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始皇帝面前打败李二凤-jjwxc 作者:则美 简介:   李二凤,这位靠玄武门继承法上位的千古一帝在驾崩的时候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太子,如果愿意,就让长孙皇后跟着一起去。   李二凤大喜,摩拳擦掌准备去做秦二世,还厚脸皮想把贞观朝的群臣带上。   子央,因为经常出车祸得到外号“子央”的考古系倒霉蛋大学生。她再次遇到了车祸后,在生死一瞬间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孩子,只要得到始皇帝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的评价就能在现实世界中避开这次死亡。   子央当然愿意啊!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哄着秦始皇夸自己一句没难度,有嘴就能办。   可是等她到了咸阳发现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因为李世民版本的扶苏简直是始皇帝的梦中太子。有了他,所有的王子公主都是草,只有太子才是宝!   子央:咋办?这地狱难度啊,我身体还在抢救,急需始皇帝夸我一句啊!   子央快急死了,但是李世民也太优秀了。   子央:李二凤我和你拼了!   内容标签: [1]鼎湖宫病人:......   “唉!”   子央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多少次叹息了。   身下的床板很硬,脑袋下的木枕也很硬,身上盖的被子不保暖,房间很空旷,饭菜很难吃,关键是别人说话她听不懂,她想回家!   她被未知的力量绑架到了这里,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怎么来的,更别说寻找回去的办法了。她唯一能确定这里的人说的是古汉语,问题是她只听懂几个音,还一个字都不会说!   唉!   早知今日,上课那会就不走神了,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眼下她就怕自己露馅,躺床上装病,但是装病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咋办?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子央的头转动了一下,对着门外看去,喝彩声接连响起,似乎特别热闹。   子央心里痒痒的,她想去看。   但是她现在还是个“病人”,躺在床上对周围没有回应的病人。   子央对自己说:“不看,我是个看过大世面的人,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就在这时候,一阵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响了起来,那欢呼声中带着一股子欢庆,发自内心的喜悦声冲击着子央的耳膜,子央心里那股子看热闹的心思又重新蠢蠢欲动。   她转过脑袋看着门,心里想着:这会没人,我去偷看一眼应该没人发现吧?   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太好,容易被拆穿装病这件事,但是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就在她反复衡量的时候外面居然唱起了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内容子央听不懂,但是这调子慷慨激昂中还带着雄浑壮阔,子央的理智已经离家出走。她一翻身,抱着自己的袍服袖子偷偷地跑了出去,躲在廊柱后面的子央先是看到了这片建筑。这是高台夯土筑成的建筑群,屋墙也是夯土墙,在墙上搭建木构架建筑,是典型的土木混合结构。此时虽然使用了斗拱技术,但仍显得体量庞大而笨拙。   看这种建筑的外观,她自己判断应该是处在战国到秦汉这段时间。   只是这时候的子央已经不在乎建筑群,她已经看到高台下的人群,这似乎是一片演武场,四周旌旗招展铠甲明亮,最中间的空地上,有人骑马射箭,乘着骏马的人每一次奔驰射箭后都会引来现场的喝彩狂欢。   原来是射箭啊!远远看着又不能参与,子央觉得没意思就打算回去躺着。   这时候几个侍女低头匆匆走来,看到子央躲在柱子后面往外看,其中一个惊呼:“公主。”   子央虽然不明白这词什么意思,但是人家对着自己这么称呼了很多次后她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代号,立即转头,满脸都是被抓包后的尴尬和被发现的惶恐。   子央的想法是:我咋办?我咋说?我怎么装下去?   她瞬间捂着头,装着头晕的模样要倒下,几个侍女赶紧冲过来扶着她往宫殿里走。几个侍女小心扶着子央躺下,其中一个趴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安慰,子央苦于听不懂还要装晕,只觉得度日如年。   看子央呆呆地盯着屋顶,一个侍女立即退了出去,没一会儿一双丝履踏入了这座宫殿。   穿丝履的是位年轻的贵妇,穿着红边装饰的黑色曲裾,步履匆匆地来到了床边,把手放在子央的头发上摸了摸,随后询问起侍女来了。   子央紧张极了,浑身紧绷,她在装病的这几天里从没有见到这具身体的亲人,眼前的这个年轻贵妇无论是从态度还是衣着,都像是她的亲人。   年轻的贵妇一眼看穿了子央在装病,这孩子紧绷的身体和眼皮子下咕溜乱转的眼珠说明这孩子此时不但没病,精气神和身体都很健康。   她对着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屋子里的人退下后,贵妇想了又想,最后做出个决定,随即换上笑容握着子央的手问:“小娘子哪里人?”   子央惊讶地睁开眼,因为她听到的是中古汉语中的河洛音,子央能听懂,因为她妈妈来自中原,子央小时候淘气没少被妈妈用方言骂,虽然中古汉语和后来的方言有点区别,子央能听懂八成。   在战国的建筑里,一个贵妇说的是中古汉语,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子央有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难道穿越这事儿也能组团?   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历史,自己来的是架空世界吧。   贵妇微笑起来,因为子央的反应证明她听懂了。   子央却惶恐起来,她听得懂也能说几句方言,但是方言的发音和河洛音多少有点出入。万一对方发现自己不是同伙怎么办?会不会胁迫自己?会不会要暗害自己?   贵妇轻轻地拍着子央的手背,温柔地说:“不要怕,放心吧,不会发生坏事。”   对方这几句话让子央又听出来了些不同,对方的河洛音里带着陕西那边的味道。   贵妇问:“你是哪里的小娘子?怎么来到了这里?”   子央的脑子瞬间化为量子计算机算力全开,结合自己刚才收集到的信息,猜着对方大概是陕西一带的人,对方称呼自己是小娘子,这称呼在南北朝隋唐五代的时候比较流行。   子央的脑子里冒出好多陕西地名,最终在“蓝田”和“长安”之间选择了蓝田。   蓝田没有长安繁华,眼前的贵妇从骨子里冒出贵气来,一举一动颇有章法,子央认为她来自长安。如果自己说从长安来,或许她要刨根问底,而秦岭脚下的蓝田比起长安是小地方且存在得比较久远,正合适。   她在贵妇的手心写下两个汉字“蓝田”。   当然了,长安边上还有很多地方,比如说细柳营,比如说灞上。这些地方太有名了,万一人家说起细柳营的集市和灞桥边的折柳送别,子央答不出来就真的要被拆穿了!   “小娘子来自蓝田?”贵妇带着些惊喜看了看外面,说道:“或许是受了我们的牵连,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子央过滤了信息后摇摇头。   贵妇回答:“这是鼎湖宫。”   子央迷茫地看着她:鼎湖宫是哪里?   贵妇说:“今年是秦王二十五年。”她在观察子央的反应。   子央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因为她真的很震惊!   秦王?   二十五年?   此时的秦国处在统一前的最后阶段,去年王翦带六十万大军灭了楚国,今年扫除燕国和赵国的残余势力,明年秦国要灭齐了!   子央心里的小人跪地捶墙:苍天啊大地啊!怎么给我干这儿来了!   贵妇发现子央很震惊,心里不断调整着对子央的评估,能知道秦国旧事的人必然读过书,能读书的小娘子必然不是小门小户的娘子。她在心里快速地回忆了一下蓝田县的大户人家。   她不能确定眼前小娘子的门第,直接问:“小娘子姓甚名谁?来自哪年哪月?”   子央怕的就是这个。   她在贵妇手心写字:“你”。   贵妇笑着说:“你可真是个不吃亏的小娘子,我问你的来历,你偏要先问我。我来的时候,蓝田县归入关内道之京兆郡,我复姓长孙。”   子央脑子飞快地想着:关内道之京兆郡,这是唐朝的说法。对方是河洛音,带着陕西口音,也就是说对方来自唐朝。   因为子央对蓝田的历史并不十分清楚,不确定蓝田是在哪一年隶属于关内道之京兆郡。   她只能惊讶地睁大眼,在对方的手心写着:“长孙,外戚也。”   贵妇点头。   子央把对方生活的时间缩到了李世民和李治统治大唐的时间段,考虑到长孙无忌最后被外甥李治坑了,对方承认是外戚且没有悲伤怀念的意思,再结合对方落落大方,没有骄横之气,子央大胆推断,此人来自贞观朝。   子央试图从对方身上分析她的身份。   贵妇气质很好,温柔和善,落落大方,是个很能引人好感的人。   子央大着胆子在她手心写:“长孙皇后”。   贵妇没否认,问道:“你认识本宫?”   子央嘴角动了动,她把一句“卧槽”给咽下去了。   贵妇也就是长孙皇后笑着问:“你一下子就想到了本宫,咱们是不是见过?”   子央疯狂摇头,因为是躺着摇头,枕头太硬,她摇了几下就觉得头晕。   “你听你耶耶和阿娘说起过本宫?”   子央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外面喝彩声又传了过来。子央的眼神往门外看了一眼,发现长孙皇后也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脸上带着笑,显得非常开心。   子央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刚才纵马射箭的不会是李二吧?   子央立即把手举起来,一只手对着外面指了指,然后在长孙皇后面前把两根食指摆在一起,一脸疑惑地看着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也看明白她这番手势,笑着点头:“对,圣人也来了。”   子央的手臂一下子垂落在床上,李二他也在这里!   子央这时候无语凝噎,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能见到秦始皇还能看到李二凤!在两个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求生,这福气还能小了?   这福气她要不起,真想找个人送了。   这时候长孙皇后说:“本宫以为只有本宫和圣人才有这样的大气运,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这样的福气,放心,这鼎湖宫中有圣人和本宫在,必然会保护好你。待会儿就请圣人来看看你,他要是知道居然有子民随我们一起来了,肯定高兴。”   子央这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她在想:要是这会儿跟他们两口子说自己不是唐朝人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她只能笑着摇头,她何德何能让李二来看她?她没那么大的脸,只想在角落里静静地待着,不想引人注目。   长孙皇后说:“小娘子,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是谁?你是长公子扶苏的妹妹啊。如今圣人是扶苏,我是你的嫂嫂,咱们是至亲呢。”   子央深恨自己身体太好,她这会儿就该嘎一下晕死过去一了百了!   因为她记得史书上一句话:十公主矺死于社。   ————————   欢迎入坑,慢热,长篇,求收藏。   此文为架空历史小说,请不用当作历史文来看,这是小说。说三遍,这是架空历史小说!这是架空历史小说!这是架空历史小说! [2]回家的办法:……   历史上秦始皇的孩子死得都很惨,李二凤来了之后扶苏就是板上钉钉的秦二世,将来的事情真不好说,毕竟人家李二凤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没好到哪里去。   长孙皇后看子央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就跟她说了她的身份。   子央现在占据的身体和扶苏还真是亲兄妹,一母同胞的那种。他们的生母是楚国贵女,出身宗室,当初在华阳夫人的安排下和秦王政生下了长公子扶苏,后来又生下了公主子央。   对,子央占据的这个身份名字就叫子央。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人来看望子央,让她在这新建的鼎湖宫病着,病到一命呜呼,还是因为在灭楚的过程中秦国丞相也是出身楚国贵族的昌平君掀起了叛乱,让秦国上下意识到楚人不可靠。考虑到好几代秦王后都是楚国人,楚国贵族在秦朝是一股庞大的势力,这股势力不仅渗透前朝的各个方面,还把控了几代秦王的后宫,在灭楚这件大事上,秦王不可能给楚系势力留活路,进而对楚系势力连根拔除。   在这个过程中,扶苏和子央的生母,那位称号夫人实际掌握着秦王后宫权柄的楚国宗室女也在被清除的行列。她本可以成为王后,因为楚国利益和秦王政公开决裂,在楚国灭亡后追随故国而去。她的死让扶苏和秦王政的关系难以维持,最近一段时间父子之间仿若仇人。   失去了母亲庇护,扶苏还能娶王翦的女儿为自己重新编织羽翼,而作为公主的子央就倒霉了,她在失去母亲的一年中常常生病,药不离口,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秦王政日理万机,对这个女儿很大方,珠宝珍玩给得多,忙里偷闲还要问一下孩子的病情,但是从没去看望过她,最终这孩子病得越来越严重,被送到这新宫养病,等于说在新宫等死。   雄才大略秦王政实在分不出一点时间和精力来看望女儿,扶苏这个做哥哥又自顾不暇,因为没人惦记,这位公主在鼎湖宫悄悄凋亡,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彼子央代替了此子央。   直至李二夫妇到来,子央才被人记起。   长孙皇后说:“你哥哥听说你病着非要来看看你,我们今日是为你而来。”   子央心里回想了一下看过的电视剧,立即表现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在长孙皇后的手心里飞快地划拉:谢圣人,谢娘娘。   “快别说,咱们是一家人,往日种种就不再提了,日后你就是我们亲妹妹。”   子央赶紧摇头,在长孙皇后的手心里写: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做你们的妹妹呀?   上位者能客气,那是出于一种居高临下而施舍出来的怜悯慈悲,但是上位者眼里的下位者是绝不能蹬鼻子上脸。就如许攸,指着城门对曹操说:“阿瞒,没有我你就进不了这个门”,许攸和曹操是发小,许攸觉得这么说没什么,但是曹操就很生气,咬着牙回答:“是啊是啊,你功劳最大。”然后杀了许攸!   子央不认为自己比千古一帝低到哪里去,谁不是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但是架不住这个时候优势不在自己这边,该怂的时候还是要怂,只能表现的诚惶诚恐,自我贬低,说自己不配。   子央接受的是九年义务教育,但是这九年义务教育已经吊打古代的精英教育,吟诗作赋可能差点儿,但是看待事情心里特别清楚。   李二凤版本的扶苏是真的来看妹妹吗?不是,他是要一点点向秦王政展示自己的改变,要改变秦王政心里那个死倔的性子,要改变亲近儒家的立场,更要表现出和楚国切割的动作,让秦王政看到他是秦王的公子而非楚女的儿子。这遥远的鼎湖宫是他最好的展示舞台,子央相信,等一会儿长公子勇武的消息就会被送到秦王的案头,会引的对复苏失望的老父亲重新提起些希望。   当皇帝是人家李二凤的追求,他哥哥和他父亲不想让他当他都能在玄武门把他哥哥和弟弟砍了,更别说现在了,谁拦着谁死。   子央想活下去,只需要做好李二凤夫妻的工具人做李二凤关心手足的展示板就行了。   可是子央有点不情愿,谁想当工具人啊,当个有血有肉的正经人不行吗?她不想和对方表现的兄妹情深,对方也不是原版的复苏,压根没感情,表现不出来一点。   子央一副惶恐的模样飞快地摇头。   这时候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进入宫殿,他就是李二凤版本的扶苏,因为刚才骑射,他的衣服显得凌乱,这份凌乱把他衬托得英姿勃发。   李二凤问:“良人,子央如何了?”   子央不用猜就知道进来的这位是李二凤,她立即作出反应,飞快地拉起被子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李二凤眉头一皱,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扶苏的妹妹不是这个反应。这不像是一个公主见到哥哥的反应,倒像是羞于见人的小户之女在躲避外男。   长孙皇后站起来,拉着李二凤的手压低声音说:“良人,你随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屋子里面归于安静,子央把被子拉下来,悄悄地看着门口说话的那对夫妻。   就不能小看了古人,这对夫妻不仅熟练地掌握了秦语,甚至主动改变了以往的习惯,连彼此的称呼就换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流称呼。   不亏是天可汗,果然滴水不漏!   子央把被子拉下来,让自己畅快地呼吸。随后她看着屋顶,心里面想着他们夫妻必然是有那金刚钻敢揽这瓷器活,要真的是扮演得不像,也不敢在秦王政的眼皮子底下出来走动。   想想人家夫妻两个对这一切表现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反观自己来了好几天了,跟人家两口子一比,显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郁闷的子央叹口气,使劲拉了一下被子盖在自己的头上,因为力气太大,枕着的木枕突然飞起来砸在了她的脑袋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子央昏迷中做了个梦,她梦里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形了,她能勉强分辨出在医院,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她这是出车祸了,正在抢救。她像是喝醉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过去,嘴里面喊着:“大夫求求你别放弃,我还有救。”   然而她距离手术室越来越远,一个飘飘忽忽的声音告诉她:“想回去吗?只要让秦始皇真心实意夸你比扶苏厉害就能回来。”   这声音消失的时候眼前的医院也消失了,子央不甘心地伸手抓了几下,似乎伸手就能回到医院,然而她无论怎么抓都徒劳无功。   鼎湖宫中,李二凤和长孙皇后站在床边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子央像是溺水一般伸出手乱抓,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二凤问:“她说她从蓝田来?”   “对。”   “不会说话?子央公主是会说话的。”   “自从我进门到现在还没听到她说话呢。”长孙皇后压低声音:“二郎,我觉着她是长安附近的百姓,这不会有错。”   李二凤听了叹口气:“能到这里来是大福气,朕驾崩后遇到系统老神仙,他愿意送朕一段机缘,这等于是重活了一世,朕再三恳求,他只允许朕带走你,连克明他们都不许朕带上。她能来这里极有可能是随着咱们一起来的,应该是被无意当中卷到这里来的,所以说她福气大。”   说完之后李世民搂着长孙皇后的肩膀出去,低声嘱咐:“这几天问问她是哪家的小娘子?看她到底会不会说话,万一哑了很难跟咸阳那边交代。”   秦王政再忙也记得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个哑巴,但凡公主不会说话的消息传到了秦王政的耳朵里,这位就是再忙也会来一趟鼎湖宫。   天黑了子央才醒来,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还在鼻尖,但是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鼎湖宫的横梁。   因为这一场梦让子阳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他还能回到两千多年后的现代吗?   突然她想家了,忍不住用被子盖着头哭了起来。   侍女看了忍不住叹气,一个侍女急忙出去请人。   侍女躬身缩背跟在长孙皇后身后,一边赶路一边说:“前几日也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哭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精神。”   长孙皇后温言安慰了这些侍女几句后进入了宫殿。   她看到子央面朝里侧躺,温柔地问:“妹妹怎么哭了?天黑了,用点夕食吧,想不想吃麦饭和豆叶汤?你大兄给你带了一块肉回来,今晚上要吃掉吗?”   子央很难受,正处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这时候有一种“累了,毁灭吧”的摆烂式放弃。子央就不搭理她,不给一点回应。   长孙皇后一直想弄清楚子央的身份,白天的时候她觉得子央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因为她读过书。到现在她反而确定了,子央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她太情绪化了!   大户人家甚至是殷实的小康之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不会这么失礼,更不会如此对待贵人。   长孙皇后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娘子是个巨大的麻烦,因为这个人的行为和思想是不可预料的,没办法猜测她下一步的行为。   双方互相握有秘密,然而对方知道自己夫妻的身份,自己夫妻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虽然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夫妻的身份天衣无缝,也不会畏惧有人在外边乱说,可是眼前这个人精明过头了。   她知道帝后的身份,却不告诉帝后自己的身份。这是一种心理上对帝后的藐视,这正是她愚蠢之处。   长孙皇后笃定眼前这位小娘子没有和贵人相处过。   长孙皇后想再给对方一个机会,俯身问:“小娘子,别伤心了,你是不是想家了?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蓝田哪里?咱们一起说说话。”   这时候有侍女急匆匆地走进来,匆忙开口:“夫人,咸阳宫有使来了。”   ————————   明天见! [3]强梁者:......   奉命传令的谒者低头进入鼎湖宫,跪倒在长公子跟前。   “臣奉大王之命来看望公主,大王念公主在鼎湖宫养病已有月余,医者回禀称公主病情有极大好转,大王令长公子陪同公主返回章台宫,大王已命人在章台宫为公主布置了宫舍。”   李二凤这心里可谓是忧喜参半。   喜的是他今天的动作确实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所以谒者哪怕天黑也要赶到鼎湖宫来传令,明着是让他送公主回宫,实际上还是为父子见面找个台阶下。而且哪怕秦王政和那位出身芈姓熊氏的夫人决裂,对她的两个孩子还非常上心,让小女儿居住在重要的章台宫,而非后妃公主们居住的兴乐宫。   忧的是子央公主是个西贝货,明天带回去能被秦王一眼看穿。   李二凤想要拖一阵子,他忧心忡忡地说:“公主的病情虽有缓解,然而沉疴日久,只怕明日不好挪动。你回去告诉大王,就说我明日亲自去咸阳宫向大王解释公主的病情,并请大王允许我带公主回府,等她痊愈了再送公主回章台宫。”   谒者听了沉默了一下,说道:“臣还带了寺人(太监),请见公主。”   李二凤点头:“好。”   随后一群人跟着李二凤到了子央的寝宫外面,寺人进去,先对着长公子夫人问好,随后跪在脚踏上轻声呼唤:“公主,老奴奉大王之令来探望您。”   奈何这时候的子央还很伤心,关键也听不懂。   长孙皇后推了推子央,在子央耳边小声说道:“妹妹,快起来,长辈身边的人来了。”在门阀或者大户人家的教养中,对于长辈身边的奴仆,小辈要表现得很重视,以前李二凤还是天策上将的时候,长孙皇后对李渊身边的人客气极了。子央现在该做的是立即翻身起来,和气地和这寺人说话,具体的流程要先感谢父王的惦记,再请寺人转告做女儿的也惦记父王。   但是子央动都不动,全当是耳边有五百只鸭子在嘎嘎嘎。   寺人抬头看着子央的背影,仔细聆听,听到她呼吸匀称心中大喜,再伸着脖子仔细看,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到她脸颊的皮肤颜色像是正常人,心里松口气。恰巧在这个时候子央肚子里咕叽一声,寺人顿时笑容满面。   呼吸正常、气色正常,肠胃正常,这就是痊愈了啊!   他笑容满面地对着子央和长孙皇后磕头后起来,恭敬退了几步退到了门口才小心转身离开。   寺人到了门口欢喜地跟谒者和李二凤说:“公主大安了,刚才听到公主肚子叫,想来是饿了。”   侍奉的侍女立即躬身回答:“公主不爱吃豆饭和麦饭,今日各种羹汤也只喝一口。”   谒者顿时板起脸,寺人也冷哼了一声,这是对侍女很不满,觉得她们怠慢了公主。事实上她们也确实怠慢甚至是无视了子央,才导致原本的子央一命呜呼。   然而谒者属于外臣,管不到宫里的事,他还惦记着自己的职责,对李二凤说:“公子,既然公主都已经大好了,还是明日尽早动身吧。”   李二凤点头:“明日我们夫妇送妹妹回宫。”   他脑子里已经有办法应对秦王了,关键是要让里面那个假公主配合。   谒者要趁着夜色赶回咸阳宫,寺人留下,跟着明日一起去章台宫。趁着寺人去休息,李二凤立即让人把长孙皇后请出来,夫妻两个一番嘀咕,长孙皇后就要夜里加班,赶紧给这假妹妹恶补礼仪。   长孙皇后愁容满面,她倒是不在乎加班,她发愁的是子央在摆烂。   她坐在床边跟子央说:“咸阳那边有几处要紧的宫殿你要知晓,咸阳宫是主宫,就跟咱们大唐的大明宫汉朝的未央宫一样。咸阳宫是孝公迁都咸阳后所建,是历代秦王理政、接见群臣、举行大典的地方。   你明日要去的章台宫是惠文王所建离宫,‘完璧归赵’就发生在这里,这里是秦王接见诸侯使者处理事情的地方,是排在第二的宫殿,也是秦王们爱住的宫殿。   接下来就是兴庆宫,是你以前住的地方。还有围绕着兰池建造的兰池宫,秦王炼丹的甘泉宫。以及秦王每灭一国后建造的赵宫燕宫韩宫,这些地方安置的都是掳来的六国妃嫔公主宗室女等,她们身份不如你,如今都是阶下囚,你不必搭理她们,日后你住在章台宫,她们没机会到你跟前。要紧的是你的言谈举止,你快起来,我告诉你怎么行礼?”   子央拉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章台宫谁爱住谁住,反正自己就准备烂死在这鼎湖宫了。   长孙皇后怎么哄子央都不给一点动静,长孙皇后看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觉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她立即说:“你就不怕被拆穿?我们是没事,你要是被发现了,秦王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毕竟人家称呼他暴君称呼了上千年,你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人家会放过你?把你抓去,受罪的还是你,到时候打板子夹夹板,对了,还有很多肉刑,砍腿挖骨在你脸上刺字,你那时候后悔都晚了。”   子央心里哼了一声,跟谁没看过满清十八酷刑野史传闻似的,现代人猎奇的事见多了,这点小儿科想吓唬住自己?她失算了。就是长孙皇后就是把酷刑说出花来,她都不会动弹一下。   长孙皇后看她还是没动静,以为睡着了,认真看了她一眼,发现没睡着。   她忍不住气笑:“你这是听见了吧?你就一点不怕?”   她心里对子央的身份好奇起来,小门小户胆子小,可这位胆子一点都不小,面对吓唬居然面不改色,要是个小郎君长孙皇后肯定要赞扬一句有大将之风。长孙皇后心里想了一下,这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孩子,这大概是豪侠或者是绿林豪强家的孩子,换句话说,这是出身匪徒的小娘子。   聚啸山林的强梁蔑视朝廷,这种人天生脑后有反骨,和官府对着干的事他们没少做。想要驱使这类人,要么用“利”要么用“义”。   她趴在子央身上说:“嫂子的嫁妆里面有不少好看好玩的,你知道我这边的爹是谁吗?是王翦,王翦乃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始祖,我们家有很多好东西,你要今儿乖乖听话,明日能哄得秦王开心,我打开宝库任你挑选,如何?”   拼爹啊?   子央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在黄巢跟前啥都不是!   长孙皇后从她那一眼里面看出了戏谑和不屑来。她立即断定,这小娘子不是蓝田县人,也不是个良善百姓,她就是个有反骨的山匪。   长孙皇后就决定用“义”,山匪要是没了义气难以生存。   她跟子央说:“妹妹,嫂子今日磨破嘴皮子其实不光是为了咱们,我和你哥哥有脱身的办法,你纵然不在乎自己,可这整个鼎湖宫上下几千个人如果因为你被处罚甚至丢了性命,你难道心安?”   这年头想对大学生道德绑架?   子央心想:我也要有道德这玩意啊!对别人或许有,但是对把人照顾死的侍女们那真是一点道德都没有。   子央打了个哈欠,觉得心情缓过来了,这位名义上的嫂子整了半晚上的烂活成功让她减缓了负面情绪,今晚上能美美入睡了。希望梦里有普通话,没有普通话有老妈老家的方言也行,她不想再听古汉语了。   长孙皇后涵养再好,碰到这么个摆烂至死的人是真的气笑了!   她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微笑着走出子央的寝宫。   李二凤看到她回来,就问:“如何了?”   长孙皇后说:“朽木不可雕也!”   要是让子央听见,会忍不住赞叹一句:这骂人的词真文雅!   李二凤把手里的竹简笑着放到了桌子上,忍不住摇头:“她这人有大福气,连克明他们都没有的福气让她遇上了,真是时也命也,命运看不着摸不透,妙不可言啊!”   “二郎,不,良人,”长孙皇后说:“我刚才猜错了,她不是蓝田人,大概是秦岭里面强梁家的孩子,年纪不大,任性骄纵,只怕会惹出是非。”   强梁,《道德经》中说“强梁者不得其死”。   李二凤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说道:“强梁,一般时候说的是强盗。然而能被称作强梁者,都是强劲勇武刚健果决之辈。良人用强梁称呼她,想来是认可了她刚健果决。对这种人不可硬着来,要怀柔以待。辛苦良人了,早点休息,既然她不配合,明日为夫自有打算。”   长孙皇后点点头,李二凤扶起她一起休息了。   次日子央醒来外面天刚亮,整座宫殿里的人都行色匆匆。侍女小心地给她穿好了繁复华丽的衣服,子央回头看,看到这衣服的后摆在地面上拖了一米多。这时候有侍女拿着口脂来要给她化妆,子央立即扭开头,表情非常嫌弃,侍女看她不愿意化妆赶紧退下。   昨日见过的寺人喜气洋洋地进来,送来了早饭,这几天子央吃两顿饭,早饭大概在中午那会儿吃,这么早的时间吃饭还是头一次。   她的眼睛没离开早饭,毕竟大漆盘子里是一张粗糙的大饼。   有一说一,有这饼和没这饼区别太大了,这饼好歹是把麦子碾烂了做的,这些日子吃的麦饭就是煮麦子,豆饭就是煮豆子,子央把腮帮子嚼疼了,一口麦饭还没嚼烂,从此之后她拒绝把牙齿当磨盘用。   有烤熟的大饼,还有一碗带着膻气的羊肉汤,这好歹有点食物的样子,子央这几天饿得眼睛都绿了,毫不客气地拿了饼子就吃。   寺人的表情渐渐变了,公主的吃相有点粗鲁吓人!   这用牙齿撕咬饼子的样子颇有些蛮夷的做派,秦人是豪爽粗犷,不是粗鲁啊。这要是放在十几年前让东方六国的贵人们看到会再次笑话秦人是野人。   “公主,奴给您把饼子切开。”寺人伸出手去,还没触碰到饼子,然后就看到公主把饼子泡在了羊汤里。   寺人回头恶狠狠地看着侍女们,看看你们把公主侍奉成什么样子了,都等不到饼子切开就吃了,你们把她饿了多久啊?   子央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喝了水,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今天吃饱了,情绪高昂,暂时不想死。   寺人小心地问:“公主,咱们回章台宫吧?”   子央听不懂,但是子央看到他做出了请的动作。   子央看看他,主要是这寺人笑得很喜庆。她以为是这人请她吃饱了出去遛遛好消食。于是点点头,站起来也不用人扶,更不等人在后面提起裙子,直接往前走。   这裙子有点重。   好在侍女们飞快地跟上去把华服的下摆提了起来,她反而不走了。   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穿这样的裙子她觉得会折寿的,生存物资就这么多,她多占一寸,就有人少穿一寸。可是她又不会说秦语,连告诉对方自己不喜欢这种裙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寺人之看到她起初迫不及待地往外走,随后就站住转身对裙摆看了很久,那表情似悲伤似惆怅。   寺人以为她想起了昔日的芈夫人,害怕今日父女见面再吵起来,立即上前笑着说:“公主,车在外面,请吧。”   子央看到这人笑眯眯地伸手请她往外走,只能叹气,衣服都做出来了,不穿才是浪费。她转身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长长的台阶下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子央内心的小人立即尖叫:啊,他们要让我坐车!!!   她只要坐车必出车祸,她就是因为车祸才来到秦朝。想起车祸,她眼睛瞬间亮了,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自己因为车祸来这里,是不是也会因为车祸回去?   坐,必须坐车!   这哪里是车,这是她的回家路。   ————————   明天见! [4]虎狼和马猴:......   子央以为是坐车在鼎湖宫闲逛,对这样的安排她乐见其成,毕竟躺了这么久了也该出去放放风。   她上车前还专门看了一眼御者,在心里说了句抱歉,在秦朝这个有罪必罚的年代,子央很怕他被发配去挖秦王陵,她认为御者要是倒霉全是被自己连累的。等会儿如果真的翻车了,她如果还清醒,会尽力帮他的。   寺人看她盯着御者看,那御者是个年轻的男子,能选出来给贵人驾车,这御者的模样不会差,长得仪表堂堂。寺人以为她看上了这御者,上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催着子央赶快上车。   公主和车夫是没有未来的,哪怕秦王祖上给周天子驾车,也是御者,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啊!   子央不知道寺人脑子里是这么想的,要是知道了非要摇一摇他的脑袋,看他那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子央上了车,她拒绝侍女跟随,自己已经带累御者了,不想再带上一个侍女。   车子慢慢动了起来,子央打开马车窗口的帘子往外看,看到的都是纯天然的景色,远处的秦岭巍峨高大,让人想起秦岭淮河分界线。看着秦岭再想到这里是鼎湖宫,就想起了汉朝的鼎湖延寿宫,从汉朝的宫殿又想起了未央宫,未央宫就是在章台宫的旧址上营建的,而长乐宫是在兴乐宫的旧址上营建的。   这真是“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就在她趴在窗口对外看的时候,发现又有马车汇入车队,看马车要行走的方向这是要离开鼎湖宫,毕竟庞大的鼎湖宫建筑越来越远。   子央想起了昨天长孙皇后说的章台宫。   她深呼吸一口气,既然来了,去看看秦始皇也不错!可惜荆轲刺秦已经发生了,这辈子没看到秦王绕柱的黑历史也挺遗憾呢。   前面那辆马车里长孙皇后看着李二凤,小声问:“回去之后怎么应付?”   “她如果还是如此桀骜不驯,就跟秦王说她还为阿母鸣不平,故意激怒阿父。”   长孙皇后皱眉:“如此一来,秦王必然会对她生出厌恶。”   “这样更好,到时候我带她回家,放在眼皮子下看管起来比放任她在外面对咱们更有利。”   李二凤自从昨日听妻子说那小娘子是强梁后想了很多,甚至他在想对方是不是真的是个小娘子,会不会是个男子?会不会不是大唐的百姓?甚至是不是个汉人都未必能确定。   杀了她自然一了百了,然而李二凤觉得留下她或许对自己的帮助更大。有大机缘的人必然有精彩的经历,此人以前是个人物,往后还是个人物,李二凤对收服猛将良臣有瘾,他想收服子央为自己所用,他自信自己的胸襟气魄能让子央像魏征那般为他所用。   车队快速行驶在驰道上,驰道宽五十步,两边种树。驰道分三部分,最中间是秦王车驾使用的御道,两边是公卿出行、军队调动的大道。这种宽阔的夯土路如今只在咸阳附近有,等到秦统一天下,就要在全国范围内修驰道。   子央走在这个年代的高速路上心情真的很复杂,她不是个感性的人,可是某些时候总要发出一些感慨,比如说道路两边种树,自从周朝规定道路旁边要种行道树,几千年来路边种树的习惯一直保持,习惯随着血脉年年延续,汉人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纵然隔着时间流转发生了很多事情,祖先和后人的生活方式却没太大的变化。   就在子央感慨的时候,忽然驰道附近传出一声虎啸,因这一声虎啸整个队伍的马立即开始焦躁不安。刹那间从附近林子里冲出几头野猪,整个队伍应对及时迅速变换位置,然而野猪慌不择路,横冲直撞,子央就看到一头成年大野猪冲着自己的车子冲了过来。   她心想:这赶车的小哥儿不用担心受罚了,是野猪撞了车,不是他技术不好。   子央觉得自己离开后御者不用担责是挺好的一件事,同时也在自己的车祸记录里加一条“被野猪撞车导致受伤”的好笑记录。   她对着慌不择路的野猪笑了笑,闭上眼等着晕回医院去。野猪速度极快,一头成年野猪顶翻了几个侍卫后一头撞在了马车上,马车侧翻,子央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随后眼前一黑,晕了。   寺人大喊:“公主,公主!”   御者迅速安抚了挣扎着爬起来的马,又立即和寺人侍女扑到侧翻的马车边,寺人从一堆碎木板里面扒拉出了子央。子央的脑袋上流着血,把周围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唯一的伤者,其他人真的是油皮都没破。   寺人大喊:“侍医,快找侍医。”   在刚才老虎驱赶野猪冲过来的时候,李二凤就已经从马车里跳出去猎杀野猪,他换了马动作迅疾如风地带人剿灭了几头野猪,眼看着老虎逃入林中,又带人去追逃跑的老虎。   此时长孙皇后提着裙子跑来,看到子央头上的血汩汩往外冒,立即说:“先回鼎湖宫!”   这里距离鼎湖宫更近,于是子央被抬起来放进了长孙皇后的车里,侍卫们立即护送他们回去。至于李二凤,刚才神勇无比,箭无虚发,颇为勇武,已经有一半侍卫跟着他冲入林子里了,他们如果打不过老虎还能跑,暂时没人担心他。   子央再次被送回寝宫,长孙皇后打发人回章台宫报信,心里松口气:有这样的经历算是再争取来一段时间搪塞秦王。   对于一统天下的秦始皇,长孙皇后夫妻两个对他从不敢小看一分。   秦始皇是无可争辩的雄主!   长孙皇后看着昏迷的子央,再看了看外面,这都到下午了,怎么良人还没回来。   李二凤之所以没能及时赶回来,是因为回来的半路上遇到了秦王政。   长公子扶苏和公主子央在去章台宫的路上遇到了老虎和野猪,公主撞破了脑袋生死不知,长公子带人深入山林追虎而去,这消息让秦王坐不住了。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就扶苏那身手,追进山里少不了要受伤,而且女儿子央这一两年多灾多难,秦王嬴政真的担心这孩子今日就折损在回章台宫的路上。   而且他心中也有疑虑,总觉得今日的事情太巧了,驰道边往日不见老虎野猪,怎么今日反而出现了?   难道是有人要杀寡人的子女?   这想法一旦起来,他立即下令去鼎湖宫。   秦王的四驾安车在甲士的簇拥下快速从章台宫出发,两宫之间的距离能一日往返,所以当李二凤带着人抬着老虎走上驰道的时候,与匆匆赶来的秦王车驾相遇了。   中车府令赵高停下车,低声跟坐在安车后室的秦王禀报:“启禀大王,长公子就在前面。”   秦王睁开眼,看到了跪在车前的扶苏。随后整个人眼睛眯起来,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带了些疑惑,转为惊喜,又立即变得面无表情。   李二凤版本的长公子扶苏跪在车前,他衣衫脏污,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但是他背后有一只虎和一些其他的猎获。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的气质和以往不同,不再是温和内敛,反而是英姿勃发,有种横扫一切舍我其谁的架势。   这才是老秦的长公子,这才有了太子的模样。   秦王内心欢喜,却语调平稳面无表情地说:“吾儿上车吧。”   赵高立即下车扶着李二凤踏上安车。李二凤上车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赵高,随后收回目光。   李二凤再次恭敬行礼:“阿父。”   “坐吧,子央如何了?”   “臣让内子送她回去了,眼下没有消息,想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秦王嗯了一声,父子两个没再说话。   子央先听到沉重的呼吸声,随后感觉到有人摸自己的额头,继而伤口处传来痛感。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有胡须的男人正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子央想嘎巴一下再昏过去,因为这人穿的是古装,她又没能回到现代。   “吾儿醒了?”男人语气里带着些喜悦,摸着子央额头的手指又放轻了一些。   声音尖锐,呼吸沉重,面容清瘦。   联想到自己眼下的公主身份,能坐在这里态度亲密地抚摸自己的额头查看自己的伤口,子央推断这人是秦王嬴政。再听到他粗重的呼吸,想到《史记》对秦王的描写“秦王为人,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   翻译一下就是“秦王这个人,鼻梁高耸(蜂准),眼睛细长(长目),胸脯像猛禽一样前凸(鸷鸟膺),声音像豺狼(豺声),刻薄寡恩,心如虎狼。”   她有九分确定这就是秦王,而且是个有慢性病的秦王,他的呼吸系统很不好,大概是因为早先的肺炎没能得到及时彻底的根治,导致他有肺气肿或者慢阻肺这样的慢性疾病,他的豺声和鸷鸟膺大概是病变导致的。   嬴政看女儿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问道:“吾儿头还疼吗?”   站在嬴政背后的扶苏睁大眼睛盯着子央,他要看清子央所有的反应。   秦王久居高位,言谈举止令人惧怕,给人强大的压力。就算是他也对秦王有三分忌惮,但是子央完全不带怕的,大眼珠子咕噜咕噜地看来看去,没有一点对王权的畏惧,全是好奇。   嬴政突然笑起来:“吾儿怎么这么看为父,这是还没睡醒吗?”   子央眨巴两下眼睛,握着拳头对着自己的胸口捶了一拳,她觉得有些胸闷。以前想着大概是病没痊愈,现在看到秦王这模样,大概也是肺病,不严重,不影响生活,能跑能跳,就是偶尔会胸闷气短。   秦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转头对外吩咐了一句,随后就有寺人端着盒子进来,秦王打开盒子,拿出一枚金灿灿的丸子,放到了子央嘴边。   子央好奇的眼神瞬间变成惊恐!   她一下子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床的墙角缩着。   子央:你别过来啊!   李二凤:坏了,这小娘子连滚带爬跟一只大马猴一样,朕觉得她就是有几分粗鲁,没想到这么粗鲁!   嬴政:“吾儿,此乃仙丹,可救你性命。”   ————————   子央:你不要过来啊!   ~~~~~~   明天见! [5]暴君和赢徐:......   大马猴模样的子央让李二凤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可汗上一辈子是经历了大小风浪的强者,怎么说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今天因为一只大马猴差点破功。   天可汗那特别好用的脑袋里已经开始想应对方法了,尽管他颇有急智,然而面对着子央时刻捅娄子、举止完全无法预估、行为疯疯癫癫等各种作死行为后,他表示真的招架不住。   李二凤真急了,呵斥子央:“这是要做什么,阿父赏赐你仙丹,快来领取,别让阿父生气。”   嬴政对缩在墙角的子央还有几分慈爱,对已经成婚的扶苏却很少有耐心。他眉头紧皱,因为生气声音更加尖利:“你作何呵斥她?”   李二凤瞬间跪下,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他没想到秦始皇还是个溺爱孩子的熊家长,嘴里流利背着腹稿:“阿父,妹妹自从阿母去世后就变得如此,就如稚儿一般,请您饶恕她。”   嬴政冷哼了一声,他的目光一寸寸从英武的扶苏身上扫过,想说天下的女人都不可靠,他身边的这些女人,无论是他的生母赵太后,还是几年前尚算恩爱的芈夫人,这些女人抛弃自己亲生孩子的时候个个表现的弃之如敝屣,每个人都抛弃的干脆利索。然而以往他这么说的时候总是会和扶苏吵起来,他今天不想和这傻儿子吵架,既然扶苏愿意改变,他也愿意退一步,不在儿女面前指责亡故的芈夫人。   而且先王也抛弃了他,单单指责女人太武断了。   嬴政叹口气,看着子央就如看当年的自己,芈夫人为楚国死的时候扶苏已经能自立,可是子央却是个孩子,那女人但凡能为这孩子考虑一分,就不该把事情做绝。他嘴里说:“不只是子央,寡人从没在吾儿你的身上看到过你如今的模样。难道是在寡人不知道的时候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二凤顿时背后全是冷汗。   他的臣服姿态和他受惊的表情让子央觉得这时候自己就该是个透明人,然而刚才嬴政手里的那颗圆滚滚的东西,读作仙丹实际上是毒药的毒丸已经滚到了自己跟前。   子央对着这金光闪闪的东西看了一眼,觉得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自己应该能研究一下这毒丸。   她悄悄地拿起来放在鼻间闻了闻,有一股子草木的清香。但是入手沉重,触手感觉如摸到金属,子央对这玩意的配方感到好奇。   就在她准备再闻一下的时候,嬴政对扶苏说道:“你无论怎么变化,都是先君们保佑,毕竟你再差也就是眼下这个样子,凡事你多想想秦国,已经足以告慰先君了。自先祖来到秦地,到寡人这里,已经历经三十七代,三十七代先君在上看着你,你总要有点作为,不要总跟儒家那群人混在一起。只是子央这段时间变化太大,不像是吾女。”   李二凤就知道早晚会被看出来,然而没想到秦王一眼就看出来了。   天可汗立即转头看看子央,那傻乎乎的小娘子还在看丹药,李二凤觉得今日或许就是这小娘子的死期。   嬴政又说:“子央或许随你母去了,也或许没去。”他提高声音,呼唤:“子央,子央!”   子央没听懂,但是有人大声说话,她还是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秦皇唐宗一起看来,她挤出个笑容,把丹药托在掌心,谄媚笑着送回去。   对于子央,嬴政笑得很慈祥,说道:“此物为父赏赐予你了。”   子央没听懂,眨巴了两下眼睛。   嬴政的表情瞬间冷淡,转头面上布满寒霜,一巴掌打在扶苏脸上,因为气愤着急,声音变得又尖又利:“逆子,你怎么刚才不跟寡人说你妹妹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对这件事李二凤早有准备,立即跪地大哭,抱着嬴政的袍服开始把自己的标准答案背出来。   子央听不懂,托着手里的毒丸伸脑袋看热闹。   她想着:哇,李二凤真的是个哭包啊!说哭就哭,这方面自己真比不上。   发现嬴政脸黑得如锅底,想着:哇,秦始皇真是喜怒不定。   李二凤胡诌了一通,再三保证妹妹能恢复,如今不要让她去伤心地,他作为兄长愿意照顾妹妹,为妹妹寻医问药,等三五年后妹妹必然会痊愈。   嬴政听了回头看了一眼子央。   子央不知道刚才李二凤说了什么,但是此时这两人都看自己,刚才李二凤那一圈嘚吧嘚吧的话绝对跟自己有关系。她立即把手里的仙丹往嬴政跟前凑了凑。   给,这是你的,还你!   嬴政伸手,没接丹药,却摸了摸子央的脑袋。   这是一种充满温情的信号,子央大眼睛转一圈,立即决定抱紧这位有父亲名义的粗大腿,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在回不去的当下,自己总要过日子啊。她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一头撞进嬴政胸前并且使劲砸了两个爱的头锤。   秦王政绝对是个意志强大的人,然而他的身体却不健康,他个子高,被子央用脑袋撞了一下又附送两个头槌,要不是因为李二凤眼疾手快地扶着,他真的要被子央撞翻,被扶住之后的嬴政像是根风中竹竿一样来回摇摆了几下才站稳。   子央顿时后悔,没想到秦王这么不耐撞,她以为这种父女小游戏对方会喜欢。   看来自己要改个形象,不能做个刁蛮任性的公主,要装个温婉娴淑的公主。她还没行动的时候,李二凤的呵斥声又到了耳边。   李二凤这下是真生气了,他知道这个假子央的行为难以捉摸,没想到这么难以琢磨!   李二凤只觉得自己被这假货气得眼冒金星,后悔刚才主动请缨照顾这个假货。   不如把她塞给秦始皇,让这小东西惹怒了暴君直接被赐死吧!   看李二凤火冒三丈,子央把手里的丹药送到李二凤跟前。   李二凤头皮发麻,这玩意儿是真能毒死人!秦王吃不吃他不管,但是他自己是再也不会碰这东西了!   李二凤当作没看见,扶着嬴政站稳,子央立即凑上来把手放在嬴政胸前给他顺气。一边顺气,还一边故意小心翼翼地观察嬴政的表情。然而他那两颗过分活跃的眼珠子已经将她那点小心思表露得明明白白。   这是个天真烂漫没经历过苦难的生灵,柔软的像一只小兔子,软乎乎的没有进攻的能力,也没有尖牙利爪,更没有藏起来的嗜血冲动。   嬴政咳嗽了几下,用枯瘦的手指把子央托着丸药的手掌推到了子央嘴边。他说得很慢:“此物乃是仙丹。”   子央飞快摇头,眼珠子一转,把手举起来放到了李二凤面前。   嬴政问:“这是给你大兄吗?”   子央听不懂,看看嬴政再看看子央。   李二凤嘴里说着:“妹妹,这是阿父赏赐于你的,为兄不能要。”   子央的手还托着,往他跟前又推近了些。   李二凤拿眼神示意子央把这毒药赶紧拿走,子央看出来了。可是死“道友”和死“贫道”自古就是个不用思考的选择题,她凑上去把毒丸塞给了李二凤,随后跑回嬴政身边蹲下,嘿嘿笑起来,有本事你塞给秦始皇啊。   看,狐假虎威这招是不是好用。   嬴政此时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说道:“子央送你,你就服下吧。”说完他深呼吸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接着说:“你不用照顾子央,她想留在这里或者跟随寡人回章台宫都行。今日寡人原本要留在章台宫招待赢徐,既来了这里,就在这里设宴,你也列席吧。”   李二凤立即谢恩,这是他进入秦国中枢的开始。但是面对着嬴政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丹药,觉得吃一颗也死不了,于是仰头把这金灿灿的丹药吃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他能肯定,扶苏有了大变化,如果是真的扶苏,这会儿已经掀桌子离开了。随后嬴政转头看着子央:“等会有家宴,你也去。”   子央正用惊叹的表情看着李二凤,心想这真是勇士啊,明知道是毒还吃得这么利索,这就是天可汗吗?看到嬴政说话,她没听懂,眨巴了两下眼睛做回应。   嬴政叫了护送子央回宫的寺人进来,告诉他:“拿一只铜盘,准备一碗水,公主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用手指蘸水写在铜盘上给她看。”   寺人动作很快,立即捧着一只铜盘来到了子央跟前,在子央疑惑的目光中,写下了一串楚文。   子央:我看不懂啊!麻烦你写隶书!   好不容易能交流了,子央自己动手,把铜盘夺过来,自己蘸水写下了隶书:饿!   寺人看了看字体再看看嬴政,因为隶书是最近一二百年底层小吏为了方便快速记录而简化的字体,是从小篆变形而来,贵人都不屑去用。   寺人看了看嬴政和扶苏,立即躬身对子央说:“奴给您端麦饭。”说完出去了。   嬴政把铜盘拿来,看到了还没蒸发干净的字迹,写了两个隶书“家宴”。   家宴?   子央以为他要带着自己吃大餐,高兴地点头。   嬴政接着写“赢徐”。   子央对着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人,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对方。   嬴政接着写“齐国”。   子央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带自己吃大餐,是招待人家的时候让自己蹭一顿大餐。无所谓,只要能吃就行,子央使劲点头,点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脑袋,把铜盘从嬴政怀里夺了,飞快写“不嫁”,随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飞快地摇头。   嬴政哭笑不得,赢徐压根不值得他让一个公主下嫁。旁边的李二凤看不到两个人写什么,心里是七上八下,恨不得凑过去一起参与,却苦于找不到机会。   嬴政把盘子拿来,姿态轻松地写“认亲”。   子央点头,她好歹是学历史的,就算是学得不怎么样也知道嬴姓十四氏,嬴姓徐氏确实在几千年前和秦始皇的祖宗是一家人。   寺人送来了麦饭,子央摇头表示不吃,她等会儿要吃大餐。   这时候长孙皇后进殿,大礼参拜后告诉嬴政宴席已经安排好了,嬴政点头赞扬了儿媳妇,随后带着儿女去参加宴会。   寺人捧着铜盘跟在子央身后,身后还有个侍女捧着杯子端着水。嬴政和扶苏说起嬴徐的事情,子央身边的寺人实时翻译他们对谈,他们的对话写在铜盘上,差点把手指写秃皮了。   从子央寝宫去主殿的路上,嬴政告诉李二凤住在齐国的赢徐一族和赵国秦国的国君一直有联系,现在赢徐这一支的族长曾经拜见过三位秦国先王,最近一次来秦国还是他刚继位的时候,人家那次是来奔丧的。   扶苏说如今灭齐在即,赢徐此时进咸阳,探亲是假,探消息是真,赢徐是为利而来。   子央点头,她赞成李二凤的观点,赢徐和嬴秦的血缘关系追溯到大禹治水的时候,这都历经夏商周将近两千年了,没有丁点感情在,除了利益还是利益。   说话间到了大殿,众人坐定,赢徐的族人被带上殿。   为首的族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身后跟着一群族人,从壮年到孩子都有。   寺人告诉子央这老族长八十多岁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他父来拜见过秦昭襄王,后来他继承了族长的位置,带着族人来参与秦孝文王的加冕观礼。结果孝文王刚加冕结束秦国就要为他举办葬礼,赢徐的族人那段时间在咸阳吃了三次大席,两次是两位秦王的加冕酒席,一次是葬礼大席。   根据寺人的说法,这老族长一辈子奔波在要么去秦国吃席要么去赵国吃席的路上。   子央觉得赢徐为维持关系付出的精力代价也挺大的。   她有点想不明白:赢徐世世代代维持和嬴秦赢赵的关系是为了什么啊?   他们这么努力总要图点什么,他们图什么啊?   ————————   晚上还有一章 [6]被哄的赢徐:......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垂垂老矣,颤颤巍巍,被身后的人扶着正坐在嬴政对面。子央看着都想叹气,这么大年纪了还跪坐,挺受罪的。   老头子昏黄的老眼看了看枯瘦多病的秦王政,再看看旁边英姿勃发如骄阳的扶苏,看到扶苏英姿勃发的样子他的眼皮一跳,露出几分羡慕,随后立即看向挨着秦王政安坐的女郎。   赢徐的族长上次来咸阳的时候嬴政刚继位,如今再看,当初那个羸弱不讨父母喜欢的太子政变成了凶名在外的秦王政。   老头子拜见过嬴秦的族长秦王政后开始给嬴秦父子三人介绍带来的赢徐族人,当介绍到一个丰神俊逸的青年的时候,李二凤顿时把眼神放在了对方身上。   因为这个人叫徐福。   子央接收消息的速度要慢些,寺人在铜盘上写下“徐福”两个字,子央恍然大悟,她说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怎么被骗了,原来是被他认为的“自己人”给骗了。   老族长在介绍徐福后,又说徐福是方士,如若大王放心,可让徐福为公主治伤。   嬴政答应了,子央摇头,拉着嬴政的袖子拼命摇头。这徐福不是好人啊!   在子央拉着嬴政袖子摇头的时候,徐福也在观察秦王政。他心里想了很多,如族长说的那般,秦王政的身体不好,似乎命不久矣。老族长说秦王怕死,不单单是说眼前的秦王政怕死,上一任秦王子楚死前也曾恶毒地咒骂苍天,毕竟西秦虎狼之君有吞并天下之志,眼看着壮志要实现,可命数已尽,哪怕是坐拥一国最终在生死面前也无可奈何,这种情绪让他们畏惧死亡,到了如今秦王政这里这种情绪比先王更胜!   而秦王政的身体比先王子楚更差,暴君秦王政童年时候在邯郸为质,那几年赵国和秦国的关系几乎是不共戴天,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军让赵国家家戴孝,这件事对秦王政的影响很大,以至于他在凌辱和贫苦饥饿中长大懂事。这短短几年的质子生涯导致他的身体羸弱不堪积攒了很多疾病,也因为他苦难的经历让他的性格阴郁不讨喜,加上回到咸阳后,他父亲身边有出身更好的夫人生下血脉更贵的弟弟,和讨喜乖巧可爱的弟弟比,他就像是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东西,在咸阳的他比在邯郸那会更步履艰难。   他总以为回到了咸阳日子就会好过,然而他真的回到了咸阳才发现自己不仅没得到父亲的爱,甚至还丢掉了母亲的爱。异母弟弟成蟜时刻等着将他取而代之,咸阳比邯郸还危险,邯郸人虽然恨他,但是不能杀了他,而咸阳人有很多不想让他活下来。他变得心狠手辣敏感多疑。   就因为秦王政多病且童年少年充满了坎坷,赢徐对他的经历和昔日处境知之甚详,特意培养了徐福送到秦王政身边,他们要让徐福成为秦王政的心腹,让秦王信赖徐福依仗徐福,从而为赢徐攫取利益。今日哪怕没有受伤的公主需要医治,嬴徐也要想尽办法把徐福留在咸阳。如今有公主更好办,徐福脸上露出微笑,他看得出来,这位受宠的公主和秦王政一样,他们都有气疾,而徐福恰巧精通医术。   面对公主的反对,赢徐的族长非常紧张,他盯着秦王政,和健康的人不同,秦王政的身体虚弱,看上去精力不济气血亏损十分憔悴,比一般人显得更苍老些。他心里想着何时把徐福能治气疾的事情说出来,就怕说得早了让秦王生出疑心,以为赢徐一族想要算计他,这暴君一怒之下是真的会杀人的。   在子央拉着嬴政袖子撒娇的时候,李二凤却主动开口劝说嬴政留下徐福。赢徐的族长趁机夸起徐福,嬴政想了想,点头同意,赢徐的族人们瞬间笑容满面。   子央对着李二凤怒目而视,这徐福不是个好东西,他骗秦始皇金银财宝没什么,但是他骗走了几千人口,他该死啊!当然了,给他这几千人口的秦始皇也不是个好东西!   李二凤当没看到子央的眼神,端着杯子和赢徐的人频频举杯,大家一起互相吹捧。   看着寺人飞快地在盘子写字,子央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接下来就是赢徐的请求,秦国已经灭了东方五国,齐国难逃灭亡的命运。赢徐这时候急匆匆赶来,就是想要在灭齐大战中出份力。人家也不是白帮忙的,他们想要秦王政允许他们恢复徐国。   嬴政断然拒绝。   秦国一路灭掉这么多诸侯国了,眼看着天下一统,怎么可能再允许徐国出现,这件事提都不要提。   赢徐的族长气得差点撅过去,他之所以这么大年纪一路辛苦地赶来咸阳,就是要让秦王政兑现秦昭襄王当年的承诺。   秦昭襄王这个战国大魔王亲口答应了赢徐,答应他们在秦国大军到达齐国的时候帮助赢徐复国。   子央心想秦昭襄王说的话你们也信!   人家昭襄王是什么人啊?是几千年后语文历史书里大名鼎鼎的秦王,秦王们大半缺德事都是他干的,留下的著名成语典故包括不限于“得寸进尺”“完璧归赵”“眦睚必报”等,就这么一个六国公认的大魔王,他说的话能信吗?   赢徐信了。   对秦昭襄王非常了解的嬴秦三人组也知道助赢徐复国的话昭襄王肯定说过,而且昭襄王说的时候肯定是哄眼前这群人的,必然没留下一点有用的证据。昭襄王那人就是抽空给齐国埋下钉子,有用没用当时没想那么多,先哄着赢徐亲近嬴秦,甘愿为嬴秦驱驰就行。   李二凤就问:“既然是先王说的,可有证据?”   接着就是双方争吵,因为大家语速过快,参与的人数过多,寺人罢工,没再往铜盘上蘸水写字。   争吵前饭菜已经送来,长孙皇后亲自张罗的宴席可谓是种类非常丰富,特别是烤羊肉,尽管佐料有限,可美拉德反应后肉质霸道的香气钻入鼻孔,让吃了那么多麦饭和豆叶汤的子央馋的差点流口水。   在大家争吵的时候,子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唔,好吃!   她飞快地吃了几口,因为跪坐的时间太长,悄悄歪了一下身子,看到旁边秦始皇的肉没被吃,她飞快地夹了一块塞嘴里。   唔唔唔,这居然涂了蜜!   甜味烤肉诶!   子央又夹了一块,放嘴里美滋滋地吃着,快乐地眯起了眼睛。就在她准备再去夹一块的时候,寺人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   子央把筷子放下,看向眼前争吵的场景。   赢徐的族长颤颤巍巍哭出声来,嬴秦也太欺负人了,赢徐的人大部分都非常气愤。   再看旁边,嬴政身体不太好,除了态度坚决的反对,其余时间都在冷笑,己方的战斗力是李二凤,他已经站起来,高挑的身材居高临下地驳斥赢徐,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姿态和嬴政几乎是一样的,气势全开的时候,上位者的压迫让赢徐一群人除了哭诉没一个敢掀桌砸死这对“父子”的。就是看到了这虎狼父子的态度,赢徐的老族长才哭得特别凄惨。   嬴政对李二凤这种一人战一族还大胜的结果很满意,今天的扶苏让他怎么看怎么舒服,他假意呵斥了一声,让恨不得冲过去干死赢徐全族的长公子坐下,随后才打起精神和老族长说话。   子央看了一下寺人,寺人赶紧操起盘子,用手指蘸水开始写:“先王断然不会许下这种承诺”。这是嬴政说的。   老族长说话:“昭襄王确实承诺过将来要助我赢徐复国”。   李二凤插话:“证据何在”?   眼看又要争吵,嬴政的手抬起来往下压,说道:“大秦有功必赏,假若赢徐在灭齐的时候立下大功,自有军功爵位,至于复国,我大秦之内不再封国。”   赢徐族人呆呆地坐着,老族长这下又哭了,随后赢徐的族人也哭了起来。   嬴政低头拿起酒樽,看了一眼盘子,里面的肉少了几块,转头看向子央,子央嘴角都没擦干净,她自己盘子里的肉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能吃的人身体不会太差,嬴政让寺人把自己面前的烤羊肉挪到子央桌子上,子央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提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今日见面不欢而散,赢徐的族人哭完就走。嬴政没吃几口饭,他日常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也不多,放下酒樽跟子央说:“明日章台宫还有大事,为父现在回去,你要跟为父回去吗?”   子央摇头,秦国一点都不好,她要想法子回现代呢。   “既然不愿意跟寡人回去,就跟着你大兄回去吧。”   子央看完字迹表情大变,跟着李二凤夫妻自己能落下什么好?秦始皇虽然是暴君,自己还能从他盘子里扒拉一块肉,天可汗虽然是明君,看自己就跟看蟑螂一样,跟着他有吃不完的苦。子央立即拉着秦始皇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愿意跟为父回去,也不愿意住在你大兄家里,难道要住在这鼎湖宫?”   子央疯狂点头。   这鼎湖宫非常好,旁边的秦岭也很好。   秦始皇就对子央身边的寺人吩咐了几句,随后摸了摸子央的脑袋带着人出去。子央立即跟上,要送秦始皇上车。   下了台阶来到车边,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看上去正气十足的男人在车边候着,这男人扶着嬴政上了车,对着李二凤和子央行礼后也上了车,他坐的是前面的驾驶位。四匹黑马拉动华丽的青铜安车飞驰而去,子央呼吸了一口带灰尘的空气才回过神来。   她一把抓住李二凤的胳膊,着急问道:“那人是赵高?”   她太震惊了!   赵高看着人模人样的,没一点奸佞之气。   “你是山东人?”李二凤听到普通话后眯着眼睛问。   唐朝的山东是太行山以东,子央来自华北平原,这么说也没错。   但是子央不想搭理他,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了。李二凤看她大步豪放地走着,那真是龙行虎步走路带风,后面跟随的寺人和侍女们低头缩背,更衬得此人神采飞扬。   李二凤对子央的身份好奇起来。   从今日的种种来看,她就是个小娘子,且涉世不深,有些小聪明,撒娇弄痴都是下意识的行为,换句话说她在来之前就精通对长辈撒娇。她贪吃、懒惰、没眼色、蔑视王权、目无君父、不在乎名声,好在举止并不轻浮。   昨日长孙皇后说这小娘子身上有几分强梁的气质,但是今日根据李二凤自己的判断,他觉得这小娘子是河北门阀之女。   具体是不是要看这小娘子精通哪些学问,可根据她的学问判断她的出身。   世家门阀最要紧的不是土地财富,而是家中的藏书,对学问的垄断才是成为门阀的基石。   他追上去:“子央,别乱跑,咱们兄妹说说话。”   ————————   禹治水时候,他的副手叫做伯益,禹死后,禹子启自继王位,他与启争斗,为启所杀。一说由于他推让,启被选继位。