前往一个更好的俱乐部,不过这个小伙子可能也并不想离开德国……尽管如此,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唔。”   “别让他做支点。他现在还扛不住人,你让他扛,他会受伤——让他抢点,让他跑位,等他身体再壮一点,再让他扛人……至少等到下个赛季。”   阿尔贝教练痛快地点头:“扛人我们有巴罗尼。”   那可是凭借肉身撞翻别人自行车的真正支点型前锋啊!!! [69]倒履相迎plus版:周公啊!(霸王票2k5加更)   林奇觉得自己跑这一趟德国还是有效果的——第二天,克洛泽没有打电话,而是打听了他所在的酒店,直接上门拜访了。   林奇和陈晟都已经洗洗刷刷决定离开了,陈晟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他是不是反悔了?我跟你说,这种年轻球员最容易犹豫了,昨天晚上想得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不一样了。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算了算了,还是别打了,显得我们太急。弗里茨的咖啡实在太难喝了,下次我再喝他的咖啡我就是狗——”   林奇面无表情地说:“你好烦,能不能不要说话。”   陈晟在嘴上做拉拉链的动作。   ……教练才不会说自己其实有些失落呢。   凯泽斯劳滕的早晨灰蒙蒙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一辆深色的轿车从酒店门口缓缓驶过,消失在街角。远处的教堂尖顶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林奇正准备转身去洗漱,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从街角的方向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林奇低头看向窗外。   克洛泽站在酒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没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没有拿那个背包,只是攥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被攥得起了褶皱。他的胸口在起伏,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林奇转身也跑向门口,陈晟在后面追着喊“教练你还没穿鞋”——他没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理。脚踩在地毯上,然后是走廊的瓷砖上,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他没停。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他光着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三级往下跳。前台老太太惊恐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她大概在用德语喊老天,林奇听不懂,也不在乎。   林奇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睡衣领口被风灌满,鼓成一个帆,他光脚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克洛泽。   克洛泽站在门口的台阶下,他抬着头,看向教练,像一个做了决定但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孩子。   那个画面很奇怪——一个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亚洲人站在台阶上,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信封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高度和一整夜的犹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奇说完才想起身边没有陈晟,但是克洛泽不管,他把那个白色信封举起来。信封上没有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票,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都灵寄给克洛泽的那份合同。   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处有些发白,边角被反复翻动过。   克洛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上面是米洛斯拉夫·克洛泽(Miroslav Klose)的签名。   他看着克洛泽,克洛泽看着他。   凯泽斯劳滕冬日的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灌过去,把林奇没来得及换的睡衣领口吹得翻起来。他光着脚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但是教练的目光落在合同上——那个签名,米洛斯拉夫·克洛泽,非常工整,像是刻在木头上的漂亮花纹。   克洛泽把合同翻过来,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打印的都灵队徽。那个红色的公牛在冬日的灰白色晨光里显得有些暗,但轮廓很清晰。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奇。   我。你。   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前移到林奇的方向,隔着一米的距离,虚虚地点了一下。   陈晟从酒店大堂里冲出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还没穿好,趿拉着,差点绊倒在门槛上。他手里给教练拿着拖鞋,嘴里喊着“教练你拖鞋”,然后他看到了克洛泽……   嗯,非常狼狈的场景,但是克洛泽相当愉悦地笑起来了。   嗯,发自内心的、嘴角往上翘得很明显的、露出牙齿的笑。   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沉默加练的年轻人了,甚至显得有一点点得意,或者是那种“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狼狈但我忍不住”的纯粹的快乐。   陈晟站在台阶上,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手里拎着林奇的拖鞋,表情困惑:“他笑什么?”   林奇没回答。   他看着克洛泽,克洛泽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中间是凯泽斯劳滕冬日的冷风和一块被踩了无数次的门前石板。林奇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翘得像个鸡窝;克洛泽穿着那件深色的厚外套,手里攥着合同,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   这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大概会成为《都灵体育报》历史上最奇怪的封面。   陈晟终于把拖鞋递过去了:“我求求你了快穿上吧!老太太以为你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克洛泽看着慢吞吞穿拖鞋的教练,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最终他们三个一起回了房间,前台的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怪事年年有……”   陈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把另一只鞋穿好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克洛泽,又看了看林奇。   “教练,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你一直在说。”   林奇的行李箱摊在角落里,拉链开着,几件衣服叠得不太整齐。陈晟的背包放在另一张床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各种名字和数据。   克洛泽站在房间门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克洛泽说:“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凯泽斯劳滕的合同会传给都灵,我准备好了。”   林奇:?   陈晟:???   啊?   好嘛,都灵球员绝对不在家过圣诞是吧?   克洛泽也觉得不太对劲,解释了一句:“圣诞节我还是要回来的……”   陈晟吐槽:“也正好,现在去都灵租房子便宜点。”   总而言之,克洛泽又回去把行李带出来,来德国的时候是两个人,走的时候是三个人。   陈晟始终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什么难搞的球员看到阿尔贝教练就臣服了……   火车站到了,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等车,手里拿着报纸。一个年轻女人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零钱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克洛泽走到候车大厅中间,停下来。他把旅行袋放在脚边,背包抱在胸前。   克洛泽看着这个车站……他很熟悉,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   ——他即将离开德国。   广播响了,德语,播报车次和站台。陈晟拎起背包,看了一眼车票:“教练,我们的车来了,8站台。”   呃,嗯,是的,火车准时到达。   三个人走向8站台。   克洛泽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林奇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站台上,火车已经停稳了。   车门开着,车门开着,几个乘客正在上车。一个老人拎着两个大箱子,走得很慢,克洛泽放慢脚步,帮他拎了一个上去。老人用德语说了句谢谢,克洛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克洛泽走到车门前,停下来,转过身。   “教练——No one. Only you.”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No one told me——‘I need you.’ Only you. You saw something that even I myself didn't see. Thank you,mr. Albert.”   “没有人对我说过——‘我需要你。’只有你。你看到了一些我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谢谢你,阿尔贝先生”   火车发出准备出发的汽笛声。   “上车,”林奇说。   克洛泽转身上了火车,林奇跟在他后面,陈晟最后上,上车之前翻译回头看了一眼凯泽斯劳滕灰蒙蒙的天空,嘟囔了一句“这奇葩的一天”,然后也上了车。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凯泽斯劳滕的街道、教堂、面包店、报亭、训练基地从车窗外一一滑过。   克洛泽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林奇坐在他对面,靠着窗,闭着眼睛。   翻译从教练的包里翻出来笔记本,在克洛泽的名字后面打上了对勾。   ————   “我妈妈说,重要的事情不要在电话里说。你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让他看到你的眼睛。我从小就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太敢看别人的眼睛。可是今天我有些不一样,我鼓足了勇气……然后我看到了光着脚匆匆忙忙迎接我的阿尔贝教练,他是怎么知道我来的?难道他一直在窗台那里看着等我吗?”   “我又想起了阿尔贝教练的话,他对我说,‘我需要你’,估计他对很多人都说过这话,但是我仍然愿意相信,他真正需要我。”   “而那个场景……我很狼狈,他更狼狈,两个人都太狼狈了……那个场景非常荒谬,但我在台阶下,他在台阶上,他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他。”   “幸好没被拍到照片,这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大概会成为什么奇怪的历史照片。”   “我和教练和翻译一起回都灵,中间我说了一些肉麻的话,幸好教练不记得,现在想起来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虽然我不知道都灵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怎么说意大利语,不知道他们吃什么食物,过什么日子。不知道那里的球场是什么样的,球迷是什么样的,队友是什么样的,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突然想起来爸爸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米洛,人生中最重要的不是你去了哪里,而是谁带你去的。’”   “我开始理解这句话……我很高兴自己理解了这句话。” [70]记者会:和……(霸王票2k6加更)   火车到都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站台上的灯亮着,安东尼奥尼站在出站口,秃顶在灯光下反着光。   助教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红色大衣——都灵队的官方外套,领口绣着暗红色的公牛。克洛泽走出车厢,安东尼奥尼迎上去,把那件大衣递过去。   “欢迎来都灵。”安东尼奥尼用英语说。   克洛泽接过那件大衣,抱在怀里。   安东尼奥尼转向林奇,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教练,房子找好了,在老城区,离训练基地骑自行车十五分钟——两室一厅,家具齐了,房东是个老太太,退休了,人很好。”   林奇和陈晟惊叹地看着助教……这也太靠谱了。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啊!今天早上他们在凯泽斯劳滕,林奇打电话告诉安东尼奥尼克洛泽签了,然后他们上了火车,路上七个小时。安东尼奥尼在这七个小时里找了房子、看了房子、谈好了租金、拿了钥匙,还抽空去俱乐部拿了一件大衣,然后站在寒风里等了不知道多久。   如果助教也有属性,估计全都是20吧……   安东尼奥尼猜到了:“今天下午,他东西不多,但个子高,我特意看了一下床的长度,够的。”   克洛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串钥匙,看到了安东尼奥尼看向他时的表情,大概猜到了,说了句谢谢,安东尼奥尼笑着拍了拍克洛泽:“走吧,先去看房子!”   四个人坐上车,克洛泽透过窗户往外看,看街边的面包店、咖啡馆、报亭、水果摊,看那些和凯泽斯劳滕不一样的颜色,超级认真。   林奇想:这就是聪明人了,至少知道记路……   安东尼奥尼停车,走在前面带路,走到一栋浅黄色的公寓楼前停下来,推门,几个人一起上去,三楼,右手边。安东尼奥尼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克洛泽先进去。   克洛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把手里那件深红色的大衣抱得更紧了一些,探着身子往里面看了看。   客厅不大,一张深色的沙发,一张木头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塑料的,但看起来擦得很干净。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有一个新的咖啡机,旁边放着两包咖啡豆和一盒糖。   林奇想:我的房子都没这么规整啊!!!   但是他的房子是三室一厅……   克洛泽走进客厅,把那件深红色的大衣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安东尼奥尼。“Wie viel?”他问,说完想起对方听不懂,又换成英语,“How much?”   安东尼奥尼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克洛泽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在都灵!这么便宜?!   嗯……陈晟解释说:“俱乐部是有租房补贴的。”   林奇没理这几个人,他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升装的牛奶,一包黄油,两袋面包,还有一小盒草莓酱。   “你准备的?”他问安东尼奥尼。   “房东老太太放的。她说——‘年轻人刚搬来,冰箱里不能是空的。’”   林奇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咖啡机是不锈钢的,擦得发亮,反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他想起自己公寓里的冰箱,想起那些过期的牛奶和发硬的吐司,想起那个深夜让他呕吐的金枪鱼罐头。   为什么我没有这种房东!   林奇悲愤地想:明明克洛泽的工资比我高那么多!!!   好吧……   最终四个人一起去吃饭,经典的意面,不过是松露意面,挺奢侈的。   这次教练抢先掏出钱包刷卡了。   吃完面,安东尼奥尼和老板聊天,一个一个指:“这里除了我之外都不是本地人,他,你认识,我们的教练;这一个可厉害,八国混血;这个,德国人,我们冬窗引进的球员!”   老板连连点头,然后端上来四份甜点,一种叫“Bunet”的都灵本地甜点——巧克力和杏仁饼干做底,上面是焦糖和朗姆酒的味道,入口即化,甜中带一点苦。   四个人里面教练吃得最欢快……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然后他就停不下来了……一口又一口,每一口都从顶部到底部……   教练是第一个吃完的,吃完之后,教练抬着头,看着克洛泽。   克洛泽愣愣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吃了一半的甜品,犹豫着往前推了推。   教练摇摇头,盯着他的德国前锋看,克洛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勺子放下了,坐直了身体,等林奇说话。   “米洛,我给你14号。”   这并不是个特殊的号码。   “为什么?”   “你是个前锋,14号是前锋的号码,这并不是什么传奇号码,你得自己去把14号变成传奇。”   陈晟翻译完,克洛泽低下头又抬头:“我会做到的。”   “你会做到的。”   教练微笑着对克洛泽说。   ————   林奇成功在圣诞节之前完成了所有转会和租借的工作——他甚至还能休息几天!   然后伟大的主教练又回到了他忠实的办公桌……出差这几天,他错过了切赫父亲的电话,于是林奇趁着陈晟还没去休圣诞,把他强行箍在自己身边打电话。   “教练,我明天就放假了,”陈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围巾已经围好了,背包抱在怀里,一副随时可以冲出门的姿势,“我女朋友在等我,我们订了餐厅,七点钟,现在已经是——”   林奇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免提,开始翻通讯录。“很快。打完这个电话你就走。”   “哪个电话?”   “切赫。”   陈晟把背包放在地上,叹了口气。他把围巾松了松,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切赫那一页,上面写着捷克语的发音提示和几句常用的翻译。“教练,你不会捷克语,我也不会。他爸爸会说英语吗?上次写信是用捷克语写的,附了意大利语翻译。”   “试试就知道了,至少我能听懂。”林奇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说的是捷克语,语速很快,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林奇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语气。   “您好,我是阿尔贝·奥坦维亚尼,都灵的主教练。”林奇说,英语,很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男声换成了英语,带着浓重的捷克口音,每个词的尾巴都往上翘。“奥坦维亚尼教练,我等您的电话等了三天。”   林奇看了一眼陈晟:   “抱歉,我去了德国,我打电话为了切赫。”   “彼得?”   “是,他准备好了吗?”   “我让彼得自己跟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带着同样的口音,更清脆更清楚一些:“教练,我是彼得·切赫。”   “彼得,你好。”   “教练,我准备好了。”   经典的年轻人回答。   三个词,英语,每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干净又果断。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都灵欢迎你,彼得。”   “我也很高兴听到这个,教练,我喜欢你的帽子。”   ……果然是年轻人啊!!!   “彼得,你的合同我们已经寄过去了。签字费两万,周薪三千,四年。你父亲看了吗?”   “看了。”   “他同意吗?”   “他问我——‘你想去吗?’我说想。他说——‘那就去。’”电话那头又传来切赫父亲的声音,捷克语,很短,切赫顿了顿,然后用英语说,“教练,我签。今天签,明天寄。”   “好,寄到俱乐部,地址合同上有。到了意大利,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您来接我?”   “我来接你。”   结束了最后一位引援,林奇非常愉快地和小球员(用拙劣的英语)聊了一会儿,然后向翻译先生宣布:“你可以下班和女友吃饭了!记得明天准时上班!”   陈晟哭丧着脸:“我还没有圣诞假吗?”   林奇说:“过完明天就有了,我明天要开记者发布会呀!你可以走了!你女友在等你呢!”   陈晟看了一眼手表,跳起来,背包甩到肩上,冲向门口。跑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转过身。   “教练,早点下班!”   阿尔贝教练摆摆手回应他。   第二天还要下班,只是下午上班,虽然说教练要开记者会,但是记者也要过圣诞啊!最终只有几家本地报纸来到了记者会。   陈晟也悲催地坐在旁边……连助教都休假了……   林奇仍然没什么表情,他自己晚上写了份稿子,然后就拿着稿子对记者念:“冬窗还没关,但我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格罗索,左后卫,免签;托尼,前锋,免签;巴乔,前腰,免签;切赫,门将,免签;皮尔洛,中场,租借;克洛泽,前锋,转会。”   他把稿子放下来,看着台下:“六个人,转会和租借总支出不到三百万欧元。”   记者席上有人吹了声口哨。   这人在开玩笑吗?   记者举手:“阿尔贝教练,您用不到一百万欧元签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是罗伯特·巴乔。您是怎么做到的?”   林奇说:“我们没做什么特别的,我只是给了球员他们想要的。”   “那转会预算呢?您只花了不到一百万,剩下的钱呢?”   “我还要发工资,不敢花很多。”   “教练,巴乔来了,皮尔洛来了,克洛泽来了。您的战术会变吗?”   “当然,我的选择变多了。”   “那您现在的首发阵容——谁打主力?”   “谁状态好谁上。”   记者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是《都灵体育报》的记者,他问:“教练,冬窗结束了,您的圣诞假期怎么过?”   ……居然把教练问住了。   教练苦思冥想:“可能是……睡觉?”   “睡觉?”   “唔,就睡觉,或许也会研究一下新阵型。”   台下哗然,但是教练没觉得自己说什么,耸了耸肩,结束了发布会。   主席还有事找他呢,就是不知道什么事情。   林奇前往主席办公室。   ……   …………   ………………   阿尔贝教练困惑地问:“什么是慈善挂历?” [71]所谓慈善挂历:嘛嘛,露的也不多(霸王票2k7+2k8加更)   主席的办公室暖气烧得很足,和走廊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奇推门进去的时候,迪·科拉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和某个难缠的赞助商讨价还价:“好,好,我再考虑。”   主席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林奇和他身边的陈晟,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愉快——这是和林奇相处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大概是和林奇相处真的很让人愉悦。   “发布会开完了?”   “唔。”   “记者们怎么说?”   “他们问我圣诞节怎么过。”   “你怎么回答的?”   教练简单直接:“睡觉。”   主席递给教练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和一个厚厚的信封。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林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印着都灵本地一家儿童医院的标志,一个卡通风格的小太阳,笑容可掬。   “这是什么?”   “慈善挂历,每年圣诞节前,俱乐部都会和本地的儿童医院合作,出一款慈善挂历。球员们拍几张照片,做成挂历卖,收入捐给医院。今年是第五届了,之前几年销量一般。”   林奇拆开信封,里面是样稿,上面是十二个月的日历格子,每个月的页面上方都有一张照片——一月份是一个球员抱着足球站在训练场上,二月份是另一个球员在更衣室里系鞋带,三月份是一个球员在球场上奔跑的背影。   都很正常。   很正常的照片,很正常的挂历,很正常的慈善活动。   林奇翻到最后一页,十二月份的照片是去年拍的——全队的大合照,球员们穿着球衣站在奥林匹克球场的草坪上,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笑得或真诚或敷衍。   照片的角落里印着儿童医院的 logo 和一行小字:“每售出一份挂历,我们将向都灵儿童医院捐赠五欧元。”、   “挺好的,”林奇把样稿塞回信封,推回桌子中间,“拍呗。”   主席没有把信封收回去。   他用食指按着信封,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奇。   那种目光让林奇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阿尔贝,”主席说,“今年的挂历,我想换个形式。”   “唔?”   “慈善挂历。”   “?”   “你知道某种形式的慈善挂历吗?”   阿尔贝教练茫然地摇头:“什么?什么某种形式的慈善挂历。”   主席没有直接回答,他给教练递了一本往年的挂历,摊在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   照片里,巴罗尼穿着球衣,站在更衣室的衣柜前,手里抱着一个足球,对着镜头咧嘴笑。   “最多好评的一张,我个人认为不是巴罗尼的受欢迎程度导致的,主要是因为这张照片富有艺术感。”   富有艺术感。   林奇还挺少听到这个词语的,该说不愧是意大利人吗?   林奇看着照片里的巴罗尼,巴罗尼确实笑得很好看,那种没心没肺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大型犬。   摄影师抓住了他笑的前半秒——嘴角刚咧开、眼睛还没眯起来、牙齿露出但还没到牙龈的程度。   “然后呢?”   主席把挂历翻到封面,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都灵足球俱乐部1999年度慈善挂历”。   字体的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球员独家写真”。   林奇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深了。   “今年,我们想拍点不一样的。”主席说。   教练连气音都不敢出。   主席继续:“我不要摆拍,我想要更自然一点的。”   教练看着他。   “更真实一点的。”   教练继续看着他。   “更有……生活气息的。”   教练歪了一下头:“主席,你直说吧。”   主席直率地说:“今年想拍球员的半裸照。”   “慈善挂历,”主席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在赶在一个沉默变得太尴尬之前把话说完,“全欧洲都在做,有的俱乐部拍球员穿西装拿公文包的,有的拍球员抱着小孩的,有的拍球员在厨房做饭的。我们前四年都是那种——训练场、更衣室、比赛日——那种谁都能拍的,今年我想换个思路。”   “半裸,”教练说。   “半裸,”主席确认,“也不是全裸,就是——不穿上衣,或者穿一半,或者用道具挡一下。就是那种……你知道的……慈善挂历。”   林奇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对男人的裸体并不感兴趣——他要感兴趣的话,自己对着镜子洗澡不就得了?   “呃……原因就是?”   “就是卖得好,”主席诚实地回答,“隔壁前年拍了一款,球员只穿内裤,手里抱着足球挡住关键部位。那款挂历卖了八万份。八万份!”   林奇开始挠头。   “我不是说我们要学他们,”主席赶紧补充,“我是说——我们可以稍微……提升一下……视觉吸引力。巴罗尼的身材很好,格雷科也不错,西蒙内虽然瘦一点但线条好看……新来的克洛泽个子高,拍出来应该也好看;皮尔洛还没来,但他那种忧郁的气质——你知道的——也有市场,更别说巴乔了,全意大利的女孩子都会为他的裸体付账的。”   林奇放下挠头的手,看着主席。   “您在办公室里天天研究这个?”   主席面不改色:“我只是在履行一个俱乐部主席的职责,了解市场动态。”   林奇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反对这种事,慈善嘛,为了孩子嘛,拍几张照片又不是上刑场。   球员们愿不愿意是球员们的事,如果他需要去说服他们,那他就去说服。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正准备开口说“行,我去跟球员们说”,主席的目光忽然变了。   阿尔贝教练又打了个哆嗦。   微——妙——   主席的眼神……主席的眼神!!!   他从头到脚审视着教练,从林奇歪了的眼镜框到他那双永远系不紧的鞋带,从他大衣上被鸽子啄得起毛的垫肩到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那目光里,那目光里有一种林奇在别人眼睛里很少见过的东西。   突然的、强烈的、像灯泡被拧亮了一样的“发现”。   教练感到自己后背冒出冷汗,准备找个理由溜走,但是主席先问话:“阿尔贝,你多高?”   “……一米七八。”   “体重?”   “不知道,可能……六十五?六十七?”   主席点了点头,目光从林奇的肩膀移到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拍不拍?”   林奇眨了眨眼。   “挂历,”主席说,“你拍不拍?”   鸽子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只露出眼睛,看着主席,又看着林奇,像是在等一出好戏。   “我?”林奇指了指自己。   “你。”主席点头。   “我不是球员。”   “你是教练。”   “教练拍什么挂历?”   “教练也是俱乐部的一部分,”主席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主教练特辑。”   “?”   “全欧洲的俱乐部,没有一家在慈善挂历里放主教练的照片——我们即将是第一家,这就是差异化竞争了。”   林奇摆摆手:“婉拒了。”   结果主席用那种——简单来说就是“我看到销量了!”——眼神看着他:“‘我们的阿尔贝’!有你,我们的挂历至少多卖五千份!你是意甲唯一一个被足球砸中鼻梁还坚持指挥比赛的教练,你是意甲唯一一个在发布会上演默剧的教练,你是意甲唯一一个肩膀上站着一只鸽子参加发布会的教练。你的照片放在挂历里,球迷会买的——你可是我们的阿尔贝!!!”   “我没拍过这种照片,”林奇说,“我连证件照都拍不好。”   “不用你拍好,摄影师拍得好就行。”   “我不会摆姿势。”   “你不用摆,你就站在那儿……站在那儿就行。”   “我不脱衣服。”   主席沉默了一下。   “半脱。”   “不脱。”   “上衣脱一半——就露个肩膀?锁骨?你锁骨挺好看的。”   你在说什么啊!!!   这群意大利人也太过奇怪了吧!!!   陈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想看热闹:“可以穿衣服啊,挺好的,外面穿大衣,里面光着不就行了?”   主席的眼睛亮了。   教练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翻译,翻译耸耸肩:给我发工资的是俱乐部啊!   “陈,”主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找到了知音的热切,“你继续说。”   “就是,”陈晟摊开双手,“大衣穿着,扣子可以不系,或者只系最下面一颗。里面什么都不穿——不是,当然,如果教练一定需要的话,里面穿个背心也行——但拍照的时候把领口往后拉一点,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线条。这样既有教练的正式感,又有慈善挂历需要的……嗯……视觉吸引力。”   他说“视觉吸引力”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林奇的锁骨位置,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窗台。   我把你当兄弟啊!   你就这么卖我啊!   翻译嘴角的弧度隐藏失败:“教练,不可否认的是,你确实很有魅力嘛!”   林奇突然想起来自己翻译其实不是中国人所以这该死的赞美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而鸽子居然也伸出喙,啄了一下教练锁骨的位置……   “它同意了,”主席说。   “它不是我的经纪人,”林奇说。   “但它是你的鸽子,”主席说,“鸽子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林奇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荒诞的围剿。   这两人一鸽分别坐在办公桌后面、坐在他旁边、站在他肩上——围剿他。   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主席为了销量,陈晟为了看热闹,鸽子大概只是为了啄他的锁骨;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林奇在慈善挂历里露肉。   林奇露出了痛苦面具:“正经拍个照片就得了,我会配合的。”   “可是那样就没有销量了。”   “主席,主席,我觉得我们可以选择一些体面的方式来赚钱,你觉得卖掉巴罗尼和格雷科怎么样?”   “不,不怎么样。”   “可我不想学习怎么在镜头前脱衣服。”   “你不需要在镜头前脱衣服啊——当然,这个场面一定很好看——你只需要在镜头前光着就好了。”   “我不想光着。”   “可是那样就没有销量了,阿尔贝,你想想——三万份挂历,每份十欧元,三十万欧元,扣除印刷成本,我们能捐给儿童医院至少二十万,二十万欧元,能买一台新的核磁共振仪,医院之前那台老机器用了快十年了,经常坏,孩子们做检查要排队等好几个星期,你忍心吗?”   林奇忍心。   他真的很想说自己忍心。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主席说的是事实,而事实是一种很痛的东西。   嗯,call back了。   “我不忍心,”他说,“但我不觉得我的锁骨和核磁共振仪之间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有的,”主席说,“因果关系是——你的锁骨印在挂历上,挂历卖出去,钱捐给医院,医院买设备。链条很清晰。”   “链条里还有一个环节——球迷要愿意买。”   “他们会买的,你是‘我们的阿尔贝’。”   林奇闭上了眼睛。   道德绑架啊!   道德绑架直接开始勒他脖子了啊!!!   绑匪是主席,共犯是陈晟,凶器是儿童医院的那台老旧的核磁共振仪。   陈晟在旁边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决定完全放飞自我的轻快:“教练,其实我觉得主席说得有道理,你想啊,巴乔的裸体——不对,巴乔的半裸照——能吸引女性球迷;巴罗尼的肌肉照能吸引——呃——喜欢肌肉的人;克洛泽的高个子能吸引喜欢长腿的人。但你呢?你可是唯一一个能吸引整个都灵城的人。”   “我不是。”教练冷漠地说。   陈晟才不管他:“你想想,一个不会说意大利语的中国人,把一支保级队带到了积分榜第四,简直就是励志电影,你的照片本身就已经有故事了,更何况你还要光着拍照。”   教练困惑地说:“我刚刚不还有一件大衣吗?”   “大衣的事情我们等会儿再讨论,”主席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个不重要的细节,“先定基调——你拍。陈,你继续。”   陈晟受到了鼓舞:“好,我们先想场景。光站在背景布前面太单调了,得有情境,比如说——教练坐在办公桌后面,大衣披着,里面光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假装在看战术报告……这个场景叫‘工作中的阿尔贝’。”   林奇忍耐。   “或者站在战术白板前面,白板上画着阵型图,教练一手撑着白板,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大衣里面还是光着,回头看着镜头。这个场景叫战术大师。”   林奇深呼吸。   “还有——站在场边,双手插兜,背景是空无一人的奥林匹克球场,夕阳从看台缝隙里照进来,教练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里面光着,这个场景叫我们的阿尔贝。”   阿尔贝教练:“我说够了!”   主席拍了一下桌子:“好!非常好!我记下来!”   主席开始记笔记了啊!!!   “还有——教练站在更衣室里,背景是球员的储物柜,教练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球衣,低着头看球衣,表情温和。这个场景叫更衣室里的父亲。”   “我没有孩子,”林奇说,“我不适合当父亲。”   “你不用有孩子,你有球员,巴罗尼说你是他在足球圈见过的最好的父亲。”   “他脑子有病,你脑子也有病?”   陈晟真诚地说:“我可以有。”   “继续。”主席用笔敲了敲桌子。   “教练光着坐在办公桌后面,”陈晟说,“但是用战术板挡住胸口,战术板上画着对阵尤文图斯的阵型图。”   “下半身也光?”   “可以穿短裤嘛。”   “战术掩护,战术板毕竟挡住了胸——露出来也没什么啊!”   “还有——教练光着上半身站在场边,双手插兜,但大衣披在肩上,像披风一样。背景是看台上的球迷,球迷举着围巾,围巾上写着‘我们的阿尔贝’。”   “这个不行,”主席说,“大衣披在肩上像超人。”   “那就大衣穿一半——一只胳膊在袖子里,另一只胳膊露出来。”   “还是像超人。”   “那——教练光着上半身,但脖子上围着都灵的围巾,围巾很长,垂下来挡住胸口,鸽子站在他肩上。”   “我觉得很好。”   林奇咬着牙开口:“你们觉得,我是一个——展览品?”   主席和陈晟同时看向他。   主席用了阿尔贝教练的口癖:“唔,是艺术品。”   “你们只是想看我光着。”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得考虑考虑。”   阿尔贝教练把自己的大衣捂紧了,然后揣上鸽子夺门而出。   这也——这也——太羞耻了!   林奇回到公寓,鸽子从他肩上飞下来,林奇没理它,把大衣脱了挂好,鞋子踢掉,走进卫生间。   他打开灯,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圆领毛衣,锁骨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毛衣的褶皱里隐约看出两条浅浅的线条。   林奇伸出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锁骨露出来了——左边那条,右边那条,在皮肤下面形成两道阴影。   他盯着那两道阴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松开手,领口弹了回去。   ……他莫名其妙地感觉有点对不起阿尔贝。   ……但是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想完林奇就又开始骂自己,太蠢了!自己又开始夸自己好看!好吧!我果然是自恋狂!   今天两个人的称赞实在让林奇感到不好意思,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毕竟他在林业站的时候,每天穿着工装上山下山,脖子上挂着一个水壶,从来没有人在意他的锁骨长什么样。   但这里不是林业站。   这里是都灵。   这里的人会在冬天穿大衣、系围巾、把领口拉到锁骨的位置,然后在圣诞节前脱掉衣服拍照,印成挂历卖出去。   这件事——脱衣服拍照——在意大利的足球俱乐部里,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像并不大……毕竟每个人似乎都或多或少会遇到这种情况……   林奇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拍可能是因为有些害怕,毕竟他真的不节食不挑嘴,他害怕自己在镜头前不好看,怕自己的身材不够好——万一别人说“也就那样”该怎么办?   教练害怕自己脱了之后被人看还要被评价啊!   这很好理解。   他在林业站的时候,穿工装,戴草帽,没有人会在意他长什么样;但在都灵,在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身体里,他是被人看到的那个。   记者拍他,球迷看他,报纸上登他的照片,标题写着“我们的阿尔贝”。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这样看。   于是……教练把毛衣脱了,光着上半身站在镜子前面。   好吧,房间里明明不冷,但是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镜子里的那个人很瘦,肩膀不算宽,锁骨从胸口上方凸出来,没有腹肌,肚子很平,但也没什么线条,手臂很细,手腕更细。   ——这是阿尔贝·奥坦维亚尼的身体。   林奇自己的身体不这样,他更壮实一点,毕竟他要在山上干活,搬石头、砍枯树、扛饲料袋。   但是阿尔贝的身体很瘦,很白,像一株没怎么晒过太阳的植物,这具身体在寒风中发抖,被球员扑倒,被鸽子啄锁骨,总而言之很狼狈的样子。   教练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咋说呢?还好?不算太差?   “加油啊!阿尔贝!”   教练给自己鼓劲的时候把鸽子吓了一跳,鸽子也大声咕了一声,林奇从卫生间探出头,看着鸽子:“我在做心理建设,别吵。”   林奇就光着上半身开始想一些事情。嗯……这不是他的身体,这是阿尔贝的身体;阿尔贝的身体被人看到,不是林奇的身体被人看到。这个逻辑虽然有点自欺欺人,但林奇决定不跟自己较真。以及,这毕竟不是什么涩青照片,目的只是为了给儿童医院筹钱,总而言之是为了赚钱救人……再说了,光着上半身也没什么吧?呃,他的球员们每个人都拍过,或者将要拍……   林奇在心里默念,就这么默默地把自己说服了。   嗯!我不能做一个只会说“你们上!”自己却躲在后面的人!!!   不就是裸照嘛!拍就拍!!! [72]毫无羞涩:意大利人是这样的(营养液12000加更)   拍照那天,都灵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奇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鸽子站在他肩上,同样看着窗外,两个生命体共享同一种情绪——不太想出门。   但门铃响了。   安东尼奥尼站在楼下,秃顶上落了一层雪花,手里拎着卡布奇诺和一个纸袋。他抬头看到林奇探出来的脑袋,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声“下来”,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奇叹了口气,把鸽子塞进大衣内侧口袋,下楼。   “你穿这么少?”安东尼奥尼看着他,目光在林奇敞开的领口处停了一下。   “不少了,”林奇把大衣裹紧,“大衣、围巾。”   “里面呢?”   “……背心。”   “背心?”   “背心。”   安东尼奥尼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把卡布奇诺递过去,转身朝车的方向走。林奇跟在后面,鸽子从口袋里探出头来,被冷风冻得又缩了回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安东尼奥尼发动引擎,菲亚特的排气管冒出一阵白烟,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陈晟坐在后排,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拍摄方案,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一共十二个场景,每个球员拍两个,全队合照一个。你的部分安排在最后,单独拍。”   “……为什么我的安排在最后?”   “主席说的,”陈晟翻了一页,“说怕你拍完就跑。”   林奇沉默了。   菲亚特碾过积雪,沿着波河河岸往城北的方向开。摄影棚在都灵城北的一个旧厂房区,原来是家纺织厂,倒闭后被改造成了一个综合性的艺术空间。林奇上次来这里还是刚来都灵的时候,安东尼奥尼开车经过,他看了一眼那面涂鸦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来下海的。   摄影棚门口停着好几辆车。那辆深蓝色的菲亚特Multipla格外显眼,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林奇认出了是里卡多的车,他们已经到了。   安东尼奥尼熄了火。   林奇坐在副驾上,没有动。   “教练?”   “唔。”   “下车了。”   “唔。”   陈晟从后排探过头来:“教练,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不下车?”   林奇没回答,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然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把大衣领子翻起来,鸽子从口袋里探出头,又被冻得缩回去,林奇深吸一口气,把雪吸进了鼻子里,呛了一下。   摄影棚的门是铁的,漆成黑色,把手已经磨得发亮。林奇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摄影棚比他想象的大。   原来工厂的车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空旷的空间,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钢梁上挂着几排摄影灯。背景布是灰色的,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折角处用夹子固定。角落里堆着几块反光板、几根灯架、一卷备用背景布,还有几把折叠椅。   他看到了他的球员们。   巴罗尼最先注意到他。这很正常,因为巴罗尼永远是最先注意到任何动静的那个人——他穿着一条深色的运动裤,光着上半身,胸口画着红色的公牛符号——和他之前在德比那天脸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是画在胸口上。他的头发还没干,像是刚从淋浴间出来,正在用毛巾擦脖子。   “教练!”他朝林奇挥手,“你看我的胸!”   毫不羞涩啊!   林奇看了看巴罗尼的胸,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系鞋带的格雷科。格雷科也光着上半身,穿了一条黑色的收腿运动裤,腰上系着一条都灵围巾,围巾两端垂下来,刚好遮住大腿根。他很瘦,但线条很清晰,锁骨、胸肌、腹肌之间的阴影在摄影灯的照射下格外分明。他系完鞋带抬起头,朝林奇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不冷?”林奇问。   “取暖器吹着呢,”格雷科指了指不远处那台正在摇头的工业取暖器,“而且摄影师说热身一下再拍,肌肉线条比较好看……我和巴罗尼刚才做了一组俯卧撑,西蒙内做了一组拉伸,阿德芬——阿德芬你刚才在干嘛?”   阿德芬站在背景布旁边,也光着上半身。他的身材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更厚,更宽,胸肌和肩膀之间几乎没有过渡,他没有做任何热身,只是站在那里,就很像古罗马雕像了。   “冥想,”阿德芬说。   “……你光着上半身冥想?”   “冥想不需要穿衣服。”   林奇没有反驳。   他继续扫视摄影棚,里卡多和佐利正在角落里聊天,两个人的上半身也都光着——里卡多比格雷科壮一些,但不如巴罗尼夸张;佐利更瘦一点,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西蒙内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水杯,光着上半身,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的身材比夏天时壮了一些,肩膀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了。   费罗内站在背景布前,正在听摄影师说话。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手里拿着一块测光表,正在和费罗内沟通拍摄角度。费罗内点了点头,走到背景布中央,侧身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腰上——一个非常标准的、不太尴尬的、半裸照的姿势。   摄影师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费罗内换了姿势,转过身,面朝镜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训练场上听战术布置,没有任何不自在……   巴乔从更衣室出来的,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浴袍,腰带系得很紧,头发还没干,垂在肩膀上。他走到折叠椅旁边坐下来,把浴袍的领口松了松,但没有脱掉。摄影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继续给费罗内拍照。   克洛泽跟在他后面出来。德国前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显然还没准备好脱掉上衣。他走到林奇旁边,站定,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教练,你也拍?”   “拍。”   结果叫旁边的小伙子们听见了。   “教练要拍!!!”   又是巴罗尼!讨厌的大嗓门!!!   巴罗尼的声音像一记重炮,在摄影棚里炸开。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里卡多从椅子上站起来,佐利放下了手里的水杯,西蒙内把毯子从腿上拿开,阿德芬从冥想中睁开眼。连摄影师都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林奇……她看着教练的脸,教练的肩膀,隔着大衣和围巾,但她大概已经在预判那个画面了。   “教练!教练!教练!”巴罗尼带头喊起来,节奏越来越快,然后大家一起,“教练!教练!教练!!!”   教练举手投降:“别喊了,别喊了……你们先拍,你们先拍。”   这时候皮尔洛推门进来,他最后一个到,大家对他其实不太熟悉,不如说冬窗来的这三个人纯属倒霉——俱乐部只问了在都灵的球员,回家度假的都没问。   好死不死的这三人都在都灵……   于是……“脱!”   皮尔洛也不很害羞,他把高领毛衣从头顶脱下来,头发被静电带得竖起来,他用手按了按,然后把毛衣叠好。   光着上半身的皮尔洛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更瘦。锁骨很深,肩膀很窄,胸口没有太多肌肉的起伏,摄影师拍完费罗内,转过身看着皮尔洛,就直接让他赶紧过来拍。   嗯……怎么说呢……颇有一种赶紧干活赶紧下班的社畜气息。   皮尔洛拍得很快。他站在背景布前面,表情冷淡,摄影师让他看镜头他就看镜头,让他侧身他就侧身,不笑,不皱眉,不眨眼睛。闪光灯亮了几下,摄影师低头看了看显示屏,又抬头看了皮尔洛一眼,点点头,没问题了!   全程不过三分钟!   下一个巴乔,巴乔老师也根本不在意啊!虽然他的身体和年轻时不一样,膝盖上有手术留下的疤痕,腹部的肌肉线条不如以前清晰,但轮廓还在的。   嗯!摆pose!拍照!   教练悲哀地发现面前这群意大利佬是真的不感觉这有什么。   他寄希望于自己从凯泽斯劳滕带过来的德国人。   米洛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啊!   旁边巴罗尼凑过去用英语问了一句:“很紧张?”   克洛泽点点头。   “为什么?”   “怕不好看。”   ……   好吧,这个担心还是太多余了。   真正拍出来那是相当的青春水嫩男高中生啊!!!   克洛泽弯腰捡起地上的T恤,穿衣服的动作还是很从容的,然后他走到教练旁边。   “教练,”他用英语说,“我拍完了。”   “拍得不错,”林奇说。   克洛泽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林奇差点呛到的话:“教练,你什么时候拍?”   巴罗尼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对啊教练!你什么时候拍!!”   摄影棚里又炸开了。   林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假装没有听到。   可是……   抵抗?   谁还记得教练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怎么能抵挡十一个人的决定呢? [73]舒服的窝:配合默契   “教练,该你了。”   摄影棚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球员们没有一个离开,巴罗尼靠在墙边,格雷科坐在椅子上,西蒙内把毯子从腿上拿开,阿德芬从冥想中睁开眼,克洛泽从角落里走过来,皮尔洛把高领毛衣穿好了但他的目光跟着林奇移动。   嗯,他们都在等。连陈晟都放下了纸张,尼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媒体室溜了过来,相机挂在脖子上,假装在检查设备。   所有人!万众瞩目!期待啊!!!   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教练,轮到你了。”   林奇站起,鸽子从他肩上飞起来,在摄影棚上空转了一圈,然后落回他肩上。   教练深吸一口气,把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脱了大衣。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穿着那件白色圆领衫,站在摄影棚中间。   摄影师看了他一眼:“领口太高了。”   教练憋屈地伸出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左边,右边,各拉了一点,锁骨露出来了。   摄影师皱了皱眉:“再低一点?”   “不低。”   “再来点?”   “不低。”   摄影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坚持,她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了看:“站在背景布前面,对,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头往左转一点点,眼睛看镜头……下巴微收,肩膀放松。”   林奇把肩膀往下沉了沉。   “好——现在,表情自然一点。”   阿尔贝教练看着镜头。   此时,教练的表情和他平时在场边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唇微抿,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再来一张。”她按了十几下,每一张都说着“再来一张”。林奇保持那个表情,一动不动地站着。   “好,”摄影师说,“主方案拍完了。”   教练的身体僵了一下。   等会儿?什么叫主方案?   不好的预感,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摄影师翻开笔记本,念出了那些场景,那些陈晟在主席办公室里激情澎湃地列出来的、教练以为永远不会有任何人当真的场景。   “办公桌,正好都是小伙子,来吧,一块儿搬一下桌子,打光师打一下光!教练可以脱了,嗯……坐在办公桌后面,要不要拿根笔?假装在看战术报告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大家如此!激情!   一群裸男帮着打光师布置场景。   教练没招了。   一个人,怎么能抵挡十一个人的决定呢?   这句话是他说的,林奇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关于信任的道理,然而现在,这个道理正在被用来让他脱衣服。   他在自己心里做完了心理准备:“办公桌在哪儿?”   摄影师指了指摄影棚角落。   几个裸男已经布置好了场景,一齐冲着教练嘿嘿嘿笑。   服了!教练痛苦地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也能看出来大家的智力高低!!!   那里有一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深棕色,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文件夹、一支笔,大概是从旧厂房的管理办公室搬来的。   林奇走过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鸽子从他肩上飞起来,在桌面上跳了两步。   “光着上半身,”摄影师提醒他。   林奇的手指捏住了白色圆领的下摆。   他抬起头,看到他的球员们,巴罗尼、格雷科、西蒙内、阿德芬、费罗内、里卡多、佐利、巴乔、皮尔洛、克洛泽,都在看着他。   火辣辣的目光啊!   所有人目不转睛啊!   男人的裸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   教练相当之不解,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教练把白色圆领从头顶脱了下来。   摄影棚里的暖气吹在他光着的上半身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挡住了从胸口到腰腹的全部,但肩膀露在外面,锁骨露在外面……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桌面的边缘。他的身体很瘦,肩膀很窄,锁骨从胸口上方凸出来,在摄影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摄影师举起相机;“好,拿笔,对,低头看战术报告,不是看镜头,对。好,抬头,看镜头,表情自然一点,不要那么凶。”   林奇看着镜头,仍然非常冷峻的样子。   装的很像样啊教练!!!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再来一张,身体往后靠一点,对!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对,好,看镜头。”   闪光灯亮了几下。   “好——第二个场景,战术白板。”   还有第二个场景啊?!   真要一个个拍啊!!!   林奇站起来,把白色圆领拿在手里,没有穿回去。   他走到战术白板前面,摄影师的助手已经把它从墙边推过来了,白板上画着阵型图,是摄影师让助教画的,助教画了一个442。   “光着上半身,一手撑白板,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回头看镜头。”   教练已经完全麻木了……他转过身,面对白板,右手撑在白板上,左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   他回头看镜头,这个姿势让他的身体微微扭转,肩膀和锁骨的线条被拉得更长了。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好,你们一起坐下吧!”   “?”   什么?什么坐下?   林奇瞳孔地震。   教练惊恐地看着一群光着上半身的他的球员们共同举起来了一张长桌子。   举过头顶啊!!!   有病啊!!!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奇怪了。   球员们没有脑子,但是他们劲大啊!   连新来的几个球员都参与进去了啊!!!   没有一个正经人吗?巴乔?克洛泽?皮尔洛?   教练以为自己带回来的几个球员都是正经人来的啊!!!   没想到,没想到,自己对球员们一片苦心,球员们对自己……唉!唉!唉!   这里难道没有一个正经人吗?!   林奇在心里疯狂吐槽着,但是实际上教练看上去还挺配合的,直到……   “教练,坐在桌子上面,”摄影师说。   “……上面?”   “上面。”   林奇看着那张被八个光膀子壮汉举过头顶的长桌子,桌腿朝天,桌面朝下,他的球员们从桌子下方探出脸来,一个个眼睛发亮。   阿尔贝教练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教练快上去啊!”巴罗尼在桌子下面喊。   “快点快点,我们举着呢!”格雷科附和。   西蒙内从桌子另一端探出头:“教练,你难道信不过我们吗?”   “是啊,摔不下来你的!教练!”   “快上去吧教练!”   ——我怎么就带了你们这帮人啊!!!   教练简直面部肌肉坏死,面对这种情况还能保持镇定,真乃大将风范啊!   最终,阿尔贝教练踩着旁边搬来的椅子,爬上了那张被举过头顶的桌子。他坐在桌面上,鸽子在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在他膝盖上。   “好——非常好!”摄影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光着上半身,对,手放在膝盖上,鸽子别动!鸽子别动!!就是这个构图!!!教练!能不能垂一下眼睛?对!对!看那边!!!”   闪光灯疯狂地闪。   林奇坐在高处,他看到了整个摄影棚,能听到那些光着膀子举着桌子的他的球员们的笑声,看到了站在角落捂着嘴笑的尼克,看到了陈晟假装在看文件但dv机实在过于明显了你是在录像对吧!!!   教练闭上了眼睛。   随他们去吧。   “好——最后一个场景!”摄影师的声音更加亢奋了。   还有???   “教练,把鸽子放出去,你站在中间,鸽子从你身边飞起来,光着上半身,全体球员站在你身后,也是光着的,形成一个三角构图。非常好非常好我已经能想象到了——”   球员们已经自发地开始排列队形了。巴罗尼站在最前面,像个交通警察一样指挥:“克洛泽你站这里,皮尔洛你站这边,对,高个子往后站——”   “谁跟你说三角构图是这么站的?”   “应该是我在中间。”   “凭什么?”   “因为我有镜头感。”   克洛泽一脸认真地研究,最终认为自己作为唯一一个外国人应该站边,结果被几个都灵人塞到最中间。   林奇站在旁边,光着上半身,看着这群光膀子大汉为“谁站得更帅”吵成一团……感觉自己像幼儿园老师……   “好了好了!”摄影师终于忍不住了,“听我指挥!按身高排!最矮的在前,最高的在后!倒三角!快快快!”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队形总算站好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等腰梯形,但摄影师说可以修图。   “教练,站到中间来,对,”摄影师举起相机,“鸽子准备好了吗?”   林奇看了看肩上的鸽子,鸽子看了看林奇。   “它准备好了。”林奇说。   “那好,我数到三,你把鸽子放出去。所有人保持姿势!不要笑!严肃点!这是足球!是战斗!”   一。   所有人绷紧了脸。   二。   阿尔贝咬住了嘴唇。   三——   林奇抬起手臂,鸽子腾空而起,翅膀在摄影灯下扑棱出白色的光影。   “别动!都别动!”摄影师疯狂按快门,“很好!非常好!鸽子飞得再高一点——”   鸽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   然后它落在了皮尔洛的脑袋上。   全场寂静。   皮尔洛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但眼角在抽搐。   鸽子在他头顶站稳了,歪着头看了看四周,满意地点了点脑袋,开始理毛。   啊,皮耶里尼早就觉得这个窝很舒服了! [74]《被托举的圣阿尔贝》:论坛体   们都灵拍照都能拍成喜剧片……   ————   总而言之尼克小视频又上新了,老姨家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整活儿【视频链接:那些年的慈善挂历】   No.0   【尼克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欢迎回到尼克的旧货摊,每到圣诞节大家就要配着都灵的照片艾特我,我最近找到了一段素材……还以为硬盘丢了呢。”   “这段视频倒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只是我当时实在过于年轻,我当时笑得太大声了,录进去的全是我像海狮一样的喘息声……作为一个自诩专业的体育记者,这实在是不太体面。”   “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了,体面已经不值钱了,流量才值钱,于是我要给年轻的球迷朋友们分享一下。”   “顺便说一句,我当时用的那台DV是从报社器材室借的,电池只能撑四十分钟,所以我必须像狙击手一样精准地选择拍摄时机。这意味着我错过了一些精彩画面,但也意味着我录下来的每一帧都经过了精心筛选。”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视频画面切到一段数字录像,画面里是都灵城北的摄影棚,画外音是尼克当年的声音,年轻得不像话,带着实习记者特有的那种的试探:“呃,现在是早上九点,都灵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刚到摄影棚,门口停着里卡多那辆深蓝色的菲亚特……我不知道里面在拍什么,但主席昨天跟我说‘你最好带着相机来’,我现在有点后悔没带长焦。”   镜头晃了一下,画面切到室内,镜头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尼克用手掌擦了一下,画面清晰了——然后整个画面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拍摄者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天!巴罗尼?巴罗尼你——”   镜头重新稳定下来,画面里是巴罗尼的背影。他光着上半身,正在往背景布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镜头的方向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巴罗尼回过头咧嘴笑,那笑容里真的是,呃,未经任何社会打磨的快乐:“更衣室!我刚换完衣服!你快拍!我第一个!”然后他转身跑向背景布,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是的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就……吐司。”   巴罗尼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估计是对记者先生的早餐选择深表遗憾,然后转身走了。   “我的天。”尼克画外音,他努力地回想,“我好像当时被巴罗尼从身后撞了一下,好险没晕倒。”   然后镜头就对准了光着上半身的巴罗尼,摄影师让他侧身,他就侧身;让他看镜头,他就看镜头;让他“表情再凶一点”,他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但只坚持了大约两秒就崩了,笑得比之前更灿烂。   “巴罗尼,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笑!”   画外音的尼克:“巴罗尼大概是当时都灵里最大牌的球星,他在意甲已经进了不少球,报纸上写他是都灵保级的关键先生,经纪人正在帮他谈续约,全意大利的后卫都在研究怎么防他……虽然完全看不出来,或许足球运动员就是这样的,你想要获得球技或者体能或者好的身体,得用什么东西做代价。”   “当时巴罗尼和格雷科的关系还很好,不如说他们俩当时是更衣室里关系最好的朋友,唉……”   镜头朝着一群裸男扫了一圈,尼克又开始说:“大家都不太吝啬展示自己的身材,说实话,让他们拍裸照简直是奖励他们……”   画面切给阿德芬,他的表情,怎么说呢……总而言之很庄重……   然后画面断开了一会儿,切回了尼克自己的摄像头:“冬天真是任何电子设备的末日,我的机器只撑了20分钟,我不得不拿它去充电,不过好在充完电的机器没有错过最经典的镜头。”   镜头对准了一辆轿车,然后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年轻人从副驾驶出来,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眼镜,而他肩膀上停了一只鸽子,鸽子正在把脑袋往翅膀里缩。   “教练!教练你终于来了!他们都到了!”   年轻人——阿尔贝·奥坦维亚尼,都灵主教练——停下脚步,抬头看了镜头一眼,他叹了口气,推门进去了。   尼克的画外音开始吐槽:“我当时喊的太大声了,当时的我确实很年轻,我才二十岁,刚刚成为都灵的驻队记者不到一个月,手里攥着好不容易从主编那里求来的DV机,感觉自己像拿到了奥斯卡颁奖礼的后台通行证……现在想想其实也差不多。”   “主席说教练同意拍照,但是他真的同意了吗?阿尔贝的表情像是被绑架来的。”   视频切回录像,教练走进去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在同一瞬间转向了门口。   “教练!!!你来了!!!你脱吗???”   教练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被DV的麦克风收得很清楚。   尼克:“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数人,教练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阿尔贝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脸上总是写着:好吧,这就是我的生活——虽然他的生活足够跌宕起伏了,是吧?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知道这一刻即将到来,嗯……虽然他总是在努力挣扎着反抗生活,但是偶尔也可以享受一下嘛。”   录像开始对着教练紧盯不舍。   “他居然真的会摆姿势……”   “教练没什么表情耶?”   “你能不能小声点。”   “我难道不是在用气音说话吗?”   摄影师:“别动!保持!非常好!这个画面太棒了!”   尼克:“然后就到了大家看到的那张世纪名画了,有人总是在问我这张照片到底怎么拍出来的,很简单,一群人举桌子,教练爬上去摆pose就好。”   画面切回,球员们光着上半身,站成两排,把那张长条桌举过头顶,桌腿朝天,桌面朝下。巴罗尼在最前面,格雷科在他旁边,西蒙内在后面撑着桌面的重心,阿德芬在最后面负责稳住整个结构。费罗内、里卡多、佐利分列两侧,巴乔站在最边上——他的膝盖不太能承重,所以他的角色更像是精神支持;皮尔洛站在另一侧,表情冷淡,但他的手确实在扶着桌腿;克洛泽站在正中间,双手举着桌面的横梁,表情认真,德国人。   教练踩着旁边搬来的椅子,爬上了那张被举过头顶的桌子。他坐在桌面上,光着上半身,双手放在膝盖上。鸽子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在他膝盖上。   年轻的记者在狂笑:“你们——你们把他举那么高——他下不来了——”   巴罗尼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上来:“那就别下来了!教练以后就住上面了!”   格雷科的声音:“你要给他搭个梯子。”   西蒙内的声音:“或者让他跳下来,我们在下面接住他。”   巴罗尼:“你接得住吗?”   西蒙内:“教练多重?”   巴罗尼:“不知道,但肯定比你轻。”   “好!非常好!教练!垂一下眼睛!对!对!看鸽子!就是这个构图!!!”   闪光灯疯狂地闪,教练垂着眼睛看膝盖上的鸽子,鸽子歪着头看他。球员们在桌子底下齐声喊:“教练别怕!摔不下来!!!”   尼克吐槽:“这个场景我现在看还是觉得荒谬,一群人光着上半身举一张桌子,一个人光着上半身坐在桌子上,一只鸽子蹲在他膝盖上,摄影师在狂按快门,所有人都笑得乱七八糟,你把这个画面拿给任何一个不看足球的人看,他们会说,这是在拍什么?超现实主义艺术展吗?”   “但是当时的我们并不感到有什么,并不感到这很荒谬,有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笑,也有可能是皮皮很乖,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人在想我是谁,我值多少钱,我能不能拿到隔壁尤文的合同,大家只是举一张桌子,把他们的教练举到高处,然后确保他不会摔下来。”   “……好吧,虽然真的很滑稽就是了。”   画面切到最后一个场景,摄影师:“这是足球!是战斗!”然后所有人的脸同时绷紧,教练放飞鸽子……   鸽子落到皮尔洛的脑袋上理毛。   年轻的尼克说:“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皮皮一定喜欢他,他的头发太适合住一只鸽子了。”   年长的尼克说:“是的,皮皮可以欺负所有人,它甚至可以在助教头上——算了,你跟一只鸟置什么气呢?他只是被皮皮选中了而已。”   