后来伯益的两个儿子,长子大廉开创黄国,后来亡国,是秦王赵王的祖先,也是廉颇的祖先。对,廉颇他家和秦始皇是同一个祖宗。伯益的次子若木是徐国的开创者,徐国存在了一千六百年,地址就在今天的徐州附近,赢徐就是徐国国君这一支的后人。   按照先秦对男子称呼是氏+名,女子称呼是名+姓的规则,历代秦王都是赢姓秦氏,秦始皇的官方称呼是秦政,因为他是秦王,也能称呼他秦王政。如果穿越秦朝,当面喊他赵政,跟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和质疑他父亲是不是子楚是同一个性质,下场都很凄惨。诸位穿越者切记,秦王政对邯郸非常痛恨,对他在邯郸的事情不愿意提起,对赵国印象极差,如果穿越,别在他跟前提这些,免得倒霉。   ~~   明日见! [7]着急的二凤:......   华丽的青铜车被四匹黑马拉着奔驰在驰道上,车上的秦王政靠在车座里思考着。   这两个孩子绝对有问题!   秦王政不认为孩子的身体被替换了,因为昌平君叛乱,楚女生的公子和公主在秦臣眼里不可靠,盯着他们的人大有人在,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有人天衣无缝的替换掉长公子和公主。   这也正是因为在秦国的楚国贵族叛乱让扶苏没能得到太子之位的直接原因,朝臣和宗室都不信任他。在秦国生活了那么久的昌平君都不可靠,被楚女养大的公子难道就可靠了?这几十年把一国折腾没的国君大有人在,如果扶苏将来做国君了,要恢复楚国怎么办?难道秦人的血白流了吗?   而且后宫还有其他国的贵女生的孩子,她们也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太子之位,其他孩子也都是公子,每个孩子他都爱,所以扶苏不能证明自己就得不到太子之位。   不放弃扶苏的是秦王政,他对扶苏的态度很复杂,他对长子抱有希望,可扶苏自己不争气,死硬到底不肯妥协一点,但凡他愿意主动亲近法家娶李斯的女儿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被朝臣孤立的地步。   眼下是统一六国的关键时刻,扶苏不仅不愿意亲近法家,还扬言缓和严法安抚六国权贵和启用儒生推行仁政。这是秦王政和法家绝不同意的,法家不会让儒家对自己取而代之,秦王政不同意缓和严法,要知道现在整个秦国一鼓作气要灭掉六国,如果现在有缓和严法饶恕逃兵等事发生,大军会立即崩溃,历代秦王的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在百忙中秦王政还要处理儿子的烂摊子,这让他非常生气。   自从商君变法开始,法家就是秦国的显学,扶苏不懂,不是法家靠秦发扬光大,是秦离不开法家!   好在扶苏这几日的变化很好,甚至好过了秦王政的预期,好到他从没设想过会有这样好的儿子,让他觉得惊大于喜。   因为想到扶苏,坐在马车里的秦王政脸上带笑,可是转而想到了子央,他的笑容就没有了。   扶苏无论变成怎么样,无论是他故意在父亲跟前装出这个模样还是以前藏拙本就这个性子,他都还是一个人,还在一个公子的身份内维护秦人的利益和秦宗室的威严,然而子央似乎脱离了人的范畴。   秦王政怀疑有精怪夺舍了女儿。   也不能说夺舍,她能从子央身上感受到某些习惯动作还是子央的,应该说是融合了才对。这就是他觉得子央离开了却又没离开的原因。   他一直相信有神仙更有山精水魅,来到子央身体里的不是一个神仙,是一个不经世故的精灵,假如这个精灵能延续子央的性命,留下她也不是不行。   秦王政想了很多,他都能从子央身上看到不同,那么侍奉的宫人也能看出来。   他喊了一声“蒙毅”。   一个穿皮甲的将军骑马来到车边,恭敬地问:“大王有何吩咐?”   “赶回鼎湖宫,公主身边的人除了扇,全部杀了,尸体扔秦岭喂兽。”   蒙毅调转马头,带着一队甲士匆匆赶回鼎湖宫。   秦王政继续思考,如果子央和一个精灵融合,十有八九是和温和的食草类精灵融合,这种精灵胆小容易受惊,像是兔子一样,这段日子先让她在鼎湖宫住着,等学会了言语再接回咸阳。   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是一个温和的精灵,那么杀人这种事儿她接受不了,养太子和养公主不一样,扶苏心软他会生气,但是公主心软他只觉得心善。他想到这里眉头一皱,对车边的甲士说:“追上蒙毅,就说不必杀,把宫人带回咸阳发往别处。另外,让他把芈夫人的那串珠子拿来,交给韩腾。”   传令的甲士立即骑马去追。   此时子央对着大殿里的一面青铜板照镜子,铜板就像是穿衣镜,表面磨的反光,把人照得纤毫毕现。子央穿着黑色战国袍对着青铜板做的穿衣镜左看右看,心想着穿越一次也不是没一点快乐,最起码实现了穿汉服自由。   然而下一刻这自由也没了。   李二凤挎着剑走进来,他英姿勃发,并排和子央站在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子央说:“日后不要再穿楚服了,这里是咸阳,不是郢地。”   这爹味说教让子央冷哼了一声,一张脸拉下来,显得很不高兴,她正要说话,就看到侍女走进来躬身说了一句话。   李二凤挥手让侍女退下,对子央说:“徐福求见,要看看你的伤口。”   子央不高兴:“你干嘛要留下他?我这是皮外伤,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拿我当踏板攀上秦皇的高枝。”   李二凤对她能一眼看透其中的算计也不觉得意外,忍不住问:“你也是读过书的,朕想知道你是如何评始皇帝。”   子央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穿衣镜,说道:“比你强!”   李二凤听了冷哼一声:“朕乃是天可汗!朕只认文帝比朕强。朕治理下的江山辽阔至极,秦是比不上的。”   子央斜着眼看他:“祖龙魂死业犹在,你留下什么了?虽然有人吹捧你,赞扬什么‘皇皇太宗业’,我想你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经营西域,在你死后,也如梦幻泡影,最终被扫入垃圾堆了。”   李二凤眉头一皱:“你知道朕死后的事情?”   “知道,我知道的还挺多呢。我不仅知道你死后的事儿,我还知道你经营西域的办法其实是从你老丈人长孙晟那里学来的。哦,对了,我还知道你媳妇长孙皇后去世后你后宫里的烂事儿,你不知道吧,你后宫还有个女英雌呢。”子央说完提着裙子往外走,想起大小李侍奉武皇的说法,忍不住笑出声。   李二凤立即追上来,询问:“你知道朕的儿子李治如何了吗?”   子央斜眼看着他:“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非亲非故的!”说完她提着裙子跑出去,舌头笨拙地在口腔内弯曲,学着秦语喊道:“扇,扇!”   昨日那个喜气洋洋的中年寺人扇被秦王政留下侍奉子央,听到子央在喊他,笑容满面地小跑而来,躬身见礼,问道:“公主有什么吩咐?”说完立即从袖子里拿出铜盘,拿出一支毛笔,双手捧着递给了子央。   子央接过毛笔,发现竹管制作的笔身内有水,水缓缓地流入笔头内,毛笔随时写随时有水,顿时惊讶地看着寺人。   这么短的时间弄出这么方便携带的笔,这寺人也真是个能人!   子央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赞扬说:“扇!”你厉害!   随后她在铜盘上写下汤饼两个繁体隶书,扇立即吩咐人去做汤饼,指着两个字教子央怎么读,子央反复跟读,六七遍之后,扇笑着点头,子央高兴地拍手,今天学会说汤饼了,真棒!   李二凤看她拍手大笑,发现她待人如沐春风,对阉宦没有丝毫轻视之心。   李二凤皱眉,这种发现让他觉得对方不是什么世家门阀的女儿,因为世家门阀家的小娘子心高气傲,而文人最看不起阉宦,真正的世家门阀之女更不会给阉宦好脸色。   上位者的怀柔是装出来的,上位者的怜悯是表演出来的,真正的平等是权力过渡,他们只会对地位相同的人另眼相看,尊重只给同地位的人。而上位者是绝不会自己把权力让出来,除非守不住被人抢走。   他冷眼看着,这个叫扇的寺人已经开始建议子央在汤饼里面加肉酱了,听说有肉酱,贪吃的小娘子急匆匆地跟着寺人去吃汤饼,她提着裙子毫无形象的跑走,路过徐福面前没有停下来也没看一眼,徐福这个在青史留名的人还不如一碗加了肉酱的汤饼。   李二凤慢慢地踱步到了徐福跟前,徐福躬身下拜,宽袖垂到了地上。   李二凤维持扶苏和善仁慈的人设,立即把徐福扶了起来,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在鼎湖宫散步。   这时候蒙毅带着甲士而来,鼎湖宫本就有宫人,他把原本的宫人调拨给公主,公主的侍女们全部抓起来带走。看着那些侍女满脸眼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惶恐又绝望的模样,徐福的眼神转向公子扶苏。   李二凤就冷眼看着,如果是真正的扶苏,他会保护这些人,但是李二凤不会。并非李二凤不够仁慈,他的仁慈是给天下万民的,而非是某个群体某个人的。   徐福小声问:“这件事要告诉公主吗?”   李二凤知道公主被扇哄着呼噜呼噜吃汤饼呢,他笑着说:“不用。”   徐福也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他也没真心为这些侍女感到难过,而是听说长公子仁善,想要立下个善良的形象接近扶苏,扶苏兄妹都不当回事,他自然也不当回事。眼下他要做的就是积极游说,想要给公主治伤,以此进入秦王政的视线内。以徐福今日的观察,子央公主能吃能跑,只怕再过几日伤口就要自愈了,他没尺寸功劳怎么在咸阳立足?怎么推动赢徐复国。   徐福忧心忡忡地再三表示要给公主治伤,李二凤敷衍:明日再说。   李二凤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死后李唐皇室的事情,他不确定假子央是真的知道还是哄自己,打算想办法旁敲侧击。眼下对于他而言,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去见蒙毅。   扶苏和蒙氏兄弟的关系好,蒙毅一直跟随在秦王身边,因为太忙平日里难见面,今日既然遇到了必然要说几句话。   蒙毅挎着青铜剑在鼎湖宫的门口转来转去,听到马蹄声赶紧往宫门看去,看到长公子骑着马意气风发而来,蒙毅小跑几步上前拉住了缰绳,笑着说:“今日见到公子,毅觉得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是最近几日在家休息得好才会让上卿觉得气色好,上卿最近可好?”李二凤翻身下马,双手搭在蒙毅的肩膀上拍了拍,两人交情深厚,自然相处亲密。   蒙毅说:“最近咸阳不太平,那个被流放在房陵山里的庶人迁饿死了,儒家对着大王骂,大王气得差点杀了他们。”说完后蒙毅有点后悔,因为公子扶苏和那群儒家博士走得近。   扶苏是儒家的拥趸,但是李二凤不是啊!   李二凤皱眉问:“庶人迁?以前的赵王迁?”   “对,赵国灭亡之后,大王下令把他放逐在房陵山,挣扎求生了几年后他饿死了。这是天要收他,不是大王要杀他,那些儒家的人毫不讲道理,难道天下黔首饿死了没事儿,他一个亡国的君主自己养不活自己饿死了就是大王无德的大事?”   这时候听到有人在拍手,李二凤和蒙毅回头看,看到子央带着寺人扇来到了他们身后,子央在呱唧呱唧鼓掌,扇还在写字,可见他们来了好一会儿了。   李二凤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寺人立即转头,对着后面招手,一个捧着盒子的侍女小跑到了他跟前,寺人拿了盒子来到蒙毅面前,小声说:“蒙上卿,就是这件宝贝。”   寺人打开盒子,一条带着荧光的正圆形粉色珍珠项链出现在了盒子里。蒙毅点头,双手接过,对李二凤和子央说:“大王说了,今日借去,明年必还。”   寺人在盘子上写字,子央看完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李二凤一把扯住蒙毅:“我记得这是我阿母的遗物,留给子央的。”   蒙毅说:“这串珠子出自东海,三百多年前被齐国送到了楚国,在楚国名声大噪,后来作为陪嫁来到秦国,因为我秦国太后大都出自楚国,所以这串珠子就在秦国代代相传,二十多年前华阳太后把这东西送给了芈夫人,芈夫人又留给了子央公主。因为这珠子在齐国也很有名,齐王建的宠妃索要这串珠子,齐相后胜也几次点名要这串珠子,所以大王就从公主这里借走用一用,明年灭齐,不仅是这珠子,齐国后宫的金珠全部拉回来,任公主挑选。”   李二凤知道在灭齐之前秦没少花钱买通后胜,没想到秦王政把女儿的东西都用上了。   他问:“那个后胜的胃口就这么大?明知道大秦已经天下无敌,还敢开口索要?”   蒙毅抱着盒子说:“不瞒您说,已经把国库给后胜送去了。”   李二凤的眉头蹙着。   蒙毅劝他:“不过是治粟内史辛苦点,今年在咸阳清点国库,明年要去临淄清点国库。前些年攻打赵国的时候也把国库给郭开送去了,那时候韩内史差点吊死在大王跟前,后来灭赵,韩内史去接收国库,不仅把咱们的拿回来了,还把赵国的也拉回来了,睡觉都带笑呢。”   蒙毅接着说:“臣要回咸阳了,您留步,最近太忙,等不忙了臣再去拜见您。”   李二凤看他抱着盒子带甲士们离开,忍不住叹口气。管中窥豹,秦为了灭六国,真的是把所有都赌上了。他一直以为平天下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那是因为始皇帝把一统的念头灌入了七国百姓的脑中,没有这一步,隋唐难以统一天下。如今看来,作为第一个平天下的皇帝,秦始皇面对的困难是他想象不到的。   在大军没有出动前,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舍弃国库买通奸臣和后宫,派出大量的细作煽风点火和收集消息,尽最大可能在齐国制造内乱。秦国君臣上下一心,甚至几代秦王和大臣都在为这个目标奋斗,秦国不得手是不会回头的。   所有最后哪怕是骗,也要骗得齐王建出降。   李二凤看向东方,夕阳西下,风吹他的袍服,让他思绪万千。今日的大秦远没有大唐疆域辽阔,没有秦今日统一之举,也没有大唐。要知道在隋朝一统之前,南北朝分裂了几百年,就是因为秦汉一统,隋唐也要一统。   李二凤想起刚才子央说的“祖龙魂死业犹在”,没错,这是自己比不上他的。   他想明日去咸阳,想要参与到一统的事情里,想要带人去打下齐国,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参与到这大争之世的最后一战。   ————————   明天见! [8]半路惊魂:......   “她知道稚奴的事情?”   长孙皇后皱眉,满面愁容,李二凤去世的时候她生育的七个子女已经去世了三个。留下李泰、李治、城阳公主和新城公主。夫妻两个来到秦朝的第一天就说起长子李承乾造反被贬最终死亡的消息,又说了长女长乐公主二十三岁因病去世,说到三女晋阳公主兕子十二岁夭折,长孙皇后哭得眼睛都肿了。   眼下对李治他们的消息最关心的是长孙皇后,李二凤或许还想从子央这里推断他死后大唐走向何方,而长孙皇后只关心自己的儿女过得如何,是否长寿。   李二凤对大唐的将来是真的好奇,但是眼下的前程更重要,比较起来他更看重明年的灭齐之战,他有本事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在这一战中树立威信进而把太子之位收入囊中?至于李治他们的消息,就让长孙皇后去打听。   因此夫妻两人各自有了自己近期的任务,李二凤返回咸阳,长孙皇后以陪伴小姑子的名义留在鼎湖宫,从子央的嘴里获取他们夫妻感兴趣的内容。   晚饭后天黑前,长孙皇后带着侍女来找子央散步说话。   子央跪坐在高台上,认真乖巧地跟着扇学秦语,那模样真的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长孙皇后就跪坐下来听扇教子央说话。   扇给子央讲述鼎湖宫的位置,鼎湖宫在秦岭以北荆山以南,一条戏水从旁边流过。传说这是皇帝铸鼎并升天的地方。之所以叫鼎湖,是因为皇帝铸造的三只鼎又重又轻,能在陆地上行走又能漂浮在水面,还能知祸福吉祥。随后又给子央讲这荆山南坡的两处王陵,昭襄先王和孝文先王两位先君就葬在荆山。   除了两位先王,距离这里不远的芷阳宫外葬着夏太后,夏太后就是先王的生母,换句话说就是子楚的亲娘,始皇的亲祖母。   子央磕磕绊绊在对方说一句自己学一句看着他写字对应所说言语后,一拍手,兴奋地说:“明天去芷阳宫玩儿,找个死囚来,让他给我驾车。”   扇连蒙带猜听明白了,惊讶地问:“啊?”随后立即应下:“诺!”   扇躬身退下安排去,长孙皇后立即让侍女退下,拉着子央的手亲热地说:“妹妹,我今儿有事儿来找你。听良人说你知道稚奴的事情,是真的吗?”   子央看了看她,一脸纠结,问道:“知道是知道,我劝你不要想着知道,要知道有些事还是不知道得好。”   子央这几句废话没能绕晕文德皇后,她反而更揪心了,握着子央的手说:“我做母亲的,不论好坏,他们后来日子过得如何还是要知道的。”   “那好吧,我就选择性地说一点,只能说一点,有些事儿太挑战三观了。”   “三观是何物?”   “三观,三观就是……你就把它理解成伦理道德。”   “那你说吧。”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小儿子李治他后来废了王皇后,另立武氏为后,这个武氏是谁你也别问,总之他们夫妻生了四子二女。我就跟你说说这六个人的下场吧。   他们的大儿子李弘被立为太子,但是某一年跟着帝后到了洛阳,结果突然暴毙死在了洛阳的行宫。第二个儿子也被立为太子,在某一年因为‘谋逆’被废,流放巴州,然后被逼自尽。   第三个儿子也被立为太子,好在他顺利继位了,但是坎坎坷坷没少受罪,一辈子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有两年好日子,结果也是暴毙。死因是被韦皇后与安乐公主给毒死了,听说这母女俩都想做女皇。   四儿子应该是善终吧,老三死后皇位就哐当落在他头上,然而没做几年皇帝,他就把皇位传给了他儿子李隆基做太上皇去了。   再说你的两个孙女,大孙女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了,死因民间众说纷纭,我还是不跟你说民间的说法了,有些说法就很离谱。你那个小孙女太平公主被你重孙子也就是继位的李隆基赐死,死因是李隆基说她谋反。”   六个孙辈,善终的只有一人?   长孙皇后呆呆的,一时接受不了。   天已经黑了,子央站起来,走到台阶处对着下面招手,两队侍女一起上来,子央没吩咐什么,直接下了高台。她的侍女跟着她离开,长孙的侍女赶紧上了高台。   子央就等着明日愉快地出去玩耍,顺便路上出点车祸,她既然是出车祸来到此处,肯定也会出车祸回去,这肯定是概率问题,只要多遭遇几次车祸,必然会回到现代。她美滋滋地想着,对明日的行程充满了期盼。   然而李二凤夫妇怎么都睡不着。   长孙皇后是心疼的睡不着,李二凤是头疼的睡不着,他反复思考子央说话的真实性,想要从字里行间找出她胡说八道的证据。   目前没找出来。   他抱着胳膊在床边走来走去,嘴里说:“她对稚奴之后的事情知之甚详,想来是稚奴孙儿哪一朝的百姓。稚奴的太子妃确实是王氏,如果,朕是说如果她是王家的小娘子呢?”毕竟子央对李唐皇家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如果是受害者的家属那就说得过去了。   长孙皇后想了想,“您的意思是说因为废后王氏的事情,王家对咱们家有怨气,所以这小娘子才如此不恭敬?”   李二凤说:“她对宫廷秘密知之甚详,这本就不是一般人。”   长孙皇后摇头:“不,她不是王家人。听你说给稚奴选妃选的是太原王氏女,如今我这身份的父亲是王翦老将军,乃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祖宗,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她如果是王家女,怎么对我的身份不屑一顾?她再怎么不通世务也不该不敬祖宗啊!”   李二凤想起这茬,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长孙皇后说:“咱们还是别猜了,时间久了,她露出的消息多了,自然能推断她的身份。”   然后夫妻两个对着沉默了起来,刚才好歹还有个话题可聊,现在没子央这个话题可聊了,两人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李治的儿女为什么大都没有善终?   暴毙,被杀,每一条血淋淋的性命背后指向了一个问题:皇位传承从根上就歪了!   李承乾的谋逆,李泰对大位的觊觎只不过是毛毛雨,等到李治继位后,太子接连死去,皇帝不得善终,根源就在于玄武门前的李二手刃了李大和李四。   李二凤颓然倒在了地板上,长孙皇后赶紧下床,看到李二凤睁大眼睛看着房梁,长孙皇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李二凤说道:“耶耶说得对,我的报应就在子孙身上。”   “二郎,”长孙皇后顾不得暴露,赶紧抱起李二凤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说道:“或许今日的话都是那个小娘子骗咱们的,咱们不知道后来事,是真是假全凭她一张嘴,她能编出稚奴儿孙的故事必然知道玄武门旧事,那孩子对皇权带着敌意,她是故意往你心口上戳一刀。”   李二凤一下子坐起来,对长孙皇后说:“你说得对,观音婢,你说得对!她就是在骗咱们,稚奴的儿女个个善终,李唐千秋万代,绝不是宵小能诋毁的。”随后他急促地说:“明日你还留着,盯紧她,我回咸阳去,咱们还年轻,还有一辈子,你身体康健没有气疾,我没有头疾,你我都好好的,只要有缘分,高明长乐他们还会来找咱们的。”   长孙皇后点点头,夫妻两个抱在一起,默默无言。   章台宫中秦王政还没休息,他把最后一卷竹简看完,忍不住咳嗽起来。赵高立即转身去端了一碗梨汤送到桌前,秦王政弯腰接了梨汤,喘着气喝了下去。   喝完后他深呼吸,肺部不好,呼吸困难,只能用力呼吸,因此他常常深呼吸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秦王政说:“如今药石对寡人无用了。”   赵高接着空碗小声问:“您不是说金丹有效吗?”   秦王政点头,想要让人送金丹进来,才想来自己的那粒金丹让扶苏吃了。他说:“明日让他们再炼,多炼些,送去鼎湖宫给子央几颗,子央年纪小,只怕再大点也如寡人一样。”   赵高应声:“喏!”随后立即问:“大王今日宿在哪位夫人的宫室里?”   “今日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秦王政的话刚说完,外面进来一个小寺人,走到桌子前跪下启禀:“启禀大王,鼎湖宫送信,言说公主要让死囚驾车。”   赵高立即转头看向秦王政,秦王政低头想了想,问赵高:“寡人记得当初灭楚的时候,抓了屈、景、昭三家的人?”   赵高笑着回答:“是,大多关押在咸阳,过阵子发往陇西。”   “去挑个强壮的,戴上手铐脚镣,送去给公主驾车。”   小寺人应下,站起来退步到大殿门口,随后转身传令去了。   赵高小声说:“大王,公主年纪小,那些人又太强壮,万一他们对公主不利怎么办?”   “你不懂,”秦王政扶着桌子站起来,喘着气在大殿内踱步:“他们还想东山再起,给他们点希望,让他们安静些。他们东山再起只能靠寡人的儿女,无论是扶苏还是子央,只要到了他们身边就有出头那一日,这些人比大秦的锐士还怕他们兄妹出意外。”   次日天不亮,李二凤出了大殿,外面有等着他的侍卫,今日他要带人去咸阳。上马走了没多远,就听到一阵锁链撞击的声音,李二凤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戴着手链脚链的奴隶驾着马车迎面而来,周围还有很多骑马打着火把的卫士。   因为没有避让公子,马车旁边的侍卫抡起鞭子抽打在他身上。那奴隶看到长公子顿时更用力地晃着身上锁链,李二凤听到之后策马来到了车边。   这奴隶半张脸被皮革面罩盖着,说不出话来,肢体上显示出他的情绪极其激动。   李二凤问:“此乃何人?”   押送的卫士回答:“楚国芈姓景氏,景美。”   李二凤立即说:“让他说话。”   卫士上前解开了景美的面罩,景美大口呼吸后忍不住哭了出来。   “公子,救命!楚国贵人要被迁徙到陇西。”   李二凤心说陇西难道不是好地方吗?他上辈子都是陇西权贵呢!   李二凤就说:“楚国已亡,故国不在,你们要想回到以往那种呼奴唤婢的日子是不可能的,让你们在陇西种地不受磋磨,我还是能办到的。”   景美哭了起来,在马车上跪倒,重重地给扶苏磕头。   李二凤就说:“我打算去齐国,身边缺忠心的亲卫,如果屈、昭、景、熊有合适的子弟,不妨拼一个前程,最起码能摆脱隶臣妾的身份。”李二凤说完就走。   景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有了亮光。   天亮后子央在床上醒来,先打个滚给自己加油打气一番后才慢悠悠地爬起来。刚起来是没饭吃的,因为大家一天吃两顿,早午饭是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能吃。她换了衣服梳洗过后叫上扇去坐车,今天要去芷阳宫。   她下台阶的时候还在嘴里说着“荆山”“秦岭”“戏水”“鼎湖宫”这些词,这是要巩固一下昨日的学习内容。如果是个小孩子,这行为显得很可爱,但是如果是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这行为就多少让人觉得这孩子真够唐的。   马车到了台阶下,子央看了看,这车和博物馆的车很像,就是那种上面带着伞盖只能坐两个人的车。   这也太古风了。   子央顿时眼冒星星,这可是真车!不是景区的样子货,她立即提着裙子上车。她手脚并用爬上车就看到驾驶位上坐着个戴手铐脚镣的人。   子央看了看,手铐脚镣之间用粗大的锁链绑着,这锁链看着就很沉重。但是这人个头不低,骨架子挺大,长相也不差,瞧着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怎么就成了死刑犯呢?   子央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坐好,对着下面站着的扇抬了一下下巴。   扇笑着对子央点头,但是转头跟景美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带着霜:“送公主去芷阳宫,你要是敢伤了公主,芈姓景氏还没有就不好说了。”   景美冷哼一声,要是放在去年之前,阉人哪里敢跟自己这么说话。他抬起鞭子抽打到马儿背上,车子缓缓启动。   子央瞬间觉得惊悚,这锁链该是好几十斤甚至上百斤,他这么轻松地抬手了?   子央往后看了一眼,扇他们已经上马,跟在了后面。   子央紧张了,坐在一个死刑犯旁边特别是这死刑犯某种意义上还很自由,自己真的很慌。她可以出车祸死,但是不能被人用锁链砸死。她找个死刑犯来驾车的目的是不想因为自己出车祸害死一个好人,没想到自己这个好人有可能会被害死。   子央想喊扇过来,但是车子跑得很快,扇他们很快就和子央的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   子央更慌了。   车子出了鼎湖宫行走在戏水边上,子央跟坐钉板了一样,整个人坐立不安。加上路况不好,十分颠簸,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放在滚筒洗衣机里被来回搅拌。   前面开道的卫士突然拉住缰绳大喊起来,子央被颠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往他们指着的方向一看,心里一声“卧槽”!   秦岭上突然滚下一块大石头,这石头冲着马车的方向来了,这时候车轮子又卡在了路边的石头缝里。   景美使劲抽了几下马,车子纹丝不动,后面的卫兵也看到车轮卡着了,他们一边骑马往前冲一边在喊公主跳车,子央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来吧,把我砸成肉饼吧!   她想到自己来的时候就是被一个汽车轮胎砸到这里来的,这里没汽车轮胎,石头也行!   子央想着能回去,闭上眼小脸带笑,美滋滋地等着。   旁边的景美看她这副模样头一次怀疑芈姓女生的孩子有问题!随后他把这个想法驳斥了,芈姓没一点错,错全是姓嬴的!   想到这里,他立即抓起子央的腰带扛着她跳车逃跑,哪怕手脚被捆着,还扛了个人,也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生天。   大石头滚过马车冲进戏水,砸出很大的浪花,强劲的动能迫使石头沿着河床无视水流的阻力一口气冲上岸,在河岸边停了下来。   扇已经下马,连滚带爬地过来拉着子央上下看了看,哭着说:“公主,咱们不去芷阳宫了,呜呜呜呜,咱们不去了。”   看着马车那惨样,再看看受伤的马,子央打了个冷战,后悔刚才的决定了。   她不要被砸成肉饼!   ————————   求收藏,明天见! [9]转变思路:......   和出发前不同,子央现在的心情就差,也不知道是情绪原因还是身体的病理原因,她总觉得胸口塞着一团湿乎乎的棉花,压着自己喘不过气。   很难受,很悲伤,很惶恐,也很无助。   车子的碎片让她意识到她通过车祸回去的想法简直可笑至极愚蠢至极,她甚至为此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小命,也让秦朝的子央被砸成肉泥。   她看向近处的秦岭,巍巍秦岭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就如明月高悬照过千万年的万里江山。她和现代的距离不是咸阳到车祸地址的距离,而是无法越过的时间距离。   子央转身走回鼎湖宫,扇在后面喋喋不休地劝子央再等等,马上就送新的马车来。但是子央不停,一步一步走回鼎湖宫,这段路不长,但是路况不好,她穿的鞋底子还很薄,回到寝宫,鞋底子没磨破,但是脚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   子央直接躺在了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横梁。   侍女端着一碗她爱吃的汤饼问:“公主,要吃汤饼吗?”   子央还在发呆。   侍女没办法,又端着碗出去找扇想办法。扇刚刚安排人去章台宫报信,这时候正回答长孙皇后的问题。   长孙皇后询问了几句关于子央的衣食住行后就看到侍女端着汤饼出来,她就说:“都不起来吃汤饼了,可见是真的吓着了。”   子央那馋样,说句难听的,门口飞只鸟过去她想逮住吃了,这送到跟前的东西不吃,肯定是这次吓得不轻。   长孙皇后带着扇进了寝宫,长孙皇后坐在床边拍着子央说:“起来吃点吧,待会饿着难受。”   长孙皇后用的是秦语,子央听不明白干脆就没听,刚才对她的刺激确实挺大,这会儿放松下来,在长孙皇后喋喋不休的白噪音中她居然睡着了。   长孙皇后一开始看她闭眼,还以为是闭目养神,接着就发现她整个人不再紧绷,显得很放松,然后呼吸变慢变重,最后发现她睡着了!   扇松口气,能睡就好,睡醒了就乐意吃饭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长孙皇后快被气笑了,自己在这里劝得口干舌燥,还以为她真的被吓得掉了魂,谁知道是自作多情了。   她站起来走出寝宫,扇赶紧跟上。   扇还担心这位“王夫人”生气,躬身小步快趋跟在她身后为子央说话:“公主只是年纪小,她心思简单,对您和公子一向亲近,只是今日走的太远累着了,并不想怠慢您。”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文德皇后是贤惠识大体,又不是个软包子。听了立即说:“扇,我知道你忠心,良人的妹妹什么样子我也知道,我心里有一杆秤不须你多说。”说完她叹气:“我听说大王想把公主嫁给李斯的儿子,她再这么不拘小节疯疯癫癫,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说完带着人走了。   扇站直了身体,看着“王夫人”走远。   这时候侍女来到他身边,询问等会儿给公主做什么饭。扇说:“让人炙烤些羊肉,刚才的汤饼还在吗?”   侍女小声回答:“还在。”   “给那个驾车的隶臣吃了,他今日救了公主,有大功,大王必会奖赏他,先让他吃顿饱饭,你跟他说,公主感激他的急智,先送他一碗汤饼,已经向大王为他请功,不日他就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了,要让他明白,他有自由身是谁出的力气。”   “喏!”侍女匆匆离去。   扇走到寝宫门口向里张望,发现公主还在睡,扇低头思考起来,王夫人说得没错,公主这年龄该嫁人了,但是天天只想着吃了睡的公主是没法过日子的,难道将来生了小贵人母子两个一个比一个天真童稚?   想到这里,扇忍不住想起了李斯,李斯的儿子都娶了公主,女儿都嫁给公子,李家真是好命啊!   阳光照在他身上,扇在脑子里想着李斯的那些儿子,突然听到寝宫内传来一声痛苦的呓语,连忙转头,看到床上的子央一只手在身侧乱抓。   扇立即喊:“快来人,随我去看看公主。”   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侍女跑过来,三个人一起进入大殿,三人同时看到子央的表情非常痛苦。一个年纪大点的侍女说:“这大概是被吓得开始做噩梦了。”   扇说:“叫醒公主。”   两位侍女趴在床上握着子央的手不停地喊:“公主醒来,公主醒来。”   子央还在梦里,梦里的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看到一群人围在手术室门口,其中就有爸爸妈妈。   她还听到妈妈在哭:“以前出车祸都没这么严重过,最严重的时候也就是摔断了胳膊腿在家休养,送进重症监护室还是头一次。”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一群人围上去。   医生说:“目前手术比较成功,至于什么时候醒还要看后续。”说到这里医生顿了一下,看了看病人家属。   子央爸爸说:“大夫,您说,我们能承受得住。”   “伤在脑部和腹部,脑部最严重,手术虽然成功,但是脑部恢复得如何就不好说,有可能几天后就醒来了,有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半年,也有可能醒不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说完他对身后的护士说:“放气吧。”   子央本来想往父母身边凑,听了立即喊:“别放弃,别放弃我还有救呢!”   子央的妈妈也大喊:“医生我求求你别放弃,我们家孩子身体好肯定能恢复。”   子央爸爸说:“我们家有钱,什么药都能用得起,千万别放弃。”   医生连忙说:“是我口误,我说的是我们手术时候用到的一些气体,现在没用了,放空就行。”   这时候护士把子央的身体推出来,子央的父母老师立即跟着小推车跑,子央也想跑,但是她的魂魄就被固定在了手术室门口,无论她怎么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推车和一群人一起进了电梯,然后医生护士收拾了医疗垃圾后关上了手术室的门也离开了。   她孤零零地站着,能活动的地方就是门前那巴掌大的地方。   子央靠着墙壁忍不住滑坐在走廊上。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公主,她张望了几下,听到医院的广播里电子音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让秦始皇真心实意夸你比扶苏厉害,赞扬你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就能醒来。”   子央赶紧爬起来连忙看走廊上的监控:“谁,谁在那里说话。”   “公主,公主”。   随着呼唤声,子央面前的走廊瞬间崩溃,眼前出现的是粗犷的土木宫殿。   两个侍女松口气,扇立即凑上来:“公主,做噩梦了吗?”   看到子央呆呆的,他赶紧从袖子里把铜盘拿出来,又把自制的水笔拿来,开始在上面写字。   子央用秦语慢慢地问:“夫人呢?”   “夫人?”扇赶紧说:“夫人看您睡下,又走了。”   子央不是个笨孩子,而且在这里生活了几日,学习一门外语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身处在外语环境里多说说听多练习,秦语对她而言就是一门外语,前几日她还不在意,现在对学习秦语非常积极。   且不论梦里听到的电子音是真是假,通过车祸回去的办法是行不通的。不妨试一试电子音里面的办法,哄着始皇帝夸自己很容易,子央深谙撒娇大法,能把家里的长辈哄成胚胎,拿下始皇帝简直是轻而易举!   她对扇说:“我明日回章台宫。”   扇立即点头:“奴这就派人回去禀告大王。”   扇派出的第一波传信的卫兵进入章台宫。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说的是说蔺相如受赵惠文王之命带和氏璧去秦国换十五座城池。这个秦王是秦昭襄王,被东方六国看作大流氓的秦昭襄王一点脸都不要了,想要扣下和氏璧却不给十五座城,全凭蔺相如有聪明才智,要不然也没有“完璧归赵”的故事。秦昭襄王没得到的和氏璧如今在秦王政手里。自从秦昭襄王开始,章台宫就渐渐变成了秦国的权力中心,秦王政在这里“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   也正因为如此,秦国的官员在这里进出,整个章台宫有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尽显王权威严。   卫士攀登完长长的台阶来到殿前,被甲士拦着,只能站在大殿门口等候。   大殿里面商量的是灭齐的大事,李二凤版本的公子扶苏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坐在秦王政身后旁听。这种明明是个满级大佬却不能参与的感觉让李二凤觉得很不好受。   这里面最活跃的是李世民上辈子的祖宗李信,在一群老登里面,除了李二凤,李信是最年轻的,年少壮勇的李信很受秦王政宠爱。   他被偏爱到哪种地步呢?灭楚的时候李信和王翦分歧很大,李信的态度就是直接莽就行了,这锋芒毕露的神采和他次次身先士卒的战绩让一心速战速决的秦王政很心动,考虑到王翦那稳如老狗的风格,要带着几十万大军和楚军拼消耗,这种战略带来的粮草压力弄不好能让秦国崩溃,因此秦王政没有采用王翦稳扎稳打的策略。   结果就是李信大败而归,秦王政不得不亲自去频阳向王翦道歉,请求王翦复出。李信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差点让秦灭六国的大业被迫中断,秦王政都没怪罪他,仍然重用,而且言语之间露出日后让他接老将军们重担的意思,李信感激涕零,因此灭齐这件事他特别积极,愿为先锋,发誓要打个翻身仗证明不是自己菜,自己在灭楚之战的狼狈样子只是偶尔发生,绝不是他的正常水平。   李信也不是浪得虚名,灭齐也是认真思考过的,他洋洋洒洒讲完,在座的老将们频频点头,连一向看不起李信到处乱莽的王翦都没说什么,更别说蒙氏父子和杨端和这些人了。   李二凤想说话,刚直起身子,秦王政看了他一眼,李二凤只能再把屁股压在小腿上。   秦王政看了一眼李斯,李斯摸着胡子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他身后的治粟内史韩腾忍不住说:“大王,咱们粮草不够,战马和马具也不够。”   李斯慢条斯理地讲:“粮草好说,秋收后还有粮食入库。马具也好说,只是战马,”说完摇头。   李二凤心想可算是轮到朕说话了,他在这大殿跪大半天,腿都跪麻了好几次,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李二凤立即开口:“阿父,臣有一物献上,名曰‘马镫’。”   秦国君臣都看着他,李二凤说:“阿父,此物臣带来了,请阿父和诸位移步到殿外观看。”   秦王政点头:“也好,看完寡人设宴,诸位留下用膳吧。”   赵高立即上前扶起秦王政,李二凤也站了起来,随着秦王政出去,秦国大臣随后跟着一起离开大殿。   在大殿门口,守着大门的上卿蒙毅凑上前在秦王政耳边说了几句。秦王政叹气,就说:“今日暂且留她在鼎湖宫压惊,明日让扶苏接她来章台宫。”   蒙毅应了,退下安排。李二凤跟上问:“阿父,可是子央出事儿了?”   “嗯,你晚上回去,明日带她来吧。”今日大事太多,这里还站着不少外臣,秦王政没说前因后果,吩咐了一声就问起马镫,李二凤也没心思去想子央,他来咸阳的目的就是为了融入大秦的中枢,有机会自然把握住。   “阿父,请您来看这匹马,马镫就装在这匹马上。诸位将军,谁愿意试一试?”   李信大喊:“我!大王,臣愿意试。”   ————————   明见! [10]敏锐的秦王:......   马镫的发明不仅改变了战争形态,也成为冷兵器时代军事技术革新的重要里程碑。   李二凤拿这个东西作为进入秦朝中枢的敲门砖是反复思考过的,马镫能让笨重的战车被骑兵代替,能让作为辅助的骑兵一跃成为战场的主力。只要是对战争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能把骑兵固定在马背上腾出双手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李二凤在秦朝君臣赞叹的表情里顺利地拿到了进入中枢的入场券,他能不能留下,能不能消除昌平君叛乱带来的群臣怀疑要看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太宗皇帝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   作为一个开创了一个辉煌灿烂朝代的皇帝而言,他太清楚该怎么治国了,因此他这时候踌躇满志,他再次拥有了年轻的身体和用不完的精力,再次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   他甘之如饴!   晚上他带人回鼎湖宫的时候心情飞扬,哪怕是遥远的路程也没让他有丝毫疲惫。   回到鼎湖宫已经是晚上,宫门内被拆去了脚镣手铐的景美在等着扶苏。李二凤的马刚进宫门,他急忙跪倒在道边,看到他,李二凤想了想,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了景美。   楚国的国君姓芈,出自芈姓熊氏一支,从熊氏分裂出三支权贵,分别是屈、景、昭。这三支中,屈是因为封地在屈,因此以封邑为姓。而景和昭都是谥号,另外两支以祖宗的谥号为氏,景这一支就是以“景平王”的景字为氏。   李二凤版本的扶苏是芈姓女的子嗣,从小受到楚国势力的保护和托举,这时候如果不拉扯一把楚国的宗室,传出去对扶苏的名声有碍。   李二凤拉着景美说:“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一家已经是自由身,你有什么打算?”   景美立即说:“愿为公子效力。”   李二凤点头:“好,明日你随我去咸阳,日后就做我的侍卫吧。”说完拍了拍他,安慰说:“眼下你算是脱离了苦厄,但是你一族还是隶妾臣的身份,尔等世代饱读诗书,见识远非黔首能比,早晚有腾飞的时候。”   景美使劲点头。   李二凤立即让人安排景美在自己这边住下,又送景美钱财让他回去安置家人和族人。   没一会儿这消息传到了扇的耳朵里,扇的脸上阴云密布,冷哼一声:“背主的奴隶,才有了自由身就去投靠公子,把公主置于死地!此獠早晚有落在吾手心里的时候,到那时候再算旧账!”说完跟身边的寺人说:“早先给公主驾车的人呢?让他明日准备好送公主回宫。”   子央一夜无梦,次日早早醒来,侍女给她梳头的时候,指着铜镜和梳子教她说话。目前子央能磕磕绊绊地把屋子里的家具给说出来了,也能把这群新侍女的名字给喊出来。   扇从外面进来,故意放慢语速,尽量让子央听懂:“公主,该走了。”   子央正在拨弄头上的金花,因为今日回咸阳,她可谓是盛装在身,穿着一身黑色的直裾,发髻上插着两朵金花,从镜子里看,是个清秀大美人呢。   “走?”子央想问怎么走,但是词儿不会说,就嘴角动了又动,忍不住想要伸手比画。   扇笑着把她的手摁下,慢慢地说:“坐车走,大王来那日,驾车送您的公孙造是您的车夫,这次还让他驾车。”   啊?   子央愁容满面。   有些人十六岁都上大学了,她为什么十九岁才大一,是因为她倒霉出车祸,连着出了几次,小学时候四年级留级,因为腿断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中学时候八年级九年级留级,这两次除了断腿还断了胳膊,又在医院折腾了一个多月,高中时候高一没开学就又被送进骨科医院,导致最终她比同龄人上大学的时间晚。   这么多年的车祸经历让她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她自己掌握使用工具顶多就是因为技术不够熟练发生点剐蹭,随着她开车技术越来越好之后这种剐蹭说事都没再出现过了。然而只要她坐车,无论什么车,无论谁开车,无论同乘的人是谁,必然要出车祸,所以她至今还没坐过飞机和火车。   想到自己霉运压身,还是别害那个公孙造了。   子央说:“我驾车。”   扇平时对子央的话从不反驳,这次坚决反对,驾车是一门技术活,公主肯定没有这个技能,还是别损人害己了。   子央看他反对得这么激烈,突然想起昨天把自己从车里扛出来的那个人,她皱眉问:“昨天的那个呢?”   她也不知道那人是犯了什么罪,昨天救了自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是他又犯了死罪,在情与法之间,她对此人的看法比较纠结。   扇的笑容不变,还是喜气洋洋,慢慢地说:“因为昨日保护您有功,大王赦免了他和他的家人,他现在是长公子的侍卫了。”   子央疑惑地歪头:“判处死罪必然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如果因为救我,反而得到赦免,那对他伤害过的人岂不是不公平?”   子央想到昨日那人孔武有力,想着大概是强盗,干了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她觉得封建社会动不动就大赦天下其实是对法律的践踏,赦免恶魔,他们不会不感恩,反而出去后又会害人,这不仅不是仁政,反而是一项恶毒至极的举措。   子央慢慢地说:“他救了我,我能送他食物衣服,我也能救助他的妻儿子女避免饿死冻死,但是不能放了他。”   扇躬身说:“您回去和大王说吧,公主,咱们今天回章台宫。”   这又回到了怎么出行的问题上。   驾车是不行的,子央精通自行车、电动车、人力三轮车、电动三轮车、老头乐和汽车的各种驾驶技巧,但是唯独没驾过马车。   骑马呢?   子央也不会啊!   子央对扇说:“我骑驴。”虽然也没骑毛驴的经验,但是作为人类的早期代步工具,应该是比较温顺的吧?   扇待了一会儿,为难地说:“驴啊?驴不好找,鼎湖宫没有驴。”   “牛也行。”怕他听不懂,子央还学了一声牛叫。   扇哭笑不得,牛也不好找啊,商君变法后秦国开始推行牛耕,牛如今是官方民间重要的蓄力工具,这真不好找。考虑到公主想一出是一出,还特别能折腾,他只说:“您等着,肯定给您找来。”   子央盼着自己骑驴或者是骑牛能躲过一劫。   长孙皇后这时候来了,她急匆匆进门,看到子央跪在席上,面前有个侍女捧着镜子,她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妆容。往日跳脱到疯癫的小娘子安静地正坐,显得华贵典雅,就如顾恺之笔下《女史箴图》中对镜梳妆的仕女。   一时间长孙皇后居然带了一点欣慰的情绪,这才是公主的气派。   这时候子阳转头看到长孙皇后,一张嘴那股子典雅华贵瞬间没了:“夫人,有事?”   大嗓门,五官乱飞,肢体拧着,这让长孙皇后眼前一黑!   要是没看到她贵气的一面,长孙皇后也没这么失望,看了一眼后又变成了个皮猴子,让人忍不住捶胸顿足感慨大煞风景!   长孙皇后连忙走过去跪坐在她旁边,动手让她身体摆正了,让她收一收下巴,别天天昂着个脑袋,嘴里说:“两只眼珠子别乱转,要低眉顺眼,要温柔一些,说话声音别那么大。”   子央“哦”了一声,又恢复到了神采飞扬眉目灵动的模样,问道:“找我有事儿?”   长孙皇后叹气,觉得把这小娘子养成公主任重道远。就说道:“今日回去,你哥哥那边催得急,我来问你什么时候能收拾好。”   子央回答:“我等扇找牛呢。”她在扇出去后跟着侍女学会了牛羊猪马这些词儿,说到牛,她还把两只手放在两只耳朵上比画,嘴里“哞”了一声。   “找牛干什么?”   “我不要坐车,我要骑牛回去,骑驴也行。”   长孙皇后安慰自己这小娘子就是个刺头,不能生气。随后说:“你和我坐车,为什么要骑牛?你这衣服也不适合骑牛,再说了,你今日骑着牛进入了咸阳,明日全咸阳的黔首都知道你被大王厌弃了,居然连车都没有。”   “你提醒我了,我是该换衣服。”子央站起来让人给自己找裋褐和合裆裤,再给自己找一双草鞋。   这比找牛好办多了,侍女自己都有裋褐,干活时候穿裤子打绑腿对于她们而言是日常,草鞋也能现编。没一会儿子央身上穿着黔首们的衣服,踩着一双有点硌脚的草鞋,把头上的金花摘了,侍女给她稍微弄了一下头发,用树枝固定,子央美滋滋的对着镜子看来看去。   还不错!   长孙皇后在这个过程中一句话没说。   扇找来了一头牛,看到子央这打扮,立即出去让驾车的公孙造也换装,然后公孙造也一身粗布短衣踩着草鞋,他牵着牛等子央回章台宫。   子央美滋滋地爬上牛背,还不许公孙造牵牛,她自己骑着牛走上了驰道,公孙造跟在后面指出方向。李二凤因为嫌弃子央磨磨唧唧早走了,后面整个队伍保护着长孙皇后的马车,跟在子央的牛后面,一寸寸往前挪。   长孙皇后在车里忍不住说:“扇就该给她找一头驴!牛也太慢了。”   一路慢悠悠,直到天黑才进入了咸阳。   作为霸秦的国都,咸阳的建筑如秦国的风格,充满了秩序,街道和建筑都严格遵循秦法,彼此各安身份。路上的行人都很沉默,如同秦国这架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螺丝钉,都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任何人的荣辱欢愉悲伤恐惧都要为秦法让步,都要为大王一统天下的壮志让步。   自古秦兵耐苦战,秦人在沉默中汇聚成洪流冲刷着六国的土地。   子央不过是外来者,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从心里认可秦法吗?是有改变渴望吗?还是说一代又一代的人认为这没什么。   她从咸阳的街头路过,根据公孙造的指引,慢悠悠地踏上了章台街。   章台宫附近的建筑显得高大轩昂,看着两边的建筑,不得不感慨古人的智慧。子央打心里不敢小瞧了秦人,他们或许是见识少,但他们从不傻,能在秦国混出头的人智商从不低。   “公主,在这里下来吧。”公孙造上前拉着缰绳,卫队在宫门外已经停下,只有长孙皇后的马车跟着进来。   子央从牛背上下来,公孙造牵着牛离开,子央站在巨大的广场上左右看了看,战国的建筑风格就是规模宏大和左右对称对角平衡。人在建筑前需要仰视,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身临其境,让子央的一双眼睛贪婪地看着各处,这时候的秦朝还没走进历史,看到的是她活着的样子。   这时候一个寺人急匆匆走来,对着四处张望的子央和刚下车的长孙皇后躬身行礼,说道:“大王有令,召公主进殿。”随后对长孙皇后说:“夫人还请回府吧,大王今日不见夫人。”   子央抬脚跑去上了台阶,长孙皇后抬起手想要拉着她嘱咐几句,却看到她跟个猴子似的已经窜出去了,忍不住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大殿外到处是卫士,子央回头,发现这大殿距离地面有五六层楼那么高。   寺人在旁边说话:“公主,请。”   子央迈步进去,发现大殿的大门很沉重,她脚步一转,就要贴上大门,寺人赶紧拦着:“公主,大王等着您呢。”   寺人说话快,子央连蒙带猜明白了意思,就在大门上摸了一把转身进了大殿。她还在回味大门的触感,那绝不是木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快要黑了,大殿里光线不好,侍女和寺人们在点燃大殿里的油灯,子央越是往里面走,油灯越多,光线越亮。   秦王政就在吉金灯架下低头看竹简。   “大王,公主到了。”寺人禀告完退下。   子央动作生疏地见礼:“拜见阿父。”   “嗯,来坐。”   在子央抬起头后,他拍了拍身边的木枰,对子央说:“寡人放枰在身边等你来坐,等了半天了,你怎么迟迟不至?”   子央听对话就如当年上学听外语听力,听到后要反应一会儿,结合语境,连蒙带猜,她看到秦王政拍了拍旁边,听到“坐”,就恍然大悟:哦,让我坐他身边。   她站起来走到桌后,看到方形的大漆螺钿工艺的木枰,螺钿图案是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鸟,看上去很古风很美。   枰是一人独坐的坐具,子央把它往秦王身边挪了挪,跪坐在上面,挨着秦王政说道:“这大鸟真好看。”   “此乃玄鸟,我嬴姓始祖大业,乃是女修吞下玄鸟卵而生。”秦王政说完,伸手摸了摸子央的头:“玄鸟在上,一直庇佑着列位先祖,也会庇佑你。”说完他开始咳嗽起来。   子央立即直起身体改坐为跪,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又连忙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喂他喝水。   秦王政喝了水,深呼吸后示意子央坐下。   他揽着子央的肩膀说:“好孩子。”   子央的行为充满了亲情,他非常高兴,高兴了就要给孩子奖励。他问:“子央,告诉阿父,你想要什么?”   “什么什么?您举个例子?”   “阿父给你数城做你的食邑怎么样?”   “啊?”子央摇头,她清楚食邑就是封地,如果是个真封建公主,这会儿能高兴地谢恩,子央又不是真公主,她一门心思回到现代,食邑对她没有吸引力,她说:“阿父,我不要,你留着收税吧。不过你可以夸夸我。”   子央搂着他的胳膊,眉飞色舞,整个人高兴得发光,她说:“阿父,你夸我一句,你只要说‘子央,吾家麒麟女’就好。”   子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秦王政低头看子央,发现她的目光亮过了吉金架上的灯光,小脸上全是期盼。   “哦,你想让寡人夸你啊?”   “嗯嗯!”子央赶紧点头,还抱着秦王政的胳膊摇了摇。   秦王政问:“寡人夸你对你很重要?比食邑都重要?”   “嗯嗯!”   “傻孩子”,这可真是山中精灵不识人心险恶。   ————————   明见! [11]吾家麒麟女:......   真正的聪明人要把自己最渴求的东西藏起来,千万别露出来,露出来了就容易被人家拿捏。   秦王政站起来牵着子央往大殿后面走,绕过一处木屏风,后面又是一处地方,这里有好几架子的竹简,地上还摆放着几处木枰,有的木枰上还摆着锦垫。   秦王拉着子央站到最里面一幅帘子前面,赵高跟着进来,挪了吉金灯架过来,子央才看清了面前的帘子是一幅地图。   秦王政指着这么巨大的地图说:“孩子你看,这是天下!”   子央看了看这幅地图,看到上面有小篆标注的地名,她看的地图都是上北下南,但是这地图不是,上西下东,秦国在地图的顶端,压在东方六国上面被高高悬起。子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   她点头:“嗯,天下舆图!”   秦王指着一块地方:“这里是赵国旧土,这片地方好,以前是赵国的膏腴之地,种什么都丰收,给你做食邑吧?”   子央赶紧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   “吾儿为什么不要?夸你几句不过是让你高兴一阵子,食邑才能让你安乐一辈子。”他走到地图前,伸手拍在地图上,背对着子央说:“权力才是最实在的!”   子央听明白后笑着说:“自从商君变法,那些有军功的人才能享受食邑,或者是对秦有大功的人才有食邑,我既不是列侯,又没有尺寸功劳,何必做一只硕鼠?秦才有多少户,我如果再分去千户万户,秦的黔首就更苦了。我需要的不过是一天两碗饭,睡觉两尺宽,四季几套衣服罢了,就是没了阿父供我吃住,我靠自己也能吃饱穿暖,食邑对我无用。”   秦王政转身看她,对着她一直看,看得子央有些莫名其妙。她问:“阿父,为什么看我?”   秦王政突然说:“吾儿爱我。”   子央:“啊?”老登这是什么意思啊?还是听力不过关又听错了。   “走吧,今日有炙肉。”秦王政走出去,子央赶紧追上:“阿父,你还没夸我呢,夸我麒麟女啊!”   “你顶多是个猴女,哪里能称得上麒麟女。”   “我怎么就不是麒麟女?”老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子央追出去绕着他跳脚,直到外面侍女鱼贯而入,把一盘盘的烤肉端上来,子央确实饿了,眼神被烤肉吸引,身体瞬间呈现低血糖的症状急需一口肉救命,也顾不得让秦王政夸自己,一双眼紧盯着肉,就等着开吃。   秦王政夹了一块肉给子央,说道:“吃吧。”   子央抓起筷子对赵高说:“端一碗水来,我噎着了要靠水救命。”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赵高立即转身出去。   子央吃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您也吃啊。”   “嗯,阿父白日的时候和你大兄吃过了,晚上吃得不多,你多吃点。你大兄最近也把心思放到大事上,你也乖巧起来,阿父看你们有这样的变化心里高兴。”   子央嘴里包着肉,嘴角还有油渍,一边嚼一边看秦王政。   这时候赵高端着托盘进来,在秦王政面前放下一只陶杯,里面是一些浑浊的酒液。在子央跟前放下一只漆碗,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液体。   赵高笑着说:“这是玉醴。”   子央没听懂,端起来喝了一口,哦,原来是果汁啊!   子央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边吃一边说:“我大兄那人难说,但要说这个世界上谁盼着您千秋万代,必定是我!我比我大兄心眼少,他那人心思多,您要防着点他,那句话怎么说?同行是冤家啊!”   赵高听了一身冷汗,偷偷地看了一眼秦王政。秦王政端着杯子笑着抿了一口酒。说起最近的一件事:“你大兄昨日献上了马镫,比你有用多了。”   子央听了眉头一挑,“就马镫?马鞍呢?”   “马鞍用了那么多年,早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时候就开始用马鞍,何须你大兄献上这奇物。”   子央凑到他身边,“您要是夸我,我就献上另外一件东西,到时候马鞍,马镫和那件宝贝凑成马具三宝,怎么样?”   秦王政放下杯子,问道:“能比马镫还好用?”   “嗯!您放心,这宝贝就是我大兄看到了都忍不住叫好。”   “不见得啊!你大兄能献上宝贝那是他养的有食客,有人给他出谋划策,你有什么?每天睁开眼就是带着侍女玩耍,玩到饿了才吃饭,书都不肯认真读,到现在秦法都没背下来,你说你能献上宝贝,阿父不信。”   “小看人。”子央把他的杯子夺过来,用手指沾了酒,在桌子上画了个拱形,说道:“战马磨损最严的是马蹄,很多身体还好的战马都是因为马蹄损伤不能上战场,如果能把马蹄保护起来,给战马穿上鞋子,战马是不是就不用频繁更换?这宝贝叫马蹄铁,钉在马掌上,能在石头甚至是有刀片的地上奔驰不受伤。”   秦王政着急地问:“真的?”   “我是不是比我大兄厉害?夸我,快夸我!”   “先让阿父看看这是何物,就凭几句话想让夸你,没有你这么着急的。”   子央信心满满地说:“放心,这东西肯定好用。”她老师们下班后最爱看的解压短视频就是修驴蹄和给马换马蹄铁,她虽然没操作过,但是她跟着那群秃顶教授们看过很多遍视频,理论知识是充足的,保证能惊呆始皇帝!   秦王政对赵高说:“即刻让相里勤进宫,寡人要见他。”   赵高立即出去传令,子央问:“是秦墨吗?”   秦王政点头:“秦墨在惠文先王还在的时候入秦,先王对他们宠爱有加,后来昭襄先王、孝文先王及你大父都对他们很尊敬,你等会不可傲慢。”   子央嘴里含着肉不停地点头。   秦王政示意她赶紧吃,子央埋头吃肉,刚吃完,墨家在秦这一支的巨子相里勤到了。   秦王政带着子央见到了相里勤,相里勤对着子央多看了几眼。秦王政眼神一动,立即对着相里勤夸赞子央兼爱、尚贤、节俭。   子央转头看看秦王政,再看看自己穿的裋褐,心里忍不住叹气,这些聪明人就是心眼多,看把人家墨家巨子哄的一愣一愣的。   君臣说了一会儿话,秦王政说:“子央,说说马蹄铁吧。”   都半夜了!   子央发现秦王政这人真的是个工作狂,还拉着身边人一起做工作狂。她尽量细致地描述了一下马蹄铁的使用方法。相里勤听了表示现在就可以开炉打铁,不仅要做铁的,还要做青铜的、石头的、木头的,比较一下哪种好用,明日一早就来给马装上。   相里勤退下后,秦王政看子央提不起精神,就说:“你住的地方收拾好了,去吧,有话明日再说。”   子央困了,捂着嘴打哈欠,还不忘说:“您明天记得要夸我。”   “嗯,去睡吧,麒麟女。”   子央往外走,门口的甲士们如雕塑一般矗立在夜色里,火把照耀下,扇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喜气洋洋。   子央走出大殿,走了几步,回首抬头,看到上面有两个字“曲台”。   原来这就是曲台殿,秦后期的权力中心。   扇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看到子央没跟上来,立即回到子央身边,小声说:“公主,别看了,这会儿天黑,明日再看,明日看得清楚。”   子央点头,跟着扇走到了一处悬空双层走廊前面。   这就是“复道”,《阿房宫赋》中说“复道行空,不霁何虹”,就是说复道架在半空,像是彩虹。   子央站在复道的入口处,里面有灯,却显得黑乎乎的,她迟迟不走进去。扇伸出手:“公主,奴扶着您。”   子央看着复道,说:“咱们走在下面,白日上面也有人走,会不会听到上面的脚步声?我想起吴王夫差在馆娃宫为宠妃西施建了一条‘响屐廊’,木屐敲打在木板上,那声音是不是跟走在复道上的声音一样。”   扇笑着说:“夫人公主们走过去不会响,只有披坚执锐的甲士冲过去才有响动。”扇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因为芈夫人住在兴乐宫的一条复道附近,昌平君造反的时候甲士就是从复道冲进去包围了她的寝殿,那动静,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然而子央听完没什么反应,她不是真的子央,自然不记得生命中最惶恐的那段记忆。然而她迟迟不走进复道,在扇看来,就是想起了一年前的旧事。   “公主,咱们绕过去吧。”   子央立即点头,虽然她自己想进复道内参观一下,顺便走走,但是她面对复道有些恐惧,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恐惧,她自己觉得大概是怕黑。   扇扶着她换了一条路,绕得有点远,走了一会儿到了她的新住处兰林殿。兰林殿隔着一条复道就是曲台殿,能住在这个位置,足以证明秦王政很宠爱子央这个女儿,亲自带在身边,并没有送她回兴乐宫居住。   子央太困了,打起精神洗脸洗脚后睡下,直接睡到了次日的日上三竿。   扇急匆匆地跑来,对侍女说:“快,为公主换上华服,大王和公卿们要见公主。”   侍女们把昨日子央穿的黑色直裾拿出来,又准备了金花头饰,子央打着哈欠让她们摆弄,随后她被拉着出门,急匆匆奔到了曲台前空地上。   昨日这里没一个人,现在这里到处是人,秦王政坐在台阶上,背后有罗伞遮阳,下面几层台阶一层层跪坐着公卿大臣。广场四周有很多甲士正在高声呐喊,而中间是几匹马往来奔驰。   子央悄悄地走到秦王政身边,拉着他的袍子垫着,跪坐在了他的袍子上,她小声打招呼:“阿父。”   秦王政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她拉去垫在腿下,也没放在心上,指着来回奔驰的马匹说:“这几匹马装了你说的马蹄铁,果然能在碎石和刀片残剑上奔驰。”   子央这才看清地上铺着石头和一些断掉的兵器。   下面有大臣听到秦王政说话,回头向上看了一下子央,距离秦王政最近的一个老头对着子央拱手,子央也拱手回礼,这老头惊讶地看了一下子央,发现这公主不懂礼。   秦王政对子央说:“这是李相。”   子央对着眼前的老头上下打量,就如在博物馆参观文物,那表情就是“哦,你就是李斯啊!”   子央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李斯俯首:“公主过誉了,斯略有薄名,不值得被公主听闻。”   子央就没再说话,而是往下看去,这里的人就是没被写入历史书也是在秦灭六国中很重要的牛人。   这时候围在广场上的人忽然散开,外面有数匹马疾驰而入,这几匹马在台阶前停下,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为首的就是李二凤,李二凤一身胡服,身后跟着几位穿甲的青年,这些青年个个朝气蓬勃踌躇满志,大家一起笑着跪在台阶上,唯独李二凤上了台阶跪在秦王政跟前。   “阿父,马蹄铁乃是祥瑞!”他喘着气说:“阿父,战马有了马镫和马蹄铁后我大军就能废弃笨重的战车,全军能奔袭千里,能比妙算的时间更早达到齐国,除此之外,有了马蹄铁,全国传令的时间也能缩短。”   他开始重点阐述马蹄铁对于战争的影响,不仅在明年的灭齐之战中能发挥重要作用,还能利用马蹄铁和北方的匈奴一决高下。因为一块马蹄铁,他已经畅想未来五十年的战争变化,这里不仅包含了北上对匈奴作战,还囊括了对岭南作战,直言用了几百年的战车将会彻底沦为废物。   末尾激情澎湃地展望了一下装了马蹄铁的马匹在治理国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他口才了解,说得秦国君臣们都心动至极,纷纷出言盛赞,在一片祥和的拍马屁声中,一直抠门的治粟内史在表示:“大王,咱们就是不过日子了也要给每一匹马装上马蹄铁,如今国库空虚,各处也挤不出钱来,臣愿意捐献家资以助我大秦打造马蹄铁。”说完在台阶上磕下头去。   在场的大臣纷纷捐献家资,看得子央目瞪口呆。   秦王政对治粟内史说:“尔等用心,寡人甚是开怀,尔等也有父母孩子要养,每人献出两千金足够,剩余的,寡人想办法。”他对赵高说:“高,传令宫中各处,除了少量每日使用的留下,一些爱用的留下,其余吉金全部送给相里氏,打造马蹄铁。”   赵高的额头触及台阶,回答道:“喏”!   秦王政伸出手摸着李二凤的鬓角说:“扶苏,吾儿,你长大了,阿父甚是开怀。”   李二凤感动得眼泪流出来,立即扑到秦王政的怀里嘤嘤嘤哭起来。被偏爱的孩子往往有恃无恐,扶苏就是被偏爱的那个,扶苏从没有那种如履薄冰的体验,他永远走在和秦王政对着干的路上。可李二凤哪怕过了一生,仔细回想,上辈子他就不是那个被偏爱的人,他耶耶李渊偏爱的是建成。如今尝到了被偏爱的滋味,居然是在祖龙身上。   子央忍不住在心里评价:哭包!   但是对他那种说哭就哭的本事也挺佩服的,她自己是一年到头都哭不了几次。   秦王政拍着李二凤的背说:“扶苏,你都大了,不可让众人看你做小儿女之态,快起来,阿父要奖赏你,你想要什么?”   李二凤擦着眼泪,说:“臣要亲自带兵去灭齐。”   秦王政皱眉想了想:“可以,但是你要多听老将军们的话。”   “儿不是刚愎自用的人,请阿父放心。”   秦王政转头看子央:“马蹄铁是子央献上的,吾儿想要什么?原来赵国的数城予你做食邑如何?”   子央立即说:“阿父,你夸夸我,你就说‘子央,吾家麒麟女’,你说这个就行。”   李二凤立即说:“子央,不可胡闹!食邑之事重大!”   子央没看他,而是盯着秦王政。   秦王政笑着摇头,说道:“子央,吾家麒麟女。”   ————————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啊! [12]前人和后人:......   子央感觉到自己有些眩晕,视线突然拔高,就像是突然站起来,但是随后自己像是站着被人拽倒,整个人眼前一黑倒下去,毫无征兆地从台阶上往下滚。   “子央!”   “吾儿!”   在大家的眼里,她突然栽倒,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台阶往下翻滚。   子央没滚下去,因为台阶上有不少大臣跪坐在两边,子央往下滚了两层台阶就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住后脖领子提了起来,把子央提起来的这人是蒙武。   子央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还有些恶心想吐,跟脑震荡的感觉一样,她感觉自己会立即昏过去。   “子央,”李二凤因为穿着胡服,衣服对他而言不是累赘,一步跨下台阶来到子央身边扶住了她。   子央抬起头,从罗伞往上看,“曲台”两个大字映入眼中,她没回去,还在秦朝。她眼睛一闭,整个人晕倒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早上一口饭没吃被带去听了好长时间的马屁,又晕了一会儿,再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   她看着阳光洒在房间东墙的墙壁上,整个宫殿的墙壁呈现出一种土黄色,她呆呆地看着。   怎么就没用呢?   子央想不明白,她觉得自己的魂魄是脱离了这个躯壳的,怎么又回来了?   哪个步骤出问题了?   人家秦王政确实说“子央,吾家麒麟女”了啊,子央感觉到自己视角发生变化,用现代人能理解的话就是,对方履行了合同,但是不知道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执行不到位。   子央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脱离的一瞬间怎么就失败了,煮熟的鸭子怎么飞了呢?   想不明白!   为什么啊?   能确定的是“子央,吾家麒麟女”这句话没错。   子央这时候想问一声苍天大地,这是为什么啊?有没有一个人来给自己指点迷津啊!   难道自己要排除一个又一个问题后才能回家?   “醒了?醒了起来吃汤饼吧,有你爱吃的汤饼和肉酱。”长孙皇后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   “你怎么在这里?”   “你晕倒了,侍医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你大兄派人召我进宫照顾你,他不放心让那些夫人来你身边照看。”   子央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爬起来感谢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叹口气:“你也太客气了,总是和我们分得那么清楚,我和良人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往日种种虽然怀念可也没一直留恋,总要向前看的。你无论怎么说都是他这一世的同胞妹子,在这咸阳咱们是至亲,应该互相扶持。”   子央没说话,坐着发呆。   长孙皇后高声对外面说:“扇,让人煮汤饼,再把汤药煮上,公主吃完了汤饼喝药。”   扇在门口应下,急匆匆离开。   长孙皇后就说:“你晕倒大王很着急,侍医们都对你的病情束手无策,那个叫徐福的,你该是知道他的,被叫来给你治病,他号称能请神仙,在你这大殿里一番祝祷,说你下午会醒,大王才放心离开。”   “啊?”子央震惊了,“您这意思是说,因为我病了给了那徐福接近大王的机会?”   “对。”   “李二,不,扶苏我兄长就没拦着?”   “为什么要拦着?”   “那徐福不是个好人啊!”   长孙皇后说:“你说徐福不是好人,大王信吗?满朝的公卿信吗?无论是徐福赵高还是胡亥,只有咱们信他们不是好人,除了咱们三个谁会信?”   长孙皇后随后压低声音说:“少说少错,这话是我和你说的,和你兄长没关系。妹妹,我自小谨慎,你也知道我阿耶去世的早,我和我阿娘兄长被人赶出家门,投靠我舅舅,舅舅家再好也不是我自己的家,我自小就寄人篱下会看人眼色行事,你或许觉得我和良人图谋你什么,但是我们对你的心有八分是真的。你读过书,见识高,自然也享受过富贵,你该知道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是怎么过日子的。听嫂子一句,少说少错,不做不错,在秦王跟前你不要把他当成父亲,他是大王啊。”   子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了些实话:“我自小生活在蜜罐子里,我父母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乘着东风攒下了些家资,我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了六岁,我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我从没见过肮脏手段,我也从没经历过钩心斗角,我父母师长教育我有困难找公家求助,我身边人都知道有委屈和冤屈去哪里说理。   我这辈子吃过的苦就是读书的苦,对了,汤药的苦也算。我这辈子见到最险恶的事情就是路边有人跟我说进城投亲没钱了,让我借她点钱花,我傻乎乎地信了,真让人骗过钱。我是个连骗子都看不出来的人,我没法在你们这些人精群里过日子。   我既没法和你们比心眼,只能远离,我不知道蜜糖里是不是包着陷阱,关心里有没有藏着谋算。所以你能帮我回鼎湖宫吗?”   长孙皇后叹气,说道:“我尽量帮你,但是我人微言轻,良人说话也未必管用,大王意志坚如磐石,一般的言语是无法打动他的。”   这时候扇在门口说:“公主,夫人,汤饼送来了。”   长孙皇后高声:“进来。”   侍女把陶碗送到子央跟前,子央正准备拿筷子,外面有侍女急匆匆进来,小声说:“大王面前的赵寺人来了。”   赵高进来,看到子央已经坐起来,笑着跪下说:“拜见公主,原来公主真的在下午醒来,那位徐生没说错,看来他是真有大本事。”   他欢喜地说完,把手里的托盘举起来:“公主,此乃金丹,大王特意赏赐予公主的仙丹。”   子央的脸扭曲了,长孙皇后正要出言挽救这局面,子央眼睛一闭,嘎嘣一下倒在床上。   侍女倒吸一口冷气,扇立即喊:“公主,公主!”   长孙皇后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装晕。她上前挤开扇,搂着子央低声说:“你就不怕他们把这金丹化成水给你灌下去?快别装了,起来吧!”   子央睁开眼,虚弱地说:“扶我起来,我要去谢谢阿父。”   长孙皇后不知道她这是要闹哪一出,就说:“你现在身体柔弱,明日再去谢大王吧。”   赵高也说:“是啊公主,这会儿天要黑了,您早点睡下,明日早点去拜谢大王。”说完把金丹交给了扇,扇接了金丹转头递给侍女送赵高出去。子央看赵高走了才松口气,她真怕赵高看着她把丹药吃下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不能跟着始皇帝一起磕金丹啊!   长孙皇后对着呼噜呼噜吃汤饼的子央说:“你做什么要去拜见大王,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少说少做啊!”   子央脸一撇,不听她的,子央信不过李二凤两口子。   长孙皇后叹气:“你真是被宠坏了!”   子央现在在想的是赶紧回鼎湖宫,关起门来自己一点点复盘这次失败经验,然后重新寻找回家的路。   这时候门口的侍女对着外面拜下去,扇陪着李二凤走到了门口站住,李二凤停顿了一下,妹妹年纪不小了,而且天也快黑了,他做哥哥的不方便再进入妹妹的房间。   长孙皇后看他站在门外,瞧着子央吃完了汤饼还要喝面汤,就说:“别喝了,留着肚子等会喝药呢,别让你大兄久等,咱们去门口说话。”   她拉着子央到了门口,李二凤背对着寝殿的门,背手站在栏杆外看着远处的山峦。先秦时候的建筑内部层层叠叠百转千回,从每个角度观察都觉得气势恢宏。   “良人,”长孙皇后拉着子央出来,李世民转身看了一眼长孙,眼神落到了子央身上:“身体如何了?”   “头不晕了,站得稳了。”子央摆手,让扇他们离开,不要影响了谈话。   李二凤看了一眼退下的扇,说道:“那就好,昨日徐福也进咸阳了,今日夏无且他们束手无策,徐福说他能治你的病,说你被妖邪撞了,要为你驱邪,在你寝殿蹦蹦跳跳了半天。”   子央顿时觉得自己寝宫不干净了。   李二凤说:“他说你日落时候醒来,阿父信了,随后带他回曲台殿,他说有办法缓解阿父和你的气疾。”   说到气疾,子央握拳在自己锁骨处捶了两下,病的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刚来那几天还觉得难受,现在居然能忽略胸闷。   长孙皇后上辈子就有气疾,她的死因就是犯了气疾,因为呼吸艰难,去世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被憋紫了,她知道这病发作起来很痛苦,连忙问:“真的假的?”   李二凤皱眉,他说:“徐福说他有仙药,验过毒之后阿父吃了,你们也知道,他出自赢徐,阿父对他还是很信任的,吃完后阿父果然呼吸顺畅,而且”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长孙皇后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阿父说浑身都有力气,你们也知道阿父身材高大,年轻的时候还好,年纪越大越是身体孱弱,导致他这几年不爱走动,下午在曲台殿,阿父红光满面,还要举鼎!”   “啊!”长孙皇后惊呆了。   子央心说这是磕了不该磕的,徐福手里的药绝对有问题,上一个举鼎的秦王荡被砸的重伤后一命呜呼,秦王政也要举?她哼了一声,对李二凤说:“我当时要在那里,我就学大汉棋圣,没棋盘我也要提着坐枰砸死那姓徐的!”   长孙皇后问:“大汉棋圣是谁?”随后想到汉景帝刘启还是太子的时候,和吴王的儿子刘贤下棋,直接用棋盘砸死了刘贤。联想到了她要提着坐枰砸死徐福,她瞬间想到了刘启就是所谓的大汉棋圣。   李二凤压低声音:“这话能说吗?你疯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对子央说:“我大秦千秋万代,传至万世,日后不会再有大汉,也不会再有大唐,你们都记住了。”   长孙皇后立即恭敬应是,这种态度不是妻子对丈夫,是臣下对君主,就差说一句“谨领训”了。   子央看看恭敬的长孙皇后,再看看年轻的李二凤,冷哼了一声。   这人当皇帝上瘾了!   什么传至万世,最终只会是人民万岁。   李二凤对她这种态度很生气,气场全开,一瞬间帝王之气压过去,这种带着铁血煞气的帝王之气真没吓住子央,子央看他严肃的表情和那双威严的眼睛,说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刘季可不是一般人呐。”   李二凤点头:“没错,所以朕派人征召他们夫妻带着全家来咸阳,把汉初的功臣们也征召了来。给长公子做门客,日后长公子就是太子也是秦王,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子央问:“你以为秦的弊病在于陈胜吴广登高一呼?在于赵高李斯矫诏?在于沛县的人才济济?在于民间对秦的敌意准备造反?”   李二凤眼角一跳,他俯身看着子央:“你比朕知道得多,你比朕想象得还要懂。那你说,秦的弊病是什么?”   子央笑起来:“我干嘛告诉你?我告诉祖龙岂不是更好?”   长孙皇后就怕他们两个吵起来,她看出来了,子央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让他们再说下去肯定吵架。她立即说:“好了好了,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妹妹很关心大王,听说徐福献药很生气,埋怨良人不拦着点。妹妹,或许这是好事,自古巫医一家,徐福说不定是真能治病呢。”   子央说:“你们儿子李治的孙子李隆基做皇帝的时候,有个人叫李白,被称为诗仙,他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听听,这是何等气魄。如果秦王活的时间够久,那么天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李二凤说:“贾谊在过秦论中说了,他会‘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朕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你蔑视皇权,却崇拜阿父,你同情黔首,却对此时天下的黔首苦难视而不见。这是为什么?”   因为秦始皇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他,千百年后这片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语言多少城邦小国,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天降猛男。而这个时代人的血泪,在宏大叙事里面被无视掉了。六国遗民恨他入骨,秦国黔首疲惫不堪,最终变成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子央回答:“我一直想一个问题,大一统,统的是人心还是疆域?   《春秋公羊传》中有‘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春秋》中有‘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你们看重的正统,不就是从始皇帝这里开始的吗?你们执着传国玉玺,不就是你们皇帝的鱼符吗?所以我觉得统一的是人心,就因为他带来了一统,他执敲扑而鞭笞天下,让所有反对的声音消失,让世人看到了大一统,看到了郡县制,看到了世袭公卿之外的另一条路子,才在二世之后世人忘记齐楚燕韩赵魏秦而接受了大汉!就因为大一统,我可以鄙视所有皇帝,我却不能鄙视他。   我希望他活着,健康地活着,活到他老死的那天,不是因为吃丹中毒而亡。对了,送你个消息,在民间传说中,太宗皇帝是吃了天竺一位番僧的仙丹被毒死的,让秦皇汉武唐宗被人家笑话。   既然今日咱们说到了生死,大兄,你能告诉我你上辈子怎么死的吗?”   李二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是病死的!”   子央还要再问,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大家默契地没再说话。   扇带着一个小寺人走来,喜气洋洋地说:“公主,大王召见您和长公子和夫人。”   子央直接问:“有事儿?”   小寺人回答:“公子高和阳滋阳泉两位公主在曲台殿。”   李二凤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子央则是拔腿就走。从兰林殿到曲台殿,最近的路就是走复道,走过复道就到了曲台殿,非常近。   子央在复道入口处停下,她往里张望了一下,扇提着灯说:“公主,您躺一天了,不如咱们换条路,多走路能舒展筋骨。”   小寺人说:“大王等着呢!”   走在后面的李二凤直接步入复道,长孙皇后跟着进去了,小寺人和侍女们没动,都看着子央。   子央总觉得黑暗的复道太可怕,全身细胞叫嚣着不让她进去。她一咬牙一跺脚,跟自己说“我都成年了,我不怕黑!”打完气一下子冲进去,借着上面一点油灯的亮光,上前抓住了李二凤的胳膊,挤进他和长孙皇后中间,两只手一边抱一个人的胳膊,一脸正气地往前走。   李二凤看她一眼,和长孙皇后对视后忍不住满脸是笑。胆小的小娘子,怕黑的小娘子,和他们的女儿长乐公主一样,这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是如此稚嫩可笑引人怜爱。   子央觉得这黑乎乎的复道内部随时能冒出一个小妖怪,外面似乎还站着哥斯拉,一不高兴能一下子拆掉复道。她几乎是拖着李二凤和长孙皇后走快点,还不忘吩咐扇:“扇,你站在我背后。”她有种错觉,背后有鬼跟着自己!   复道并没有多长,很快从复道通过,子央长舒一口气,这也太刺激了,下次再也不晚上进去了,再待下去自己要得幽闭恐惧症了。   曲台殿的侍女引着他们进去,大殿上摆放着很多吉金(青铜)器皿,灯光下,秦王政正在指点一个少年搬动一只酒具?子央不确定,因为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   走近几步,听到秦王政略有些嫌弃地让少年走开,他弯腰轻松地把少年刚放下的东西给提了起来,看样子很轻松。   李二凤看到了并不觉得奇怪,带着妻子对秦王政大礼参拜,子央想了想,也跟着一起拜下去,她以为很认真了,但是她的姿态还是显得不够恭敬。   两个站在桌子后的公主对视了几眼,都用袖子挡着半张脸掩盖了笑意,无声地注视着场内。   随后少年上前拜见兄长,长孙皇后立即小声跟子央说:“这是排行第二的公子高,也是你的兄长,你快去打招呼。那边是两位公主,右边的是阳滋公主,排行第二,你喊她阴嫚姐姐,左边那个是阳泉公主,排行第三,你喊她……”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秦王政喊子央:“子央,你来,阿父有好东西给你看。”   子央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还是金丹吧?   他预感得没错,秦王政拿出一只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十几粒金丹。   子央的脸顿时扭曲了,往后退一步,立即说:“我不吃,我不吃!”   “阿父特意让徐福做的金丹,对你的气疾有好处。”   “我不吃!”   刚才还带笑的秦王政瞬间拉下脸,尖利却不阴柔的嗓门带着十足的压迫:“你要忤逆阿父?”   除了子央,其他的公子公主包括长孙皇后一起跪下去,刚才还温情脉脉的大殿上瞬间像是掉入了极寒地狱。   这确实很有压迫感,子央觉得这比刚才李二凤那气势霸道多了。   子央说话就软了些:“你打我吧,我不吃,是药三分毒,何况这是全毒,我不吃!”   秦王政合上盖子:“不识好歹,赏你食邑不要,赏你金丹不要,等你犯病的时候别来求金丹。扶苏,你分给弟弟妹妹,给你妻子也分一颗,别给子央,这孩子不识好歹。”   子央看着他们嗑丹,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某种窝点,她很想给幺幺〇打电话。   好在这群人没像磕五石散一样,磕完疯疯癫癫在地上滚一身泥巴,似乎没一点事儿,个个含笑自若。等他们把眼神放到子央身上的时候,都是看笨蛋的表情,特别是秦王政,关爱中带着对智障的怜爱,对着子央招手:“来,坐阿父这里。”   子央不介意再吃点,小跑两步到他身边坐下,侍女端肉上来,子央看到又是烤肉,在想天天吃烤肉会不会上火,就听见李二凤说:“阿父,真要融了宫中的吉金打造马蹄铁?”   公子高和其他两位公主都看过来,大殿里的那些吉金器皿都是刚送来的,都是很多年的老物件来,连子央都觉得融了可惜,这都是古董啊!   她想问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金人十二,难道还没开始吗?   “阿父倒是可以下令收缴东方五国的兵器熔化后做成马蹄铁,但是时间来不及,天气凉了,灭齐之事就在眼前,等到那些兵器送来,最早也是下一个春天,所以先把宫中和五国王宫送来的吉金融了立即给战马用。”   李二凤说:“儿子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他对着大殿门口拍了拍手,他身边的寺人端着托盘进来,来到秦王跟前跪下后,把托盘举起来。   坐在秦王政身边的子央看到后眼珠子瞬间睁圆了,看向李二凤。   不愧是你啊,二凤!你把这东西给弄出来了!   ————————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天见! [13]纸张和印刷:.......   子央看到的是纸,一卷泛黄的纸。   作为四大发明之一,纸的存在推动了文明的传承。这屋子里不认识纸的人自然不知道纸的意义,但是子央知道!   阳泉公主问:“大兄,这是何物?看着不像是帛绢。”   “此物是纸。”李二凤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子央,子央确实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站起来从托盘里拿了这卷纸,打开后放到了秦王政跟前:“阿父,这是宝物,臣要借阿父的笔墨一用。”   秦王伸手摸了摸,没有丝绢的细滑手感,反而有一点点的粗糙,他对赵高说:“取笔墨来。”   子央动手把秦王政面前的盘子挪开,李二凤头一次觉得这小娘子不是真的笨,她也是能看清眉高眼低的,以前到处捅娄子可见就是故意的。   李二凤把纸铺在了秦王政面前,赵高送来了笔墨,李二凤用毛笔蘸墨,双手捧着笔杆对秦王政说:“阿父,今日乃是家宴,此情此景您有何感想,何不写下来。”   秦王政笑起来,觉得儿子是真开窍了,也知道哄老父亲开心。   他接了笔,对儿女们说:“以前阿父在邯郸的时候日子过得不快活,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燕丹,对,就是派荆轲来刺杀阿父的太子丹,我们当年都是质子,是有些交情的。说远了,那时候阿父年纪小,日子过得艰难,常常想是否真的有返回大秦的那一天,如果返回大秦又会有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富贵加身妻妾成群儿女环绕?   回到大秦后,发现有些事儿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有些不过是一厢情愿。在灭赵之前,邯郸的事情阿父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提,如今赵国没有了,邯郸虽在,随着仇人被诛往事也如冰雪消融,儿时想的快活日子现在也算是有了,虽然不圆满,有你们在足以告慰平生。   今日扶苏说的话让阿父生出感慨,一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   他看墨点滴在纸上,心头万千情绪翻涌,马上要实现列位先王的志愿,寄予希望的扶苏也终于有了储君的模样,自己正踌躇满志,秦终于要替代周。   他说:“阿父此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这里子央年纪小,子央你说,该写点什么?”   “我?”子央背过很多诗词,被问到后居然一句都想不起来。“我有很多字不认识,我说不来,阿父,你随便写。”   李二凤笑着说:“刚才她在臣面前赞美您,说了几句很有气势的话,臣听了觉得惊艳,特意记住了,背给您听。”   “哦?”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彩!”公子高和阳滋公主阳泉公主一起喝彩。   李二凤说:“想来后面还有,子央,你把这续上。”他想知道全部唐诗,这明显是诗的开头,哪怕是诗人也会借古喻今,他想从诗词里窥视他身后的唐朝发生了什么,也要看看子央的水平如何,如果这诗词的后半截不能让秦王听,她就要狗尾续貂,看她如何续上!   子央想跳起来揍他,这岂不是把自己架起来让自己上房抽梯!她真的摸了摸自己的坐枰,考虑到李二的武力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说:“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李白说的,那人叫李白!”   公子高问:“是狄道侯的族人?”   也对,李白祖上是陇西李氏,再往上推,祖宗就是李信,李信也是二凤的祖宗,他们现在被称为南郡李氏,因为李信的父亲狄道侯李瑶在镇守南郡。   但是子央担心他们去找诗仙李白,就说:“也不算错,但是他的关系和狄道侯这一支有点远,他们家入蜀了,可能现在没这家人了。”   秦王政已经把这几句写了下来,说道:“无妨,没有后面的也无妨,有这几句就够了。”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说道:“此物能代替帛?书写顺畅,没有洇墨,”说到这里,他转头问李二凤:“扶苏,此为何物?”   “阿父,这是纸。”他开始讲纸的好处。   首先就是轻便易保存,秦王勤政,每天要批示的竹简都是用车拉,关键是不好保存,容易被虫蛀。   这些好处让秦王政微微点头,并没有表示出心动,而接下来李二凤的话让秦王一下子重视这些纸张起来。   “读书习字被贵胄、史官、巫祝、学派控制,过了明年,这天下只有大秦,诸子百家有的会派人来咸阳游说阿父,有的则藏匿于民间传播我嬴秦的谣言,到那时候,天下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我们的?这纸能书写经典,能打破诸子百家在民间的威信和传承,从而能将权力集于咸阳。”   公子高这时候说了一句:“眼下儒家和法家斗得不可开交。”说完看了一眼李二凤。   法家在秦国一枝独秀,接着就是秦墨和兵家,儒家和这三家比差得太远。法家帮助秦国变法强国,墨家勤勤恳恳给秦国造各种当时的黑科技兵器,秦人在战场悍不畏死所向披靡,在历代秦王眼里这三家是自家人。儒家和众多学说一样,在咸阳都是花边点缀,而且这个点缀也就是秦王政时期才有。   毕竟当年名满天下的荀子西游来到了秦国,当时的秦王是大魔王昭襄王,昭襄王对这位名弟子满天下的大儒招待得非常隆重,但是对儒家学说表示出不屑,荀子再三陈说儒家和法家并用的好处,大魔王也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总之谢绝了荀子的好意,荀子因此没在秦国有过多的停留。   儒家的学说在秦国行不通,又因为秦国在灭东方六国的时候需要安抚人心,才下诏征召大儒侍奉秦王笔墨,儒家叔孙通就因此进入咸阳做官,和扶苏看对眼了。   儒家没资格和法家在咸阳叫板,那么为什么他们能和法家斗得不可开交呢?公子高看李二凤那一眼就是答案,因为长公子扶苏对儒家的学说思想很上头啊!   上头到李斯本来要和扶苏做翁婿最终因为思想不同没做成。   关键是各种思想压根不兼容,以前小国林立,诸子百家找到看对眼的国君施加影响从而施展抱负,如今只剩下一国,别说儒家了,连道家这种信奉无为治国的学派都要来咸阳碰碰运气。   无奈法家在秦国根深蒂固,占据高位且战斗力强,目前各家联合围攻法家,以李斯为代表的法家岿然不动,地位没有丝毫动摇。假如这些人只吵架也就算了,秦王政表示吵架虽然很烦,尚可忍受,关键是这群人还要排除异己,杀人不眨眼。   别说不同的学派了,就是同为法家,李斯还弄死了韩非呢,法家其他人在李斯的打压下压根出不了头。   如果是肉体灭亡也就算了,秦王政咬咬牙也能当没看见,然而还有恐怖的,比如墨家,他们是真的悍不畏死!悍不畏死也能称一句壮士,但是墨家是个严密的准军事化组织!   这一点秦王忍不了,墨家分三支,另外两支可不像秦墨这样天天埋头干活,人家是真的在践行墨子的思想,想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视国君如无物。   如今齐国马上要灰飞烟灭,在秦王政的眼里,天下最大的害虫就是诸子百家。如果有一种手段能让诸子百家对大秦的影响降到最低呢?   他低头看着纸,眼中有光,瞬间知道这纸是一种什么样的利器了。   “好,扶苏,你做得好。”他把纸放下,看向半跪在自己身边的扶苏,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脸颊和鬓角,非常欣慰地说:“这事儿办成了,你从齐国大胜回来后,寡人就立你为太子。”   哪怕是当过皇帝,此时的李二凤也免不了激动,使劲点头。   这就是李二凤觉得秦王政比李渊偏爱自己的原因。以前李渊也许诺过让他做太子,那不过是敷衍而已,而眼下秦王政的话绝不是敷衍,李二凤能感受到这话的郑重,其他的公子公主也能感受到。把这万里江山留给自己,把他最在意的东西传给自己,这还不是偏爱吗?比起当初李渊给他的铸钱炉,比起所谓的天策上将的封号,比起那分成数份的父爱,这江山才是实在的!   公子高虽然心里酸酸的,却也没多想,他们都知道大秦的将来是大兄说了算,小的时候就知道。   屋子里很安静,秦王政欣慰地叹口气,把手放在李二凤的肩膀上,想要再说几句,就听到旁边吃饭的动静。   子央嚼着肉看着他们,秦始皇和李二凤上演父子情深,让她一种看关公战秦琼的荒谬感,可眼前看到的就是事实,所以她也有种淡淡的疯感,想着自己将来回到了现代,能在喝完酒后跟朋友吹牛逼“我亲眼看着秦始皇和李世民父慈子孝”,估计没人会信。   看着眼前的一切,嚼着嘴里的肉,像是处在一场全息电影,如果再来一场歌舞助兴,她就真的要喊一句“刘季一万钱”了。   等到大家的目光因为吃饭的动静都放在她身上后,她飞快地把肉咽下去,立即转移话题:“大兄,刚才不是说熔化吉金吗?你怎么不说了?难道要拿纸换吉金?”   阳滋公主立即问:“是啊大兄,这纸怎么换吉金?”   阳泉公主也问:“大兄,这纸贵吗?比帛如何?”   “这纸的原料随处可见,”李二凤对秦王政眉飞色舞地讲:“阿父,树皮野草破布竹子等都可以造纸,价格低廉,只要我们运作得当,就能从东方六国旧地和各处学派换来大量的吉金器,比让大军和官吏去收缴民间的吉金更快。阿父,臣有个想法,日后政令写在这纸上传达天下。”   秦王政说道:“不仅仅是政令,寡人要在咸阳造一处学宫,就如当年的稷下学宫一般。不,比稷下学宫还要庞大,只要是我秦人只要能考进来都能学,日后治理天下需要大量刀笔吏和官员,寡人要让我大秦学宫的人替寡人管理天下。”   大家对着秦王政又是一通彩虹屁。   子央又往嘴里塞口肉,谁说古人笨啊?这两人眼珠子一转,想得可多了,这屋子里除了自己都没笨人。   秦王政和李二凤两个人对着换了几个眼神,有些话不用说,彼此心知肚明,于是秦王政开始赶人:“吃饱了吗?吃饱了回去吧。”他迫不及待地对赵高说:“让相里勤来见寡人。”   子央都在替相里勤鸣不平,遇到了一个喜欢在半夜把人提溜起来的老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大家都已经站起来了,子央飞快地把盘子里的肉塞到自己嘴里。   阳泉公主说:“子央妹妹,我和二姐姐能住在你那里吗?”   李二凤说:“太晚了,你嫂子回去不方便,也和你们挤一挤,都去吧。高弟,你住哪里?跟着一起去吧,兰林殿还有空屋子。”   子央嘴里塞满了肉呜呜几声反对,但是没人听,秦王政已经兴奋地拿着纸绕过屏风往后面的宫室去了。这里就是李二凤说了算,长孙皇后上前拉着子央的手说:“走吧,回去吧,你还有汤药没喝呢。”   子央心说我不告诉你们活字印刷术,让你们为难去!   她被嫂子和姐姐们拉着出门来到了复道入口。子央嘴里的肉嚼完了,看着黑乎乎的复道,说道:“我想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长孙皇后立即说:“她躺一天了,我陪她走走。”   阳滋公主说:“好吧,你们早点回来,我们今日从兴乐宫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子央,我们给子央带了礼物,等会儿拿给你看。”   长孙皇后拉着子央走下阶梯,从地面走向兰林殿。   “小娘子不能走路的时候吃东西,你嘴里的肉嚼完了吗?不是嫂子唠叨,和长辈一起吃饭,要小口吃,如果长辈问话,能赶紧把饭菜咽下去回答问话。”   “我记住了。”子央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这种小细节平时不注意,以前爸妈太忙,也不讲究这个,所以她不懂,现在是要学的。   看她乖巧,长孙皇后松口气,她就担心子央再顶嘴。她接着说:“往后说话,不要昂着脑袋。”   “为什么?”   “你这样太傲气了,在外人眼里没什么,在大王和你兄长们跟前不能这样。”   “恕我不敢苟同,下一条。”   “笑的时候要笑不露齿,实在忍不住想大笑,用袖子把嘴巴挡一下。不能天天呲着大牙笑!”   “为什么?”   长孙皇后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讨厌规训性子,就用她能听进去的说法:“万一要是你牙齿上有菜叶呢,万一你大笑的时候喷人家一脸唾沫呢,这多尴尬啊!”   子央点头:“有道理!”   “还有,走路的时候不能蹦跳。”   “我没有。”   “你比那些侍卫们走得都快,从背后看不是小跑就是蹦跳。我跟你说,现在的衣服都是靠一根绳子系着,万一你动作太大了,把绳子挣断了怎么办?光天化日那么多人,你衣服散开了可怎么处理啊?”   “我发现了,你在诡辩!”   “嫂子不会害你的。”   子央不搭理她了。   长孙皇后叹口气,这小娘子太难教了。   两人一起回到兰林殿,阳泉公主喜滋滋地跑来,对子央和长孙皇后说:“嫂子的房间在隔壁,二兄说他不来了,要在曲台殿陪着阿父和大兄。子央,我们今天和你一起住。”   “啊!”子央不想,但是阳泉公主已经跑进子央的寝室进去了。   子央:我讨厌没边界感的人!   她就要进屋子里把人赶出来,长孙皇后一把抓住她,低声说:“多和她们聊聊对你没坏处。”   “比如呢?”   “比如问问你长姐的近况。”   子央的眼神瞬间变了,她听野史说秦王的长女华阳公主被秦王政嫁给王翦,王翦都一年纪了,华阳公主也才十几岁,这不是老牛啃嫩草是什么?子央立即带着打抱不平的心情问:“华阳公主嫁给王翦老将军了?”   “胡说八道”长孙皇后很生气:“我们王家都没迎娶过公主,还有你大姐不是华阳公主,你想想,你大母被称为华阳太后,公主难道要和她用一个封号?”   “那华阳太后的弟弟还是阳泉君呢,刚进去的那个不是阳泉公主?”   “秦王十七年阳泉君就已经死了,他一个楚国的贵人,难道死后还要把这封号封地留给他楚国的后人?秦国自然是要收回的。阳泉君能被礼遇享受富贵不是靠军功,是靠他得宠的姐姐华阳夫人和楚国外戚在秦国的势力。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先把汤药喝了,喝完睡觉。”   “好。”对于汤药子央还是很信赖的,乖乖地去把汤药喝了回房间睡觉。   她刚进门,两个姐姐已经躺下睡着了。   子央木着脸:你们也太不见外了!   她还是换了衣服爬到里面贴着墙躺下,她以为和人同床共枕会睡不着,没想到头一沾枕头就睡了,睡得很香甜。   次日子央视被推醒的,醒来后看到两位公主在梳头,阳滋公主笑着说:“阿妹,你醒来了,我们给你带了好东西。”   侍女送来了华服和竹简,子央没看华服,拿起竹简看了一下,开头就是“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情诗?   子央心头冒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华阳公主对着子央眨眼:“有人请我们把这个送来给你。”   子央没问是谁,她立即板起脸:“我病了那么久,什么都忘了,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你们告诉他,这东西我不收,当我没看到。”   阳滋公主和阳泉公主对视一眼,都很震惊。   子央对外喊:“扇。”   扇在门外应声:“公主。”   子央光着脚跑到门口,把竹简塞给扇:“拿去当柴烧了做早饭。”   “喏。”   子央穿了鞋披上衣服,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跑,阳滋公主喊她:“阿妹,阿妹!”   子央立即拔腿就跑,她心里怦怦跳,很明显两位公主和子央公主的感情好,面对着这种对子央公主知根知底的亲人,子央应付不来。   她跑到外面台阶下坐着,整个人的眉头皱成一团。长孙皇后急匆匆下了台阶,问道:“听说你衣衫不整地从房内奔出来了?”   “哪有,我出来的时候衣服是穿好了的。”   “你衣服穿得匆忙,腰间没拉平整,不是衣衫不整是什么?”   子央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长孙皇后说:“你怎么不梳头,蓬头垢面跑出来像什么样子。”   “我头发很顺,没蓬头垢面。”   “不梳头不洗脸就是蓬头垢面,你看看你,披散着头发,蛮夷才披发左衽,快随我回去梳洗。”   “我等会回去,我心里烦闷。”   “因为前头子央公主和她情郎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这不算什么,”长孙皇后说:“情郎而已,又没有媾和,算不得什么。”她坐在子央身边,补充说“宣太后和义渠王有二子,赵太后和嫪毐也有二子,秦人难道不知道吗?你这才传了几句情诗,这真是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我也不是单为这个慌张,我毕竟是假的,我怎么面对那些公子公主?他们对以前的子央公主知根知底。”   长孙心想你这是刚想起来不好面对家人吗?刚要说话,就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李二凤,她未语先笑,站起来迎了上去。   李二凤看他老婆的眼神能拉丝,两人笑着互相问了几句是否睡得好,李二凤转头再看子央的时候,那表情和眼神瞬间变得嫌弃起来。   “你是个小娘子,都不能梳洗好了再出门?”   “我坐在兰林殿的台阶上,不算出门。”子央也生气,要是在现代社会,她就是穿着她的卡通睡衣在小区里遛狗也没人说她,冬天大家还都穿着巨丑的家居服出门呢!   再说了,也不是她愿意来秦朝啊,她这是被拐来的,甚至连罪魁祸首都不知道是谁!   一想到她还在重症监护室等着活命,再想到在这里的彷徨无助和惶恐,子央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李二凤和长孙对视后长孙赶紧去搂子央:“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大兄就是说说而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刚才还无声哭泣的子央突然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声音很大。   两位公主在上面悄悄地看下面,磨磨蹭蹭的下来跟李二凤认错,李二凤知道不是这两个妹妹的错,温和的安慰了她们几句。   子央哭得更大声了,李二凤责备自己后一句话没说,还安慰人家,她跳起来推了李二凤一把。   李二凤没防备,被推搡的推了几步,顿时怒火上涌几乎要从两只眼里冒出来。   李二凤自认对子央不错,很照顾她,奈何这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如今明知道自己是皇帝还要犯上,不给她点苦头不行了。   他立即跟身后的寺人说:“把公主送回去,禁足两天,也饿着她两天清清肠胃。”   子央转头就往上面跑,寺人们就追,扇出来拦着李二凤的寺人,然而他双拳难敌四手,不少寺人追了上去。子央跑到了复道入口,远远的李二凤看到了,就冷笑:“她这是要找阿父告状。”   寺人不敢追入复道,因为复道那头连接着曲台殿,那是秦王起居理政的宫殿。   子央看着复道入口,天亮了,有窗户,眼前的复道就是个木头走廊,她咬牙,一跺脚跑了进去。   李二凤转身回曲台殿,长孙皇后叹气,这是兄妹两个找秦王打擂台去了。   子央要闯曲台殿,蒙毅拦在她前面:“公主,里面都是公卿大臣,大王这会儿忙,您等会儿再来?”   这时候相里勤从里面出来,看到了子央,得益于前天秦王为子央立的人设,相里勤对这个行为有些符合墨家思想的公主印象很深,他匆匆上来见礼。   子央看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里面露出一卷纸,问道:“这纸是墨家造的吗?”她想知道是不是墨家从李二凤那里得到了帮助。   “非也,此物是长公子府的匠人造出来的,昨日大王让臣尽快把诸子百家的著作誊抄于纸上,长公子传授了雕版印刷之术,然而昨日后半夜,臣带着人雕刻的时候,觉得雕版也慢,就从印章上想到了一个办法,叫作印章印刷,今日来献于大王跟前。”   “印章印刷?”   相里勤把包放地上,刚扒开,一枚铁钉一样的东西被吸附在大门上。   相里勤赶紧把包包起来,懊恼地说:“忘了这大门是磁石做的。”他跑去要把吸附在大门上的东西拔下来,蒙毅让侍卫上去帮忙,子央蹲下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石头印章。   相里勤把东西攥在手里,招呼子央:“公主,到下面看。”   子央跟着他到了台阶的中部,蹲下看他包里的东西。   相里勤说:“昨日臣想着雕版耗费时间太久,用完就没用了,而且一处雕错要全部重雕,用的时候一处损坏要一块换新,怎么避免呢?看到下属盖印,臣就想到,假如一个个字雕出来排列好印刷呢?能节省,能替换,有很多好处。所以臣今日来找大王献上此计,顺便请大王准许臣去少府的仓库里选一些能粘住东西的树脂。”   这不就是活字印刷吗?   子央从不怀疑古人的智慧。   子央喃喃地说:“巨子大才!”   相里勤笑起来:“公主过赞了。”   李二凤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相里勤给李二凤见礼后提着包要走。   子央突然想到什么,她追着相里勤下台阶,急匆匆地说:“巨子留步,巨子你忙完活字,不,忙完印章印刷后来找我吧,我手里有一张图,叫作曲辕犁,对耕种有大用。”   相里勤问:“公主也对机关术有兴趣?”   子央说:“有!巨子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相里勤离开了,李二凤来到子央身后:“曲辕犁?好用吗?”   ————————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 [14]试探和误导:......   子央不搭理李二凤,她和李二凤的矛盾自始至终都存在,找始皇帝没用。始皇帝这个做爹的人只会端水,说不定这水还端不平。   老话说得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扶苏是长子,以前是头犟驴都不影响始皇帝爱他,现在是个六边形战士,始皇帝只会爱惨了他!   李二凤跟在子央身后,说道:“但凡你是朕的女儿早就收拾你了,你看看你整日像什么样子!曲辕犁真的好用吗?”   “我这样子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   “长兄和你说句话你能顶十句,谁家的小娘子像你一样,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你父祖姓甚名谁?”   子央站住转头看他,冷笑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何出身吗?告诉你也无妨,我祖上确实是食唐禄,他叫石敬瑭。之所以姓石,因为始祖是石蜡,石蜡是卫国第六任国君卫靖伯的孙子,名蜡,字石,人称公孙蜡。后人就以祖宗的字为氏,用这时候的规矩自我介绍,我出自姬姓石氏。”   她说完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李二凤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把贞观朝中姓石的官员先筛选一遍,他印象里没有人叫石敬瑭,然后开始从五姓七望以下的门阀和寒门中找石氏。   子央走了几步看他站着思考,冷哼一声,直接离开了。   说起祖宗,就免不了提一提“儿皇帝”石敬瑭,就是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   子央的爸爸和爷爷都骂过石敬瑭软骨头,因此老石家从不提祖宗。石敬瑭之前的石家流落到草原做了蛮夷,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是汉人,关键是做蛮夷也没做到最有名的蛮夷,日子过得相当凄惨,弱小到都不配被天可汗看一眼,一路磕磕绊绊挣扎求存,没赶上盛唐的好时候,只赶上了大唐的后期,到处一片烂泥潭。这个势力弱小的蛮夷部落才在一片乱世中在史书上落下了个名号:沙陀!   随后昙花一现,从历史中消失了。   让天可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子央的祖宗还在大漠上呼吸沙子的经历,毕竟姬姓石氏是正宗的华夏苗裔,周文王的后人,不该沦落到大漠上去。   李二凤和长孙在车里说起这件事,长孙皇后说:“‘大义灭亲’的石蜡确实是石姓的始祖之一,然而石蜡的后人四处离散,谁知道她是哪一支的后人?”长孙实在想不起来,就说:“她是不是在骗人?”   李二凤点头:“也有可能。”他一直坚信子央出身富贵,能接触皇家,所以对李家的秘密知之甚详。李二凤缓缓地说:“她家的祖宗必然是在耶耶和朕坐朝的时候是个小官吏,稚奴活着的时候石家发迹,在稚奴的孙儿李隆基坐朝的时候已经大富大贵。”   长孙立即说:“说起这个,她昨天同我说,她父母有两个孩子,她还有个兄弟,比她小了六岁。他说他父母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乘着东风攒了些家资。按照她今日的说法,我推断他父亲或许是石家的嫡出幼子,没出来做官,但是家资不菲,这不菲的家资极有可能是他祖父或者是伯父利用手段给她父亲谋取的。”   李二凤点头:“有道理。”   长孙继续说:“她是嫡长女,却没一点长姐的样子,骄纵任性,十有八九是被全家宠着。一来是骤然发迹,还是暴发新荣之家,没什么规矩不讲究教养,二来也是家族中没别的小娘子,对她格外宠爱了些。三来,石家的家长不是一般的暴发户,他能占据高位不是凭借恩宠,是有本事的,哪怕骄纵这个小娘子,却督促她读书,可见知道什么是传家立足的根本。”   最后长孙点评:“石家已经摸到了世家的门槛了。”   李二凤说:“世家的门槛可不是那么好摸的,你明天带着纸去找她,看看她写字如何?读书可以听到几句随意卖弄,但是练字却要长年累月地练习下去,笔墨纸砚花费的不是一笔小钱,寒门小户不会把多余的钱财拿去供养女儿的。”   子央回去后阳泉公主她们已经被长孙皇后打发了,子央就开始无聊起来。一天只吃两顿饭,这几天顿顿烤肉,看到肉都烦。吃点素的,她一口好牙差点因为嚼煮熟的麦子而嚼碎,最后没事儿可干,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席子上学爬虫,觉得这样的日子再过一个月自己肯定疯。   次日长孙皇后来了,带了一刀纸给子央,在眼下的秦国来说是一刀纸已经是厚礼了。   子央看到她进门,把头撇一边,当没看见。   长孙皇后对她这点小脾气非常包容,就说:“你大兄说你在这里闷,让我给你送点纸来,你回头写写画画,也有解闷的事做。”   子央说:“你不要替他说话,他才没有那么好心,你自己送来的就说自己送来的,我又不是糊涂蛋,能明辨是非。”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就不要不理我了,我今儿来他不知道,咱们一起说说话吧。你在这里孤独,我何尝不是呢,我到现在都没回过娘家,路上遇到了王翦老将军,每次都是匆匆打招呼,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就怕被看出来了。”   “你们不是有什么系统老神仙吗?”   “良人说老神仙把我们带来后就走了,我们虽然有老神仙恩赐关于扶苏王夫人的记忆,可这没什么用,还是觉得疏离。不说了,我跟你说件事,我打算在良人出征前怀个孩子,现在打算起草几个名字,你帮我想几个,咱们一起参详,如何?”   “太早生孩子对母体不好。”   “但是总要有孩子啊,你没成过亲,你不懂,我说你写,让我想想什么名字合适。”   子央左右闲来无事,就拿她带来的笔墨纸砚开始准备。   等子央磨了墨,就听到长孙皇后说:“《诗经•大雅》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你说明哲如何?”   “你长子叫这名字?明哲保身?你这是想起李承乾了?我觉得李二不会同意的,我磨了好多墨呢,你再想想。”子央随手写下“明哲”两个字。   长孙皇后低头一看,发现这字体没见过,也没出声,引经据典想了几个名字,子央一一写下来。   一张纸上男女两列名字,用了两种字体,子央习惯从左边往右写,左边是瘦金体,右边是颜体。   长孙皇后看了看瘦金体,忍不住说:“好字”再看了看颜体,点头赞叹。她忍不住问:“你师从何人?”   “左边跟少年宫老师学的,右边和公园大爷学的。”   “少年宫?是学宫吗?”   子央想了想,不确定地说:“算是吧,反正什么都教。”   “你祖父送你去的?”   “对,我祖父出钱出力,亲自接送,有时候还要和老师聊聊我最近有没有认真学,乖不乖。”上兴趣班的钱是爷爷奶奶出的,接送也是爷爷奶奶完成的,而且老头子很认真,觉得在少年宫是能学到大本事的,作为一个一辈子在工厂一线抡大锤的老工人,他对孙女的学业很上心很慎重。   “公园大爷是谁?官居何职?”   “我外祖父的那群朋友,以前应该没当过官,反正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一群老头年纪大了,算是回家享福了。他们就是一群老头凑在一起,什么爬山啊,唱歌啊,练字啊,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一群人。人都挺好的,就是有的时候好胜心有点强,我外祖父带我去,好多大爷都让我评一下他们谁的诗好。”   一群爱写老干体的老大爷,写诗的速度堪比乾隆,一天都能写好几首诗,也不讲究平仄押韵,那水平还不如打油诗,要不然也不会找子央这个小孩子做评委。每次参加完评选子央都要求外公补偿自己一顿好吃的,要不然下次坚决不让臭诗篓子们荼毒自己幼小的心灵。   子央说起来脸上带笑,她过往的日子真的幸福美好,所以她一定要回家。   长孙皇后看她一脸幸福的模样,觉得对石家的家庭有些了解了。   她问:“你外祖父家姓什么?”   “王。”   “琅琊王氏还是太原王氏?”   “你这就有点抬举我外祖父了,不是有个姓王的就往这两家靠,我外祖家往上数两千年都没出一个名人,人家就是普通人。”   子央的外祖父有一手绝活,就是写墙体字堪比打印机,年轻时候靠这个接私活补贴家用,名声在外,都知道他写得好,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有人找他写字,每次提着桶拿着刷子去干活,能挣几十块钱,因为收费比机器喷绘更低,所以生意很好。老头子每次接到活儿都美滋滋的向他那群爱写老干体的公园练字群里的大爷们显摆,惹的大家眼红,每到这时候他就更美滋滋了,他就是个底层小老百姓。   “不可能,”长孙皇后摇头:“树有根水有源,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都是有门楣的。”   子央对她这种看重家世背景的行为很反感,就说:“等我回头替我外祖家找个名声大的祖宗再和你讲。诶,我想起来了,炎黄二帝必有一个是我外祖父家的祖宗。”   长孙皇后就觉得这小娘子好不到一刻钟又要犯毛病。她说:“我不同你讲那么多,说多了你总是气我,我把这纸拿走,回头有孩子了和你兄长商量用哪个合适。这些笔墨纸砚留给你了,不够了让人去我那里拿。对了,你要不跟我去我们家住两天,这纸在我们家做的,你想不想看纸是怎么造出来的?”   子央摇头:“没必要,我以前见过。”   “你见过造纸?”   “嗯,我老师带我们去参观过,当时他们造了好大一张纸,比这间宫室还大,要好多人一起才能把干燥的纸从墙上揭下来。”   “既然你看过那就算了,我不好经常进宫,我在家里也没人说话,你闲了要找我啊。”   “好的好的。”子央嘴里敷衍她,把人送出兰林殿,看着长孙坐上马车走了,子央瞬间撒丫子跑回兰林殿。   笔墨纸砚,我来了!   砚台里面还剩下还多墨,子央想了想,开始默写《诗经》和《道德经》,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老师丢给她这两本繁体字经典,让她边背诵边默写繁体字,说是能快速掌握简繁转换。子央也是在这时候重新开始把小时候学的书法捡起来重新练习。   子央练字练得兴起,早午饭匆匆吃了点,好不容易把砚台里的墨用完了,看到外面还没天黑,她打算再写几个字。扇就在这时候来给子央磨墨。   子央就问他:“你以前侍奉我母亲吗?”   扇回答:“早先侍奉华阳太后,十七年太后薨,奴在寿陵为孝文先和太后守陵,三年前回兴乐宫为夫人看管库房。”   子央没再说话,扇非常忠心,但是这个忠心的寺人是怎么逃脱了秦人对楚系势力的绞杀呢。   子央问:“我听说宣太后在的时候为华阳太后铺路,华阳太后为我母亲铺路,楚女一直称霸秦人后宫,宣太后甚至一度操控秦人的权柄。是这样吗?”   扇回答:“自从穆公先君和楚国结亲,两国联姻二百多年,宫闱中的刀光剑影并不比外面少,宣太后并非惠文先王的王后,惠文先王的王后是魏女,她为儿子武王选的王后也是魏女。宣太后和很多楚国宗室女一样,被送来秦国,为自己和兄弟们争一个出头的机会。华阳夫人也是如此,她和姐姐弟弟一起来到秦国,她起初只是先王的妾,同时来的还有其他的楚国贵女。夫人亦是如此,大王继位后,楚国送来十几位楚女和他们的兄弟,也只有夫人能得到大王宠爱。   夫人和很多楚国的贵人一样,虽然势力庞大,可毕竟是客居于此,这里是咸阳,永远是秦人说了算。哪怕最终夫人没有参与叛乱,在楚人被全部斩杀后她也不可能活下来。若说楚人在咸阳的势力如一棵参天大树,那么这大树脚下泥土就是楚国。   公主,不要怨恨夫人。”   子央叹口气:“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些。”   她只是本着一个历史生的好奇,对楚女在秦国权力分布中扮演的角色问一下经历过的人,没想到扇居然这样回答的。   子央心绪有些起伏,她问扇:“我很多事儿忘了,她,我是说我母亲,留下什么遗言了吗?”   扇停顿了一下,说道:“那日之事大王下令封口,奴不能说。”   子央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了,接着写字。   长孙皇后拿着子央的字迹回到府中,交给了李二凤。   李二凤热爱书法,在书法方面造诣斐然,看到瘦金体和颜体之后瞬间觉得惊艳。   “妙,妙啊!”   他把这张纸铺在面前的桌子上,对着左边的瘦金体仔细看,嘴里夸奖:“虽瘦不失丰润,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捺如刀锋,连笔飞丝映带,真是锋芒毕露。”   长孙皇后说:“旁边的楷书也值得一看。”   李二凤带着赞叹,忍不住说:“朕之后的大唐真是璀璨多姿,可惜你我无缘得见,只能从那小娘子的言语中看到一鳞半爪,空对着雪泥鸿爪想象何等繁盛。”   “既有繁盛,想来稚奴祖孙三人不负您的重托。”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眼神没离开两种字体,点点头:“是啊,乱世是孕育不出此等文华的,朕看到这幅字心里松口气。”他问:“打听出什么了吗?”   “嗯,稚奴的儿孙坐朝的时候,大概设有学宫,她说他的字左边这种师从少年宫的老师,右边师从他外祖父的友人,听那意思是一群富贵闲人,大概是告老还乡的老官。”   “结亲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她父祖的身份既然高,外祖家就不会身份太低。”李二凤看着字说:“字如其人,这字锋芒毕露,这小娘子将来只怕还会惹事。如果是个听劝的,多教点也行,偏还是个不听劝的,很多时候刚愎自用。”   李二凤说完把纸收起来,对长孙皇后说:“过几天把她哄高兴了再让她给朕写一幅,到时候把新写的裱装了收藏。”他把纸收好,随后说:“朕如果所料不差,她祖父大概是掌管工部的官,那个曲辕犁把朕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先回房,朕去找相里勤,让他明天去问问曲辕犁的事情。”   次日中午刚吃过饭,子央正在默写第二遍《道德经》,侍女说外面有将作少府的官员拜见。   子央问:“我认识他们吗?”   侍女回答:“是他们的左丞相里勤前来拜见。”   子央恍然大悟,立即让人邀请他进门。   子央也没寒暄,直接问:“你是来看曲辕犁的吧?”   相里勤也没想到公主这么干脆,立即说:“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犁被称为曲辕犁。”   子央为了让相里勤重视,直接说:“我跟你说,这东西做出来,就是过两千年也没别的犁能替代它。”   说完就拿起纸笔,在纸上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讲,怕他听不懂还要不停地画各种零件的图纸。拜九年义务教育的影响,为了更准确,她还随手写了论据论证,用来证明各处数据的准确性,拿出自己写论文报告的架势,务必让对方知道,这曲辕犁真的很有用。   相里勤越听越觉得公主说的还是太谦虚了,他本就是秦墨的顶尖高手,其实在子央把图画完后他就知道这曲辕犁有大用,结果子央为了举例论证,还把水田使用也洋洋洒洒讲了很多,他越听越觉得这该是推广天下的好物。   要说起墨家和历代秦王,那真是相爱相杀,墨家以前刺杀过秦孝公,他们认为秦孝公是暴君,为秦国的黔首们,这群人不远万里去杀暴君。后来秦孝公废除了秦国的人殉,让墨家对他的态度发生变化,再后来在秦孝公的治理下秦国日渐富强,黔首的日子好过起来,墨家也为秦孝公制作了很多攻城器械。   到了惠文王的时候,很多人反对商君变法,整个秦国上层对于是否保留变法而争执不休,在这时候墨家巨子带着墨家弟子亲自去咸阳支持秦惠文王,在秦国新旧贵族的争斗中坚定地站在支持变法这边。   然而在秦昭襄王时期,秦国变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这一时期秉承着“兼爱”“非攻”思想的墨家几乎和秦昭襄王撕破脸,但是两边都很克制,秦昭襄王用尽办法挽留的同时对那些坚持墨子思想的墨家弟子重拳出击,留下那些一心钻研技术的温和弟子。因为墨家的分裂,秦墨又需要在一个地方休养生息,导致两方渐行渐远的同时又相安无事,如今墨家已经成了秦王的工具人,使得秦墨生出脱离秦国的想法,这个想法随着一统六国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强烈。   在造出大量武器的时候,秦墨内心很煎熬,他们一再背离墨子的思想,为虎狼之师提供了不可忽视的帮助,将来何去何从令他们很迷茫。   而曲辕犁如果能推行天下,让黔首们在耕地的时候更方便更高效更省力,甚至让老人和健壮的妇人也能操作,从而让一些摇摇欲坠的家庭维持下去,是不是践行了“兼爱”的思想呢。   相里勤想到这里对子央说:“这对耕种有大用,公主,眼下灭齐在即,大王是不会拿出吉金和铁去做曲辕犁的。无妨,我墨家会把这东西推行到天下,哪怕是去找楚墨和齐墨帮忙!”   他对着子央恭敬地施了一礼,问子央:“公主愿意把曲辕犁推行天下吗?”   “当然愿意。”子央兴奋地说:“你先去推广这个,回头我把织布机的图纸给你,织布机稍微复杂一些。对了,我还知道灌钢法,做曲辕犁要用到铁做犁头,你先回去做个曲辕犁,先试一试,只有亲自用过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你要是做出来了,我跟你说怎么灌钢,有了铁,日后天下会放弃吉金的。”   “喏,公主,等臣的好消息吧。”相里勤爬起来,把图纸叠好放到自己胸前,高兴地说:“公主再有吩咐,不必让长公子转述,派一个寺人去将作府找臣,臣立即过来。”说完一揖到底,转身跑出去了。   听到他提李二凤,子央眯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她还纳闷相里勤怎么来得这么早,她预计着相里勤最少忙五六天,原来是李二凤把人支使来的。   子央心里想着:我有五千年的积累,太宗皇帝拿什么和我梭哈?   ————————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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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王权和土地:......   相里勤两天就把实验用的曲辕犁做出来,带着弟子们去田间实验。这种曲辕犁便于深耕,且轻巧柔便,利于回旋,配合耕牛,更快更方便操作,健壮的妇女也能操作,很多弟子看到后纷纷提出要带着曲辕犁去山地水田试一试。   相里勤说:“是该去,然而要是咱们私自带着去试,大王震怒,后果不是你我能想到的,还是报给大王,等大王安排官吏去试一试吧。”   墨家弟子们不再说话,以前有人不满,然而这种人要么逃走要么违反了秦法被流放,活下来的人都知道闭嘴。   相里勤为了曲辕犁的推广去拜见秦王政,在曲台殿的大门前等候的时候,看到一群寺人抬了一些被摔碎的陶器和散落的竹简出来。相里勤知道,里面必然有人惹得大王震怒,只怕有人要为此丢掉一条命了。   门外等候的官员们都静悄悄的,日夜守候的侍卫沉默无言。过了一会赵高出来,对相里勤说:“相里勤,大王宣你进殿。”   相里勤立即低头弯腰,进门后里面铺的是地板,他脱了鞋子,穿着足衣(袜子)躬身低头小步快走趋步上殿。大殿上铺着筵席,筵是衬在下面的一层,席是铺在上面的一层。子央两次进入大殿都没脱鞋,她都没这个意识,虽然知道“剑履上殿”这个词,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生活中没遇到过,一时半会真的没留意。   相里勤跪倒在筵席上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此时仍然一脸怒意,他气极了,离开座席在桌子前走来走去,怒气无处发泄,正在咬牙切齿。   相里勤一直跪着,直到秦王深呼吸把自己的怒意压下去后,走回到桌子后面在坐枰上正坐,语气温和地对相里勤说:“免礼。”   相里勤从怀里把子央画的图纸拿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让赵高送到了秦王政跟前。在秦王政查看图纸的时候,相里勤说:“前日蒙公主看重,赐予了一张图纸,臣带着下属和弟子做了出来,此物名叫曲辕犁,今日耕地二十余亩,非常好用,请大王向天下推广。”   种地是大事,是和祭祀战争一样大的大事,秦王政顾不得生气,立即把身体前倾,问道:“果真好用?”   “非常好用,和纸,不,比纸都好用。纸这种东西,黔首很难用到,都是贵人们买去消遣,而曲辕犁能让天下黔首受益,”相里勤说完再次跪下去:“请大王向天下推广。”   秦王政低头看了看图纸,他摸着图纸,慢慢地说:“寡人要亲自看到曲辕犁好用,赵高,让蒙毅找块田,寡人要看着黔首犁田。”   赵高应声连忙出去找蒙毅传令,秦王政说:“慢,派人跟子央说一声,寡人带上她一起去看。”   “喏。”   秦王政对相里勤说:“若是真的有用,且真的如你说的那般,秦墨当居头功。”   相里勤立即伏身趴在地上启禀:“头功属子央公主,臣等不敢居功。”   秦王政微笑起来:“她自然有功,你们的功劳寡人也记着呢,咱们大秦有功必赏。你去准备一下,希望曲辕犁真的让寡人大吃一惊。”   相里勤退下,秦王政低头看图,随后他抬起头,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脸色变得温和起来:“我大秦受到玄鸟庇佑,必会千秋万代。”   兰林殿,子央正拿着一根布带量自己的腰围,在大秦的日子里,哪怕有肉吃,生活质量比黔首们强多了,她还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胃,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腰围又细了点,觉得自己要被迫减肥了。   她听完扇的话,转头不可置信地问:“什么?阿父让我和他一起出宫,还坐一辆车?不去不去!”   扇着急起来:“公主,这是大王亲自吩咐的,不去不行啊。”   “那我不和他坐一辆车。”   扇可不敢答应:“公主,除非大王亲口说,要不然谁都改不了。”   “你说得对,我去找他商量。”子央随手用布带把自己的腰束起来,急匆匆往曲台殿去了。   通往曲台殿的复道前,子央看了看,白日的复道就是木头走廊,光线还好,她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去,小跑出了复道,噔噔噔跑到了曲台殿的磁石门前。   这里有很多等候的大臣,子央直接找到蒙毅,说道:“请进去通报,就说我要见阿父。”   蒙毅皱眉想了一下,说道:“公主,随臣进去吧。”他说完把兵器解下递给了下属,带着子央进门。   进门后有一片铺着木板的空地,子央直接踩着木板去摸门,她压低声音问低头脱鞋的蒙毅:“毅,这真的是磁石做的?真的是为了把夹带进大殿的兵器吸出来。诶,你脱鞋干嘛?”   知道你天天在这里站岗,知道你是始皇帝心腹,知道你比别人在这里放松,但是你不能脱鞋啊!   蒙毅叹气:“公主,您也该脱去履。”他指着旁边的一个小架子,“您的履放这里。”   他说的是履,子央一下子想到了,汉之前确实是要上殿脱鞋的,甚至权贵之家屋子里铺着席子,客人进门也是要脱鞋的。   “哦,哦哦!”子央后知后觉,立即决定入乡随俗。   她左右看看:“我坐哪儿脱?没凳子?我蹲那里脱吧。”她跑去架子边,因为她穿的鞋子简单,没有拉链没有绑带,扶着墙壁弯下腰直接脱了一只放架子上,这时候赶来给她脱鞋的寺人呆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蒙毅对寺人摇摇头,寺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子央把鞋子放架子上,跟蒙毅说:“这里还有地方,你也放啊。”   蒙毅的表情就显得一言难尽:“臣……那架子是给公主和公子们用的,臣不配。”   子央看看小架子再看看他,这才留意到门边阴影里有一排鞋子,排得整整齐齐。放鞋子都放出等级了,真封建!   “走吧。”   蒙毅跟上子央,往里走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有人说:“齐国丞相后胜已经没用了,齐王建在调动大军陈兵边境。那么多金银珠玉送给后胜,就是养条狗也该和咱们一条心了,那后胜还在骗咱们说能笼络齐王建,不说一句真话,却一次比一次胃口大。大王,如今后胜没用了,不如?”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现在不能杀后胜,大王,后胜还有用,齐王建本就是个昏庸的国君,耳根子软,哄骗齐王建还需要后胜出力。”   先前的声音说:“大军一到,齐国化为齑粉,后胜的那点谗言有没有都一样。”   后面的声音说:“此言差矣,齐国富庶,能兵不血刃的拿下最好,一旦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齐国的盐谁来煮?齐国的丝绸怎么运到咸阳?”   大殿上安静下来,秦王政稍微尖利的声音响起来:“先留后胜一条命,再派使者去齐国,告诉齐王建,秦齐这么多年风雨同舟肝胆相照,寡人不会害他,寡人的儿子扶苏也不会害他,明年寡人要立扶苏为太子,请他派遣使者来观礼,只要两国如往常一般相安无事,秦不会攻齐。”   大殿上响起一阵整齐的“喏”。   子央发现,秦王政得到了秦昭襄王的真传,怪不得秦王这个群体的名声不好,原来是真不好啊。   这时候一群大臣出来,打头的就是李斯,李斯看到子央,微微拱手算是打招呼了,后续的大臣们也都拱拱手,路过子央后往门口去。   蒙毅进去通报,子央在看那些大臣的背影,听到背后秦王政说:“吾儿来了,快让她进来。”   子央转身进去,一群寺人长在收拾坐具,秦王政说:“子央,坐阿父身边来。”   赵高立即把没拿走的坐枰端着往秦王身边放,秦王政说:“换了,换螺钿玄鸟的来,子央喜欢精巧华丽的东西,再把那套点螺的杯子拿来给她用。”   赵高立即放下坐具跑去找东西,子央说:“阿父,不用这么麻烦,我来是有事儿要和阿父说,刚才扇说您要带我去看相里勤耕地?”   秦王政对蒙毅挥手,蒙毅告退,这时候坐具已经收拾好拿下去了,有侍女送来杯子,是青铜的酒爵,杯子里是一杯浑浊的酒液。   子央接着说:“我不想去。”   秦王政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子央,说道:“要去,农家的在去年就带着著作来到了咸阳,一直想尽办法要把他们的著作送到寡人面前,眼下就是个机会,让他们推广曲辕犁。”   “那就让他们推呗,您去就行了,为什么要让我去?”   这时候赵高捧着坐枰进来,放到了秦王政身边,秦王政端着酒在喝,子央提着裙子跪坐好,对秦王政说:“阿父,用吉金不如用陶,用这个东西日后必然金毒入体,真到发作的时候神仙难救。对了,您也别吃金丹了,那玩意就是剧毒!”   秦王政笑着说:“咱们世代用吉金,也没听说有金毒,放心吧,阿父能长寿。”   侍女端着两只杯子进来,赵高接了托盘来到桌前,在子央面前放下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是空杯,一杯装的果汁。   杯子是黑色大漆,上面有那个贝壳碎片拼成的玄鸟,子央把酒倒进空杯里,对秦王政说:“阿父,这杯子你一只我一只,可好?日后不要用基金了。”   “吾儿这么说,就听你的。常用的陶杯今日因为寡人生气被摔坏了,正好有漆杯用。赵高,日后寡人就用这个了。”   赵高在一边俯身应喏。   “阿父,咱们说回刚才的话,我不想去看耕种。”   “不可,你是必去的,寡人的安排不会出错,你不是一直想让寡人夸你是麒麟女吗?你不去,没功劳,寡人怎么夸你?”   麟子这下真的反对不起来。   “那,那去也行,我要换一身短衣,然后骑牛去!”   秦王政看她了一眼,突然笑起来:“吾儿聪慧,就该如此。去吧,回去换衣服,阿父让人给你准备好牛,等会就走。”   子央抓起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果汁,带着自己的杯子跑了出去。   秦王政看着她的背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下,对赵高说:“今日寡人生气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喏。”   “准备衣服去吧。”   赵高转身回去给秦王政拿出行要穿的衣服,和子央换短衣不同,秦王出行穿的衣服繁复隆重。大殿上空荡荡的,虽然是白天,还要点油灯照耀宫殿,在油灯的火焰闪烁之间,秦王政冷哼一声,随后自言自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哼,芈楚永远都不能复楚。”   子央跑出大殿,扇在后面追着,子央咚咚咚冲进复道,扇在后面小步快跑。到了兰林殿的范围,子央对侍女们喊:“快把你们的衣服借我穿一穿,我要去骑牛。”   她也不是白借衣服,会把自己的丝绸裁剪一些给侍女,算是租衣服和对方洗衣服的报酬。侍女们动作麻利的帮着她换衣服,扇不停的催人跑去找公孙造,让他给跟随子央出行。   子央收拾好后,公孙造来了。子央小跑下了台阶看到一头牛在台阶前反刍,就跑去问:“这是给我坐的牛吗?”   公孙造伸出手:“臣扶公主骑牛,大王的车架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子央爬上牛背,公孙造跟在一边,子央想起“公孙”这个称呼,和公子一样,公孙是特指某一类人,公孙造必然是某个公子的儿子。   子央问公孙造:“造,你给我驾车太委屈了,你想过上战场获得军功吗?”   “公主,我父子是隶且臣。”   子央了然地点头,他父子是五国权贵,国灭的过程中被抓来当奴隶,虽然是奴隶,但是他们父子的处境显然属于比较好的那种。而上战场获取军功,与其说是秦人的义务不如说是秦人的权利,隶妾臣是不能在摧枯拉朽的灭国之战中去分割秦人军功的。   秦也自称是玄鸟的子孙,和商的关系密切,商朝末年的牧野之战吃败仗导致国灭就是因为奴隶倒戈,所以秦对奴隶非常警惕,特别是在灭国之战中,秦不敢吃一次败仗,一旦秦在某一国的抵抗中败下来,以前的战果就会分崩离析,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六国权贵成为奴隶后,不可能被光明正大地放入灭齐的队伍里抢夺军功。   扇也跟在牛身后,听到子央和公孙造说话,就想起了景美。   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楚国和秦国比为什么输掉了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就是因为秦乘着灭韩灭赵灭魏的大胜,上下一心,势必要把楚这个硬骨头啃下来,但是在这关键时候,楚国的屈、景、昭三家还互相内斗,项燕带着大军在前面饿着肚子打仗,数次催粮草,这三家握着粮食谁都不肯给大军调拨,最后楚军大败,三家也一下子从贵人变成了奴隶。   屈、景、昭这三家的子弟从来只看眼前两寸宽,景美以为他攀附上公子就能有好日子过。   他做梦!   扇在心里骂景美不识好歹,他能得自由身还是因为他救了公主,不思怎么报答公主却一门心思巴结公子,看来景氏的弟子经过了国灭家破宗庙毁坏还没学会看得长远。   牛行到秦王政的铜马车旁边,秦王政在车里问:“吾儿,你真不和阿父坐一辆车?”   子央摇头。   秦王政对驾车的赵高说:“走慢点,等等公主。”   于是车子出了章台宫,队伍缓慢地走在驰道上,好在章台宫附近就有荒地,蒙毅找的荒地就在章台宫边上。   一番见礼后,农家的人来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跟子央说:“农家有很多大贤,推崇‘农本商末’、‘顺民心,忠爱民’、‘修饥馑,救灾荒’、‘君民并耕’‘市贾不二’。”   子央觉得这主张有点耳熟,这不是后来那些皇帝们常用的“劝农”“劝耕”,带着表演性质的“春耕礼”的原始版本吗?所谓的“士农工商”不也是“农本商末”的变种吗?   合着农家的主张被儒家借去了啊!   农家既然见到了秦王,自然要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要求和自家学派的主张。农家的要求就是要有一片土地用来耕种,要有一间房子居住。   这要求不算什么,如今秦王政马上要富有四海,爽快地答应了。   农家提出“天时、地财、人力”的耕作模式,秦王政能接受,甚至答应会在秦国践行这种耕作模式,但是对方说君民并耕,这一点秦王政就不认同了,接受不了一点。   总体而言,和外面传言中秦王都是大流氓是吃人暴君这种传言相比,此时温和好说话对农家礼遇的秦王比东方六国的国君还像个贤明国君。   流浪了许久,身为农家子弟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耕田的农家众人立即同意留在咸阳耕种。   最后农家和秦墨两家的弟子把曲辕犁套在牛背上一起犁地,当犁头划开土地,土壤翻在一边留下一道沟后,跟随而来的大臣们都纷纷议论了起来,当牛转回身,曲辕犁灵活地调转了方向再次翻开土壤时,众人议论声大了起来。   这曲辕犁确实好用,虽然不知道在山地效果如何,在平地上已经足够好了。   秦王政走到地头,弯腰捧起一把土,湿润的泥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他一时感慨万千。   先祖非子因为养马有功得到了一片封地,开辟了嬴秦,然而封地不足五十里。襄公在某个夜里冲进镐都救驾,在护送周天子去洛阳的路上得到了岐山以西的土地,然而这片土地上到处是西戎,终其一生,襄公都在和西戎作战,直到他死都没能拿到这片土地。   从襄公开始,一代代嬴秦子孙都在努力追求更多的封地,马上,马上周天子的天下就属于嬴秦了。   他低头看着土壤,心里想着:先祖非子肯定想不到,有一日他留下的不足五十里的封地能大到囊括天下!   “子央,”秦王政轻轻地叫了一声,子央凑上去:“阿父?”   “跪下对着这片土地磕头。”   “啊?”   “我们秦人生于斯葬于斯,没有土地,我们嬴秦还在寄人篱下,还在到处流亡。”   子央明白国人的恋土情结,心里有疑问:为什么是我跪?你跪不是更合适吗?   好吧,她也是生于斯长于斯最后葬于斯,厚重的大地埋葬过历朝历代人,大家最后在大地的怀抱里融为一体,如果她回不去,希望能在大地的怀抱里见到爸爸妈妈。   晚风吹起旌旗,布料在风中翻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现场很安静,所有人都垂手站立表情严肃,场合庄严到似乎在祭天地。   她很认真地跪下,对刚翻出来的土地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   明天见! [16]有门客:......   因为子央骑牛,速度太慢,秦王一行人到达荒地已经快天黑了。从犁地到天黑也就一会儿功夫,就这一会儿工夫犁了十多亩地。秦国男人出去打仗,有时候耕地的多是老人和妇人,曲辕犁操作方便,妇人也能使用,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盛赞。   天黑后秦王被蒙毅扶着去看犁出的沟有多深,几位高官陪着,在耕好的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剩下不少官员围着曲辕犁说话,要不是因为天黑,他们也想扶着犁耕两亩地出来。   这时候相里勤引着一个健壮的中年人来拜见子央。   “公主,这是农家的许衍,去年携带《神农》《野老》《宰氏》来秦。”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无论他们是什么思想,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要过问政治,都想把自己的思想理想融入对天下的治理中,这中间最成功的就是商鞅,他因为变法而成为法家弟子中难以逾越的高山,也是很多学派的楷模。   许衍拜过子央,说道:“公主,我等愿意把农家典籍献上。”   “啊?”子央不理解:“你们应该找我兄弟们啊,你们门中的著作乃是你们的心血,放我那里干什么?放我那里只能落灰,你们拿着还能教育弟子。”   这时候的著作都是字数少,讲究微言大义,农家对自家的著作可谓是倒背如流,送出去后还能自己再刻写,把自家的著作送给子央其实是投奔到子央门下,代表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农家和别的学派不一样,他们是真的贫苦,也是一群在权贵们看来出身很低的黔首组成的学派。他们流浪了很多年,在各国游说都没得到重用,这么多年没有立足之地,好处就是他们走到哪里都会积极教当地的黔首种地,黔首们会送他们一些食物,他们也会织席买卖,不至于饿死,也因此在民间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们在咸阳一年,想尽办法没能和秦王见面,也想尽办法和各位公子联系都没成功,甚至也想了办法搭上公卿权贵的路子,都以失败告终。   如今来投公主门下,然而这位公主似乎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农家抛了媚眼,但是公主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看不出来。   所以现场有些尴尬,相里勤知道这位公主是真的不懂,就对许衍表示少安毋躁,连忙请子央借一步说话。   子央听了相里勤的说法,皱眉道:“哦,巨子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投奔我?做我的门客?”   “对。”   “可我怎么养他们啊?我没钱啊!再说,出来做门客的人就三个目的:求富贵、取尊荣、建不朽之功业。跟着我,他们哪一条都完成不了,算了算了。”   “公主,不必看轻自己,您早晚有自己的食邑,就算没有食邑,您现在也能养门客,况且农家的人也不要您养,您有事儿的时候叫他们出谋划策或者去跑腿就行了,他们求庇佑的时候您出面庇护他们就足够了,下午大王已经赏赐他们田地,还给了他们差事,让他们跟着秦国官吏推行曲辕犁,他们是能养活自己的。”   “真的?”   “真的!您怎么为金银俗物发愁?楚人在咸阳几世的积累有一半在您手里啊。”   “啊?”子央心说难道我这副身体是富婆?   “大王诛杀楚人的时候,他们的钱财俗物没有入库,就放在少府,您和长公子一人一半啊!”   子央长长叹口气,那完蛋了,父母替孩子保存钱财,最后这笔钱财都会不翼而飞,比如压岁钱!   子央十岁前的压岁钱到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她坚信让她爸妈私吞了,因为她爸妈在她这只吞金兽身上花的钱更多,她才没敢和爸妈查账。   “您怎么想的?农家诚心投您门下。”   子央叹气:“真不用我供养衣食?”   “不用。”   “那好吧。”子央转身回去,跟许衍说清楚:“跟着我没前途,我给你们推荐我长兄,他是我阿父的心尖子肺叶子眼珠子,回头他就是太子,你们做他的门客会更有前途。”   许衍当然知道,去年没走到长公子跟前,那不是长公子高攀不上吗?前几天长公子倒是派人来请了,农家的弟子们想了几天,得到的结论就是:攀上了在法家和儒家的夹缝里能生存吗?   他躬身对子央说:“昔日苏秦游说韩王,说过‘宁为鸡首,毋为牛从’,公主,我等诚心来投。”   回去的路上,前后甲士举着火把或步行或骑马,沉默地拱卫秦王政的马车回章台宫。在秦王铜车旁边是骑牛的子央。   秦王政靠在车上问她:“这么说,你收下农家为你的门客了?”   “嗯,我正发愁怎么养他们呢。”   “前几日阿父就跟你说过,赞誉都是虚的,只有权力才是实在的,给你食邑你不要,现在着急了吧。”   子央心想我要不是不知道日后的郡县制在你的铁腕下推行下去,我这会真信了你的话!   她叹气:“过去事不要提了,想以前没一点好处,要多想想日后。”   秦王政问:“食邑还要吗?赵国的膏腴之地,别人想要都没有呢,你想要多少阿父都给你,你要是看不上赵国,齐国呢?齐国富庶,你能取得更多税。”   子央一点都不心动:“没有食邑我也能养他们!食邑之事休提,对了,少府是不是有我的钱财?”   秦王政斜眼看了她一眼,淡定地说:“去年是有,今年挪作他用了。”   子央:我就知道!   她深呼吸后重重叹口气。   看她不开心,秦王政就问:“今日曲辕犁确实好用,诸卿都说你立下了大功,这次赏你食邑可好?是想要食邑还是要听一句‘麒麟女’?”   子央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转头兴奋地看着秦王,着急地说:“快夸我,快点夸我!”   “食邑更好。”   “我不要,夸我啊!”   “你听好了,子央,吾家麒麟女也。”   子央瞬间魂魄离体,飘到了半空,看了一眼举着火把的队伍,突然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立即俯冲下来,再眨眼仍然坐在牛背上。   在秦王政的眼中,她似乎怔愣了一下,一瞬间表情空白,随后就是皱眉,小脸皱巴巴的,表现得很不快活。然而秦王政还没开口劝她,她瞬间眉开眼笑,快活得跟喝了三桶蜂蜜一样。   子央觉得很爽,最起码这次飘得比上次高了,说不定始皇帝多夸自己几句,自己就真的回去了。   原来这句话不是没用,而是要积攒的啊,到时候量变引发质变!   她因为高兴,眉开眼笑地冲秦王政说:“阿父,我太爱你啦!”   这让秦王政安慰她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看着这傻乎乎的子央,秦王政呼出口气,知道夸赞对她确实有用,但是用处不大。不仅是子央觉得摸到了窍门,秦王政也觉得摸到了窍门,甚至他分析出来的东西比子央更多。   他轻笑一声,开心地说:“吾儿爱我,我也爱吾儿。”   两人对视,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乘着这股高兴劲,秦王政说:“吾儿,明年你长兄带兵灭齐,等拿到了齐国,寡人派人送你去临淄,齐国几百年的积累都在那里,齐国财富你随意取用,那时候你就不用担心没钱养门客了。”   “阿父,”子央骑在牛背上拖长声音摇头:“不可说不可做。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如今大军还没出秦国,怎么能大庭广众下说灭齐呢,不妥不妥。再说取用齐国累世财富,那些要留着给大秦的锐士酬功,我尺寸军功都没有,怎么敢去临淄挑选财货。而且,”她压低声音靠近铜车,秦王政向她的方向倾身,子央在他耳边低声说:“王翦老将军抱怨您没有给他封侯,若是酬功不够大方,只怕臣子们心有愤懑。”   很多人都觉得王翦索要财物赏赐是为了自污,担心自己步白起的后尘。然而老将军一辈子征战,真的对封侯没有期盼吗?是有的。   秦王政想了一下,说道:“吾儿说的是,灭齐后是该酬功了。”   子央接着说:“虽然老将军们该酬谢,但是万千老秦人更该酬谢。阿父,如果您问我献上曲辕犁想要什么奖励,我要的奖励就是让老秦的黔首们也享受到灭六国的好处,每个人都该享受到,他们祖祖辈辈作战,您‘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可他们也跟着奋六世甚至更久,明年就是收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该被落下,他们要的也不多,不过是盼着日子好过些,盼着儿孙的日子也好过些。”   当起义军进入函谷关后,为什么善战的老秦人降了,没了几十年前虎狼之师的锐气,没有了那横扫天下的悍不畏死,如果说是秦二世不得民心,难道三十七位秦王没有一个在秦人心里留下一座丰碑吗?   子央觉得,是秦国的百姓没能从灭六国中得到红利,当一身伤痕的锐士捧着同袍的骨灰回到家乡什么都没得到后,他们会想:大王的皇图霸业与我们何干?   秦人冷眼看着秦国覆灭。   秦王政没说话,子央也没再说话,子央心里想着,大概秦王政和很多六国权贵一样,从没把黔首们放在眼里,也是,没有大泽乡一声呐喊,谁会把沉默的黔首们放在眼里。   车子到了曲台殿的台阶前停下,秦王政扶着赵高的手下车,对从牛背上滑下来的子央说:“吾儿爱我。”   子央眨巴眼睛,不懂他的意思,说道:“我当然爱阿父。”   子央甚至觉得秦王政一点都不含蓄,天天把“吾儿爱我”挂在嘴边,子央的爸爸比起他来太扭捏了。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前几天因为野猪撞车她的额头流血留下了伤口,如今伤口愈合结了一层痂还没掉,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浅浅的疤痕。秦王政收回手,扶着赵高上台阶回曲台殿了。   子央转身对公孙造说:“造,你把牛牵走吧。”   公孙造躬身行礼后牵走了牛,子央带着扇慢悠悠地回到兰林殿,她问扇:“造以前是哪国人啊?”   扇提着灯一边引路一边回答:“韩人,他父子乃是夏太后的兄弟后人。”   “哦。”子央明白了,怪不得公孙造能在曲台殿附近走动,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韩王安和韩王氏族的人现在在哪里?”   “二十一年,韩国旧贵在新郑叛乱,大王震怒,派兵镇压叛乱后处死了韩王安。姬姓韩氏被分批押送到不同的地方做了隶妾臣,公孙造父子并没有卷入这场叛乱里,所以被押送咸阳,虽然是在咸阳做隶妾臣,好在吃喝不愁衣食无忧,比他们的族人日子好过千百倍。”   子央问:“阿父和夏太后的关系如何?”   扇在黑暗中皱眉,想了想还是回答:“只能说尚可。”   “哦?”   “以前的长安君成蟜,他生母就是韩女。”   “哦,我知道了。”子央被扇的这句话点透了。成蟜因为受到父亲子楚的宠爱,先是对秦王政的太子位发动挑战,让他在咸阳几乎喘不过气来,后来又对着王位觊觎三分,让他恶心得够呛,所以秦王政和韩系的势力关系很差。   子央接着说:“我听说十五岁的成蟜单枪匹马出使韩国,迫使韩国割让了百里土地给秦国。我大秦向来坚持军功授爵,他为秦国取得了百里土地,所以才有了长安君的封号。想来这件事就是秦宫内的韩女们和韩国权贵之间的一场勾兑,用百里土地给成蟜铺路,助力成蟜壮大势力,最终希望成蟜对大王取而代之,真是大手笔!   先王离世得早,大王继位的时候年纪不大,权柄自然掌握在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手里。这么说我阿父背后是华阳太后,成蟜背后是夏太后。是吗?”   扇没说话,事实就是如此。   子央也没再说话,因为后来始皇帝接纳了楚女为妃,生下了扶苏,后宫也被楚女把持,他前期依靠的也是楚系势力。嫪毐叛乱,平叛的昌平君、昌文君都是楚系的人。   同时子央也想笑赵姬和嫪毐,难道就真的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点了解?   赵姬回到秦国后并不受宠,她出身不高,年华不再,比起那些出身好且年轻貌美的各国贵女没丝毫优势,甚至她因为出身被人嘲笑,自己也没什么头脑,除了依靠吕不韦外什么都没做。   子楚去世后,她原本可以参政,但是她又斗不过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被赶出权力核心。身后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连吕不韦都和她保持了距离,居然不想去找日渐长大的长子,想要靠着嫪毐这个毫无根基的男宠主动搬到了雍城。   她以为给嫪毐封侯壮其声势,嫪毐就真的成权贵了吗?这样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和夏太后背后的韩国势力以及华阳太后背后的楚系势力抗衡。又凭什么觉得靠一场叛乱把她和嫪毐的儿子运作成秦王?子楚是儿子少,但是子楚的兄弟多啊,真当秦国宗室没人了吗?   前面宣太后给她打了样,她却什么都没学会。   子央回到了兰林殿,晚上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今天遇到的事情。   “子央,吾家麒麟女”这句话是有用的,但是需要多说几句,她有信心哄着秦王多说几句,这件事不能一下子办成,所以要有耐心。   子央给自己打了半天气,然后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先秦的女人和汉朝之后的女人不一样,是真的能掌握权柄。昭襄王是个大魔王,然而这样一个让六国恨得牙痒痒的大魔王,他的权柄被宣太后拿走了四十一年。华阳太后也是个女人,前半生在秦宫做个宠妃,人生的最后十年在秦王政没有亲政前掌舵秦国这艘大船。   子央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对女性不算有太深敌意的年代。   随后想到自己也有门客了,子央觉得跟做梦一样。   半个月前她真的想不到自己会到秦国,更想不到自己会有门客,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她在黑暗中叹口气,心里默默想着:这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日上三竿,到了吃朝食的时候,根据眼下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两顿饭的习俗来看,子央大概是睡到了早上十点多。   子央才不会觉得自己起晚了是羞耻的事情,她迷迷糊糊起来,迷迷糊糊洗脸,擦脸的时候觉得一些冷。秋天了,估摸着最近降温了。   刚觉有些冷,扇带着人进门,在门口放下托盘,里面是纸做的请柬。扇说:“公主,长公子府请您参加三日后的饮宴。”   子央皱了皱眉,走到门口跪坐好,从托盘里拿了请柬。这请柬的纸里有很小的蔷薇科植物花瓣,纸张是浅绿色的,就这审美放两千年后都不过时。   翻开后,是一笔很漂亮的簪花小楷,内容是邀请子央赴宴。   这一看就是长孙皇后折腾出来的,子央问:“长公子府远吗?”   扇说:“要渡过渭水到北岸去。”   咸阳为什么叫咸阳呢,山之南是阳,水之北是阳,咸阳就在大山以南渭水之北,所以叫咸阳。随着后来秦国强盛,咸阳慢慢地往渭水之南发展,章台宫就在渭水南岸,过河等于去咸阳老城区。   子央一想到自己出门容易出车祸,立即把请柬合上,摇头说:“不去不去。”   扇就说:“公主,不去总要有个说法啊,公子公主们都去了,唯独您不去,夫人如果问为什么不去,该怎么说?”   子央没想到还是多人聚餐,她有点慌,毕竟自己是个冒牌货。立即做出捧心状,大声咳嗽两声,说道:“啊,我心疼,我咳嗽,我头晕,我要卧床养病。”   然后一下子歪在席上,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扇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拼命忍笑,最后说:“您真要这么说吗?这次人多,万一他们一起来探望您怎么办?”   子央爬起来问:“你说怎么办?”   ————————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天见! [17]朝食和刺客:......   扇说:“去还是要去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您就是这时候不见他们,过年难道也不见吗?”   子央当然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然而躲得一时是一时啊!   她叹口气显得愁眉苦脸。   扇问:“您为什么不想去?”   子央说:“前几日大兄说我整日上蹿下跳,十分粗鲁,还说我像个猴子。我去了他还会说我,说不定别的兄弟姐妹也会笑话我。”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是子央害怕露馅。   扇就皱眉,他倒是能教子央怎么怼回去,但他是寺人,这种教育公主的事不该他做。   子央接着说:“我还要去北岸,那天差点被石头砸了之后我就怕坐车,出行要骑牛,但是骑牛太慢了。再说了他们都坐车,我骑着牛,他们会笑话我的,我不想去。”   “骑马呢?”   “我不会骑马啊?”   “您会啊!您还有一匹小马驹呢,以前养在兴乐宫,现在养在章台宫。”   “啊?”子央对自己的财产都没过问,这时候知道自己有马也没觉得惊喜,低头想了一下,问道:“我还会什么?”   “您还会弹奏锦瑟,精通箜篌。也学过楚舞,听说还学得不错,您几年前在大王跟前献舞,大王说您学得好。”   子央听得心里凉哇哇的,她没学过跳舞,跳舞多辛苦啊,还要压腿,要每天练习保证身体的柔韧,她吃不了一点苦自然也不会学,而且就是学过也没用啊,她又不会跳楚舞。音乐也没学过,当初是想学的,但是老师说她这人乐感很差,主动把学费退了,音乐直接对小时候的子央关上了大门,现在她也装不出会吹拉弹唱啊!   李斯的《谏逐客书》中对秦国音乐的评价是: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   楚国的音乐比秦国的音乐高雅的多,箜篌锦瑟这些是楚人喜爱的乐器,学的还是楚舞,这让子央心里犯嘀咕,楚舞分两种,要么是祭祀的舞蹈要么是宫廷民间抒发感情的舞蹈,无论是哪一种,都和秦国关系不大,毕竟秦人想要聚众唱歌都要官府批准,一般情况下是没什么娱乐的。   子央皱眉,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   愁啊!   外面侍女来到大殿门口,躬身对子央说:“公主,大王派人来请,邀您去曲台殿用朝食。”   子央点头,立即换衣服。秦王政如今是她的大靠山,没秦王政,就冲着子央没少捅李二凤肺叶子的行为,李二两口子肯定要让子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子央这次深呼吸后一口气跑过复道,到了曲台殿的大门口,和蒙毅打过招呼进了大殿。有寺人等着帮她脱鞋,子央说:“我自己脱。”   她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有人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脱鞋,子央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富贵命,有穿越者适应得好,她完全不适应。   把鞋放在了架子上,旁边放着一双比她鞋子大了不止一码的鞋子,这时候的鞋子不分左右,两只的鞋底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她看鞋子做工华丽,想到秦王政的儿女除了成过亲的和她,都住在兴乐宫,没听说今日有兴乐宫的公子过来,这十有八九是李二凤的鞋子。   子央问小寺人:“长公子在吗?”   “在,在里面陪着大王说话。”   子央点头,慢慢走进去。   大殿里面常年都点着油灯,灯下父子正在说话。   扶苏的皮相和李二凤的气质让李二凤版本的扶苏英姿勃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浑身冒贵气,此时他含笑和秦王政说笑,父子之间没有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显出淡淡的温馨。   子央掀开帐幔走进去,躬身行礼。   秦王政很高兴:“吾儿来了,坐阿父这里,今日你大兄在,一起用朝食。”   子央应喏,对着李二凤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兄。   在李二凤的眼里子央就是个大马猴,今日一见,发现她真有世家贵女的气派,从头到脚地打量她,发现她低眉顺眼姿态端庄,一时觉得意外。   李二凤跟秦王政说:“妹妹今日显得乖巧了些。”   秦王政就说:“你妹妹一直都乖巧,她是个好孩儿。”他就是这么认为的,秦王政觉得子央这个女儿从头发丝到指甲尖没一处不好。   李二凤这几日对秦王政溺爱孩子行为也了解几分,以为他是溺爱子央,一叶障目看不到子央的缺点,对着夸奖也没放在心上。   饭菜还没送来,秦王政问挨着自己坐下的子央:“你大兄说你嫂请你们饮宴,你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子央皱眉:“大兄家在咸阳宫附近,我骑牛太慢了,要早起,我不想去。”   李二凤觉得这人就不能夸,刚才在心里夸了她几句,这转眼又犯浑了。   秦王政就说:“不能总骑牛啊,牛太慢了。骑马吧,阿父有几匹好马,昨日蒙毅说刚钉了马蹄铁,阿父再送你华丽精巧的马鞍马镫,马鞭也送你最好的,你牵走,让公孙造给你养,随时能用。”   子央心里想自己不会骑马,秦王的马肯定是好马,一方面觉得不骑马占着一匹好马太浪费,一方面又觉得好马遇到了不要又太可惜,脸上就显得很纠结。在她刚露出纠结表情的时候,李二凤急切地说:“阿父,臣也想求一匹好马,臣出征那日想带走三匹马,如今已经有两匹了,求阿父再赐一匹。”   秦王政点头:“对你来说好马能寄托生死,是该寻好马,待会一起去挑一匹。”   李二凤点头后立即谢秦王政。   秦王政就跟子央说:“阿父的马厩里有好马,但是要先让你大兄挑选,回头他挑走了再给你选。”   子央点头,李二凤要的是战马,自己要的就是能出行的工具,需求不一样,让人家先挑也能理解,她心里想着等会找什么理由让自己能在章台宫学骑马。   秦王政像是知道子央心里所想,就说:“马厩那地方太脏,你如果不想去就让公孙造去,回头让他教你骑马。”   李二凤立即说:“阿父,臣对马略知一二,臣愿意带子央去。”   李二凤的昭陵六骏很有名,他说他懂马子央是不怀疑的,但是子央不想和他单独相处。子央转头抱住秦王政的胳膊,额头撞上秦王政的肩头。秦王政笑着说:“阿父带你去,等会吃完,咱们一起去,等你大兄挑完,阿父亲自给你选一匹好马。”   子央抬起头对着秦王政使劲点头,又笑着用额头撞了一下秦王政的肩膀,哈哈笑起来,秦王政也笑起来,两人都很高兴。   李二凤看子央目光就很复杂,李二凤年轻那会,养嫡女长乐公主非常用心,长乐公主小时候只要见到他就会撒娇,但是后来稍微长大一点就有了长姐风范,没再撒过娇了。后来亲自抚养晋阳公主,晋阳公主太早熟了,尽管也撒娇,却没有什么懵懂之态,就是撒娇也把握着尺寸,这么一个聪慧多虑的女儿长到十二岁夭折了。   子央每次对着秦王政软乎乎地撒娇,他一方面觉得这小娘子心机城府都很重,通过撒娇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娘子撒娇的行为浑然天成,已经融入日常,全是对长辈的敬爱,又有些羡慕。   他甚至有念头冒起来:如果这小娘子在贞观朝变成了自己的女儿,知道她是个假货,这么惹人疼爱,自己还能疼爱她吗?   这时候饭菜送来,眼下是分餐制,秦王的饭菜很丰富,主食有小米和煮黄豆,荤菜有烤羊肉,肉直接放在火上烤,叫作“燔”,穿成串烤,就是类似烤串叫作“炙”,一种肉两种做法就是两盘菜,还有鱼汤和水果。   这个时代的人吃得最多的肉食就是烤肉,而且他们也只会烤肉。随后送来酒,浑浊的酒液装在陶坛里被寺人送来,里面有个青铜的酒提,寺人用酒提给秦王政和李二凤盛了两碗酒。   子央觉得好玩,就说:“不用你了,我来。”她催着李二凤:“长兄,你快喝,喝完了让我拿你的碗练手。”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觉得无话可说!他举起酒碗对着秦王政敬酒,秦王政端起酒碗,两人把酒饮下,子央赶紧起来,拿了秦王政的酒碗去盛酒,盛了半碗,她自己端着吨吨吨喝了几口,随后忍不住点头:“有点甜啊!”   虽然浑浊,但是有股淡淡的甜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味道,酒味几乎没有。   她一口气喝完,盛了大半碗给秦王政,这时赵高走进来,恭敬地对秦王政说:“大王,歌舞齐备,可否让她们进来。”   秦王政接了碗,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酒,看到子央拿着酒提兴致勃勃地给扶苏盛酒,就说:“魏国国破宗庙被捣毁后,魏女被送进咸阳,等会儿扶苏把魏假的妹妹带回去。”   子央把碗递给李二凤,问道:“魏假的妹妹?”   李二凤说:“魏王假的妹妹,魏国的公主。”   这是大战前秦王政给儿子的赏赐之一,还没等会牵走的那匹马贵重。   这时候传来一阵乐声,子央四面看了看,没发现哪里有乐师,就看到一群美女舞着转过帐幔来到了席前。   子央手里提着酒提子,看到打头的一个少女面上没一点笑容全是哀伤,身体却流畅地跳舞,瞬间明白,要是秦国完蛋了,前面子央学的那些楚舞就是在这时候派上用场的。   魏国的前公主是赏赐给扶苏的,秦王只瞄了一眼,把空酒碗递给子央,子央赶紧接了,又打了一碗酒,捧着放到了秦王政面前,跪坐在她旁边,直接从秦王的盘子里捞了一只看着像梨的水果,咬了一口,确实有甜味,但是吃着像是在吃木头。这是她在秦朝头一次吃水果,子央很珍惜,把木头一样的果肉嚼嚼咽下去。   秦王对子央这种“挑食”行为很不满,拿筷子夹肉放在她盘子里,催着她多吃肉,子央吃着煮豆子就着肉吃早饭。一舞毕,魏女们五体投地跪在席前,赵高用青铜酒爵端了酒进来,放在了打头的魏国公主身边,说道:“给公子敬酒吧。”   魏国公主直起身端了酒,站起来似乎要转身给扶苏敬酒,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头向着秦王政的方向转了一下,拥有丰富被刺杀经验的秦王政本来在拍着子央的背劝她喝鱼汤,突然他抬头和魏国公主对视,秦王政一把将身边的子央推开,自己侧身躲开了魏国公主投掷来的酒爵。   魏国公主随后扑上来抓起筷子扎向秦王政的眼睛,秦王政半蹲起身一手抓住魏国公主的手臂向自己这边扯了一把让她扑在了桌子上,另外一只手同时把自己的坐枰从腿下抽出来砸了下去,魏国公主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现场的那些魏女们一开始被吓呆了,她们想不到公主居然突然刺秦,直到看到公主的血从桌案上滴下来忍不住尖叫起来。   在尖叫声中,跪在第三排的一个魏女突然站起撞向秦王政,被已经站起来的李二凤重重踢了一脚,滚在帐幔下没了动静。   赵高扯着嗓子喊:“救驾,救驾!”   外面传来脚步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音,蒙毅带人闯进来把魏女们押了出去,寺人们赶紧端着水拿着麻布来擦现场。每个人都沉默无声训练有素。   秦王政转头看子央,子央晕倒在了灯架下面,刚才秦王政用力一推,子央翻滚了几下脑袋撞在了灯油架子上。这是青铜架子,绝对重工,被子央撞一下纹丝未动,但是子央晕过去了。   秦王政跑过去把子央的脑袋抱起来喊了两声:“吾儿醒来,吾儿醒来。”说完把手指放在了子央的鼻孔处,随后松口气。   子央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以前都是灯,喊道:“扇,扇。”   扇没来,凑过来的是赵高的大脸,赵高高兴地问:“公主,想喝水吗?”   “不喝,有点头晕。”子央想爬起来,爬了两下没成功,被赵高扶着站起来。   这里的装修比兰林殿强多了,她问:“我在曲台殿?对了,刚才魏女在献舞。”   赵高脸上的笑容收了,他对子央说:“那是刺客,魏女要刺杀大王。大王在前面,您随奴来。”   子央没来过秦王政的生活区,发现他生活的地方也是大部分地方靠油灯照明。   子央对着这生活区的布置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了,追着赵高问:“魏女刺杀阿父,阿父肯定没事,剩下的魏人怎么处置?”   《过秦论》里面说“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这里的王子皇孙指的是六国王侯的女儿和孙女,国灭后,她们的父祖兄弟儿子们被放逐,她们则是被带往咸阳。   魏女能这时候刺杀秦王,子央理解她,一千年后的李二凤和两千年后的子央都觉得大家是一国人,但是在这个年代,魏女是真不把自己当秦国人,她不觉得自己和秦人是同一个国的人。   赵高回答:“魏国宗室女,全杀。”   赵高说完小跑几步进去通报,秦王政的声音传来:“吾儿,快进来。”   子央立即迈步进去,看到秦王政正在用纸批示奏请,上午的刺杀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头还晕吗?上午阿父推你的时候用的力气太大了,侍医说你需要静养几日。”   子央瞬间找到了不参加聚会的理由:“我有点头晕,我这几日就不出门了。”   “也好。”秦王政把笔放下,扶着桌子站起来:“阿父带你去选一匹好马,上午你长兄把他的马带走了,这会阿父带你去看看。”   子央跟着他走出了曲台殿。   和以往走路要蹦跳几下不同,今天的子央有点安静。她没有直面血腥的一幕,可还是有种心悸,秦王政在这个时代不仅是子央那慈祥的阿父,还是东方六国嘴里的暴君。   子央也知道,如今处在七国融合的阵痛中,除非这一代人全部去世仇恨才会松动,靠着时间一代代淡化这股灭国的恨意。   “吾儿,头还疼吗?往日你叽叽喳喳,今日不说一句话,阿父甚是担忧。”   “还有点晕,阿父,我想过几日出去玩,可以吗?”   “去哪里?”   “咸阳周围。”   “可,带上你的门客,带上甲士,前呼后拥缓带轻裘,玩够了再回来。”   “阿父,你对我真好。”   比起其他人,秦王政对孩子是真的好。   ————————   求收藏啊!!!!   暂定周一入v。   明天见! [18]鼎湖宫秘密:......   “吾儿,喜欢哪一匹马?”   站在两排木槽之间的子央,看到被拴着的马正在低头吃草料,每一匹马看上去都精神抖擞。   子央为难地说:“我也不懂啊!阿父,你说哪一匹马好?”   “阿父不说,你要自己选。”   “我找人问问,”她转身跟随行的寺人说:“把公孙造叫来。”   对她的决定,秦王政还算满意,做君上怎么可能什么都懂,要知人善任。以前的子央懂,现在的子央不懂,在秦王政的眼里,现在的子央懵懂得像是个三岁稚儿,有很多事儿要重新教她。   子央认识的人里面,除了李二凤夫妻就是公孙造懂马,如今能找的就是公孙造。   公孙造没想到自己还有进入秦王的马厩那一天,进门后听子央说要选一匹马,眼睛顿时亮了,秦王的马肯定都是好马,他在韩国时候都没见到几匹好马,今日见到,自然想要饱眼福。   他带着子央绕过秦王政和一群随从,在马厩里看看这匹拍拍那匹,最后给子央选了一匹通体黢黑的黑马。   子央兴奋地牵着马,旁边跟着高兴的公孙造,两个人都在笑,个个笑的呲着大牙。   秦王政问身边管理马厩的官员:“此马如何?”   官员俯身回答:“此马五岁,刚刚齐口,温顺。”   这时候子央牵着马到了秦王政跟前:“阿父,就它了,造说它刚长大,十八岁才是老马,将来十年正是它最能跑的几年,造还说它脾气好,不会尥蹶子摔人。我是觉得它长得好,您看它通体乌黑没一丝杂毛,骑出去肯定威风。”   秦王政笑起来,拍着马脖子,跟子央说:“你既然选它了,就交给公孙造照顾,等会儿阿父让人送马具给你。”   公孙造上前来牵马,子央立即说:“等等,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她通体乌黑毛色油亮有光泽,就叫她乌缎。造,你等会儿跟人说,要在她的辔头上刻上她的名字,记住了是‘乌缎’。”   公孙造应下,牵着马出去了。   这马厩的气味不好闻,秦王政率先走出去,子央赶紧跟上。这里距离曲台殿不算太远,而且时间有些晚了,夕阳西下,眼看着要入夜。   秦王政虽然瘦,可他比较高,穿的衣服对迈步没有太多束缚,一步跨出去子央要小跑两步才能追上。   “阿父,你走得太快了,你等等我。”子央稍稍提着衣服追上他。秦王政放慢了脚步,子央追上他,看着夕阳忍不住说:“感觉一天什么都没干,就结束了。”   “怎么什么都没干呢?还是吃了饭的。”   子央觉得他在笑话自己,忍不住跺脚:“阿父,这不好笑。”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把手放在子央的背上推着她往前走:“走吧,曲台殿准备好了夕食,去吃点吧。”   子央确实有点饿了,就跟着去了曲台殿。   这长长的台阶就是膝盖克星,子央喘着气爬到曲台殿门口,回头一看,秦王政脸不红气不喘,子央刚想吹捧一下始皇帝,就看到旁边有个冒着仙气的人迎上来对着秦王政大礼参拜。   子央喘着气转头一看,这不是徐福吗。   徐福穿得华丽庄重,带着一股子松弛劲儿出现在了子央跟前。子央的瞳孔一缩,徐福刚来的时候穿得还挺朴素,如今这么华丽,要么是赢徐给他留下了钱财,要么是始皇帝赏赐他大笔钱财,子央倾向于后者。   徐福是从始皇帝这里骗了多少钱财啊!   秦王政在子央背后给她顺了顺气,说道:“子央,怎么一直盯着人看,你忘了吗,这是齐国来的叔父。”   还叔父?!   子央想抱着始皇帝的脑袋摇一摇,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进水了。   徐福立即对着子央躬身作揖:“公主,听说公主今日晕倒,大王特意召见臣来为您把脉。”   “我没事,徐,”叔父实在叫不出口,子央深呼吸后才说:“叔父可自行离开曲台殿。”   秦王政对子央说:“不可讳疾忌医!”接着对徐福说:“进来说话。”   徐福应声,跟在秦王政身后进入大殿,秦王政在门口换了鞋子,子央脱鞋的速度快,脱完后看徐福,徐福什么时候都保持仙风道骨的模样,脱鞋都脱得仙气飘飘,忍不住在心里撇嘴。   进入曲台殿,秦王政跪坐下后对子央说:“让你叔父给你把脉。”   子央心里吐槽,这亲戚关系是大禹治水时候的,夏商周都结束了,还论亲戚吗?这对几乎要和亲戚断亲的现代年轻人来说,血缘关系着实远了些。   子央把手腕放在了桌子上,徐福开始给子央把脉。   秦王政说:“她今日撞到了吉金灯架,刚才还叫嚷着头晕恶心,平时里还喘,天越冷呼吸越是艰难,春天稍微能缓解。”   徐福没说话,认真把脉,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说道:“公主的病情不重,吃些丹药就好。”   子央一听“丹药”立即摇头:“我不吃!我不吃丹药。”   秦王政立即把脸拉下来,子央说:“丹药都是装神弄鬼的东西,压根不能治病,更不能延年益寿,我宁肯去再撞一次吉金架,我也不吃他开的任何药。”   徐福瞬间绷直了身体,灯光下眼角跳了一下,顿时五体投地对秦王政说:“大王,臣不敢为公主治病。”   秦王政立即伸出一只手扶着徐福:“快起,寡人是信你的,寡人自从吃了你的丹药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今日一只手能砸死刺客,你该早日来咸阳的。”   子央心说那是正经药丸吗?听着这功效像是大力丸啊。   她直起身体说道:“阿父,”话没说完,秦王政打断她:“既然诊过脉了,你也不必留下,阿父和你叔父有话要说,你先回去。”   “喏!”子央站起来看了一眼徐福离开了,出去的时候还在想,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拦不住老人买保健品,毕竟始皇帝都有被忽悠的一天。   徐福看着子央的背影消失在帐幔后面,立即转头看向嬴政,一副惶恐的模样,小声说:“大王,臣刚才为公主诊脉,公主在臣不好说,如今,臣,臣斗胆说了,若有冒犯之处请大王恕罪。”   秦王政眼神一凛,说道:“你与寡人乃是亲族,但说无妨。”   “是,”徐福微微抬头,看着秦王政的表情,慢慢地说:“公主如今体内有山鬼,被山鬼霸占,这山鬼说的是楚言。”   “哦?”秦王政毫无表情变化,“竟有这等说法,着实是耸人听闻!”   徐福发现秦王没有暴跳如雷或者吃惊等反应,心中大定,看来鼎湖宫的传言是真的。   徐福前几日在鼎湖宫给宫人治病,待人和蔼可亲且医术好,让他在鼎湖宫有好名声,在他的有心打听之下,还真打听出了一些鼎湖宫的秘密。   鼎湖宫建造完毕还不足一年,而且和其他宫殿相比,着实是粗糙了些,很多地方没有精细的雕刻,也没有过多的装饰,而且工期很赶,为了建造鼎湖宫,秦王从骊山陵那边调拨了五万囚徒来赶工。   秦王如此重视鼎湖宫,选择黄帝铸鼎升天的地方建造宫室,工期很赶却装饰粗糙,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这里对外宣布是秦王求仙的地方,然而秦王只来过一次,还是为了看望受伤的女儿,而子央这个公主却在宫殿没有完全竣工的时候搬进去养病,一直养到了前几天才被接回章台宫。   种种矛盾之处,让徐福不得不多想。   当时徐福就在想,这鼎湖宫到底是给秦王修的还是给公主修的?   他刻意打听之下才听说最近半个月公主的变化很大,可谓是脱胎换骨,一个起不了床甚至马上要死的人,奇迹般地恢复,且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这已经让很多鼎湖宫的侍人们犯嘀咕,更可怕的是侍奉公主的人被蒙毅上卿带走了,去向未知,或许已经死了。   这些消息合并在一起,徐福有个大胆地推测:秦王拿女儿练习求仙!   拿一个濒死的女儿向神鬼献祭,想要得到长生的秘密。   如今或许已经成功了,或许没有成功。   直到他再次见到秦王,通过种种行为推测,秦王没有成功,而那个公主成功了!   今日能确定,秦王知道他的女儿被神鬼霸占了躯体。   徐福此时有个大胆的主意:他要带走子央,看看到底是哪个神鬼进入了人的身体里。   秦王是绝不会让他带走子央的,所以中间少不得要谋划一番。   他掩饰掉眼睛里的狂热,对秦王这种不承认的说法表示:“臣该死,或许是臣学艺不精。”说完叩头不止。   “无妨,”秦王政像是解释:“神鬼之说一直都有,然而寡人不信这个。”   “是,”徐福抬起头,说道:“臣略懂岐黄之术,公主的气疾可治,可公主不愿意吃药,如之奈何?”   秦王政皱眉:“这孩子被寡人宠坏了,让卿看笑话了。除了丸药,她也不爱喝汤药,卿有好办法吗?”   徐福低头说:“宫中气息污浊,不如换个人少树木繁盛的地方休养,这样能缓解一二。”   秦王政说:“夏无且也曾这样说,最近的地方也就是鼎湖宫了。年后请卿陪着子央去鼎湖宫住几个月,如何?”   “喏。”徐福看了又看了一眼秦王,他这人很懂得察言观色,看到秦王虽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浑身有种不耐烦的感觉,立即说:“臣告退。”   徐福走后,秦王政对赵高说:“让人把寡人的饭食送到兰林殿去。”说完站起来去了兰林殿。   子央躺在兰林殿的入口,扇跪在一边陪着说话,侍女们忙忙碌碌,有个侍女捧着一杯水来到子央身边:“公主,喝水。”   子央爬起来咕嘟咕嘟喝水。   扇在一边问:“公主明天有什么打算?让公孙造陪着您骑马?”   公孙造年轻英俊有气质,毕竟人家以前是韩国的贵族,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和一般奴仆不一样。子央想起公孙造没来由地想起了这副身体以前有个小情郎,有些烦躁。   她把杯子给了侍女,就问扇:“造他年轻,天天跟着我,外面难道不说闲话?说我宠爱造。”   扇说:“造就是一个骑奴,他以前是公孙,现在不是了,日后也不会是。奴日日跟着您,外面传过什么闲言碎语了吗?奴仆难道不该跟在主人左右?而且公孙造十分忠心,不像是景美,吃里爬外的背主奴隶!”   扇有机会就要骂景美。   子央感慨:果然是先秦,再往前推,据说商那会男女关系也很大胆呢。这要是放在明清,身边有个貌美的异性仆人,各种闲言碎语都冒出来了。   子央在心里不断自我鼓励,想要早点处理了原身情郎的事情,就在她终于鼓足勇气张嘴问扇的时候,扇问:“明日骑马吗?要是您打算明日骑马,奴趁着眼下还能传递消息,让公孙造明日备马等着您。再过一会儿章台宫各处关门,就没法传递消息了。”   “算了,在长公子那边的宴席没结束前,我就躺在这里不出去了。”子央倒下,对扇说:“你明日就说我头晕,不去吃他家的宴席。我装要装得像一点,不然容易被拆穿。”   “是。”   这时候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扑到门口,说道:“大王来了,刚出复道。”   子央刚要爬起来,侍女们已经把她架起来了,子央带着人在门口迎接秦王政。   秦王政进门,就说:“想着你还没吃夕食,咱们父子一起用餐,等会儿阿父教你六搏,要不然你没事做就会四处找事。”   子央扭头一看,看到赵高抱着一个棋盘,想着这就是六搏棋的棋盘了。   饭后子央在灯下盯着棋盘正在研究怎么下棋,秦王政也没催,他抬头对着赵高抬了一下下巴,赵高用胳膊肘对抱着陶壶低头看棋的扇撞了一下。   扇疑惑地看赵高,赵高转头出去,扇也悄无声息地出去。   到了门外,借着微弱的灯光,赵高面无表情地说:“大王今日来,就是担心白日里魏女行刺吓着公主了。待会你吩咐那些侍女们留意,半夜要是公主做噩梦或者吓得发热,赶紧去请侍医。”   扇连连点头。   没过一会儿子央输了,她立即趴在棋盘上耍赖不承认输了,叫嚷着重来。   秦王政笑着说:“你就是笨,还不承认!阿父没时间陪你下棋,时间不早了,阿父明日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时间确实不早了,子央赶紧送他出门。等秦王政走了,她还想拉着侍女下棋,被一群人劝着早点睡下。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上个月的子央还是个熬夜小能手,现在的子央已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   子央心里的小人忍不住仰天长叹:呜呼哀哉!   她洗漱后睡下了,这次侍女们没有离开,而是静悄悄地守在她的床边,扇根据赵高的吩咐加派了人手守夜,他也没敢睡,就在子央秦殿外面烤火守着。   子央半夜真的做梦了。   她梦到周围是熊熊烈火,从火焰里往外看,一群人像是疯了一样在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喊的声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喊声中全是绝望,让子央听到之后很怕很惶恐。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大火很快蔓延到子央身上,子央的脑袋突然分成两个,一个大哭,喊着:“不要烧我不要烧我。”一个不在意地说:“你哭什么啊,这是做梦呢。”   大火越来越大,身体已经开始着火,不在意的脑袋也着急了:“救命啊,救命!”   这声音从子央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床边一群侍女推子央:“公主醒来,公主醒来。”   但是无论怎么喊,子央都没醒来。   扇在门口看着,对那群侍女说:“用凉布巾盖脸,快。”   冰凉的布巾盖在脸上,凉的透入骨髓,子央被激的发抖,一下子醒来了。   “你们在干嘛?”她气地坐起来抓住脸上的布巾想扔。   “公主,您做噩梦了。”   “噩梦,”子央回想了一下,梦里的事情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自言自语:“我做噩梦了吗?”   没做吧。   ————————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啊!   明见! [19]面和心不和:......   演戏就要演全套,子央不想去李二凤家里赴宴,正好她昨天被始皇帝推了一把撞到了灯架,看了两回医生,所以她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请假。   她美滋滋的和侍女们玩六搏,忘了长孙皇后是有名的周全人,周全到李渊李建成李元吉都挑不出她的错来,所以当一个年纪不大的寺人匆忙踢了鞋子跑进屋子里报信的时候,子央整个人都呆了。   长孙皇后来看望自己?   这位做事为什么要这么周全!   她就是怔愣了两秒,立即对侍女说:“快把这些藏起来,我先躺下,记住了,我病了,我是个病人,咱们别让她看出来了。”   小寺人又急匆匆地跑门口穿上了鞋子蹲在柱子后面观察,屋子里侍女们收拾了东西,有人居然把子央的药渣给重新煮了,让宫室内有股淡淡的药味。子央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一下,看上去有种强壮硬拗虚弱的美。   小寺人跑到门口拍了拍手,里面的侍女们瞬间进入状态。   没一会儿长孙皇后带着随从到了门口,对迎出来的侍女问:“公主怎么样了?”   侍女回答:“这两天犯恶心,站起来头晕,说是只要站着就天旋地转。您请进。”   长孙皇后里里外外看了看,又闻到了一股子汤药味,进门就说:“天冷了,你们这里收拾得挺好。就是这席子该换了,踩着这种席子会觉得太凉,我那里有上好的皮毯,回头送来,你们给公主铺上。”   一个年纪大的侍女低头恭顺地回答:“好让夫人知道,最近公主喜欢穿木屐,闹着要在屋子里穿,席子这才没换,并不是缺铺的皮毯子。”   “这就好。”   进去后整个宫室暖融融的,墙壁里面和地砖下面有火道,墙壁上涂抹有香料,热气透过墙壁把香料味道扩散在空气中,长孙皇后刚进门就觉得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   就居住条件而言,章台宫是整个秦国居住环境最好的地方,哪怕作为正宫的咸阳宫,建造的时间太长,有些老旧了,加上鲜少有人居住,很多宫殿都有一股霉味。而咸阳宫附近的长公子府虽然是新建筑,受制于森严的等级制度,很多地方不能和宫中比。   长孙皇后看子央躺着,那模样像是出气多进气少似的,就问:“何至于此?”   有这么严重吗?   子央虚弱地抬手:“嫂,我不能起来,咳咳咳,请坐。”   “躺着吧,别头晕了。”长孙皇后一眼看出这是装的,忍不住气笑了。不足半个月的时间,这小娘子每件事做得都出乎她的预料。   这小脑瓜是怎么长的啊!   子央没再说话,偶尔咳嗽,装作呼吸困难的样子。   长孙皇后说:“你体弱多病,大概是没找到好医者,听说徐福给你诊脉了,他怎么说的?”   子央躺着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他就是个庸医,就是来阿父跟前骗吃骗喝,哦,还想骗阿父的钱。”   长孙皇后摇头:“盛名之下无虚士,徐福是有本事的,他开的药你还是要喝的。我略通些医术,把药渣拿来,我看看都是些什么药?”   药渣在那边煮着呢,侍女立即说:“药渣已经送出去了,现在的药渣要等会才能送来。”   子央就怕她真的对自己的病情关心,更怕她当面戳穿自己,虽然没什么伤害,到底是有些尴尬。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气说:“听说您要请大家赴宴,我这身体不好,就不去了,过年的时候我敬您酒。”   “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长孙皇后说:“是你大兄说快过年了,把弟弟妹妹们聚在一起见面,平时他很忙,也没那时间邀请你们。”   子央就不信李二凤能有这份好心,毕竟“阿耶无大儿,世民无长兄”,而且他做皇帝后对其他的弟弟妹妹也没好到哪里去,很多时候都是无视的态度。子央觉得他这么积极的宴请弟弟妹妹,大概是想在始皇帝跟前留个好印象。   长孙皇后看子央时不时地咳嗽,两眼放空似乎在发呆,就问:“听说农家的人成了你的门客?”   子央顿时打起精神,她知道长孙皇后的目的这才露出来,看望病了的自己不过是顺带,门客的事情才是大事。   “嗯,咳咳,”子央回答:“是啊,不妥吗?”   这让长孙皇后的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能说不妥吗?不能说啊。   她也没法说李二凤很关注农家,特意派人去请家里说话,这多少有些埋怨子央截胡了李二凤看上的人才。   前几日李二凤觉得招揽农家的人简直是十拿九稳,去年农家的人到了咸阳,前往各处投奔都没有结果,过冬的时候差点冻死。要不是咸阳的黔首们这家给点吃的那家送点柴火救济他们,这些人真的要冻死饿死在咸阳。眼看着冬天又来了,这时候对农家招揽就是雪中送炭。   然而农家拒绝了,转头成了子央的门客。   如果说是子央主动出手截胡了,李二凤倒也不小气,不会放在心上,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人家的人才变成自己的人才,他坚持认为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总有一天他还能把农家给收揽到自己门下。可一打听才知道,农家人是自己贴到公主身上的,这就让李二凤有些破防。   被截胡和他们自己贴上去完全是两种概念,春秋战国游侠很多,讲究的是轻生死重义气,这股子风气弥漫到各处,上到达官显贵下到黔首平民,都心存大义,一旦眼前的事实和自己心中大义南辕北辙,舍生取义是公认的正确选择。   农家自己选的主君,哪怕子央不靠谱,只要子央对黔首释放出哪怕一点善意,农家的人跪着趴着也要侍奉下去,甚至愿意跟着一起走向毁灭。   李二凤在日后招揽农家的人变得难如登天。   所以今日长孙皇后来这里多少有劝子央听从李二凤调遣的意思,招揽不到农家,直接招揽子央不就行了。   可子央此人行为不可捉摸,而且不可控,偏偏还聪明,这种人长孙皇后没见过,却是听说过,她听说过的人是隋炀帝杨广。杨广此人,可以说他昏,绝对不能说他庸。子央也是,可以说她莽撞,绝对不能说她愚笨。   就如现在,长孙刚提农家,子央就问了一句“不妥吗?”   她没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有门客,也没显出惶恐,而是问了一句“不妥吗?”   作为一个唐朝的小娘子,一个宦官家的女孩,她不该在文德皇后跟前说这样的话。如果是始皇帝的公主,也该在兄嫂面前客气些,毕竟她要面对的兄长是日后的秦王。   但是她用很平等的态度,漫不经心又极具压迫地回了一个软钉子“不妥吗?”   秦王的女儿,收拢门客不妥吗?   此时的文德皇后准备的说辞全部咽进肚子里,只能从侍女手里接过了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权当转移话题的过渡动作。她嘴里甜滋滋的,心里却有些发苦。从始至终,这小娘子都不觉得比帝后低一等。   平等的地位源自拥有平等的权力,哪怕是在秦国,有秦王政的宠爱,公主的地位还是不如公子,然而小娘子似乎没看到这中间的巨大鸿沟,反而不觉得低人一等。   如果拿对付隋炀帝的办法对付她,倒是显得小题大做,一个似乎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居然能让太宗帝后花这么多心思对付,本身就显得太宗无能。假如所有的皇帝真的全部聚集于黄泉观看人间兴衰,他们两口子能被人笑死。   长孙皇后说:“哪里有不妥,你兄长让我来提醒你,要记得约束他们,要是犯了秦法,回头那些官员是要问到你跟前的。”   “嗯,有道理,要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子央流畅地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装病,立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接下来半天时间,长孙皇后都在陪着子央说话,关心她的身体,等到侍女再三催促了才走。   一天时间本来就短,子央陪着长孙皇后演戏演了半天,眼看着中午都过去了。人走后她爬起来坐着,侍女们问:“公主,咱们接着玩六搏吧?”   子央点点头。   和早上子央吆五喝六拍大腿拍棋盘不同,下午的子央十分文静,在玩的时候数次走神,心神已经不放在游戏上了。   她随手投掷骰子,心里还在想长孙皇后来的原因。   人家李二凤夫妻是人精,子央自认为是饭桶,玩心眼是玩不过他们的,再说子央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差的天怒人怨,人家皇后娘娘坐半天,容忍自己在床上躺着说话,只能说涵养很好,要是自己遇到自己这样的人扭头就走,哪里还会留下说半天话。   长孙皇后果然贤德啊!   子央走了一步棋,盯着棋盘,接着想:长孙上一辈子就是李二凤的影子,这辈子自然也是,她的一举一动全是为了李二凤。   子央也听相里勤说了长公子要招揽在咸阳的诸子百家,今日长孙皇后提了农家绝不是无的放矢,八成兴师问罪来了,只是后来为什么不问,子央也没深究。   她长叹口气,心想:这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己在章台宫是没法整日游戏度日的,秦朝的漩涡比大学寝室里为了关灯、电费、夜里打电话影响他人睡觉而带来的小摩擦看上去更温情也更致命。   这时候外面突然起风,吹得窗户扑簌簌地响。   子央和一群侍女同时转头,刚才报信的小寺人粟小跑进来把窗户扣上,来到她们身边:“公主,起风了,看着天也暗了,外面的阿翁们说今夜里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一个侍女吩咐:“你告诉外面的人,夜里把火烧得旺一些。”   粟赶紧点头。   子央站起来,一群侍女跟着起来,看她在门口穿上制作精美的木屐往外走,就有一件厚实的皮裘搭在她身上为她抵御寒风。   风很大,远处曲台宫外的甲士们已经换了棉衣站在风中,天际有乌云下压,风雨欲来。   这时候扇带着两个寺人抬着青铜火盆来到门前,扇躬身说:“公主,天气冷了,该用炭火了。”   子央点头,对扇说:“你去帮我弄点稀泥来,不要太稀了,我要玩泥。”   扇这位忠心耿耿的寺人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稀泥?”   “嗯!最好是胶泥,你知道什么是胶泥吧?”   “胶泥?您说的是粘土吧?就是摔打几下能塑形的那种?”   “对对对,你再拿些不要的小木板来。我有用,对了,把相里勤也叫来。”   扇想问叫来一起摔泥巴玩儿?   他是寺人,不敢多问,立即应喏,看着人把火盆放好,带着人出去挖泥。   子央瞬间信心满满,对侍女说:“拿我的笔墨来,我要画图。”   相里勤跟着扇上了台阶来到兰林殿的时候先听到一阵咳嗽声,在台阶处他就闻到一股子东西烧焦的味道。他急忙问带路的扇:“殿里有火道泄漏了?”   作为一个干过大工程,目前设计并监工骊山秦陵的顶尖工匠,他的第一反应是兰林殿火道泄漏,导致这烧木头的味道弥漫进了公主的秦宫,这在宫殿维护方面是极大的纰漏,极有可能是会让殿中的人中毒。   按照秦法有错必纠有罪必罚的规定,马上就要有人因此获罪,避免事情朝着不好的地方发展,他想尽快排查一下哪里泄露。   扇的表情一言难尽,说道:“您马上就知道了。”   两人绕过柱子走了几步,一转弯就看到宫殿门口子央蹲着拿一叠纸当扇子对着一个鸡窝状的东西拼命扇,她的面前冒出浓烟,那种燃烧木头的味道越来越强。   相里勤看看扇,对着子央的背影指了指,这哪里是火道泄漏,这味道这动静就是公主折腾出来的。   扇小声说:“泥巴做的,碳是好碳,但是泥巴是湿的,所以浓烟多味道大。”   子央被烟呛得咳嗽,侍女赶紧蹲下去给她拍背。   相里勤小跑过去,问道:“公主,这是做何?这里冒这么多烟,距离曲台殿那么近,大王是要过问的。”   子央被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又咳嗽了几下抹了一把泪,说道:“巨子来了,快来看,我有好东西请你们推行天下。就是火炕!”   子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相里勤,相里勤看看她再看看火炕,伸手摸了一下迷你火炕,发现表层确实是有点热,是那种带着潮湿的热。   作为一个能设计并监工大工程的顶尖工匠,他对着火炕看了看。子央的图纸就放在一边,他拿起图纸看了一眼,点头说:“原来公主叫它火炕,臣听说前些年燕国北面寒冷,有人做了这个,只是没有公主图上的全面,说起来这和宫中火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子央说:“这东西能御寒,所以你们一定要推行天下。”   相里勤皱眉问道:“公主,您想过吗?既然燕国以前有过类似的东西,为什么没能推行天下?毕竟天下的黔首们可不傻,只要有一人意识到这东西好用,不出三个月,燕国该是家家有这个火炕的。”   子央兴奋的表情消散,问道:“为什么没能推行?”   “咱们秦国没人用是因为‘壹山泽’。”   子央瞬间明白了。   山林水泽属于国主的私人财物,百姓不能去山中砍柴,既然没柴,怎么烧炕?   有一个国君放开了一部分山林让百姓开发,就是梁惠王,这行为被儒家称作仁政,被法家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有人说魏国的衰败就是开放山林引起的。前面有梁惠王的例子在,在法家占据绝对优势的秦国,经过《商君书》加持,开放山林这事儿提都不能提。   旁边的迷你火炕冒着浓烟,水分在被一点点烤干,然而子央心里拔凉拔凉的。   相里勤把图纸叠好,安慰子央:“公主不必气馁,要是有别的东西能烧火炕,也是行的。贫寒的黔首是不能用火炕,但是咸阳有的是富户,这个冬天能救一户是一户。”   子央的脑子在疯狂思考,天下乌鸦一般黑,秦国有“壹山泽”,齐国有“官山海”,其他几国比起这两国相对宽松,但是宽松的有限,楚国黔首不能碰金,赵国黔首不能碰盐,韩国对铁严格把控。   而煤这个时候还没被官府牢牢握在手里不许私人开采,私人想要开采要交重税。   子央说:“石碳可用。”   相里勤说:“黔首买不起石炭,且石炭有毒。”石炭也很贵啊!   “有一种办法能让黔首过冬。”子央慢慢地说:“地窝子。”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这是最后的办法了,除了这个,真没法子了。”   “哦?”   子央开始画图:“两个人一两天就能挖个地窝子,虽然比不得火炕,好歹能遮蔽大雪。”   她画完之后给了相里勤,又介绍了一番地窝子,相里勤对这个很满意,紧紧的攥着地窝子的图纸,对旁边的火炕图纸看都没看一眼。   相里勤说:“公主,眼下天气不太冷,今晚上臣带着子孙先在自己家里挖,至于挖好怎么调整,明日再说。”   子央点头,看着相里勤兴奋的要走,想起煤炭来,煤炭是取暖的好物,如果把价格打下来真的能造福百姓,她叫住要跑走的相里勤,说道:“巨子,我想做石炭买卖,但是我不认识什么商贾,你有人推荐吗?”   诸子百家中没有商家,是因为商人群体中没有诞生出被认可的商业著作,墨家有《墨子》,兵家有《孙子兵法》,法家有《商君书》《法经》,儒家有《论语》《荀子》,道家有《道德经》《南华经》,阴阳家有《淮南子》,名家有《惠子》《公孙龙子》,纵横家有《鬼谷子》等。   春秋战国的大商人不少,这里面最成功的是吕不韦,然而吕不韦重金打造《吕氏春秋》是杂家的代表作。   子央如果想开宗立派,将来写一本著作,只要能熬过辩论得到天下认可,那就是自成一派!   相里勤想了想,商人很多,但是可靠的商人不多,他低头说:“臣尽量去找,您也要问问大王是否同意开采石炭。”   “嗯,我这就去曲台殿,无论明日成与不成,我去找你,咱们一起看人挖地窝子。”   相里勤带着图纸急匆匆躬身告退,想要回家试一试,子央往复道那里去。   