】   No.1   全意大利的精神病院联合团建   No.2   我还以为油彩德比就够抽象了   No.3   大哥你没穿衣服你在更衣室外面乱跑什么啊!   No.4   我服了巴罗尼真是从一至终啊!   No.5   楼上我懂你,从一至终的没脑子是吧……   No.6   意大利人对食物的执念真的刻在DNA   No.7   哪怕是裸着的   No.8   笑死,巴罗尼当时的身价据说已经涨到一千多万了   No.9   顶级前锋的心理素质   No.10   我服了哈哈哈哈哈   No.11   嘶,有一种穷且快乐着的气质   No.12   都灵不是一直穷且快乐着吗   No.13   不要小瞧我们算账型教练啊!!!   No.14   这帮人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创造什么历史吧?   No.15   就是一群傻子,光着膀子,举一张桌子,把他们的教练架到天上去。   No.16   这张照片我爸还做过剪报呢,最蠢的球队合照   No.17   阿德芬这表情真是怎么看怎么便秘   No.18   阿德芬:我要用我钢铁般的意志守护都灵的球门   也是阿德芬:摄影师让我凶一点→(努力皱眉)→(失败)→(看向巴罗尼)→(破功)   No.19   他是怎么做到在场上一声不吭把因扎吉防到自闭,在场下被巴罗尼一个笑容破防的?   No.20   嗯……这就是都灵……   No.21   场上的时候看不出来是一群傻子啊   No.22   足球真残酷   No.23   都灵的精神状态从2000年就没正常过   No.24   教练以后就住上面了哈哈哈哈哈   No.25   也确实,教练确实住在了都灵   No.26   睡皮够镇定的   No.27   怎么感觉折凳光叹气去了   No.28   折凳……感觉好久没看到这个外号了……好折凳!可坐可卧,藏于民间,杀人于无形!   No.29   之前某意大利的媒体不还统计过教练一场比赛叹了多少口气吗()   No.30   多少?   No.31   三位数肯定有了   No.32   话说这种构图……你们都灵人真会玩   No.33   文艺复兴!最后的晚餐!   No.34   有什么区别?耶稣的门徒不就没光膀子吗?   No.35   感觉k神那小表情在说自己哪怕是举桌子也得是最稳的那个……   No.36   身材真好   No.37   巴乔就是巴乔,他就算穿着羽绒服拍挂历我也买   No.38   k神高个子站在最前面把后面的人都挡住了哈哈哈哈   No.39   鸽子才是这套视频的真正主角吧?   No.40   一直是,都灵吉祥物啊   No.41   皮皮总会抢c,不管是意甲夺冠还是啥都是c   No.42   助教的秃顶真的好明显……   No.43   建议改名叫都灵的灯塔,照亮球员们的裸体之路。   No.44   对不起教练,我不是故意对你做不好的事情的   No.45   摄像师,你憋笑好辛苦   No.46   表情管理!!!   No.47   《被托举的圣阿尔贝》   No.48   摄像师让他们严肃我真的要笑疯了,一群壮汉站那儿严肃得起来吗哈哈哈哈哈   No.49   尼克,你才是都灵最佳引援   No.50   加薪!加薪!加薪! [75]冰淇淋:那咋了(营养液13500加更)   阿尔贝教练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假期……   此时,距离圣诞节还有整整三天呢!   林奇在办公室里扫地拖地稍微做了一下扫除,然后把文件装进书包里,背上书包——放假!!!   天啊,他终于可以说这两个字了!!!   林奇骑着自行车离开训练基地,他已经对都灵冬天的风习惯了,只是骑车的时候风灌进眼睛里还是很疼,但是他已经放假了!他可以慢慢骑车!   就算骑快了也不知道骑哪儿去就是了……路过报亭的时候教练停下来买了份报纸,头版仍然是巴乔,《伟大的转会!》,然后教练想到巴乔来之后球衣销量的激增顿时又美了……   他折了折报纸,和报刊亭老板脱帽致礼,然后又很顺利地给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只有阿尔贝),然后把报纸塞进自己口袋,推着自行车过了石桥,桥下的波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河面上有几只水鸟,灰色的,缩着脖子漂在水上,看起来比鸽子还冷。   林奇对皮耶里尼说:“你认识他们?”   皮耶里尼对主教练很冷漠无情,问话都不回复。   主教练相当仁慈温和:“不认识也可以打个招呼嘛。”   最终没打招呼,教练一路骑车到超市,之前助教就提醒他节前一定要囤好食物,而林奇对这种建议从来都相当审慎。超市门口停着几辆车,推车整齐地排在入口两侧,玻璃门上贴着圣诞装饰——红色的丝带、绿色的花环、金色的铃铛。有人推着满满一车东西从里面出来,纸袋摞得比人还高。   教练想把松树搬到客厅里这件事还是太二逼了……   话说林奇去逛超市从来不需要什么购物清单,他的清单就在心里,并且很简单——什么好吃买什么,什么能放得住买什么,什么看起来顺眼买什么。   从面条到酱料,从奶酪到肉类,从蔬菜到冷冻,以及……   零食!甜点!!饮料!!!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林奇,林奇还觉得是不是自己买的东西太多了,毕竟自己买了两桶1.5升装的冰淇淋,结果收银员最后只是想问教练要签名,对教练买的东西保持一种敬佩:   “原来只吃零食就可以赢比赛吗?”   大概率不是这样的姑娘……林奇把信用卡递过去。   好吧,圣诞快乐!   超市门口,林奇看着那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沉默了片刻。鸽子蹲在他肩上,也沉默着。   他把购物袋一个一个挂上车把,左边挂三个,右边挂三个,背后还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那两桶冰淇淋和两盒提拉米苏。自行车的前轮被压得有点歪,后轮看起来也不太对劲,他把车推起来试了试,歪歪扭扭,但能骑。   他骑上去,踏板踩下去的时候车把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鸽子在他肩上晃了晃,爪子勾得更紧了。   教练沿着街道慢慢骑,车速比来时慢了一半,购物袋在车把下晃来晃去,纸袋摩擦铁架的声音在安静的冬日下午格外响亮。   路过石桥的时候,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左边的购物袋吹得飘起来。林奇歪着身子保持平衡,鸽子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左边的购物袋上,用体重把袋子压住。   风停了,鸽子站在纸袋边缘,翅膀收好,看林奇。   林奇忍不住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得很明显。   骑到公寓楼下,林奇把购物袋一个一个卸下来,分了两趟才搬完。鸽子站在楼梯扶手上等他,每趟都跟着他上楼下楼,飞在他前面。   他把所有东西都搬进厨房,摊在台面上,一袋一袋打开,一件一件分类放好,意面放橱柜左边,酱料放右边,奶酪放冰箱最上层,肉类放第二层,蔬菜放保鲜层,冷冻品塞进冷冻室。他把那两桶冰淇淋和两盒提拉米苏放在冷冻室最显眼的位置,一打开冰箱门就能看到。   鸽子站在厨房窗台上,看着他把所有东西归位。   假期第二天,林奇睡到了十一点,鸽子也没叫他。鸽子蹲在床头柜上,缩着脖子,眼睛半闭,也在睡。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林奇翻了个身,过了半个小时,他睁开眼,鸽子还在睡。   林奇躺到十二点,终于起来了。   他穿着睡衣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那两桶冰淇淋,犹豫了一下,又关上了,转而从冷冻室里拿出一盒速冻披萨,放进烤箱。   烤披萨的十五分钟里,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   都灵在放假,整座城市都在放假。   没有人上班,没有人上学,没有人训练,没有人在街上走,只有风在吹,只有鸽子在飞。   披萨烤好了,他端到餐桌上,鸽子飞过来蹲在桌沿上,林奇掰了一小块芝士放在桌上,鸽子低头啄了一下,一人一鸽迅速默契地分了一块速冻披萨,在这个没有人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用做的中午。   吃完披萨,林奇把盘子洗了,把厨房台面擦干净,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什么都不用干的感觉真不错。   鸽子从厨房飞过来,落在他胸口上,就这样躺了很久。   林奇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满足吗?好像也不完全是,好像是某种更基础的、更原始的东西。   ……简而言之就是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饿死的确信。   这大概就是他在山上养成的习惯。   没有超市、没有外卖、没有食堂、没有安东尼奥尼送饭。   冰柜里要有东西,仓库里要有东西,要有足够的食物撑过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采购的日子。   而现在,林奇在阿尔贝的家里有了囤完货的那种安心感。   我现在的存货够我吃一个月的安心感……   圣诞节也快要到了,第二天林奇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八点。   鸽子不在。   他坐起来,听到厨房有声音——鸽子在用喙敲冰箱门。   林奇穿着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鸽子飞进去,蹲在冷冻室那一层,看那两桶冰淇凌。   “你想吃冰淇淋当早饭?”林奇问。   鸽子啄了一下冷冻室的塑料隔板。   林奇把那桶榛子口味的冰淇淋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盖子有点紧,他拧了两下才打开,冰淇淋的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晶,他舀了一勺,送进嘴,榛子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他又舀了一勺。   鸽子蹲在台面上,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林奇舀了一小勺放在它面前。   “冬天吃冰糕,也算别有一番风味,对吧?”   鸽子咕了一声。   但凡这里有个正常成年人都会发出尖锐爆鸣的   窗外是都灵的圣诞节,街道安静,屋顶有薄雪,远处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林奇吃着冰淇淋,看着窗外的雪和钟楼,脑子里想的事情既不是耶稣诞生,也不是圣诞老人,更不是今年过得怎么样。   他在想阳台那盆罗勒有没有浇水,那袋冷冻浆果可以用来做什么,什么时候再去超市补货——得是圣诞节之后了,不知道啥时候才会上班。   门铃响了。   ……正常的成年人到来了。   林奇放下冰淇淋,穿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安东尼奥尼站在门外,穿着厚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似乎是来确认教练的生理状况的,而他看到林奇穿着睡衣、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样子,眉往上扬了一下。   “教练,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林奇侧身让他进来。   安东尼奥尼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纸袋里是一瓶红酒和一条手工面包,面包的表皮上撒了面粉,烤得焦脆,裂开的纹路里露出深褐色的面包心。   他环顾四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有一杯凉透的茶,电视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桶打开的冰淇淋。   安东尼奥尼看着那桶冰淇淋,又看了看林奇睡衣上的冰淇淋渍,沉默了很久。   “教练,你吃的什么?”   “冰淇淋。”   “早饭?”   “午饭,”林奇纠正,然后又思考了一下,妥协道,“早午饭。”   安东尼奥尼对此莫名其妙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平静。他走到厨房,然后被满冰箱的东西吓了一跳——意面、酱料、奶酪、火腿、蔬菜、水果、牛奶、果汁、气泡水。冷冻室里塞满了速冻披萨和冷冻蔬菜,还有一盒提拉米苏和一桶开心果口味的冰淇淋。   而关上冰箱门,打开橱柜,橱柜里的意面足够一个人吃半年,酱料排成两排,整齐得像超市货架。   更别提放在地上没整理的几个塑料袋里的零食……   比他儿子还要坏的生活作风啊!   安东尼奥尼关上橱柜门,转过身,看着林奇。   “教练,你准备开小卖部?”   林奇坐在厨房椅子上,把毯子拉到胸口,手里捧着那桶冰淇淋,鸽子蹲在他膝盖上,缩着脖子。   “唔。”   安东尼奥尼从他手里把冰淇淋拿过去,盖上盖子,放回冷冻室。林奇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突然发现手里少了什么东西。   “教练,明天是圣诞节。”   “嗯。”   “你难道在圣诞节也要吃冰淇淋当饭?”   “冰淇淋也是食物,”林奇想了想又补充,“而且很好吃。”   “教练,你圣诞节从来不过?”   “过,明天就要过。”   “你管吃冰淇淋叫过圣诞?”   “吃东西是过圣诞,最重要的是吃了,春节我也不怎么过啊,没什么好过的。”   安东尼奥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教练想要打破僵局:“呃……”   “教练,明天来我家吃饭,你不来我就把你的自行车扛来。”   林奇干脆爽快地点头:“那也行啊!”   助教不知为何感到心里更不得劲了。 [76]圣诞快乐,阿尔贝!:撑撑的(营养液15000加更)   第二天上午,林奇站在公寓的镜子前,换了两件衬衫又换回了第一件,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造型……   鸽子蹲在床头柜上静静地看这个反复脱穿的人类,教练到底要折腾多久?   最后林奇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戴上了帽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直檐帽,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发现围巾不会系,绕了两圈作罢。   鸽子啄了一下床头柜。   “好看吗?还行吧?”   鸽子没理他。   于是林奇认为鸽子默认了,他喜滋滋地用袋子装了瓶红酒,想了想又用纸折了信封,往里面放了一百欧。   他离开家骑上车,鸽子站在他肩上。冬日下午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天很蓝。   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个裹着厚外套的行人走过,脚步匆匆。   他骑过石桥,骑过报亭,骑过那家关门的面包店,拐进那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柠檬树还在门口,陶土盆里的果子比上次更黄了,有几颗掉在土面上,烂了一半。   教练把自行车靠在柠檬树旁边,从车把上取下那个纸袋——里面是教练装的那瓶红酒,标签上写着“Barolo”,产自皮埃蒙特南部一个他记不住名字的小村庄……他不知道好不好喝,但标签上的字印得很漂亮。   等会按照意大利人的习惯估计他就能喝上了……   林奇走上台阶,按了门铃。   门开了,不是安东尼奥尼,不是埃琳娜,不是安德烈亚……是一个他没见过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全白了,烫着细密的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把木勺。木勺上沾着番茄酱,围裙上也有。   她看着林奇,林奇看着她。   林奇立正了。   “您是——”   “阿尔贝,都灵的主教练。”   林奇伸出那只没拎纸袋的手。   老太太没有握手,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然后笑了,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长串话。林奇只听懂了几个词——“好孩子”“太瘦了”“马尔科说你不吃饭”。   他被摸得愣了一下,但没躲。   安东尼奥尼从厨房方向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秃顶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到林奇被老太太摸着脸的样子,停了一下。   “教练,这是我妈。”   林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太:“呃,您好。”   老太太又说了几句意大利语,大概就是什么教练你可比电视上好看,电视上戴帽子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楚。现在看到了,觉得不错……这类的话。   “唔,谢谢。”   老太太终于把手从他脸上拿开,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用意大利语喊了句什么,然后客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奇这才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先生,头发花白,但比安东尼奥尼多,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林奇;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和安东尼奥尼有几分像——是他妈还是埃琳娜的妈?不确定,或者是别的亲戚?不过林奇感到自己有点脸盲。   另一个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深色的毛衣,和安东尼奥尼握了手,自我介绍说是埃琳娜的哥哥,女人是他的妻子,名字没记住。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腿上放着一本书,抬头看了林奇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埃琳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篮餐前面包,看到林奇,笑了一下:“教练,你来了,马尔科,你带他坐。”   “好,”安东尼奥尼说。但老太太已经回来了,从安东尼奥尼手里把林奇接过去,拉着他的手往沙发走:“你太瘦了,教练,你要多吃。等会儿多吃点炖牛肉,我用了三个小时的慢火……马尔科小时候也这么瘦,后来被我喂胖了,你太瘦了,教练!”   林奇被念叨得有点晕,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此时此刻被按在沙发的正中间,左边是安东尼奥尼的父亲,右边是安东尼奥尼的母亲,以及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老太太是助教的小姨;对面是埃琳娜的父母和埃琳娜的哥哥一家。鸽子落在沙发扶手上,东张西望看这满屋子的人。   安德烈亚再次从楼梯上跑下来,这个小伙子总是这样急急忙忙活力四射的状态,不过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都灵球衣,背后印着巴罗尼的号码。   林奇对此相当满意,然后从兜里掏出信封给他,小伙子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百欧,顿时喜笑颜开大叫出声,整个屋子都回荡着原始的快乐。   而老太太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奇手里。   红色的,小小的,长方形的——红包。   林奇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又看了看老太太。   啊?我也能混上这个啊。   老太太笑着对他说:“Buon Natale!”   圣诞快乐!   林奇张了张嘴,最终选择笨拙地学了一声:“Buon Natale!”   结果旁边的老头老太太都开始给教练红包……   林奇手里攥着红包,有点迷茫……要说起来他已经好多年没收过红包了……   助教让他收着,意大利的红包没有中国的大,就是意思一下。   于是林奇把红包一个一个放进口袋,有点不好意思……   收下红包就好说了,坐在沙发上的小教练开始遭受盘问。   “你多大?”   “你有没有女朋友?”   “哪个学校毕业的?”   “哎呀,我有个外甥女……”   林奇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不会说意大利语……   坐立不安啊……   晚餐就在教练的坐立不安之中摆开了。   安东尼奥尼家的餐桌不够大,从邻居家借了一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了两块桌布,接缝处用盘子压着。   炖牛肉,一大锅,肉块在深红色的酱汁里微微颤着。烤鸡,表皮金黄,肚子里塞满了栗子和迷迭香,切开的时候热气从腹腔里涌出来。千层面,埃琳娜做的,番茄酱和芝士在烤箱里烤出了焦脆的表皮。还有一大盘炖蔬菜、一篮手工面包、两瓶红酒。林奇被安排坐在老太太旁边,鸽子蹲在他肩上,被老太太看到,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鸽子的喙,鸽子没有躲。   “乖宝宝,”老太太说。   吃炖牛肉的时候,老太太一直在给林奇夹菜。她用自己用的叉子,从锅里挑出最大的一块肉,放进林奇盘子里;又挑了一块,又放进去;又挑了一块,林奇还没吃完,盘子里的肉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安东尼奥尼在旁边小声说:“教练,你得吃完,她看着呢。”   林奇觉得这个语调有点像之前他被球撞还要被巴罗尼紧箍的时候助教的语气。   然后——林奇吃完了。   他把盘子里的每一块肉都吃了,把酱汁用面包擦干净,送进嘴里。老太太看着他的空盘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舀了一勺炖蔬菜,吃完老太太又给他切了一块烤鸡。   阿尔贝严肃着咀嚼,又吃完了。   总而言之非常满足……有种过年的感觉!   吃完晚饭,林奇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整杯红酒,看着这满桌子的人。埃琳娜在和哥哥讨论什么,手在空中比划着;安东尼奥妮在厨房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老太太在和埃琳娜的母亲聊天,语速很快。   林奇把红酒喝完,站起来,走到厨房,安东尼奥尼正在擦盘子,看到他进来,把围裙解了。   “教练,吃饱了吗?”   “吃饱了。”   “真的?”   “真的,再吃就要躺在这里了。”   “那非常好,”助教拍了拍手,“哎呀!他们准备互相送礼物了。”   “啊?”   林奇发现了不对劲。   他知道去别人家拜访要带礼物,但是没人给他讲圣诞节要互换礼物啊!   现在是真开始不安了。   结果助教把他推出去,推到圣诞树旁边(是的他们家就是林奇之前吐槽过的把树放客厅的那种家庭),树上挂着红色的球、金色的铃铛、银色的亮片,圣诞树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装纸五颜六色的……   林奇一开始认为这只是装饰品的。   结果他们开始拆盒子了……   林奇往后退了半步,他靠在墙上,把红酒杯放在旁边的边柜上,双手插进口袋,看着这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互相交换礼物,互相拥抱,互相亲吻。   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毕竟饭已经吃完了,酒已经喝完了,该聊的天也聊得差不多——虽然这所谓聊天更像是单方面的盘问,而被盘问对象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林奇站在墙边,看着那些盒子一个一个被拆开,包装纸被揉成团扔进垃圾袋,丝带被叠好放在一边——安德烈亚在收集丝带,说是要做手工。   盒子里面的东西被拿出来,被看,被摸,被试戴,被夸赞,被放在一边等着被收起来。   笑声、惊叹声、意大利语的“ grazie ”和“ bello ”不停响起,圣诞树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鸽子蹲在树顶的星星上,缩着脖子,像一个灰色的装饰品。   “教练。”   林奇抬起头。   安东尼奥尼站在圣诞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不大,比手掌大一点,扁扁的,用银色的纸包着,上面系着深红色的丝带。   丝带打了蝴蝶结,结打得不太工整,一边大一边小。   “圣诞快乐,阿尔贝!”   那是他的圣诞节礼物。 [77]嘿嘿嘿三场不败:当教练更安全(bwp2k9+3k+3k1加更)   林奇在林业站的宿舍里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好热……热烘烘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在都灵时间太长了,现在有一种从哈尔滨上飞机在广州落地的感觉。   “热死了……”   林奇嘟囔着站起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纱窗,林国栋在鸡圈里带着母鸡们把沙土刨得四处飞溅。林奇打了个哈欠,去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棕黑色的眼睛,晒得有点黑的皮肤,下巴上胡茬比阿尔贝密一点,不是,才几天没刮胡子啊!   林奇又开始刮胡子,泡沫没打好刀片太锋利给他脸上来了一道,当然这也没什么,他手艺一般般,搞完了他就去完成——怎么说呢,日常任务?今天上午的日头实在有点足,站里三个人都想偷懒,匆匆开车溜一遍算了事。   干完活的林奇不太想继续上班,于是打了一会儿红警2……   共和国之辉!   林奇难得接受的mod,这一版把古巴修改成中国了……背景简而言之就是爱因斯坦发明了时间机器回去刺杀了希/特/勒——由此苏联发动了世界大战。   嗯,红警毕竟是一款美国游戏……   其实玩游戏的林奇还是挺慌张的,因为他总有一种完蛋了今晚做梦会不会重回19xx年带领老中迎战苏联的感觉……   如果这样的话还是回来继续打足球经理吧!至少在都灵很安全!   于是林奇就重新打开了他忠实的足球经理……   游戏往后跳了几天,然后显示六个人的转会和租借完成,冬窗的事情搞定了,接下来该打比赛了。   存档加载完成,林奇点开一线队名单,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门将这里暂时布奇做主力,定海神针圣布奇啊!可惜年龄偏大,体能下降,连续作战时状态会有波动——好在冬窗来了切赫,潜力很高但暂时还太嫩,需要在预备队和杯赛里慢慢练。   后卫线主要是三个人,不,应该说主要靠三个人撑起一条完整的防线。   右后卫佐利,集中8镇定7的短板肉眼可见,但工作投入高,战术执行力强,本赛季在教练的体系里硬是被调教成了合格的首发,缺点是面对顶级边锋时容易被生吃,西里洛是他的替补,年轻,防守更稳但助攻能力基本为零,属于“你过不了我我也过不了你”的类型。   左后卫费罗内,原本是中卫,然后林奇把他改造成了左后卫了,效果拔群,防守稳健,位置感好,不轻易失位,缺点是速度偏慢,助攻能力有限,传中基本靠蒙,蒙对的次数也不多。冬窗免签了格罗索——法比奥·格罗索,传中靠谱,防守还算扎实,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踢起来很稳,他的到来让左路终于有了一个正经的轮换,费罗内不用每场都踢满九十分钟了。   话说他的球员里面“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踢起来很稳”的球员数量是不是太多了……   中后卫阿德芬,都灵防线的核心,本赛季多次头球破门,定位球进攻中的主要武器。缺点是转身慢,面对速度型前锋时容易被甩开,费罗内也可以打中卫,两人搭档默契……冬窗没有引进新的中卫,板凳深度仍然不够,如果阿德芬或费罗内受伤,替补人选只有预备队的年轻球员——这就是林奇最担心的。   中场的变化挺大,先说原本的格雷科和西蒙内,格雷科远射不错,是都灵中场的组织核心,可惜对抗一般,面对高强度逼抢时容易丢球;西蒙内租借自帕尔马,工作投入高,跑动能力强,远射出色,冬窗前几场连续进球,状态火热。优点是全能,能踢中场多个位置,缺点是技术不够细腻,笨鸟先飞类型,呃……要林奇来说,可以做保镖。   然后是新来的两个中场——严格来说是一个租借一个免签。   皮尔洛从国际米兰租借而来,技术顶尖,但身体对抗偏弱,需要在身边配一个扫荡型中场保护。   林奇为了得到他琢磨了好长时间,最终觉得可是试试让他做拖后组织核心,站在后腰位置,用长传和直塞撕开对手防线,皮尔洛的缺点就很明显了,防守覆盖小,回追速度慢,对手打他身后的时候需要中卫提前补位,不过可能实际比赛也不尽然?总而言之先踢踢看。   以及巴乔,虽然年龄大了,膝盖有老伤,但禁区前沿的拿球、转身、传球、射门仍然是世界级的,估计每场只能踢六十到七十分钟,不过林奇认为巴乔真正的作用主要在更衣室——连罗伯特·巴乔都愿意来都灵,这支球队肯定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前锋线同样迎来了新面孔,但是先说老面孔。   巴罗尼,都灵的头号射手,本赛季进球上双,背身拿球能力强,是球队进攻的支点,缺点是脑子不太好使,但正是因为决断只有2,他执行战术时从不犹豫——教练说射门就射门,说回撤就回撤,说扛人就扛人,从不质疑,从不内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巴罗尼是林奇最理想的球员:你把战术告诉他,他就去做,不多想,不反问,不跟你讨论“教练我觉得这里可以调整一下”。   这样就行啦!不要妄自菲薄那是天才的事情!你脑瓜就那么大那还是菲薄一下吧!   冬窗免签了托尼——卢卡·托尼,头球16,但其他属性一般,优点是便宜,工资低,不闹出场时间,可以在某些比赛中打双高锋线或者替补巴罗尼。林奇对他的定位很简单,杯赛首发,联赛替补,能进几个球就算赚到。   然后是从凯泽斯劳滕转会而来的克洛泽——米洛斯拉夫·克洛泽,年轻,潜力高,在凯泽斯劳滕一线队出场不多但效率不错。优点是跑位聪明,头球能力强,门前嗅觉敏锐,缺点是身体还在成长期,暂时还不能像巴罗尼那样扛人,需要有人在前面帮他开路。   唔,这个赛季先打轮换,适应意甲节奏,下赛季再慢慢增加出场时间。   脑子飞速运转的林奇感觉有点热,打开风扇还是有点热……   现在都灵纸面实力比上半赛季强了不少,门将位置布奇还能撑,切赫慢慢练不着急。后卫线佐利和费罗内主力,格罗索轮换,阿德芬和费罗内的中卫搭档默契,但缺一个正经的替补中卫,这是隐患。中场皮尔洛拖后组织,格雷科和西蒙内在他两边跑动保护,巴乔踢前腰,这个配置面对大部分意甲球队都有优势。前锋巴罗尼顶在最前面,克洛泽轮换或者替补,托尼当第三选择。   林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中卫替补的问题冬窗没法解决了,只能祈祷阿德芬和费罗内别受伤。皮尔洛的保护靠格雷科和西蒙内,两个人轮着来,谁状态好谁上。   然后教练点开赛程表,看了一眼下半赛季的开局。   1月7日,客场对布雷西亚。   1月14日,主场对佩鲁贾。   1月21日,客场对国际米兰。   布雷西亚那可是他好几个球员的老东家!马佐尼的球队,442,防守稳固,胡布内尔老当益壮,一想林奇就很懊恼,应该问问巴乔想不想出场的!   佩鲁贾踢3412,科斯米的球队,主场强势客场一般,边翼卫传中是主要进攻手段。打三后卫的球队就是要打边路……   国米……   哇!!!   维耶里,罗纳尔多,西多夫,布兰科,佩鲁齐——全明星阵容。   最大的问题是皮尔洛不能上场,因为租借合同里的回避条款。   呃,先踢踢看,估计要让巴乔承担更多的组织任务……防守端怎么扛维耶里是个大问题,总不能让巴罗尼和他互相撞吧?   两辆意式坦克是吧!   林奇打开战术面板,盯着442的阵型图看了很久。   上半赛季的都灵是一支典型的防守反击球队——压缩防线,中路绞杀,边路反击,定位球得分。这套打法在面对强队时效果很好,因为对手会主动攻出来,都灵只需要做好防守然后偷一个就行。但面对中下游球队时,对手往往也缩在后面,都灵缺乏破密集防守的手段。冬窗引进的球员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巴乔和皮尔洛都是能在狭小空间里创造机会的球员,克洛泽的跑位也能在禁区里制造混乱。   可以尝试两套打法,对强队继续蹲坑反击,对弱队控球压迫。阵型也可以从442变成4312或者4321,在中场多放一个人,增加控球率。   教练在战术面板上拖拽球员位置,尝试了几种不同的阵型。   首先是4312,四后卫,三中场(一个拖后组织,两个全能中场),一个前腰,双前锋。这个阵型可以让皮尔洛踢拖后组织核心,巴乔踢前腰,巴罗尼和克洛泽搭档锋线。中场的覆盖范围大,控球能力强,但两个边路防守会比较薄弱,需要边后卫有较强的防守能力。   然后就是4321,这个阵型更保守一些,中场人数多,控球更稳,但对前腰的个人能力要求很高。巴乔可以踢其中一个前腰位置,另一个位置可以用格雷科或者西蒙内。   最后就是菱形中场的442,巴乔和皮尔洛都能找到位置的阵型,但边路防守更依赖边后卫的个人能力。   他反复比较了几种阵型,最终决定先从4312开始尝试,这个阵型对都灵来说变化最大,但上限也最高。   唔,让皮尔洛拖后,格雷科和西蒙内在他两边跑动保护,巴乔在前腰位置拿球组织,巴罗尼和克洛泽顶在前面……进攻的时候,皮尔洛用长传找边路或者直塞找前锋;防守的时候,格雷科和西蒙内回收保护边路,巴罗尼回撤参与逼抢。   林奇他保存了几套战术,分别命名为“4312控球”“442防反”“4321中场人好多”。   先是第一场比赛对布雷西亚,目前排在第14位,领先降级区4分,他们的主教练是马佐尼,一个老派的意大利教头,喜欢用442阵型,防守稳固,进攻主要靠反击和定位球。   怎么讲呢,布雷西亚的442,和上半赛季遇到的维罗纳有些相似,但防守更稳健,反击更直接。马佐尼的球队不追求控球率,他们喜欢在中后场囤积兵力,然后通过长传或者边路传中找胡布内尔。胡布内尔虽然年纪大,但身体保持得很好,禁区内的抢点能力很强。都灵的后防线需要重点盯防他,阿德芬必须贴身,不能给他轻松起脚的机会。   进攻端,布雷西亚的防守组织不错,但两个边后卫的速度都不算快。里卡多如果在右路能利用速度突破,有机会创造传中机会。巴罗尼需要在中路扛住佩特鲁齐,给后插上的格雷科或者西蒙内制造空间。   嘶,可以首发,毕竟巴乔对布雷西亚非常熟悉……   林奇保存了针对布雷西亚的战术方案,按下空格。   屏幕上的日期跳到了1月7日。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布雷西亚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3分钟,都灵控球。皮尔洛后场拿球,抬头观察前场,长传找到右路插上的里卡多。里卡多停球后传中,巴罗尼禁区中路头球攻门,高出横梁。】   长传找到了,节奏不错。   【第11分钟,布雷西亚反击。伊拉纳中场断球后直塞,胡布内尔扛住阿德芬转身射门,布奇侧身将球扑出底线。角球。】   【第12分钟,布雷西亚角球开出,佩特鲁齐前点头球攻门,偏出远门柱。】   阿德芬防胡布内尔,贴身不够紧,转身那一下估计是太慢了。   【第18分钟,都灵打破僵局。皮尔洛中场拿球,面对布雷西亚两名中场逼抢,右脚扣过第一人,左脚将球分到左路。巴乔回撤接球,背身扛住佩特鲁齐,将球敲给后排插上的格雷科。格雷科带球推进到禁区弧顶,假射真传,将球分给右侧的巴罗尼。巴罗尼停球后顺势转身,左脚低射远角——球贴着草皮滚入球门右下角!布雷西亚0:1都灵!】   格雷科和巴罗尼这对搭档真的配合得越来越好,林奇喜滋滋地想,都灵双子星啊!!!   进球的配合很漂亮——皮尔洛的分球,巴乔的背身做球,格雷科的带球推进,巴罗尼的冷静终结。四个人的触球,从后场到进球,真挺好的!   林奇都没想到能做的这么好。   【第35分钟,都灵扩大比分。巴乔禁区弧顶拿球,被佩特鲁齐从背后撞倒,裁判吹罚任意球。皮尔洛主罚,球绕过人墙,划出一道弧线飞入球门左上角!布雷西亚0:2都灵!】   “任意球直接破门!”林奇从椅子上坐直了,小伙儿坐着立正了……   任意球直接破门啊!   这不是豪门待遇嘛!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布雷西亚最后一次进攻,胡布内尔禁区内接应传中头球攻门,布奇将球没收。半场结束,0:2。】   中场休息时林奇没有做调整,布雷西亚上半场几乎没有制造出真正的威胁,都灵的控球率和传球成功率都占优。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布雷西亚开球。】   【第52分钟,布雷西亚换人,撤下一名中场,换上一名前锋,阵型从442变成433,加强进攻。】   林奇过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阵容。   【第58分钟,都灵换人,巴乔被换下,西蒙内登场。全场球迷起立鼓掌,布雷西亚球迷也在鼓掌。】   林奇看着屏幕上那行文字,想象着那个画面。   巴乔回到布雷西亚,被换下场时主队球迷为他鼓掌……   这不是每个球员都能得到的待遇,尤其是在客场。   【第67分钟,布雷西亚扳回一城。伊拉纳禁区弧顶远射,球击中费罗内的腿变线,布奇重心已失,球滚入球门右下角。布雷西亚1:2都灵。】   “变线……”   这种球没办法,运气站在布雷西亚那边。   【第74分钟,都灵锁定胜局。皮尔洛后场长传,克洛泽反越位成功,在禁区右侧停球后横传中路,托尼跟上推射空门得手!布雷西亚1:3都灵!】   克洛泽和托尼,两个冬窗新援联手制造了进球,克洛泽的无球跑动和停球,托尼的禁区抢点,这是林奇在免签时希望看到的东西。   