扇提醒她:“公主,换上厚履。”   子央刚才蹲在火边,穿着木屐不觉得冷,现在是有点冷,她就说:“无妨,曲台殿内暖和。”   她穿着木屐哒哒哒哒跑过复道准备往曲台殿内去。   刚到门口,一个穿皮甲的年轻将军拦住了他,也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她。   子央往左,他拦在了左边。子央往右,他拦在了右边。   子央皱眉,这会儿真的觉得脚脚冰凉,急需烤火。她说:“我要见大王,快进去通报。”   然而眼前的人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子央心想给秦王看大门的怎么是个二愣子!就说:“让蒙毅来,我要和蒙毅说话。”   这年轻的将军目光动了,把子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牙齿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子央觉得他这声音比天气还冷,像是有冰碴子打在自己身上,脑袋中突然冒出一句: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卧槽!   子央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这是情郎哥!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啊!   前身惹下的风流债,人家收债来了!   可是子央现在还不知道这债主是谁啊!   ————————   明天入v,万字,晚上更。   求收藏啊啊啊啊啊啊。   明见! [20]技术和人心:......   人家都已经问是谁了,子央也不藏着掖着,压低声音问:“你又是谁?问人家前你不该自报姓名吗?”   对方放到佩刀上的手指动了动,目光冰冷,子央觉得要不是因为就在曲台殿,这人能劈了自己。   这时候绝对不能输了气势,子央笃定他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于是昂起下巴,眯着眼睛故作凌厉地看着他。   对方比她个子高,她这种眯缝眼绷着脸的行为在对方看来就是挑衅。对方气得牙齿咬得咯咯的,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对方先气弱,他放软了口气问:“公主在哪里?”   “我哪知道,”看对方态度略有些松动,子央赶紧也退一步,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她也是受害者啊。   子央压低声音说:“我就在山里走着,”高速路出口是在山里,“眼前突然一黑”被轮胎砸的眼前一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再睁眼我就在鼎湖宫”,这句话比真金还真。   “哪座山里?”   “我不知道,我们那里的名字和你们叫的名字不一样。”时光变迁,两千年前大山的名字子央真不知道。   对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子央,在判断她话的真假。   子央赶紧说:“我跟你说,我正找回家的办法,我走了说不定你的公主就回来了。我不是死赖着不走的,但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所以你不要催我,我是肯定要尽快走,但是走不了我也没办法。”   对方的表情又变了,表情有些凶恶,往前走了一步。   子央心说:我怕你吗?   子央也走了一步,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哒哒声。毕竟是公主,眼看着要贴到自己,情郎哥赶紧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子央“阿嚏”打了个喷嚏,脚脚更冷了,她忍不住拉自己那夸张的裙摆盖着脚,还是觉得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子央又“阿嚏”一下,大殿里走出蒙毅,笑着说:“原来是公主到了,冯难,就是叙旧也不该在这时候,没看到公主冷了吗?公主,快请进,大殿里暖和,别在外面冻了。”   子央看到蒙毅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这是有人给自己下套!   往日给秦王守大门的是蒙毅,这个叫冯难的没出现过,他怎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直接在曲台殿前面问自己是谁?   地点,时间,出现的人物,加上子央那半真半假的回答,让子央的一颗心狂跳。   她意识到自己的归家之路今日八成要完蛋,她开始恐慌,她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的逼问之下晕头转向落入了一个陷阱。极有可能是有人授意情郎哥来试探自己,在曲台殿前面能这么做的只有始皇帝,而始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子央觉得是李二凤告密了!   她在情郎哥出现的一瞬间被惊恐摄了心神,在对方的逼问下自己为了稳住他,傻乎乎地把真话说了一半。   她惊恐地看向情郎哥,他的表情冷硬如铁,已经面无表情,刚才那真是好演技!   蒙毅笑着说:“公主,外面冷,快进来。”   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子央四肢跟冰棍一样。   蒙毅转身回去,一个小寺人出来,扶着子央半拖半拉地进入了大殿。   来曲台殿这么多次,除了前两次她不知道脱鞋,每次都是她自己脱鞋,这次被两个寺人扶着脱去木屐,踩着松软的毯子脚步沉重地走向大殿。   子央后悔死了,她此刻跟祥林嫂附体了一样,心里不断地说“我真傻”。   她复盘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把实话说了,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表现得太在乎原来的子央公主,让她这个看了无数爱情剧的女生对爱情有一点向往和滤镜,觉得对方有权利知道公主的下落。另一方面,就是自己太大意了。   走到始皇帝起居批示公文的地方,这里温暖如春,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秦王政抬头看到子央,灯下的子央皮肤惨白,手脚僵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这是受了惊吓。   秦王政转头跟赵高说:“换个暖和的坐枰来。”   子央的心在狂跳,看到秦王政招手并说:“来,子央,坐阿父身边。”   子央一步步走过去,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临什么。   “怎么此时来了?吃夕食了吗?”秦王政一如往常的慈祥:“怎么今日看着呆呆的,光着脚跑来的?冷天不穿厚履吗?不是阿父说你,你也就是仗着年轻,现在觉得没什么,将来有你受罪的时候。”   赵高让人抬着青铜坐枰放在了秦王政身边,并在上面铺设了锦垫。   秦王政说:“来坐。”   子央这时候理智回笼,慢慢走过去跪坐在了秦王政身边。   秦王政问赵高:“该吃夕食了吗?”   赵高躬身回答:“按照时辰,是该了。”   “送进来吧。”   “阿父?”子央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秦王政把桌上的东西叠放在一起,让寺人用托盘端下去,问道:“怎么了?”   “哦,我有事儿求您。”子央小声说:“天气冷了,黔首们肯定也冷。”   秦王政看他一眼:“这就是一句没用但又没错的废话,吾儿想说什么?”   “我今天闲着没事儿,弄了个火炕,就是有那个泥巴打成砖再放在一起,下面烧火,上面暖和,这叫火炕。我叫了相里勤让他推广,他说以前燕国有这种东西,但是黔首们用不了,用这东西要烧柴,咱们秦国从商君变法那会儿就实行‘壹山泽’。我是想着,如果没有炕,他们可能要冻死,想用炕,要烧柴,所以……”   秦王政打断她:“商君之法,是富国强兵之法,不可更改。你想劝阿父开放山林?这事不行,阿父明确地告诉你这事行不通。”   “不是,”被谈话转移了注意力,子央这时候表情动作都自然了起来:“不是开放山林,我也反对开放山林,山林是宝,还能固定水土,防止水土流失,如果为了做饭取暖砍伐山林,无疑是杀鸡取卵,我的意思是开采石炭。”   “开采石炭?你想烧石炭?”秦王政觉得子央这脑瓜子有问题:“不烧所谓的火炕,或许能冻死一千人,用石炭烧火炕,能毒死一万人,石炭是有毒的。”   “我知道,但是有解决办法,就是屋子里需要开窗透气,只要能换气就毒不死人。我有个好主意,能让石炭卖得很便宜,叫作蜂窝煤,阿父要你听听吗?”   “不听,开采石炭的事想都不要想,和山林一样,黔首只能种地。你自小就会背《商君书》,里面是怎么说的?”   子央的心又提了起来,前面的子央背过《商君书》,但是现在的子央没背过啊!   “阿父……”子央张嘴结舌,看她要结巴了,秦王政也不难为她,他自己背了出来:“‘壹山泽,则恶农、慢惰、倍欲之民无所于食。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禁止私人开采,那些厌恶务农、懒惰懈怠、贪欲十足的人失去谋生途径,不得不开荒种地。”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   “可是阿父,如果开采石炭能让刀剑更锋利,犁头更耐用,那么冶炼用不着的那点石炭渣渣可不可以让黔首们低价买回去取暖做饭呢?”   “嗯?”秦王政转头看向子央:“何解?”   “铁这种东西,出现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大家都觉得铁不如铜,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铁软,会锈蚀。”   “对,那是因为用木材加热,只能加热冶炼到半固体的海绵铁,要千锤百炼除去杂质,但是吧,就算是千锤百炼,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把铁熔成铁水,浇铸成型呢?”   “海绵铁?浇铸?”秦王政都不懂,但是他愿意了解,“仔细讲来。”   “讲这个之前,要先讲一下怎么开采石炭,这是门大学问,我要是写成书,诸子百家里面我就是炭家的集大成者!这里面的学问几天几夜都讲不完,我先给您讲怎么开采,都要注意些什么。”   秦王政算是看出来,她的目的就是开采石炭,铸铁什么的都是顺带。他耐心听子央讲,想要听听她能讲出什么,越听越觉得这精灵是真的懂。   “……综上所述,通风系统要注意这三步,首先建立双井,分别是送风井和回风井,其次在送风井这里机械送风,最好选择风车或者牛皮囊鼓风机,最后要做到瓦斯抽排,瓦斯就是毒气,毒气比较轻,用空竹筒就行。我再给您讲讲怎么排水,排水非常重要……”   “不用了,”秦王政打断她,怎么挖石炭他不需要了解,反正他不用下去挖,六国抓来的隶妾臣多着呢,不老实送去挖石炭。他急切地问:“怎么冶炼你说的铸铁?”   “哦,把煤,不是,把石炭挖上来后,经过几道重要的工序,加工成焦炭,有了焦炭也才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建造高炉。这个高炉……”   “不必说,阿父知道,第三步呢?”   “阿父你不知道,我说的高炉不是那小炉子,你说的那炉子用风箱送风,我说的是大炉子,要用水排鼓风机送风,那是高炉的巅峰,几百年,不,上千年都不会过时。”   子央说的是宋代高炉。   秦王政想象了一下,立即狂热地问:“一炉铁水能造多少兵器?”   “这我不知道,要说犁头的话,大概能造一百六十到二百个。”   秦王政表情都变了,心里在不断盘算。这时候子央说:“一天一炉。”熟练的话,可以一天能烧两到三炉,秦朝这几年熟练不了,如果说得多了,秦王政心急,能逼着人每天上强度。   “好啊,好啊!”秦王政站起来,在桌前走来走去,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的脸上全是笑。   子央说:“阿父啊,石炭的事儿咱们再商量一下,我跟您说,那蜂窝煤很便宜,做成圆饼,上面扎几个孔,放在小炉子里上下通风烧得很旺,里面是掺了土的,两三个圆饼能烧一天呢,能做饭能取暖,晋国那里有很多矿。阿父,我说的您听见了吗?”   秦王政满脸兴奋地在桌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拊掌,嘴里念叨着多建几座高炉,又抬头看着横梁上雕刻的玄鸟,带着感慨地说:“玄鸟保佑,玄鸟是愿意保佑子孙的。”   “阿父?”子央试探着再喊了一声。   “啊?”秦王政转头看子央:“吾儿,什么事儿?”   “就是蜂窝煤的事儿,您看,现在天冷了,男的服徭役,女人和孩子可以找点事儿做,官府给他们点蜂窝煤,先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秦王政低头想了想:“吾儿想要施展仁政,也好,这事阿父安排人先去查看,查看完了再叫你来商量,你说得对,秦国黔首是该得到灭六国的好处,他们不该冻死在冬天。”   子央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实在没法在这时候吹圣明君主的彩虹屁。   “秦国的黔首是不该冻死,六国,不,五国黔首也不该冻死。阿父,刚才相里勤说黔首用不起火炕,对那些东方五国的贫寒黔首来说,是有办法艰难过冬的,就是挖地窝子。”   秦王政回到桌子边看她比画什么是地窝子,原来是挖地穴以藏身。这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应对办法,秦王政频频点头:“如果好用,阿父让人推行天下。”   “肯定好用,相里勤说他回家带着儿子先挖,明日我出门找他,看看他挖得怎么样。”   秦王政点头,问道:“吾儿还有什么话要和阿父说吗?”他一语双关,然而子央没听出来,还以为他问的是技术方面的内容。   子央摇头:“挖煤,高炉,灌钢,铸铁,刚才都说过了。暂时没了,等我想起来了再来和阿父说。”   秦王政点头,对赵高说:“撤下去,换热的来。”   饭菜已经凉了,赵高赶紧带人换了食物,子央心大,在门口的惊魂时刻忘到脑后,吃饭的时候脚背碰到了坐枰被烫了一下,这才发现坐枰是空心的,里面放的是炭。   子央丢了筷子想要掀开锦垫研究一下,秦王政已经恢复了正常,说道:“先用夕食,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做什么都三心二意。明日你先出去看看那地窝子,带上人,把你公主的排场摆出来。过几日就要过年,这算是你献给阿父的寿礼。”   过年?寿礼?   先秦是以十月为岁首,始皇帝的出生时间有争议,有的说是十月初一,有的说是正月初一。   子央立即问:“阿父,是岁首过寿吗?”她满脑子都是解开历史之谜的兴奋。   秦王政心想这傻孩子时时刻刻都在暴露自己,哪有孩子不知道父母是哪一天过寿?特别是她父亲是秦王的情况下,往年六国使者来祝寿,要在咸阳宫大宴群臣,就是真不知道,吃了几次宴席也该记住了。   “嗯,是啊。这肉味美,吾儿多吃点。”   子央赶紧拿筷子夹肉吃,心里想着怎么毫无痕迹地问问他在邯郸的时候日子是怎么过的。毕竟始皇帝在邯郸的日子过得不愉快,甚至在邯郸被秦占领后,始皇帝亲自驾临邯郸,把当年的仇人都给坑杀了。从这里就能看出他这人对在邯郸时候仇人的怨恨,那真是比天高比海深。所以想不着痕迹地问出来很难,极有可能让始皇帝当场暴走。   “哎哟,”子央捂住腮帮子。   “吾儿,怎么了?”   “生了口疮了。”天天吃肉上火导致的口腔溃疡。   秦王政还惦记着徐福开的药让子央喝下去治病,就说:“让侍医给你开些汤药,你回去服药就好。”   子央摇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一点口腔溃疡用不着喝药。   秦王政看她不愿意喝药,想着等下次找到了机会让她喝下去,总要治病的,气疾发作起来很痛苦,秦王政自己经历过,他从内心是希望子央能不再遭遇气疾的折磨。   吃过饭子央抱着秦王政的餐后水果离开,出门的时候看到她的木屐旁边有一双革靴,寺站在门口等她。子央换了鞋后,扇拿着子央的木屐一起出门,刚才的情郎哥扶着腰间悬挂的兵器转头看着子央。   子央被他一看,刚才的事情才突然想起来。   两人面对面看着,子央的表情就变得凶狠起来,扇咳嗽了一声,子央转头就走。   到了复道入口,看着黑洞洞的入口,子央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可还是迟迟不想进去。扇问:“公主,要奴扶着您吗?”   “嗯,”人总要面对自己恐怖的东西,子央扶着扇的手腕慢慢走进复道。   她为了给自己壮胆缓解对黑暗密闭空间的恐惧,也为了了解刚才的情郎哥,就问扇:“刚才那人是谁啊?就是站在门口看我的那个。”   “您连他也不记得了吗?”扇在黑暗中叹口气:“他是右丞相冯去疾的幼子,冯难。”   “啊?这名字不吉利吧?冯难,逢难。”   扇说:“他兄长叫冯劫。”   子央忍不住吐槽:“冯丞相取名字可真是一鸣惊人。”接着问:“我该记着他吗?”   “大概三年前,他凯旋,您跟大王说过,说要嫁给他。”   还真是情郎哥。   “为什么没嫁?”   “左丞相李斯要为他的儿子求娶一位公主,当时想要娶您,当时的丞相是昌平君,他不同意您嫁给李斯之子,也不同意您嫁给冯去疾之子。”   “为什么?”   “他想让您嫁到楚国去,为此还劝说了夫人,让夫人去找大王,劝大王秦楚再联姻。”   “嫁去楚国,嫁给谁?”   “昌平君的异母弟楚幽王,他无子,昌平君非常忧虑,盼着您嫁到楚国生下贵子。而且当时秦国对楚国虎视眈眈,在秦的楚人觉得只要大王把爱女嫁到楚国,会看在爱女和外孙的面子上对楚国宗室网开一面,哪怕不能保住楚国,也能保住宗庙。昌平君有这个打算的时候楚幽王已经薨了,后来楚幽王薨了的消息传来,昌平君的打算变成了只要您嫁给楚王就行,因为楚幽王无子,继位的还是昌平王的弟弟。”   子央觉得离谱:“昌平君的外祖父是昭襄先王,和大父是表兄弟,他的弟弟算我的祖父辈,他的弟弟们无论谁做楚王都是一群老朽,亏他能想出这个主意!”   昌平君也是个倒霉蛋,命运和秦王政有相同之处,秦王政有个丢下他们母子跑路的爹,昌平君的爹楚考烈王在秦国做质子,娶了昭襄王的女儿,昭襄王对这个女婿还挺照顾,衣食住行没让他受到委屈,加上楚秦联姻,楚国在秦国的势力庞大,楚考烈王的日子比秦庄襄王子楚要从容得多。没想到楚考烈王也是一声不吭跑回去继位,妻子孩子都不要了。要说起来,秦王政和昌平君都有被抛弃的经历。   命运不同的地方是秦王政最终回到了秦国,别管子楚对这个儿子多嫌弃,秦王政做了太子,继而做了秦王。而楚考烈王把妻子和嫡子扔在秦国再不管了,做了楚王后没把妻子儿子接回楚国,而是在楚国另外娶了妻子生下了嫡子,后来他死了大位传给在楚国出生的楚幽王,而真正的嫡长子昌平君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这也是秦王政对昌平君叛乱极其愤怒的原因,这个生在秦长在秦仕于秦的楚国公子,不思是谁在你幼年收留了你养大了你,不思你父对你们母子的冷酷态度,在楚国国都陷落后居然叛秦!   子央满脑子都是动画版的小人,秦王小人指着昌平君小人大声骂,昌平君小人昂着脑袋捂着耳朵表示不听不听。   扇接着说:“大王才不同意把您嫁到楚国去,大王说不会把女儿嫁给任何一国的贵人。”   “既然不会嫁到楚国去,为什么还没嫁给冯难?”   “他在外征战,一直没能回咸阳。”   子央走出复道,转身对着曲台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刚才惊魂一刻的恐慌还残留在身上,她那股对原身和冯难的感情还是羡慕了一下,也仅仅是一下,风雪更大了,她急匆匆地走回兰林殿,惴惴不安的等着明天到来。   如果真的是始皇帝在试探自己,明天就是自己的末日。   曲台殿的烛火层层叠叠,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屋子里有好闻的香味弥漫,周身暖意融融,这环境放到下雪的日子简直如天宫一般。秦王政跪坐一天,腿不舒服,就靠着凭几放松地坐着,这是他一天当中最放松悠闲的时候,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整个人显得姿态闲适。   冯难跪在他身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秦王政问:“真的是这么说的?”   冯难低声回答:“是。”   秦王政自言自语:“大山,绝不是秦岭。”   冯难抬头,向前爬了几步,带着哀求说:“大王,公主还在受苦,要赶紧把公主带回来。”   “她就是公主。”   “她不是。”   “她是。”秦王政说:“寡人难道会认错自己的女儿?”   冯难嘴唇动了动,他还是不信。   “冯卿,这几日你跟着她,你会发现她除了忘了很多人和很多事外处处带着子央的影子。这样也挺好,她快乐比什么都好。”   “大王,臣还是觉得她就是魑魅魍魉,不是公主。”   “唉!”秦王政把杯子放下,伸手对冯难说:“扶寡人起来。”   冯难赶紧伸手扶着秦王政站起来,随后把杯子端上,跟上了秦王政。   秦王政带着冯难走向一个方向,这里的寺人立即点燃烛火,把青铜火盆送来,把厚重的袍子拿来给秦王政披上,随后把一张竹帘缓缓卷起来。   外面有一排灯,照耀着风雪。   秦王政说:“此处是赏雨赏雪的地方,送些酒来,寡人和冯卿共饮。”   马上就有火炉送来,随后酒坛被放在火炉上加热。冯难赶紧给秦王政盛酒,自己也打了一杯,跪坐在秦王政身边。   秦王政靠在凭几上,在周围寺人侍女退下后,跟冯难说:“你只听说她病了,你知道她为什么病了吗?”   冯难立即说:“臣听说是因为昌平君叛乱,锐士冲进芈夫人的宫室吓坏了公主,后来芈夫人自寻短见,导致公主的病情雪上加霜才一病不起。”   “不是这样,楚人盛行祭祀神鬼,楚国灭国的消息传来后,楚女们都聚在一起咒骂寡人和秦。这倒没什么,骂寡人的人多着呢,多她们一群也无妨,寡人也不会对她们痛下杀手,无非是冷落而已。但是这群人说起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你听过吧?”   “臣听过,当初楚怀王和昭襄先王在武关会盟,先王扣下楚怀王,楚怀王最后客死于秦,他的棺木返楚后楚人悲痛,对我秦人深恨之,阴阳家楚南公就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对,楚人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如今国灭,更是把希望寄托于这句话上。这群毒妇就觉得自楚怀王到如今,这句话没能实现,就是没有祭品,如果向天地神鬼奉上祭品,是不是能早早复国?”   冯难面色变了:“祭品?”   “普通的祭品怎么能和寡人的血脉相提并论,奉上寡人的女儿诅咒寡人和秦国,这比别的祭品都要有用。她们把子央捆起来摆在祭台上,一边喊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边点燃祭台,个个疯疯癫癫。若是锐士再晚去一会儿,子央就真被她们烧死了!这群毒妇,眼看着子央死不了,她们跳进去当祭品把自己烧死了。在吾儿跟前,她母亲和她那些姨妈跳进去殉楚,烧得凄厉惨叫,在火中打滚,吾儿吓坏了,昏迷了好几日。”   冯难久久没说话。   秦王政喝了一口酒,说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多,但是寡人下令封口,你不要乱说。也不要让她回到兴乐宫去,避免她睹物思人。这样挺好的,一旦想起来她就笑不出来了,到那时候寡人怕她再一病不起。你懂寡人的意思吗?”   “臣懂了。”冯难磕头,再抬起头来,整个人显得极其痛苦:“臣愿意做公主的护卫。”   “寡人不管,她同意了你就能做,她不同意,你就不能做。去吧,回去和你父母团聚,马上要过年了,明年还是好日子。”   冯难再次磕头后离开了。   秦王政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端着杯子久久没动作,像是一尊塑像。   根据芈夫人侍女的供词,子央是祭品,楚女们拿出这么昂贵的祭品,所求的自然大,她们是想复国,也知道复国不容易,所以他们想用秦王之女给楚国换一个能复国的英雄出来。   根据秦王的猜测,祭品抬上祭台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成功了,要么失败了。   他观察子央,这是第三种结果,因为祭祀过程被打断,处于既成功又没成功之间。   子央还在,但是那个英雄也来了,和子央融合在一起,懵懂地生活在咸阳。   要不然怎么解释今晚上子央嘴里那“煤炭”“高炉”“防火砖”呢。   秦王政把杯子放下,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说:“子央是寡人的孩子,吾儿爱我。”   他看着大雪想起赵太后,过几日就是他的寿辰,以前赵太后说过,她在大雪天生下了他,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谁知道是灾难的开始,如果没有他,她还是名满邯郸的赵姬,还有好日子过。赵太后最终抛弃了他,芈夫人也最终抛弃了子央。秦王政叹口气,自言自语:“子央吾儿,你我父子都没遇到好母亲。”说完他叹口气,扬声说:“来人。”   一个侍女走进来,秦王政把大漆杯子递过去:“酒”。   侍女手脚灵巧地把酒液倒进杯子里,安静地跪坐在一边,随时给秦王政添酒。   过了很久,有的灯架上因为灯油耗尽导致灯灭,寒风一直吹进来,侍女觉得自己手脚都要僵硬了,秦王政说:“睡吧。”   侍女赶紧起来,把他的杯子接着放到了一边,上前扶起他,架着一边的胳膊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赵高带人在等着,看到侍女架着秦王政赶紧上前搀扶,扶着他进入房间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秦王政想起了冯难刚才的回报,冯难说占据公主身体的魑魅魍魉找到了离开的办法,想要离开。   躺下去的秦王政笑起来,子央体内的精灵想离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夸她,夸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就行。他嘟嘟囔囔地说:“傻孩子,吾家麒麟女。”说着翻身睡去。   赵高守候在一边,听到了这句话看看秦王政,随后站起来到了帐幔外,对一个侍女说:“这几天有些冷,公主那里多派人去问问,缺什么了不必来请示,直接补上。”   “喏。”   赵高安排侍女守夜,自己悄悄地出曲台殿透气,最近的宫殿就是兰林殿,整个兰林殿静悄悄的,也没灯光穿透雪幕被人看到。   赵高今日听子央讲了半天挖矿,真是大开眼界,公主是公主,但是有用的公主就不是一般的公主。   他看着兰林殿,心里想着:明日去公主跟前走动,看看公主是什么态度。   秦王总有老去的那天,他身为一个寺人,还是一个犯错差点死去找门路净身进宫侍奉大王的寺人,总要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找条后路。如果公主是个女封君,比跟着诸位公子更舒服。   想到公子,赵高就想起了长公子扶苏,扶苏的心腹是蒙氏兄弟,而赵高和蒙恬有仇。赵高就是贴上去,长公子也会为了蒙氏兄弟杀他。   就在赵高站在殿外思索的时候,李二凤还没休息,他在和儒家的弟子们秉烛夜聊。   此时的儒家和后世不同,此时的儒家的主张总结成四点,就是:仁治,德治,有教无类和维护秩序。   前面三条都好说,以前这些儒家弟子们在批判秦王政,毕竟历代秦王和“仁治”“德治”沾不上一点边,挨骂也正常。   自从礼崩乐坏后,维护秩序的周礼没人遵守了,历代秦王被儒家骂也不是新闻,大部分用词都是“残暴”“虎狼之君”,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秦王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但是最近几天儒家骂出新词了,因为兰林殿是秦王的王后或者是宠妃居住的宫殿,不该给公主住。在没有妻子的前提下,让女儿住进妻子的宫殿这是妥妥地违反周礼。   眼下这群人要维护秩序,让长公子去劝谏,把公主从兰林殿迁出去。   李二凤都觉得这也太小题大做了,李二凤还在自己寝宫养过李治和晋阳公主呢,始皇帝在身边养女儿怎么了?李二凤将心比心,觉得自己要是有子央这样的女儿也要放在眼皮子下看着,谁知道一眼没看住她能捅出什么篓子来。   他的耐心一向好,就说:“阿父常年一人独居章台宫,公主在他身边陪着说话是在尽孝。”   眼前的几位可不听,滔滔不绝地劝说扶苏早日进谏。李二凤觉得自己挺好脾气的,连魏征都能忍,对这几位实在是忍了又忍。好在太宗皇帝确实有应对“人镜”的功力,费了好大劲才把话题给扭转过去。   快天亮了他才从书房回后院,路过一片空地,看到地上白雪,一时间心中郁闷之气一扫而空,摘了自己的佩剑就在雪地上舞动起来,一舞毕,身上微微出汗,他却不觉得累,更没有熬夜之后的疲惫。   真是年轻啊!   年轻真好!   他对跟随的寺人说:“都说瑞雪兆丰年,你们去准备马,我要去咸阳各处看看,看黔首们如何过冬。”   寺人小声提醒:“公子,等会诸位公子公主都来了。”   “无妨,我快些,不会影响今日宴席。”   李二凤骑马从家里出发,沿着咸阳各处街道查看。他路过一户人家门口,说道:“这是墨家巨子的家?”   身后的侍卫说:“是,公子要进去吗?”   “年后再来吧,大早上登门太失礼了。”说完一夹马腹,一群人离开了这条街。   相里勤家的鸡跃上一处蓬草搭建的屋顶,这屋顶露出地面一尺多,因为是后半夜铺上的,雪并不多,鸡打鸣之后低头啄蓬草。   一个老妇人走来,对着里面喊:“懒汉,快起来,天光大亮了。”   里面没动静,老妇人急了:“这几个懒汉不会是冻死了吧?”说完赶紧招呼儿媳孙子们过来。   小孙子跳下去,随后钻出来露个脑袋报信:“大父他们睡着了。”   老妇松口气:“我就说,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是冻不死人的。快把那群懒汉叫起来吃朝食。”   顿时下面响起了一阵抱怨声,相里勤先把工具扔出来,接着带着一身疲惫爬上地面。   老妇人问:“真的能用吗?暖和吗?”   “能用,就是有些潮湿,要用火烤一烤才能住。快给我准备食物,我吃饱了进宫面见大王。”   老妇人问:“不该是去见公主吗?”   相里勤皱眉:“你不懂,不与你说那么多,快准备吧。”   墨家和农家不一样,农家比起墨家来体量不大,又是无根浮萍,想投靠谁直接去。但是墨家不行,墨家和法家兵家一样,只能跟紧秦王,老王在的时候侍奉老王,新王继位就侍奉新王,敢三心二意结局就是灭顶之灾。   让天下人能安然度过冬天,这不是“兼爱”是什么,公主里外都是墨家人!如果让相里勤选,他宁愿选公主,但是秦王政太恐怖了,相里勤不敢有丝毫转投他人的念头。   吃了早饭,相里勤向着章台宫赶去,看到一群群人路过渭水,忍不住眯眼看了一会儿。   此时李斯走到了他身后,冷笑了一声,说道:“是不是蔚为壮观?”   “啊?李相何意?”相里勤一脸疑惑。   李斯看了看相里勤这老滑头,就问:“巨子看什么?”   “看到很多人过河,天气冷,桥就有些脆,这么多车来回碾压,我甚是担忧啊。李相说什么蔚为壮观?”   “去长公子府赴宴的人很多,这场景难道不是蔚为壮观?”   “不是说公子公主们去吗?”   “儒家还请了很多人去,以壮声势。怎么?没请你们墨家?”   这话问出来就有些挑拨是非的嫌疑了。   儒家和墨家除了思想对立外还有一段恩怨,那就是墨子以前是学儒的,后来离开了儒家创立了墨家,导致两派互相看不顺眼,孟子更是针对墨子系统性批判,一生都走在批判墨子的路上。   相里勤对李斯的坏心眼也不给好脸色,法家和墨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相里勤知道怎么戳李斯的肺管子:“不请我们墨家倒也平常,谁让祖上有恩怨呢,作为秦国第一显学,法家怎么没去?是不想去吗?”   李斯差点气炸了肺!   李斯看着渭河北岸的咸阳城,心里有一份隐秘的恐慌:长公子继位了,法家还是秦国的顶梁柱吗?   ————————   撒花,入V了,好久没日万了,差点日不动,让大家久等了。   明见。   ps 冯难是原创角色,历史上没这人,谨记咱们这是架空小说,架空! [21]奸臣和重瞳:......   曲台殿内,香炉里烟雾缭绕,浓郁的木质香弥漫在大殿中,香味从大门口向外飘散,在门外等着召见的大臣们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香味。   李斯和相里勤一起来到此处,一群大臣们在门口互相拱手,此地不宜寒暄,拱手作揖就是互相见礼。   这时候有侍卫抬着密封严实的木盒进入大殿,木盒里面都是各处送来的公函,此时送木盒进殿表明大王已经开始处理公事。按照大王的习惯,过一会儿大伙都能进入大殿,一群秦国公卿们站在门外静悄悄地等着。   木盒在侍卫们检查后打开,有的是竹简,有的是纸张,按照顺序排列好送到秦王政附近的桌子上,待会由赵高按照顺序端给秦王政。   侍卫们离开后,赵高端起最边上托盘里的竹简送到秦王政的桌案上。这时候一个侍卫从侧面进来,跪倒在秦王面前。   秦王政对磨墨的侍女挥手,捻起一支毛笔放在砚台内舔笔,低头看着竹简,问道:“如何?热闹吗?”   侍卫回答:“长公子今日除邀请诸位公主公子们外,还邀请了宗室诸人。”   “嗯,”秦王政没在意,既然是亲眷聚宴,稍微远一点的宗亲参加也说的过去,他提笔在竹简上批示了几个字,对赵高说:“给南郡多送些纸。”   侍卫接着说:“除了宗亲之外,儒家协助公子宴请在咸阳的诸子百家。”   秦王政抬头问:“李斯去了吗?”   “李相未去赴宴,也没收到请柬,法家去的是张苍。”   “张苍是谁?”秦王来兴趣了。   “乃是咸阳一小吏。”   “哦,”秦王政想到韩非这个法家的集大成者,立即问:“张苍比李斯韩非如何?”   侍卫停顿了一下,他就是个侍卫,对于那些做学问的事他不懂,更看不明白李斯和张苍谁更有学术成就。侍卫连忙请罪:“大王,臣愚钝。臣目前仅知张苍是荀子的关门弟子。”   “荀子的关门弟子?”荀子的名头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荀子的关门弟子,这含金量让秦王政重视。他说道:“难为扶苏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出这样一块美玉,保护好张苍。”李斯此人有个缺点就是嫉贤妒能,已经害死一个韩非了,秦王政不想让张苍死在李斯手里。   侍卫:“喏”。   “长公子相邀,必然是应者如云,寡人就想知道谁没去?”   侍卫回答:“墨家和农家没去。”   “墨家去不去都一样,儒家在扶苏跟前越是得势,墨家就越是远离。农家不去也是正常的,他们的主君没去,他们自然也不会凑热闹。”   秦王低头重新看着竹简,吩咐说:“盯紧宴请,回头再来报给寡人。”   侍卫应声后从侧面离开。   秦王政的笔尖停顿了下来,他把毛笔放下,想到了墨家。墨家这些年来一直有脱离秦国的打算,眼下是相里勤胆小没有走脱。扶苏和儒家走得近,墨家分成三支,无论哪一支都和儒家不对付,将来扶苏未必能拴住秦墨,如果秦墨离开,秦国至少在五十年内止步不前。   扶苏糊涂啊,除了法家,百家只能驾驭,不能依靠,这孩子怎么想不透其中的道理呢。   秦王政心里有一杆秤,十个儒家捆在一起都不如墨家,埋怨扶苏舍弃了美玉捡到了一块瓦当。   好在事情没发展到最坏,秦王政觉得还有时间来教育儿子,就对赵高说:“叫他们进来。”   另一边的兰林殿,子央被侍女推醒:“公主,不是说要出去吗?”   子央昨天提心吊胆到半夜,脑子里很乱,把自己来到秦朝后的所有行为都回忆了一遍。   她认为自己小脑袋瓜很好用,号称自己是个要不是因为留级也能在十四岁学会微积分的聪明人,回忆了几遍后觉得自己除了在冯难跟前暴露之外其余时间表现的还算不错,心里已经想好了辩解之词,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屈服李二夫妻以求先渡过难关,还没思考出结果就直接睡着了。   醒来后发现天亮,侍女推醒她,催着她吃饭换衣服出门。   子央已经在心里考虑跑路了。   子央小心翼翼问:“曲台殿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侍女想了想,点头说:“有,早上那边的一个姐姐来了,说是大王跟前的赵寺人说了,日后天越来越冷,要是咱们这里需要什么只管跟他们说,曲台殿有多余的就匀给咱们。”   子央第一反应就是: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赵高会这么好心?   她问侍女:“除了这些还说什么了?”   “没说,说完就走了。”   子央皱眉思考,侍女问:“公主,您在门口垒的火炕什么时候拆?”   “不拆,回头在外面生火,你们在门口站的时候能取暖。”   这时候小寺人粟跑来,跪坐在子央身边,小声说:“扇翁翁让奴来跟公主说,冯小将军和造吵起来了。”   “啊?”子央心想这两人怎么吵起来,立即问:“冯难抓过造?还是冯难参与灭韩之战的时候杀过造家的人?”除了寻仇,子央想不出这两人能有什么过节,毕竟一个是秦国的将军,一个是韩国来的阶下囚,身份之间相差太多。   “奴不知道,扇翁翁说冯小将军要检查您的马,造不让他碰,这才吵起来。”   “他凭什么检查我的马?”   “他今日带队护送您出宫。”   “往日是谁?”   侍女回答:“咱们上次从鼎湖宫回来,护送您和夫人的是牛。”   姓用来决定婚姻,氏用来区别贵贱,这还是针对贵人。平民没有姓氏,牛只有一个单字为名,那就是平民出身。   “牛呢?”   粟歪头想了想,问道:“您问的哪个牛?是您骑的牛还是护送您的牛?”   “护送咱们回来的牛!”   “哦,他现在要听冯小将军的,冯小将军现在是他的上官。”   冯难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   子央说:“让他来见我!就那个姓冯的,我要问问他想干嘛?”   粟跑出去,侍女小声提醒:“冯将军不姓冯。”   “我知道!”子央烦躁地说了一声,拒绝洗脸直接吃饭。   吃饱后子央等着,冯难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一股马粪味,他进入兰林殿后跪坐在子央跟前,两人面对面没说话。   子央叹口气:“你能别出现在我眼前吗?我看到你就烦。”   冯难说:“你走了就看不到我了。”   “我也想走啊,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吗?”   冯难深呼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子央说:“就当咱们不认识,你别来找我了行吗?”   冯难说:“你我本来就不认识,我也不想认识你,只要你从公主身体里滚出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心眼!是我死皮赖脸地想留下吗?”   冯难意识到吵架不能解决问题,就说:“你怎么才能走?”   子央嘴角动了动,说道:“我不告诉你,我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再说了,你昨日和秦王一起诈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冯难立即板起脸,说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没有的事。”   子央发现他说话前气势有变化,立即确定他昨天和秦王有合谋,就说:“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说完左右看了看,立即站起来蹲在火盆边,指着火盆说:“你最好现在就招,要不然我一头扎进去,把你的公主烧死。”   “你,你冷静。”   “我不活了也不让你的公主活!你逼死了公主,你想过你爹妈邻居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吗?”秦法可是讲究连坐的!   “你冷静点!”   “你和秦王是不是打算今天把我哄出宫抓起来?”   “没有的事!大王说您就是公主。”   “胡说,我又没亲耳听见,我不信。”   冯难立即站起来,子央就担心他来抓自己,赶紧双手去端火盆威胁他,但是她忘记了铜导热,她的手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疼得呲牙咧嘴。   冯难看到她表情乱飞,对着两只手不停吹气,嘴里叽叽哇哇地哼唧起来,瞬间想起大王昨日说过的话,她除了忘了以前,很多习惯和以前一样。   在冯难看来,不是一样,这比以前更鲜活了。冯难胸口堵着的那股子气松动了一些,觉得大王说得对,公主还在。他随后叹气,说道:“刚才骗你呢,大王什么都不知道。他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对这些小事上心。”   “你还在骗我,‘大王说您就是公主’这话是刚说的,你刚说的你就忘了吗?”   冯难重新跪坐下来,慢慢地说:“昨日之前我觐见大王,说起和您的婚事,大王就说您最近一年变化很大,忘了很多。”   子央的心狂跳,忍不住追问:“你们后来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娶公主回家,他说您并没痊愈,要再留您一段时间。还说您被昌平君叛乱的事情吓坏了,说不知道您那么胆子小,吓得一年多都在养病,好多次差点没救过来。说起您的病情,他还说无论楚国来的夫人做了什么,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您都是他的女儿,都是大秦的公主。”   子央皱眉问:“真的?”   “不信你去问大王。除了我没人怀疑你是假的,所以这段日子你要吃好睡好照顾好公主,赶紧找离开的办法,能早点滚蛋就早点滚,如果我发现你缠着公主,你别逼我用一些手段驱逐你。”   “别以后了,你现在就可以用一些手段来驱逐我。诶,话没说完呢,你这就要走吗?”   冯难已经站起来离开了,他不能再待下去,再打下去他心痛。   子央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该不该信冯难的话。她立即找出纸笔,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回忆刚才两人的对话,从动作到神态到言辞,子央在不停地回忆。   等磨好了墨,她提笔开始画思维图,这就跟计算机编程一样,每种可能就是事情的一种走向。她要把有可能出现的事情列举出来制定应对方法。   就在她伏案写作的时候,粟再次跑到子央跟前,喘着气说:“公主,冯小将军走了,还是牛护送咱们,造给您牵马。”   子央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走了?”她以为冯难还会死缠烂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走了。   粟点点头:“嗯,听说李信将军点了他,他们要出城。”   “要出征?”   “听说是!”   子央松口气,跟溺水的人浮上来吸了一口氧气一样,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太巧了,说走就走,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啊。   粟问:“公主,咱们什么时候出宫?”   这时候侍女小跑进来,说道:“公主,内史阎乐和少府左丞相里勤联袂拜见。”   子央问:“还有谁?就他们两个?没带甲士?”   “没有,只此二人。”   子央心里轻松了些,两个人而已,不是一群人,不是来抓自己的,就说道:“请他们二人进来。”   咸阳令总领关中,属地方官员,但是因为治所在咸阳,一般是内史兼任。   子央总觉得阎乐很耳熟,看到一个年轻官员走在相里勤前面,忍不住皱眉想阎乐是谁,等阎乐跪坐下来,子央瞬间想到了阎乐的身份。   赵高的女婿!   此人发动望夷宫之变诛杀了秦二世。   赵高,出自嬴姓赵氏,此人有姓氏等于有出身,他是赵国的宗室远支,赵高兄弟随母亲生活在隐宫,起初做杂役。根据子央的推断,他们应该是被秦人掠来的赵国贵人,和公孙造一样,因为战败等原因成了隶妾臣。在前些年赵高犯罪,被蒙恬抓到,处以宫刑,成为寺人,起初给秦王政驾车,最后因为熟知秦国律法,加之为人有本事,就入内宫侍奉秦王,这也是赵高和蒙氏兄弟有仇的原因之一。   子央看阎乐年轻傲气,对同行的相里勤不正眼看,心里就很不高兴,面上不显露。   子央问相里勤:“巨子,昨日说的地窝子,挖好了吗?”   相里勤点头:“挖过了,臣还在里面睡了半晚上,里面有些潮湿,还需要烤一烤,烤过了就能入住。”说到这里,他对子央说:“臣已经把地窝子的事向大王报过了,大王令阎内史在关中推行。”   阎乐对着子央拜下去,嘴里说:“臣听说此乃公主首创,公主心善,体恤黔首,黔首必会感恩戴德。”   子央心说推行地窝子是好事,好事儿未必能办好,有你参与别让关中百姓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问:“阎内史,既然要推行,且天气日渐寒冷,不知道你们要如何推行,可有计划章程?”   能混到秦始皇跟前,还能被委以重任治理关中,阎乐是有两把刷子的,他立即俯身行礼:“臣有些不周全的想法,又因为没亲眼看过,不敢在您跟前胡言乱语。等臣看过,两三日内,臣就把章程送来,请您过目。”   子央点头:“既如此,我等着就行,你不是没看过吗?咱们一起去巨子家看。”   阎乐再次俯身行礼:“喏”。   接下来就是去相里勤家里看地窝子,相里勤回去准备,留下阎乐陪着子央出行。   但是在出行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无论是谁都反对子央骑马,理由也很简单,子央和马还不熟,担心出意外。子央考虑到自己确实不会骑马,没再坚持,决定骑牛。   子央身边人都反对骑牛!原因更简单:这不是显摆,这是丢人。   造就说:“早上我来的时看了,渭水桥上诸位公子公主们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您平时骑牛就算了,今天您还骑着牛出去,让满咸阳的人怎么看啊?”   子央说:“那就不看,反正我骑牛。”   一边抱着兵器沉默寡言刚经历了职位忽下忽上的牛忍不住说:“您骑牛走得慢,这会儿出门,晚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大家都抬头看天,子央推断这会已经是下午了,骑牛真的太慢,也很不现实。   这时候一辆华丽的青铜马车出现在子央面前,这是一辆新车,铜没有氧化前是金黄色的金属光泽,非常美丽。   子央看得目瞪口呆,看到这辆精美的铜车忍不住跑去摸了摸。   扇追到她身边问:“公主,好看吧?”   “嗯嗯!”子央满脑子都是“这要是埋在地下两千年后再挖出来该是多么震撼啊!”   扇就说:“这就是您的车啊,您看这里,这里有您的名字。”   子央凑过去,只看到一片花鸟纹,没看出来有自己名字。哦,她还没开始学鸟篆。   “您上去看看里面吧,里面的纹路也好看。”   子央提着裙子就要上车,随后立即反应过来:“不能上车,上次坐车吓坏我了,我不要坐车。”   扇叹口气:“奴只能告诉陛下了。”   子央不在乎,只要秦王政不怀疑子央是否是他女儿,子央就没危险。   子央眯着眼睛说:“扇,你居然学会吓唬我了,你去你去!你去了我也不上车。”   阎乐不知道是因为着急出宫还是想要在子央跟前表现一番,立即凑上来:“公主,臣从臣的岳父那里学了驾车,臣请为公主驾车。”   按理说这是内史,子央不好让这些官员给自己驾车,但是这人是阎乐啊!这个为秦国覆灭添砖加瓦的奸臣,死不足惜。   子央上下打量他,不顾公孙造拼命挤眼摇头,点头说:“阎内史都这么说了,我推辞就不好了。造,把鞭子给阎内史。”子央说完提着裙子踩着简易木梯上了车。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侍卫们纷纷整理皮甲翻身上马,侍女们有两个跟随出门,坐在了外部车尾,扇也找自己的马去了。   阎乐从公孙造手里夺了鞭子,看着一脸不乐意的公孙造说:“还不去找马,你想跟着走吗?”   公孙造气地哼了一声,转身跑去找马。   阎乐看着公孙造的背影冷哼,一个隶妾臣还真把自己当王孙啊!随后他转身上了车,甩出一个鞭花,马拉着青铜马车缓缓动了。   庞大的卫队如洪流一般从章台宫出去,在章台宫不远处,农家的人穿着锦衣戴着冠,看到卫队出现,连忙牵着马迎了上来。   扇来到马车窗边跟子央说:“公主,您的门客在前面等着呢。”   子央掀开车窗帘,看到一群锦衣华服腰悬宝剑牵着马的人站在路边。这群人看到子央露面,一起整齐地拜了下去。   子央印象里农家很朴素的,连忙问扇:“他们这好衣服好马从哪儿来的?”   扇骑在马上歪着身体靠近窗口小声说:“大王用您的名义赏赐的,他们是您的门客,在外行走的时候代表您的脸面,平时也就算了,跟着您出行难道还要穿得寒酸?”   子央心想:养门客果然花钱!   这时候许衍已经来到了车边,再三对子央见礼。   子央问:“你们这几日在干嘛?”   许衍说:“我等推广曲辕犁的时候顺便劝咸阳黔首开垦荒地种冬小麦,再过一阵子就种不上了。”   子央问:“这还用劝?”北方不是一直都有种冬小麦的传统吗?   子央忘了这是战国末年,冬小麦没有推广开,也就是北方一带有部分地方种植,咸阳附近是没人种的。   许衍再三解释,子央听明白了,连忙点头,觉得这些人也不算白吃饭,也是干了活的,而且有主观能动性,回头奖励他们。她接着问道:“有人听劝吗?”   “有,稍有余粮的人家会,但是贫寒人家不敢赌,毕竟一亩地要半斗种,粮食金贵,越穷越不敢浪费。”   子央和许衍同时叹气,子央就说:“今天我去墨家巨子家里看地窝子,你们跟着一起去吧,回头你们也劝那些贫寒没柴过冬的人家挖地窝子。”   “喏。”许衍应下,回身和其他农家的人会合,一起骑马随行。   整支队伍缓缓进入权贵们聚集的几条街,骄横的秦锐士对着中间的吉金马车前后拱卫,后面还有门客家臣随行。   一条河沟边蹲着吃饼的几个人同时抬头,这群人都是青壮年,带着一个少年,一群人看着前呼后拥的队伍走过去,其中戴斗笠的少年对着马车冷冷地看着,他目中重瞳,死死地盯着马车消失在街头。   少年把饼塞到怀里,压低声音跟一个中年人说:“叔父,我想……”   他身边的中年严厉地说:“籍,你不要忘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走吧,我是一刻都不想在秦国多待。”   少年回头看了看消失的卫队,整理了一下斗笠,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匕首,转身跟上了众人。   ————————   今天就这么多,明天见! [22]倒霉的子央:......   一群人戴着斗笠急匆匆往前走,前头的人突然说:“回避,车队路过。”   在秦法森严的咸阳同样遵循着这个时代的森严等级,这几条巷子居住的都是秦国的高官,为了避免麻烦,黔首不会来这里闲逛,这边巷子里街道上很少有人行走。   少年冲到前面,不顾打头那人嘴里强调着回避,执意要看巷子另一头的车队。中年人疾声厉色地警告:“籍!你要听话!”   “喏,叔父,我知道轻重。”他说着借着墙壁的阻挡露出半张脸看着巷子的另一端,另一端庞大的卫队犹如白驹过隙,哪怕是匆匆路过也要用很长时间才能过完。他刚才已经意识到吉金车里面坐着的是条肥鱼,可惜叔父不让抓。   眼看着少年还在偷窥,中年人说:“籍,我说过走路要大方,要目不斜视,不要藏头,若是鬼鬼祟祟的模样被人发现就要功亏一篑。”   “叔父,我记住了。”   巷子的另一端,扇控制着马,指着巷子对趴在窗口的子央说:“这里住着两户人家,东边那户是王翦老将军的别院,西边这家是国尉缭的别院。”   “尉缭?是不是写出《尉缭子》的国尉缭?”   尉缭,魏国人,在秦国任国尉,缭是他的名字,他以官职为姓,被称呼为尉缭。他写出的兵书名叫《尉缭子》,后来被归为“五经七书”之一,他是兵家人物。然而他另外一项成就很少有人知道,正是尉缭向秦王政谏言用财宝贿赂六国权臣后妃,避免六国联合抵御西秦。   秦王政采纳这一建议,每次灭敌国前总是舍得下本钱花费巨量财富收买敌国权臣后妃,拿到钱的人大部分都服从秦人操控,这就是为什么明明要灭国了,这些权臣还昏招频出,毕竟卖君王的国赚自己的钱,这些权臣不觉得寒碜。   子央听过《尉缭子》,这本兵书随着秦朝的灭亡也消失了,有很多人怀疑这本书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子央就对扇说:“你说我去找他借《尉缭子》,他会借给我看吗?”   “公主何必去借,章台宫就有,《尉缭子》就收藏在曲台殿,您回头陪着大王用餐食的时候提出借阅,只要您爱惜,大王肯定借给您。”   子央的马车早就路过居住着两位兵家人物居住的巷子,子央所有的心思都在《尉缭子》上面,带着可惜的口吻说:“‘起翦颇牧,用军最精’,要是王翦老将军也能留下兵书就好了。”   扇说:“回头您劝劝老将军,眼下大战将息,他年纪也大了,若能静下心著书立说也是一桩美谈。”   “我哪里有资格劝,回头还是让大兄夫妻劝吧。”   整个卫队停下,扇立即勒住了马缰绳,说道:“公主,到了,奴扶着您下车。”   子央从车上下来,对驾车的阎乐说:“辛苦内史,还请内史等会把我送回章台宫。”   阎乐文绉绉地表示:“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出自《孟子》,子央听到后嘴角抽了一下,孟子生平最讨厌墨子,一辈子都在批判墨子。墨子同样看儒家各种不顺眼,两家几乎是针锋相对。没人的时候两家都想套对方的麻袋,相里勤是墨家巨子,你在人家墨家巨子的门前引用孟子的话,你怎么想的?   也就是秦墨被秦法束缚不敢当街杀人,换成齐墨和楚墨,现在阎乐已经被捅个对穿了。   子央悄悄地挪开两步,不和傻瓜站在一起,要不然容易变成傻瓜。   就在子央带着阎乐进入相里勤家里的时候,满院子的墨家弟子死死地盯着阎乐,气氛紧张,让子央觉得推行地窝子这事儿要换个人才行,要不然准出事。   子央的小心肝在相里勤家里狂跳,就怕这伙人一言不合拔刀拼命。几条巷子外,重瞳少年和家臣随从们翻身进入了王翦家里。   大白天翻墙进院,在秦国这种行为被抓后要牢底坐穿,所以这种大胆狂徒在咸阳几乎绝迹,但是这个重瞳少年不是秦人,自然不在乎,大摇大摆的往主人居住的院落走去。   这处别院不大,预备着王翦父子从章台宫出来后太晚,临时休息用的。王家的家眷在渭河北岸的老咸阳城,王翦本人这会在曲台殿和秦王商讨灭齐大事,王翦的儿子们带着子侄在李二凤家里参加饮宴,这别院没有主人,有的是一群正在打扫房舍的奴仆。   发现有一群陌生人闯入,女仆尖叫,男仆和健壮的女仆们拿着手边的工具冲了过来。   这群闯入者没发现王翦父子,立即大开杀戒,惨叫惊动了隔壁尉缭家。   尉缭在家,听说有狂徒闯入王翦家的别院,尉缭立即披挂上阵,带着家中奴仆杀了出来。   根据秦法,如果有歹人冲入邻居家伤人,百步以内不救援要交罚款,罚款就是两副盔甲。如果百步内的邻居不在家可以免除刑罚,但是里典、伍长这些基层就是不在家也要受罚。尉缭虽然有两副盔甲,但是敢在章台宫附近伤人已经不是一般的歹人,他不能不管。   这动静惊动了几条街外的卫队,牛立即分出一半的甲士去帮着抓贼人,留下一半人保护子央。   扇就劝子央:“公主,赶紧走吧。”外面太危险。   子央也觉得自己小命重要,加上墨家子弟纷纷拿工具要保护她回宫,子央点头,让阎乐驾车,众人随行,一半甲士保护,连忙出相里勤家准备回章台宫。   河边中年人擦着自己的佩剑,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跑来跪下,说道:“主公,事败了,少主带我们进入王家,王家没人,因为动静太大惹了隔壁尉缭出战,又把刚才过去的卫队招惹过来。主公,你带着少主快走吧,若是秦人在关中大索,您和少主要被困在这八百里秦川了。”   “唉,”中年人抬头仰天长叹,说道:“时也命也!不说复国大事,难道连家仇都不能报了吗?我父被王翦所杀,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主公,要是再执着于复仇,您和少主都走不出咸阳,不如先行离去,静待日后。我等愿意为主公和少主断后。”   中年人点头:“把籍带出来,我立即带他走。”   城中有人作乱的消息已经送到了章台宫曲台殿,甚至连对方的身份也确定了。   秦王政拿起纸看了看,对一边坐着的王翦说:“王卿,项燕的子孙来找你索命了。”   王翦哈哈大笑,用手拍着大腿边笑边摇头,说道:“项燕有两个儿子,长子随他战死了,来的这个是他的次子项梁?”   秦王政把纸递给身边的冯去疾,冯去疾看了一眼递给了蒙武,蒙武没看直接递给了王翦。   王翦低头看了看,笑着说:“果然是项梁来了,武将以马革裹尸为荣,项燕父子死于战场是兵家最好的归宿,项梁身为将门子居然看不透。”   这时候有人进入大殿,在赵高耳边耳语了几句,赵高立即走到秦王身侧用袖子挡着嘴低声回禀。   秦王政顿时神色大变,问赵高:“你说子央也在附近?”   赵高点头。   秦王政眉头紧皱,刚转头看向众人,角落里的冯难站起来:“大王,臣愿意接公主回来。”   右丞相冯去疾和御史大夫冯劫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拦不住,目光相撞后各自收回。   “好,你和李信带人去把公主接回来。”   李信和冯难领命,两人急匆匆地出去。   秦王政也没心思在议事,眯着眼说:“项氏是怎么进入咸阳的?”   这一句让冯去疾和李斯心头一震,因为这句话,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被秦法处置。   李斯心情不好,他刚才已经知道了师弟张苍去长公子府赴宴,他这才明白,不是法家的地位要动摇,是他李斯的地位要动摇。李斯这时候立即请命:“大王,臣请查这件事。”   秦王政点头:“一查到底!”   “喏。”   李信和冯难急匆匆地下了台阶,外面亲兵牵马送来,两人没多说,直接翻身上马带人出宫。   另一边子央的马车急匆匆地奔驰在巷子里,背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子央和两个侍女坐在车里,子央一开始还觉得阎乐驾车技术不错,牵扯到逃命才发现阎乐的技术不好。   每次转弯的时候,她们三个都会被甩出去颠得七荤八素。   马上要转弯,附近突然响起了喊杀声,阎乐立即拉住缰绳,导致奔驰的马前蹄扬起,带着马车开始晃动。   牛很生气,要不是阎乐是官员,这会已经用鞭子抽过去了,他压着怒气问:“为什么停下?”   阎乐也有理由:“前面有贼人,不如换条路。”   牛咬牙说:“换条路?后面就有贼人,你怎么换?贼人有甲士们去清除,你只需驾车。”这卫队里车夫就不是那个负责拿主意的人,何况后面还真有人在对砍。   公孙造骑马赶来,说道:“何故停下,该一鼓作气冲过去。马车这么重,就是有挡路的也能撞飞,不该停在这里。”   牛说:“造,你来驾车。”   阎乐不乐意这时候把位置让给公孙造一个隶妾臣,立即说:“不听我之言,出了事你们向大王解释。”说完一鞭子抽下去,马车重新启动转弯向前冲去。然而马车庞大,在巷子里转弯太急,后面的墨家弟子都惊呼:“留心,不要转太急。”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马车的一侧撞在了人家的墙角上,青铜马车果然坚固,把墙角撞烂,砖石掉了一地,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了过去。   眼前是歹人和一群甲士们缠斗在一起,甲士们有经验,他们都上过战场,知道怎么避让战车。在马车冲来的一瞬间个个紧贴在墙上给马车让路,就是还在和歹人缠斗的也立即拖着歹人挡在自己跟前避免被刮到。   阎乐手里拿着鞭子,站在位置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抽打马匹,顺带鞭笞马车两边的人,这种居高临下任意鞭笞他人的感觉让他很兴奋。   牛在后面大声提醒:“快冲,不可慢速,冲快点”。然而阎乐沉迷于鞭挞他人的感觉,三次挥鞭只有一次落在了马屁股上。马车一路横冲直撞带来惨叫无数。而车里的子央在转弯的时候一头撞到车内壁上,额头血流如注,侍女吓得尖叫哭泣,拿袖子上布料去堵子央的伤口。   又因为周围惨叫声激烈,马车颠簸不休,她们两个的叫声没被人注意到,其中一个想要爬到窗口求救,在颠簸的车里刚爬到窗口下,还没直起身,就听到外面一声暴喝:“起!”   随后整个马车倾覆,车顶棚变地板,两个轮子朝上,片刻之间马车翻转,三个人在车里翻转滚落,爬到窗口边的侍女也昏了过去。   此时巷子里,少年硬是连车带马掀起来砸在了地上,震得巷子里尘埃无数。马匹和车落地后,马匹发出痛苦的嘶叫。子央和一个侍女昏迷,另外一个在刚才车子被掀翻后被车里的青铜摆件砸断了腿,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呼喊救命。   现场所有人被少年掀翻马车震惊到瞬间安静,尉缭不可置信地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假以时日这孩子是万人敌!   身为兵家代表人物之一的尉缭觉得后背在发寒,他已经知道这孩子是楚国来的,来这里就是寻仇,今日放他离开,将来必然是秦国的祸害。   在寂静中,尉缭立即跟周围人说:“此人留不得,杀。”   尉缭说话的时候,车里传来几不可闻的求救:“救公主,来人,快救公主。”   公主?   少年听到,眼神转向马车,此时秦人随着尉缭的这句话向着少年杀来,少年一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随从正要从窗口钻进马车。少年两三步冲过去一脚踢开要救人的公孙造,双臂用力举起了马车开始摇晃,一个侍女从窗口掉出来。   扇这时候手里有块砖头,刚举起来,少年在巷子里举着马车横扫千军,庞大精美的青铜马车连带着一匹马被他抡起,把来救援的墨家和农家弟子砸到一边,扇也被波及,人倒飞出去砸在墙上,一口血吐出来,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   少年顺着刚才横扫千军的力道举着马车砸向卫队,现场又发出一片惨叫,在巷子这种狭窄的地方种,少年无敌。   秦人暂时不能攻上来的空隙,少年抓紧时间又摇晃了几下马车,子央被他从车窗口摇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少年把车一扔,上前提起了子央,子央还在昏迷,整个人软绵绵的,少年举着她,说道:“谁敢来?退后。”   还能动弹的秦人开始退后。   少年抬头,看着被自己一只胳膊举起来昏迷着的子央,笑着说:“秦王政的女儿居然这么有用!”他兴奋地说:“告诉秦王,拿王翦的人头来换他女儿。”   尉缭看着高兴的少年,忍不住评价:这孩子不聪明!   随后尉缭走出来,大声说:“老夫乃秦国的国尉,缭。请问足下何人?可留姓名?”尉缭带了敬称,已经在态度上和这少年平辈相处,这让少年十分兴奋,对方毕竟是尉缭,写出《尉缭子》的兵家人物,身为将门子弟,少年当然知道尉缭的大名。   少年刚要说话,他身边一个亲随立即拦着,小声说:“少主,不可留下真姓名,赶快走,秦王乃虎狼之君,不会为一女而杀王翦,须知公主有很多,王翦只有一个。”趁着手里这张牌有用,要赶快脱身啊!   少年立即说:“大丈夫行于世间,做了就是做了,何须遮掩。”他大声说:“吾乃楚人,姬姓项氏名籍,先祖乃是周文王之子,武王分封先祖子孙在颍水之东谷水之西,在此地立项国。我家以国名为姓,家祖项燕,家父项渠。”   尉缭对他的判断就是:自大,骄傲,刚愎自用。   纵然是万人敌,也敌不过人心算计。   他立即拱手说:“原来是姬姓后人,失敬。在下出身寒微,不识礼数,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包容。听人家说文王仁慈,听老人们说‘文王贤矣,泽及朽骨,又况于人乎?’,足下乃是文王后裔,想来不会滥杀无辜,不令祖宗蒙羞。”   少年项籍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被这老头架起来了,要是自己杀人,这老头就说自己残暴对不起祖宗愧对先人。   这老头子坏的很!   项籍不认为尉缭是为了咸阳黔首把自己架起来,尉缭态度这么卑微不就是为了这个公主。   项籍立即把子央夹在自己的腋下,子央百十斤的体重在他跟前不起作用,拿着子央就跟拿玩具一样。   他身边的一个亲随立即出声:“我家少主自小受到庭训,从不滥杀无辜,若是今日咸阳流血,都是尉缭逼迫。”   另一个浑身带血的亲随小声跟项籍说:“少主,这些人心眼多,特别坏,咱们还是早点去找主公吧,一切听主公安排。”   项籍立即点头,夹着子央往前走,卫队和尉缭的家奴只能随着他的脚步而变化包围圈。项家的门客家臣把包围圈里的马检查了一番,扶着马让项籍上马。   项籍把子央横着放在马背上,踩着马镫上马,眼看着项籍要跑,尉缭立即说:“项籍,你不要王翦的人头吗?你这么逃走,对得起你惨死的父祖吗?”   王翦的人头是不会给的,尉缭就是要拖延时间等着章台宫救援。   项家的家臣立即说:“少主,快走。”说完对着马屁股狠狠抽了一下,马匹吃痛冲了出去,项籍一提缰绳,马匹四蹄腾空,越过包围圈落在地上,向着大路冲去。   马匹落地的时候,惯性让趴在马背上的子央不断颠簸摇摆,她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飞快消失的地面,刚要说话,胃部被顶着,呕吐物冲破牙关立即吐了出来。   她背上的人说了一句鸟语,一开始她还迷茫,随后她居然听懂了,这还真是被中原诸国称为鸟语的楚言。这人说的是:“吐什么吐,你可真恶心。”   子央来不及骂回去,就发现自己的处境很不好,自己是被人横着放在马背上,周围喊声震天,她意识到自己成人质了!   子央立即问:“你是谁?我家有钱,我给你钱。不,我让我阿父给你爵位。”   “乃公不稀罕你们秦人的爵位,你让你父把王翦父子的头颅送来,要不然就剐了你。”   子央意识到这不是私仇能解释的,立即说:“我有熊启的遗物,你放了我,我给你。”   楚国王族是芈姓熊氏,熊启就是昌平君。   子央头顶暂时没了声音,像是经过权衡,随后随着后方马蹄的轰隆声和一句句秦人的呼喊,这声音暴躁地响起来:“乃公不要!”   子央立即哭唧唧地说:“我阿母是楚人,我也是楚人,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少攀关系,你是秦人!”   就在这句话后,少年一下子勒住了缰绳,子央又被颠簸的吐了出来。周围声音小了,几乎安静。   马蹄敲击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在不远处停下。一个声音说:“把公主放下,给你三天时间逃命。”   子央听出来这是冯难。   随后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项籍把子央举起来:“她就在这里,你们有本事来救啊!”   子央没看周围披坚执锐的秦军和秦将们,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这歹徒,她发现这歹徒是重瞳。   她心里大惊,大喊:“你是项羽!”   “谁是项羽,乃公项籍!项籍!”   子央发现他还很稚嫩,这会儿没叫项羽是因为他还没加冠,项羽名籍字羽,字是加冠时候长辈赐予的。   她立即转头跟冯难说:“快跑,此人拦不住。”   冯难不会听,他说:“公主,臣来救你。”说完纵马提枪冲了过去。   项籍把子央往胳膊下一夹,一手提着匕首,两腿控制着马,向着冯难冲了过去,两马交错,项籍把子央夹着躲过长枪,对着冯难的胸口一脚踹下去,冯难被踹下马翻滚了几圈开始挣扎,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爬起来。   项籍冷哼:“要不是你穿了护心镜,乃公刚才必要踹死你。”   掠阵的李信皱了皱眉,冯难有几分本事他是知道的,怎么一碰面就败了?按理说救公主这事冯难是最积极的,怎么今天这幅表现?   李信拍马上前,也不说话,对着项羽冲了过去。项羽再次故技重施,李信也被他一脚踹下马,翻滚了几圈后只觉得气血震荡,胸口被踹得生疼,一口温热的血到了嘴边被他生生咽下去。他想站起来,刚一提气,浑身剧痛,全身都是软的。   李信看着纵马扬威的项籍,心想不是冯难没用,是对方太强。   他忍着疼说:“快去章台宫报信!”   此时项籍骑着马夹着子央在包围圈里纵马,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后退,子央被他像个玩具似的夹在左边腋下在包围圈里炫耀。项籍得意,每次绕行都要贴近包围圈,看秦卒吓得后退就哈哈大笑。   子央看准机会,一把抓住旁边伸出来的矛,夺了过来直接从项籍的腋下捅进去。   项籍吃痛,一拳打在子央头上,子央几乎要昏过去,手中死死用力,项籍终于松开了子央,让她跌坠到马下,在项籍低头拔矛的瞬间,几个秦卒立即上前把子央拖了回来。   尉缭大喊:“射。”   弓箭如蝗虫一般扑面而来,项籍看到飞箭,纵马杀出了包围圈向东逃命,秦人再次追了上去。   子央想要坐起来,然而脑袋昏昏沉沉,这时候所有人让开路,一支援兵到了,背着弓箭的李二凤飞快地下马跑来,蹲下后把子央抱在怀里问:“真是项籍?”   子央艰难地说:“重瞳,项羽。”   李二凤立即放下子央,站起来转身上马,他要去会一会千古无二的西楚霸王!   ————————   明天晚上十点之后才会更新。   明年见! [23]秦王和霸王:......   有句成语叫作“祸生肘腋”。   可惜这成语四五百年后才会出现,项籍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他今天的遭遇就是祸生肘腋,子央用矛从他的肋骨中刺下去,再深一点他能当场毙命。   距离死亡这么近,项籍年纪不大经历的事情还少,一时间后怕起来。现在他带伤逃命,背后尽是追兵,四面八方的秦兵汇聚而来,看样子他今日插翅难逃。   他身后跟着家臣,项籍逃到刚才的河边,发现这里空荡荡的,不见叔父项梁。他勒住马,身后的家臣们也停了下来。   家臣说:“少主快走,主公在咸阳的居所焚烧来往信件,您到了就立即离开。”   项籍说:“算了,我今日闯了大祸,这些人一直跟着我,有我在。我叔父没办法走脱,你们赶紧走,我来断后。”   家臣苦苦哀求:“少主,您千金之躯不能折损在这个地方,您还要为老主公报仇。我们死了就死了,您和我们不一样,您长大后比我们有用多了,不仅是项氏需要您,复国也需要您啊。有您在,主公必然安全,您不在,主公是不会离开的。”   “是啊,快走吧少主,我们拦着他们。”   “不,我受伤了,走不远。”   这时候一声呼哨,项梁带着人骑马赶来,项梁说:“籍,快随我离开。”   “叔父,我不走!”   “快走,你想让我项氏断了传承吗?”   项籍一咬牙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立即跑起来,眼看着项籍要和项梁离开,一支飞箭插在了他们叔侄跟前。   追兵来了,项籍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胡服的青年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项籍咬牙:“好胆,这是要来送死。”   项梁说:“籍,快走!走得慢了就要被秦人围起来了。”   项家的家臣们立即组成防线抵挡,为主人争取时间,然而这青年拈弓搭箭,箭无虚发,一排家臣纷纷中箭坠马,青年转手把弓箭挂在马上拿出长槊就冲阵,其勇猛之处令人刮目相看。   项家的家臣们不能挡住这青年,这青年也不管他们,追着项氏父子去了。   项籍在奔跑的马背上说:“叔父,此人不除咱们难以逃出生天。”   项梁虽一心跑路,如果跑不了,他也不是怂蛋,立即勒住了缰绳跟项籍说:“籍,我们叔侄杀回去。”说完抛给了项籍一把剑,叔侄两个同时调转马头,对着后面冲杀过去。   三人三马交错而过,叮当几声,兵器相交火花四溅,随后三个人各自拉住缰绳回身观察对方。   项梁看到这青年穿一身皂锦做的胡服,秦人尚黑,而且此人也并没穿甲,再看此人一身贵气,在残存的周礼规制下,贵人对贵人还是有几分尊重的。   项梁在马上拱手见礼,询问:“足下何人?又为何拦住我们叔侄?”   青年抱拳回礼,冷笑一声:“你们在咸阳犯法在先,劫持舍妹在后,于公于私我都要捉拿你们。”   项梁不知道劫持公主,转头看项籍。   项籍说:“叔父,我刚才抓了个公主,不留心让她在我腋下捅了一刀,如今受伤了。”   项梁大惊,赶紧看侄儿腋下,确实有一大片血迹,他转头看向青年问:“敢问足下是哪位公子?”   青年说:“吾名扶苏。”   项梁对着李二凤看了又看,楚人看扶苏总是心情复杂,但是不得不说,扶苏不愧是秦王和楚女的儿子,他赞叹说:“原来是公子扶苏,我在郢都听人家说过,说公子扶苏有我楚人的风雅缱绻,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这时候周围秦兵慢慢围了上来,河两岸都是人。   李二凤没对项梁的恭维有回应,而是看着周围的人说:“二位初到咸阳,尚未领略我咸阳风华就急着走,实在可惜,今日正好遇到,念在二位对我秦国的将军们不太熟悉,容我今日给二位介绍一下。”   李二凤指着一位年纪略大的老将军说:“这位是杨端和杨将军,至今未有败绩。”   项梁抱拳:“久仰大名。”   杨端和在马背上抱拳回礼,项籍冷哼一声,杨端和他知道,此人是王翦的副手,也是项氏的仇人。   李二凤指着另一个说:“这位是辛胜,刚从燕国凯旋。”   项梁对着辛胜抱拳,说道:“昔日荆轲刺秦后,是辛将军追随王翦破燕军于易水之西?”   辛胜抱拳回礼,说道:“然也,正是某追随王老将军大破燕军。”   李二凤接着说:“这位是羌瘣,灭赵、燕之时为先锋,在东阳俘获了赵王迁。”   项梁看都没看一眼,因为羌瘣二字中有羌,心里鄙视他有蛮夷血脉。羌瘣也没搭理他,两人都互相看不顺眼。   接下来李二凤介绍了屠睢、任嚣、赵佗、冯无择、赵庄、章邯、司马欣等人。   光是被李二凤介绍的人都有三四十个,这些人都还年轻,籍籍无名,项梁也就是客气说几句幸会,项籍是全不放在眼里。   李二凤对项籍那高傲到近乎狂妄的态度一点都不意外,西楚霸王是有狂妄的本钱,秦朝的将军们在西楚霸王跟前犹如土鸡瓦狗,不够他一顿乱砍。   而西楚霸王被捅伤后到现在面不改色,李二凤存心想拖垮他,可是现在看来,霸王就是霸王,面不改色就如没受伤一样,果然是被史书承认的霸王!   项梁见多识广,李二凤的打算他非常清楚。自己侄儿受伤他知道,他更清楚今日在咸阳的将帅几乎是倾巢而出,自己叔侄两个插翅难逃,看到家臣们都受了伤,能跟随杀出去的人也就五六个,他自然要为自己叔侄找活路。对方存心拖延时间,他也想拖延时间,秋日天黑得早,等会儿就天黑,到时候借着夜色的掩护逃走的几率更大一些。   他心里已经规划好了逃走的线路,他敢带着侄儿来这里杀王翦报仇,绝对有回去的办法,眼下拖时间对自己这边有好处。   李二凤看到霸王面不改色,知道拖下去没意义,而且秦军已经完成了包围合拢,纵然霸王有万人不挡之勇,此时也插翅难飞。   李二凤就说:“要说起来,我们秦人的将军不过是中人之姿,这位能将舍妹马车举起来的才是真勇士。”   项籍冷哼一声,这并非轻蔑,而是傲娇,觉得李二凤说了句公道话。李二凤身上有股子英雄气,项籍看他说话好听,也就勉强夸了句:“你刚才拉弓射箭也有几分勇武。”   李二凤说:“我虽对我冲阵的本事有几分自得,然而我最擅长的还是居中指挥。”   项籍不信:“你就是凭着公子的身份才能居中指挥,不靠身份,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比你强。”   李二凤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对项籍的话也就是一笑而已,说道:“你我今日比试一番如何?”   项籍手提宝剑纵马而来,嘴里说:“你死了可别怨我。”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此时在兰林殿,侍女端着水盆退下,秦王政的手指扒拉开子央的头发凑近了看,一边的侍女立即取了蜡烛靠近子央,方便他查看子央的伤势。   子央的头上剃掉了一块头发,大概两指见方,这是为了处理伤口。除了剃掉头发,她额头上又添新伤,整个人鼻青脸肿非常吓人,关键是项籍最后打她那一拳,打得她头疼呕吐,脑袋嗡嗡的,半路昏迷被抬进章台宫。   这时候赵高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来到秦王政身边说:“大王,奴回来了,奴亲自去长公子府拜见了王夫人,她已经安排好了,各位公主公子今日留宿在府里,等安全了再送他们回来。这是侍医和徐福先生开的药方,请您过目。”   秦王政拿来看,赵高接着说:“王相冯相再三请您回曲台殿议事。”   “嗯,告诉他们寡人等会就回。”   赵高应声退下传信去了。   秦王政把子央的被子拉了拉,看了一眼跪在床尾的侍女,叫了一声“粉”。   侍女立即起身,来到了秦王政身边跪下:“请大王吩咐。”   “扇没回来前,你统领兰林殿,侍奉好公主,她有任何变化立即报给寡人知晓。”   “喏。”   秦王政伸手拿白绫擦了擦子央额头渗出的血,叹口气站起来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叫作粉的侍女赶快把药方捡起来,递给门口的小寺人粟:“快,去少府把这些药拿来,就说公主这边急用,让他们认真对待。”   粟接了药方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粉返回床前拿白绫擦子央头上的血迹,一个侍女走来,在她耳边轻声说:“打听过了,扇翁和造、牛等人被延尉府的人带走了。两个姐妹好像是被带走处理伤势,先去养伤,说是还会回来。”   粉点头,说道:“等会粟回来了,你们就去熬药,再准备些软烂的煮豆子,预备着等会公主醒了要吃。”   又有一个侍女进来,小声说:“粉,外面送了公主的东西来,你去看看还少什么。”   粉安排人守着子央,急匆匆地到了大殿门口,有人捧着托盘,放着公主的玉饰和金饰,这是今日从巷子里和马车残骸里找到的,让侍女辨认是不是公主的物品,还丢失了什么。   粉看了一遍,发现还有一些贵重装饰不在托盘里,她抬头刚要和人说话,就看到远处有甲士列队来到了曲台殿,这场景像是要抓人。   曲台殿前,廷尉府的官员提着袍服上了台阶,爬过长长的台阶来到了门口。上卿蒙毅在门口站着,对来人说:“先等着,里面大王和诸位大臣在议事。”   廷尉府的官员沉默地站在门口,这时候赵高出来,笑着请廷尉府的官员进去等,蒙毅看了赵高一眼,等赵高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里,蒙毅露出冷笑。   赵高带着廷尉府的官员进去,在一处帐幔后面站住,他笑着问:“足下在廷尉府任何职?”   这官员说:“忝居左丞之职。”   “原来是卫左丞,以前只听说左丞大名,今日终得相见。”他热情地寒暄了一句,立即询问:“听说咸阳令阎内史被你们带走了?”   廷尉府左丞点头说:“是,例行问话而已,别说是他,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被问话,连国尉都要被询问,更别说内史了。”   赵高松口气,又问:“有人被放出来吗?”   “有,甲士们都被放出来了,他们和这些事不相干,这群人多,留在国尉府也没饭食给他们吃,早点让他们回家吃自己。国尉也早早地从廷尉府出来了,他老人家和这件事更没关系,他是热心抓贼。”   “是,是啊,老人家精神矍铄,我等不如啊。”   左丞也笑着点头,嘴里说:“若是和这事儿不相干,明日剩余的人都要被放出来了。”   赵高笑着点头,确定他女婿没事儿后不想再搭理这个小官,就说:“烦请等待一会儿,我进去看看,等会请您再进。”   左丞笑着点头,看赵高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帐幔之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今日带甲士来到曲台殿就是为了抓人,赵高难逃法网。   阎乐的处境很不好,整个卫队都在指控阎乐,这件事足够他喝一壶的,这事儿就算是阎乐运气好,有个好岳父能捞他出去,可他还有一项杀头的罪名等着他:他乃是咸阳令,贼人进入咸阳劫持公主,他身为咸阳令,对藏匿了兵器的楚国贼人居然没提前查出来,难辞其咎,还要牵扯他的岳父往廷尉府走一趟。   赵高进入议事的地方,此时老丞相王绾正在劝谏。   王绾说:“大王生气,臣等能理解,然而眼下大事为重,翻过年就要灭齐,用缭的说法,那楚国小子有万夫不当之勇,万一抓捕的时候伤了将军们怎么办?”   冯去疾也说:“长公子也在,长公子的安危更重要。”   秦王政背着手在他们跟前走来走去,作为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有人预谋杀王翦且把公主打得半死,这口气秦王政咽不下去。可是两位丞相说得有道理,灭齐近在眼前,老将们居中指挥是能做到的,但是不能带头冲锋。这些青年小将们不能折损在抓捕贼人的事情上。   灭齐是大事,一统天下是列位先王的愿望,在这个大目标跟前,别说王翦和子央,就是他自己,该死的时候也要死。   他转头看着尉缭问:“真的如卿所说,那小子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   尉缭立即直起身体:“大王,臣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辞,那小子把马车连同马一起举起来,车里还有三个人,臣看着他举起马车后似乎还有余力。大王,臣没有和他交手,不如您再问问李信和冯难。”   你要是不信我去问李信和冯难去。   李信和冯难也被抬回来了,虽然秦王政没亲眼看到他们的伤情,听说都伤得很重。冯难还好一点,李信因为没有护心镜断了几根肋骨,内脏出血,好在救回来了,侍医说要养一阵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灭齐之战。   秦王政咬着牙说:“力能扛鼎这事寡人信,当年在洛阳,武王也是举起了鼎的。子央的铜马车比鼎更重啊!”   秦王爱女的马车自然用料足,比战车更好用,在巷子里横冲直撞,要是没有项羽,凭着马车是绝对能冲出去的。   王绾更是指出:“那小子年纪不大,假以时日,必然比现在还要力气大。”   蒙武说:“所以才不能留。”   冯去疾又说:“杀了他和撤回将军们两件事能同时办,用更多的人围困,把将军们撤回来,传令谁能杀了他就授予爵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没有人将他一击毙命,用人命耗也要把他耗死。”   蒙武王翦等武将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秦王政当时也没说话,他知道,就是用人命堆也难把项籍留下。   前几日子央和他说要让秦国的黔首也沾到灭六国的好处,他思考了一晚上,以秦国驭六国,要分清楚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赳赳老秦自然是自己人。面对一个万人敌,将帅都退了,让黔首组成的大军去送死,秦国的黔首怎么想?   他吩咐道:“公子和将军们都回来了,谁来领着他们杀敌?准备弓箭和盾牌,不计箭矢,一定要把此人射死。”   王翦立即说:“大王,项氏是冲着臣来的,臣亲自去督战。”   “算了,”秦王政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跪坐下来,对王翦说:“寡人刚才从兰林殿出来的时候恨不得让人把项氏抓起来千刀万剐,现在头脑冷静下来,想想还是算了,能杀就杀,如果拦不住对方逃了,随他们去吧。抓捕项氏需要的是一个小吏,而非我秦国的士卿大夫。项氏不过是癣疥之疾,万人敌又如何?不过是匹夫之勇,对楚地的治理,对函谷关以西的掌控才是大事!传令给扶苏,让他不要意气用事,也传令给杨端和,让他劝着点扶苏。”   有一边立着的侍卫又应声出去传信。   赵高看着侍卫急匆匆出去,伸脑袋往里面看了看,看样子一时半会散不了。   侍卫出了曲台殿骑上马去传信,这时候暮色四合,围困项羽的地方已经点燃了火把,周围的黔首被带走,在这些黔首们个个脸色灰白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一晚上的时候,被廷尉府放出来的墨家弟子们拿着工具赶来教给他们挖地窝子。   “二三子,赶紧动手,早动手早点睡下,迟了只能后半夜睡了。”   这群人动手的时候,不少秦卒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路过奔赴包围圈,车上全是弓箭和盾牌。   当秦卒们开始分发弓箭和盾牌的时候,包围圈里正在酣战,新来的秦卒连忙问:“谁在和歹人大战?”   “长公子。”   “没想到长公子这么勇武。”   “是啊!咱们秦人自古就耐苦战,长公子跟那小子拼了好一会儿了。”   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风,风,风”。   整个包围圈里嘶吼起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如波浪一般包围着李二凤和项籍。   此时的李二凤状态很不好,他浑身精疲力竭,双手的虎口鲜血直流,两只胳膊酸痛无比。反观项籍,似乎还有力气没用出来,尽管身上有伤,导致他此时发热,手中长剑早就卷刃,可是靠着一股子蛮力每次都能比李二凤略胜一筹。   也仅仅是一筹,年少的项籍发现了,扶苏很有经验,这经验不该出现在一个公子身上,甚至比他祖父项燕的临战反应都要丰富几分。   周围的秦卒举着火把用兵器敲击着盾牌,大喊“风,风,风”,这是金戈铁马横扫六合的气魄,这是战场上的呐喊,李二凤很久没听到这兵戈之声,让他在大明宫消磨掉的锐气一点点回到身上。李二凤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把气喘匀,虽然周围不是《秦王破阵曲》让他觉得有一些遗憾,然而“风”也让他热血沸腾。   他把槊举起来,笑了一下,他曾经也是秦王!   在秦人齐声呐喊的时候,项梁小声说:“籍,该走了。”   项籍嗯了一声,他刚以为是自己连番马战导致身上热起来,可这时候已经出现了冷热交替,他病了,不能再拖下去,拖下去谁都逃不了。   项籍抬起剑,这已经不是剑,剑身全是豁口,上面还有几道裂纹。夜色下,项籍的目光越过剑身看向扶苏。   在“风、风、风”的呐喊下,两人同时驱动坐骑,项籍突然踩着马镫站起,举起带着豁口的宝剑一刀斩下,人家说一力降十会,项籍力气大,凭着一股子蛮力在咸阳无敌。   看他以泰山压顶的姿势举剑下劈,李二凤立即举起手中的长槊格挡。   咔嚓一声,宝剑撞击在槊杆上,宝剑断裂,槊杆被压成一个弧度后直接折断,项籍手中拿着半截宝剑抱着马头使劲向前戳,眼看着半截宝剑要送到自己颈边,经验老到的李二凤顺着力道向后倒去,整个人落入到河水里。   项籍以极其精湛的马术拉回身体,他此时脸上通红,头开始晕。项梁看得出来他状态不对,连忙说:“籍,冲出去,冲出去了再睡。”   秦人的呐喊已经消失,四周弓箭手准备,盾牌高举起来,要射杀项氏叔侄和项氏家臣们。   有人喊:“公子低头。”   刚从水里站起来的李二凤仰头一看,四周所有的秦卒被盾牌挡得严严实实,缝隙里全是箭头。   李二凤心里对这支横扫了六国的秦军佩服极了,哪怕是大王的儿子在包围圈里,也绝不会放下兵器放贼人离去。   李二凤立即钻入水中,杨端和下令:“放”。   瞬间飞箭从圆形包围圈里射来,撞击到对面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轮齐射后杨端和立即观察,发现项氏的家臣们围成一个圈,挡住了飞箭,此时这些人身上扎满了箭,可谓是万箭穿身。   就在秦兵第一轮射出去再次搭弓射箭的空隙中,项羽一把推开身边扎满箭的尸体冲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连人带马一起砸在盾牌阵上砸出了一个豁口,他拿着项梁的宝剑大开杀戒,随手从身边夺了一把戟,因为这是长兵器,他身边三丈内没人能近身。   项氏剩下的家臣保护项梁冲上去,从项籍身边骑马逃走,项籍随后跟上。秦军立即抛下盾牌对着逃跑的地方射箭。为了保护主人,这些家臣跳上项梁叔侄的马背,死死抱住主人的腰,后背上全是箭,像刺猬一般。   项籍回头看去,身后的人早已经死了,但是胳膊还死死地搂着自己的腰。   项籍咬着牙哭着说:“我必灭秦,我必灭秦。”   后面追兵紧追不舍,黑暗的咸阳各处道路不通,身边忠心的家臣已经全部折损,项梁悲从中来,说道:“我就不该带你们来咸阳。”   说着他突然看到一盏高悬的灯,在夜里忽明忽暗。   项梁大喜:“天不绝我项氏!籍,我们再往前跑一阵子,舍弃掉衣服马匹从河里游回到此处。”   “叔父?”   “这是唯一活命的办法!纵然我楚国灭了,历代先王还在保佑我们,先王们的遗泽还在惠及我项氏。”   项籍没说话,跟着叔父骑马往前逃,他们的后背都有一个死死抱住他们的家臣。   过了一会儿,穿着湿衣服的李二凤到了曲台殿,浑身湿淋淋地向秦王政叩拜。   公子扶苏今日的表现刚才有人写在纸上传递给秦王政了,秦王政对扶苏的表现很满意,看到疲惫且伤痕累累的扶苏回来,秦王政口气温和,说道:“先去洗漱换身衣服,再来说话。”   李二凤离开后,诸位大臣也告辞离开,扶苏在曲台殿洗漱上药包扎后穿了一件秦王政的旧衣服来到了议事的地方。   一个瘸腿木讷的寺人带人把饭菜送来,秦王政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李二凤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侍女收拾了桌子上的残羹剩炙,瘸腿木讷的寺人又带人送了酒进来。   秦王政说:“子央现在还在昏迷。”   李二凤才想起子央,他刚才匆忙看了一眼,光记着子央快被打成猪头了。要知道项籍吃痛之下全力一击,子央没当场嗝屁已经是老天爷站在子央这边了。李二凤急忙回忆了一下子央当时的状态,想想也挺惨的,那张脸当时都肿啦。他连忙调整成好哥哥的状态,急忙问:“侍医怎么说?”   秦王政叹气:“夏无且你是知道的,本事差了些,说是静养就好。徐福说她这半年都要卧床养病,有五成可能会留下病根。”   李二凤连忙说:“阿父,好医者多的是,咱们召集天下名医入咸阳为子央诊脉。阿父,臣想起来,一百多年前扁鹊避祸来到秦国,他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徒子徒孙肯定在,要不然派人去找一找?”   “嗯”秦王政点头:“你说得对,你妹妹这一两年来多灾多难,是该找个她信任的医者在咸阳。阿父觉得徐福很好,既是咱们嬴姓的一支,医术也出神入化,奈何你妹妹就是见不得徐福,每次见到都睁大眼睛恨不得把徐福瞪死,徐福开的药也不肯吃,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李二凤说:“不如臣明日去劝劝她,顺便看看她的伤势,现在太晚了,臣做兄长,不好在晚上进入妹妹的宫室。”   秦王政点头:“你明天去看看她。”   这时候瘸腿的寺人送来一碗姜汤,《黄帝内经》中有“姜能驱寒、暖胃、止呕”的记载。   秦王政说:“喝了吧,喝了驱寒。”   李二凤谢过秦王政的赏赐,看了看,这汤洒出去了一些,眼神瞟了一下这蠢笨的寺人,用裹着白布的双手捧起陶碗一口气把姜汤喝了下去。   秦王政问:“如何?”   李二凤知道他问的绝不是姜汤的滋味如何,刚才是父子温情时刻,此刻往后就是君臣对话。   李二凤正襟危坐,说道:“论勇猛,臣不如他,论统兵,他不如臣。”   李二凤在心里感慨:果然是西楚霸王!   秦王政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淡淡地说:“老虎能吃人,一个人面对老虎,自然是人敌不过老虎,可是一群人面对老虎,是老虎敌不过人。虎将罢了,不值一提。”   君王面前,虎将不值一提。   李二凤瞬间明白这是秦王政在隐晦地教育他为君之道。   “阿父,儿记住了。”李二凤恭敬地拜下去。   “嗯,你今日也累了,就住在这曲台殿吧,明日看过子央再回去。”   “是,”李二凤站起来跟着侍女离开。   秦王政站起来,慢悠悠地出了曲台殿,外面蒙毅背对着大门看向不远处的一条火龙,那是秦卒正在拿着火把各处搜查项氏叔侄的下落。   秦王政走出来,问道:“好看吗?”   蒙毅赶紧转身,躬身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看着火把移动,对蒙毅说:“敢不敢和寡人打赌?寡人说有人帮着藏匿了项氏。”   “您这是必胜的赌局,臣不敢相从。”   秦王政笑起来,走到了栏杆前拍了拍,说道:“明日又要闹着逐客卿了。”   “您是说有客卿藏匿了项氏?大王,臣愿意和您赌,藏匿项氏的绝不是客卿。”   “为何如此笃定?”   “大王就要取天下,周天子都比不得您,咸阳的客卿们又不傻,效忠大王就会富贵永享,谁会在这时候想不开窝藏歹人呢?”   秦王政说:“不好说啊,总有人怀念故国。你与寡人各执一词,赌什么?”   蒙毅就说:“您若是胜出,臣的这把宝剑您拿走。若是臣胜出,殿里的吉金器您随便拿一件赏赐臣。”   秦王政低头看了看蒙毅的佩剑,说道:“要你赢了,寡人从下个月送来的宝剑里面挑一把赏赐你,比你现在这把更好用。”   “真的?臣愿意等。”   秦王政背着手转身回殿,蒙毅问:“大王,您不看了?”   “看他们白忙活吗?算了,寡人回去看书。”   蒙毅抱着的佩剑兴奋的祈祷:玄鸟在上,保佑我胜了大王!   此时项梁抱着发热昏迷的项籍,在地窖里喝完汤,吐出一口气靠在了地窖的墙壁上,他抬头看着地窖的入口,心里想着:东皇,请保佑我项氏,保佑我和籍早日回到楚国。   此时上头传来喧哗:“搜查歹人,明知是逃亡者而提供藏匿处所、食物、财物,本人黥面,罚城旦舂,父母兄弟妻儿若是知情不报,连罪。邻里若告发,可获赏,若隐瞒,什伍连坐。”   项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   明日见! [24]进谏的子央:......   子央只觉得脑袋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凿子在凿开自己的头盖骨,痛不欲生。   脑袋疼也就算了,她一天一夜没吃饭,现在又渴又饿。她想张嘴喊渴,可是嘴巴张不开,想动一动身体,全身似乎被钉子钉在床上,不仅动不了还全身都疼,关键是她耳边像是有五百只鸭子在嘎嘎嘎嘎的说话。   “子央也真是可怜,好不容易出门,被那个楚人提着逃命,好在都是皮肉伤,四肢没有断。”   “四肢是没事,听说挨了那楚人一拳,可别把人给打成傻子了。我听说李信和冯难差点没命,这两人都是挨了一记窝心脚,都是内伤,李信肋骨都折了几根。听说李信在家骂楚人害他不能跟着去灭齐,骂的可难听了。”   子央脑袋很疼,还很恶心,努力了很久终于醒来,眼睛慢慢睁开。   旁边就有惊喜的声音:“子央醒来了。”   难为她能从子央肿胀的脸上发现子央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子央听到,转头看去,差点被闪瞎眼,一群打扮华丽满头闪亮金饰的女孩把她围得密不透风。因为转头,她觉得更恶心了,想吐出来。   这时候有个骄横的男孩挤进来,大声喊:“让我看一眼。”   子央正在犯恶心,实在忍不住立即吐了出来,这男孩眼疾手快随手拉了一个年纪小的女童挡在自己前面,子央胃里的食物昨天都吐出来了,这会吐的全是酸水,喷溅到女童的衣服上,女童哭着说:“胡亥,我要告诉阿父!”   年纪大的公主说:“快去告诉阿父,就说子央醒了。”   胡亥说:“我去,让我去!”又从姐妹们中间挤出去了。   一群公主忍不住数落他,其中一个公主说:“这报喜的好事争着去,不好的事儿怎么不见你争抢。”   胡亥大声说:“要你管!”说完做了鬼脸跑出去了。   侍女赶紧擦去子央的呕吐物,又哄着年纪小的女孩去换衣服。粉先端了些果汁来喂给子央,随后把煮好的豆子送来。   子央看到煮豆子就不想吃,一想到自己从遥远的几千年后来到这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做家人,受重伤后还要吃难吃的煮豆子。且回家之日遥遥无期,忍不住悲从中来,崩溃地大哭,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学祥林嫂:   我真傻,我都知道我体质倒霉,就不该把车让给师叔开,我让给师叔开就不该再坐车,我就是扫个共享单车我也能骑回去,我为什么要坐车啊,我不坐车就不会来这里,不来这里我这会还在追剧买零食,我也不会受这种罪,我真傻!   随后想到自己这次受伤的过程,又在心里再一次祥林嫂附体:   我真傻,我体质倒霉就不该坐阎乐驾的车,明知道坐车倒霉我就不该在那个时候急着走,哪怕在相里家住下,我这会也是活蹦乱跳的!   这时候几个公主趴在床边劝她:“子央姐姐,不要哭了。”   “是啊,你哪里难受?赶紧说啊,让侍医调整药方,早点把病养好。”   “你昨天就该跟我们一起去大兄家赴宴,你说你去看什么地窝子啊,不去看地窝子就遇不到这种事。”   子央听到她们这说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吐,胃里只有刚喝下去的果汁,吐了几口吐完了,接着吐的就是胃液,吐得撕心裂肺,看上去极其痛苦。   公主们都呆了,怎么是这种反应啊,年纪小的忍不住往年纪大的姐姐们身后躲。   “大王到。”   公主们赶紧起身,秦王政带着一群公子们进来,他来到子央床前问:“子央,怎么样了?”   阳滋公主说:“刚醒来就开始吐,看样子很难受。”   侍女已经把床边擦干净换了新席,说是床,事实上就是比地面高一点的台子。   秦王政带着儿子们跪坐在床边,一群人围着她,李二凤关心地问:“子央,觉得如何?”   子央不想搭理他,直愣愣地躺着。   一个三岁多的公子爬上床,拍着一双小肥手说:“阿姊彘首。”   其他人赶紧低头笑,子央一张脸浮肿得很严重,往日一双大眼睛现在都肿成眯眯眼,看脑袋确实像猪头。看着像,但是不能说啊。   秦王政看了幼子一眼,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讲道理他更不懂。环视一圈发现胡亥笑得最大声。秦王政立即呵斥:“胡亥,是不是你怂恿拓这么说?”   胡亥认了:“阿父,说笑而已。”   秦王政对身侧一个公子说:“高,拉胡亥出去打屁股。”   公子高笑着站起来,抱住挣扎的胡亥出去了。   阳滋公主跪坐在秦王政身后,小声提醒:“子央醒来还没用餐食。”   李二凤立即说:“姒(兄之妻)姬(王翦出身姬姓王氏)很快就送餐食过来。”①   秦王政叹气,用手摸了摸子央的头,说道:“无且说你这几日会头晕呕吐,过上三五日就能下床,这一两日先忍着。”   公子将闾说:“妹妹很厉害了,昨日那歹人横行无忌,只有妹妹伤了他还能全身而退。”   周围都是“是啊”的应和声。   子央没说话,对这赞美一点都不愿意接受,这“厉害”送你们,你们要不要啊?!   三岁的拓爬到子央身边坐下,看到子央的眼角不断渗出眼泪,忍不住指着子央对秦王政说:“彘首哭哭。”   李二凤纠正说:“这是阿姊,不是彘首。”   秦王政把拓从床上抱下来,问子央:“吾儿哪里难受?”   子央不搭理任何人。   这时候长孙皇后带着人送餐食进来,她刚进门,公子公主们纷纷站起来表示敬意。长孙皇后对着秦王政行礼,说饭食准备好了,随后招呼着这些公主公子们吃饭。   这伙人除了李二凤没动,其他人都乖乖跟着长孙皇后去吃饭,子央的那份饭菜被一个瘸腿的老寺人送来。   李二凤把子央扶起来,让她靠在粉的怀里,李二凤动手喂她吃饭。   子央看了看,是粥!   米粥!   终于不是硬邦邦的煮豆子了!   她觉得自己有救了,天不绝她!子央努力张大嘴,因为脸太肿,她觉得张开了“血盆大口”,实际上就张开了一点,李二凤塞了一勺子白粥到她嘴里,子央飞快地吞了,来不及抱怨他粗鲁。   子央很饿,粥几乎是刚到嘴里就被吞下去,一碗粥很快吃完。   秦王政松口气,说:“还是伯妇(长子之妻)周全,知道子央爱吃何物。”   照顾小叔子小姑子们吃饭的长孙皇后听了,立即来谢秦王政的夸奖。   鉴于昨日长孙皇后对诸位公子公主的照顾以及今日为了一大家子忙前忙后,这中间的辛苦秦王政看在眼里。秦王政给予了奖赏:“新年在即,今年吾家过年就辛苦伯妇了。”   长孙皇后以儿媳的身份代行王后的职责,立即谢恩。子央眼珠子往长孙皇后那里看了看,再看看含笑不语的李二凤,心想:这两口子昨天请人吃饭的目的算是全部达成了。   想想这两口子一顿饭讨好了秦王、拉拢了权贵、笼络了百家,真是一箭三雕,一鱼三吃,不得不佩服!   要知道秦汉后宫女人的权力很大,长孙皇后一步步蚕食掉王后的权柄,等于捏住了诸位公子的命运后颈皮,想反抗他们夫妻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行。   而且日后秦国一统,公子们争夺权力的方式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以前的各位公子靠的是母系势力,公子在没有上位的时候是其他六国的势力代言人,与其说是各位公子在争,实际上是背后的六国在争。而眼下五国已经没了,齐国马上要亡,想要争夺王位,公子们要探索出一条新路。   子央本来想刺激一下他们两口子,但是看到李二凤还端着碗,觉得自己不该做那吃完饭就骂街的人,但是对于这种精于算计的人子央也喜欢不起来。   蒜鸟蒜鸟,与己何干,反正自己要走的。   子央对粉说:“让我躺会儿。”头晕,别让我看到这群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人。   大家重新把目光放在了子央身上,秦王政说:“吾儿,先别睡,还有汤药没喝。”   长孙皇后立即说:“我去看看药熬好没有。”   子央问:“谁开的药?”   李二凤回答:“夏无且。”   子央就知道他撒谎,但还是决定喝。   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   在这个没有核磁共振的年代,她又昏睡了接近二十四个小时,真有脑出血也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她真怕自己立即噶在这里,和慢性中毒比起来,能在这几天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徐福虽然是个骗子,但是能骗始皇帝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加上子央对夏无且的医术有些了解,他能治一些常见的病,对于疑难杂症就有些吃力,所以还是要喝徐福的药才有治愈的希望。   那群公子公主们吃饱后向秦王政告辞,李二凤夫妻两个负责把他们送回去。几位公主走的时候嘱咐子央好好养病,等人全部出去,子央瞬间觉得自己这屋子敞亮了。   子央问秦王政:“阿父不忙吗?”   “阿父陪你一会儿,看着你喝了药就走。”秦王政不确定徐福开的药能不能瞒过子央,怕她闹着不喝药。   这么躺着很无聊,子央就问:“阿父,项籍被抓了吗?”   说到这个秦王政的脸都黑了:“还没有。”   子央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历史上有名的“兰池逢盗”,不也是闹得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没抓住盗匪。   子央就说:“咸阳城的城门保守的很严,他们不容易出去,我想着项籍还在城中。”   秦王政就说:“甲士们把咸阳城梳理了两遍,都没找到项氏叔侄。”   子央想了想,就问:“阿父,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脱掉棉衣吗?”   “自然是天热了。”   “对,四季轮回,天热了棉衣就该脱下了。昔日商君是怎么死的?他逃走,因为没有传,在客舍投宿的时候,客舍的主人告诉他说根据‘商君之法’留宿无验传的客人是要“连坐”治罪的。商君感慨,说这是‘作法自毙’。   商君逃亡时候的秦法犹如在春天,生机勃勃。经过了这么多年,而今一个劫持了公主的贼人藏在咸阳,居然搜不到,只能说秦法今日来到了冬天,虽然还很严苛,然而冰雪已经形成,秦法这一株大树比春天更高大更挺拔,可叶子掉了,在寒冷前再没了一丝生机。就如天热穿棉袄一样,已经不合时宜了。”   秦王政皱眉:“你知道秦法对我秦国而言是什么吗?是立国之本!”   “阿父,秦人才是立国之本!秦法不过是约束他们的铁链,你为何不把铁链换成绳索呢?”   “你这是小儿之言,你不懂。”   “我懂秦人啊!   阿父,你如果是城中的一个黔首,既然知道窝藏贼人是要连坐的,你也知道你邻居家窝藏了一个歹人,虽然举报有奖,可这邻居平时帮衬了你家很多,比你得到的那些奖励还多,你能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害他家全家家破人亡吗?   你会怎么做?你会装作不知道,帮着他隐瞒,甚至还帮他把漏洞给补上。毕竟不让外人知道不就行了,外人不知道,做官的就不知道,做官的不知道,大家就不用被罚连坐。   秦法实行了这么多年,难道几代人之后还找不出秦法的漏洞吗?”   秦王政不说话了。   子央说了这么多,有些恶心,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秦王政对一边低头的粉说:“端水来喂给公主。”   子央接着说:“不止是黔首,那些官吏们难道就没有三五知己,或者一二好友,再或者一些违反秦法的把柄在人手上?当上下一致想要捂盖子的时候,阿父就是暴发雷霆之怒也不过是震动章台宫。   要我说,现在该做的就是撤掉甲士,放开城门,对外传消息,就说有人投案,自称是项燕后人。然后在函谷关、武关、津浦渡之外三十里等着这对叔侄自投罗网。”   秦王政瞬间想到为什么在这些地方抓捕,函谷关是秦国的门户,而武关和津浦渡是通往楚国的两条路,一条是陆路,一条是水路。至于为什么在三十里外,是因为这对叔侄出了关隘走了一段路程,觉得安全了,不自觉地就会放松,他们放松了,自然就好抓了。   秦王政问:“你觉得是客卿把人藏起来了还是咱们老秦人把人藏起来了?”   子央说:“是不甘心灭国的六国之人把人藏起来了。阿父,咸阳的六国之人太多了,不能驱逐,更不能杀一儆百,他们带给咸阳带给秦国的好处比他们带来的坏处更多,就比如修了郑国渠的郑国。   其实在关外等到这对叔侄,抓不抓都可以,只要确定他们从某一处关隘出去,他们手里的传就是追查藏匿他们之人的最好线索,靠着这条线索,能抓很多人。天下统一在即,日后八荒六合没了对手,秦卒自然要解甲归田,往后的大事就是治理天下。   阿父,容我说句僭越的话,天下的问题就是酬功的问题。没了军功,那些官吏升迁变慢,他们会如何?他们会自己酬谢自己,开始搜刮民脂民膏。没了军功,那些黔首怎么办?他们又该怎么酬谢自己?不让自己白活一辈子?”   “你前面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子央被粉扶着喝水,外面送了药进来。   秦王政看着子央喝了药,说道:“你先休养,明日阿父再来看你。”   秦王要出去,子央突然翻身,对将要出门的秦王说:“阿父,六国权贵不过是土鸡瓦狗,真正使得天下动荡的是黔首。”   秦王政笑了一下:“你好好养病。”   子央忍着恶心翻身躺好,秦始皇永远不知道农民起义的可怕,更没见识过那种天下响应震山撼岳的力量!   因为秦之前从来没有过!   子央躺了一会,突然想起扇来:“扇呢?怎么不见他?”   粉凑过来说:“公主,扇翁今日被从廷尉府抬出来送去养病了。最少半个月,长了一个月,病好了才能重新回来侍奉您。不仅是扇翁,两个姐妹也同去休养,牛和那些甲士们也各自回家养着,造搬回他父母身边最好要养一个月。对了,您的马车要重新做一辆新的,您最近没车用。”   “不要提车,”子央听到车脑瓜子更疼了。她问:“他们都伤得很重吗?你把我的布和我的金拿出来分给他们,你算算每个人该分多少,卫队每个人都要分到,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对了,在场的墨家和农家也要算上,别少了他们。”   子央觉得这些人都是被自己连累了。   “公主,这要花很多钱呢。您现在也就剩下一万金,分出去都没了,咱们还要过年,回头要送各位公主公子们礼物,您不能光收不回礼啊!”   “我居然有一万金!”   子央攒了几年的压岁钱,把升学红包算上才攒了八千六,撒娇半天找奶奶要了二百,又厚着脸皮跟老板讨价还价让老板便宜二百,花了八千八百块钱买了一辆崭新的老头乐!这是她人生中买得最昂贵的一件东西了。她算了一下,这真是一笔巨款啊!   “我都有一万金了,不少了!去,赶紧分了。”   “您要不再想想。”   “不用想,快去。”   粉叹口气,从大殿出来,在门内穿上木屐,来到门口,看到粟和几个小寺人围着门外的迷你火炕取暖。粉就说:“粟,你去跟看仓库的酱说,把公主的一万金清点一下,公主要用。”   “喏。”   粉抬起头往空旷的大殿下看了一眼,发现不少官员正排队往曲台殿去。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回去陪公主养病。   此时曲台殿内大臣们云集,主要是要处理两件事,一件事是判处咸阳令阎乐死罪,另一件事就是任命新的咸阳令。   判处阎乐死罪这一条几乎是走个过场,李斯身上还有廷尉的职责,在大臣面前展示证据。   阎乐被判处死罪,夷其三族,这种罪在秦法严苛的时代也是重罪,上次享受到这待遇的还是赵太后的老相好嫪毐。   李斯展示一卷上了年头的竹简:“这是在阎乐门客家里搜出来的,是韩王安的兄弟公子邵写给阎乐的一封信,信上请他帮助长安君,他日长安君做了秦王,必会重谢阎乐。”   整个大殿的人瞬间惊呆了,在呆了一瞬间后开始纷纷交头接耳。   很多人觉得阎乐就是个小人物,韩国公子怎么能看得上他。然而竹简被大家传阅,不少大臣都反复确认,这是真的,不是伪造的证据。   李斯说:“既有物证,也有人证,传唤人证。”   “罢了,”和李斯一向不对付的王绾说:“阎乐死不足惜,不必为他多花时间,就冲着昨日咸阳发生的事情,此人死一百遍都不用为他感到可惜。”   一个阎乐不重要,重要的是廷尉再挖下去,说不定还有官员被牵扯进当初长安君叛乱的案子里。王绾的想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长安君叛乱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初或许真的有人参与进去,但是时间久远,这些人这些年都安分地做自己的差事,何必赶尽杀绝。   王绾对秦王政说:“大王,还是议一议谁接任咸阳令吧。”   王绾的态度让秦王政意识到,老丞相不想再追究下去,想让事情到此为止。一瞬间想起子央刚才说的话,秦法纵然好用,几百年了,这些人早就知道怎么钻空子了。而官员们也不是一心为秦,各有盘算。   李斯看着秦王政,秦王政轻微地点头。   李斯站起来宣布:“犯人阎乐,犯‘妖言(信中辱骂秦王政)’‘私通诸侯’‘叛国’,判处夷三族,籍没家产,家属为奴。”   赵高是阎乐的妻族之一,跟着一起被杀,这让事后知道这件事的李二凤夫妻和子央都很感慨,指鹿为马的赵高就这么没了。   阎乐的事情处理完,接下来是任命新的咸阳令。   内史兼任咸阳令,王绾和冯去疾各推荐了一个人,等着秦王政拿主意。   秦王看了,都不满意,对王绾说:“有个人很合适,只是如今病着,寡人想让王相暂代咸阳令,等那人病好了再赴任。”   王绾问:“何人?”   “吾儿子央。”   ————————   ①前面把长孙皇后(王翦的女儿)写成王夫人是便于理解,其实正确的称呼是姬夫人。春秋战国对史书上女性的称呼都是XX+姓,这个XX一般是丈夫的谥号,比如宣姜,是卫宣公的夫人,来自齐国的姜姓女,比如穆姬,是秦穆公的夫人,来自晋国的姬姓女。丈夫活着的时候,一般是姓+王后/夫人/媪等。   至于称呼,先秦是没有“嫂”这个称呼,嫂子出自汉代。春秋战国,对兄长的妻子称呼姒,对弟弟的妻子称呼娣,对丈夫的哥哥称呼伯,对丈夫的弟弟称呼叔。妇称夫父为“舅”,夫母为“姑”。公婆也就是舅姑对儿媳的称呼是“妇”,根据儿子们的排行,对大儿媳的称呼是伯妇,二儿媳是仲妇。文书等正式称呼是某某妇。   文中李世民对妹妹说“姒姬”说的是你姬嫂子的意思,但是我不确定这个姒是放在姓氏前面还是后面,我没查到,有懂的留言告诉我,我改一下。或者是日后不用整这个花活儿,日后直接让公子公主们称呼姬夫人,再往后是太子妃。   ps 在这里说一下男主,都知道留侯张良一辈子和秦死磕,他注定不会和女主走到最后,女主也不会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如果有回家的机会放在这里,她不会因为爱情放弃回家,这是个注定分手的结局,没错是BE,但是子央回家了,对于子央来说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看站在哪个角度去看这件事啦。我基友特意找我讨论过,说冯难看着也很好,要个不然换个恋爱对象,我不同意,因为冯难爱的是原先的子央公主,他如果喜欢上后来的子央公主,他就是个三心二意的渣男。我知道很多人喜欢看甜甜的恋爱,不想看这种分手的情节,但是我想说,和我笔下别的女主不同,子央她年轻,她未来潜力无限,一段爱情只会让她成长。如果有人接受不了,先别急着弃文,男主虽然是男主,他出来的晚啊。   ~~~~~   明天见! [25]新年第一天:......   地窖终年不见光,这里阴暗潮湿,因为要防止被发现,地窖的入口处又被伪装了一番,所以地窖内部比起外面更加寂静,空气浑浊。   项氏叔侄在地窖里不知过了几天,总之靠着简单的食物和草药,项籍挺了下来,虽然精神不好,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他不再发烧。   叔侄两个起初默默无言,担心被发现,连交流都很少发生,在这种密闭的小黑屋子里被关着很久,没精神不正常足以证明两个人意志坚定。过了许久,两人放松下来,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大部分时候是项梁复盘这次行动败在哪里。   项梁认为是没打听清楚王翦不在家,对于这次的损失他极其痛心,能带着来咸阳的都是对项氏忠诚的门客和家臣,结果一日之内全部死了。   项梁在黑暗中无数次叹息,项籍在叔叔叹息几次后说:“我打了那公主一拳,用的力气很大,她必定会死,叔父,咱们这一趟来得不亏,可惜没捅死扶苏。”   项梁先是一喜,接着说:“可惜了,那公主还是咱们楚女生的。”   “那是秦人!叔父,她是秦人,当初怀王被骗到武关被关押起来,咱们就和秦人不共戴天。”   这时候头上的地窖口打开,叔侄两个同时戒备,来人不知道是搜查的秦人还是藏匿他们的老吏。   有人说:“上来吃顿饭吧。”   黑暗中叔侄两个对视一眼,沉默地爬上去,项籍先上,他恢复得差不多了,要是有人哄骗他们,他有自信带着叔父杀出重围。   从梯子上爬出去,发现这里就一个人,周围也没人埋伏。   藏匿他们的老吏也是楚人,在咸阳做个小吏,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儿女亲家都是秦人,他们说秦语,吃秦人的食物,已经看不出楚人的痕迹了,而李斯也是楚国人,咸阳这里六国之人很多,这也就是为什么驱逐六国之人的主意不靠谱,大家早就你中有我,这时候驱除他们,等于自断臂膀。   老吏带着他们到院子里晒太阳,说道:“今日岁首兼秦王寿辰,四邻都去渭水河边贺秦王万寿,周围无人,你们洗漱一番,出来走动一下,我给你们做饭,等回头咸阳不查你们,再送你们走。”   项梁连忙谢过对方,项籍也恭敬地谢了这个楚国来的老吏。   项梁也顾不得贵人架子,在厨房和这人说话帮忙,顺便打听这几日的咸阳的风吹草动,项籍警戒着院子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有个年轻人推门进来,项籍刚要动手,屋子里的老吏就说:“贵人勿要伤他,他是我幼子。”   “阿父,”这个年轻人进入厨房,对着项梁抱拳,又去拜见老吏。然后急切地说:“阿父,今日我们在河边听说前几日劫持公主的贼人投案了。”说完话看了一眼项梁叔侄。   老吏眯着眼:“会不会是故意使出的计策,就是为了引诱两位贵人出去?”   项梁点头:“极有可能。”   年轻人说:“兄长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他去打听,让我回来告诉你们,千万别上当。”   项籍就明显焦躁起来,他问项梁:“是不是咱们家的人?”他怀疑是家臣们还有活着的,被秦人抓住后为了引他们出来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或者是家臣直接冒充主人投案,把他们叔侄给摘出去。   项梁说:“等消息吧。”   晚上老吏的大儿子回来,父子两个下到地窖里跟项氏叔侄说:“我们家以前受楚王恩惠,念在你们也是楚国人,我们家全力掩护你们,说的每句话是我们打听来的,我们没有任何夸大其词,也没有任何隐瞒,该不该信,能不能信,你们自己拿主意。”   项籍就觉得这父子两个废话多,但是对方是恩人,他很恭敬地听完了。   项梁立即说:“愿闻其详。”   “今日打听到,是咸阳一户人家,去年夏日从楚国搬来咸阳,听说家人死在了路上,原本剩下父子两个,可这几日不知道为什么没见他儿子,眼下家里只剩下这一个男人,他自称是项梁,还说自己的儿子就是侄儿项籍,说项籍已经带伤逃入秦岭,说完之后在秦人面前直接自裁。咸阳的官员搜查了他家,发现他确实是楚人,立即找人辨认尸体,找到的是楚国阴阳家的弟子,这个阴阳家的弟子一口咬定死者就是项梁,秦人信了,已经派人进入秦岭搜查。”   项梁和项籍对视一眼,老吏说:“无论你们怎么办,我们都愿意助一臂之力。”   项梁实在不想在咸阳待下去了,就说:“烦请您再收留我们一阵子,留意外面的动静,再替我们准备验、传。”   老吏点头:“验、传我有办法给你们弄来真的,等过几日去寺里,我拿出来给你们。”父子说完出去了。   项籍问项梁:“叔父,您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假的现在不好说,过几日就能知道真假。”他跟侄儿说:“天下义士多的是,咸阳是客商聚集之处,只要你我的名头传出去,愿意替咱们死的人有很多。”   这是一个重义轻生死的年代,慷慨赴死是一种很高级的死法,要不然荆轲刺秦前也不会在易水边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项籍听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叔父,今日新年,项氏嫡传一脉只剩下你我二人,籍愿您新年胜旧年。”   项梁在黑暗里顿时热泪盈眶,伸手搂住项籍,哽咽说:“籍,我们会活下去,我们会报仇,我们项氏乃是文王后裔,会绵延不绝。”他想起父亲项燕,想起长兄项渠,想起灭国时候全家逃命的匆忙,早已经泪流满面。   叔侄两个在黑暗里紧紧拥抱,项梁咬牙切齿地说:“没有暴秦我们家还是楚国项氏,我们有封地有传承,有成片的土地和数不尽的奴仆。你大父能寿终正寝,你父与我会慢慢变老,你会娶妻生子老了被子孙侍奉,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都怪暴秦!”   项籍用力抱着叔父,语气很冷静地说:“叔父,我会灭秦报仇,我将来要把这一切连根拔起,我要把秦人的宗庙付之一炬,他们对待我们楚人的手段,我要百倍报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边肋骨的伤口还没痊愈,因为他用力,肋下隐隐作痛。他想起了子央,心里想的是:刚抓住就该一拳把她打个半死!   被项羽恨着的子央孤独地躺在章台宫,尽管章台宫有很多侍卫侍女,但是子央这具身体的亲属都在渭河北岸的咸阳宫过年,她就成了孤独养伤的小可怜。如一年前子央公主孤独地躺在鼎湖宫一样,在外人看来,不能参加这种家族活动约等于被抛弃。   可她们不知道子央不去和一群陌生人假笑有多爽!   特别是她现在是章台宫的老大,整个章台宫的资源都被她调用,她盘腿坐在床上,披着个被子,对着一桌子烤肉端着果汁对眼前的寺人侍女们说:“跟全章台宫的人说要吃好喝好,今日过年,也是大王寿诞,吃饱吃好不够再烤,就是不要浪费。”   里外都是谢恩的声音,只有粉这个兰林殿管事在发愁。   公主疯了!   粉暂时不知道什么词儿来形容子央身上那江湖大哥一般的油腻气质,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公主这几天败家后明日库房还剩下多少钱。不,钱肯定没有了,布匹也没了,大概只能拿绫罗绸缎出来花用了。可绫罗绸缎也没剩下多少啊!   这时候一个年轻寺人带着人进入章台宫,他身后的人抬着一个烤肉架,火焰升腾之间,一只烤乳猪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迷人的香味。   侍女小跑跑进大殿,跟粉说:“大王派人来送烤肉了。”   粉想到公主早上装头晕不去给大王贺寿,顿时觉得一道雷差点劈在自己头上。她飞快地去把子央嘴里的肉夺下放在盘子里,跟子央说:“大王派人来了。”   “啊!”子央掀开被子翻身躺下,早有人把餐桌抬走,粉赶紧把子央的嘴角手指都擦干净,拿被子把子央裹得严严实实,就怕有味道让人闻见。   年轻寺人得到允许,带着几个人抬了烤肉架进入宫室,寺人躬身说:“今日祭祀,大王念公主近两年多灾多难,特意在列位先君先王面前为您祈祷,并给您留了一块胙肉。”   子央转头,她还有头晕头疼的毛病,这两日是不定时发作,刚才还觉得身体倍棒,现在觉得头疼欲裂。   关键是这块肉让她很羞愧。   不是秦王政看不起给她了一块冷掉的肉,而是太看得起她了,还特意留给她一块胙肉。   胙肉,是祭祀时候的肉,古代天子分封诸侯,用五色土筑祭坛,把某个诸侯分封某地,在祭祀后用白茅草包着某个地方都土同胙肉一起赐予诸侯,这是一个在士卿大夫们看来非常神圣的仪式,这就是“胙土分茅”。   能吃上祭祀祖宗的肉,这个人在家里属于很重要的人物了,能吃上祭祀社稷和先王的胙肉,这个人在一个朝廷里面是很有地位的人了。   子央没想到这馅饼会掉到自己头上,她太清楚得到这块肉的影响了,她坐起来看着这块肉,心想自己不是个好孩子,人家始皇帝祭祀的时候想着自己病没好,特意给自己留块肉,自己却在章台宫带着人开青春版烤肉趴都不愿意去说一声生日快乐。   “公主,请。”   子央心里的感动在看到送到面前的肉后心里对秦王政的愧疚更浓了。   呜呜呜,他还给自己留了一块牛肉,没给自己切一刀全是肥肉的猪肉,牛肉比猪肉好吃多了,牛胙也是胙肉中很珍贵的肉。   胙肉虽微,关乎天下秩序。周天子祭祀用太牢,即牛羊猪,诸侯祭祀,用少牢,即羊和猪。如今周天子没了,秦王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王,他这辈子都没用过少牢祭祀。所以把最嫩的一块牛肉切了一刀留给子央。   吃胙肉要下跪,周襄王派宰孔赐齐桓公胙肉,并特许:“伯舅无下拜”(可不跪接),确认其霸业。城濮之战后,周襄王亦赐晋文公胙肉,确认其霸业。天子赏赐群臣胙肉这个事情一直到清朝灭亡才结束,说起带清的赐胙肉,那才是一场大型服从性测试。   从周开始,胙肉要么烤要么煮,为了对神明和祖宗表示尊敬,要把最美味的食物以最干净的姿态供上去,在制作的时候不加调料,大部分时候都是白水煮肉,好歹是煮熟了。带清的肉都是半生不熟,极其难吃,是很多官员的噩梦,皇帝就看这些大臣吃肉时候的反应,觉得那些吃肉积极的是忠心的,那些想尽办法往肉上抹调料的都是不可信任的。   子央看着这块巴掌大的牛肉,感动的时候还在想着白水煮的肉怎么吃得下去。   寺人说:“大王下令,公主可不必下拜,大王还有令,因为天冷,公主体弱,不可食冷肉,特赏赐烤乳豕,一起吃下。”   子央顿时喜上眉梢,看到旁边烤肉架上一只肥嘟嘟的烤乳猪,口水都要流下来。   寺人没走,他要看着子央把胙肉吃下去,子央不确定是不是要当场吃掉胙肉才算是赐肉流程结束,还是谢了大王赏赐,把烤乳猪和白水煮牛肉一起吃下去。   寺人看她吃完才告辞离去,子央有点撑,她躺回床上,说道:“我的肉留着,我明天再吃,今晚上我头晕肚子撑,让我缓一缓。”   粉给她盖着被子,忍不住说:“自从大王回咸阳宫过年,您在餐食上就放纵多了。”   子央知道自己最近几天在暴饮暴食,就说:“我这不是养伤吗?不多吃怎么养?”   粉也不知道她说的真假,就当是真的,问道:“要不要再喝点浆?冲一冲,冲下去说不定就不难受了。”   “不能信你,喝点果汁下去更撑了。”   “这个要听您的,毕竟奴也没吃撑过。”   “啊?一次都没有过吗?”   “嗯。”   子央说不出话了。   粉却继续说:“要说起来,前些日子长公子府有很多新鲜的吃食,这次咸阳宫宴席上必然也会有,您不回去真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子央拉被子盖住自己:“可惜没吃到浑羊殁忽?还是可惜没喝到肉酒?”就唐朝宫廷的饮食习惯,李二凤绝对三高!   “浑羊殁忽是什么?”   “就是一只羊,浑羊是一整只羊的意思,殁忽就是宴席的意思。”   “哦,奴知道了,就是烤一整只羊啊,您确实没必要为了吃烤羊肉专门回咸阳宫。”   子央看看这个沉稳的侍女,笑着说:“粉,你可真单纯。”   “啊?公主,何意?”   子央没说,没吃撑过的侍女想象不到那些帝王将相的奢侈浪费。   此时的咸阳宫,秦王政分配完胙肉步行回到了举办家宴的大殿。后宫女眷在别处设宴,所谓的家宴只有诸位公子公主在。秦王政觉得精神尚好,在路上走着跟身后的跛脚寺人说:“昌,今年寡人觉得呼吸畅快,力气也比往年大,往年这时候已经很累了,徐福的金丹果然有用。”   寺人就说:“您这段日子看着也胖了些,奴留意到您的胃口也变好了。”   大殿门口就在眼前,秦王政站住,对身边的老寺人说:“昌,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老寺人用力点头,眼里冒出泪花,秦王政转身进入大殿。一只脚刚跨入,胡亥一下子蹿出跳起抱住了秦王政的腰:“贺阿父万年,阿父,给我带肉了吗?”   “没有。”   胡亥跳下来,他不信,跑到门外看到老寺人昌空着两手迈步进大殿,他每走一步都歪一下身子,胡亥才意识到阿父是真没有带胙肉回来。   好吧,他没得到,别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没得到,心理平衡了,转身跳过门槛追着秦王政进入大殿。   大殿里面几位年纪大的公子围绕在李二凤身边,他们要讨论的就是子央接任咸阳令的消息。   比起汉朝的“举孝廉”,魏晋的“九品中正制”,隋唐宋元明清的“科举制”,真正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是春秋战国这个大争之世,对人才强烈渴望的也是这个大争之世,这个时代只要有才能,可以容纳女人、侏儒、孩子、奴隶来展示自己的才能。   前提是要有才能!   子央有才吗?   作为她的兄弟姐妹,大家十几年都没发现这妹妹是个大才。如果说起地窝子和曲辕犁,是可以授予她奖励,然而这些功劳不足以让她接任咸阳令,这可是统领关中的咸阳令啊!   关中,是秦国的四关之中,秦国的精华地带。《史记·项羽本纪》中对关中一句话概括“关中者,东有函谷,西有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四塞以为固。”   关中的地位为经营天下者所首重,就算有一天秦国又被六国人打回来,只要关中不丢,老秦人还能再出函谷关干碎天下。   所以大家都觉得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子央管理就很离谱!以前的那个阎乐再不行人家也有做官的经验,子央有什么?撒娇的经验吗?   李二凤更觉得离谱!   他是当过皇帝的,他当皇帝的时候都城在长安,也是关中之地。他比谁都知道关中重要,他不信始皇帝不知道关中对于秦国意味着什么,以前交给阎乐就有很多人不服,现在交给子央一个时时刻刻捅娄子日日夜夜不安分的人,他都怀疑等不到始皇帝驾崩这关中百姓先造反。   李二凤皱眉,跟这群公子们说:“咱们都知道不妥,难道王相等人不知道不妥?他们没反对,想来子央有过人之处。”   高问:“她这些年来有什么过人之举吗?”   十多岁的公子湛说:“曲辕犁和地窝子不算吗?我听说最近咸阳黔首们都在挖地窝子,很多人出城专门教给亲戚们挖地窝子。”   挖地窝子这事儿不用推广,一个人觉得好用,一条街上的人都学会了,然后半个咸阳城都在挖,现在已经蔓延到咸阳周边。那些穷人们挖得飞快,争取在更冷的日子到来前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   李二凤说:“这确实是仁慈之事啊。”他觉得肯定是他唐人首创地窝子,子央推广哪怕没有他的功劳,他也与有荣焉,积极派人推广。   几人说话的时候秦王政来了,几个年纪小的围着秦王贺寿,秦王低头摸摸这个的脑袋再摸摸那个的脑袋,惨不忍睹的礼物收了一堆,又赏下去一堆很贵重的东西。   等到小一点的公子公主们贺完寿,秦王政坐到主位,今日祭祀太累了,昌给他拿了支踵。秦王政坐好后,李二凤带着所有弟弟妹妹再次给秦王政贺寿并拜年。   随后送来了浑羊殁忽,一整只羊被抬上来,李二凤亲自动手,从羊肚子里取出一只鹅,羊肚子里塞满了鹅,按着大殿上的人数,有几个人塞了几只鹅,前后共抬进来六只烤羊。   李二凤又把鹅的肚子切开,里面是肉丁、果块、菌菇、糯米等。他把这碗带着油脂的糯米饭呈送给始皇帝,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胡亥已经撕扯下一只羊腿,他讨好地双手捧着给秦王政:“阿父,吃。”   秦王政拿起筷子从羊腿上撕下一缕放在了糯米饭上,表示已经把取用过了,对胡亥说:“不可独占,拿去你们兄弟姐妹分了吧。”   李二凤话到嘴边咽下了,因为浑羊殁忽这道菜中的羊贵人们是不吃的,精华是糯米饭,次之是鹅肉,羊肉是会被处理掉的,也就是弃之不用。浑羊殁忽就是拿一只羊做容器的宴席,然而胡亥已经直接啃羊腿,几个年纪不大的公子冲过去让他不要全部吃完,跳着一起分食,李二凤也就不说羊要弃之不用这样的话了。   和后来这些人比,史书上记载帝辛“酒池肉林”太没想象力了。这就是子央没和粉说得太明白的原因,对一个没吃到撑的人说这种程度的奢侈浪费,她说不出口。   羊身上有很多香料,此时香料是奢侈品,有香料加持,烤羊的味道很棒,就是有点口味重,秦朝的公子公主们都觉得好吃,有人吃的时候还在说子央没福气,好几次美食都没享受到。   秦王政和孩子们一起愉快地吃了一顿晚饭,最后他举杯说:“阿父就盼着明年子央健康,扶苏早点养育孩子,高娶新妇,阳滋嫁出去,其余的人无病无灾。”   公子公主们一起举杯,家宴在此时被推上了高潮。   结束后秦王政喝了点酒,被人扶着去了夫人们聚集的宴席,李二凤看着弟弟妹妹跟着他们的寺人侍女走了才从大殿里出来。   咸阳宫转眼安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睡意,走在咸阳宫林立的建筑中。秦孝公十二年,商鞅第二次变法,秦孝公决定把秦国都城从栎阳迁徙到咸阳,就在渭水北岸建造咸阳宫,至今已经有一百二十八年。在这一百多年里,咸阳宫里发生了很多事,秦在咸阳一步步壮大变强,每件事都载入历史。   用帝王的目光看,咸阳宫老旧不堪,和蓬勃的国力相比,咸阳宫就如雍都栎阳一样,是该被放弃的。始皇帝要在渭河南岸修建阿房宫代替咸阳宫是正确的决定。   错的不是阿房宫,错的也不是修建的时间。错的是庞大的秦走错了路,秦该走什么路?   李二凤知道汉高祖已经打了样,然而两汉四百年,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他从不担心始皇帝驾崩后镇不住天下,他的一生告诉他,打江山容易,治江山难。和始皇帝比,他似乎畏手畏脚,学不会始皇帝不拘一格用人的胸怀。   他和观音婢以及秦,将来该何去何从?   李二凤在夜深无人的时候,这样默默地问自己。   ————————   明见! [26]八卦的子央:......   几日后秦王政回到章台宫,长孙皇后同一天从渭河北岸坐车来看子央。   长孙皇后做事滴水不漏,秦王政让她负责过年的安排,她每日都派人给子央送食物和衣服表示没忘记这个养伤的公主,秦王政回宫,她为了表示自己完成了过年安排,立即放弃咸阳宫的大小事情来找子央玩耍。   她进门的时候和蔼地问:“子央好些了吗?”   “嗯,快好了。”子央站在门内迎接她,脸还有些肿,但是能看出五官了。   长孙皇后问:“头还晕吗?”   “偶尔还晕,发作的时间次数一日比一日少,过几日可能会痊愈。”   “这就好,可见这药是有用的。”长孙皇后拉着子央的手进入宫室。两人坐下后,长孙皇后问:“最近几日过得怎么样?我让人送来的吃食你尝了吗?”   “嗯,”子央想了想,说了句“还好。”   要是根据她几天前的习惯,她这张小嘴必然要把那烤肉批判一顿,特别是浑羊殁忽,那叫一个油啊!米饭都是在油脂里浸泡过的,子央腻的吃不下去。   “你喜欢吃就好,回头等你大兄凯旋了,你来我们家,吃刚烤好的。”   子央挤出一个笑容,点头答应。子央觉得自己要变圆滑了,对于这种成长,她不是那么乐于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   长孙皇后问:“要出去走走吗?”   子央往外看了看,自从她开始头晕就一直卧床养病,好几天没出去了。   长孙皇后说:“外面晴天,各处风高云淡,一起走走吧。”说着站起来,子央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在门口穿上鞋一起出去。   春秋战国的建筑建造在高台上,更注重实用性,就是没什么绿化。走在其中,不仅子央心潮翻涌,连长孙皇后都在说:“我没想到我还有这番造化,居然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章台宫。”   子央看她一眼,忍住没提醒她,那是你的眼睛吗?是人家王姑娘的眼睛!   子央站在地面,看着巍峨的宫殿群,转头看到宫殿的空地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这玄鸟的雕塑材质是金属,体量巨大,给人的感觉古朴厚重。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不单是商人,秦人和赵人也崇拜玄鸟祭祀玄鸟。   子央左右看了看,发现侍女和寺人距离很远,就悄悄地问:“皇后,你说商人的祖先玄鸟和秦人的祖先玄鸟,是同一只鸟吗?”   长孙皇后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这是正经人能想出来的问题吗?   长孙皇后总觉得她会说出什么暴论,谨慎地问:“你觉得呢?”   “不好说。”子央摇头:“您不是博学多才吗?我就问问您,没准您知道的比我知道得多呢。”   长孙皇后觉得要是讨论学问,倒是可以一起聊聊,她前段时间对子央的判断是寒门暴发户家的小娘子,在学问被门阀垄断掌握的年代,她想判断一下子央所在的寒门掌握了多少知识,子央背后的家族壮大到了何种规模。   她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来我听听,要是你没说出的,我给你补上。”   子央就说:“商人的祖先是帝喾的妃子简狄,据说她捡到了一只玄鸟蛋,吞下后怀孕生了契。   秦人的祖先是颛顼帝的孙女女修,据说女修织布的时候,一只玄鸟蛋落在了布上,她捡起来吃了,生下了大业。   颛顼帝是帝喾的叔叔,帝喾是女修的叔叔或者伯伯,也就是说,简狄是女修的婶婶或者伯母。考虑到女修和简狄有可能生活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所以就有可能是吃的同一只玄鸟的蛋,也就是说,契和大业可能有相同的父亲。”   子央已经满脑子八卦,这个玄鸟真的是鸟吗?会不会是一个叫玄鸟的男人呢?子央是不信鸟能让人怀孕!当生殖隔离是笑话吗?   子央的言外之意长孙皇后听懂了。   文德皇后虽然也和人说过家长里短,那都是赴宴的时候拿袖子挡着嘴,用眼神交流一下,彼此笑几声,谁会这么直白地说三皇五帝的家事!   按照子央暗示,这八成是一桩丑事!   “你住嘴,不,住脑!别乱想了,大业现在是你的祖宗。”长孙皇后很着急,她觉得子央这真是大逆不道,就这种孩子,打死都是应该的!三皇五帝是圣人,这是诽谤圣人!   子央眨巴几下眼睛,觉得她的反应很激烈。   简狄生下了契,契这一支被赐予“子”姓,契的封地在商,也就是后来的商丘。   子央其中一个老师研究的就是商朝的甲骨文,子央的这个“子”,就是一个姓子的商人贵族,名叫央,非常倒霉,在甲骨文上数次记载了他/她坠马。