都看到了,好耶!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   【第90+2分钟,布雷西亚最后一次进攻,角球开出被布奇没收。裁判吹响终场哨。布雷西亚1:3都灵。】   客场3:1,巴罗尼、皮尔洛、托尼各进一球。   三个进球来自三个不同的进攻组合——巴罗尼的终结来自皮尔洛-巴乔-格雷科的传递,皮尔洛的任意球来自巴乔制造的犯规,托尼的进球来自克洛泽的助攻。   都灵的进攻不再只依赖某一个人,冬窗的引援已经开始产生化学反应了。   林奇对此相当满意,继续下一场比赛,先保存了对布雷西亚的存档,然后点开佩鲁贾的球队页面。   佩鲁贾的3412阵型,三个中卫加两个边翼卫,中场四个人呈菱形站位,前腰组织,双前锋抢点。他们的进攻主要靠两个边翼卫的传中和前腰的直塞,防守时边翼卫回收形成五后卫。   打这种三后卫,边路是重点。   他决定用442平行站位,但两个边前卫的位置推得更靠前,要求他们在进攻时压到边翼卫的身后。佩鲁贾的边翼卫压上助攻之后,身后的空当是都灵可以利用的空间。里卡多在右路的速度优势在这场比赛中会非常关键。   中场方面,皮尔洛继续首发拖后组织,格雷科在他身边跑动保护。巴乔踢前腰,在巴罗尼身后活动。巴罗尼继续顶在最前面,负责扛人和抢点。克洛泽坐在替补席上,可以作为后手。   保存战术,按下空格。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都灵对阵佩鲁贾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5分钟,佩鲁贾获得角球。泽·马里亚开出,中卫头球攻门,布奇将球没收。】   【第10分钟,都灵打破僵局。皮尔洛中场抢断后直塞,巴乔禁区弧顶拿球,假射真传,将球分到右路。里卡多高速插上,不停球直接传中——巴罗尼前点甩头攻门,球弹地后钻入球门近角!都灵1:0佩鲁贾!】   又是皮尔洛-巴乔-里卡多-巴罗尼的连线。   皮尔洛的直塞球视野和精度都太出色了!只要前场有人跑,他就能传到。   【第18分钟,都灵扩大比分。格雷科中场断球后分到左路,皮尔洛接球后长传转移给右路的里卡多。里卡多停球后内切,在禁区角上起脚远射——球击中横梁下沿弹入球门!都灵2:0佩鲁贾!】   里卡多也进球了!这个工作投入18的边前卫,本赛季已经贡献了好几个关键进球。林奇想起上半赛季他在梅阿查那次凌空抽射打高的画面,现在的里卡多进步了很多。   【第28分钟,佩鲁贾扳回一城。前腰直塞打穿都灵防线,弗里扎斯单刀破门。都灵2:1佩鲁贾。】   防守漏人了。   林奇皱了皱眉。   皮尔洛的拖后组织虽然进攻端贡献很大,但防守端确实存在漏洞——他的横向移动和回追速度都不够快,对手打他身后的时候,都灵的中卫需要提前补位。   这次丢球就是因为阿德芬上前逼抢时,皮尔洛没有及时回撤补防。   【第34分钟,都灵再次扩大比分。皮尔洛开出角球,阿德芬前点头球攻门,佩鲁贾门将扑了一下,球弹到后点,克洛泽在后点凌空垫射破门!都灵3:1佩鲁贾!】   克洛泽——克洛泽替补登场了?等等,克洛泽什么时候上场的?   林奇看了一眼屏幕左下角的换人提示,佐利在一次拼抢中受伤,被迫提前换人。西里洛替补登场,但阵型也做了调整——里卡多回撤到右后卫位置,克洛泽换下了格雷科,巴乔回撤到中场组织。   好吧,伟大的ai!   ai从不会让玩家失望!   以及……克洛泽上场后的第一次触球就进球了,这个德国人的门前嗅觉确实敏锐。   【第54分钟,佩鲁贾再次扳回一城。边翼卫传中,高中锋头球破门。都灵3:2佩鲁贾。】   比分差距缩小到一球,林奇有些紧张了。   佩鲁贾的进攻套路虽然简单,但效果不错——两个边翼卫的传中质量很高,高中锋在禁区内的头球能力也很强。   【第71分钟,都灵换人。西蒙内换下体力不支的巴乔。】   【第78分钟,都灵锁定胜局。西蒙内中场断球后分到左路,巴罗尼回撤接球扛住佩鲁贾中卫,将球敲给插上的克洛泽。克洛泽带球突入禁区,面对门将冷静推射远角破门!都灵4:2佩鲁贾!】   克洛泽梅开二度!   林奇嘿嘿嘿笑得停不下来。   免签的前锋替补登场进了两个球,虽然对手是佩鲁贾,不是什么顶级强队,但这个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   【第90+2分钟,佩鲁贾最后一次进攻,远射高出横梁。裁判吹响终场哨。都灵4:2佩鲁贾。】   两连胜,进7球丢3球,攻击线的表现非常出色,但防守端暴露了一些问题——两场比赛都丢了球,而且丢球的方式都和中场的防守覆盖有关。   皮尔洛在进攻端的贡献无可替代,但他的防守短板也很明显。   如何在用好皮尔洛的同时保护好他身后的空间,就是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林奇保存了佩鲁贾的存档,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多了——他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   教练看了看国际米兰——继续打!   佩鲁贾这场丢了两个球,都是反击打身后,皮尔洛的防守覆盖确实是个问题,但只要进攻端能进更多球,这个风险可以接受。   布雷西亚那场虽然只丢了一个,但胡布内尔那次转身射门也很危险,阿德芬面对强力中锋的时候还是吃亏。   林奇站起来抻了抻腰,然后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了国际米兰的球队页面。   维耶里,此时的世界最强中锋,射门19,头球19,身体对抗20,只要他在禁区里拿到球,都灵的后防线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   阿德芬的正面防守能力很强,但维耶里不是靠速度或者技术吃饭的前锋,他是靠身体碾压。阿德芬能不能扛住他,林奇心里没底。   罗纳尔多,这个赛季伤病缠身,但最近几场已经开始复出了。如果他在场上,都灵的防线需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维耶里——罗纳尔多的盘带和速度足以撕开任何防线。好消息是,罗纳尔多刚刚伤愈,状态不一定满格,而且国米可能不会让他踢满全场。   雷科巴,乌拉圭人,左脚技术出色,喜欢内切远射。   他在国米的定位是轮换球员,但如果替补登场,他的远射能力是很大的威胁。   中场方面,迪比亚吉奥和扎内蒂都是防守硬朗、跑动积极的球员,他们的拦截能力很强。西多夫技术全面,能传能带,是国米中场的创造力来源。   后防线,布兰科,法国中卫,经验丰富,防空能力强。科尔多巴,哥伦比亚人,身高不高但速度快,弹跳好,转身快,是专门盯防速度快的前锋的。左后卫格雷斯科,斯洛伐克人,助攻能力强但防守一般。右后卫是帕努奇,经验丰富但速度偏慢。   门将佩鲁齐,意大利国门,意大利国门都很离谱……   林奇开始啃指甲,国米不是没有弱点,两个边后卫的防守能力一般,格雷斯科攻强守弱,帕努奇年纪大了速度不快。如果能打出快速的边路反击,就有机会偷一个。   以及,布兰科和科尔多巴的中卫组合虽然个人能力强,但科尔多巴身高不足,防空是短板,定位球是可以利用的点……   要说的话国米的中场虽然防守硬朗,但创造力依赖西多夫,如果能限制他的拿球,国米的进攻组织就会受影响。   好吧!都是纸面上的缺点!   问题就是皮尔洛不能上场。   租借合同里的回避条款,林奇在谈判时就知道这一点,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头疼。   没有皮尔洛,都灵的中场出球能力会下降一个档次。   但是还是得踢啊!先尝试一下!   林奇开始调整,巴乔首发,踢前腰;格雷科和西蒙内双后腰;阵型4411,巴罗尼单箭头。   防守的时候,西蒙内回收协助边路防守,格雷科在中路保护弧顶;进攻的时候,巴乔回撤拿球组织,里卡多在右路利用格雷斯科的身后空当。   至于维耶里……   阿德芬扛他,费罗内协防,不给他转身空间,一旦他在禁区里拿球,第一时间犯规,宁可给点球也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射门。   他保存了针对国米的战术方案,命名为“4411防反国米无皮尔洛”。   然后按下空格。   【第1分钟,裁判一声哨响,国际米兰对阵都灵的比赛正式开始。】   【第3分钟,国米获得角球。西多夫开出,布兰科前点头球攻门,布奇侧身将球扑出!】   林奇深吸一口气,比赛刚开始就面临了一次险情。   【第7分钟,国米中场断球。迪比亚吉奥抢在格雷科之前捅走皮球,分到左路。格雷斯科拿球后沿边路推进,传中——维耶里禁区中路扛住阿德芬,头球攻门!球高出横梁。】   阿德芬这次没有失位,但维耶里的身体优势太明显了。   【第11分钟,国米打破僵局。西多夫中场拿球,西蒙内上前逼抢,西多夫将球回传给扎内蒂,扎内蒂直塞打穿都灵中场防线。罗纳尔多在禁区弧顶接球,费罗内上前封堵,罗纳尔多右脚一扣晃开角度,左脚低射——球贴着草皮滚入球门右下角。国际米兰1:0都灵。】   林奇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抵住下巴,嗯……刻意做出自己脑子印象里聪明人的姿态。   做出这样的动作总会让林奇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虽然脑子里没啥重要的东西就是了。   罗纳尔多,这就是罗纳尔多。费罗内已经尽力了,但那个扣球太快了,根本没办法。   【第18分钟,都灵获得反击机会。格雷科后场断球后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扛住布兰科,将球回做给插上的巴乔。巴乔带球推进到禁区弧顶,面对科尔多巴的防守,左脚扣过,右脚射门——球被佩鲁齐扑出!里卡多跟上补射,又被科尔多巴用身体挡出!】   差一点!林奇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坐下去。   如果这个球进了,比赛的局面会完全不同。   【第25分钟,国米扩大比分。西多夫开出战术角球,格雷斯科传中,维耶里后点力压费罗内头球破门。国际米兰2:0都灵。】   维耶里,后点头球,费罗内已经跳起来了,但维耶里比他高,比他壮,头球技术比他好——这种球你也拿它没办法。   【第32分钟,都灵扳回一城。格雷科中场断球后分到右路,里卡多拿球后沿边路推进,格雷斯科回追不及。里卡多传中,巴罗尼前点扛住布兰科,头球摆渡到后点——巴乔!巴乔凌空抽射!球应声入网!国际米兰2:1都灵!】   巴乔救主啊!   谁说巴乔老的?这一点儿也不老啊!   【第38分钟,国米再次扩大比分。罗纳尔多左路拿球,连续过掉佐利和西蒙内后传中,维耶里前点抢射被布奇扑出,雷科巴跟上补射破门。国际米兰3:1都灵。】   林奇盯着屏幕上那行文字,沉默……   罗纳尔多过了佐利,又过了西蒙内,然后传中,维耶里抢点,布奇扑出来,雷科巴补射。   国米的进攻线太豪华了,你防住了第一个,还有第二个;防住了第二个,还有第三个。   【第45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1分钟。都灵最后一次进攻,巴乔禁区外远射被佩鲁齐没收。半场结束,国际米兰3:1都灵。】   1:3,落后两球。   客场,对面是国际米兰。皮尔洛不能上,中场出球能力下降了一个档次。格雷科和西蒙内已经很努力了,但他们在组织进攻方面和皮尔洛不是一个级别的。   林奇点开战术面板,做了一些调整。   下半场,西蒙内位置前提,去盯防西多夫,减少他拿球组织的空间。两个边后卫减少助攻,全力防守国米的边路进攻。进攻端,巴罗尼钉在禁区里,巴乔在他身后活动,里卡多和左边前卫拿球后直接传中,不需要内切。   然后按下空格。   【第46分钟,下半场比赛开始,都灵开球。】   【第51分钟,国米换人。罗纳尔多被换下。】   罗纳尔多下场了,这对都灵来说是个好消息。   林奇也试着换人,他尝试换上去克洛泽,万一德国人带来点不同呢……克洛泽更灵活,跑位更聪明,也许能在国米的防线里找到缝隙。   没有说巴罗尼笨的意思。   【第58分钟,都灵换人。克洛泽换下巴罗尼。巴罗尼下场时满头大汗,本场他多次与布兰科和科尔多巴肉搏,消耗极大。】   然后林奇继续试着换人,他已经丢了两个球了,不如试试再上一个前锋,增加进攻端的能力。   【第63分钟,都灵再次换人。西蒙内被换下,托尼登场。阵型调整为442,托尼和克洛泽双前锋,巴乔回撤到中场组织。】   托尼上场意味着都灵要在禁区里增加一个高点,和克洛泽形成双塔。   【第67分钟,都灵扳回一城。格雷科中场断球后分到左路,格罗索套上传中——托尼前点头球攻门!佩鲁齐扑了一下,球弹到后点,克洛泽跟上垫射破门!国际米兰3:2都灵!】   “进了!”   克洛泽!替补登场,门前嗅觉,捡漏破门。   这个德国人简直就是为禁区而生的!   【第74分钟,国米换人。维耶里被换下,哈坎·苏克登场。】   维耶里也下场了,国米的锋线双核全部被换下。   【第78分钟,都灵获得角球。格雷科开出,阿德芬前点头球攻门——佩鲁齐扑了一下,球弹到禁区弧顶。巴乔!巴乔迎球凌空抽射——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入球门左上角!国际米兰3:3都灵!】   “巴乔!!!”   梅开二度!巴乔在梅阿查,对阵国际米兰,进了两个球。   【第82分钟,国米获得前场任意球。雷科巴主罚,球绕过人墙,布奇飞身将球扑出底线!】   布奇!老门将的状态保持得太好了。   【第86分钟,都灵换人。巴乔被换下,西里洛登场。】   【第89分钟,第四官员举牌,伤停补时4分钟。】   【第90+1分钟,国米获得角球。西多夫开出,布兰科头球攻门,布奇将球没收。】   【第90+3分钟,国米最后一次进攻。雷科巴禁区弧顶远射,球击中阿德芬的腿变线,布奇已经扑向另一侧——球滚向球门——费罗内!费罗内在门线上将球铲出!裁判吹哨示意球没有过线!】   林奇的呼吸停了一拍。   费罗内!门线解围!   【第90+4分钟,裁判吹响终场哨。国际米兰3:3都灵。】   进球大战啊!!!   林奇乐呵呵地保存这场比赛,三场不败,两胜一平,进11球丢6球,这个数据完全不像是意甲球队啊!   要说的话……更像英超一点?   林奇关上电脑去厨房里煮水饺。   “三场不败,”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忍不住笑出来,“嘿嘿。” [78]恶作剧:原来如此!   呃,晚上睡觉之后,林奇好在没有进入红警世界来一场惊险刺激的《我在红警当小兵》,而是回到了他忠实的都灵。   都灵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赛季开始之前,球员们开始互相训练磨合了。   不过此时都灵的冬天当然还没有过去,甚至更冷了——林奇总在想那些所谓意大利绅士,他们究竟是怎么把西装焊在身上的?   为什么他穿大衣都感觉冷?   他都想去买件羽绒服了……虽然羽绒服不够有型。   但是穿着大衣骑自行车也不算有型……   只能说教练该去买辆车了。   一定要买车,下个月就买,不,这个月就买,明天就去看车!   但是此时,他还是不够有型地骑车去训练基地,这是赛前训练的前一天,就像老师总要在开学前开会一样,教练也是一样的,甚至某些俱乐部的教练在假期都不会停住工作的脚步,所谓真真正正爱岗爱业啊!   然后爱岗爱业的教练和门卫打招呼说新年好,门卫笑着来了一句:“教练,你胖了!看来圣诞过得不错?”   这能叫胖吗?我只是大衣穿得厚!   但是林奇最终还是溜进办公室了。   没什么人来,大楼很安静,经过复印室的时候林奇看到了安东尼奥尼,他探头看了一眼,安东尼奥尼正在复印一月份的训练计划。   “早上好。”   安东尼奥尼抬头看教练:“早上好,教练,你怎么瘦了?”   “……你和乔瓦尼打一架吧。”   “?”   “他说我胖,你说我瘦,到底胖还是瘦?”   “哦,乔瓦尼看谁都胖,可能你衣服穿多了。”   林奇觉得这个理由很好,可以接受,他继续往办公室走,经过会议室,看到里面的白板已经画好了明天的训练安排,体能教练写的。   【上午九点报道集合,九点到十点体能测试,十点到十一点恢复性训练,十一点到十二点战术会议,下午自由活动。ps:新球员需加练定位球配合】   下面一行小字:巴罗尼!食堂不好吃!少吃点!   呃……林奇猜是助教写的。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完全敞开,鸽子飞出来,落在窗台上,开始用喙整理自己被压乱的羽毛。   办公室落了一层灰,桌子上的文件还是球探报告,布雷西亚、佩鲁贾、国际米兰,三个对手的报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呃,其实这些报告教练已经看完一遍了,但是教练在这待着也是没事干,他又开始琢磨起来对手了。   是的,爱岗敬业。   而球探其实也非常的爱岗敬业,对布雷西亚的报告就已经很厚了。球探把他们的阵型拆解得非常细,包括两个中后卫的站位习惯、边后卫的助攻频率、中场两个人的分工,以及最重要的,前锋胡布内尔的跑位。   胡布内尔本赛季的进球大部分都来自于禁区内的抢点,只要能够限制住他的触球,就能够限制住布雷西亚的进攻。   而对国米的报告真是最厚的简直就是一本小册子,第一页就是维耶里的名字,基本上每场均进球一个,罗纳尔多的数据少一点。   总而言之,只要都灵能够获得足够多的定位球,就有机会。   说认真的,林奇真的非常喜欢罗纳尔多这个球员……外星人健康的时候真的是外星人,根本就想不到他能从什么地方进球。   可惜呀,伤病啊。   嘿嘿嘿对面再怎么强,我们也平了……   林奇他稍微伸了个懒腰,结果居然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他从窗边看到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巴乔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然后朝门这边走来。   哎?今天球员不需要来呀?   难道是想提前熟悉环境吗?   “哎呀,罗伯特!你怎么来了?今天可不用报道!”   隐约能听到巴乔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乔瓦尼又笑了:“提前来适应?好样的,这才是职业球员的样子!”   乔瓦尼,你的嗓门未免太大了点。   而巴乔果然是来找教练的,林奇猜他来主要是为了确认他在自己这里的位置,毕竟下半赛季他还不知道教练的打算呢。   门被推开,巴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布雷西亚那次精神了不少。   “阿尔贝教练,”他用意大利语说,然后换成英语,“早上好。”   “早上好,罗伯特!”   皮耶里尼对这位意大利足球的传奇人物表现出了惊人的漠不关心。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明天才开始训练。”   “我在布雷西亚也是提前到的。”   一个被提前通知过很多次你不需要来了的人养成了提前来的习惯。   哦……   林奇可以隐约察觉到什么,他想了想,对巴乔说:“我记得你之前在尤文踢球,你觉得都灵是什么样的地方?用意大利语就好,我可以听懂意大利语。”   “你能听懂意大利语?”   “嗯,我能听懂。”林奇说,“说慢一点就行。”   巴乔老师就如此轻易地被教练邀请坐下,教练还跑出去给他倒了杯热水——真有种莫名其妙开茶话会的感觉。   巴乔也很不知所措地接过教练递过来的热水,好吧,只有一开始是尴尬的,真正谈起来就不尴尬了。   “都灵,都灵,”巴乔说,“我其实不喜欢都灵。”   很好,当头暴击。   教练不敢问是不喜欢这座城市还是隔壁尤文……他觉得应该是尤文图斯的原因。   果然。   “我基本上算是一个平静类型的人,喜欢冷静和安宁,可是……我在都灵的时候,工资非常高,大概比在佛罗伦萨高了三倍,但是我不在乎,我对都灵最大的印象就是疲惫……安德莱娜——我的妻子——怀孕了,一场世界杯赛近在眼前。我得说,教练,那真是一次真正几乎绝望的告别,我从来不觉得我是英雄,我只是想要留在佛罗伦萨,那种深深的痛苦带给了我忧伤,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博斯曼法案?”   教练问他:“你相当不情愿地成为了尤文的球员?你讨厌尤文图斯?”   这就是林奇的小心思了,讨厌尤文可以,不要讨厌都灵啊!   而巴乔痛快地点头:“非常对,虽然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尤文图斯,可是,假使取决于我自己,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加入斑马的队伍的。在尤文的五年,我甚至没在都灵租房子,我住在卡尔多尼奥,训练结束我就回家,回安德莱娜和瓦伦蒂娜身边。队友们晚上出去,我不去。他们说我不好相处,说我太冷淡,但我不在乎。我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瓦伦蒂娜出生那天,我在踢球,发着烧,佛罗伦萨对尤文,1990年12月2日……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我踢完了比赛,然后跑回她身边。”   “我对都灵没有感情,它是一个我工作过的地方,仅此而已,我曾经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我不是尤文的球员了,我是都灵的球员,这样的改变居然让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今天早上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闻到了雪的味道。都灵的冬天比布雷西亚冷,但冷有冷的好处,冷能让你清醒。”   “这其中有更深刻的原因?”   “那大概是教练,”巴乔说,“我总是从长板凳上离去,有时连赛场都进不了,哪怕我是‘二百五十亿里拉先生’,我讨厌这个外号,但是我应当始终做到全力以赴……话说,教练,我有一个很多年的朋友,圣诞前我们才见了面,他真是对你相当认可。”   啊!林奇喜欢听这个!   巴乔也看出来他的小教练喜欢听这个,于是他说的多了一些:“那是个餐馆的厨师,好餐馆,我在91年被带去吃青蛙,这样,我们就去了卡索尼博罗尼镇,那真是沼泽地打猎的好地方……”   听到打猎林奇的ptsd犯了,但是他强忍住:“然后呢?”   “然后,那家餐馆叫达罗梅,老板彼得是尤文的忠实球迷——他的弟弟米凯莱是你的粉丝,之前彼得还说要给我剪掉小辫子,虽然我不喜欢那个玩笑……我们总很少谈足球,我对此有些反胃,毕竟我每天嚼足球嚼得太多了,然后我和彼得和米凯莱一起去看那个养着鸭子的小湖……非常美,夜里十一点钟,令人放松的绿洲,月亮不很明亮,星星却散发着光芒,然后我在几个星期之后胆怯地问彼得,我可不可以自己一个人看湖?最终我们成了朋友……那是我在特拉帕托尼手下的第一年,我球踢得不太好……但是那个小湖如此漂亮,生活中还有什么可以这样美丽?月亮圆且温润,鸟也在湖里游动,黑暗中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凉风吹过你的脸,哪怕只是凝望着都会感到非常舒服。”   “然后呢?”教练问。   巴乔继续回忆:“然后我就一直去那个小湖。只要可能,每次都去——观察湖水,观察植物,观察那些鸭子,我沉醉其中,彻底地摆脱了俗事。有一次我和米凯莱一起,他想吃饭,我不想吃,他等到睡着了,打的呼噜响得我以为周围的植物都要被震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骂我说,‘你怎么没叫醒我,你真是个恶人,我们连晚饭都没吃!’”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我指着小湖对他说,‘这么漂亮,生活中还有什么能这么美?’他就愣住了,那之后他再也没催过我吃饭。我在尤文那五年,很多个夜晚都是在那里度过,我和米凯莱,圣诞前我们见了面,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罗伯特,你在都灵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教练。’”   林奇摸了摸鼻梁,有点不好意思:“是吗?”   “他是这么说的,米凯莱这个人不太会说假话,我也挺相信他。”   真正的教练想严肃地绷紧脸,可是严肃却被笑容融化:“我是说——我有荣幸——去尝尝青蛙吗?”   ……   …………   巴乔对米凯莱说:“这就是你现在能见到阿尔贝教练的原因了。”   米凯莱困惑地说:“现在也没有青蛙啊,冬眠啊!”   是的,这时候的人吃东西也得被迫考虑青蛙的作息。   他们准备吃点别的,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然后是司机的大嗓门:“送货!”   “来了来了,喊什么喊。”   米凯莱拉开门,门外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货车,车厢门敞着,里面码着纸箱——面粉、橄榄油、番茄罐头、几捆用塑料绳扎得紧紧的干面条,还有两个摞在一起的泡沫箱,封口胶带缠了好几圈,一看就是需要保鲜的东西。   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穿着沾了油渍的工装外套。他弯腰从车厢里拖出一箱面粉,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今天东西多,你一个人搬?”   米凯莱看了看那一车货,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汁水的手,最终选择朝里喊了一嘴:“来帮忙!”   然后巴乔就出来帮忙,林奇见状也跟着出来,米凯莱站在门口,看了看巴乔,又看了看林奇,然后转头对司机说:“今天你运气好,赶上我朋友来了。”   司机瞅了一会儿这个扎着马尾相当面熟的男人,又瞅了一会儿肩膀上停着鸽子,造型更加面熟的青年……   “你是……”   “帮忙的。”巴乔说,然后抱着箱子走进了厨房。   林奇跟在他后面,搬起一箱番茄罐头。   司机挠了挠头,也搬起一箱面粉,三个人排成一队往厨房里走。   第二趟的时候,司机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巴乔的背影,压低声音问米凯莱:“那个……是不是那个巴乔?”   米凯莱没回答,他正在把纸箱按种类分开码好,面粉摞面粉,橄榄油摞橄榄油,番茄罐头单独放一排。   “哪个巴乔?”他头也没抬。   “就是那个巴乔——罗伯特·巴乔!金球奖那个!”   米凯莱直起腰,看了司机一眼,然后把一箱面粉搬到最上面一层。   “他是我雇的零工,”米凯莱面无表情地说,“这几年踢球薪水不高,有时候来我这儿帮帮忙,搬搬货,洗洗菜,换顿饭吃。”   司机张了张嘴,又闭上。   巴乔从厨房门口走进来,搬着第三趟货——这次是两个泡沫箱,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正好和司机对上了眼。   司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米凯莱。   “你骗我。”   米凯莱面不改色:“骗你什么了?”   “他手上戴的那块表够我搬三年货的。”   巴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确实有一块表,不是什么特别贵的款,但也不便宜。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表盖住,然后看了米凯莱一眼:“唔,最近不太景气,我在旧货市场买到的。”   米凯莱假装没看到。   司机难以理解,最终巴乔好心地解释:“是啊,你得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年球员的薪水就那么一点点,教练的薪水更是少的可怜,他们中的很多人都选择去参军,只是我老了,只能替米凯莱干点小活……”   教练惊叹地看着巴乔:原来你也这么能扯淡啊! [79]忧郁王子:真忧郁   很明显,巴乔成功地让自己的形象在教练心中发生了转变。   当然,他也并不在意这个就是了。   此时两人正在一起接受米凯莱的投喂,林奇就像猫看到了罐头,鸽子看到了新鲜的面包屑,看着好吃的眼睛发亮啊!炖兔肉好吃,深红色的酱汁裹着肉块,百里香的枝条从锅沿伸出来;宽面有点软;烤蔬菜淋了橄榄油和一点醋,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   “吃。”米凯莱把叉子往桌上一搁,围裙都没解,就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抱胸,看着他们两个。   林奇已经熟悉了这群意大利厨师的风格,他一边吃一边连声:“Che buono!Buonissimo!!Da leccarsi i baffi!!!”(真好吃,太美味了,好吃得简直舔手指啊!)   米凯莱相当受用。   嗯,教练可以熟练地在餐桌上使用意大利语呢……   吃完饭后巴乔邀请教练出去吹风,米凯莱相当不能理解这个选项:“冻死你们两个!”   俩人都没理他。   冬天的风从湖面方向吹过来,穿过枯黄的芦苇,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湖不大,比林奇想象的小很多。水面结了薄冰,边缘的冰已经化了,露出黑色的水和倒映在水里的天空。岸边的芦苇倒了几根,横在水面上,叶尖冻在冰里。   巴乔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没有铺任何东西,石头上的湿气直接渗进他的裤子里,林奇也在他身边坐下,鸽子从林奇肩上飞起来,在湖面上空转了一圈,落在岸边那块石头上看冰面,用喙啄了一下冰,啄不动,又啄了一下,还是啄不动。   然后它放弃了,把脑袋缩进翅膀里,站在石头上,像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拒绝承认失败的圆球。   哦,不认输的皮耶里尼。   “你会上场,”阿尔贝教练对巴乔说,“布雷西亚,佩雷贾,国际米兰。”   接下来的三场比赛,你都需要上场。   巴乔没有说话,他仍然看着鸽子。   “你可以,对吧?”没有等巴乔的回答,教练说,“当然可以,你是巴乔,罗伯特·巴乔。”   鸽子从石头上飞起来,直接落回林奇肩上,它的喙上还沾着冰屑,在林奇的大衣上蹭了蹭喙,把冰屑蹭掉,然后缩起脖子,闭上眼睛。   “它累了,”巴乔说。   “它输了,”教练说。   “它不是那种会认输的鸟。”   “唔,”林奇说,“它需要休息,然后找到别的办法。”   巴乔没有说话。   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被冻在冰层下面的气泡,看着那些气泡被冰压住、但不能呼吸、却也没有破灭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己的膝盖,想起了1985年圣艾蒂安的手术台,想起了麻醉醒来时对母亲说的那句话——“妈妈,如果你爱我的话,就杀了我吧,因为我挺不住了。”想起了那二百二十针,想起了术后那条像胳膊一样细的腿,想起了两个月里掉了十二公斤的体重,想起了那些不眠的夜晚,整宿整宿地盯着天花板,像疯了一样,问着自己为什么。   他想起了帕萨迪纳,想起了那个飞过横梁的点球,想起了塔法雷尔扑向左边而他踢向中间、球却飞起来、飞过横梁、飞向天空的那个瞬间。想起了巴西人说的话——“是塞纳从天上把球推高了。”想起了那个画面跟着他跟了快六年,在梦里,在走廊上,在电视上。   每次梦里他都能罚进,醒来的时候,他还是那个罚丢点球的人。   他想起池田大作说的话——“你会遇到很多困难,一切都将在最后的一秒钟决定下来。”他想,也许最后的一秒钟还没有到。也许那最后一秒钟,就是现在,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湖,这片冰,这只不肯认输的鸽子,和这个坐在他旁边、穿着大衣、眼镜框是歪的、肩上站着一只正在做梦的鸽子的年轻人。   “阿尔贝。”巴乔说。   “嗯。”   “你为什么相信我?”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教练在思考,然后很审慎地回答说:“你可以跑,你能跑……你想跑。”   巴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盖。   大衣的布料盖住了它,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那条比左腿细的腿,那个缝了二百二十针的膝盖,那个带定时器的、每次变向都会疼的、陪伴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老朋友。   “你的膝盖会疼。”林奇说。   “是的。”   “你会累。”   “是的。”   “你会被换下来。”   “是的。”   “然后你还会想上场。”   巴乔抬起头,看着林奇,他看着林奇蓝色的眼睛,像冬天下午的天空倒映在湖水里的颜色。   “是的。”罗伯特·巴乔说。   阿尔贝教练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风又停了,湖面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镜子,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鸟的影子,巴乔注视着这个比他小了好多的年轻的教练,他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他在犹豫,他想自己或许应该给这个相信自己的年轻人一个拥抱——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拥抱过什么人了。   好吧,换一句不那么肉麻的话,巴乔习惯了在转会期打包行李,习惯了在更衣室坐在角落,习惯了在球迷的骂声里走出球场,习惯了在记者面前说“我很好”然后一个人开车回家。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忘记自己还想要什么。   只是巴乔不太习惯现在的场景。   然后巴乔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林奇的方向伸了半寸,又停住了。   林奇没有动。   风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很轻,像一只手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它拂过巴乔伸出来的那只手,拂过他露在衣袖外面的指尖,带着湖水的凉意和枯叶的气息。   最终巴乔收回了手:“教练,你知道我在帕萨迪纳罚丢那个点球之后,做了什么吗?”   林奇摇了摇头。   “我关了灯,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去吃晚饭。队友们叫我,我说我不饿,其实我饿了,我饿了一整天。但我吃不下,像被人从身体里掏走了什么东西,你不知道被掏走了什么,但你知道那个地方是空的。”   “后来里瓦来找我,他拥抱了我,国家队的人都来了,每个人都拥抱了我。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但那些拥抱没有用,我当时不想被任何人碰到,我觉得自己不配被碰到。我踢飞了点球,我让意大利输了,我不配被拥抱。”   “后来我回到意大利,彼得和米凯莱在餐馆里等我。我没吃东西,我去了湖边……那天晚上比今天冷,湖面冻得很厚,我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站了很久。然后米凯莱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站在我旁边,也没看我。站了一会儿,他说‘回去吧’,我说‘再等一会儿’,他说‘好’,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到湖面上起了雾,站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站到我的腿冻得没有知觉。”   巴乔转过头,看着林奇。   “他没有拥抱我,他只是站在那里,教练,你也是。”   “你总是能够踢进去,”教练看着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了。”   巴乔最终伸手,把教练大衣领口那根被风吹歪的围巾拽正了。   “呃,”教练发出了短暂的音节。   忧郁王子的手劲有点大,勒到他脖子了。 [80]沉没的巴罗尼号:一颗颗鱼雷(收藏4k加更)   第二天,林奇和巴乔一起来到了训练基地。   今天的人比昨天多太多了,里卡多的轿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巴罗尼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车——一开始林奇还不知道呢,是巴罗尼主动凑过来跟他说的,然后林奇的想法是:现在巴罗尼的战斗力可比之前高太多了。格雷科的灰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身上还沾着圣诞假期间从老家带回来的泥点子。   巴乔去停车,林奇和门卫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语聊天,主要是门卫在说,门卫压低声音:“巴罗尼刚才到了,我看了他一眼,他绝对胖了。”   林奇怀疑地看着他:你看谁都胖了!   但是……当林奇真看到巴罗尼的时候,他不得不赞同门卫乔瓦尼的看法。   ——根本不需要秤,肉眼就能看出来啊!!!   而记者尼克也来问林奇:“教练,今天能拍吗?”   教练非常不解:今天拍什么?   尼克解释说:“拍他们过磅啊!称体重,球迷还挺爱看这个的……”   林奇想了想自己在安东尼奥尼家吃的炖牛肉、烤鸡、千层面、面包蘸酱汁、圣诞蛋糕、两杯红酒……他面不改色地说:“拍吧。”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体能测试室走。   体能测试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原来是间储藏室,去年被改造成了简易的体能测试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巴罗尼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训练裤口袋里,正在和后面的格雷科争论什么。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胖了?我圣诞期间每天都跑步!”   “你每天跑完又吃了什么?”   巴罗尼沉默了一下:“……正常吃。”   “你管一只烤鸡叫正常吃?”   “那是平安夜!平安夜吃烤鸡是传统!”   “你圣诞节那天呢?”   “……炖牛肉。”   “节礼日呢?”   “……剩菜。”   “什么剩菜?”   “炖牛肉和烤鸡的剩菜。”   格雷科叹了口气。   这叹气的风格让林奇想到了自己……   然后大家看到教练来纷纷给教练打招呼,这时候陈晟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林奇面前:“教练!我来晚了!路上堵车!”   教练更感觉不对了——连自己的翻译都混上车了,自己还没买!   好吧……   今天的安排早就已经写在了白板上,不过现在旁边有更加详细的安排,先称体重,然后测体脂,然后是折返跑、跳跃测试、柔韧性测试——体能够不够就看今天了。   体能教练从测试室里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光头,和安东尼奥尼一样秃的彻底,他叫法比奥,球员们都叫他“光头法比奥”——这个称呼在都灵训练基地有两个指代对象,但大家总能从语境里区分出来。   “开始吧,”法比奥说,然后看了看排在最前面的巴罗尼,“你第一个。”   巴罗尼深吸一口气,走进测试室。   测试室不大,中间放着一台电子体重秤,白色的,数字显示屏黑着。墙边立着体脂测量仪,旁边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记录表和几支笔。法比奥走到体重秤旁边,弯下腰按了一下开关,显示屏亮起来,归零。   “脱鞋,站上去。”   巴罗尼把训练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边,然后站上体重秤。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稳定下来。   法比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报数。   “……巴罗尼。”   “嗯。”   “你圣诞吃了什么?”   巴罗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正常吃。”   “换个问法,你这半个月有上过秤吗?”   “没有。”   法比奥低头又看了一眼数字:“87.3。”   巴罗尼瞪大了眼睛:“多少?”   “87.3。你赛季中是84.2,涨了3.1公斤。”   “那是衣服!”   “你脱了鞋,穿着短袖和短裤,你告诉我哪件衣服有3公斤?”   格雷科从门框旁边探进半个身子:“是不是把烤鸡的重量也算进去了?”   巴罗尼转过身,看着格雷科的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你——你——”   格雷科面不改色:“毕竟食物有重量,你吃了食物,食物在你肚子里,你站在秤上,秤不会区分哪些是你的肉哪些是你的午餐。”   “我没吃早餐!”   “但你昨晚吃了。”   巴罗尼转过头看林奇:教练你管管他啊!   林奇假装在跟陈晟讨论笔记本上的内容。   法比奥在记录表上写下了87.3,然后抬起头:“下一个。”   巴罗尼从体重秤上下来,穿着袜子踩在瓷砖上,表情恍惚。他走到墙边穿鞋,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对,第三次才系好。然后他走到林奇旁边站定,没有说话,可怜兮兮的样子。   林奇安慰他:“不多不多。”   “真的吗?”   “你只是需要加训。”   砰!巴罗尼倒下啦!!!   教练和翻译一起低头看着被击沉的巴罗尼号,教练自责地说:“我刚刚说的太严重了吗?”   翻译说:“可能只是因为他自己在忏悔吧。”   而那边格雷科报了自己的体重之后——“和赛季中一样。”   敌方乘胜追击又放了鱼雷啊!救一救啊!巴罗尼号已经完全沉底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基本上都略有上涨,但是不超过一公斤。   嗯,只有巴罗尼痛痛快快吃了两个星期呢!!!   但是巴罗尼不服输啊!他窜了起来对教练说:“教练还没上秤!”   林奇有点懵:“我?我就算吃到100公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结果大家就在脑子里想教练吃成一百公斤的样子……呃……想象不能。   巴罗尼艰难地想象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行,教练你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谢谢。”林奇面无表情地说。   但是最终教练也上了秤,比巴罗尼轻了整整20公斤!   好了,所谓巴罗尼号已经再起不能。   又测体脂,测完之后大家对在场唯一的德国人相当之敬佩,难道是因为德国没有什么好吃的?要不然克洛泽的体脂怎么会这么低?   巴罗尼凑过去说:“你圣诞节没吃肉吗?”   两人就用拙劣的英语交流,克洛泽开始细数:“我吃了烤鹅、土豆饺子、红卷心菜汤,还有……”   巴罗尼慢慢变得委屈和困惑……呃,像是被世界欺骗了但又找不到具体的骗子在哪里。   没事的!巴罗尼!你正是因为自己的体重才能成为都灵阵内最强的顶点中锋啊!!!   大家的体能倒是没有太衰退,体能储备都在正常范围,折返跑少了一段但不是大事,几周就能调整回来。   但是林奇感觉巴罗尼看起来有些焦虑,法比奥和教练说:“不要紧,他每年都一样,冬歇期回来涨两公斤,然后花两周减掉,再花两周把折返跑的次数跑回来。冬去春来,年年如此。”   光头法比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般的无奈:“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但他的脑子每次都会被吓一跳。”   “就像第一次一样。”   “对,就像第一次一样。”   拉伸结束之后,法比奥把球员分成两组打小场对抗。   两组人站在场上,没有球衣区分,但每个人都自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哨声响了。   格雷科控球,在中圈附近横向移动,巴乔从另一组压上来逼抢。格雷科把球回传给费罗内,费罗内分到边路,佐利沿边线推进,里卡多回追,两个人并排跑了几步,佐利把球传向中路,巴罗尼回撤接球。   克洛泽贴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体重差了六公斤。巴罗尼用身体扛住克洛泽,把球踩在脚下,等队友跑位。   西蒙内从右侧插上,巴罗尼把球分过去,西蒙内不停球直接射门——阿德芬飞身封堵,球击中他的腿弹出底线。   角球。   格雷科站在角旗区,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都灵那组的老球员们都看懂了,但皮尔洛站在禁区弧顶,皱了皱眉。   他还没记全都灵的定位球手势——两根手指是前门柱还是后门柱?他看了看巴乔。   巴乔也在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皮尔洛没有问点头是什么意思,他其实也没猜到啥意思,但是他往近门柱方向移动了两步。   格雷科开出角球,弧线不高不低,落点是——前门柱。   皮尔洛的判断是对的。   他起跳,用头把球蹭向球门方向,但球速不够快,被法比奥从门线上捞了出来。   “进了!”巴罗尼喊。   “没进,”法比奥说,“门将先碰到的。”   “你是门将?!”   “我是裁判。”   巴罗尼闭嘴了。   对抗赛继续。   皮尔洛在后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前场——巴乔正在往左边路移动,克洛泽在中路举手要球,里卡多在右边路拉开宽度。   皮尔洛选择了长传,右脚内侧搓了一记弧线球,落点在左边路巴乔的前方。   巴乔追上去,用左脚把球卸下来,停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抬头看了一眼禁区,克洛泽正在往近门柱方向跑,阿德芬贴在他身后。   巴乔把球回敲给从后排插上的皮尔洛。   皮尔洛在禁区弧顶接球。   巴罗尼从另一组冲上来逼抢,皮尔洛左脚把球往右一拨晃开半步空间,右脚直接推射远角。   球贴着草皮滚向球门右下角,法比奥侧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但没能阻止它滚进球门。   “进了!”里卡多喊。   “进了,”法比奥确认。   皮尔洛转身往回跑,经过巴乔身边时,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   林奇在旁边和安东尼奥尼说:“应该张嘴的,会议上我要提一下这个问题。”   而此时场上巴罗尼站在中圈,双手叉腰,看着皮尔洛的背影,转头对格雷科说:“他踢球的样子像没睡醒一样。”   格雷科说:“眼睛好像没张开,我都有点困。”   “那为什么他还能进球?”   “因为球也没睡醒。”   巴罗尼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不太对,但也没法反驳。   对抗赛又进行了二十分钟,两组各进了三个球。   巴罗尼进了两个——一个头球,一个抢点推射;克洛泽进了一个——接巴乔的直塞,小角度抽射;西蒙内进了一个;皮尔洛进了一个远射,从禁区弧顶左侧,球绕过阿德芬的腿,钻进球门左下角。   巴罗尼站在场边喝水,看着皮尔洛被队友拍后脑勺的样子,对格雷科说:“他踢球的样子还是像没睡醒,但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他了。”   格雷科拧上水杯盖:“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能给你传球?”   巴罗尼想了想:“都有。”   格雷科沉默了一会儿,训练结束的哨声响了。 [81]第一场会议:我只要赢   假期后的第一场会议总是重要的。   冬窗会来新人,夏窗会走旧人,每一次人员变动都意味着战术板上要重新画线标箭头分配每个人的责任。   这个赛季的都灵格外特殊——冬窗一口气来了五个即战力。   巴乔、皮尔洛、克洛泽、格罗索、托尼。   当然,还有一个因为还在办护照的问题没到的门将切赫暂且不提,但是其他五个球员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即战力,可以直接派上场的——无论是老球员还是新球员都相当期待(或恐惧)教练会把他们放在什么地方。   要林奇自己来说,这其实很简单啊!谁数值高就放谁在场上……可是面前都是一个实打实的人,每个人都曾经严肃地执行过自己的命令,要是一来就把自己的高数值新球员塞到最中间,那就有种抱着要让更衣室爆炸的心态来工作了。   所以教练这两天其实还在琢磨如何让大家接受自己的战术。   总而言之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吧!   安东尼奥尼在会议开始之前就把打印好的资料发给每个人的手上,为了照顾大家的平均智商,资料只有薄薄的两张纸,第一页是下半赛季的赛程表,第二页是定位球站位图——每个人的位置都用数字标好了,角球时谁站前门柱、谁站后门柱、谁在弧顶等远射、谁留在后场防反击,清清楚楚。   巴罗尼是可以看得懂这种资料的:“我的位置怎么从后点换到前点了?”   格雷科在旁边说:“你站前点能挡住门将视线啊。”   巴罗尼瞪了他一眼。   林奇从白板前转过身来,会议室的嘈杂的议论声慢慢安静下来,嗯,今天安静下来的速度还挺快的,可能是因为之前叽叽喳喳的老球员们看到了巴乔克洛泽皮尔洛三个人都挺严肃的样子吧!   对托尼和格罗索并不很熟悉……毕竟这两位球员没来拍照。   莫名其妙的想在新球员面前表现的欲望……真是一群孩子啊。   林奇有点好笑,至少他们这次没有过来学他说话,于是教练也不管那么多,开口:   “下半赛季,我们的目标不变——保级!”   陈晟的翻译紧随其后,西蒙内低头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目标是肯定的,但是现在大家肯定更关注人,冬窗我们来了六个新人,一个还没到,我认为你们应该已经互相自我介绍了,你们需要我们在这里像是介绍转校生一样介绍新球员吗?”   很明显——不需要。   但是大家其实对此也挺感兴趣的,什么让超大牌金球奖得主站起来说说自己的姓名年龄,特长和爱好……一听就很好玩啊!   好吧,教练(老师)并没有给他们更多起哄的机会,直接在白板上画了个442的阵型图,他先在门将的位置写下了布奇的名字,然后在四个后卫的位置写下:西里洛、阿德芬、费罗内、佐利。   “这么多新人,一个可以预见的事实是,有些人会首发,有些人会替补,有些人需要等待机会……唔,首先,后防线不会发生太多的变化,上半赛季我们丢的球并不算多,意甲第四少的防守,不需要大改。”   林奇在中场的位置停了一下,现在都灵在中场的好球员其实挺多,所谓幸福就是这样。   可是好球员也得有个次序……   好吧,幸福的苦恼。   教练在左前卫写下西蒙内,右前卫里卡多,中路两个位置,左边中前卫格雷科,右边中前卫的位置空着。   “……嗯,皮尔洛,你踢这个位置,尝试一下拖后组织,你的体能一般般,这里需要你站在对的位置……我对——你们——后卫,我有一个新要求,你们只要出球,就要出给安德烈亚,安德烈亚,你拿球之后长传、分边还是直塞随你,但是我要求你必须在三秒钟之内将球传进前场。”   “格雷科,你有一个更艰巨的任务,我把你的位置提前,我需要你抢球,如果你后面的年轻人传丢了球,你得跟上去,抢回来……你的跑动距离会是全队最高的,但是你的触球次数不一定是,你能接受吗?”   听完翻译的格雷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能。”   林奇嗯了一声,最后是前锋的两个名字:巴罗尼和克洛泽。   克洛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巴罗尼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白板。   “巴罗尼……我记得你,嗯,”教练瞟了一眼笔记本,“87公斤。”   巴罗尼的耳朵开始泛红,他开始小声嘀咕:“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就能减下去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你现在这个体重可以扛住意甲的任何后卫,我不希望你减重了,只需要保持在87左右,但不要再涨了,你的任务不变,扛人回撤分边,转身冲刺……多一件事,只多一件事!听好了!只有这一件事!”   教练耳提面命啊!   “后场安德烈亚拿球的时候,你往前压,把中卫往禁区里面带,安德烈亚的长传会到前场,可能是你身后也可能是你的头顶,又或者是到脚边的保姆球,而你只需要跑,把球带出去!”   “哦!往前跑!记住了!”   “克洛泽,你踢双前锋的另一个位置,当然,你撑不起来支点的位置……但你可以做终结者!球到门前之后,你想方设法把它弄进去,不必学习意甲一些球员的踢球方法,我觉得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射门方式,只要把该死的球弄进去就行!”   陈晟翻译的时候把德语说的尽量简单,让克洛泽尽量能听明白。   天杀的!翻译已经开始学波兰语了!   目测半个月的进度比某教练半年的进度长一大截。   林奇把马克笔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球员们。   “巴乔。”   巴乔的笔停了。   “你基本不在首发阵容里,就算在,你踢完半场也会下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瞬——所有人都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   巴乔知道教练的意思,这就是之前提前聊过的好处了,要是是他在尤文图斯一去就听到教练说这话,哪怕是好脾气的巴乔也会爆炸的。   “但是你只要上场,我就随便你拿球干什么,你是我们的武器,你需要收割比赛。”   说的很简单,不过巴乔听了还挺踏实的。   嗯,湖边的滤镜害了你啊巴乔老师!   反正周围的球员看到巴乔这么听话是真吓哭了。   完了啊,最大牌的球员也拜倒在教练裤子下了吗?   咳咳,虽然人之常情就是了。   “然后是……格罗索!”   格罗索从长桌末端抬起头,他在意乙踢了两年,没踢过意甲,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顶级联赛俱乐部的战术会议,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脸上的紧张和兴奋。   “格罗索,你踢左后卫替补,佐利是首发,但你需要准备好,意甲的节奏要比意乙快一些,裁判的尺度也不一样,适应适应,不着急……然后是托尼。”   托尼比格罗索更安静,从进会议室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踢前锋,替补,巴罗尼和克洛泽在前面,你的机会不会太多……但你需要准备好。联赛如果有人受伤或者停赛,你顶上。”   林奇扫了一圈所有人。   嗯,抠手指的抠手指,转笔的转笔,喝水的喝水,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很好!不错!已经有了对接下来比赛的准备了!!!   “谁来谁替补,怎么排顺序,我想你们一定很好奇,我的答案就是看状态,谁状态好谁上,不看名气,不看年龄,不看工资……谁在训练场上拼命,谁在比赛场上踢得好,谁就首发。”   教练拿起水杯:“还有别的问题吗?”   果然没有……呃?   巴罗尼!你又有问题!!!   林奇有些无奈:“你有什么问题呢?”   巴罗尼挺严肃地问:“教练,你说我87公斤能扛住任何后卫,那我涨到90公斤呢?”   “能撞飞更多后卫,可惜,你将跑不动。”   好在没有另一个球员问弱智问题了。   教练拍拍手:“散会!”   助教提了一嘴:“下午定位球加练,新球员别忘了来报道。”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助教特地过来和翻译与教练坐一桌:“教练,谁状态好谁上是认真的吗?”   教练奇怪地看他:“如果陈晟没有表达错误,那大概是的。”   “如果巴乔状态比巴罗尼好呢?”   “你为什么会把他们俩放在一起?巴乔有巴乔的位置,巴罗尼有巴罗尼的位置……再说了,阵型可以变。”   “所以你会为了状态好的球员改变阵型?”   “话说我本来就会改阵型……我的意思是——我会为了赢球改变任何东西。”   教练理所当然地对自己的助教说:“赢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啊,我只要赢……就算遇到了难以改变的局面,那也应该挣一个平局,安东尼奥尼,难道你喜欢输吗?”   桌子上三个人共同笑起来。   只有说“我喜欢赢”的,如果说“我喜欢输”,那估计真是鬼上身了吧? [82]田螺姑娘?:或者田螺少年?(bwp3k2加更)   “你们有谁看到我眼镜了?”   午觉睡醒之后,睁眼瞎教练做出了这样的疑问。   ————   林奇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   没办法,中午食堂的意面分量太实在了,加上安东尼奥尼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念叨下半赛季的赛程安排,那语气像极了大学里那种照本宣科的教授,林奇的眼皮在第三分钟就开始打架,到第五分钟彻底关机。鸽子当时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看到他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晒太阳。   醒来的时候,林奇的第一反应是——天怎么黑了?   哦,原来是趴着时间太长压着眼黑了啊,适应适应就好了。   然后教练就开始摸眼镜,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摸了左边摸右边,摸到文件夹、水杯、马克笔、一包开了封没吃完的饼干,但没有眼镜。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鼻梁两侧空空荡荡,眼镜腿不在耳朵上,镜片不在眼前;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衬衫口袋没有,裤子口袋也没有。   他弯下腰看了看桌子底下——地板上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两只鞋和一小团鸽子掉下来的灰色绒毛。   鸽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林奇的脸离鸽子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鸽子眼睛周围那圈细细的灰色绒毛——这是他视线里唯一清晰的东西,因为足够近。   “你看到我眼镜了吗?”林奇问。   鸽子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林奇把这个动作理解为“没看到”。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走到文件柜前面——柜门是关着的,透过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上午战术会议画的442阵型图,箭头和圆圈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比有眼镜的时候还抽象。走到窗边——窗外的训练场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和灰色,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大概是球员们在热身。   林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勉强能分辨出穿深红色背心的和穿黄色背心的,但谁是谁完全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去训练场。眼镜的事等回来再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奇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廊的灯光在他眼里是一排连成片的光带,墙壁上的黑白照片只剩下框架,地上铺的瓷砖接缝像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线,现在的教练简直就是……呃,一个视力检查表上倒数第六行字母都看不清的人正在做视力康复训练。   经过复印室的时候,他听到安东尼奥尼在里面说话:“……下午的分组对抗,主力一组,替补一组,二十分钟一节,中间休息五分钟——”然后声音停了,大概是助教从敞开的门里看到了他。   “教练?”安东尼奥尼的声音带着困惑,“你眼睛怎么了?”   “眼镜不见了。”林奇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看不清,他视力不行的时候听力也不太好,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不见了?”   “嗯,睡醒就不见了。”   安东尼奥尼从复印室走出来,林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秃顶的那块区域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脸上有印子,”安东尼奥尼说,“桌子压的。”   林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确实有道印子,从颧骨到下巴,一条浅浅的凹痕。   “所以你是趴桌上睡的,睡醒眼镜就没了。”   “对。”   安东尼奥尼沉默了两秒:“你确定你没把眼镜压坏然后扔了?”   “我不记得了。”   “你睡觉的时候鸽子在哪儿?”   “窗台上。”   “它没动你的眼镜?”   “它应该没看到。”   安东尼奥尼看了鸽子一眼,鸽子也看了他一眼。   “……行吧,”安东尼奥尼说,“你先去训练场,我让人帮你找。”   林奇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安东尼奥尼的脚步声,往反方向去了。   训练场上的光线比走廊里好很多,但这并不能改善林奇的视力问题。阳光把整个球场照成一片明亮的、没有边界的浅绿色,球员们在这片浅绿色上面跑动,林奇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眯着眼努力分辨谁是谁。   穿深红色背心的应该是主力组,穿黄色背心的替补组。深红色背心里面有一个特别宽的大概是阿德芬;跑起来步子特别大的大概是巴罗尼;有一个跑动姿势看起来像没睡醒的估计是皮尔洛。黄色背心里面有一个头发特别长的,大概是巴乔;个子特别高的大概是克洛泽;动作特别规矩的大概是格罗索。   其他的人,林奇分不清了。   分组对抗已经开始。   球在场上飞来飞去,林奇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绿色背景上快速移动,有时候飞向球门方向,有时候被踢出边线,有时候高高飞向天空然后落下来。   他看不清谁拿了球,看不清谁传给了谁,看不清射门是偏了还是被扑了。   教练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场上发生了什么——巴罗尼的大嗓门在喊“这边这边”,格雷科的声音在指挥跑位,西蒙内在喊一个名字他没听清,法比奥的哨声时不时响一下。   这种感觉很糟糕。   林奇习惯了用眼睛看,看球员的站位,看对手的空当,看跑位的路线,看传球的时机。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站在场边,像一个视力不好的普通人,听着足球比赛的声音,试图从这些声音里拼出画面。   巴罗尼的声音从球场左侧传过来:“——传!传!传!”   然后是一声闷响——球被踢中了。   然后是阿德芬的声音:“我的。”   然后是法比奥的哨声——“界外球。”   林奇眯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团深红色和一团黄色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鸽子在他肩上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看不清?”林奇问。   鸽子没理他。   下半场对抗开始的时候,林奇换了个位置。   他走到球门后面,站在门将布奇的身后。   从这个角度,他至少能看清一件事——球进了没进。   布奇站在门前,戴着手套,正在指挥防线。   他回头看了林奇一眼,想说“教练你站这么近不怕被球踢吗”,但看到林奇眯着眼、脸上还带着印子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转回去继续指挥。   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从禁区外飞过来。布奇侧身扑出去,影子被他挡了一下,偏出了门柱。   “好扑!”林奇说。   布奇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非常困惑啊!教练平时很少在训练场上这么大声喊好扑!   是因为看不清吗?   又一个白色影子飞过来。   这次更快,林奇只看到一道白线从人群中钻出来,然后听到球击中门柱的声音——砰——然后是球弹回禁区的闷响,然后是巴罗尼的声音:“我的!”然后球进了网,边网抖了一下。   “进了!”巴罗尼喊。   法比奥的哨声响了。   林奇站在原地,看着球网还在微微晃动。他看不清是谁进的球,但能听到巴罗尼在喊,大概是巴罗尼进的。   “巴罗尼!”林奇喊了一声。   巴罗尼的声音从球场中央传过来:“教练!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奇说。   他没看到,但他不需要看到也知道巴罗尼进球了——因为巴罗尼已经开始庆祝,那脚步声,那喊声,那被队友拍后脑勺的声音,一切都和比赛日一模一样。   对抗赛结束的时候,林奇的眼睛已经开始酸了。眯了太久!   他的眼周肌肉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放松过,一直处于用力收缩的状态,现在终于开始抗议了。   球员们从场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个一个跟他打招呼。   林奇眯着眼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努力分辨谁是谁。   巴罗尼走到林奇面前停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教练,你脸上有印子。”   “我知道。”   “你眼镜呢?”   “不见了。”   “不见了?”巴罗尼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怎么不见的?”   “睡醒就不见了。”   巴罗尼想了想:“是不是被鸽子藏起来了?”   鸽子从林奇肩上探出头来,看了巴罗尼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警告意味。   巴罗尼闭上了嘴,转身走了。   皮尔洛从后面走上来,他经过林奇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林奇看不清皮尔洛的表情,但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皮尔洛走了。   林奇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模糊的背影往大楼的方向移动,他转身也往大楼走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奇第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眼镜。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那个熟悉的红色轮廓。   镜腿折叠着,镜片朝上,端端正正地摆在办公桌正中央——就在他之前趴着睡觉的位置旁边,文件夹和水杯之间。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走过去,弯腰,凑近,确认那是他的眼镜。   是他的。   红色眼镜,但是为什么好像——似乎——变成全新的眼镜了?   林奇拿起眼镜戴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从印象派变成了写实派,一切都很清楚。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没有人。   他走到走廊里,左右看了看,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复印机在嗡嗡响,只有远处更衣室方向传来的模糊说话声。   他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桌上那副被整齐摆放的眼镜,又看了看窗台上正在理毛的鸽子。   “是你拿回来的?”   鸽子不理他。   “那是谁拿回来的?”   鸽子继续不理他。   林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难道真有田螺姑娘不成? [83]一群小学生:恶作剧啊(bwp3k3加更)   “我怀疑我们俱乐部有田螺姑娘。”   陈晟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教练,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助教则是问:“为什么?早上起来厨房里突然出现了早餐?”   “不,我镜框不歪了,镜片上的划痕也没有了,”林奇说,“所以绝对有某个田螺姑娘趁我睡觉的时候拿着眼镜去修了。”   “那你猜这个田螺姑娘是谁?”   “绝对是你,安东尼奥尼。”   安东尼奥尼挠了挠自己的光头:“我?田螺姑娘?”   算了,不说笑了,下午还有对布雷西亚的赛前发布会呢。   安东尼奥尼特地在食堂盯着他,把第二勺千层面从他盘子里拨走了一半,“下午要面对记者,吃太饱脑子转不动。”   助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极了高中班主任,林奇没反驳,只是把那半勺千层面的怨念转化成了对布雷西亚战术板的最后一遍审视。   一点四十的时候,陈晟敲门进来:“教练,准备好了吗?”   林奇把战术板上的最后一行字擦掉:“准备好了。”   “记者名单发过来了,”陈晟翻开笔记本,“《都灵体育报》《米兰体育报》《罗马体育报》《晚邮报》,还有布雷西亚本地的几家媒体。大概三十来个人。”   人还挺多的……   发布会还在那个房间,椅子不够坐——安东尼奥尼提前让工作人员多加了一排,还是有人站着,林奇还没到,记者们已经在交头接耳了。   《都灵体育报》的记者和《罗马体育报》的那位老熟人坐在一起,正在交换各自收集的信息。“巴乔首发吗?”“皮尔洛呢?”“会是什么阵型?”“他们的慈善挂历什么时候拿出来卖?”   尼克坐在第二排,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手里还攥着录音笔。他已经在训练基地待了半个赛季,从实习生变成了驻队记者,但每次发布会还是会紧张。   门推开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小了一度。   林奇走进来,身后还是跟着两个人,简直随身挂件。   林奇在主席台后面坐下来:“下午好。”   第一个问题来自《布雷西亚日报》的记者。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阿尔贝教练,我是《布雷西亚日报》的记者。首先祝贺您上半赛季的成绩。我的问题是关于周末的比赛——布雷西亚目前排名第十四,保级压力很大。您如何看待这场比赛的对手?”   林奇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布雷西亚不好打,”他说,语速不快,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陈晟的翻译刚好跟上,“他们的阵型很紧凑,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压得很紧,不会给对手太多空间。胡布内尔是意甲最好的抢点前锋之一,他的跑位很聪明,不需要太多机会就能进球。如果我们给他空间,他会惩罚我们。”   “您会专门派人盯防胡布内尔吗?”   “会。”林奇说,没有解释是谁。   《布雷西亚日报》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坐下了。   第二个问题来自《米兰体育报》。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第一排,录音笔举到下巴的高度。   “阿尔贝教练,冬窗都灵签了六名球员,包括巴乔、皮尔洛、克洛泽。您能谈谈他们的融入情况吗?周末的比赛,谁会首发?”   “巴乔和皮尔洛都会首发,不仅仅是他们熟悉布雷西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球队需要他们俩的传球。”   “阿尔贝教练,周末的比赛,您会紧张吗?”   谁提问这么外行?   林奇瞅了一眼,了然,《共和报》啊。   “当然不会,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战术会开了,训练练了,首发名单定了。剩下的是球员的事,他们在场上跑,我在场边站着——我能做的只有站着。”   记者追问:“您不会在场边喊吗?”   “会喊。但他们不一定听得见。”   “那您喊什么?”   林奇想了想:“‘传’‘射门’‘回防’‘好球’‘没事’。”   “就这些?”   “就这些。词太多他们记不住。”   巴罗尼要是在场,大概会疯狂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尼克举起了手。   林奇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尼克站起来的时候,相机在胸前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然后拿起录音笔。   “教练,我是《都灵今日报》的尼克,我的问题很简单——周末的比赛,您有什么想对球迷说的?”   林奇对尼克笑了一下。   “穿厚一点,”林奇说,“天气预报显示布雷西亚周末有大风。”   ————   球员们陆续上大巴,巴乔和皮尔洛一起出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说话,但步频很一致,巴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系得很规整;皮尔洛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头发从帽子里漏出来几缕。安东尼奥尼在他们名字后面打了勾。   “你们俩坐一起?”助教问。   巴乔看了皮尔洛一眼,皮尔洛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两个人上了车,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巴乔靠窗,皮尔洛靠过道。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互相点点头。   看到这一幕的教练十分困惑。   大巴继续往前开,都灵城越来越远,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布雷西亚在阿尔卑斯山的南麓,靠近伊塞奥湖,冬天比都灵更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   整个大巴车上的人被暖风吹的昏昏欲睡——事实上已经睡了一大群了。   巴乔和皮尔洛再次往前往后看了看,再次点头确认。   巴乔从自己的兜里掏出来一团软塌塌的东西。   那东西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带着浅黄色的条纹,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小截被揉皱的围巾。   巴乔把那团东西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展开……   一条假蛇。   大概四十厘米长,橡胶做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理,三角形的脑袋微微上翘,嘴里还有一条分叉的红色舌头。   