这些老教授们亲眼看到学生数次倒霉后,一致决定,不改证件的前提下,平时让这倒霉学生也叫子央,这叫以毒攻毒!说不定用彼子央的倒霉运气攻此子央的倒霉经历能有意外收获。   大业这一支被赐予“赢”姓,大业的长孙大廉封地在黄,次孙若木封地在徐,就是后来的徐州。   因为大家都号称是玄鸟后人,后来商人做了人间共主,嬴姓在商朝就是很受信赖的权贵,并且一直被信赖。关键是嬴姓也对的起商王们,他们侍奉商王都是掏心掏肺有情有义,有名的比如帝辛身边的大将恶来,用“古之恶来”来赞扬一个武将是很高的赞誉,证明这个武将忠心且勇猛,而恶来就是秦人的祖先。   嬴姓在商朝的好日子一直持续到商朝灭亡。   想到商朝时候嬴姓的活跃,子央又说:“皇后,我再问个问题,放心,不是捕风捉影的野史,就是徐国灭亡的原因。徐福不就是赢徐的后人吗?我那天在鼎湖宫和大兄跟着阿父一起见了赢徐的族长,老头子想要复国呢。”   长孙皇后松口气,她在子央这个小辈面前有贤后的包袱,不能和子央一起聊宫闱秘事,在她看来这就是造谣,这就是捕风捉影!刚才的问题不能讨论,赢徐和徐国倒是能说一说。   长孙皇后说:“这就复杂了,你觉得徐国为什么灭国?”   子央说:“因为徐国要给商王商朝报仇!他们励精图治,冶炼铜矿,积累实力,可惜被周穆王发现了,让齐国吴国和鲁国一起绞杀徐国。”子央说完叹口气,带着感慨地说:“唉,徐国为了给商人报仇把一千六百年的国都给亡了,对得起他们都是玄鸟后人的身份了。”   长孙皇后看着子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要是在几千年后上网,先打出个“无语”,再打出个“槽多无口”!   要说子央说得不对,有七成是对的,另外三成也不是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长孙皇后说:“徐国确实为了殷商长期和周朝对抗,但是徐国灭亡的原因是他太强了,东夷诸国中他最强大,已经吞并了周围其他的方国。他们就是冒头得太早了,要是平王东迁后,说不定没现在的齐国,过几日你大兄他们要灭的就是同祖的赢徐。”   “我就问你,他们是不是为了强大起来替商朝报仇?”   长孙皇后想了一会儿,谨慎地点头后又立即说:“后来徐国臣服商朝了,但是不好说他们是不是诈降。”   “你就说他们是不是为了给商人报仇吧?他们是不是商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连商人的后裔都认命了,赢徐还惦记着给商报仇,一报就是那么多年,死磕了多少位周天子了。   周穆王是第五位周天子,赢徐都坚持到了第五位天子了,而且一边死磕一边壮大,后来败了只能说时运不齐命运多舛。”   子央说完摇头叹息,带着无限遗憾。   长孙皇后问:“你这歪学问是跟谁学的?是你父母还是你老师?”   “都不是,我耶耶是学工的,按今天的话来说他就是个墨家弟子,他偷偷地在外面置产,瞒着我们所有人,还攒了很多私房钱,我阿娘以为他在外面养女人,带着我舅舅杀过去,发现我耶耶买的房子是个很偏僻的小院子,里堆满了工具,他攒的那些私房钱全部用来买料了。   用我阿娘的话说那就是个脏得没法下脚的工棚。我耶耶在那小院子里做了个小火车,当时被我阿娘看到,我阿娘软磨硬泡卖给了收藏的人,说是赚了很大一笔钱呢。我耶耶本来很不高兴,还很生气,要闹绝食,我阿娘就说卖小车的钱全部给他,他自己能重新做一辆,剩余的还能买别的料,我耶耶这才高兴。   至于我的老师们!你不要觉得我老师教得不好,他教得挺好的,也是一群挺古板的老头,对待学问那是实事求是,我真的佩服他们。就是我不争气,心思不在学习上,老头子们在别的地方学了一句话,回来对着我念叨了一番,想要劝学,可惜我脸皮厚,没听进去。”   “什么话?”   “我老师是这样说的‘你在学术界对我毫无威胁,但在教育界让我身败名裂!’”   长孙皇后说:“你也确实让你老师身败名裂了,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就是国灭,怎么就说得那么意气用事,哪怕是再弱的诸侯也知道纵横捭阖,也知道衡量得失。用你的说法,你大父灭了周朝,拉来了九鼎,是不是也是几百年卧薪尝胆给商朝报仇了?”   大父?子央想了一下,说的是先王子楚啊!   “不止,给恶来也报仇了。”子央说完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我知道政治是很严肃的,但是今日不是心情好,和你一起聊点开心的吗?皇后以为咱们是在研究学问吗?我以为我能和皇后一起在人家背后蛐蛐人呢。算了,我以为我和皇后交情深,可没想到,皇后觉得和我交情不深,连点笑话都不愿意和一起讲。以后皇后别来找我了,毕竟咱们没交情。”   眼看着子央要走,长孙皇后立即拉着她,赶紧哄人:“妹妹你误会了,治学要严谨,可你说得半真半假,我也头一次听说,反驳一下难道有错?好了,不要闹脾气了,咱们接着一起背后蛐蛐人。”   虽然不知道“蛐蛐人”是什么意思,但是“背后”是什么意思长孙皇后还是知道的。心里还在想,怎么这小娘子好这一口呢,这一家子做事怎么都奇奇怪怪的,但是一想到魏晋名士们个个放浪形骸,人家嵇康一边和人交谈一边抓身上的虱子,也就释然了。   子央也没真生气,她对太宗夫妻全是心眼,所以也不要求人家对她真心实意。   她立即眉飞色舞地问:“九鼎真的拉来了,不是说有个掉在泗水河里了吗?”   “是掉在河里了。”长孙皇后想了想,既然是闲聊,野史正史一起说,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讲:“我告诉你,九鼎有两个说法,其一就是流传最广的,是九只大鼎,还有一个说法,其实九鼎是一只鼎,名字是九鼎。后面这个说法,说九鼎是周人故意沉水中,不愿意把天下神器转移到秦人手里。”   子央有种吃瓜的满足:“是九只还是一只今天就能知道,你说我能看看剩下的八个吗?就以我现在的身份,我想看一眼,我想靠近了看,能看到吗?”   子央说“看一眼”的时候,她觉得很兴奋很深情,在长孙皇后眼里就显得很猥琐。   子央美滋滋地想:大禹时期的文物诶!   “这……”长孙皇后皱眉,好好的小娘子,怎么一下子这么猥琐了,还不如前几天疯疯癫癫呢。   子央兴奋的海豹拍手:“我要看看上面有没有铭文,我要把铭文记下来,我要传之后世”。   说到传之后世,子央突然想起秦兵马俑,她脑子冒出一个天才的想法:我如果把我上辈子的容貌做成兵马俑,是不是我爸妈就能看到了?   这主意妙啊!   子央立即提起裙子要冲去曲台殿。   长孙皇后一把拽住她,因为子央冲得太快,长孙皇后差点被带倒。她严肃地告诉子央:“你难道不知道九鼎意味着什么吗?连问都不许问,更别说让你看了。你别去找麻烦,你要知道那是秦王,他先是王才是你的阿父。”   好吧,她说得是真的。   子央头脑冷静下来。   她揉了揉自己还有点肿的脸,说道:“我现在有事儿要去找阿父。”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长孙皇后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九鼎的事儿不要提!问鼎这个典故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找他商量按照我的样子给我做个俑埋在他的陪葬坑里。”子央说完趁着长孙皇后惊呆的一瞬间撒丫子跑了。   长孙皇后气得跺脚:“这傻乎乎的小娘子,她都不知道那是冥器吗!”一点都不知道忌讳。   有时候贵人们说要事死如事生,但是真的谈论到死,他们又充满了畏惧,不许周围的人说“死”字,仿佛有人说了,他们就真的要去走黄泉路了一样。   子央年轻充满了活力,一口气爬上台阶,扶着栏杆喘气,这时候头有些晕,她甩了甩脑袋,让身体靠在栏杆上,担心自己倒下。   蒙毅走来问道:“公主,安否?”   “尚好,尚好!”子央眼前一黑,甩了甩脑袋,眼前又看清了,但是有很多金星,过了一会她喘匀了气,眼前金星消失,才觉得自己整个人活了过来。   蒙毅看她恢复了,这才退了一步,说道:“公主,对案牍之累怎么看?”   “啊?案牍之累?”   蒙毅点头。   子央说:“我阿父确实受到了案牍之苦。”   蒙毅看她还不明白,以为她没听懂,就说:“所以不能跑这么快,您现在病着,让人看到您健步如飞岂不是以为您病好了?而且有人看着您如此康健,有些差事要落到您头上了。”   善用体弱这个借口啊公主!   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子央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能治理关中,一副迷茫的样子:“啊?为什么落我头上?我一个一天吃两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公主,要做什么差事?你挪开点,我要去见大王。”   蒙毅让开,看着子央进去了。   子央进去后摸到架子边开始脱鞋,冬天的鞋有鞋带,有点难脱,她一条腿抬着一条腿站着,最近头晕,难以保持平衡,站了两秒就开始单腿跳,她一边单腿跳一边解开鞋带,两只鞋脱下后满意的放在架子上,觉得自己这次比上次脱得快,值得表扬。   刚一转头,她就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一脸枯树皮一样的老寺人,这人悄无声息站在子央身后,子央吓得倒退两步,差点叫出来。   “你干嘛站在我后面?”子央认出这是最近几天跟着秦王政的老寺人。   “要是公主倒了,奴能扶着你啊。”不识好人心!   这人也是好心,子央拍了拍自己狂跳的心肝,就说:“你发出点声音不行吗?”你这站人后面很吓人的。   “有声音吵到贵人,是要受罚的。”   “你都跟在大王身边了,谁还会罚你?是不是赵高?”子央觉得以赵高的奸佞,平时应该没少给这老寺人做小鞋。   “赵高已经死了,腰斩。”老寺人前面带路,子央听到之后瞬间弹跳起步拦住了老寺人。   子央问:“哪个赵高,前几日还在曲台殿侍奉的赵高?给阿父驾车的赵高?那个熟读秦法的赵高?”   “正是他。”   “死了,腰斩?”子央很震惊,那可是赵高啊!   指鹿为马的赵高啊!   寺人说:“死了就死了,公主,他不过是大王的奴隶而已,而且他女婿阎乐私通诸侯,妄图对大王不利,死不足惜。”   子央意识到秦王政活着的时候,他捏死谁都很容易。   子央心情复杂地跟着老寺人来到秦王跟前。   秦王政看子央来了,对老寺人说:“昌,拿热坐枰给公主。”   老寺人应声后退回去了。   子央跑到秦王身边,拉着他的袍子垫在腿下,跪坐好就说:“刚才那个昌,好像不聪明的样子。”   秦王说:“是不聪明,吩咐得少了他能把事儿办得不合心意。人用久了,还是忠心的旧人更让人放心。昌他比阿父大十几岁,他是赵家买来的奴仆,阿父小时候他随侍阿父,因为脑子笨,害得阿父被很多人嘲笑,当时阿父不喜欢他,对他动辄打骂。   他随阿父入秦,有了更伶俐的寺人侍奉,阿父就在咸阳安置昌,因为那时候阿父明白,被人讥笑不是昌的错,是阿父太弱小的错,所以那时候就释怀了,就让他留在咸阳娶妻生子,让他衣食无忧。   后来你大母和韩女相争,你大母争不过韩女,赵家被连累,昌作为家奴就受了宫刑入宫,从那后一直跟随阿父,他脑子笨,嘴巴也不哄人,还经常被人骗,一直干点清闲的事,赵高被廷尉府带走后,阿父就让他回到身边陪伴。”   子央想了想问:“赵家人如今在何处?”   “回邯郸了。”   “赵家人是什么样的人家?”   “商人,重利。连赵这个氏号都是硬贴上去的。”始皇帝明显不想多讲。   “昌还有家人吗?”   “有,有儿孙在咸阳。”   “他儿孙做什么的?”   “他儿子早年凭军功授田,他孙子前些年灭赵的时候在赵国丢掉了一条腿,好在回来了,如今也娶妻生子,现在全家在咸阳城外种田。”   子央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抱着始皇帝的胳膊,感慨地说:“有儿孙相伴,哪怕日子平淡也觉得甜如蜜呢,是吧阿父?”   秦王政转头看她:“你抱着阿父的胳膊,阿父就知道你要撒娇商量事,说吧,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昌带着人抬着铜坐枰走来,子央立即站起来把秦王的衣服往他那边塞了一下,指使着人说:“放我阿父身边,我要和阿父挨着肩膀说话。”   坐枰放好,子央重新跪坐好,就说:“阿父,人生短短几十年,如梦似露,要为日后打算。”   “嗯,想说什么?”   “听说您要把我大秦锐士的模样用陶俑做出来,陪着您征伐于地下。”   “嗯,有这件事,怎么了?”   “您看我,看我,能不能把我也做出来,顺便给我安排几个女锐士,我要和他们一起陪着您征战。”女锐士是重点,子央的容貌就藏在这些女陶俑的脸上。   秦王看看她,说道:“嗯,好主意。”   “您答应了?”   “嗯。”   “那什么时候做?我要准备一下。”我要先把上辈子的画像弄出来。   “等阿父下葬的时候,你们都做,放在陵内,陪着阿父。”   “啊,陵内啊?”   “嗯,你说的阿父早想好了,不过现在不能做,你们现在还小,现在做,不吉。”   “也行,我的女锐士也要做,就让她们在外面,不用多,三五个就行。”   这是小事儿,秦王政点头:“你回头跟相里勤说就行了,墨家督工,这种小事儿他就能给你办。”   子央瞬间心满意足,笑得眉眼弯弯。   秦王政斜眼看她:精灵想要陶俑?难不成想要靠俑复生爬出去?   子央不知道他的脑洞有那么大,就说:“要是我能去您的陵内参观一下就好了,虽然没建好,转一圈都觉得美滋滋的。”   秦王政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这就是想去玩。   秦王政不知道她对死亡之地那么欢欣鼓舞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说:“生死之事总要慎重对待,那不是好地方,阿父不去,你也别去。”   子央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在骊山陵内用水银做江河湖海,是不是真的用夜明珠做日月星辰。她还没开口问,秦王政就说:“你的事儿说完,阿父有件事要和你说,你猜猜是什么?”   子央心头冒出一个想法:看不了九鼎,看看大名鼎鼎的和氏璧总可以吧!   她故意说:“您要让我看和氏璧?”   这可是刻写了“受命于天既寿且昌”的宝贝。虽然现在它不是玉玺的完全体,但是作为和氏璧,它本身就充满了传奇。   子央抱着秦王政的胳膊,拿脑袋撞他的肩膀:“阿父,让我看看,我不要,我就看看。”   秦王叹气。   果然下一瞬间子央头晕恶心,咳嗽了几下开始干呕。   秦王立即让人送蜜水进来,让子央喝下去缓一缓,他说:“你要先养好身体,有空了再看吧。”   子央一边喝一边问:“和氏璧还在咸阳吗?没送给齐国的那个奸相吧。”   秦王听了冷哼:“和氏璧这种东西他也配张嘴索要?当初昭襄先王可是要拿十五城去换的,他想要,先拿齐国十五城来献上,让阿父看看他的诚意。”   子央弱弱地说:“昭襄先王那是哄赵王的。”   “是哄的,十五城还是少给了。”   “十五城多珍贵啊,和氏璧不过是一块玉石而已。”   “玉石而已?”秦王摇头:“是吾儿你没见识,阿父担心回头要是有人哄走你的玉璧该怎么办。赵王就是蠢笨如猪,难道赵国就没一个聪明人吗?为什么蔺相如可以携带玉璧进入咸阳而赵国上下不反对?赵国人担心的是昭襄先王不给十五城,可从不担心和氏璧换不来十五城。”   好像还真是这样,子央问:“您说这和氏璧好在哪里?”   “璧是一种礼器,这种礼器尊贵,璧象征一国的权柄,周武王攻破朝歌,你知道微子启是怎么出降的吗?”   子央回忆了一下,这个细节老师没教,立即摇头:“不知道。”   “微子启把商人的礼器玉璧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爬到武王面前把玉璧献上,这叫‘衔璧’,后来就用‘衔璧’来代指国灭和国君出降。你要是想看,就剩一次机会,齐国灭国的时候,齐王建就会穿着单衣脖子上挂着玉璧,一步步爬过来献上玉璧,在他献上玉璧的时候,整个临淄的人都在痛哭,不少齐人会选择殉国,齐国宗庙被付之一炬。   想不想去看?到时候你和你长兄坐在那里,看齐王建爬过来把玉璧献上,那时候你就知道和氏璧值不值十五城了。   而且拿玉璧换土地的事情早就发生过,早在几百年前,郑国就用玉璧换过鲁国的城池。听过‘假道伐虢’吧?晋献公用玉璧和宝马向虞国借路,这才有了假道伐虢。宝马不值什么,那是个不起眼的礼物,玉璧才是打动虞国的宝贝。”   子央心想:怪不得人家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又想起上学时候背的《史记·陈涉世家》中有一句“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这可比“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更能说明失败者的下场,毕竟失败了,连寇都没法做,更别说尊严和性命。   子央恍然大悟:“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蔺相如要砸玉璧的时候昭襄先王会着急,现在都明白了。”子央觉得蔺相如砸的是赵国的东西,为什么秦王那么着急,现在终于解释通了。   她也对秦昭襄王这个大魔王的不要面子有了更深地理解。   全天下没他在乎的人了,真的一点脸都不要了。   想到和氏璧雕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后某种意义上和九鼎有差不多的地位,子央赶紧表示:我对和氏璧没兴趣,就不看了。   看子央避之不及的模样,她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中,小嘴也没再叭叭叭,秦王觉得该把正事说出来了,和子央再扯下去,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他端着昌送来的酒喝着,跟子央说:“阎乐前几日死了,他死了,要有人接咸阳令。”   子央点头:“接呗,您跟我说这个干嘛?不会让农家的人接吧?也行,他们能带着咸阳黔首种地。”有地种是一种很幸福的事啊。   而且这种大事和子央说,子央只能想到秦王政要让农家的人做咸阳令,但是她对自己的门客不了解,也没沟通过,所以对这件事不做评价。   “他们到咸阳的时间不长,没什么功劳,农家也不是显学,许衍更没什么传唱天下的义举,是做不得咸阳令的。”   “那您要让谁做啊?您要让我给您拿主意吗?您抬举我了,我对很多人不认识,哪里敢乱说话。”   “不可小瞧了自己,吾儿可是硬接了项籍小儿一拳还平安无事的人啊!”   “阿父,这不好笑,我躺好几天了。”   “没说笑,李信和冯难还躺着呢。他们连翻身都做不到,你都已经到处乱跑了。不说了,说说咸阳令,阿父打算让你做。”   “我?”子央的大脑全力运转,可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没理解透。   看子央浮肿的脸上能做出惊呆的表情,可见是真惊呆了。秦王心情大好,就问:“阿父问你,你想不想弄点钢做犁头?”   “想,我还想做铲子镰刀剪刀铁锨。”   “你想不想弄点石炭做你说的那个蜂窝煤?”   “想!我可太想了。”   “你想不想当咸阳令,你当了咸阳令,这事儿都是小事,你一个人就能办成。”   子央的嘴角动了动,好悬差点把那个“想”给吐出来。   “想还是不想?大丈夫何故吞吞吐吐。”   子央摇头:“我不是大丈夫,我什么都不懂,您让我做咸阳令,我害了人怎么办?有时候好心办坏事带来的后果更严重。”   秦王放下杯子,说道:“‘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吾儿也懂这个道理了,难得啊!阿父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做了秦王,比你更加战战兢兢。放心,阿父托着你,你回头有不懂的不敢决定的,拿来和阿父商议。”   子央很紧张,两只手紧紧握着,试探地问:“我真的能做咸阳令?我什么都不懂。”   “你会遵秦法吗?”   “会啊,依法治国,我从小听到大的。”   “你会虐待黔首吗?”   “不会,”子央自己都是底层。   “那些诸子百家的人跑来对你指手画脚,给你出主意呢?”   “有用就听,没用就不听。凡事要讲道理啊,要实事求是。”   “你有什么不敢做的呢?这个咸阳令就适合你。”看子央还要说话,他说:“放心,大胆地去吧,这段时间你先养病,让王绾先代领咸阳令,你趁着这段日子多读秦法,召见你的门客让他们在关中各处走动,看看有哪些弊端,要分出个轻重缓急,等你上任了,你就能立即大展身手。”   子央瞬间在脑子里列出个计划表,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她使劲点头:“放心阿父,我先去准备,我会每天回来找您汇报的。”说完一口喝干了蜜水准备回去看一遍秦法。   看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秦王松口气,对昌说:“赏赐徐福一万金,他的药果然好用,子央已经能跑能跳了。”   昌说:“徐福来了,想要求见您。”   徐福来的目的秦王政清楚,对方想复国。   而秦王不会做周天子,是不会再分封的。   然而徐福的丹药很有效果,又刚治好了子央,还是赢徐的后人,换成别人,霸道的秦王必然不屑一顾。但是对于与赢徐的后人,秦王政还是愿意跟徐福谈谈,徐国已经亡国二百九十多年了,复国没有意义。   徐福满怀希望地走进曲台殿,他想要复国,赢徐这一支等着复国等待了将近三百年了,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   明天见! [27]籍与季:......   徐福跪坐在秦王政跟前,秦王政靠在凭几上,问徐福:“子央刚从这里跑出去,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公主难得没对臣翻白眼。”   秦王政笑一下,自家的崽自己疼爱,秦王政不会在人前说一句自家崽不好的话,人后也不说。他之所以先说子央,就是要为等会拒绝徐福做铺垫。他的设想里徐福会先夸夸子央,顺势提出子央的头晕毛病快好了,秦王政就感谢一番,厚赏徐福,先拿两家的血脉渊源稳住徐福,然后委婉地拒绝他,这个过程也显得温情一点。   如今徐福这么说,秦王政脑子里就有了一个计划,他开门见山对徐福说:“说起来,寡人还没见过你的孩子呢,咱们日夜奔忙都是为了孩子。你来找寡人,不是跟寡人闲谈,寡人知道,你还是为复国而来。”   “是,此乃我徐氏历代子孙的心愿。”   “唉,刚才你进来的时候,寡人不想答应你,寡人也不瞒着你,秦国日后不要方国,我秦国日后必要推行郡县制,以秦法治理天下。”   徐福没说话,听秦王政往下说,想来在这一瞬间,秦王政对不设方国的想法有些动摇,而这一丝动摇就是他们徐国复国的机会。   “刚才子央在这里缠着寡人说过去的事,寡人想起一些先祖旧事。”秦王政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后,就开始出神。   徐福静静地等着,秦王政过了一会儿终于回神,说道:“大廉的子孙比不得若木的子孙,自从黄国灭亡,大廉的子孙到处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而若木的子孙们一直守着徐国,令人佩服。   大廉的子孙没有复国的念头,因为活着已经很难了,为了活下去,我们先祖把自己和嫡子的性命都拿去献祭。   好在上天给了大廉子孙一线生机,抓住这一线生机,寡人的先祖为商王震慑西戎,”秦王指着一个方向说:“寡人在骊山修陵,那里很早之前就葬着我嬴秦赢赵的先人戎胥轩和骊山女,商王命我祖‘在西戎,保西垂’。   牧野之战后我祖恶来因为不肯降周,他的孙子旁皋就成了周人的奴隶,为周人驾车。我祖非子靠养马得到了五十里秦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以至于如今寡人富有天下。念在同祖同源,寡人给你们一线机会,能不能抓住,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秦王站起来,招呼着徐福跟上,带着他来到后面的宫室,让他看舆图。   “齐国在这里,你们赢徐想要的徐地在这里。”秦王政的手在“徐”这个字上拍了拍。   徐国自从灭国,故地被几个诸侯国争来夺去,但是大部分时间都被楚国把持,如果秦王政支持徐国复国,他们现在能立即掌握徐地。   徐福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徐”字。   秦王政说:“秦国讲究军功封爵,寡人那不争气的兄弟长安君成蟜想要得到爵位还要亲自去了一趟韩国,他母国为了助他一臂之力,割地百里送给了秦,对外说那是成蟜逼迫韩国让出来的,他长安君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寡人的长子扶苏,想要得到太子之位也要亲自去一趟齐国,亲冒箭矢获得军功,让群臣信服,他才是太子。至于子央,她马上要做咸阳令,半年内咸阳会有铁器送到齐国去,咸阳令是预先给她的,她要拿功勋来抵。   寡人给你们的一线生机,就是你们赢徐攻打齐国的门户历下(济南)助寡人拿到齐国。要是攻下来了,寡人封你赢徐的后人为徐侯,居住在徐国故地,虽然不能称王,可徐地在你们手里,也差不多。如果在齐国投降后你们还没攻下历下,那是你们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徐福知道这是秦王政最大的让步,他五体投地的跪下去大礼参拜,激动到哆嗦的说:“喏,天命若在赢徐,必能取回祖地,若不在赢徐,”徐福的眼睛闭上,痛苦地说:“赢徐再不敢奢求复国。”   秦王就说:“你也别说寡人不帮你们,你们需要的兵器甲胄,寡人调拨给你们,至于人手,你们自己去招揽,想来你们也不信任秦卒,六国善战的兵卒多的是,总能找到合你们心意的。赢徐有钱,寡人知道,咱们都是伯益的后裔,寡人再资助你们二十万金,让你们更充裕一些。粮草马匹你们自己筹备,一切就看你们的命数了。”   足够了,只要秦王政开口,这就足够了。   徐福想起老族长的教训,知道历代秦王都不要脸,转头对秦王政说:“大王,请立字据。”   嬴政心中冷笑,对着徐福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你为黔首,没资格和寡人立下盟约,不过今日寡人看在你同是我嬴姓子孙的血脉上答应你。昌,拿纸笔,请王绾冯去疾来做见证。”   徐福用颤抖的手接住凭证,珍而重之的将字据叠好贴着皮肤保存,随后徐福重重地磕头,旋即站起来后退几步离开了,他要把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族中,秦人灭齐的脚步近了,要赶在秦人之前攻下历下,到那个时候,如果秦人不遵盟约,他们赢徐还能在历下复国。   秦王政看着他离开,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舆图。   王绾和冯去疾对视一眼,王绾说:“大王不该和他立下字据,想要驱动赢徐为嬴秦做事,如当年昭襄先王一样口头答应就行。”   冯去疾说:“无妨,就是他们建国咱们也可以灭国,一个徐国,难道还比得上六国?”   秦国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横扫六国,此时上下信心爆棚,对一个巴掌大的徐国自然不放在眼里。   冯去疾接着说:“齐王建不是正在调兵遣将吗?先让齐国乱起来!大王这一招驱狼吞虎实乃上策。”   秦王政从舆图上收回目光,坐下后说:“寡人这一招的确是驱狼吞虎,不过嬴徐算不得狼,六国的余孽才是狼。前几日子央和寡人闲聊,说起日后来,日后四海升平天下一统,不需要再打仗,就要善待黔首治理天下,六国余孽可不愿意我大秦从容布局,必然四处生乱。眼下有个可供他们寄生的徐国,你们猜他们会不会聚过去靠着徐国反抗寡人,就跟当年徐国反抗周天子一样。”   王绾明白了:“大王是要让六国余孽先攻打历下的时候消耗掉一群人,日后将他们围在徐地,方便一网打尽。”   “对。”秦王接着说:“你们找个人做寡人的使者去一趟齐国,告诉齐王建,只要他愿意拿历下当个诱饵帮着寡人不必履行和赢徐的盟约,再愿意舍弃掉齐王的尊号,做个齐侯,寡人还让他拥有如今齐国之地。   寡人刚才和徐福签订盟约,赢徐必然拿出来给人看,齐国也会知道,八荒六合想看寡人这个虎狼之君掉面皮的人多得是,所以这盟约是要签的。”   盟约是要签的,人也是要骗的,当初商君徙木立信针对的是秦国黔首,六国余孽和齐国君臣在秦王政眼里不算是秦国黔首,想怎么骗就怎么骗。   秦王政这两头骗的本事得到了昭襄先王的真传,王绾和冯去疾知道这事该怎么操作,立即笑着答应。   这要是让子央知道,会忍不住说一句:语文书诚不我欺,秦王都不是好人啊!   子央回到兰林殿,问在门口玩耍的粟:“夫人出去后回来了吗?”   粟摇头:“她和您一起出去,就您一个人回来了。”   “我知道了。”子央有些头晕,说道:“让我躺会儿。”   躺下去后她打了好几个哈欠,就是睡不着。   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预料啊!   这一转眼自己要当官了啊!   子央睡不着了,有些焦虑。她翻身起来对粉说:“给我找一本《商君书》来。”   她要研究一下秦法的精髓,看看怎么钻空子。   粉带着人抱来了竹简堆在子央跟前:“公主,《商君书》共二十六篇,这是前几篇。”   前几篇都已经好大一堆了!   子央点头,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卷,打开后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关键是没标点符号,瞬间觉得头都大了。   子央艰难地读着:“君曰:‘代立不忘社稷,君之道也;错法务明主长,臣之行也。今吾欲变法以治,更礼以教百姓,恐天下之议我也’”   这段话磕磕绊绊读了几遍,才明白这是秦孝公说的,不断句看得人眼晕。接下来是“甘龙曰”“公孙鞅曰”“杜挚曰”。   读一本《商君书》还要把孝公他们君臣是谁说了什么给分辨清楚,好烦啊。   子央把竹简放下,心里的小人想捶墙。   她在心里开始祥林嫂附体:我要是不把车让给师叔我也不会出车祸,我要是不出车祸我也不会来秦朝,我不秦朝也不会当这个破官儿,我要是不当这个破官儿我也不必看这晦涩难懂的《商君书》!   子央把竹简往旁边一摆,直接躺在床上,拉被子盖在身上,跟粉说:“我先睡会儿,睡饱了再看书。”   粉推了推子央:“公主,我以前跟着几位侍奉大王的姐姐们长了些见识,他们说荀子有《劝学》篇,说什么马儿一跃,不能走十步,要多走才能行千里路。您要不看完这一篇再睡?”   子央说:“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对,好像是这么说的,您起来读一篇啊。”   子央说:“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我先睡会儿。”说完蒙住脑袋,转身背对着那一堆书,直接睡了。   粉无声地叹息,把竹简卷好,放入布袋里保存,收拾好退下去。   这时候咸阳城的城门口,守门的士卒们都站在阳光里无声地注视着来往人群,一边晒太阳一边当差,虽然看着凶悍,但是这些人又表现得慵懒,就像是一群吃饱喝足晒太阳的老虎,对眼前路过的猎物看都不看一样。   洗漱后伪装了一番的项氏叔侄走的比较慢,他们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士卒就像是摆设,不仅不盘查出城的人,对进城的人也不盘查。   项梁前后看了看,小声说:“如今没有咸阳令,看来守门的人也松懈了。”   项籍说:“叔父,我已经痊愈,能打出城门。”   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更好,项梁示意侄儿少安毋躁,两人一起目不斜视地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士卒被农历十月的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其中有人打了个哈欠,显得睡眼惺忪。   两人走出城门,走出几步回头看看,一个士卒伸着懒腰往城内去,其他人还是那一副晒太阳晒舒服后鬼迷日眼的样子。   叔侄两个一起转头快步离开,咸阳这鬼地方他们不想多待一天。   伸着懒腰的守门将推门进入一个房间,那副懒散的样子瞬间收起来,对里面的人说:“重瞳者出城了。”   一个官员站起来,出门后提着袍子急匆匆地上了城墙,看到二里地外一个成年人和一个高壮的少年并肩快速离开。   这官员说:“狂妄至极!都不知道分开走掩饰一二,颅内有疾!”说完急匆匆下了城墙,骑上马就走。   项氏叔侄在城内躲着很难找到他们,如今出来了,想要查这两个人就变得很好查。他们刚过去,就有人用他们衣着身高和相貌一路打听,很清晰地找出他们的活动路线。   晚上,收留项氏叔侄的人家被包围,整个巷子里的邻居被连坐,哭丧着被拖出家门。   查这件案子的廷尉左丞卫轮站在河边,回头看了看藏匿项氏叔侄的人家,再回忆了一下当天晚上的搜查,项氏叔侄的逃命路径被他在心里勾勒出来。   “原来如此!项氏还是有点聪慧在身上。”   卫轮说完转身去了老吏家里,院子门口全是血迹,老吏已经受伤,此人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躺在院子里用楚言骂人,他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如今生死不知。   卫轮绕过这老头子跟着下属到了柴房,柴房的地面有个两尺宽的洞口,刚才有人往里面扔了一只火把照明,卫轮低头看去,下面有人正在搜查。   下属说:“贼人这几日就藏在这地洞里面,这地洞做得非常隐秘,上面铺了木板,撒了泥土,第一次搜查是晚上,看不清,第二次搜查是白天,这里伪装得更好,也没被识破。”   卫轮说:“要引以为戒,下次再有这种事怎么跟廷尉交代。”   “喏。”   卫论从柴房出来,对下属说:“这些人先审查,按照秦法论处。”说完他急匆匆离开这里。   项氏叔侄是离开了,廷尉府的人就要跟在他们身后,跟在他们身后不是为了抓捕,而是这一路上要查明谁给了项氏叔侄帮助。路上有人给了他们一碗水一张饼不算帮助,但凡是大户人家藏匿或者赠予贵重物品都要查明是否认识项氏,为什么要赠予财物,凡是确定认识且给了帮助的人家都要赶尽杀绝!   晚上项氏叔侄露宿野外,十月的野外气温比较低,他们手里有正经的验传,可以住店。出咸阳的时候,老吏一家还送了他们钱和干粮,他们也有钱住店,但是项梁心里担忧,这里距离咸阳太近,怕被人认出,就露宿野外。   两人围着一堆火,项梁纳闷:“咸阳乃是秦都,怎么守城的兵卒懒懒散散?”   项籍说:“这又不是函谷关,您忘了,郢都也是这样子。”   项梁一方面觉得侄儿说得有理,一方面觉得不对劲,他说:“可秦法严苛,守城的士卒在这么严苛的刑罚下怎么敢表现出懒散呢?”   项籍问:“您觉得这有诈?”   “对。”   “要是有诈,这会儿该追上来了,您听听,这附近没动静。”   这话刚说完,隐隐约约有楚歌伴随着笑声到了耳边。   楚歌!   项籍顿时觉得干粮不香了,他站起来说:“叔父,我去看看。”   “籍,小心有诈。”   项籍刚站起来,就看到远处火把星星点点,项籍站着没动,示意项梁先藏起来。笑声和歌声越来越清晰,项籍看着一群骑马的人举着火把朝他们这里奔来,项籍暗暗戒备。   这些人停在了五十步外,为首一人十分壮实,骑在一匹马上来到项籍面前,项籍注意到这马十分疲惫,似乎下一刻要倒下去,而这人穿得破破烂烂,整个人蓬头垢面,衣服已经馊了,老远闻到一股酸味。这人嗓门高,带着几分粗鲁跟项籍打招呼:“原来是个少年人,某和诸位兄弟从沛县而来,请问咸阳还远吗?”   项籍道:“不远,你们沿着这条路向西,骑马半日就到了。”   “还有半日?今日是进不去了。多谢!”说完在马上抱拳,拉着缰绳回去,大声说:“季,季,遇到了好心人,说是还有半日就到咸阳了。”   那边几个人大声商量再走半夜,今晚上后半夜就睡咸阳城下,明日一开门就进城。剩余的人大声说好,这群人举着火把唱着楚歌往咸阳去了。   项梁从藏身的地方出来,项籍小声跟项梁说:“他们是楚人。”   “他们是黔首,不过是一群游侠,你我不能暴露了身份。”   看着这群人走远,项籍问:“他们要去咸阳干什么?”   “不关咱们的事,现在就走,要是他们遇到了追咱们的人,咱们就真的要被抓了。”   两人立即灭了火,一起摸黑夜行。   后半夜的月光照耀着咸阳城,沛县的一群人来到了咸阳城外。月光下的咸阳城墙高大威武,黑夜中还能看到城墙上有人来回行走巡视。   一群穿着破衣烂衫且蓬头垢面的人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咸阳,过了一会儿,有人突然问:“咱们能在咸阳留下吗?”   又有人说话:“长公子请咱们做门客,肯定会留下,假若他日过了功劳,日后我们也能有自己的氏号,就能做个祖宗了。”   “可某就会屠狗,让某来做门客,某不信。”   “不信你还来。”   “如果是真的,某不来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富贵。”   “季,你说句话,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半天,一个声音说:“乃公有点怕。”   “怕什么,某就不怕。”   “怕秦王。”   城外安静了下来,秦王虎狼之君,天下人都怕。   过了一会儿,季说:“先睡,乃公要睡了,睡饱了明日咱们去找长公子。”   “对对对,先睡。”   一群人点了一堆火,每个人都把随身带的干草喂给了马,又喂了点水,马睡下后,一群男人挤在一起,以地为席以天为被睡着了。   天亮后,章台宫中的子央爬了起来,一眼看到那堆竹简。她顶着毛茸茸的脑袋裹着被子看着这堆书表现得生不如死,粉走来说:“您要不先读书,今日没想到您醒来得早,朝食还没送来。”   “不用给我送了,我去隔壁吃。”   她换了衣服梳洗后从楼梯下去,故意走远路跑到曲台宫的台阶前,这也算是晨间运动了,多运动对身体好。   等到子央要爬曲台殿面前的台阶时,远远地看到王绾和几个官员一起下台阶,边下边说话。   子央立即捂着头,找到最近的东西扶着,一副马上要晕倒的样子。   王绾看到她,快步下了台阶来到子央跟前:“原来是公主。”   子央一副虚弱的样子:“是王相啊。”   “你这是还没病好?”   子央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说道:“造化如此,非人力所能抵抗。”   王绾看她那刚睡醒红扑扑的小脸,一副西子捧心没捧对的造作样子,心想让这位公主去扛鼎有点难为人,但是搬着几十斤的酒尊肯定脸不红气不喘。   王绾叹气:“臣盼着公主尽快痊愈,臣的事情多,咸阳的事情更是纷乱如麻,不好办啊!”   子央听到人家这么说了,连忙保证自己会努力养病,尽快痊愈。   王绾摇着头走了,等他走远,子央提着裙子一口气上台阶来到了曲台殿前。   蒙毅抱着佩剑看她,眼里全是戏谑。   子央对着他拱手:“多谢昨日提点。”   蒙毅嘿嘿笑起来。   子央也嘿嘿笑起来,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子央想起自己还有事就进了大殿。   昌带着人往里面送早饭,子央看到了连忙说:“昌,给我也备一份。”   昌赶紧示意她小点声,“里面有人,很多人。”   子央伸脑袋看了看,发现很多大臣都在,立即跟昌说:“我就是来吃朝食的,我没什么事儿,你不要告诉我阿父。我去哪儿吃?”   昌引着子央往偏殿去,刚走几步就遇到了匆忙进门的李斯。   李斯拱手:“公主大安了吗?”   “没,还没有,”子央就怕自己病好的消息传到王绾耳朵里,连忙说:“我就是来找阿父一起用朝食,他在忙,别说我来了。对了,看到你我想起一件事,我正在读《商君书》,有些不太懂,想找个人助我读书,足下乃是法家在秦国执牛耳者,有推荐的人吗?”   李斯立即说:“公主问臣算是问对人了,臣有一个师弟,是我师荀子的关门弟子张苍,可惜如今名声不显,知道的人不多,臣向公主推荐他。”   张苍被长公子罩着,目前李斯没有下手的机会,他想怂恿子央从长公子那里借张苍,只要张苍进出章台宫,李斯就有大把的机会收拾张苍。   “张苍啊!”   子央想到这位汉朝丞相,有人说他是法家最后一人,在学术界的成就没韩非子响亮,在史学界的名头不如李斯,但是人家寿命长啊。   李斯还在说张苍的学问有多好,把张苍和商鞅、韩非、申不害、李悝这些人相提并论。   昌脑子笨,但是不傻,他看看舌灿莲花的李斯,再看看明显心动的子央,就提醒李斯赶紧进去,大王和诸位大臣在等他呢。   李斯就恨时间急,只能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推荐,赶紧去拜见秦王政。   昌看着李斯进去,就对子央说:“公主,奴的上个主人说了,越是着急越是不能易货。”   “你上个主人是谁啊?”   “大王的外大父。”   “哦,”子央点头,可心思明显不在此时的谈话中,她在思考能不能找太宗皇帝借一下张苍。   她借能解释秦法的人有两个原因:其一,急用。其二,省时间。   她吃了早饭,想了想跑回兰林殿,对粉说:“你派人去我大兄的府上,就说我想借大兄的门客张苍半年,问问我大兄是否答应。”   粉说:“既然是借门客,派寺人过去就显得不够郑重,不如让您的门客走一遭吧?”   子央点头:“好。”   到了下午,子央在看竹简,不停地打哈欠,她本来很有精神,只要看书就犯困。粟跑进来回道:“公主,许先生到了。”   “快请。”   吊着一只胳膊的许衍第一次来章台宫,跟随寺人来到了兰林殿,他站着等了一会儿,子央走出来,看他吊着胳膊,胳膊上还用木板做夹板,就知道胳膊折了。   子央请人坐下后立即问:“先生胳膊怎么样了?”   许衍说:“医者说要用夹板捆绑四个月,公主不必担心,臣早些年经常受伤,久病成良医,知道怎么养伤。”   “这就好,你们都是受我连累。”   这话说完,许衍顿时从坐枰上起来对着子央大礼拜见:“公主千万不能这么说,是我等保护不力,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因着农家未能保护公主让项籍把公主劫持去了,如今我农家在咸阳城中已经被各家耻笑。”   子央目瞪口呆,她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这些人的价值观。她立即对粉说:“赶快把他扶起来。”   子央又对许衍说:“你也不要这样想,也不要在乎别人怎么想,”子央觉得自己的安慰没半点作用,许衍都是个成年人了,三观早就固定了,而且社会环境就是这样,她说得多了反而显得虚伪。   子央就说:“反正日后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好好地过日子,不用为我报仇,更不许毁坏自身。许先生,这是命令,自你们成为我的门客至今,这是我给你们下的第一个命令,你要牢记。”   许衍再次下拜,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他赶紧用袖子擦脸。   子央实在看不得他大男人在哭,就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让你去找我大兄借人,他同意了吗?”   “哦,臣正要跟您说呢,他说您借张苍容易,但是他有要求。”   “什么要求?”子央心里犯嘀咕。   “他说要是您借张苍,他要再搭上一个,两人一起借给您,您要是不同意他就不借。”   借一送一,还强制!   子央问:“他要送什么破瓜烂枣给我?”众所周知,卖不出去强制捆绑销售的都不是好东西!   许衍想了想,说道:“当时长公子没说,臣追问了,长公子笑着说他要亲自带来给您过目,还说您肯定会收。臣当时心里不放心,在长公子府里没打听出来,然而在街上听说今日一群乞人来投奔长公子,想来是不出世的大贤。”   许衍没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坏习惯,因为他们农家就很落魄,他觉得今日来的那群比他们还落魄,颇有些惺惺相惜,称呼人家是大贤。   子央问:“他什么时候来?”   许衍看了看外面的阳光,说道:“快到了。”   子央就等着看李二凤送来什么歪瓜裂枣!   ————————   明见! [28]皇帝排位赛:......   子央觉得能被李二凤当赠品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人物,他担心是被李二凤当赠品送来的人都是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腹。   自古皇帝就多疑,历朝历代都有锦衣卫,也就是老朱太张扬,弄得锦衣卫声名大噪。回头看看,哪个朝代的皇帝没几只不好见人的手套啊,谁像老朱一样弄得天下皆知。   秦朝的特务机构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但是秦朝没少在各国安插细作,主要针对的是六国权贵。汉朝的绣衣使者嚣张跋扈到能捏造出巫蛊之祸逼死刘据。曹魏的校事、南北朝宋的典签、唐朝的百骑司、两宋的皇城司,这些就很低调。   高调的就是明朝的锦衣卫和东西两厂,到了清朝,还有亦真亦假的粘杆处。自汉朝之后,这些听命于皇帝或者君主的心腹们都是紧盯百官权贵,干的都是刺探情报、秘密逮捕处决这类的脏活。   子央觉得李二凤大概在秦朝建立了百骑司二点零版本,派来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类人。   子央心里已经在想,如果借张苍的代价太昂贵那就不借了。她都不信这咸阳城找不出第二个熟练运用秦法的人,她不过是想找个法律顾问,张苍段位太高,没必要用大炮打蚊子。   没一会儿李二凤的马车到了兰林殿的台阶下,带着人缓慢上了台阶,子央到门内接到他,两人一起并排坐在了主位上。   随着李二凤进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李二凤介绍:“这位就是张苍。”   张苍下拜。   子央想要请张苍帮忙,就显得很客气,立即请他起来,又把许衍介绍给张苍认识,再三请张苍坐下。   子央对张苍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位法家最后一人已经年纪大了,张苍一把胡子和白胖的脸皮让子央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中的张苍区别很大,他以为张苍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   今日相见确实有些失望,她用袖子遮着嘴小声问李二凤:“大兄,不是说他是李斯的师弟吗?看着好显老啊!”   李二凤拿水杯挡着嘴,小声说:“荀子都去世那么多年了,他的关门弟子肯定老啊!张苍高寿你知道吧?”   子央点头,用袖子挡着嘴,靠近李二凤耳边小声说:“知道。”活了一百零五岁!   他们兄妹在咬耳朵,声音太小,说的内容除了他们没人听到。张苍也只是看了一眼,坐好后眼观鼻鼻观心。   许衍陪坐在一边,粉把酒送来后,许衍清了清嗓子,提醒这兄妹两个不要再做小儿女姿态,该说正事了。   子央听到许衍提醒立即正襟危坐,对张苍说:“张御史,听说您对秦法精通,我最近要梳理咸阳事务,需要您助力一二,您可方便?”   子央说完看了看李二凤,现在做主的人是李二凤。   张苍拱手:“全凭公子公主吩咐。”   李二凤说:“张御史不仅精通律法,对算数也颇有研究,能帮你的地方多着呢。”这意思就是答应了。   子央听说之后带着惊喜看向张苍:“张御史,真如我大兄所言精通算术?”   张苍谦虚:“略通皮毛。”   子央点头,你说你略通皮毛我就当你真的只懂皮毛,子央对自己的数学功底还是很自信的,虽然她在十六岁才学会微积分,但是她养伤了好几年,要是不养伤没去学校整日在家吃零食追剧,她肯定能在十四岁前学会微积分,她就这么自信!   子央客气:“希望他日能和张御史切磋一二。”说完看李二凤:“许先生回来跟我说大兄还要向我推荐一人。”   “嗯,今日我府上来了几位大贤,正要介绍给妹妹认识。其中一位大贤和张御史配合足以帮妹妹渡过难关,妹妹知道他是谁后一定会感谢为兄的。”   李二凤说完非常得意地拍了拍手,对着子央笑了笑。他一辈子就爱收集人才,最爱给人才提供施展才华的空间,如今收集到几位大才心情很好。   子央转头看向门口,外面进来几个人。   子央看这几个人不像是什么学派的弟子,有一种和现在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特别是他们身上那件衣服,穿着很别扭,他们自己也表现得很别扭,显得很紧张。   子央好奇地歪头看他们,想从这几个人身上看出不凡来。这几个人行礼时候动作乱七八糟,随后子央的脸色突然拉下来。   倒不是她为这些乱七八糟的行礼动作生气,而是其中一个对着自己看得目不转睛,那眼神令人很不舒服,极其放肆。   老流氓!   不仅子央看到了,连同许衍也看到了,他站起来大声呵斥:“竖子无礼!”   李二凤一看许衍呵斥的方向,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他立即说:“刘季,此乃我父爱女,子央公主,快见礼。”随后跟子央说:“他就是那个刘季啊!你知道的,沛县来的刘季。”   子央看了李二凤一眼,对许衍说:“先生请安坐。”   许衍冷哼,很不情愿地坐了回去。   随后子央对着李二凤冷哼一声:“你推荐的人该不会是萧何吧?我何德何能啊!”   何德何能让大汉的两位丞相来辅助啊!   就萧何和张苍的办事能力,子央对天发誓,她从不怀疑他们的本事,他们肯定能把咸阳治理得妥妥帖帖。一旦下属体贴,主官就会游手好闲,自己一旦开始闲来无事吃喝玩乐,等自己想起自己还是咸阳令的时候,咸阳早不在自己的掌握中了。   这可是咸阳!这可是关中!始皇帝向来觉得老秦人只要还握着关中就能逆风翻盘,这么重要的地方但凡出一点错,子央是要背锅的!   子央对着李二凤上下看了看,这到底是给我打辅助还是来架空我啊!看来是要把自己当傀儡用了。   李二凤点头:“正是萧何。”   他抬头看向一个一身正气很沉稳的中年人,对子央说:“这位就是萧何。”   萧何出列拜见子央。   李二凤介绍:“萧何,三十六岁。下一位是曹参,三十岁。”   曹参出列,拜见子央。   这二位就是“萧规曹随”的主角啊。   李二凤接着说:“樊哙,二十五岁。”   樊哙出列,大声说:“某叫樊哙,在家乡屠狗,拜见公主。”   子央点头,他对樊哙的印象很好,虽然紧张却很爽朗,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真诚到令人觉得他可爱。子央说:“仗义每多屠狗辈,樊哙,真壮士也!”   樊哙嘿嘿笑起来。   李二凤接着介绍:“周勃,二十岁。”   一个青年出列,手忙脚乱地拜见公主。   子央看着周勃,这个平时靠编蚕筐为生,偶尔在丧葬白事上吹吹打打挣点兼职钱的青年,他的命运前半生平平淡淡,没想到后来一夕风云起,天下风云际会,他就成了列侯。   子央说:“你还没娶新妇吧,日后你有儿子了,给你第二个儿子取名叫亚夫,周亚夫。”   李二凤笑了出来。   周勃再次躬身:“谢公主。”   李二凤立即说:“妹妹,容哥哥向你着重引荐这一位,沛县来的刘季,他比阿父小三岁。”   子央突然想起自己背过的《笠翁对韵》,其中一句说“宽宏豁达高皇量,叱咤喑哑霸主威”。   年前见霸王,自己头接了一拳,现在还会偶尔头晕。年后见高皇,高皇吊儿郎当,此时想想这两位在史书上的过往,又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如果自己现在还在抢救,成为子央公主是自己一场梦的话,这梦也太紧凑精彩了。   刘邦似乎忘了刚才盯着公主看的尴尬,立即躬身见礼,笑容满面:“拜见公主。”他已经完全不紧张了,还能对着大殿里各处看来看去,这模样像是在他家一样。   子央扶着案几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对他看了看,随后绕着刘季走了一圈,想要仔细看看这位秦二世。   李世民问:“妹妹,如何?”   子央看着嬉皮笑脸的刘季,点头说:“确实脸皮厚。”   沛县来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刘季自己也笑了,子央也哈哈笑起来,一瞬间这大殿上犹如在市井中。无论是一左一右陪坐的张苍许衍还是两边站着的侍女寺人,都轻微皱眉。   子央笑完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刘季,故意说道:“你们来投奔大兄,大兄那么多门客偏带你们来,必然是觉得你们有本事。可我看着你们普普通通,不像是有本事的样子。”   子央不是嫌弃他们没本事,是她不想让沛县老男孩天团和张苍留在自己身边。她觉得留下他们很危险,自己会逐步被架空,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做李二凤的提线木偶,真的出事了,自己到时候被推出来顶罪。她是秦王的女儿,在“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年代,死罪轮不到她头上,流放是少不了的。   刘季作为一个名扬沛县的街溜子,他不单单豪爽豁达,还观察仔细。听到子央这么说,他知道子央在并非真心实意嫌弃自己等人,就对着子央呲牙大笑,让子央觉得他活力满满。   他也看到了,子央是真的不嫌弃樊哙是个屠狗的屠户,也没对自己刚才的冒犯生气。刘季不知道公子是什么性格,但是公主确实宽宏,并无骄娇二气。   子央看刘邦忍不住生出感慨:看看人家刘季,就比始皇帝小三岁,人家还跟小伙子似的到处折腾,始皇帝看着就老得多了。   子央坐回来,看着刘季对李二凤说:“大兄,看到刘季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   樊哙说:“这话某听懂了,就是夸人的,但是不对啊,季不年少了啊!魏祖是哪个祖,魏国的祖宗毕万吗?汉高是谁?”   李二凤立即对樊哙说:“这是公主在说笑。”   “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是刘文静夸李世民的,李二凤当然听过。子央这么说就是在奉承他,但是当着汉高祖的面这么说,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他在桌子下用胳膊肘对着子央碰了一下,让她注意说出口的话,免得露馅。   子央问樊哙:“你还知道晋国的大夫毕万啊?”   樊哙就说:“某闲来无事,听季讲过三家分晋的事。”   刘季年轻的时候去魏国给人做门客,知道三家分晋也不稀奇。   子央点头,赞扬了几句樊哙,就转动身体面对着李二凤说:“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阿父在曲台宫,你又带着他们来我的兰林殿,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今天大概起猛了,居然看到老鼠给猫当伴娘!汉高祖给李世民当门客!   李二凤说:“妹妹,不必拘泥于过去,万事要向前。”   子央问:“那大泽乡的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大兄何时收入麾下?”   李二凤说:“并非兄长看不起陈吴二人,而是此二人行英雄之事无英雄之气。”   子央没傻乎乎地问为什么没有英雄气却行英雄之事,这是“伐无道,诛暴秦”,是汉朝之后的政治正确,谁不骂几句秦始皇仿佛就和那暴君是一丘之貉。   那么李二凤是怎么评价秦始皇呢?他在《贞观政要》里这么说“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朕提三尺剑以定四海,远夷率服,亿兆乂安,自谓不减二主也。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由是每自惧危亡,必不敢懈怠。”   始皇暴虐,至子而亡。   这是李二凤对秦始皇的看法。   要不是这会儿人多,子央要当面背给他听,再问问他,你这几句话敢去隔壁曲台殿说吗?   一时间子央觉得意兴阑珊,不想再说下去。她就直截了当的说:“大兄,是我对不住你,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可我这会儿不想找你借人了。”   “什么意思?”李二凤皱眉。   “我说,过几日我身体好了,我带着农家把事办了就行。”   “你?你打算就这么上任了?”李二凤不信。   一个脑子都不知道想些什么的小娘子,压根没有做官的经验就想治理关中,甚至连秦法都没读过,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她依仗的农家也没做官的经验,许衍跑腿还行,要是论拿主意,许衍还不如这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小娘子能折腾。   “你知道做官多难吗?”李二凤想要教导她:“官场比你想的水更深,想要调和各方非常难。处官场就如烹小鲜……”   子央打断他:“大兄,你说错了。”   “大兄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不是化用这句话吗。”   “我是说道理错了,你说如烹小鲜,我说治大国就该常翻面。”   “什么意思?”   “治国就是烙饼,治理关中也是烙饼,把握好火候,勤快地翻面就够了。”   “为兄在给你讲治国。”   “我也没说和你讨论做大饼啊!秦没有五姓七望,不用调和各处门阀,赳赳老秦不是东方六国的小鱼小虾,自古秦兵耐苦战,他们就是大饼。只要不兼并土地,只要没有苛捐杂税,只要能吃饱,他们能交税能出兵,吃饱喝足的秦人就如秦岭一般厚重可靠。你说的臭鱼烂虾不是黔首,是六国的遗民,遗民不是黔首,是有名有姓的贵人。”   杀死六郡良家子的是匈奴人吗?不,是兼并土地的贵人。灭了秦国的是六国人吗?不,是秦人权贵不肯和秦人分享灭六国的红利。   让人不明白的是这些皇帝权贵骂始皇帝骂得兴起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用秦始皇剥削百姓的手段?丁税这种手段是秦始皇发明的,直到清朝才开始推行摊丁入亩。封建社会出生的时候自带了王朝毁灭的基因,难道两千年来就没一个明白人看出来吗?   李二凤怔愣一下。   对,这里没有五姓七望。   盘踞了上千年的世家门阀在现在都没形成。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祖宗王翦心心念念就想封侯。陇西李氏的祖宗李信现在还在床上养伤。赵郡李氏的祖宗李牧前几年去世,赵国还没灭亡赵郡李氏就已经四散飘零,如今不知道在哪里隐姓埋名。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祖宗崔意如还在秦国做大夫,满朝公卿如群星璀璨,都显不出他来。崔意如的祖宗是崔杼,齐庄公和崔杼的妻子棠姜私通,完事还拿走了崔杼的帽子赏赐给了其他人,崔杼怒杀齐庄公。   如果说崔氏的老祖宗崔意如在秦朝泯然众矣,那范阳卢氏的祖宗卢敖会在几年后入了始皇帝的眼,做了五经博士。此人确实和徐福一样懂得药理,然而始皇帝对药感兴趣吗?他对长生感兴趣啊!而这位卢敖早年就是在齐燕一带混方士圈的。   至于荥阳郑氏,是郑国君主的后人,一直牢牢地扎根在荥阳,这时候在秦法的治理下心怀怒气战战兢兢等着有人造反,让他们反抗暴秦,他们有贼心没贼胆。   李二凤再低头想了想关中有大户吗?   有,秦国宗室。自从秦孝公和商鞅变法,这些人在一代代秦王的治理下乖得像猫一样,论嚣张跋扈还不如太后王后带来的陪嫁权贵,别说阻挠子央做咸阳令了,他们连平时出来欺男霸女都做不到。至于前些年那些陪嫁来的六国权贵,这几年恨不得秦王忘了他们,别说接着在关中耀武扬威,没被拉去做隶妾臣都是运气好。   这个时候的关中干干净净!   李二凤点点头,他自从在秦朝醒来做了很多事,都是针对函谷关以东,还真没对脚下的关中和秦国故地多关注。   “话是这么说,你要这样想,”他还想劝子央。   子央又打断了他:“阿父说了,回头我把事儿办坏了他给我收拾。”   李二凤想说始皇帝能养出秦二世是一点都不意外,他对孩子太纵容了!   子央接着跟在场的人说:“是我思虑不周,让阿兄和各位先生空跑了一趟。”   李二凤摆手:“这没什么,为兄就是担心你。”   他觉得子央一点经验都没有,而且关中太重要了。   子央对张苍说:“张御史,辛苦你来一趟。”   张苍那白胖的脸上带着笑,这模样比刚才生动多了。张苍立即直起身体说:“公主客气了,若是回头有用得上苍的,让许先生喊一声,苍绝不推诿。”   张苍太清楚他师兄李斯是个什么东西了!他为什么这些年不敢升迁,就是知道另外一位师兄韩非被李斯诬陷才导致了杀身之祸。   子央对萧何说:“萧先生,今日之事不与先生相关,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也跟着辛苦半天。”   萧何初到咸阳,人生地不熟,让他立即跟着公主做事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他暗地里松口气,沉默地躬身行礼。   子央又对众人说:“今日见到各位,我又多了些见识,我有些布料赠送给各位,是我的一些心意,你们务必带走,也算是我和几位的见面礼。”子央看了一下粉。   粉立即点头,转身急忙去撕布料,这时候的布料也是硬通货,可以当货币用。然而粉转头后脸上的表情就变成愁苦起来!   这些人里面也就是张苍目前是个场面人,其他几个人刚来咸阳,正是学着适应的时候,因此都是张苍出面答谢。   场面其乐融融,沛县众人就说起了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刘季口才了得,说得妙趣横生,子央不停追问“然后呢?”“后来呢”?   在大家笑着聊天的时候,刘季突然说:“公子,季愿意侍奉公主,请公子允许。”   整个大殿里都安静下来。   “咦!”子央大眼珠子里全是不解,圆嘟嘟的小脸转头看看李二凤再看看刘季。   这是哪一出?子央自认为堪比量子计算机的大脑此时疯狂转动,想看看这要唱什么大戏。   李二凤更是惊讶,但是有人比他问得更早。   樊哙问:“季,为何?”   樊哙的眼睛在刘季和子央中间来回看,那表情就是: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萧何也问:“季,为何?”   他伸手拉了一把刘季,对着他的胳膊使劲握了握,让刘季别这么冲动。跟着一个公子能飞黄腾达,跟着一个公主前途有限。难道要放弃做高官而给公主做跑腿吗?   刘季哈哈笑起来,挣脱萧何的手,对坐在主位的兄妹说:“季一把年纪,也奔波不了几年,眼下求的就是吃饱喝足攒钱娶个妇人。公子身边人才济济,季难以出头,不如跟着公主图一个安稳。”   樊哙一听,立即说:“是,就是这个道理,公子,某也想跟着公主。某就是个屠狗的,跟着公子都知道做什么,前几日某在路上还在想,某到公子身边能干什么?现在想想,跟着公主混口饭吃就好。刚才公子在路上说去齐国打仗,某想了想,某不想去。”   李二凤舍不得樊哙,樊哙是猛将,是个项羽在鸿门宴上看到了都要称呼一声“壮士”的猛将!他是《史记》上记载八次先登三次却敌的猛将!是李二凤想要替代尉迟恭的猛将!   “先登”这两个字的含金量李二凤太清楚了!   李二凤刚要说话,就听到秦王政的声音:“屠狗之辈?”   子央和李二凤立即站起来,满屋子的寺人和侍女们都五体投地一般地趴伏在地上,张苍和许衍更是大礼参拜。   看这场面,沛县众人也能想到是谁来了,立即学着张苍和许衍大礼参拜。   一袭黑衣的始皇帝慢慢走过沛县众人,低头看看樊哙,随后走向主位。樊哙就看到眼角有一片拖地的黑袍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后走开了,他的心不停地跳,似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秦王政坐下,接着李二凤也坐下,一个侍女赶紧给子央送坐垫,子央靠着秦王坐下。   李二凤问:“阿父今日有兴致出来走走?”   “寡人整日忙,哪里有闲情逸致出来走动,不过是昌来禀告,说粉找他借布,还很急,说不清楚干什么用的,他不敢擅自出借,寡人就来看看。”   全场的想法是:这昌真够缺心眼的!你怎么把秦王给招来了!   秦王政问:“都起来,谁是屠狗之辈?”   樊哙低头结巴着说:“某,某是。”   秦王政看看李二凤再看看子央,李二凤说:“妹妹说手头缺人,要找臣借人,臣带了张苍和萧何来,打算让他们给妹妹效力一段时日,其他几位是刚来投奔臣的,这位樊哙在家乡的时候操持屠狗之业。”   樊哙说:“某虽然操持贱业,和季是真心想投奔公主。”   刘季稍微把头抬起来看秦王,秦王政做了秦王这么多年,盼顾之间犹如虎视,不怒自威。   刘季心想:他这一辈子值了!   见贤思齐,刘季就在想:自己这辈子该怎么过也很值呢?   秦王政看向樊哙,见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肌肉虬结,长相则是方脸浓眉,络腮胡须,双目炯炯。   他对樊哙的印象很好。   秦王政和李二凤之间放着凭几,秦王政靠在凭几上说:“屠狗要有膂力,蒙毅,你带他出去,看看他有几分力气。”   蒙毅应下。   樊哙抱拳:“某去了。”   秦王政就跟李二凤说:“子央身边若是有得力的护卫,上次也不会让项籍把她劫持了去。牛是不行的,他的本事在行伍之间,造也就是会驾车,扇就更别说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没二两力气。”   李二凤心头淌血,他的尉迟恭没了!   他只能勉强笑着说:“那就让樊哙护卫妹妹,难得的是他也愿意。”   秦王政点头,看着刘季,越看越皱眉,就说:“此人看着像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子。”   子央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哈笑得很畅快。再想到这是始皇帝对汉高祖的评价,汉高祖还不敢还嘴,子央笑得肚子疼。   秦王转头问李二凤:“你找来的?”   “嗯!”   “此人有何过人之处?”   李二凤张嘴,想了想,刘季现在还不是刘邦,还没做亭长,他早年想给信陵君做门客,但是他投奔信陵君的路上信陵君就死了。他游荡了几年后去给信陵君的门客张耳做门客,没过几年,魏国灭亡,他和张耳各奔东西。   他回到了沛县家里,被他爹嫌弃,整日在乡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刚和一个寡妇刚生了个儿子,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娶吕氏。   李二凤说:“此人交游广阔,非常适合出使各处,臣打算安排他为使者,替臣走动。”   秦王政盯着刘季看了一会儿,摇头说:“他不适合,此人眼珠子乱转,歪主意太多,身姿不正,不要脸皮,此人将来如何不好说,做使者能把你气死。留下当樊哙的搭头送你妹妹吧,她现在需要个无赖子替她和黔首打交道,好方便推行蜂窝煤。”   李二凤没想到送出去一个樊哙还搭上一个汉高祖,他就不该带着这些人来找子央显摆!   全盛姿态的始皇帝,就是太宗皇帝在此也要避其锋芒,只要始皇帝开口,他不想答应的事情也要答应。   他想走,若走得晚了说不定萧何也要被薅走了,他这会儿就怕子央乱开口,只要子央开口,始皇帝发话,沛县有再多的人都留不住!   他只能接着强颜欢笑,说道:“都听阿父的。”   秦王政只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两个月长大了,果然成家立业能让人长大成人,阿父甚是欣慰,要是放在半年前,你不乐意的事情阿父提出来你也不会答应。”   李二凤背后汗毛直立,笑着说:“子央是臣的妹妹,臣自小就对她有求必应,况且这两个门客也想主动投奔妹妹,顺水推舟的事情,臣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秦王政笑着点头,看向张苍,问道:“你是韩子的师弟?”   子央瞬间眼睛亮了。   韩子!果然韩非才是始皇帝的白月光吗?   作为一只猹,她觉得自己此刻在瓜田里兴奋地吃瓜!   ————————   明见! [29]征程第一步:......   等人都散了之后天也要黑了。   子央的兰林殿小猫两三只,粉连兰林殿的事情都管不好,被曲台宫的老侍女们骂了好几句。