做工不算精致,但那种粗糙反而让它看起来更像真的——太精致的假蛇反而像玩具,这条不一样,它有一种“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诡异真实感。   皮尔洛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蛇,又看了一眼巴乔。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从羽绒服口袋里伸出来,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转头往前后看了看。   前排的人都在睡。   巴罗尼的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嘴巴微张,他的手臂垂在过道旁边,手掌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容器。格雷科靠在巴罗尼肩膀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只在同一个窝里冬眠的动物。里卡多和佐利也在睡。里卡多的外套盖在身上,帽子遮住了半张脸;佐利歪向窗户那边,脑袋顶在玻璃上,随着大巴的颠簸轻轻磕着,每次磕一下,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一下,但没有醒。   巴乔把蛇从手背上拿下来,在手里翻转了一下。   蛇的腹部是浅黄色的,鳞片纹路比背部更细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   他用手指捏了捏蛇头,蛇的嘴巴张开了,露出里面那条分叉的红舌头。   舌头是用一小片软橡胶做的,可以拉出来,也可以塞回去,设计得很巧妙。   巴乔把蛇重新盘好,放在膝盖上,然后往前排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巴罗尼那个微微歪着的、正随着大巴颠簸轻轻晃动的后脑勺上。   皮尔洛顺着巴乔的目光看过去。他也看到了巴罗尼的后脑勺,看到了那只垂在过道旁边的手,看到了手指张开、掌心朝上的、像在等待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不怕蛇。”皮尔洛说。   “他不仅不怕蛇,他是什么都不怕——但他会叫。”   皮尔洛想了想:“你说得对。”   巴罗尼确实是什么都不怕,但他确实也会叫。   据他们短时间的了解,巴罗尼真的很喜欢大喊,“我被吓了一跳所以我要用声音表达出来”,音量巨大,持续时间长,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存在。   “而且,”巴乔又说,“他叫的时候会跳。”   “跳多高?”   “不知道。”巴乔想了想,“但我猜够他撞到车顶。”   皮尔洛靠在椅背上,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可是遮不住他嘴角的弧度。   巴乔把蛇又拿起来,在手里翻了几下,他捏着蛇的尾巴,让蛇在空中荡来荡去,像一个钟摆在测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蛇头的方向始终朝着皮尔洛,那条分叉的红舌头在车厢的灯光里微微发亮。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   大巴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车厢里的那些睡着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巴罗尼的脑袋从座椅靠背上滑下来,滑到一半停住了,他没有醒,只是换了一个更歪的角度继续睡。格雷科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滑到巴罗尼的胸口上,巴罗尼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揽住了格雷科的头。   巴乔看着那只揽住格雷科脑袋的手,那条蛇在他手里又荡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吗?”巴乔问。   皮尔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再次从口袋里伸了出来。   巴乔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座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弯着腰,把那条蛇从膝盖上拿起来,然后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了几排。   巴罗尼的手还搭在格雷科头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和刚才一样,没有被巴乔的接近打乱。   巴乔站在巴罗尼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蛇拿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他选择了巴罗尼的膝盖。   蛇头垂在膝盖外侧,蛇身沿着大腿的方向延伸,蛇尾刚好碰到巴罗尼的手指。   巴罗尼没有动。   巴乔退后一步,站在过道里,看着那条蛇。   蛇在巴罗尼的膝盖上盘得很稳,蛇头微微翘着,朝着巴罗尼的胸口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巴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皮尔洛看了他一眼,巴乔看了皮尔洛一眼,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前排那个正在睡觉的大个子。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可能是二十秒,或者三十秒——等待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奇怪,不长不短,不紧不慢,像一滴水从冰棱的末端慢慢凝聚、拉长、然后坠落的那个过程,你知道它会落下来,但你不知道是哪一秒。   蛇从巴罗尼的膝盖上滑下来了。   ……蛇身一点一点往下移,先是从膝盖滑到大腿,然后从大腿滑到座椅边缘,最后整条蛇落在巴罗尼的手背上。   巴罗尼的手指动了。   他的手指先是蜷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但身体已经开始做出反应——原始的、本能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应。   巴罗尼的手臂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啊——!”   低沉的、震撼的、让整个车厢都在震动的大叫声。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格雷科被他撞醒了。   格雷科伸手撑住座椅边缘,稳住自己,然后抬起头,看着巴罗尼——后者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站在座椅前面,一只手拍打着手背,另一只手抓着座椅靠背,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   “蛇!”巴罗尼大喊,“有蛇!!格雷科你帮我看看我手背上还有没有蛇!!!”   格雷科低头看了看巴罗尼的手背。   那条蛇已经不在那里了。它在大巴颠簸和巴罗尼弹跳的过程中被甩了出去,落在地板上,蛇头朝着过道的方向,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一截被踩过的水管。   “没了。”格雷科说。   “没了。”格雷科说。   “真的没了?”巴罗尼的声音还没有降下来,仍然保持着那种被惊吓后的高亢。   “真的没了。”   巴罗尼喘了几口气,慢慢坐回座位上,但坐得很靠前,背没有靠在椅背上。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背,翻过来,翻过去,确认了上面确实没有蛇之后,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地上那团东西。   巴罗尼看了大概两秒,又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条假蛇从地板上捡起来,举到眼前,捏了捏蛇头,让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假的。”巴罗尼说。   “假的。”格雷科确认。   “怎么是假的?”   “可能是因为正常来说,真蛇在冬眠?” [84]没有一个聪明人:是真的   偶尔林奇也会思考一个问题:球员里面究竟有没有聪明人?   至少足球智商和生活智商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林奇认为聪明人是不会把“我们今天穿红色还是白色”问上两遍的。   当然,不只有我们大家都熟知的某位,林奇也会去观察留意其他球员。   格雷科,看起来是聪明的那个,在场上视野相当开阔,传球的选择也总是合理,偶尔还能送出一脚漂亮的直塞——他甚至会在更衣室里帮助新球员翻译战术指令!虽然意译为主添油加醋为辅,但是至少说的差不多,可……偶尔看上去也傻兮兮的(尤其和大家都熟知的某位斗嘴的时候),林奇怀疑格雷科是被不可说拉近了他的节奏而格雷科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一个人,在沼泽里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还以为是别人拉他下水呢。   咦?好像确实有人拉他下水。   其他人也都是表面看上去一本正经,但是实际上嘛,有待商榷,里卡多戴着耳机找耳机、西蒙内在会议上画鸽子、阿德芬几乎不说话的原因是他娃娃音,为此非常苦恼还要去找那种哑药——“怎么才能让我的嗓音有男人味?”队医告诉他那叫变声期,你已经过了,阿德芬的表情像得知自己永远拿不到驾照。   而林奇在这方面其实是对他冬窗期引来的新外援有一些期待的。   你看啊,巴乔那真是非常标志性的大名人了,意大利足球标志啊!无论本性如何至少他会表现得非常正经对吧?他会在训练场上安静地完成每一组练习,会在更衣室里用经历过一切的平静目光看着那些闹腾的年轻人,会在战术会议上点头、记笔记、偶尔提出一个有深度的问题的吧?而皮尔洛也总是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一直在思考的样子,托尼和格罗索两个人也像是老实人,并且那种紧张感真的很强烈,俩人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搞砸啊!紧张的人通常不会犯蠢,他们太害怕犯蠢了,以至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防止自己犯蠢。更别说德国人了!米洛!德国人!严谨!守时!自律!   林奇对他们是抱有巨大期待的。   然后——   至少——   巴乔和皮尔洛给林奇上了一课。   那条无聊的蛇……!   他们俩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两个人眼睛里的光实在是过于明亮了啊!   聪明人做蠢事比蠢人做蠢事带给教练的震撼更大,他真的没想到巴乔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玩这种初中生的把戏!   林奇安详地闭上眼:我在睡觉,我看不见,我听不到。   教练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思考这个问题也是一种傻,教练害怕自己也被这种傻劲传染了。   大巴在布雷西亚的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之前教练就看了天气预报要继续降温……布雷西亚的冬天比都灵更湿,南方的湿冷。   球员们从大巴上陆续下来,巴罗尼手里还攥着那条无聊的假蛇到处吓唬别人……林奇真是服了,他真的不想叹气,可是除了叹气他真的想不到任何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得了,当自己是瞎子吧。   酒店大堂里还有棵圣诞树呢,前台正在和安东尼奥尼核对房间分配,林奇站在角落看着他的球员们在前台排队领房卡。巴罗尼和格雷科住同一间,这是安东尼奥尼一贯的安排——把关系好的球员放在一起,可以减少半夜串门的概率。   教练认为助教完全正确,毕竟巴罗尼和格雷科即使不住同一间也会串门,而且串门的时候还会把隔壁房间的人也拉上,形成一种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整层楼的人在凌晨一点聚集在同一间房里吃披萨……然后第二天就是大家一起疯狂打哈欠,连着睡醒的教练看着也会忍不住来一个,还以为教练也熬夜了呢!   托尼和格罗索两个新人一间,两个新人的脸上写着同一种紧张,他们站在前台旁边等着领钥匙,谁也没说话,但两个人的站姿一模一样——双手插在裤兜里,重心在左脚和右脚之间来回切换……林奇觉得自己得找机会请大家吃个饭,或者一起聚一聚玩玩游戏,让他俩赶紧融入进来。   克洛泽一个人一间,比较体面的理由是“他喜欢安静的环境”,但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克洛泽和谁都不太熟,强行塞进任何一间房都会让其他人都不自在,德国人对此没有意见。   巴乔和皮尔洛住隔壁,林奇注意到这个安排的时候看了安东尼奥尼一眼,助教耸了耸肩:“他们自己要求的。”   林奇对此……想起了大巴上那条蛇,想起了两个人眼睛里的光,想起了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   这两个人正在形成某种同盟。   饶了教练吧!林奇决定继续忽略这件事情。   晚餐是酒店餐厅的自助,安东尼奥尼提前和酒店沟通好了菜单,没什么特别的,林奇端着一盘意面在角落里坐下来,陈晟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沙拉和一杯红酒,正在和女友打电话,林奇吃完饭陈晟才打完,然后陈晟抬头说:“教练,你说我明年结婚怎么样?”   “……啊,”林奇对此没有任何经验,“挺好的啊?”   好吧,如此迷茫——陈晟不问他了,让教练好好地和足球战术过一辈子吧!   赛前的战术会议也没什么好开的,该说的早就说了,只不过总有人说了很多遍都记不住,教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什么阿德芬要盯防胡布内尔,布雷西亚的右后卫速度慢,里卡多要冲击他的身后;布雷西亚的门将不喜欢出击……至少没人闭目养神。   第二天大巴在十二点准时出发,布雷西亚的街道比都灵窄,石板路面被冬天的湿气浸得发黑,路两边停满了车,大巴拐过一个弯,布雷西亚的主场出现在街道尽头——一座被灰白色天空压着的、不算新但很整齐的球场,外墙是浅黄色的,入口处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布雷西亚比林奇想象的要小,真正比赛的时候感觉场边球迷的嘀咕声都能传到教练耳朵里。   也是好事儿,可以偷听对面战术了(不是)。   去吧!皮耶里尼!是你的表演时间了!(也不是)   裁判的哨声响了,布雷西亚的胡布内尔把球踩在脚下,旁边站着他的锋线搭档,两个人面对着都灵的半场,身后是布雷西亚的天蓝色球衣,身前是都灵的白色。   比赛开始了。   胡布内尔把球回敲给中场,然后转身往都灵的禁区方向跑去。他的跑动姿态说起来其实并不很好看,重心偏高,步幅不大,但是很踏实。布雷西亚的中场拿球之后横传给边路的队友,然后回传、再横传、再回传,他们在后场反复的倒球,每一脚都是短传,这是在试探都灵的压迫。   不过都灵并没有像是布雷西亚想象的那样,在开场时就马上压迫过来。   他们的阵型一直保持着很紧凑,两条线之间的距离也被压缩。   前场的巴罗尼和克洛泽在布雷西亚的两个中位之间站定,并不慌张。   而皮尔洛站在中圈的后方,格雷科在皮尔洛右侧偏前的位置,西蒙内在左边。   三个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而三角形的顶点指向布雷西亚的半场,底部则是连接着都灵的后防线。   这时候布雷西亚的中场终于决定向前传球,足球从右后卫脚下滚向中路的组织者。他在接球之前就已经观察了前场胡布内尔正在往阿德芬的身侧移动,一条斜线从阿德芬的左侧绕到他的右侧。不过阿德芬跟上了他不需要比胡布内尔更快,他只需要站在胡布内尔和球门之间。   这也是林奇对阿德芬的要求。   如果后卫和在防守中沦落到要与前锋比拼速度的话,那就说明这个后卫已经棋差一筹。   然后布雷西亚的组织者选择分边,足球滚向左路,布雷西亚的左边锋在那里等着。停球之后用脚内侧把足球卸下来,足球停在他身前刚好够他起步,够防守他的佐利不敢贸然上抢。   佐利今天的站位比平时更靠前一点,封住了左边锋内切的路线,把外线让了出来。   而这也是林奇在赛前反复强调的,布雷西亚的左边锋速度很快,但是他的传中质量一般。放他走外线,让他传中,让阿德芬和费罗内在禁区里争顶。   果然,布雷西亚的左边锋走了外线,把球往前一捅,然后启动,速度还是挺快的,佐利需要全速回追才能勉强贴住他,边锋在底线附近起脚传中。   阿德芬在胡布内尔之前起跳,把球顶出了禁区。足球落在禁区弧顶,格雷科和布雷西亚的中场冲向落点,格雷科比他快一点,用脚尖把球捅给了接应的皮尔洛。   皮尔洛拿球之后,把球往自己的左侧拨了一下,刚好躲过从侧面铲过来的波雷西亚球员的脚尖,然后他抬头,巴罗尼已经往布雷西亚的右中卫和左中卫之间移动,克洛泽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里卡多在右边路边线已经启动了。   而布雷西亚的右边后卫,那个速度慢、回追能力差的左边后卫正站在中线附近,他朝向都灵半场,重心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皮尔洛长传,足球离地的时候带着强烈的旋转,从都灵半场飞跃中线,飞跃布雷西亚的中场线,落在右路边线里卡多前方的位置,让里卡多不用减速就能用胸口把球卸下来。   里卡多卸球的时候,布雷西亚的左后卫才刚刚转过身来……里卡多已经把球停好,调整了步频,看禁区起脚传中了。   这个时候左后卫才刚刚追到里卡多身后两米呢!   里卡多的传中比较低平,巴罗尼在前点,他被布雷西亚的右中卫从侧面顶了一下,但是他重心没偏,直接伸出右脚,用脚尖去够那个球。   只能说体重是有好处的。   巴罗尼碰到了,足球被他蹭了一下,改变方向飞向了看台,球越过横梁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在空中呢,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起来朝里卡多竖了个拇指。   林奇真是又无奈又欣慰呀。   怎么说呢?至少长传找到了,前面的进攻的节奏还不错。   如果巴罗尼没有竖拇指就更好了。 [85]能进球就行:管他傻不傻   布雷西亚的组织者在后场拿球,都灵的中场压迫线的站位和之前一样三角形,不过布雷西亚的传球更快一点,四脚传球不到十秒,都灵的中场线还没来得及整体横移,球已经到了左路。   佐利迎上去,不过这次布雷西亚的左边锋伊拉纳直接用右脚内侧把球敲回给了从后排插上的中场球员。   这时候胡布内尔已经在跑了,之前他试过从阿德芬的身侧绕,试过从两个中卫之间穿,都没成功,于是他准备和阿德芬硬碰硬……   凭什么这人在替补席抽烟还能有这么好的身体啊!   阿德芬也没准备闪躲。   两辆卡车在高速公路上硬碰硬。   两个人的距离极速缩短。   阿德芬重心压低,一只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来点小动作了,然后他在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和胡布内尔相遇了。   胡布内尔的身体压上来,直接把自己的体重压在阿德芬身上,用肩膀顶住阿德芬的胸口,然后左脚停下伊拉纳的直塞,非常简洁,可是阿德芬也没失位,简直是标准的背身防守——阿德芬做得和平时一样好,甚至更好。   可是胡布内尔如此不职业却还能拿金靴肯定是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   比如他强硬的身体对抗,比如他那种不讲道理的粗糙但有效的踢法。   胡布内尔左脚踩住球,身体往左转,右臂顺势往后摆,阿德芬下意识地向后一躲,这一下就够了。   胡布内尔用左脚内侧把球往前一拨,然后起脚射门。   布奇!我们的布奇!   扑出去了!!!   这反应根本不像三十多岁的门将,他的左腿在草皮上猛地蹬了一下,整个人往右侧飞扑出去,身体在空中完全伸展,左臂贴着草皮向前延伸,指尖张开。   球在飞,布奇也在飞……老门将是真尽力了。   角球,禁区里人堆人,佩特鲁齐站在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布雷西亚的中卫,头球是他唯一的进攻武器。他在布雷西亚效力了五年,进了六个球,全部是头球,全部来自角球。   而佩特鲁奇的跑位其实很固定——先往后撤两步,把自己藏在人群后面,然后在球开出来的瞬间往前冲,用冲刺的速度加上起跳的高度去压过防守球员。   角球开了,佩特鲁奇也开冲。   他从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启动,直线冲向近门柱,他的跑动路线很简单,就一条直线。   费罗内迎上去,他是都灵后防线里第二个高点,阿德芬在盯胡布内尔,近门柱的防空由他负责。他在佩特鲁齐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佩特鲁齐的胸口。   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佩特鲁齐的速度被费罗内的肩膀卸掉了一部分,但他还是在空中够到了球。   球飞向远门柱,好在球偏了,击中了场边的广告牌。   林奇推了推眼镜,鸽子在他肩上抖了抖翅膀,把缩在翅膀里的脑袋重新伸出来。   虽然知道结果但其实心脏还是会被揪紧啊!   都灵的球门球,轮到都灵进攻了!   都灵的进攻比布雷西亚的看起来要,呃,流动,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这也是教练三秒出球的要求。   皮尔洛在中场拿球,布雷西亚的球员们知道皮尔洛的重要性,于是两名中场同时压上来,一个人的任务是不让皮尔洛转身,另一个人的任务是封住他往右路传球的路线。   这是他们赛前的策略,不能让皮尔洛轻松舒服地长传和组织。   逼他回传,逼他横传,逼他把球交给不那么危险的人。   但是皮尔洛右脚扣球,然后他用左脚把球分到了左路。   看起来很简单。   只是皮尔洛扣球的时机刚好卡在第一个防守球员伸脚的那一瞬间——对方的脚尖从他的球鞋旁边划过。   没有一点犹豫啊!   他的搭子巴乔也在回撤,不过回撤位置比他在赛前战术会议上被安排的更深,几乎踩在中线上……背身接球!   佩特鲁奇盯着他,可惜他判断能力不怎么强,虽然说是在防止巴乔转身……哈哈!巴乔根本不转身!   巴乔直接传球给了格雷科,格雷科在禁区弧顶接球。   他的面前是布雷西亚的两名中场和佩特鲁齐,扇形分布,封住了他往前传球的几乎所有路线,格雷科的右腿已经摆起来了,脚背绷直,像一个要远射的姿势。佩特鲁齐伸脚封堵,身体重心往左侧偏移,封住了球门的近角。   但格雷科的脚在触球的那一瞬间变了角度。   分边!   他把球分给了右侧的巴罗尼!   假射真传!   巴罗尼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接球,有中卫已经封住了他突破的路线,而巴罗尼用左脚内侧把球停在自己的身体左侧,然后他顺势转身。   哇,跟刚刚巴乔的转身完全是两种……巴罗尼相当笨重,转身像航母掉头……   不过巴罗尼的身体够宽,转身的时候用右臂挡住了布雷西亚中卫伸过来的手,然后在他转完身还没完全站稳的时候,左脚就已经踢出去了。   低射!   布雷西亚的门将已经扑出去了,他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快的,但他的重心在巴罗尼停球的那一瞬间已经偏向了近角——他在防巴罗尼直接起脚打近角。   足球从他的右手边滚过去,他的指尖碰到了球的侧面,但那个力量不足以改变球的方向,只是让球在草皮上微微跳了一下。   球擦着门柱内侧滚进了球门。   布雷西亚0:1都灵。   林奇冲着巴罗尼微笑。   不管球员场下智商有多高,能进球就行了嘛。   场上的都灵球员在庆祝,巴罗尼跑向了给他传球的格雷科,当然看起来并不横冲直撞,居然还是有分寸的,巴罗尼在距离格雷科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就开始减速了,他的脚步从大步变成了小步,从跑变成了快走,最后停在了格雷科面前。   他没有撞上去。这在巴罗尼的庆祝史上是不多见的。   林奇对此相当震撼。   而巴罗尼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眼睛亮亮地看着格雷科,纯粹快乐地冲着助攻咧嘴大笑。   格雷科无奈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点点时间,这一点点时间里,格雷科的脑子里闪出了很多念头——他是不是要扑上来?他是不是要说什么?他扑上来我不会直接倒下然后被叠罗汉?——然后巴罗尼伸出手,他抓住了格雷科的手,用力地、认真地、像两个在正式场合初次见面的人那样握了一下。   格雷科被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他的手被巴罗尼攥着,上下摇了摇,然后松开。   中场完全懵了,大脑短暂地停止了运转,这种情况根本没预想过啊!   “你干嘛?”   格雷科的声音不大,被球场的嘈杂盖住了大半,但从巴罗尼咧嘴大笑的幅度来看,他听到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着。   要让格雷科翻译的话,大概就是“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奇怪而且我也不在乎”,这让他莫名其妙有些烦躁,可是中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傻子前锋就松开手,去找其他人击掌了。   格雷科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被握过之后的姿势。   所以他是不是有病?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中场脸上却微妙地微笑起来。 [86]想想科斯塔库塔!:补药啊(bwp3k4加更)   比赛继续,布雷西亚的中圈开球,胡布内尔把球踩在脚下回敲给中场,看不出来着急,嗯……他毕竟看到过太多更糟糕的局面。   都灵的阵型在进球之后稍微收缩了一点,意甲球员的本能反应就是领先之后收一收,把节奏放慢,让对手来追。   格雷科从右路往中路,西蒙内从左路往中路,三条线之间的距离缩短,像是弹簧受到了挤压。   布雷西亚的传球在后场倒了几脚,找不到向前渗透的线路,只好长传找胡布内尔。   球从空中落下来,胡布内尔用胸口把球卸下来,阿德芬已经贴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体再次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胡布内尔把球回敲给中场,然后转身往禁区里跑,阿德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手臂又绞在了一起,俩大汉之间的拼搏啊!   比赛已经踢了将近半个小时,都灵的比分领先,而控球率也不算难看,林奇还是很满意的,就是布雷西亚场边骂他骂的有点脏。   教练看似相当镇定的样子,好像完全不在乎那些骂声。   对手的骂声是荣誉的代表啊!   这个时候的球权还在都灵脚下,西蒙内在左路边线拿球,面前是布雷西亚的右后卫。这个右后卫速度不快,但是他位置感不错。而西蒙内他把球回敲给后场插上的费罗内,并没有去强行突破。   费罗内看了一眼前场之后,横传给中路的皮尔洛。   皮尔洛拿球又被压迫,好在格雷科过来接应,格雷科可以说是相当完美地完成了教练给他的任务,让皮尔洛能够出球给巴乔。   巴乔也接了球,结果被佩特鲁奇撞倒了。   且是从背后撞过去的。   好吧,看起来完全是佩特鲁奇的错误,但是这并不是意外。巴乔早就算好了,他在佩特鲁奇压上来的时候,就把球往前一拨,之后整个人被恰好撞倒在地。   巴乔趴在草皮上,脸埋在草地里面,根本不起来,就在等裁判的手指向布雷西亚的禁区。可惜裁判只是指在了他身边。   都灵得到一个任意球。   然后巴乔就从地上爬起来了。   虽然说没有得到一个点球,但是能得到任意球也行吧。   佩特鲁奇转身去排人墙,巴乔拍了拍球裤上的草屑。他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皮尔洛从后场慢慢跑过来。   这个罚球让皮尔洛来。   皮尔洛走到球前,他用脚踩了踩球旁边的草皮,退后几步,呼吸非常平稳,眼睛也半闭着,像是在养神,不过似乎目光一直落在人墙上。   布雷西亚的人墙排了五个人,他们并排站着,门将站在门线的中央,双手在身前微微张开,而门将的目光越过人墙,盯着皮尔洛的脚。   皮尔洛开始助跑,左脚踩在球旁边的草皮上,右脚内侧搓在球的底部偏右的位置。   大家其实觉得这个任意球的位置并不太好,只能说可以来一个战术任意球,但是皮尔洛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皮尔洛搓球是把球从草皮上撩起来的那种搓,球离地的时候带着强烈的旋转,弧线先是从人墙的右侧往外飘,好像要飞向角球区,然后在越过人墙最高点的时候突然内旋,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拽了一下足球,让足球朝着球门的左上角飞去。   门将动了,他的判断其实是对的,足球飞向远角,他的身体往左侧倾斜,左脚在门线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往那个方向飞扑出去。   但是他的判断对的太晚了,足球在空中的轨迹改变的太突然,他的身体刚刚开始移动,球就已经越过了他的指尖,差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足球撞在边网内侧,躺在白色的网兜里。   布雷西亚0:2都灵。   看台上安静了,布雷西亚是真被吓到了,这种球真得认命,这是非常苦涩的事情,而都灵的远征球迷区再次爆发出欢呼。   皮尔洛稍微庆祝了一下,然后往回跑,跑回中圈,回到自己的位置,表情和进球前一样。   任意球直接破门,这是日常工作呀!   但是场边的教练仍然非常震撼。   他知道皮尔洛的任意球可以进,但是没想到皮尔洛能进这么漂亮的任意球。   自己真挖到宝了。   不然让皮尔洛在训练的时候,顺便充当一下其他人的任意球教练吧!反正皮尔洛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剩下的10分钟左右的时间,双方踢得就很谨慎了,布雷西亚害怕上半场再被进一个,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于是他们以防守为主。而都灵这边踢得就更加轻松了,只是来回倒脚,没有什么非常抓眼的事情。   上半场伤停补时的牌子举起来了,他只给了1分钟时间,1分钟够干什么?   此时足球在布雷西亚的脚下,在前场、在边路、在佐利的防守区域内。   布雷西亚的左边锋伊拉纳在底线附近拿到了球,他今天上半场其实跑动非常多,可是却没有看到什么成效。   他用右脚内侧把球扫向禁区,这个传中的方式不太标准,而方向也不明确,速度也不快,但是他朝禁区里去了,目标是胡布内尔。   胡布内尔在小禁区的边缘,他往左跨了一步,用肩膀把阿德芬挡在身后,然后身体往后仰,胸口朝上,额头迎着球飞来的方向。   球到了。   胡布内尔的额头先碰到了球皮,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球改变了方向,弹向都灵球门的左下角。   角度还是很刁钻的,可是布奇直接蹲下去捞住了球。   然后他趴在那里,没开球,上半场马上结束了,他就拖延了一点点时间,就手抛球给了禁区边上的费罗内,费罗内直接往前开了大脚。   裁判吹响了哨声。   上半场结束,布雷西亚0:2都灵。   球员通道入口处,教练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一个一个拍着球员的后背,而鸽子最终扑棱棱又飞到了皮尔洛的头上,结果嫌弃他出汗,又飞回教练西装上。   教练对此没有半点办法。   巴乔回头看了一眼看台,然后转身走进通道。   中场休息时间,林奇没有给大家说什么战术的改变,他就只是给大家递水、递毛巾,看大家在休息之后,就停下来了。   结果大家有点不适应。   “教练,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林奇只好开口:“干得不错!”   “教练,就这一点东西吗?能不能再夸夸我?”   “好吧,2001年的金球奖得主,你今天这个进球真漂亮。”   大家听到教练这略带调侃的语气,都在哈哈大笑,而真正的金球奖得主也被逗笑了。   至于2001年的金球奖得主嘛……   巴罗尼挠了挠头:“比起说拿金球奖,我还是希望02年的意大利国家队能征召我去……”   不如说这是全队的想法。   真可怜,除了巴乔,一个人都没有世界杯经验。   林奇也只好安慰他们:“会有的,会有的,我们的成绩会越来越好的,那所有人都会看到你们,现在球迷们其实也已经看到你们啦。”   然后巴罗尼又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果真吗?教练?”   林奇毫不犹豫地点头:“你不相信你自己,也得相信我吧?”   这就是属于教练的自信了。   然而大家比林奇自己还要相信阿尔贝教练。   是啊,教练已经带领我们半个赛季不败了!   我们甚至可以想一些比保级要更高的目标!   虽然教练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其实球员们自己在私下吃饭的时候,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那个金灿灿的大奖杯。   照这个势头下去……说不定……也许……真的有可能……!   他们又不说话了,在这种时刻,绝对不能把自己的愿望说出口。   尤其是这个愿望有可能成真的时候。   中场休息时间差不多过去了。林奇没有做什么调整,而下半场比赛开始,布雷西亚开球,布雷西亚倒是换人了,把中场撤下,换上前锋。   就像是游戏里面的那样,阵型也从442变成了433,加强进攻!   林奇在快要60分钟的时候,把巴乔换下来。   全场球迷不论都灵还是布雷西亚,都在为巴乔鼓掌呀!   巴乔朝着大家挥手,360度转身,可以说是每一边都照顾到。   他对此也非常高兴。   场上两边仍然在纠缠,布雷西亚的界外球,球从边线外飞进来,被伊拉纳卸下回传给后场,然后在后场倒了几脚,又回到了伊拉纳脚下,伊拉纳面前时西蒙内,直接起脚射门!   费罗内伸脚了……他真不是故意的,毕竟没有人在防守时会故意把球挡进自家球门。   可怜的费罗内只是站在一个他应该站的位置上,足球好死不死击中了他的小腿,直接折进球门。   布雷西亚1:2都灵……   好吧,好吧!   这种时刻在所难免!   都灵场边教练席三个人一起抱头。   费罗内站在原地,他的头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林奇站起来把难过的费罗内叫到自己身边:   “想想科斯塔库塔!”   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挺有效的。 [87]意料之内:深刻的装法(bwp3k5加更)   只能说教练是很会安慰人的,可惜教练还是业务不熟练。   ——蛐蛐别人可是要捂嘴的啊!   巴罗尼把球放回开球点,比赛重新开球,就像是教练之前想的那样,都灵半个赛季最熟练的就是稳下节奏,这也是他们总能够追上来球的缘故。   更何况现在都灵还没落后呢!   这也是某种强大的精神属性,上个赛季还看不出来,只能说这个赛季阿尔贝教练给大家太大的靠山感了:我们教练随随便便拎出来一点改动就能进球!我们教练脑子好使!!我们听教练的就不会输!!!   不得不说,球队和军队在某种程度上也挺相似,如果有一个百战百胜的将领,那手下(尤其是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的,脑子不太好使的手下)通常就会像看神一样看自己的老大。   而这个老大如果一直表现出那种云淡风轻舍我其谁的态度……哇!!!   林奇知道这一点,他也能感受出来自己带给球员们在志气方面的提升,于是他转身对安东尼奥尼说了几句话,助教朝场上转达。   当然,不是什么复杂的战术调整,要说的话就只是一个信号。   压上去,不回收……再进一个!   那就再进一个!!!   信号传到了场上,皮尔洛一脚长传直接找右路的里卡多,里卡多接球沿边路推进,左后卫穷追不舍,里卡多在球即将被追上的那一瞬间把球传了出去,倒三角回敲,球滚向禁区弧顶。   格雷科迎球直接抽射!布雷西亚的门将侧身扑出去,把球托出横梁,角球。   格雷科自己来罚这个角球,举起右手,前点,角球开出来,落点在前门柱附近。阿德芬从人群中挤出来起跳,额头碰到了球皮。球飞向球门的近角,布雷西亚的门将用拳头把球击出禁区。   球落在禁区弧顶,被布雷西亚的中场控下,都灵樊强没成功,布雷西亚开始组织反击,球从右路转移到左路,从左路传到中路,从中路直塞到都灵的身后。   胡布内尔在跑,阿德芬在追,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但球被布奇提前出击没收了。   布奇抱着球然后选择把球抛给右侧的佐利……都灵从后场开始组织,节奏仍然不太快,可是每一步都在把布雷西亚的压迫线往外带,球再次到了皮尔洛脚下。   皮尔洛虽然看上去睡不醒一直耷拉着眼睛的样子,可是他的视野真的很广……他看到了克洛泽在左边路和中卫之间,托尼在中路举手要球,里卡多在右边路已经启动了。   皮尔洛又来了一脚漂亮的飞越半场的长传,这次他给的是克洛泽。   克洛泽的步幅大,步频又很快,意甲这样的前锋其实挺少见……布雷西亚的防线且战且退,门将在小禁区内调整站位——克洛泽追上了球,他用左脚内侧把球停在自己的身体右侧,看了一眼禁区。   传中吗?   横传!   目标是卢卡托尼!   托尼从两个中卫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这姿势真挺狼狈的,满身大汉,托尼用肩膀顶开了左边的中卫,然后用胳膊挡开了右边的中卫,然后在他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时候,他的右脚已经伸了出去。   脚弓,推射。   球从布雷西亚门将的左侧滚过去,门将的身体往右侧扑,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但球已经滚过了他的控制范围。   进球啦!!!   布雷西亚1:3都灵!!!   好样的卢卡托尼!!!   什么叫效率啊,这就叫效率!   哪怕是新引援、哪怕是替补上场,也能够创造漂亮的进球!一个在意乙踢了两年、在冬窗被免签、在训练场上沉默寡言、在战术会议上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人,在他的意甲生涯里,在他的第一次替补出场里,在他的第一次触球之后——好吧,不是第一次,但也差不多——把球送进了球门!   起承转奥圣有能!!!   托尼站在禁区里,还没来得及想好庆祝动作——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什么庆祝动作,他在意乙进过球,每次都是跑向角旗区打两拳,有点无聊但是足够,他这次也想这么做,但他才跑了两步,就被一个从侧面冲过来的身影拦住了。   巴罗尼又是第一个到!主要是他跑得很快,在不需要带球、不需要看防守球员、只需要冲向一个目标的时候,巴罗尼是全队最快的,然后托尼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倒,他的下盘比看起来稳……但巴罗尼也没有松手,他的两只手从托尼的腋下穿过去,扣在他的后背上,整个人挂了上去。   托尼被这个体重压得弯了一下腰:“你——下去——你很重——”   可怜的托尼的声音被压得断断续续,可是谁管他?好在格雷科是个好人,他帮托尼把巴罗尼扒拉下来,然后开始小声地训斥巴罗尼,比如什么“小心把人压死!”之类的好像不太吉利的话,巴罗尼讪讪笑了,闷头听着格雷科说话。   其他人都跑到托尼身边,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替补球员而高兴,西蒙内跑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巴罗尼松了的鞋带,然后两个人一起齐齐摔倒在托尼身上,砰!托尼也被击倒,完了,彻底完了。   开始叠罗汉咯!   大家还以为故意的呢。   西蒙内从人堆里爬——抽身——出来了,好在他在侧面,他用手撑着草皮,把身体从阿德芬的手臂下面抽出来,然后整个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皮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巴罗尼,我求求你了,你不然下次光脚踢球吧?”   巴罗尼上面的人正在离开,这让他的声音能够传出来:“小芬!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赶紧下去!!!”   阿德芬有点耳红:“不要这么叫我!里卡多压在我身上!”   里卡多趴在人堆的最上面,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了一下,他惬意地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从托尼的后脑勺上抬起来,搁在了阿德芬的肩膀上,然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等一下,我的腿麻了。”   “你腿麻了关我什么事!”阿德芬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这愤怒用他的音色表达出来,听起来像一个小学生在跟同桌争橡皮,“你的腿压在我的腿上,我的腿压在巴罗尼的腿上,巴罗尼的腿压在地上——你腿麻了,我的腿也麻了,巴罗尼的腿已经没知觉了。”   “巴罗尼的腿本来就没知觉,”里卡多闭着眼睛说,“他的脑子都没知觉了,腿算什么。”   巴罗尼是最下面那个,他的脸被托尼的肩膀挡住了,只能看到他的右手从人堆的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抓到了格雷科的脚踝。格雷科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扣在他的脚踝上,指甲缝里还有草屑和泥。格雷科没有挣开,反正草地又不是水,这水鬼又不会把他拽下去。   “格雷科,拉我一把!”   格雷科没管他。   ——该让巴罗尼尝尝窒息的滋味了!   “喂,我让你系好鞋带!!!”   “它松了又不能怪我!让那些造鞋厂制造一些不用鞋带的运动鞋吧!”   好吧,比赛还在继续呢,裁判凑过来之后这群高中生终于散开,场边的助教正在和教练说一些之前的事情:“当时是客场比赛,我们经过体育场看门人住的地方,都被看门人的妻子做的肉片配面包屑的香味吸引了,然后巴罗尼朝她做了个鬼脸,那位可敬的女士就知道了他的意思,然后慷慨地分了我们一些……球员们用手去拿肉片,手搞得油乎乎的,当对面球员看到我们的时候,发现我们每个人都在用卫生纸擦手指。”   阿尔贝教练评价说:“令人惊叹的女大厨……哪个体育场?”   比赛还在继续,但是林奇知道已经结束了。   当然,布雷西亚的球员们没有放弃,他们仍然在传球在跑动,试图找到都灵防线的裂缝,可惜那些裂缝在每一次传递中变得更小,都灵开始收缩阵型了。   第四官员终于举牌,伤停补时3分钟,布雷西亚的球迷在看台上已经开始退场了。   而布雷西亚的最后一次进攻来自角球,球从角旗区飞起来,弧线很高,落点在点球点附近。   胡布内尔从人群中挤出来,起跳,布奇出击了。   他在胡布内尔起跳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冲出了门线,双手举过头顶,在胡布内尔的额头碰到球之前,他的拳头已经碰到了球。   球被击出禁区,落在中圈附近,被托尼控下。   托尼把球护在脚下,等终场哨。   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布雷西亚1:3都灵。   林奇推了推眼镜,布雷西亚的大风灌过来,教练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向客场的采访区。   “阿尔贝教练,如何评价这场比赛?”   “意料之内,”阿尔贝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虽然看上去他们不太聪明,但是今天的比分是3:1,总体来说我还是很满意的。” [88]Le Iene:土狼是什么?(三合一,bwp3k6+3k7)   和佩鲁贾比赛的那天都灵在下雨……好像是什么严肃文学的开头,但是其实只是想表达皮耶里尼讨厌这种天气,它已经咕咕抱怨了整整一个上午。   “它说什么?”安东尼奥尼问。   “估计在骂我为什么不给它买件雨衣。”   “有鸽子的雨衣吗?”   “我骗了它。”   陈晟总觉得自己在教练面前憋不住笑是有原因的……就是自己一笑教练就会把矛头对准他。   今天教练兴致缺缺,记者们问的问题也很无聊:“巴乔首发吗?克洛泽首发吗?皮尔洛首发吗?阵型是什么?目标是什么?保级了吗?”   教练于是也很敷衍:“是的,不是的,是的,442,赢,没有。”   看起来是无聊的一天,然后三个人看到三个人从球员通道那边看似在躲藏着进来,是三个穿黑色西装、戴墨镜的男人,后面跟着摄像头。   教练有点困惑:“是特约记者吗?为什么这么小心?”   “不像记者,”陈晟端详了一眼:“LE IENE的。”   “土狼?土狼是什么?”   “哦,教练,他们朝你走过来了!”   林奇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拽了拽,鸽子从翅膀里探出头,又被教练摁回去了。   其中一个西装男鬼鬼祟祟正大光明地凑过来:“阿尔贝教练!LE IENE!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阿尔贝教练下意识地……“不。”   很好,回答得干脆利落。   三位墨镜男被秒杀,结果中间那个根本没停顿啊简直是那种被枪指着也能继续营业的人啊!   “这正是我们最喜欢的回答!说明您是个真实的人!”   “我也可以给你一个不真实的回答,”教练说,“比如我其实是尤文图斯派来的卧底。”   ……这个设定也很有市场。   陈晟还是没接受太多考验,居然笑出来了,而皮耶里尼又露头,左边那个主持人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把话筒怼过去,摄像机也马上凑过来:   “传说中的皮耶里尼,都灵更衣室真正的战术核心,它即将改变意甲。”   “它只是我的鸽子。”   “这正是阴谋开始的地方——所有伟大的幕后操盘者,一开始都只是‘某人的什么什么’,拿破仑的狗,凯撒的猫,还有……皮耶里尼。”   “……唉,你们想干什么?”   结果左边的墨镜男从西装兜里掏出来一件带有LE IENE的微型雨衣啊!   甚至还有兜帽啊!   主持人严肃地双手奉上:“送给皮耶里尼。因为据可靠线报,它今天上午一直在抱怨天气。”   更衣室有内鬼!绝对有内鬼!!!   而LE IENE的人已经进入了他们最擅长的节奏。   “教练,如果巴乔、皮尔洛和克洛泽同时要求踢前腰,您会怎么办?”   “?让他们打一架。”   “如果裁判明显误判?”   “眼科医院就在市中心。”   三个墨镜男同时发出那种夸张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心脏骤停的吸气声。   “听到了吗?!”   中间那个立刻转向镜头,抬手指着林奇,语气悲壮:   “都灵主帅公开质疑意大利裁判系统的视力状况!”   “不是这个意思,”陈晟条件反射地开口,熟练地充当起翻译兼灭火器,“教练只是建议……呃……社会应当重视眼健康。”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   “……”   陈晟面无表情地改口:“他说就是那个意思。”   右边那个立刻凑上来,把话筒递到陈晟嘴边。   “那么陈先生,作为教练的翻译,你会不会对某些发言进行艺术加工?”   “不会。”   “比如?”   “比如教练说‘滚出去’,我一般翻译成‘采访到这里可以先告一段落了’。”   教练说:“采访到这里可以先告一段落了。”   翻译先生真诚地说:“教练真的在说,‘采访到这里可以先告一段落了。’”   但是出乎意料,比赛真正开始的时候,教练肩膀上的皮耶里尼真穿了雨衣……   雨一直没停,只是从大雨变成了中雨,然后又开始下大,球场的草皮被雨水泡得发软,球在草皮上滚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每次传中都会溅起一片水花,可能这就是教练给鸽子穿雨衣的原因。   兜帽刚好盖住皮耶里尼的脑袋,只露出喙,看起来不太高兴。   “它看起来很严肃。”安东尼奥尼在旁边说。   “它只是在生雨的气。”   皮耶里尼确实在生气,它每隔几分钟就抖一下翅膀,把雨衣上的水珠甩掉,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皮耶里尼用这样的眼神谴责教练,教练就感到很无辜啊!我又没有把你拴在我身上!你自己想和我一起淋雨的!!!   可惜两人语言不通,悲哉悲哉。   佩鲁贾的球员已经在场上热身了。他们的3412阵型在意甲独树一帜——三个中卫一字排开,两个边翼卫上下翻飞,前腰组织,双前锋抢点。   林奇盯着泽·马里亚的跑动路线看了几分钟,确认了球探报告里的判断,佩鲁贾的进攻主要靠两个边翼卫的传中,左翼卫的传中质量尤其高,右翼卫更喜欢内切。   裁判吹响了开场哨。   今天这雨天,倒脚都不太舒服,佩鲁贾的节奏不快,但就这样的情况球员们还摔了好几次。   佩鲁贾的第一次射门来自角球,泽·马里亚的传中弧线很高,落点在点球点附近,佩鲁贾的中卫从人群中挤出来起跳,头球攻门的力量很足,但角度太正。   布奇甚至连移动都不需要,双手一伸就把球稳稳接住。   布奇抱着球没有急着开,他朝阿德芬喊了一声,用手势示意防线往左平移——刚才佩鲁贾中卫起跳的位置正好是阿德芬和费罗内之间的缝隙,布奇注意到了,阿德芬也注意到了。   他朝布奇举了一下手,然后拉了拉费罗内的球衣,两个人交换了位置。   很好,至少球员们记住了“防角球的时候要听布奇的”。   林奇还挺满意的。   球门球开出,都灵也不着急慢慢地往外带球,佩鲁贾的前锋压上来了。他们的高位压迫在中下游球队里算是执行得不错的——两个前锋同时扑向都灵的中卫,前腰卡住皮尔洛的接球路线,两个边翼卫压到边后卫身前。都灵的后场出球空间被压缩得很小。   佐利在右路拿球,佩鲁贾的左翼卫已经压到他身前不到两米,前锋从侧后方包抄过来,两条压迫线正在合拢。佐利没有冒险,他把球回传给布奇。   门将选择把球推给了左路的费罗内。   ……主要是佩鲁贾的前锋正在朝他冲过来,距离还挺短的。   然后费罗内接球的时候,佩鲁贾的右翼卫已经压上,前者侧身护球,用身体挡住对方,把球敲给了回撤接应的西蒙内,西蒙内一脚出球,分给中路的格雷科。   格雷科接球,佩鲁贾的前腰已经贴了上来,但格雷科比他快——他用左脚把球往右一拨,晃开半步空间,然后把球传给了皮尔洛。   皮尔洛在后场拿球,这是他本场比赛第一次在舒服的位置接球——身前没有防守球员,两侧有出球点,佩鲁贾的压迫线被他面前的三次传递撕开了一道口子。   前场巴罗尼正在往佩鲁贾两个中卫之间的缝隙移动,巴乔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里卡多在右边路已经启动了。   佩鲁贾的左边翼卫压上助攻后还没退回来,身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当。   皮尔洛起脚直塞,给到禁区弧顶的巴乔。   好嘛,巴乔一接球,整个佩鲁贾就像被电了一样,所有人的重心都朝他这边偏了过来。   虽然巴乔老了,但是在意甲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巴乔左脚踩住球,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右肩下沉,右脚抬起——这是一个标准的射门准备动作,从他十几岁开始就在球场上反复出现的动作,佩鲁贾的中卫果然上当了,他的重心被巴乔的假动作带偏,整个人往左侧倾斜,右脚伸出去试图封堵射门角度。   但巴乔的右脚没有踢向球门。   他的右脚从球的上方划过,脚底轻轻踩在球面上,把球往右一拉。   一个简单的、几乎可以说是朴素的假动作——没有花哨的踩单车,没有夸张的摆腿,只是在射门的那个瞬间改变了脚的去向。   但在防守球员眼里,这个动作和他的射门准备动作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破绽,直到球从他们的左侧滑向右侧,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佩鲁贾的中卫已经失去了重心,他的右脚伸出去收不回来,整个人往左侧栽过去,后腰从侧面扑过来,但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巴乔拉球的那一下刚好躲过了他伸出的脚尖,球从他的脚边滑过去,他只踢到了一片溅起的水花。   巴乔的右脚把球拉到自己身体右侧之后,没有停顿,脚内侧顺势一推。   球从佩鲁贾中卫和后腰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贴着湿滑的草皮,滚向右路。   球速不快不慢,刚好够里卡多追上,够佩鲁贾的防守球员够不到。   里卡多在全速冲刺。   他从右边路启动,沿着边线往前推进,雨水打在他脸上,草皮在他脚下飞溅。   佩鲁贾的左翼卫正在回追,但他的启动晚了——他在皮尔洛直塞的那一瞬间没有意识到危险,等巴乔拿球的时候才开始回追,等巴乔传球的时候才转过半个身子。   一直慢半拍。   这半拍简直是鸿沟啊!无法逾越的鸿沟!   里卡多在佩鲁贾左翼卫身后两米的位置追上了球。   球在湿滑的草皮上弹了一下,他伸脚把球勾回来,停在自己的身前,看着巴罗尼和佩鲁贾的右中卫角力,巴罗尼87公斤的体重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巴罗尼的肩膀顶在佩鲁贾中卫的胸口上,把对方往后推了半步,硬是在禁区里挤出了一个身位的空间。   他被佩鲁贾的左中卫贴着,但左中卫的位置不太好,身体侧着,重心偏向球门方向。   远门柱方向没有佩鲁贾的球员,左翼卫还在回追的路上,中卫被巴罗尼带走了,远门柱是一片空荡荡的草皮。   里卡多脑子里面选择其实挺多的,但是真让他赛后纠结的话他可以纠结一天……场上就不会出现这种场景。   里卡多用右脚内侧搓了一记低平球,给的是巴罗尼。   巴罗尼看到了球。   他看到了白色的影子从右路飞过来,贴着草皮,带着旋转速度很快;他也看到了佩鲁贾门将的站位——门将正在往后点移动,重心偏向右侧,左腿已经迈出去了,整个人正在往那个方向倾斜。   门将判断错了。   他以为里卡多的传中会找后点,以为巴罗尼只是一个幌子。   当然,巴罗尼不知道佩鲁贾的分析师做了什么统计,也不知道他们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只知道一件事:球来了,门将在往错误的方向移动。   他用身体扛住了佩鲁贾中卫的冲撞,如此稳重!   球到了。   巴罗尼甩头!   足球从门将的胳膊上方飞过。   门将的身体还在往右侧倾斜,他的左腿已经迈出去了,收不回来,他的眼睛盯着球,看着那颗白色的在雨中旋转的球飞向近门柱。   球击中了近门柱内侧。   “砰!”   都灵1:0佩鲁贾。   不用竖拇指的巴罗尼就是最帅的巴罗尼!   话说,要林奇自己评论的话,他在看游戏里文字播报的时候,还可以从整场比赛的局势出发,去评价皮尔洛和巴乔或者里卡多,但是真正看到比赛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前锋身上。   教练可以在进球之后暂停,往回翻文字播报,看是谁传的直塞,是谁做的跑位,是谁拉开的空间……但是在场边根本没有暂停键,球进了,所有人跳起来,你跳起来,然后你坐下,比赛继续。   基本只能记得是谁进的球,除非这个球的策划实在完美,不然真的很难记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前锋总会得到金球奖。   这也许可能也是为什么教练永远在战术板上画箭头,可进球的一瞬间喊的还是前锋的名字……   只能说阿尔贝教练在这方面还是一视同仁的,他谁的名字都不喊……   而都灵的第二粒进球,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也要更漂亮。   佩鲁贾的球员还没有从第一个失球中回过神来,巴罗尼破门的场面还在他们脑子里呢,比赛重新开始之后,佩鲁贾开球,几脚传递,节奏不快,与其说是组织进攻,不如说是给自己的防线一个喘息的空隙。但都灵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格雷科在佩鲁贾后腰拿球的那一瞬间嗅到了什么。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怎么讲呢,他不是那种直觉系的球员,视野和预判也不够好,但此刻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佩鲁贾的后腰在接球之前已经观察了两侧,他的身体朝向左侧,重心偏向右脚,这是一个要往左路分球的准备动作。   格雷科在录像里看过这个动作——佩鲁贾对罗马那场的第一个失球,就是后腰在这个位置上往左路分球,被罗马的中场截断,然后打出了快速反击。   可以尝试一下,格雷科想。   在佩鲁贾后腰触球的时候,球从他的右脚内侧滚向左脚,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   如此致命的停顿!   格雷科已经冲到了他的侧后方,伸脚,脚尖捅在了球上!   球从佩鲁贾后腰的脚下弹出来,滚向中路。   格雷科捅出去之后就不管了,皮尔洛就在那个位置,而皮尔洛接球的时候,佩鲁贾的防线正在发生两件事。右翼卫在往前压,他以为佩鲁贾还在控球,以为球权还在自己队友脚下,等他看到皮尔洛拿球的时候,他已经冲过了中线,身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当;以及……右中卫在往边路移动,他在补右翼卫压上后留下的空间,但他移动的速度不够快,身体还侧着,重心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又是不用动脑子的长传球,落点在里卡多身前,里卡多!跑!里卡多!得球!   传中?或者——内切?   传中就是赌前锋能在中卫的盯防下抢到点,可是里卡多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条缝隙,一条直指球门左上角的线。   那一条线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道被水雾模糊的光……尝试一下吧!   里卡多用右脚内侧把球往中路一拨,身体跟着转向。佩鲁贾的左翼卫从他身后追上来,伸脚,但里卡多的身体已经切进了内线,左翼卫的脚只踢到了空气。   他带球沿禁区线横向移动,从左向右,从边路往中路。佩鲁贾的防线在跟着他移动——右中卫在往左移动,左中卫在往右移动,两个人的移动方向相反,门将也在移动,重心从中央偏向右门柱,双手随着里卡多的移动而微微调整。   里卡多在禁区角上停下了。   一匹正在全速奔跑的马突然被勒住了缰绳。   这个停顿就让佩鲁贾出现了一点错乱,右中卫以为他要继续往中路走,身体还在往左倾斜;左中卫以为他要传球,重心稍微往前倾了一点;门将以为他要射门,双脚微微离地,准备扑救。   里卡多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的左脚踩在球旁边,右脚向后摆,脚背绷直,正脚背吃在球的正中心。   超级大力远射!!!   足球不高也不飘,笔直地飞向球门的左上角。   球击中了横梁下沿。   门将还以为横梁替他完成了扑救呢,他觉得球会被横梁弹出去然后飞出底线,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料的发展。   它往下弹。   足球落在门线内侧,弹了一下,弹进球网。   “好球!”   几个人在球门前庆祝了一下,里卡多就重新跑回位置,教练在场边看着里卡多跑回位置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一幕。   在圣西罗对米兰的时候,里卡多在禁区角上获得了一次类似的机会——同样是边路内切,同样是禁区角上的远射,他选择了射门,球高高飞过横梁,飞向看台。   那时候的里卡多还是一个刚从替补席爬上来、每场比赛都要用工作投入来弥补技术短板的边前卫呢。   他的远射其实不错,在训练场上十脚能进八脚,但在比赛中,在几万人的注视下,在对手的防线压上来的那几秒钟里,里卡多总会“莫名其妙地发挥不好”。   要助教来说,就是:“你太紧张了,放松些。”   怎样才能放松?真的有这样大心脏的家伙吗?至少对于里卡多来说,他不能这样马上变成一个大心脏,于是他选择每天训练结束后,他都会在禁区角上加练远射,十脚,二十脚,三十脚,直到他的脚背记住那个触球的位置,直到他的肌肉在射门的那一瞬间自动调整到正确的角度,直到他的大脑不需要再想“我要怎么踢”,只需要想“我要踢向哪里”。   林奇喜欢这样的球员,也欣喜于自己的球员真正发生了改变。   比赛重新开始,佩鲁贾终于被打醒了,他们也不想再等了,他们的阵型在往前压。两个边翼卫同时越过中线,三中卫压到中线附近,双前锋在都灵的防线前面来回移动,前腰在中圈和禁区弧顶之间游弋。   呃,要林奇来说,这就是要全线压上孤注一掷了……简而言之就是佩鲁贾急了。   佩鲁贾的第一脚射门来自前腰,他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接到了右边翼卫的横传,停球,抬头,起脚远射。   球飞向都灵球门的右下角,布奇侧身倒地,双手把球稳稳按在身下,然后起身把球抛给了右路的佐利。   佐利接球,佩鲁贾的左边翼卫立刻压了上来,都灵继续后场倒脚。   但佩鲁贾的压迫线没有退,当然他们知道自己在被溜,但是心甘情愿被溜啊,溜也要追球啊!   皮尔洛此时拿球,佩鲁贾的压迫线已经压到了他的面前,他出球的空间比前两次小了很多。   他出球给西蒙内,一个不算冒险但也不算安全的选择。   西蒙内在左边线附近接球,佩鲁贾的右翼卫已经压到了他身前,右中卫在往边路移动,两条压迫线正在合拢。西蒙内没有强突,把球回敲给从后场插上的费罗内。   费罗内接球,横传给阿德芬。   阿德芬抬头看了一眼前场,然后——他往前压了。   这不是教练的指令。   阿尔贝教练在赛前的战术部署里明确要求过:阿德芬的位置是拖后中卫,不要压上,不要前插,不要离开费罗内的身侧。   佩鲁贾的反击速度很快,他们的两个前锋——弗里扎斯和另一个速度型前锋——都在等着打身后。   如果阿德芬压上去,他身后的空当就是被铺好了铁轨的快速通道啊!   但阿德芬压上去了。   为什么阿德芬不顾教练的指令?他看到了什么?   此时皮尔洛被佩鲁贾的前腰贴着,格雷科被佩鲁贾的后腰卡住了接球路线,西蒙内在左边路被两个人夹击,都灵的中场出球点全部被佩鲁贾的压迫线封死了。   阿德芬压上去是为了给皮尔洛多一个出球点,在佩鲁贾的压迫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这个决定在战术上是合理的,但在防守结构上是致命的。   阿德芬往前压了大约十米,从中圈后方压到了中圈前方。   他的位置从拖后中卫变成了中场,他的身后——费罗内的左侧、布奇的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没有任何防守球员覆盖的区域。   佩鲁贾的前腰看到了这片区域。   他直接朝阿德芬身后的空当跑,一条斜线,从都灵的禁区弧顶左侧绕到阿德芬身后,绕到费罗内的左侧,绕到那片开阔的、正在等待有人去占领的区域。   佩鲁贾的后腰把球传了过去,直塞球。   皮尔洛哼哧哼哧在追。   他在阿德芬往前压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危险了。   之前真的在替补席看了好多次眼熟的场景!中卫压上,身后空当,对手直塞,然后一个进球。   可是皮尔洛的回追速度不够快——他的横向移动和回追速度从来都不是他的强项,冲刺速度哪怕在都灵也是倒数,佩鲁贾的前腰比他快,速度在湿滑的草地上的差距被拉得更大了。   晚了。   佩鲁贾的前腰起脚射门,右脚内侧推了一个贴地球,布奇的视线被挡住了,球从布奇的指尖前滑过去,贴着近门柱内侧滚进了球门。   都灵2:1佩鲁贾。   佩鲁贾的球员跑向角旗区庆祝。前腰被队友扑倒在湿滑的草皮上,雨水从他的头发上甩出去,欢呼声和口哨声……布奇从球网里把球捞出来。林奇看着阿德芬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看着皮尔洛从禁区弧顶的位置慢慢走回来、经过阿德芬身边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腰。   他们俩意识到了这个丢球是谁的问题。   安东尼奥尼从教练席上站起来,走到林奇旁边。他的秃顶在雨里反着光,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到眉毛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阿德芬压上去了。”   “嗯。”   “皮尔洛没追回来。”   “嗯。”   “这个丢球——”   “是两个人的问题,”林奇打断他,“也是我的问题。”   林奇说的是实话。   他在赛前部署里要求阿德芬不要压上,但阿德芬压上了,这说明他的战术指令在执行层面出现了偏差。   他在赛前部署里要求皮尔洛在防守时回撤到后腰位置保护中卫身前,但皮尔洛的回追速度不够,这说明他的战术设计在人员配置层面存在漏洞。   林奇现在脑子里就在想怎么补这些漏洞。   两个问题,一个是执行力,一个是能力……他的战术设计需要细化,但是球员的脑子够不够用是个问题……或许应该在训练场上加一套防线轮转的练习,就那种简单的只用后防线四个人加一个后腰就能跑的小范围配合。阿德芬压上,费罗内收中,左后卫内收,皮尔洛回撤……   其实林奇还有一个念头就是震撼。   为什么阿德芬会在比赛中做出一个训练场上没有练过的决定?!   我的球员真开智啦?   那就得继续安排课程了,教练得让球员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压上,在什么情况下不能压上……天啊,最主要的是教练并不确定他的球队里有几个能听明白的人,难道要出一套调查问卷吗?   林奇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目光重新回到场上。   ……都灵的后场出事了。   虽然游戏里甚至没有播报,但是实际上的场面真的很难看啊!   佐利他在右路边线附近和佩鲁贾的左翼卫争抢一个五五开的球——两个人同时冲向落点,同时伸脚,身体撞在一起,佐利的脚先碰到了球,把球捅出了边线,但佩鲁贾左翼卫的膝盖撞上了他的大腿外侧。   直接给佐利干趴下了,可这在足球场上甚至算不上一次犯规……   球已经出了边线,比赛进入了死球状态。   队医从替补席上冲出去,急救箱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蹲在佐利旁边,用手按住佐利的大腿后侧,轻轻按了一下,佐利立正了。   好了,队医回头看了林奇一眼,摇了摇头。   换人!   林奇朝替补席的方向挥了一下,西里洛从替补席上站起来,把训练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那件深红色的球衣。   他跑到林奇面前,弯下腰,等林奇说话。   林奇看着西里洛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紧张,废话完全没准备好就上场谁不紧张?   陈晟为教练翻译:“站住右路,别让佩鲁贾的左翼卫过去,就这一件事。”   西里洛听完,点了点头,好在只有一件事,是吧?   林奇觉得自己估计可以哪天有时间真出个问卷了。   西里洛不会犯错,但他也不会给人惊喜……唉!   然后刚开场场上又出事了。   格雷科倒在中圈附近,自己倒下去,他在追一个佩鲁贾后腰的回传球,全速冲刺了大约二十米,在即将追上球的那一瞬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用手撑住草皮,单膝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小腿。   队医再次冲进球场,又一个下场的。   林奇挠了挠头,克洛泽已经站起来了。   克洛泽换下格雷科。   林奇看着克洛泽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格雷科下场,中场的屏障少了一个。   佩鲁贾的前腰虽然被西蒙内贴着,但他们的后腰边翼卫双前锋还在,没有格雷科在中场的扫荡,都灵的防线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他需要调整阵型。   林奇快速地给陈晟说,然后陈晟也快速地给安东尼奥尼说,安东尼奥尼跑到场边,朝场上做了一连串手势:里卡多回撤到右后卫,西里洛收到中路,巴乔回撤到中场,阵型从442变成4411。   佩鲁贾的球员看着都灵的这些调整,看着里卡多退到右后卫、西里洛收到中路、巴乔回撤到中场、克洛泽站在前锋位置上,他们的表情很微妙。   这么快又变?!   后防线,三中卫,阿德芬居中,费罗内在左,西里洛在右。   右边路,里卡多从边前卫回撤到边后卫,他的防守能力不算强,但佩鲁贾的左翼卫已经被他消耗了大半场,体能下降,速度变慢,他只需要跟住他。   中场,皮尔洛拖后组织,巴乔在他左侧回撤接应,西蒙内在前面贴身盯防佩鲁贾的前腰。   前锋,巴罗尼和克洛泽双前锋。巴罗尼扛人,克洛泽跑位。   4411,或者说,一个不对称的、在防守时变成541、在进攻时变成343的、灵活的、可以根据场上局势自动调整的阵型。   林奇在脑子里把这个阵型拆了一遍,防守的时候,里卡多退到边后卫位置,西里洛收到中卫位置,费罗内和阿德芬往中路收,阵型变成541,五后卫加三中场,禁区前沿的防守密度大大增加。进攻的时候,里卡多压上到边前卫位置,西里洛拉到边路补他的身后,皮尔洛长传找边路空当,巴乔在中路接应,巴罗尼和克洛泽在禁区内抢点。   这个阵型的核心是里卡多——他在右路的上下翻飞决定了都灵在攻防两端的平衡。   ……这是一个林奇在赛前没有演练过的阵型。   为啥不练呢?这不是时间不够嘛……   冬窗来了五个新球员,光是让他们记住定位球的手势就花了好几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演练一套全新的需要全队默契的阵型。   但是教练觉得他的球员可以自己跑出来!   用比赛练兵!!!   林奇另一个比较讨巧的想法是:反正我知道这场比赛会赢嘛。   而短短一点时间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佩鲁贾的球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谁在防谁,都灵的角球就来了。   角球的由来并不复杂,里卡多在右路拿到球,面对佩鲁贾左翼卫的防守,没有强突,把球回敲给了西里洛。西里洛停球直接起长传找巴罗尼,巴罗尼在禁区弧顶背身扛住佩鲁贾的中卫,用胸口把球卸下来,分给从左侧插上的西蒙内。   西蒙内在禁区角上起脚射门,球被佩鲁贾的门将扑出底线。   角球。   格雷科不在场上,角球的主罚权交给了皮尔洛。   佩鲁贾的禁区内变成沙丁鱼罐头,阿德芬站在前点,被佩鲁贾的中卫从侧面顶着;费罗内站在中点,被佩鲁贾的后腰贴着;西里洛站在后点,身边没有防守球员——佩鲁贾的防守球员不够了,他们在盯阿德芬和费罗内的时候用掉了两个高点,后点只放了一个边翼卫,而那个边翼卫的身高比西里洛矮了将近十厘米。   巴罗尼站在小禁区线上,被佩鲁贾的两个中卫夹在中间。他的身体在两个人之间挤出了一点空间,但不大。克洛泽站在禁区弧顶,被佩鲁贾的前腰盯着——那个前腰在之前的角球防守中从来没有盯过人,但这次他站在克洛泽旁边,手搭在克洛泽的腰上,显然是赛前有布置。   皮尔洛伸出三根手指。   佩鲁贾的门将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皮尔洛的动作,他在赛前分析中看过都灵的定位球手势体系!还背过呢!   果真吗?   皮尔洛助跑,左脚踩在球旁边,右脚内侧搓在球的底部偏右的位置。   ……佩鲁贾的门将在球离地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   他往近门柱方向移动的那半步变成了一个错误的方向,他的身体重心已经偏了,他需要在球飞行的短短两秒钟内把自己的身体拉回来,从近门柱方向横移到远门柱方向。但两秒钟太短了……球飞向前点,阿德芬在前点起跳,头球攻门!   佩鲁贾的门将拦到了,球从近门柱方向偏转向中路,落在后点。   克洛泽!启动!克洛泽!!!   克洛泽追上了足球!   克洛泽伸出右脚,迎球凌空垫射!!!   克洛泽进球啦!!!   都灵3:1佩鲁贾。   都灵这边的欢呼,比前两次更大声,3:1和2:1是完全不同的概念——2:1是一个可以被翻盘的比分,佩鲁贾只需要再进一个球就能扳平;但3:1是一道坎,佩鲁贾在这个雨天、在这场已经被都灵控制了大部分时间的比赛里,不太可能迈过去这个坎。   好耶!伟大的转会!!!   德国人的效率就是高!!!   而上半场比赛剩下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大动作,中场休息教练也没有继续做战术上的安排,他的球员踢得不错!   剩下的需要赛后再研究。   而下半场佩鲁贾扳回一城,还是那个套路,边翼卫传中。   过了十几分钟,教练又用格罗索换下巴乔……很快!又是一个进球!!!   佩鲁贾的主帅也很无奈啊,他甚至没看明白什么局势就被对面框框进球,真是人家主教练早就已经设计好了吗?   他想换人,可是他的替补席上已经没有能改变比赛的人了。佩鲁贾的板凳深度在意甲不算差,但在3比2的比分下,在他需要至少一个进球的时候,他的替补席上坐着的都是防守型球员,没有能创造机会的人。   这就很难受了。   西蒙内在中场拿球,传给左路,巴罗尼在那里回撤接球,佩鲁贾的右中卫跟了出来。   对此他也没有选择!巴罗尼在过去的六十分钟里已经证明了自己在禁区内的威胁,任何一个中卫都不敢放他在禁区里自由活动。   然后他就跟到了本不属于他的位置。   佩鲁贾的防线出现了漏洞。   克洛泽!又是我们的克洛泽!   巴罗尼把足球回敲给插上的克洛泽!!!   克洛泽用左脚内侧把球停在自己的身前,佩鲁贾的门将正在出击,他的身体往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双手在身前张开,封住了近角。   门将的选择是对的。   克洛泽的位置在禁区右侧,射门角度不大,近角被门将封住了,远角是唯一的线路,这个位置也不太好射门。   对于大部分球员来说。   克洛泽的左脚摆了起来,球击中了远门柱内侧。   克洛泽梅开二度!   都灵4:2佩鲁贾!!!   比赛结束了。   教练对此非常满意,皮耶里尼看上去也非常满意,它把头从雨衣里伸出来,咕咕叫了两声。 [89]轻松有趣:果真吗?   教练本以为节目组的那几个人也就过来拍一次,结果节目组居然过来谈合作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开始,都灵对佩鲁贾的那场比赛之前,Le Iene的三位墨镜男在佩鲁贾比赛前对林奇进行了一次闪电式采访,顺便送了皮皮雨衣,林奇还以为这就结束了呢,意大利的电视节目不都是这样吗?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主持人举着话筒追着你跑,你一边躲一边说几句漂亮话,然后节目在周末晚上播出,收视率不错,第二天你在报纸上看到自己被截图的扭曲表情,然后下一周就没人记得了。   林奇对此非常坦然,他甚至觉得自己在那次采访中的表现称得上体面,他甚至没有说任何会被剪辑成循环播放的金句!   教练觉得自己赢了。   但Le Iene显然不这么想。   主席给他讲:“他们想和我们合作一期节目。”   这语气轻飘飘的,有点像在宣布一个不太严重的诊断结果——比如你的血糖偏高,需要少吃甜食,但还不至于截肢。   林奇挠头,他觉得这并不是不能接受,都灵并不是米兰尤文这样的豪门俱乐部,更何况这些豪门俱乐部说不定也不会拒媒体于门外呢,宣传宣传也有好处……   “他们想拍什么?训练?比赛?球员采访?更衣室?”   “我不知道,”主席非常诚恳,“但是Le Iene的人显然比我们富有想象力……”   林奇也非常诚恳:“我觉得您已经够有想象力了。”   显然主席是Le Iene的忠实粉丝,他给林奇细数了几个节目,林奇越听越心惊:“他们只是来拍球员的,对吧?”   主席说:“唔。”   不要在这时候语焉不详啊!!!   林奇换了个问法:“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   “多少人?”   “没说,估计不少。”   “猜?”   “Le Iene的拍摄团队规模通常取决于他们要整蛊的对象有多大牌。”   林奇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自己又不是什么大牌,自己也就在都灵有点名气,骑自行车在路上远远的会有几个人朝自己打招呼而已,甚至连找他要签名的都少得很,要说名气的话……波河上的水鸟看到他推自行车过桥会多游两圈——大概是等着他扔面包。   林奇觉得自己在鸟类里的名声大概比在人类里要大牌。   然后主席又给他讲了讲慈善挂历的售卖:“本来一月开始就要卖,结果工厂那边在闹罢工……”   林奇:“?”   “还好了,至少游行队伍没有堵路。”   林奇:“???”   好吧,意大利人!   第二天上午,林奇骑车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发现停车场里多了两辆贴着电视台标志的面包车。   很好,两辆车估计也就八到十人!   面包车的车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摄影器材,几个穿着黑色工装的技术人员在车旁边忙碌,不知为何教练闻到了一种气息……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猎物上钩了”的气息。   林奇凑到门卫乔瓦尼那里,朝工作人员努努嘴:“他们几点来的?”   “七点。”   “七点?基地八点开门。”   “他们在车里等了一小时。”   啊?   林奇觉得这有点太凄惨了,大早上起来,这群人从米兰或者罗马或者不知道哪个城市开车过来,在训练基地门口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就为了拍一个——好吧,他也不知道他们要拍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估计都来不及吃饭……林奇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在寒风中等人,他在寒风中等人等过二十分钟,就已经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了。一个小时?他不敢想象。   然后教练先生就蹬着自行车去店里买了满满一兜面包和罐装咖啡,又哼哧哼哧蹬回来,来到面包车这边,自行车叮叮当当的。   “我说……”   黑西装们戴着墨镜抬头看教练。   要不然说教练厉害呢,遇到这种情况居然绷住了……   “早饭,你好,卡布奇诺和面包,”教练的意大利语其实仍然不太熟练,但是他把两个大袋子递过来的时候真的很帅。   黑西装们的反应很微妙,他们同时盯着袋子,仿佛教练递给他们的是一个燃烧的足球,或者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婴儿。   但是专业能力(又或者是意大利人的本能)让他们很快开怀大笑:“好耶!伟大的阿尔贝皇帝赐予我们的食物!”   这实在太夸张了……   林奇在意大利生活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教练先生已经学会了一条重要的生存法则:当一个意大利人用夸张到近乎歌剧的方式赞美你的时候,你要么正在被真诚地感谢,要么正在被精心地戏弄,而最可怕的是——这两种情况往往同时发生。   伟大的阿尔贝皇帝这个称呼让教练在自行车上差点失去平衡。   他不是没见过,他在报纸上见过!但是真真正正听到绝对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它听起来像是某个被历史遗忘的神圣罗马帝国分支头衔,或者是意大利某个小镇狂欢节上人们给纸糊人偶起的名字。   教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个称呼的荒谬性,但可惜的是,他的意大利语词汇量在“太夸张”和“请不要这样”之间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折中,最终从教练嘴里冒出来的是:“面包很新鲜。”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阿尔贝大帝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在新闻发布会上妙语连珠的教练。   但黑西装们显然不在乎这个。他们已经拆开袋子开始分发了。他的同事们围拢过来,那个早晨寒冷的停车场里忽然充满了面包被撕开的窸窣声和咖啡罐被拉开的气压释放声。一个看起来像是团队里最年轻、胡子还没长全的小伙子咬了一口羊角面包,不停地感谢感谢。   林奇喜欢这种时刻,于是他挺胸抬头就在寒风里站了二十分钟……明明可以进去说的啊教练!!!   Le Iene通常做的是那种临时节目,但是一旦联系俱乐部合作,那还是有脚本的,林奇和Le Iene的制片人见面,这位制片人真的有点像教导主任……   “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让我们开始吧。”   林奇点头。   “阿尔贝教练,”她说,她的英语比教练的意大利语好太多,这让他们的对话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模式,她说英语,教练说意大利语,互相都能听懂但谁也不愿意切换到对方的语言,就像两个下棋的人坚持使用自己最擅长的开局,“感谢您同意和我们合作。”   “我得先听计划,”阿尔贝说,然后在心里立刻补充了一句:哦不,我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拒绝,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教练的意大利语又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他。   主席用一阵咳嗽掩盖了笑意。   但教导主任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主席先生告诉我们,您对快速问答环节表示欢迎,我们准备了一些有趣的问题。足球方面的,都灵这座城市方面的,还有一些比较个人化的——您知道,观众总是对教练的日常生活感兴趣。您平时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您的自行车有没有维修。”   “自行车,”教练说,“上个月换了刹车片。”   “很好,这种细节正是我们需要的。”   林奇正沉浸在一种愚蠢的满足感里,终于有人看上去对他的自行车感兴趣了。   而他甚至觉得教导主任是他见过的最专业的电视人!问问题的方式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那种意大利电视人惯常的浮夸手势。她让教练觉得这次拍摄会像一次正常的采访一样进行——几个问题,几个回答,也许还有几张照片,然后就结束了。   哦,太天真了,难道真的有人会相信餐厅门口的“今日特价”代表原价打折吗?   林奇会相信的。   教导主任站起来,说她和她的团队需要一个小时来布置设备。   “一个小时?”   “我们需要漂亮的灯光,训练场的自然光实在让人显老,所以我们需要架设反光板。”   林奇甚至在心里暗暗佩服他们的敬业精神,为了不让采访对象显老而花一个小时架设反光板,这大概就是为什么Le Iene能成为意大利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   “我们在训练场见,”教导主任说。   “主席,”教练说,“给我讲讲这个快速问答。他们问问题,我回答,就这样?”   “就这样,”主席说,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教练。   “主席,你说话不看人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阿尔贝教练眯了眯眼睛,“谎言。”   谎言的味道。   说谎不敢看人啊主席!   而主席回答了教练的问题:“从我六岁那年第一次对我母亲说我吃了蔬菜但其实我把菠菜喂了狗开始的。”   他转向教练,脸上带着一种坦白从宽的坦然:“说实话,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形式,埃莱奥诺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是说‘一个轻松有趣的问答环节’,但那是Le Iene,阿尔贝,轻松有趣在Le Iene的字典里的意思可能是——好吧,任何意思。他们的字典和我们用的不是同一本。”   可惜,教练当时还没有足够的想象力去猜测。 [90]快问快答:可以跳过(bwp3k8加更)   只能说训练场的灯光确实比平时漂亮了。   就是有点像电影拍摄现场……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不需要参与这种活动,我意大利语说的很差……”   “随你喜欢,用哪门语言都行,我们会配字幕翻译的。”   那你们还真是好贴心啊!!!   陈晟在旁边呲个大牙乐,林奇挠挠头,站在摄像头前,嘀咕说:“真的没人和我一起拍吗?”   “我们会后期剪辑的。”   “我觉得你们可以跑到顺便跑到隔壁尤文找卡尔洛拍一个。”   在很多个晚上的约饭过程中,阿尔贝教练已经和安切洛蒂教练成为了友谊坚定的饭搭子了!   幸好都灵两个俱乐部之间的关系不像是罗马……那就是波河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皮耶里尼从教练肩上飞起来,在摄像机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其中一块反光板的架子上。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反光板上的倒影,然后开始用喙啄那块倒影。   没人敢去赶它。   埃莱奥诺拉站在摄像机后面,举起一只手:“准备——好,开始。”   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起。   “您在都灵待了半年多了,学会了多少句意大利语?”   林奇想了想,认真地说:“Ciao. Grazie. Buongiorno. Buonanotte. Buon appetito. Abbiamo vinto,在餐桌上我会想起来更多。”(你好/再见,谢谢,早上好,晚安,祝你好胃口,我们赢了)   “您被足球砸中鼻梁的那天,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干这行’?”   “应该没有。”毕竟我主业又不是这个。   “你后悔在发布会上说球员们‘只有很小的脑子’吗?”   “我不爱说谎。”   “您觉得您是个好教练吗?”   这时候皮耶里尼啄够了皮耶里尼(伪),又回到教练身边,教练看起来非常冷静:“我知道我的球员认为我是。”   “皮耶里尼会在更衣室做点不该做的事情吗?”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与我无关。”   “你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在都灵是逛超市和寻觅美食。”   “更衣室里谁最受女生欢迎?”   “巴乔。”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周末会睡懒觉吗?”   “通常七点半,偶尔。”   “你有洁癖吗?”   “没有。”   “你会自己做饭吗?最拿手的菜是什么?最失败的一次是什么?”   “会,大杂烩,呃,金枪鱼意面……”   “你洗澡一般洗多久?有没有在洗澡的时候唱歌的习惯?”   “十五分钟,没有。”   “你有没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小怪癖?”   “我喜欢穿得有风度,哪怕很冷。”   “你开车技术怎么样?有没有路怒症?”   “非常好,偶尔。”   “你出门一定要带的东西是什么?”   “眼镜和手表。”   “早起还是熬夜?”   “熬夜。”   “你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雷暴,这会引起山火。”   “你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哭?”   “高中时,我爸妈车祸去世。”   “你觉得别人对你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我是个冷酷的人。”   “乐观还是悲观?”   “通常乐观。”   “最疯狂的事情?”   “在60度山路开皮卡飙车。”   “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做过的某件事?”   “我认为我该继续念书。”   “如果你面临死亡,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分配遗产。”   “你会玩电子游戏吗?玩什么游戏?玩得怎么样?”   “很多,市面游戏基本都玩过,玩得不错,我讨厌射击游戏。”   “你会跳舞吗?跳得怎么样?”   “我只会交际舞。”   “你觉得自己这辈子赚的钱够花吗?”   “一定不够。”   “你有没有被人骗过钱?”   “我在都灵被偷过。”   “你用自己赚的第一笔钱买了什么?”   “一只公鸡。”   “你有没有过没钱吃饭的时候?”   “是的。”   “你的舌头能够着鼻尖吗?”   教练开始笨拙地尝试……“不能。”   “你会喝酒吗?最喜欢喝什么酒?酒量怎么样?”   “会,啤酒就可以,24瓶500毫升没问题。”   “你的第一个足球偶像?”   “小鸟加林查。”   “如果你是意大利国家队主帅,你一定会带的球员?只能说五个。”   “马尔蒂尼、内斯塔、呃……托蒂、因扎吉、维耶里。”   可以说冷酷无情之教练,一个都灵球员都没有啊!   “你上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好吗?哪门课最好?哪门课最差?”   “不错,历史最好,数学最差。”   “你小时候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西游记》的连环画。”   “你有没有试过大蔴或者克咖因?”   “没有,我讨厌这个。”   “你有没有欠过赌债?”   “没有,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的薪水配得上你的表现吗?”   “我希望都灵和我续约。”   “如果给你一个亿欧元,让你现在立刻退役下课,你愿意吗?”   “奇罗主席,你不需要和我续约了。”   皮耶里尼啄了他一下,教练说:“好吧,我开玩笑的。”   总而言之摄像头终于放过了教练,至少没让教练开始做俯卧撑,这也挺好的……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您也可以在旁边看。”   林奇想了想,决定不走。   “教练!”巴罗尼远远地喊,“他们说要拍我们!”   “拍就拍。”   “你不帮我们对台词吗?”   “这不是拍电影。”   “但你说过——‘准备得越充分,失败的概率越低。’”   “我说的是足球。”   “拍视频也一样!”   林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好吧,你们对台词吧。”   两个人同时回答一个问题可要比教练干巴巴回答好多了……而节目组面对球员要比对教练狠多了。   “用2002年世界杯冠军换2座都灵欧冠冠军,愿意吗?”   “都灵,我又不在世界杯大名单。”   “都灵。”   “世界杯冠军还是欧冠冠军?”   “世界杯冠军。”   “呃,啊,欧冠吧!”   “一辈子只效力一支球队还是拿遍所有冠军?”   “一支球队。”   “拿遍冠军。”   “球队里谁最有趣?谁最帅?谁最调皮?谁最聪明?”   “阿德芬、巴乔、皮尔洛、格雷科。”   “巴罗尼、克洛泽、皮尔洛、西蒙内。”   “如果你不是足球运动员,你会做什么?”   “会计,我有会计资格证。”   “卡车司机。”   教练惊恐地看着巴罗尼——啊?啊???   你有会计资格证???   “如果你能和任何一位传奇球员一起踢球,你会选谁?”   “雅辛。”   “克鲁伊夫。”   “你有没有在比赛中故意假摔过?”   “顺势而为。”   “我很难倒下。”   “你觉得格雷科是个什么样的人?三个词。”   “嗯……黑发的,内省的,剩下一个我编不出来了。”   “聪明,自律,体贴的。”   “你觉得巴罗尼是个什么样的人?三个词。”   “大块头的,乐观积极的,好运的。”   “傻乎乎的,喜欢谈笑的,友善的。”   “你退役后打算做什么?”   “解说。”   “享受生活。”   “你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   “十三岁?还是十二岁的。”   “十九岁……我的未婚妻先向我表白的!”   “你觉得自己是个浪漫的人吗?”   “可能?”   “我是!”   “你觉得外貌和性格哪个更重要?”   “这得看和我的关系。”   “性格。”   “如果你必须在一个漂亮姑娘和一个重要进球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进球。”   “进球。”   “你觉得自己帅吗?你觉得队里谁最帅?”   “我的脸似乎不差,第二个问题肯定是巴乔。”   “我只能说长得一般般,巴乔最帅了。”   路边经过的巴乔老师正在努力用手语和克洛泽聊天呢……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除了足球运动员之外。”   “我想开卡车环游世界。”   “我还挺想做厨师的。”   “你有没有想过当教练?为什么想当或者不想当?”   “想过,我认为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指挥一支球队让人心情愉悦。”   “没有,我不太擅长这个。”   “你觉得足球给你带来了什么?又让你失去了什么?”   “快乐,和自由。”   “高昂的薪水,失去了平凡的生活。”   “你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   “热闹。”   “热闹,我喜欢大家一起开派对。”   “你有没有和队友的女朋友或者妻子上过床?”   “没有。”   “没有,老天啊!”   “你有没有因为酒驾或者其他违法行为被警察抓过?”   “我因为没有驾照被抓过。”   “我总是步行或自行车。”   “你有没有向媒体泄露过更衣室的秘密?”   “我从来不当内鬼。”   “嘿,教练就在你边上呢!”   真的,通过这个快问快答,教练脑子里有关于巴罗尼的印象真是完全推翻了呢!   巴罗尼居然在这群傻子前锋里算有智慧的那一个……尤其是这还是教练最不擅长的数学问题……   陈晟戳了戳教练,安慰他:“至少你们都是高中毕业。”   不啊!我甚至高中没毕业啊!!! [91]你们意大利人:我们敬爱您口牙教练!   事情是从巴罗尼那个会计资格证开始的。   教练看完巴罗尼的快问快答之后好像被刷新了世界观,失神落魄地拉着陈晟回办公室了。   阿尔贝教练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情。   当然,不只是巴罗尼,关于巴罗尼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矛盾体,一个人能同时是会计和傻子,是的,教练已经接受了。   就是教练难以想象巴罗尼准备考试的样子,想象一下子脑子马上爆炸,是的,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呀!   教练理解了,是的,若至也有春天啊!   然后教练就在办公桌那哼哧哼哧开始干活,一下午就干了一件事。   教练真出了一张问卷……   老天!陈晟在旁边一直用那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看认真的教练,那句“有必要吗”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翻译还帮教练把卷子译成了意语和德语两份,后者当然是针对队内唯一一个德国人。   然后今天拍摄结束之后,正常来说球员们也要下班,但是教练把他们聚在一起。   什么紧急会议吗?   等会儿,怎么是卷子啊!!!   从巴罗尼到巴乔每个人共享着同一个表情。   啊?   我什么情况没见过……这情况我真没见过啊!!!   好在拿到手上的题不是真的考试试卷,更像是调查问卷类型。   “不能讨论,自己做自己的,没有标准答案,大家写一写自己的想法继续……”   只能说比考试好一点,但不多。   至于说教练究竟想干什么,可能是想了解他们吧……神秘的东方管理哲学?   教练说:“把卷子往后传!”   能不能不要用卷子!调查问卷不好吗?   至于调查问卷上面是什么题呢……   “对方后腰在本方半场拿球,背对进攻方向。你的位置是都灵的防守型中场(格雷科/西蒙内的角色)。此时对方后腰有三个出球选择:   A)回传给中后卫   B)横传给边后卫   C)强行转身向斜前方直塞   教练的指令是:压迫持球人,不允许他转身。   问题:你判断哪一条传球路线最危险?你的压迫重点应该放在哪里?为什么?”   很好!又有选择又有主观题!教练真的是天选教师啊!   然后接下来的会议室可以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很显然,体育生可能并不太习惯这种思路,至少三四个开始咬笔头。   表情倒是挺一致,困惑、警觉、恐慌、我是不是应该装作看懂了?   就一张纸,屋里哥们用了整整两个小时啊!   林奇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人都写完了——或者至少都停笔了——然后清了清嗓子。   “很好,”他说,“谢谢大家。”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一排桌子前面:“从后往前收……算了,放在桌上就行,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结果巴乔调侃他:“教练,下次能不能把字号调大一点?”   “唔,如果有下次的话。”   球员们下班了但是教练没下班,他把卷子们都收上来,放进包里,准备自己拿回办公室仔细研读——虽然似乎看上去有几份并没有研读的必要,但是教练还是很认真的。   就是没想到球员还真挺认真的,出乎教练的意料啊!可能是胜利带来的改变吧,虽然形式怪怪的,可是大家相信教练的新方法会带来新改变。   其他人都下班了,又只留下教练一个人,好在教练已经习惯自备干粮了,他的办公室桌子塞了满满当当两抽屉零食,还有茶包,足够偶尔加班的需要了!   皮耶里尼也有粮食吃!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教练一边啃饼干一边看卷子,黑松露牛肉饼干真的很好吃,就是卷子上面的答案有点难辨认。   ……呃,有些意大利人真的会写好多好肉麻的话啊!!!   不要在卷子上对教练说:“请多看我一眼”啊!!!   教练总是怀疑自己的眼睛,要是这群是姑娘的话,那教练看到这种话还是会非常愉悦的,但是……呃……   好吧,教练忍气吞声。   第二天,阿尔贝教练比平时早到半小时,而教练组其他人也接到了教练的电话,坐在会议室里。   教练他把昨晚整理的球员分类笔记摊在桌上,几个人围着那几页纸,专家会诊啊!   “我把他们分了四类,”林奇说,指着笔记,“第一类就是直觉型,像是巴罗尼、里卡多、佐利这样的球员,他们在场上没什么逻辑的,纯靠本能反应,给他们太多信息,他们反而会乱,所以对他们的指令要极简——一句话,最多两句,告诉他们做什么就好。”   “告诉这种球员什么‘卡住转身路线’‘封住内切角度’‘注意身后空当’……他记不住的,不过如果告诉他们‘冲上去’,他们反而可能冲对,本能比他的脑子快,只要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本能就好。”   多像是佛教禅宗啊……   林奇继续说:“我们球队里另外一种球员其实也很多,分析型的球员,像是格雷科、西蒙内、皮尔洛这样的球员,如果我们给他解释逻辑,让他们理解成功,那他们就能按照咱们的思路走,他们不太接受‘因为教练说了’这样的理由,但是如果告诉他们,压迫持球人是因为他转身之后会把球传到危险区域,那个危险区域是球员背后或者禁区,那他们就能够听明白,并且让自己尽量不要做错……不过因为这个,他们会在场上分析局势,然后显得就会慢半拍,思考总是需要时间的,不是没有解决方法,提前给他们信息就好。赛前分析做得越细,他们在场上需要想的就越少。”   助教问:“还有呢?第三类?”   “第三类就是经验型,这类球员是前两类球员转化形成的,比如巴乔或者费罗内,他们也不需要咱们教他们怎么踢球,换句话说他们的经验比咱们丰富多了,我们需要给他们信任,给他们自由度,让他们在场上自己判断……只需要告诉他们‘你的判断是对的’,他们就会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那第四类呢?”   “唔,克洛泽、托尼、格罗索。”   安东尼奥尼等了一下,见林奇没有继续,问:“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呢,他们三个不是一类,各自有各自的不同,克洛泽需要细节,不太喜欢变通,但是会执行我的要求;托尼和格罗索都挺需要安全感,他们需要我一次次地确认他们,托尼需要知道‘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能行?’没自信的孩子,格罗索也需要知道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十五就把它换下去,总而言之这三个球员都是才踢上意甲,需要更多信心。”   林奇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玩什么攻略游戏一样……什么鬼!   好吧,换句话说,因材施教……真会给自己戴高帽子啊!   安东尼奥尼相当佩服教练,他看不懂教练的笔记,但是他能够听明白教练昨天一晚上估计又没有睡觉:“我去安排今天的训练分组。”   “等一下,”林奇说,“分组我写好了,按这个来。”   教练递给他一张纸,上面画着今天训练的分组表。安东尼奥尼接过去,看了一眼,眉毛扬了一下。   训练分组不是按主力替补分的,不是按位置分的,是按——他低头看了看——直觉组对分析组,经验组对新人群。   每组四个人,打小场对抗。   “他们从来没这么分过。”   “所以他们会不知道怎么踢,不知道怎么踢的时候,他们就会暴露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要看的就是那个。”   邪恶的教练即将训练他忠实的傀儡人啊!!!   训练场上,分组已经开始了。   安东尼奥尼站在中圈,手里拿着分组表,正在喊名字,然后大家就很纳闷这奇葩的分组……   巴罗尼、里卡多、佐利对格雷科、西蒙内和皮尔洛,这是我们可以看的吗?   林奇看着这个混乱的、不合理的、按某种他脑子里才有的逻辑划分的分组,心情还挺愉悦的。   尝试,尝试一下,又不是在对国米的比赛上练兵。   安东尼奥尼吹哨。   巴罗尼拿球,面对格雷科的选择是不传,不射,不跑。   结果格雷科也没上抢。   俩人大眼瞪小眼,最终巴罗尼把球回传给里卡多,里卡多在右边路接球,西蒙内已经封住了他内切的路线,皮尔洛站在他传中的线路上。   里卡多没有选择。   他把球往前一捅,想用速度硬吃西蒙内。   西蒙内他退了半步,卡住了里卡多传中的角度,逼他把球带出了底线。   界外球,佐利把球掷给巴罗尼,巴罗尼背身扛住格雷科,把球回做给插上的西里洛。西里洛迎球直接射门,达到了门柱,足球弹出来了。   嘶,怎么说呢,巴罗尼这边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认为最该做的事……换句话说刚刚的进攻没有任何信号啊!   教练紧皱眉头开始飞速动笔记笔记。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各组轮流对抗,每节十五分钟,中间休息三分钟——教练看了看自己的笔记,觉得自己得开长会了。 [92]选择:和让他不舒服(bwp3k9加更)   下午吃完饭之后的会议室,大家晕乎乎地看着白板上的议程,教练就站在白板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开始点名发下去。   “这是不是安德烈亚的?其他人都有,只有你没写名。”   皮尔洛讪笑着上前拿了卷子……   好在教练没说什么“不知道你啥时候丢掉名字了?”或者“你驾照上姓名一栏是空白吗”这类经典言语,教练只是把最后一张卷子递给巴罗尼,然后拍了拍手。   而助教在教练的笔记本上写了题目,教练在这时候就可以拿着笔记本往白板上抄题了。   第一个就是压迫持球人的选择。   大家看着前面的教练和他严肃的表情,莫名其妙升起了一股想和周边同学(划掉)队友小声聊天的冲动……还有点想睡觉。   怎会如此!!!   结果他们的预料没出错,教练居然真开始讲题了。   “前十道都是基础题我就不讲了……主要是后面五道题,先说第11题,也就是我们今天讨论的第一个主题,有关于压迫持球人的选择……大家低头重新读一遍题目,选A和B的同学……呃,球员,比较多……但也有选c的,我得说每一个选择都没错,只是大家得明白每个选项可能会导致什么。”   “先小组讨论!”   ……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啊!   巴罗尼和佐利愁苦地对视了一眼,结果看到格雷科和西蒙内他们居然开始大烧烤了!   “选c也不是不能理解,回传给中卫和横传给边卫,球的运行方向是横向或者向后,我们的防线有时间重新组织。但如果他转身直塞,球就直接打到了我们的中场和后卫线之间,那个区域一旦被穿透,对方的前锋就直接面对我们的中卫了。”   “但我觉得压迫的重点不应该是去抢他的球,应该封住他转身的那条线吧?如果你直接冲上去抢,他可能一个扣球就把你过了,然后你身后就空了,所以应该是站住他转身的那个方向,让他只能回传或者横传。”   此时阿尔贝教练正在白板上哐哐哐画圈,转过来:“那么问题来了,你怎么判断他要往哪边转身?”   然后皮尔洛开口了:“看他的惯用脚,右脚球员习惯往左转,因为转身之后球在右脚上,可以直接出球,左脚球员恰好相反。”   “还有呢?”   “看他的第一脚触球,如果他停球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往某个方向倾斜了,那他大概率会往那个方向转。”说话的是费罗内。   林奇在白板上又加了几笔。他画了两个小图,一个是右脚球员的转身路线,一个是左脚球员的,然后在这两个图的旁边写了一个词——“预判”。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假设,你们是防守型中场,对方后腰背对你拿球,现在都发言,告诉我,你最怕他传给谁?”   “边卫。”   “中卫?”   “前锋!”   教练没有立刻评判,他只是开始点名:“罗伯特,你说。”   巴乔啊,这就是你资历最深的坏处了!   巴乔想了想开始组织语言:“怕不怕的倒是另说,主要是他转身之后的那一脚直塞,如果他转了身,球到了我们的中场和后卫线之间,那个区域一旦被穿透,我们的中卫就会陷入一对一的局面。”   大家齐齐看向阿德芬。   阿德芬的背脊挺直了一点。   “所以压迫的重点是他的身体,我们不能让他转过来,所以不需要抢下球,只需要让他背对你。他背对你的时候,他的选择只有回传和横传——向后,或者向侧边,这两个方向都是安全的。”   教练在白板上写不转身,然后在下面画横线。   “罗伯特说的很好!我补充一点,他当然可以不转身,但是,哪怕是你,罗伯特,难道你做不到背身传球吗?不看人的那种,脚后跟,或者用外脚背往身后一撩——你们见过这种传球吗?”   所有人点头。   这种传球在意甲不算罕见,那些有创造力的中场球员——比如齐达内,比如维埃拉,比如坐在会议室后排正在用笔在卷子边缘画小人的皮尔洛——都擅长这种不转身的、用脚后跟或者外脚背的、让你以为他很安全实际上已经把你防线打穿了的传球。   巴乔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不只是让他背对你,不仅如此,还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拿球,给他压力,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让他分心去感受你的位置,他就没有余力去观察队友的跑位。”   教练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图,旁边抄了几个词,“压力”“限制”“选择”。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教练说。   很好,会议室里的氛围突然变了。球员们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巴罗尼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1982年世界杯,意大利对巴西,你们都知道那场比赛。”   那场比赛是意大利足球史上的经典,保罗·罗西的帽子戏法,3比2的比分,基本这个年龄段所有意大利人都清楚。   “但我要说的不是罗西的三个进球,那跟咱们不太相配,我要说的是巴西队的中场。巴西队那场比赛的中场有谁?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三个在各自俱乐部里可以随心所欲传球的人。他们在巴西国内联赛、在南美解放者杯、在之前的世界杯小组赛里,想怎么传就怎么传,想转身就转身,想直塞就直塞。”   “但那天下午在西班牙,他们做不到,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属于教练的循循善诱啊!   而助教也很配合,把旁边的电视打开了,插上录像带,大家一起看加速的录像。   ……有些球员看着录像配合着教练的解说陈晟的翻译,脑子里终于对足球战术这个词语有点开窍了。   当然,是不是七窍开了六窍咱们是不知道的。   “意大利人不让他们转身,詹蒂莱盯济科,从第一分钟盯到最后一分钟,济科就只能用右脚的外脚背把球往边路撩,或者脚后跟往后磕,他的传球线路被压缩到了只剩下两个方向——回传和横传。”   “然后巴西的中场就失去了纵深,他们的球只能在后卫线和边路之间来回倒,倒着倒着,意大利的防线就站稳了。”   教练转过身,看着他的球员们。   “现在回到这道题。对方后腰在本方半场拿球,背对进攻方向。你是防守型中场。你的任务是什么?”   “不许他转身。”这次回答的是格雷科。   “怎么做到不许他转身?”   “贴住他,”西蒙内说。   “贴住他之后呢?”   “给他压力,”费罗内说。   “给他压力之后呢?”   会议室里安静。   “他就会犯错。”   这是从巴罗尼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句话从一个决断只有2的前锋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可能是因为巴罗尼自己就是那个在压力下经常犯错的人——他知道被压迫是什么感觉……啊,这么去揣摩他还是太阴暗了,巴罗尼毕竟有会计资格证,不是吗?   就是巴罗尼自己用大脑思考出来的!没有任何毛病!   教练也笑着赞许了巴罗尼的回答,这让巴罗尼美滋滋的,昂着头显摆,教练继续说:“我们就要看到对面球员犯错,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会回传给中卫,但他的回传力量可能太轻;他会横传给边后卫,但边后卫可能没准备好接球;他会尝试转身,然后用他不太擅长的左脚把球往前撩——球可能会直接撩到我们的脚下。”   “所以,回到这道题,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最危险的是c,”皮尔洛说,“强行转身向斜前方直塞,一旦让他转过来,球就有可能直接打到我们的中场和后卫线之间。”   “压迫的重点呢?”   “封住他转身的方向。”格雷科说。   “怎么封?”   “看他的惯用脚,”费罗内说,“站到他习惯转身的那一侧。”   “还有呢?”   “看触球,如果他的身体已经在往某个方向倾斜了,那就站到那个方向去。”   教练高兴地说:“非常好!你们自己讨论出了答案!我不需要再补充了!我们只要抢走对面球员的选择,他就只剩下你希望他做的选择——回传或者横传。回传和横传都是安全的,因为它们不会直接威胁到我们的球门……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阿尔贝教练爽快地点头,“当然,难点是要你在比赛里做到,当你的小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重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记住‘不许他转身’这五个字?”   “就像是1999年欧冠决赛,曼联对拜仁。”   拜仁领先了整场比赛,巴斯勒的任意球在第6分钟就敲开了曼联的球门,然后拜仁控制了接下来的八十多分钟,马特乌斯在场上指挥若定,埃芬博格和扬克尔在禁区里扛着曼联的后卫——拜仁的球员们在比赛还剩下三分钟的时候已经开始整理球衣了,库福尔已经在想赛后怎么庆祝了。   “伤停补时第三分钟,贝克汉姆开出角球……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林汉姆进球,一分钟之后,索尔斯克亚进球,2:1,拜仁从天堂掉进了地狱,用了三分钟,为什么?”教练看着他的球员们,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因为拜仁的中场在最后几分钟里不再压迫了,他们退了,他们以为比赛结束了,他们让曼联的中场在禁区弧顶舒舒服服地拿球、转身、分边、传中——他们给了曼联选择。”   “足球比赛里,你在场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给你的对手选择。你退一步,他多一个选择;你贴上去,他少一个选择;你封住他的转身,他只能回传;你掐断他的传球路线,他只能横传;你让他不舒服,他就会做出你不舒服的选择。”   “让他不舒服!这就是咱们要做到的了!”   会议室相当安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前面潇洒谈论着的教练,甚至有人在想要不要学习中文,如果能够不用借助翻译,直接听懂教练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好了,”阿尔贝教练拍了拍手,“下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