扇倒是各方面都妥帖,然而现在病情刚有起色,因此安排樊哙和刘季居住的事情就交给许衍。   许衍对樊哙印象很好,觉得他忠厚实诚,但是对刘季喜欢不起来。主要是刘季这个人让许衍看到就觉得拳头硬,刚才对着公主放肆地盯着看已经很失礼,现在吊儿郎当让人对他的印象更不好。   许衍和樊哙聊天的时候,从樊哙的嘴里了解到刘季对劳作非常抵触,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许衍作为农家的人,对这种人都不正眼看,要不是公主收留了他,耻与刘季这等街溜子为伍。   许衍就当没看到刘季,一路上和樊哙说话,樊哙初到咸阳看什么都新鲜,特别是看到高大威武的章台宫,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许衍就提醒说:“不要乱看,这里和别处不同,乱看会惹来麻烦。日后公主召见你,你来的机会多着呢,日后慢慢细看。”   樊哙就不停点头,几个人走出了章台宫的范围,刘季站着不动了。   樊哙还在到处看,许衍尽管装作没看到刘季,因为公主把这两个人交给了他,他还是一直在留心刘季,就问:“刘季,何故迟迟不行?”   刘季说:“等乡党。”   樊哙立即想起伙伴来,点头说:“对对对,还要和萧何他们说一声。”   许衍知道他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也没催促,跟着一起等。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的马车出来,后面跟着门客和卫队。   马车在刘季他们跟前停下,李二凤亲自下车拉着刘季和樊哙的手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让刘季和樊哙再想想,长公子府的大门随时为刘季和樊哙打开。   樊哙是个直心眼,想说以后要是做不了公主的门客他还回沛县屠狗,然而长公子派人找到他们,他们来咸阳的马和干粮,还有出门要用的传等都是长公子准备的,来了之后转投公主,的确有点对不住长公子,因此支支吾吾没明说自己不想追随他。   樊哙愧疚的脸都红了,但是刘季不会愧疚,老流氓和李二凤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李二凤从小就学着怎么折节下交,怎么屈尊纡贵,怎么收买人心,怎么纳谏如流,所以表现的情真意切令人感动。   刘季从小就没一句实诚话,怎么应付人,怎么敷衍事,怎么甩黑锅,怎么不粘手,那是手到拈来。   两个人执手相看,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一个比一个会接话题,絮絮叨叨说了两刻都没结束。   许衍在一边看着,从一开始的感动到疑惑到怀疑渐渐发展到了不耐烦,继而是自愧不如啊!   眼看着两人再说下去天真的要黑了,张苍也不耐烦,就去劝李二凤先回车上,李二凤一步三回头,转身回车都表现得拖拖拉拉似乎不想走,他也不是全是演戏,汉高祖和舞阳侯他都不想放弃,特别是樊哙,这真是猛将啊。   刘季没丁点感情全是表演,显得非常不舍,恨不得把自己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交给长公子,但是这辈子能不能交给长公子他不给一句实话。   当李二凤的马车动了之后,在场的几个人都松口气。   张苍想的是:别管什么神明,我多谢您保佑,他们可算是拉扯完了。   许衍也松口气:要是这么侍奉主君,我宁肯去耕地!   刘季一抹脸,看着脸色平静的乡党们,嬉皮笑脸的姿态表现出的意思就是:长公子的功力也就这样了!比不得沛县的同乡。   萧何眉头紧锁,对刘季说:“季,我们借一步说话。”   刘季和他走到路边,萧何眉头紧锁,没立即开口。   刘季也没说话,而是等着萧何开口。   萧何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初到咸阳,什么都不知道,先安稳下来静待日后。”   刘季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而是认真地问萧何:“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太冲动了?”   萧何点头:“是有些,季,我们自沛县来到咸阳,是想立功建业,马上就是机会,过不久就要灭齐,你要知道天下只剩下齐,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日后想要军功难上加难。”   刘季笑着摇头:“有没有军功能不能封侯于我而言不重要。我今日有了些想法,”他想到了始皇帝,就说:“你看,天下匹夫这么多,史册就那么一卷,能在上面留下名字是何等荣耀,我想青史留名。封侯拜相未必能青史留名,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青史留名,反正跟着长公子留不了,他那里太挤。”   萧何还想再劝:“跟着公主更不会留名,非是我看不起公主,史书是史官修的,史官是大王任命的。”公主是做不得大王的。   刘季点头:“你说得对,不管怎么说,你我今日选择不同。你相信正道,我走野路子走惯了的。”刘季笑着拍了拍萧何的肩膀:“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记得咱们去年秋季从外面回沛县吗?你说走大路虽然慢但是能一路不停地走回家,我说走小路虽然会摔倒,可走得快了能早点到家,你我是怎么做的?”   萧何说:“站在岔路口比赛,看谁先回家。”   刘季笑着说:“不必伤心,也不必难过,你带着他们走大路,我和樊哙走小路,和以前一样,只不过这段路可能长点,走到头的时候咱们已经是一把年纪了,希望那时候还能一起说笑。万一到时候走到头,你做了萧相,咱们还能一起说笑吗?”   “必然是要说笑的,”萧何压低声音:“季,无论何时自保为上,咸阳水深,你我都是小鱼,要小心谨慎。我照顾好他们,你照顾好樊哙,过几日有空了我们去找你,保重!”   “保重。”   萧何对刘季拱手,招呼着曹参和周勃离开,樊哙和周勃他们依依不舍地抱拳,两拨人在夕阳下分开。   许衍看着萧何走远,对樊哙说:“我看着那位萧先生有几分不凡。”   樊哙眉飞色舞地说:“的确不凡,先生你能看出来你也不凡。”   许衍笑着说:“多谢你夸奖,我不过是走到地方多,见的人也多,长了几分见识。走吧,这几日你们跟我们挤一挤,过几日再看公主怎么安排你们。”   樊哙问:“还没问先生你以前在哪儿做官。”   “我没做过官,我和同门一起周游列国。”   “哦,圣人才周游列国呢,许先生你肯定有学问。”   “读了几本书,我们那其实是到处要饭。”   “要饭?先生你还要过饭啊?”樊哙对刘季说:“季,快来,我还以为许先生名门高姓,原来跟咱们一样啊。先生,我告诉您,季也要过饭,他从魏国要饭回来,他以前给人当门客什么都没攒下,回来时候瘦得他阿父都不认得他了,后来全靠在乡里吃白食才长出肉。”   刘季不高兴地说:“哙,你怎么没说实话,我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把吉金剑呢,那也是攒下了些家底的。”   这下连对刘季没什么好印象的许衍都绷不住一起笑了。   夕阳下三个人一起说笑着拉着马回去,而子央也在夕阳下陪着秦王政散步聊天。   子央想从秦王政手里弄点钱出来:“阿父,我都要饿得吃不上饭了,给我点钱,给点吧。”   子央拖长了声音撒娇要钱,声音一波三折,到最后全是虚弱的声线,似乎秦王政不给她钱她真的要饿死了。   秦王政不想给,原因是他刚给了徐福很多钱,他也快没钱了。“你要钱的时候可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   子央从小到大没少跟家长要钱,早没脸没皮了:“我那不是学您吗?千金散尽还复来啊阿父!”   “阿父是千金散尽还复来,你是千金散去只会来找阿父!没有,不给。”   “阿父你不要逼着我去找人织布。”我能造币!   秦王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子央此时呲牙威胁,让秦王政突然放声大笑。   子央大声强调:“我说的是真的!”   笑完秦王政说:“你说的也是个大事,各种币都有,你都有能力造布币,那六国余孽岂不是比你造得更多更快?”   布币分两种,一种就是普通的麻布,有固定的幅宽和长度,可以在市场上以物易物,还可以交税和交罚金。另一种就是青铜币,模样像个铲子,也被称为布币。   “阿父你给不给,你给了我就不造了。”   “给,肯定给,但是阿父也没多少钱了,先给你五千金,你我父女等到打下齐国都能库房充盈。”   “阿父你太好了。”   “你要觉得阿父好,病好了就去干活,刚才王绾说你在章台宫又跑又跳,问阿父你什么时候能去上任,阿父替你圆了几句,下次再玩耍要避开一些人。”他说话的时候拍着子央的手背,全是对这笨蛋女儿的嫌弃。   “我知道啦阿父。”   “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先挖石炭啊,先做蜂窝煤。”   秦王政想要刀剑兵器,他问:“你不先建高炉?”   “阿父,你是不是打算让那些黔首服徭役?让人家自带干粮来做白工?然后让人拿着小鞭子抽打他们,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懒汉。”   “嗯。”   “这样是不对的!我要招工,因为我没钱,国库也没钱,只能拿蜂窝煤去抵工钱,想不挨冻就要来干活,多劳多得!到那时候没有监工他们也会多多地干活。”   “阿父是看出来了,不是黔首没蜂窝煤不干活,是你没蜂窝煤不干活。”   “阿父,天冷了啊,一天比一天冷,犁头春天再用,盔甲和兵器过几个月送到大营里也无妨,但是黔首真的需要蜂窝煤。我已经有计划了,等我的手头上要用的人都找齐了就能上任,现在缺的就是一个熟读秦法的人。阿父,你那五千金也别觉得花得亏,那是花在关中了。”   “这么说你心里有数?”   “嗯,太有数了,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你既然说自己能处理好,阿父问件事。”秦王政认真地问:“假如一家人都去做工,假如一个人做一天工换一块蜂窝煤,一家五口得到了五块蜂窝煤,可是全家每天只消耗三块,他们家每日剩下两块,日积月累,他们的煤多到用不完,你该怎么办?”   秦国有商业行为,但是并不像齐国那样繁荣,秦法对商业行为也有秦法管理。私下交易,被逮住后要“赀二甲、笞刑”。然而当整个关中的蜂窝煤变得如布一般可以以物易物的时候,要怎么管理?从关中向函谷关以外走私又该如何管理?   子央说:“阿父,我就是咸阳令,我能让关中的老秦人日子过得好就行了,律法的事情有李斯他们呢。而且日后黔首还可以用没领的蜂窝煤换剪刀铲子大锅,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家当一天比一天多,难道不好吗?”   秦王政皱眉想了一下,说道:“阿父一时半会想象不到你说的这种,没有督工他们不会认真干活的,你有时候就是太天真了,阿父怎么能放心呢。阿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放心秦国,不放心你们这些孩子。多说无益,此刻天都黑了,今日有烤肉,走吧,回去吃肉。”   子央小声问:“说起制定律法,阿父,我有个问题想问您,韩非真的比李斯更厉害?”   “嗯。”   “刚才您和那个白白胖胖的张苍讨论《法经》,您觉得他和韩非李斯比,能比得上吗?”   秦王政站住,想了想跟子央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吃饭,你问阿父了一个问题。”   “我问了那么多,您指的是哪个问题?”   “你问阿父,假若有一日有一臣,比如说李斯,违背了阿父的意愿,做了一件对秦来说有很大影响的事情,问阿父会不会原谅李斯?”   “嗯嗯嗯,想起来了,您没回答,让我多吃饭少说话。”子央问这个问题是想起李斯和赵高矫诏扶持胡亥上位,杀掉了扶苏,导致秦朝二世而亡。   “李斯已经做过了。”   “啊?”   “他杀了韩非,韩非对秦对阿父都很重要,阿父不想杀他,然而李斯先一步诬陷了韩非,阿父也确实因为怒气杀掉了韩非,时至今日,阿父还是觉得韩非死得可惜。”   “那,您既然觉得可惜,为什么会原谅李斯?”   “因为有时候阿父不重要,你和扶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只要李斯忠于秦,阿父就会原谅他。   李斯比不上韩非,韩非乃是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写的《韩非子》是李斯拍马都追不上的。阿父问你,李斯写过什么有名的法家著作吗?”   “没有,他最有名的《谏逐客书》也不算是法家著作啊。”子央对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开宗立派的规则懂一点,最核心的就是有没有本学派的代表作。不是两片嘴唇到处宣传就被大家认可这个学派,而是要有能囊括思想的著作,有弟子践行这种思想。   李斯从儒转法,在群星璀璨的法家门派里地位不高,因为他前面有太多人了。为法家打下一片天地的商鞅有《商君书》,他不仅能自己写出著作,还在秦国变法成功,属于有成功的实践范本,是当仁不让的法家扛把子。往后再数一数,各种法家书籍多得能用车拉,而李斯到现在为止都没写出一本关于法家思想的著作。   子央说:“李斯虽然没写书,但是他是商君之后第二个实践了法家思想的人。”关于法家思想的书籍有很多,但是真的能在一个国家实施法家思想的人少之又少,李斯在这方面确实能排得上号。   “对,商君变法让秦变得强大,李斯之法融入了天下治理,他把‘法’‘术’‘势’结合,其功其过皆在法中。”   秦王才因此叹气:“人无完人,李斯有私心,忠于秦。韩非有才华,一心想救韩,就是真的留在了秦,对秦而言也难以收为己用。   这两个人都令人敬佩,都是甘愿为法献身的人,就如当初商君被捕,他虽然临死前感慨法让他没能逃走,可他死的时候是满足的。你还年轻,不懂殉了自己奋斗一生的思想是一种什么心情,商君知道他会死,秦法会一直在,他是大笑赴死。   可张苍比不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对法的理解和你差不多,依法治国,法因时变,不可胶柱鼓瑟,有自己的见解,且见解独到,如果他写书,也是法家的一个重要任务,但是他这人过于在意自保,没有锐气,没有法家的那一口气。   法家没有锐气就一事无成,因为变法要一往无前,没有那种把性命和全族押上的狠劲是变不得法的,他缺的就是法家的这口气。   没有锐气的法家很容易动摇,他将来在你长兄麾下,制定的律法是根据你长兄的需求制定的,而非是秦所需要的,所以张苍绝不能做下一代法家执牛耳的那个人,更不能在秦国占据高位。”   子央点头,每次变法都是新旧势力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怂包是没法主持变法的。   子央陪着秦王政回曲台殿吃饭,秦王政吃饭的时候跟子央说:“张苍你不借了,一时半会你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是找到了,你也不清楚他的来历,阿父给你推荐一位如何?”   “好啊好啊。”   “黄芒,春申君黄歇的后人,熟读秦法可供你驱使。”   “春申君的后人?”   “嗯,昌平君的阿父楚考烈王在黄歇的帮忙下从秦国偷跑回去继位,能帮助质子逃走必然是有几分本事,这件事让昭襄王视作奇耻大辱,楚考烈王不仅跑了,还把昭襄先王的女儿抛弃了,你要知道先王就三个孩子,长子又早早离世,对剩下的一儿一女十分在意,昭襄先王当时气得差点砸了曲台殿。”   秦王政想起了自己那不负责任的亲爹子楚,叹口气,冷哼了一声。   子央想了想,问道:“黄歇,黄,他是黄国后人赢姓黄氏?”   “你终于想到了?看在这层关系上,昭襄先王才没把黄歇在秦国的后人发配去做奴隶。”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无论是昭襄先王还是您,都不要对那些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亲戚太信任了,您就是太信任徐福了,他早晚会骗您。”   秦王政笑着点头,端起杯子喝酒。   “我说得是真的!”   “嗯嗯,嗯,吾儿说的都是真的,都是肺腑之言,都是为阿父着想,快点吃,等会儿就凉了,冬日吃饭就要一口气吃饭,不可边吃边玩,否则肉会腥膻。”   子央看他那敷衍的神态和哄孩子的语气觉得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秦王政没跟孩子说的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虽然人家会骗他,但他也没少骗别人啊!算了,不要在孩子们跟前抹黑自己,让吾儿心疼自己算了。   晚上子央唉声叹气地回到兰林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她看到老年人热衷于买三无保健品的时候还想不通老人为什么会上当,觉得都是子女关心不够,如今她算是体会了其中苦楚。   就连始皇帝也免不了被保健品噶韭菜,对普通人也别那么苛刻了。   子央越想越忍不住叹气,就这样慢慢地睡着,一睁眼,身边放了一堆丝绸,一卷卷放着,看上去十分美丽。   这哪里是布啊,这就是钱啊!   子央问不太高兴的粉:“是曲台殿送来的吗?”   粉点头,叹气说:“刚才来送布的姐姐又骂我了。”   子央不走心地拍了拍她,说道:“不要难过,我送你三尺,够做件衣服了。”   粉是真心不图子央的三尺绸缎,她难过的是她现在成了章台宫的笑柄。粉强打精神说:“外面有个小吏,叫作黄芒,要见您。”   “让人把刘季也叫来,把相里勤请来,他如果伤没好,让他的弟子或者儿子来也行,在上任前,有些事是要提前做的。”   哪怕是想做蜂窝煤,也不是直接把煤炭挖出来就能用,而且关中没有什么大型优质露天矿,要挖煤,需要到榆林一带,现在还没有榆林这个名字,这地方目前在上郡治下,已经不是咸阳令能管辖的范围了。   子央可不是普通的咸阳令,她只管安排关中百姓去,而煤从挖出来到蜂窝煤要经历六步,焦煤是这个过程中被筛选配比出来的精煤。   子央前几日养病的时候把要用到的所有的机器都画出来了,因为子央爸爸是个手动达人,所以子央也能做一些小型机器,现在不需要她动手,只要出图就行。   前阵子长孙皇后送来的纸全部变成了图纸,厚厚地堆放在子央面前。   在子央昨日见沛县老男孩天团的大殿内,黄芒恭敬地拜见了子央。   既然是始皇帝推荐,子央对他就很信赖,就说:“待会来一个人叫刘季,此人放荡不羁,昨日刚入咸阳,出了宫门必违秦律,你等会跟着他,提醒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尽量不犯秦律能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完。”   黄芒恭敬地应下。   刘季樊哙和相里勤来得都很快。   子央先是把所有的图纸给相里勤:“你们先造机器,半个月内这些图上的东西都要有。子央说完从旁边又搬出一沓纸,说道:“这是高炉的图纸,这个高炉一定要在祋祤(铜川耀州)建造,要建在水边,利用水力带动鼓风机,石川河、浊峪河附近合适,你们选择一处便于行车运输的地方动工建造。这里有几张图你要留意,这是多层耐火砖和黏土夯筑复合炉壁,这里建造的时候要留心。”   相里勤问:“公主,祋祤附近就有石炭矿,为何还要去上郡挖?上郡太远,而且那边接近草原,更危险一些。”   子央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关中的矿藏不在生死关头是不能动的!而且挖矿洗煤炼铁这些对周围的影响太大,极有可能污染水源。”一旦关中资源崩溃,对秦来说,只怕没统一六国就先自己噶了。   相里勤带着图纸走了,子央看着刘季樊哙和黄芒,先给他们各自介绍了一番,刘季是听过春申君的大名,对着黄芒吹捧了一番,黄芒年轻面嫩内向,哪里是老流氓的对手,被夸得不好意思,和刘季说了三两句话后就开始听刘季的了。   子央羡慕不来,老流氓在社交这一块真的是属性点满了。   子央打断他们互相吹彩虹屁,就说:“一直以来,天下人对服徭役都很排斥。”   刘季点头,其他两人都没动。   子央看着刘季说:“而且天下骂我阿父的人不少,不单单是六国,秦国也是怨声载道。”   刘季点头,对子央的话很赞成,秦王虎狼之君的称号不是白叫的。   “现在有一件大事,我不想动用徭役,这里有五千金,是我全部的钱,季,你拿着这五千金去关中找能干活的人来,越多越好,去上郡挖煤。一人一天一块蜂窝煤加一顿饱饭,这有张纸,你拿去看看。”   刘季拿了纸,就看了一行,问道:“两顿饭,一顿吃饱,还要找人做工,只给五千金?人还要越多越好,这能撑多久?主君,恕季直言,你想让我把人骗去上郡吧?”   “我要是知道我能做咸阳令,我能给你一万五千金,这五千金还是昨日我在我阿父面前撒娇打滚要来的。”   刘季用手指弹了一下纸,说道:“季只听说过当官能想法子捞钱捞权的,头一次见到主君你傻乎乎自己填金的。”   樊哙在不停地点头,黄芒虽然没点头,那表情就是在完全附和刘季。子央觉得黄芒这属下算是跟着刘季跑了。   子央叹口气,发现自己还真是没法和老流氓比魅力,人家刘邦是大汉魅魔。她敲了敲桌子,问:“能不能干,给个准话。”   “能,这是季在主君跟前办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干也要给主君干成了,主君,晚上听好消息吧。”说完站起来抱拳走了。   黄芒也立即跟着起来,对着子央施礼后小跑着追出去了。樊哙在子央跟前支支吾吾,子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反正我不出宫,想去就去。”   “某这就去了。”樊哙站起来拔腿就爬,子央叹口气,觉得心情很复杂。   ————————   有些没发现的错别字,大家看到留言,稍后统一修改。   明天见。 [30]函谷关外:......   刘季毕竟年纪不小,他一个楚人跑到魏国做门客也是见识过人生百态,知道想办事不能光靠嘴皮子,他让子央出具证明,证明她是公主的下属,要不然他刚出章台宫的大门就被秦吏捉拿了。   实在是他动一下都在犯秦法。   在决定让子央做咸阳令的时候,秦王政就给子央挑选了一块玉石做印章。   印章最初的使用年代可追溯到商、周之际。先秦的印章,无论官印私印统称为“鈢(玺)”,秦统一后,只有皇帝之印被称为玺,其他的被称为“印”或者“章”。   子央的这枚小印非常小巧,就比指甲盖大一点,盖上后是四个小字“公主子央”,之所以是个小印章,是因为现在市面上除了纸这种书写工具,还有很多竹简在流通,所以这样的小印章方便在竹简上盖印。   子央想到老流氓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人,写了两张纸,一张证明这是咸阳令的下属,关内各级官吏配合,一张用子央公主的身份证明刘季是门客。   刘季就带着这两张证明领着黄芒和樊哙去咸阳了。   子央就留在章台宫内做计划表,打算利用晚上睡前的时间在章台宫内学骑马。按照流程和计划,相里勤带着一车的图纸回到了官署。   一屋子墨家弟子们在认真翻开图纸,子央因为个人习惯,用不同粗细的毛笔画图和注解,甚至还特意用隶书写了比例尺。画图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要精确换算,子央习惯用米、千米等,但是秦这时候是尺和丈,因此子央在每张图纸上都标注了要进行验证。   不需要子央多交代,经手很多大工程的墨家比谁都清楚想要施工必先验证,只有验证过了才能向大王要人力物力。   相里勤说:“公主只给了半个月,从今日始,所有人要吃住在官署。”   满院子的墨家弟子众口应诺。   经过一天讨论,晚上墨家弟子着手准备建造小高炉,实验新版高炉是否能够达到预设的温度,是否真的能把铁矿化成铁水。   早在白天,洗煤的步骤已经交代下去,有墨家弟子快马去露天的煤矿小范围洗煤,先拉回一车焦炭来放在小高炉中实验。   就在墨家闷头干活的时候,咸阳城中一些上过战场有些伤残的老卒们在沉默的收拾行囊,他们今日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些钱,也去官署拿到了出行时候要用的传,他们明日要去上郡洗煤运煤,虽然不知道这活该怎么干,然而这种寒冷的冬天有点钱财总比在家饿着肚子强。   晚上秦王政洗漱后靠在凭几上一边喝酒一边看书,昌带着一个穿甲的侍卫进来,侍卫跪倒在秦王政面前。   秦王政问:“如何?”   侍卫回答:“公主的门客刘季已经招揽了五千余人北上。”   秦王政有些惊讶:“那泼皮还真有几分本事,他一个楚人第二天进入咸阳城就招了五千人,别是哄骗了秦人吧?”   “倒也没哄骗,很多人都去,而且他有公主的印信和咸阳令廨开具的验传,咸阳黔首都信了。”   秦王政没再说话,刘季来自楚国,楚国的权贵和背后的国体没有太多信用,楚人很多时候对官吏不信任。但是秦人不一样,秦人对秦国很信任或者说是畏惧,这份信任或是畏惧是当初商鞅变法的时候确立的,自从徙木立信到如今,秦承诺给黔首的都实现了,所以有咸阳令廨的验传和背书,自然有人愿意北上。   秦王政说:“只怕明日人更多。”   侍卫点头:“是,很多家贫黔首都想去,互相打听。频阳(铜川)那里要建造高炉,刘季让健壮的老妇和老翁去频阳干活,不必远行北上。”   秦王政说:“这泼皮还有几分仁义之心!频阳?寡人这才想起来,频阳大部分田地都赏赐给了王翦。”王翦出生在频阳,灭楚的时候,李信大败,秦王政亲自去频阳请王翦出山。   王翦就顺势提出要得到频阳千顷土地用来养育子孙。当时秦王政把频阳东乡的土地赐予了他,那里土地肥沃、地势平坦,是关中“九嵕山—频山”之间的优质农耕带,因此这片土地就得到了“美田”的称号。   侍卫说:“王将军家的土地在美原,高炉建在山中。”   秦王政听了点头,独自思考了一会儿又问:“相里勤那里如今进展了多少?”   “他们开始在官署里面建造小炉子了,几队人分开,炉子和耐火砖分开建造,回来的时候他们在吵架,有人说炉子和耐火砖要晒干,有的说直接烤干,还有人说要阴干,如今没争论出结果。”   秦王政把书放下,说道:“欲速则不达,子央就是太急了,只给相里勤半个月,半个月能干什么?明日让相里勤来一趟。”说完一边喝酒一边挥了挥手。   侍卫刚要起身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即说:“大王,还有一事,徐福送信回徐地里。”   秦王点头:“盯紧了。”   侍卫这才站起来离开。   秦王政对着书卷思考了一会儿,子央手里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他有心给子央调拨一些人,但是这些人到子央身边也就是应付差事,未必愿意誓死追随。这种愿意誓死追随的门客比亲人都珍贵,如果有一天子央落魄了,这些人哪怕是去讨饭也会养着子央。人人都嫌弃鸡鸣狗盗之徒,可有人愿意做鸡鸣狗盗的事情来帮助主君逃过一劫,足见这些人忠诚。   秦王政想到子央,又想起了扶苏。子央这里冷冷清清,扶苏那里却门庭若市。   子央是秦王政这些孩子里最可怜的,别的公子和公主身后都有一个出身六国权贵的母亲,这些贵女来到秦国的时候身边陪伴着兄弟姐妹和族人。   在周天子统治的时候,一个贵族男子身份尊贵,如果娶一位正妻,这个正妻要带着妹妹侄女出嫁,越是男性地位尊贵,女方陪嫁的女性越多,这些女性被叫作媵妾。在周礼制度下,诸侯娶妻,一聘九女,天子娶妻,一聘十二女。礼崩乐坏之后,楚王娶妻要求对方送十二女,直接拿周天子的规格来用。宣太后从楚国来到咸阳,身份就是媵侍,可她伴随嫁入秦国的那位楚国女也不是正妻,秦惠文王的正妻是魏国女,武王嬴荡才是嫡子。   除了这些女性,正妻的兄弟侄儿也要随同她一起前往,这类人叫媵臣。这些人来到咸阳还是贵人,一代又一代落户在咸阳,七国互相联姻,权贵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多时候做事不能做太绝,秦王哪怕是虎狼之君,也没把这些陪嫁来的贵族赶尽杀绝。   除了齐国,现在东方五国的陪嫁权贵战战兢兢,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名望势力都在托举当代的公子公主,除了求一个庇护,还有一个不切合实际的梦,万一自家的公子做了秦王呢?   而楚国势力被连根拔除后,子央自然没有楚国势力的支持,扶苏凭借着长公子的身份有秦人支持,他自己还知道收罗人才,所以比较起来,子央是最可怜的那个。   可怜的孩子招人疼,秦王政忍不住叹口气,总能从子央身上找到自己当年的困境,他和长安君兄弟二人,长安君背后有韩国,他身后只有一个吕不韦,吕不韦一介客卿在咸阳根基浅薄,对自己的托举有限。   秦王政不想让自己吃过的苦让子央再吃一遍。   秦王政对站在阴阳里的昌说:“明日一早让子央来这里吃饭。”考虑到昌有点缺心眼,秦王政补充:“她就是没起来也要让粉把她叫起来,都出来做官了,晨入官迟,赀一盾,三次以上赀一甲。”   “喏。”昌转身就走。   秦王政突然想起项籍来,就说:“回来,昌,项籍逃了几日了?”   昌也不记得了,就说:“两三日吧。”   两三日。   秦王政说:“从咸阳到函谷关,军情紧急昼夜兼程,三个日夜能到。驿站快马,换马不换人,四个日夜能到。马车快了六个日夜能到。他们两个要是靠着两条腿,最少十个昼夜。这二人是逃命,两三天能逃一半路程了。”秦王政说完对昌挥了挥手。   秦王政打算让卫轮一路跟过去,只要有官员给此二人提供帮助,证据确凿直接杀了,证据模糊送回咸阳。腾出来的官位给子央,让她安插自己的人手。   此时被秦王政念着的卫轮在夜里带着人赶路,他们伪装成了行商,赶着车到了一处客舍门口。   客舍亮着灯,他们还没靠近,客舍的黄狗就跑出门对着黑暗中的他们狂吠。   一个下属说:“这狗子倒是懂得看家护院。”说完就蹲下对着狗子“嘬嘬嘬”。然而黄狗一边对着他们呲牙咧嘴,一边夹着尾巴往后退,又凶又怂。   卫轮这些人都看出这狗子有些不对劲,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说道:“犬的鼻子好用,只怕是闻到咱们身上的血腥味了。”   下午项氏父子躲进一个小吏家里,出来的时候骑了两匹马。项氏父子前脚刚走,后脚廷尉府冲进去抓人,身上血腥味就是有人拒捕的时候沾染上的,他们特意处理了一番才来这家客舍,人闻不到,但是狗子是能闻到的。   客舍的主人站在门口问:“有远客?”   一个下属说:“老翁,我等是卫地的客商,从咸阳来,今日贪图多走路,错过了几处客舍,特来投奔,不知还有空房舍吗?”   “有,有的,客人想住也容易,有传吗?”   “这里,老翁请看。”   主人立即热情地招呼:“请进来坐,把车赶到院子里来。”说完去灯下检查验传去了。   店主的儿子来帮着推车,卫轮趁机问:“有豚肉吗?”   推车的小伙子瞬间惊恐,连忙摇头,说道:“客人,我们这里虽然是逆旅,也是恪守秦法,不市卖任何吃的,来往的客商要自带餐食,别说豚了,客舍里面一碗汤都没有。”   卫轮拉着小伙子压低声音说:“我们悄悄地买,不令人知晓,且我们明日就走,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管放心。我跟你说,你今晚上把猪杀了,肉切好,我们走的时候带走,没人发现你卖了一头豚。”   这小伙子接着摇头:“客人,你不是秦人不知道秦法,我今日告知客人,免得你日后触犯秦法受到刑罚。民间不得随意开食肆,客舍不得养猪,客舍不得向客人提供餐食,民间不得私下交易,酒肉税负很高是其他食物的十倍,就算是杀猪,也要在市墙之内。”   卫轮就说:“听你这么说,我自从进了你家门就在犯秦法了?你该不该去举报我?”   小伙子说:“秦法说了‘不知律令,不免其罪’,遇到你这种,你不知道秦法不是你免罪的由头,你有没有犯罪需不需要报官要看你的言谈举止和要求是否合理,再看你的验传是否真实。你的验传是真实的,仅仅是因为嘴馋要求吃肉,并无刺探军情、打听地貌、询问附近黔首等举动,客人没有犯秦法,我等自然不用报官。”   卫轮对小伙子很欣赏,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卫轮接着说:“我们带的有肉,就在咸阳买的,来源绝对符合秦法,找你借锅煮肉,这个应该是不犯法的吧?”   小伙子板着脸说:“无论你的肉来源是否合法,客舍都不能把锅借给你,把锅借给你也是违反了秦法。”   小伙子这话刚说完,靠近院子的一间房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冷哼。   卸车的众人往里面看去,小伙子立即说:“里面有客人,勿要大惊小怪。”   “不怪,都是赶路人,没什么可怪的。”卫轮搂着小伙子的肩膀说:“我们自带干粮,也有碗,我们自己吃,不用你们的锅了,热水总该有点吧?这天气喝点热水暖和。”   小伙子板着脸说:“官办客舍有热水,我们没有,逆旅烧热水给客人有违秦法。”   这时候一个下属大声说:“长兄,休要和他多言,早点睡吧。”   卫轮从衣服的袖袋里拿钱,说道:“罢了,我们在这里也待不几天,这是今日的房钱,你们看够不够。”   店主记录完毕,一群人从店主那里取了传,个个疲惫地往房间里去。在走廊上走着说着,路过住人的房间门口,一个人故意说:“秦国的鸟法可真多,我就说不要来住店,在外面悄悄地把肉吃了比什么都好,你们偏要住店,白白地多花钱。”   “少说几句吧。”   “那野猪藏好了吗?抓野猪也犯法。”   “不许提这件事,想让人听去吗?”   一群人踢踢踏踏进入了几个房间,项梁听不到动静了才回来。   距离咸阳越远,叔侄两个越放松。白天时候项梁带着侄儿去见了一个旧友,得到了两匹马和两件厚衣服这样的馈赠,这个旧友也很够意思,重新帮他们开了两张传。   函谷关就在不远处,两人觉得离开秦国的时间指日可待。   项梁回到床边,小声说:“一群行路的客商,还是要小心,这群看着都很凶悍,只怕不是什么好人。”   项籍这会儿很困,从咸阳出来都没好好睡过,这会儿只觉得整个人都很疲惫,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嘟嘟囔囔地说:“叔父你多虑了,只要拳头硬,天下哪里都能去的。”说完已经闭上了眼睛。   项梁也很累,翻身躺在侄儿身边没一会儿睡着了。   半夜突然有人尖叫,叔侄两个一下子惊醒,走廊上有人喊:“歹人,吾乃此处亭长,快出来。”   项籍黑暗中翻身起来,打开门后提着拳头就要揍人,发现人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这样子不像是来抓自己和叔叔的。   他好奇地伸脑袋看,就有一个秦人警告他:“闭门关窗休要出来,刀剑无眼休要引火上身。”   项籍一把关上门,对戒备的叔叔说:“来抓卫国行商的。”   叔侄两个蹲在门边听着外面说话。   “卫国的行商”问:“我们又没违法,为什么要抓我们?”   亭长回答:“竖子,你偷了山上的野猪。商君曾言,‘山林、川泽、鸟兽、鱼鳖,皆为公产,非令不得取’。你们偷盗了野猪,被人看到,吾等追你们到这里,你们还想狡辩。”   外面有人大喊:“贼人要逃”。   走廊里的人立即冲进去,项籍忍不住悄悄地打开门缝往外看,他跟项籍说:“叔父,你说有热闹且不牵扯自身的时候,这热闹还挺好看的。”   项梁说:“籍,还是小心为上。”   这时候窗户突然被打开,一个人翻进来。   叔侄两个同时回头,他们听到那个卫国商人说:“救命。”   叔侄两个同时决定救这人,秦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两日后三匹马到了函谷关,看着巍峨的函谷关,项梁沉默了很久。   卫轮催着出关,他拉着缰绳跟项氏叔侄说:“这破地方我再不想来了,秦人果然是虎狼之地。咱们立即出关吧。”   卫轮先去排队,项梁对项籍说:“这几百年,六国共有五次打到函谷关下,第二次孟尝君带人历经三年,攻破函谷关迫使秦昭襄王割地求和,其余四次,都是到了函谷关下,被这座关隘给挡住了。”   项籍年轻,忍不住说:“叔父,你怎么不说最近一次攻秦,赵将庞煖带三十万联军在这里叩打函谷关吸引秦军,咱们楚国的春申君带人从武关绕行攻打咸阳,都到了咸阳城外七十里处了,春申君居然撤军了!   如果那时候一鼓作气冲进咸阳抓了秦王政,哪里还有今日六国接连覆灭。叔父,那时候春申君为什么撤军?”   项梁叹气,说道:“其一是春申君收到消息,说秦军秘密前往武关,要断楚军后路,要是真这样,楚军就真的陷在了关中被秦军包围。   其二是咱们楚国很多高官未战先怯,他们对秦这个虎狼之国极其恐惧,得知秦国要秘密断掉春申君后路后,他们害怕我楚国的儿郎如赵国儿郎一样被包围坑杀,宁可不建功,也不能丢掉楚人的大军。   而且那时候联军都在函谷关外,要真是败了,他们能立即逃走,只有咱们楚国伤了元气,与其这样,不如退去。”   项籍冷哼一声,说道:“神明给了你们好机会,你们还是断送了楚国。”   项梁拉着马说道:“走吧。”只有离开函谷关才是真的离开了秦王的掌控。   卫轮招呼他们离开,出关的时候,一个城门吏对着卫轮隐晦地点了点头,握着兵器的手缓慢地翘起了三根手指。   卫轮知道该收网了,三十里外就有大军埋伏,回头看了看项氏父子,笑了笑没说话。   几个人骑马走出函谷关,在城墙不远处,卫轮说:“二位,大恩不言谢,若是没有二位庇护,我也没有马和传能离开秦国。大恩记下了,待我回到家乡跟父母妻子报了平安再去楚国寻找二位。”   项氏叔侄正要和他分别,突然听到有人喊:“梁兄,籍。”   项籍转头一看,发现是另一位叔父,立即跟项梁说:“叔父,是从叔。”①   项伯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这马车就是马拉了一个轮子一块板,非常简陋。项伯欢喜地跑向项梁和项籍。   项籍下了马,冲着项伯也跑了过去。项伯拍着项籍的背说:“好孩子,籍,你们活着就好。”   项籍想起这些天的遭遇,特别是家臣死的时候,他忍不住哭起来:“去的时候带了很多家臣门客,如今只剩下我和叔父二人了。”   项伯也跟着呜呜呜哭了出来,嘴里不断说只要能活着回来就好。这时候车上跳下一个青年,走向项伯和项籍。   项伯立即拉着项籍介绍:“籍,这是我朋友张良,他家五世相韩。听到你们消息的时候我手足无措,好在有良给我出主意,全靠他带着我来这里等你们,要不然咱们今天都见不到面。”   项籍和张良打招呼,看这青年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要不是有短须,项籍都怀疑他是个妇人。   张良相貌过人,对这种打量见多了,对这种目光就很烦,但是想到项籍年纪不大,还是选择原谅这小子。   张良不想看项籍,抬头看卫轮的时候眉头一皱,问项籍:“你叔父我认得,旁边的人是谁?”   “一个卫国的行商,在秦国因为抓了一头野猪吃肉被秦人盯上了,我和叔父救了他,还带他去我叔父的朋友家借了一匹马和一张传。”   项伯说:“如今这世道,秦王不给大家活路,还是要多结交豪杰,说不定哪日遇难了有人帮助。”   项籍点头:“叔父也是这么说,这一路上都靠他朋友帮助,要不然这时候我们也出不了函谷关。”   张良深呼吸一口气,看看无知无觉的项籍,没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项梁这些朋友现在都走黄泉路了啊。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哪里是行商,要是真的行商,只为求利,哪有不知道秦法的。别说主动去打野猪,就是有野猪撞死在他的车轮子上,他只会哭天喊地的把野猪给官署送去麻溜的交上罚款指天发誓猪真不是他打死的。   而且这人没一点商人的算计,身姿板正不见谄媚圆滑的态度,说话尽管有遮掩,远远地看,还是有股子常年发号施令带来的养尊处优。   项梁看到另外三个人一直说话,就邀请卫轮下马过去说话。他给卫轮介绍了项伯,又介绍了青年。   刚说了这青年来自韩地,姓张名良子子房,张良就主动说:“我不过是韩国一黔首,门楣不显,先生姓卫,不知道和商鞅有亲吗?”   卫轮笑着说:“要说关系,都是卫国的后人。”卫轮说完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几个人拱手,再次介绍自己:“在下出身姬姓卫氏,卫轮。”   他说自己姓氏的时候非常骄傲,但是随后从庄重的态度变为说笑的模样,自称自己眼下是个行商,祖上的阔绰早就过去,眼下也只能算是苟且偷生。   张良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卫轮的手,卫轮的右手虎口处和指尖有些薄茧,这是常年拿刻刀留下的痕迹。   这是秦人,最低也是个刀笔吏。   张良往函谷关上看了看,联想到上午有一队秦卒骑马往东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关上的人明明看到几个人站着说话,按照秦人那管天管地的秦法,此时没人出来呵斥他们就显得有意思多了。   张良微笑起来,一张脸笑得跟花一样,站在一边静默不语。   卫轮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拱手告辞,项氏三人也正要和卫轮告别,张良跟项伯说:“抓住他,他是秦人!”   自己一行人今日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个秦人有没有价值了!   ————————   ①有的书籍上说项伯是项羽的亲叔叔,有的说是堂叔,这里采用的是堂叔的说法。   ps 男主短暂露面,明天还会出现一章,往后他有很长时间不会出现。这时候的张良,按照历史应该是三十一岁,已经经历了家破国亡,他的弟弟刚刚去世,他正要散尽家财找刺客行刺秦王。现在的天下还没人生出推翻秦国的念头,或许有极少数人有,但是都处于口头上泄愤,比如项羽。连恨秦始皇的张良目前也只是想杀死秦始皇没想过推翻秦。   此时的秦太庞大了,此时也是秦国力最旺盛的时候,是秦始皇一辈子最得意的时候,天下人生不出反抗秦的胆量。眼下也是秦最后调整这艘大船方向的时候,是向着兴盛还是灭亡的最后选择机会。   明天见。 [31]新鲜长安君:......   项籍听了张良的话提起拳头砸向卫轮,卫轮提前闪躲却没完全避开,没被项籍的拳头砸到,反而一下子被打在了胸前,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项梁很生气,大声呵斥项籍:“籍,你住手。”你都没点脑子吗?张良让你抓没让你打啊,而且卫轮是不是秦人还难说呢。   项梁来不及替卫轮辩解就立即推翻自己准备好的辩解之词,因为函谷关内瞬间有动静了。   战鼓声在函谷关的城墙上响起来,来往的行人被迅速隔开,绞盘被转动,绞盘上的锁链拉动沉重的大门,大门被合上了一扇,旋即从没合上的大门内奔涌出一队骑兵。   项籍看了,咬牙切齿地说:“果然是秦狗!”说完还要动手,张良说:“你若是打死他,咱们都死在这里了。留他一命换咱们一条活路。”   项籍冷哼一声,把脑袋看向别处,默认了这个计划。   骑兵已经包围了这里,项梁出面交涉。卫轮在项梁他们手上,如今重伤,生死不知,骑兵也仅仅是围着不动手。   项梁提出要拿卫轮换他们离去,骑兵们也仅是代为传话。过了一会儿,函谷关里面送出来一辆车和一个医者,同意项梁他们离开,但是要按照约定,离去五十里后放了卫轮。   卫轮、张良、项籍和医者坐在车上,项伯驾车,项梁控制着几匹马,一行人往东而去,骑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项籍看躺在车上的卫轮带着杀意,他觉得函谷关的守将愿意放他们离开,甚至还准备了车,必然是卫轮的身份高,高到秦国愿意放走一群在咸阳劫持了公主的重犯。项伯也是这样想的,他数次让项籍杀了卫轮。   项籍没动,他虽然有很多毛病,却是个骄傲的人,既然和秦人约定了离去五十里放过卫轮,他项氏叔侄说到做到。   张良数次劝阻了项伯,走到函谷关东三十里的地方,埋伏的大军也出现了,这里还有廷尉府的官吏,沉默目送项氏三人和张良带走了卫轮。   看到秦军果然没动手,张良问卫轮:“足下何人?是秦国宗亲?”   卫轮忍不住笑起来,笑声震动胸腔,让他觉得非常痛苦。他疼得抽气,说道:“轮不过是廷尉府一小吏而已。”   项籍冷哼:“原来是廷尉,怪不得那天晚上刁难客舍的黔首,你们秦法可真是管得宽啊!”   卫轮说:“没有秦法就没办法打败东方六国,秦把每一把柴每一粒米每一寸布每一铢金都攒起来,举全国之力耗费数代人才打败你们,靠的就是秦法。你们缺的就是秦法!”   项伯一边赶车一边说:“廷尉府就是执行秦法的鹰犬,你们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籍,赶紧动手。”   项籍:“哼!”   项伯又不是项梁,项籍听项梁的,对项伯一点都尊敬不起来,要不是看在他血脉亲近且千里迢迢来接自己和叔叔,刚才都怼回去了。   张良叹息,不免对比韩国和秦国,作为六国中第一个被灭国的倒霉蛋,韩国的臣子中有忠心的,很少有付出性命去效忠韩王的。   对于忠臣,哪怕是愚忠的忠臣,都令人心生佩服。   张良问:“籍的本事天下无双,你们完全可以跟在后面,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卫轮说:“因为我想出头啊!姚贾这样的人都能得到重用,我若是入了大王的眼,他日我也可被拜入上卿。”   张良再次叹息,韩国有韩非子这样的宗室公子,国之瑰宝,却得不到重用,可是那姚贾,区区一个魏国的世监门子,在犯了偷窃之罪后逃到秦国能代表秦王出使各国。   卫轮看张良没说话,就问说:“张先生是韩人?张姓韩人能识破我的伪装,只怕也不是普通人吧?听说韩国以前有父子为相的人家,想来张先生出自五世相韩的张氏吧?”   张良承认:“良的确是韩氏遗臣。”   卫轮喘息着说:“张先生只能算遗民,你父去世的时候你还年少,未曾入仕,算不得臣。”   张良点头:“我父去世二十年而韩亡,我也确实未曾入仕,然我张氏吃的是韩食拿的是韩禄,自然世代是韩臣。”说到这里,张良问:“足下自称姬姓卫氏,为什么甘愿为秦人鹰犬?不想着恢复卫氏河山?”   卫国名义上还存在,但是实际上已经被魏国吞并很多年了,可以理解为卫国成了魏国的附庸。秦灭了魏国后,看到卫国宗室,也不知道始皇帝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保留卫国的宗庙和诸侯的名头,把人迁到了野王。哪怕还有诸侯的名誉头衔,卫国早不是春秋时候的卫国了,所以一直都没蹦跶起来。   最关键的是,卫国被魏国吞并之后也没人想着再支棱起来。吴国的公子季札以前游历卫国的时候对卫国的评价是“卫多君子,其国无患”。这位只说对了前半句,卫国确实多人才,但是后半句说错了,卫国都名存实亡了,自然不会有祸患。卫国从春秋到战国给齐楚燕韩赵魏秦输送了大量人才,有名的比如:商鞅,吴起,吕不韦,荆轲等。   卫国人才多却没一个想复国的,卫轮也不想。   卫轮就问张良:“我乃是姬姓卫氏,寻根溯源,卫国的开创之君是康叔,是周文王和太姒之子,是武王的弟弟。如今周也没了,我是不是也该复周?   说文王武王有些远,我就问你韩国是怎么来的?三家分晋,韩国是分了晋得来的。是你张氏侍奉的先君把‘尊王攘夷’的天下变成了‘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天下,是你们先礼崩乐坏,秦人学着你们抢夺了你们韩国的土地,毁了你们韩人的宗庙,你们现在反怪秦人,是何道理?   我再问你,姬姓晋氏的后人来找韩王索要先人的土地,韩王占据了晋国国土会还给晋氏后人吗?你张氏觉得三家分晋对吗?你为韩王报仇,你报的又是什么仇呢?”   张良冷笑:“你这是在诡辩。”   卫轮激动起来:“我没有诡辩,你是想复国还是想报仇,复的是谁的国?报的是谁的仇?是你偏执!你没有大义,韩王该死,大王本没有对韩氏赶尽杀绝,是他们要造反。”   项伯转头回来对张良说:“子房,你就不该和此人多说。”说完抡起鞭子抽打卫轮,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医者立即趴在卫轮身上。   张良拦着项伯,对卫轮说:“报国仇就是大义。你问我报的是什么仇为什么要报仇,我告诉你,国破家亡、忠义难弃、反抗暴秦、以死报国,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报仇又是为谁报仇。你回去告诉秦王,秦虽强,有人死也不肯低头。”   项籍立即拍手叫好,这一瞬间觉得张良瞬间成了一个豪杰义士。   卫轮叹气,道不同不相为谋,随后大家都不再说话。   医者重新坐好沉默不语,只为卫轮治伤,项伯沉默地驾车,项梁驱赶着几匹马,项籍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张良在思考问题,偶尔有卫轮的咳嗽声响起,让这段路程显得特别压抑。   快到函谷关东方五十里处,张良再次开口问卫轮:“良如果问暴君的音容笑貌你不会说,问你秦国大事你也不会说。但是有件事,我想你应该会说的。是谁让你跟在项氏身后?是谁让你在他们之后沿途下手?”   项梁立即问:“下什么手?”   张良说:“晚上黑灯瞎火,他们那群人是怎么找到你们的?自然是紧盯不放,你们进了谁家的院子,进去了多长时间,他们肯定知道。”   项籍立即反应了过来:“他跟在身后,他动手了?”   卫轮也没否认:“张先生,你家仕韩尽心竭力,有人仕秦却吃里爬外,你说对这种吃里爬外的人怎么处置?”   张良没回答,项籍提起拳头要揍卫轮,项伯让项籍赶紧下手,项籍忍了又忍,最终放下了拳头。   这时候项梁已经开始哭了,他边哭边说:“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找他们啊!”哭完项梁一抹脸,问卫轮:“刚才子房的话就是我的话,是谁出的这么阴损的主意?”   这并非什么秘密,卫轮就告诉了他们:“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没有你们劫持公主,自然也没有你们今日的遭遇。下这道命令的不是别人,就是公主。”   项梁立即知道是谁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公子扶苏的妹妹?”   项籍不信:“不可能,她该是被我打死了。”   卫轮说:“她没死,好着呢。”   项伯问:“你们说的是谁?”   项梁说:“秦王政和楚女生的公主,被籍劫持后差点一拳打死的秦女,她还捅了籍一刀。”   项伯说:“怪不得子房说这主意阴损呢,原来是女子出的主意。”   张良看了项伯一眼,本想给他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这时候一支箭羽飞到了马车前面,后面跟随的秦军提醒他们该放人质了。   车上爆发了一阵争吵,项籍让把卫轮放了,项伯不让,最后靠项梁拿主意,让放了卫轮。   等到四人骑马远去后,廷尉府的属官们才一拥而上检查卫轮的伤势。   卫轮自己都觉得可惜:“真是功亏一篑!差一点就抓住项氏了!”   函谷关的一个守将问:“不追吗?就这样让他们跑了?”   卫轮躺在车上,深呼吸一口气,带着不情愿地说:“公主说不要追。”   守将长叹一声:“太可惜了,听说项籍在咸阳从箭阵里面突围而出,十分凶猛,只怕时间久了就变成了大祸啊。”   一个廷尉府的官员说:“公主说他在咸阳有内应,必然是官场人物,有九成可能从函谷关出去,每条都说中了,想来对将来的事情也有安排,今日抓不住只能说时机未到,时机到了,此人必定会引颈就戮。”   守将没再说话,一群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四匹马消失了。   张良骑马奔跑了一段,回头看了看,秦人还在原地,既没有追来也没有张弓射箭,他立即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也没听到马蹄震动大地的声音。提出在函谷关外五十里处放了人质的是他,一路没停,排除了有人预先在这里设伏。   项伯问:“子房,有追兵吗?有伏兵吗?”   张良摇头:“没有。”   项氏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信。   项梁说:“我们从咸阳出来,一路上也没人跟踪,可,唉,是我害了他们。”秦律动辄连坐,一人有难邻居遭殃,因为项梁叔侄这一路上至少几千人因此获罪。所以项梁说:“我是不信没有追兵,必然是还藏在某处。”   他真是被这件事弄出来心理阴影,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了。   张良拧眉没说话,他不会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秦人确实没追来。如果追来还真不是大事,不追才证明人家有把握项氏逃不掉。   张良对秦国公主产生了好奇,想要判断下一步是不是真的安全就要对出主意的人足够了解,只有足够了解才能准确地推断她下一步动作。   张良上马,问项籍:“如今天下传遍了,说你杀到章台宫刺杀暴君,错把公主劫持了,那公主是个什么人?”   项籍立即皱眉:“谁在传这些谣言,分明是去杀王翦没得手,被尉缭追杀的时候把路过的公主劫持了,没去章台宫!没去杀秦王!”   张良听了点头,他眼下就想刺杀秦王,对章台宫也打听过,连打听都很难,更不信有人能冲入章台宫劫持公主,要真是能冲入章台宫,把秦的锐士当什么了!那可是秦锐士啊!   张良追问:“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项籍没理解他的意思,不耐烦地说:“是个公主,女人!”   张良深呼吸,再问:“我是说,她是否临危不惧?你把你劫持她的全程都讲了,不可有省略。”   项伯说:“籍,都讲了。别藏着,子房聪慧,能帮咱们想办法。”   项籍说:“刚开始她晕着,醒来后伏低做小让我放了她,说她阿母是楚人,她也是楚人,我就看不起这种倒贴的小人,就没放。她就趁着我不注意,从旁边锐士的手里拽了一支矛捅我肋下,我打了她一拳,她死不放手,实在是肋下距离心口太近,我着急就扔了她,秦人这才把她救走。”   在张良的心里,秦国公主已经是个城府深沉,和秦王政一样是个善于隐忍、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的形象。   他对项氏三人说:“这父女两个一样心肠,寡情如铁,得势则噬骨不吐。她谋求甚大,就看你们能不能耐得住,如果到家乡或是找地方隐居,自然不会出事,如果这几年不肯收敛,只怕要落入她的圈套。”   项籍追问:“她还有什么圈套?”   “驱狼吞虎,自相残杀。我听说那暴君答应徐国后人替秦国攻下历下就让徐国复国,很多六国贵人已经前往徐州,你们千万不能去。”   张良骑马往前走,没再管项氏三人在背后商议,觉得不能和项氏同路了,项氏该做的是回去隐居,而他该做的是找刺客,无论那个叫作卫轮的秦人怎么说,都不能动摇他刺杀秦王的心。   既然要刺杀秦王,就要对秦王身边的人多了解。张良在路上思考了一下,西秦的虎狼之君有二十多个孩子,长公子扶苏被很多人寄予厚望,如今名声反而不如这个被劫持的公主大,难道那暴君有别的打算?   此时在将作监的官署内,一座高炉在熊熊燃烧,子央穿了一身胡服戎装,外面套着皮甲,腰上悬挂着装饰用的短刀。她之所以这么穿是因为胡服有裤子!秦军可以穿胡服,但是普通人就不能穿了。在秦国乱穿衣也是犯秦法的,秦对胡服的态度就是“可用其技,不可染其风;可取其利,不可失己华。”   子央穿胡服是迫不得已,她不敢坐车,但是出行靠腿又现实,好不容易学会骑马,但是穿裙子又不方便骑行,最终子央找始皇帝商量,给自己点特权,能够不服役就能穿戎服骑马。子央这身皮甲和短刀就是始皇帝赏赐的。而且这短刀在始皇帝那里叫匕首,他的佩剑据说有曹操那么高。   尽管子央有特赦,但是始皇帝也说了,子央不能在曲台殿和官府穿胡服,更不能在群臣聚集的大场面穿胡服,祭祀的时候就更别想了。   子央连忙答应,因为若被认定“习胡俗、通外寇”,可按“通敌罪”论处。而服饰是“辨贵贱、明等级、别华夷”的重要工具,处处彰显着华夏对于胡人和蛮夷的文化骄傲。就是军队中穿胡服,也要有区别华夷的花纹,这个子央是知道的,她就是历史专业的学生,有个师祖带人在挖兵马俑,对兵马俑的服饰花纹有研究,子央听老师说过。   所以子央这几天出门都是带着樊哙,不敢大张旗鼓,就怕被人盯上,虽然不至于被判罚,可过程绝不算愉快。   此时子央在盯着墨家的人炒钢,子央见过炒钢,他爸爸需要一个小零件带着他爷爷找到了一家小厂,子央跟着去见世面,在监控里看过车间炒钢的过程。子央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钢铁厂的工人,退休后经常跟子央说起年轻时候的工作,所以子央属于懂,却没有动手经验的理论派,这就是她要来亲眼看着的原因,她总怕自己说的不够多、了解的不够透彻,而害了墨家弟子。   从铁矿里面提炼出铁碳合金就是生铁,然后将生铁经过炒钢法制作成熟铁。灌钢就是用熟铁做薄片,用生铁包裹薄片,加热后反复捶打,捶打后反复加热,让熟铁在高温下快速渗碳成钢。   灌钢的过程是“销逾羊头,镤(鍱)越锻成,乃炼乃铄,万辟千灌;丰隆奋椎,飞廉扇炭。”重点就在“万辟千灌”,也就是万锻千淬。   接下来就是枯燥的锻打,小锤定点大锤捶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墨家子弟们排着队轮换打铁,一把铁剑在他们的捶打下慢慢有了形状。   锻造宝剑需要的时间长,剩下的一点料他们用来打了一把菜刀。打菜刀的速度很快,过了半天墨家弟子来请子央去观看试刀。   子央去的时候,不干活的墨家弟子都在,大家默默看着一个老人在磨刀,磨好刀后,有人送来几根大骨头。   新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光看刀的模样,这就是一把好刀,至于是不是一把好刀,还要等试刀后再说。   有人端来一盆水,在上面扔下几片树叶。农历十月,有些树上还有叶子,这些叶子都是从树上摘下来的,静静地漂浮在水面。   相里勤洗了手,擦干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动手把袖子绑住,接了刀,走到盆前,对着水面漂浮的叶子斩了下去。   刀刃和水面接触后被迅速抬起,水波晃动,叶片已经被切成两半,切口整齐锋利。   周围观察的人迅速爆发出议论声,接着有人抬了桌子来,上面放着几根粗细不同的大骨头。   相里勤没说话,对着大骨头剁下去,丝毫没有停留,手起刀落,无论粗细,大骨都被斩成两段。   议论声更大了。   铜做的兵器一般是用来割肉,铜做的刀也不是不能斩骨,但都是斩完骨头后变形卷刃,刀也就废了。   相里勤仔细检查刀口,这刀没有豁口,没有卷刃。相里勤激动得浑身在抖,对弟子们说:“去市场买骨头,无论是豚骨羊骨,越大越好,有多少买都少。”   不少弟子挤过来看这把刀,纷纷交口称赞,甚至有人在说墨家好多年没有新技现世,铸造这把刀的子央如果能把高炉和灌钢整理出来,必然也是墨家的大贤。   墨家预备役大贤子央也挤过去看,相里勤把刀双手捧着交给子央,子央看了看,这上面有折叠锻打后形成的折叠纹,十分美丽。这刀的卖相真的美丽!   这一瞬间子央居然理解了爷爷爸爸,有些手工品和工业品真的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子央忍不住说:“这刀真美!”   特别是这刀的出世和自己有关系的时候,子央看这刀简直是在看自己的宠物。她养过宠物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当妈妈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知道养猫狗是什么感觉,这感觉居然比养的猫狗在自己的教育下终于学会自己上厕所还有成就感。   有人突然说:“要是那把剑锻成了,岂不是比欧冶子干将锻造的泰阿更锋利!”   大家都把头转向锻造宝剑的棚子,里面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没有停止,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捶打。   子央听着捶打声,再看看手里的菜刀,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   泰阿剑有一剑退三军的传奇故事在身,它是楚国人的精神寄托,是君主威德与国运的标志。   是不是秦也可以铸造一把自己的“泰阿”剑呢?   樊哙正对着刀出神,他也经常用刀,作为一个前屠户现护卫,他觉得这把菜刀简直是自己的梦中情刀。   子央想到铸造一把代表秦的宝剑,立即跟樊哙说:“哙,找块布把这刀包起来,我要带进宫见大王。”   宝剑今日看不到了,子央只想赶紧带着刀找始皇帝显摆一下。   墨家弟子们立即散开,还给他们提供了一块破布,然后一群人排队领锤子准备锻打那柄宝剑。   菜刀虽然好,那毕竟是菜刀,天下第一的宝剑在自己手里被锻打出来是何等荣耀的经历啊,菜刀而已,公主想拿走就拿走吧。   连相里勤都是这样想的,匆匆跟子央说:“公主慢走不送”,然后老头子就跑去插队了。   子央和樊哙出来,樊哙把菜刀包好绑在自己胸前,子央看了看,确定这刀不会在半路脱落后就翻身上马。   子央带着樊哙回到章台宫,樊哙带着的刀要在宫门口登记入册,登记的小吏看了一眼菜刀都忍不住说:“此刀甚是精美。”   子央和樊哙同时点头。   樊哙在兰林殿外等着,子央回去换衣服。   樊哙就摸着胸口处包着的刀,心里有个念头:我要是向公主求这把刀,她会不会给我?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兴奋得整个人坐立不安。随后想到万一公主不给,自己能不能找相里勤定做一把?万一相里勤太忙不给做呢?   樊哙整个人患得患失,又哭又笑,路过的侍女们以为他疯了,都忍不住看他一眼。不出一时半刻,公主身边的护卫哙疯傻了的消息传得半个章台宫都知道了。   粉听了简直要绝望,扇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兰林殿真的成了整个章台宫的笑柄!此时粉比任何人都盼着扇赶紧回来。   子央换好衣服出来,跟樊哙说:“走,咱们去曲台殿。”   樊哙揣着刀等在曲台殿外面,子央急匆匆地在门口脱了鞋子跑进曲台殿,昌本想拦着,可他年纪大还跛足,压根追不上。   “阿父,阿父,有好刀。”子央小跑进去,发现秦王政面前坐了一群人,连李二凤也在。   众人一起看来,子央被看得立即消声。   “我不知诸公都在,失礼。”   子央都出来做官了,以前办了失礼的事情还能当年纪小糊弄过去,眼下是不能糊弄了。子央道歉后,秦王政就说:“你擅闯议政之处,本该问罪,念你有急事禀告就不罚你了,说吧,何事?”   子央恭敬回禀:“禀大王,匠作府掌握了制作神兵利器的办法,做出了一柄短刀,削骨如泥,特来禀告。”   大臣们纷纷议论,秦王政有心在这些人面前给女儿撑场面扬名,毕竟有粉就要擦在脸上,有功就要传扬,立即说:“好刀要能斩甲,你说的好刀能斩几层甲?”   子央想了一下,谨慎地说:“二十层。”   这间宫室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声音。   蒙武直起身体对着子央拱手,说道:“公主慎言,斩甲二十层不是一般的神兵利器了。”这是怀疑子央在说大话。   连秦王政和李二凤都对视了一眼,李二凤点头:“阿父,臣信妹妹的。”   唐朝的武德贞观年间,为了应对突厥的进攻,陌刀已经在大唐军中列装。陌刀又称斩马刀,能斩马的刀李二凤都见过,别说斩甲的刀了。   很多大臣都说不可能,李斯这时候趁机说:“大王,口说无凭,不如让人试一试。”   一群大臣纷纷点头,这是验证真假的最好办法,试刀!   秦王政问子央:“吾儿,敢试否?”   “敢!”   秦王政大笑,说道:“去年吾儿献上马蹄铁,大家在殿外看的,今日试刀也在外面。昌,进来。”   昌立即进来,躬身听令。   秦王政说:“找一节木头,裹上甲,寡人和众卿一起看。”   昌听令急忙出去布置,秦王政起来,带着大臣们立即出了大殿。   寺人们把坐垫在台阶上铺好,大臣们依次找到了自己的坐垫,在秦王坐下后,大臣们依次坐下。   秦王政左右看了看,问道:“子央呢?”   李二凤说:“安排她的护卫斩甲。”   他只要看到樊哙就两眼冒着亮光,想着每次见面都和樊哙说话,给樊哙留个好印象,早晚能把樊哙撬墙角。可偏偏樊哙这时候对刀很上心,看到子央后对李二凤的目光直接过滤,跑去拉着子央商量这把刀的归属。   子央被他扯着,眼看着大家都坐了,只好说:“要是阿父不要,归了我,我肯定不会要,我送给你。但是要是我阿父把他赏人了,我拦不住,我就真没办法了。”   樊哙赶紧点头,讨好地把包着刀的布包递给子央,说道:“主君,你一定要争取啊!”   “放心!”子央拿着刀刚下了两节台阶,立即站住,对樊哙招手,说道:“这刀你拿着,我就说让你去试刀,到时候说不定看你表现得英勇,我阿父就直接把刀赏赐给你呢。”   樊哙顿时疯狂点头:“主君你真聪明,和季一样聪明。”   子央说:“我谢谢你看得起我。”何德何能和高祖一个智商啊!   子央来到秦王政身边坐下,说道:“阿父,我身边的樊哙有一把子力气,让他试刀可好?”   秦王政点头,说:“寡人要先看看这把刀。”   刀被放在托盘上,被蒙毅端着踩着台阶献到秦王政面前。   当大家看到刀的时候都忍不住笑着摇头,很多人以为是一把短刀,没想到这刀也太短了,这就是把菜刀。   秦王政从托盘里把菜刀拿出来,用手指在刀脊上弹了一下,菜刀发出清亮的嗡嗡声。   李二凤坐在秦王政另一侧,忍不住说:“好刀!”   距离秦王近的大臣也都听到了,王绾说:“耳朵听音,手验锋芒,眼观做工,缺一不是好刀,大王,不如现在就验一验锋芒。”   秦王政看到蒙毅用托盘端着刀去到了樊哙面前,想到樊哙以前是屠户,就以为这刀是给樊哙打造的,想着等会儿把刀赏给子央,子央必然会赏赐给樊哙,恩出于上,樊哙才会念子央的恩情。   樊哙拿到刀,走到木头前面,木头上绑了十五层甲。   有人大喊:“十五层甲。”   樊哙举起刀,狠狠地劈下去,随后皮甲散开从木头上滑落下来。   现场一片叫好声。   有侍卫赶紧跑去把皮甲捡起来重新绑上,外面套了五层铁甲。   有人大喊:“二十层甲。”   子央有点发怵,说的时候她是大言不惭,这会看到这二十层甲这么厚是真担心劈不开,要不然自己这脸真的要没了。   樊哙大喊一声,狠狠的劈下去,刀劈在铠甲上发出一串火光随后刺耳的声音传来,最外面一层甲掉在地上,其他甲松松垮垮的挂在木头上。   侍卫上前检查,来禀告秦王政和诸位大臣:“二十层甲贯穿,请大王示下,是否还要加甲?”   冯去疾拱手:“大王,臣请去检查刀。”   秦王政点头。   冯去疾起来,匆匆下了台阶,把刀拿来仔细检查,发现这刀没有豁口没有卷刃,然后用手敲击刀背听声音,声音还是很清亮。   他把刀递给了樊哙,上台阶说:“大王,刀完好无损,臣请加甲。”   秦王政问:“诸卿觉得加几层合适?”   几位武将商量后说:“再加五层。”   厚度太厚,每加一层,厚度增加一分,对刀的考验就增加一倍。   很快二十五层甲被斩开,武将们再商议,这次加三层。   二十八层甲被斩开。   斩甲二十八扎,这已经是神兵利器了!绝对的神兵利器。   又经过一轮商议,再加两层甲。   斩甲三十扎!   现场欢呼,整个曲台殿前一片欢庆,台阶上坐着的公卿们都纷纷喝彩。   在侍卫们欢庆的时候,蒙毅上前禀告:“樊哙说已经明显感到迟滞,但是刀还能斩,请问是否再加甲?”   已经斩甲三十层,关键是这种技术听公主的意思是可大量制作的,所有人都很兴奋,就有王翦提议:“一层一层地加,看这神兵最终能斩多少层。”   秦王政点头:“王卿此言也是寡人所想,就一层一层地加。”   每加一层报一次数,最终斩断了三十七层,未能斩断第三十八层甲。   斩甲三十七扎!   现场的每个人都满脸笑容,个个喜气洋洋。李二凤说:“攻齐在即,军中急需神兵利器列装,阿父,臣请立即下令制造高炉炼铁。”   陌刀号称斩马刀,这铁要是真的做成陌刀,那是真的能斩马!   李二凤已经开始想念自己的玄甲军了!   秦王政看子央:“子央你说呢?”   子央说:“列装是该列装的,草原上有大敌啊!”   李二凤立即说:“是,阿父。”他想说灭六国后要休养生息,然后带着大军去草原上干死冒顿单于。这话不能轻易说,特别是人多的时候。   对上草原,李二凤可从没怂过。他给了子央一个认可的眼神,觉得子央这两个月的变化非常大,他可是亲眼看着子央从一个到处惹祸的小娘子变成如今的样子,李二凤充满了欣慰。   草原上的事情另说,眼下这刀的质量非常好,可谓是神兵利器。   王绾就问:“公主,不说这样的神兵利器,将作府能造出有这把刀一般威力的兵器吗?”他担心的是这样的神迹不能出现第二次。   子央说:“可以,还可以造出更好用的曲辕犁。”子央是心心念念曲辕犁。   子央说完看着秦王政说:“阿父,今日我在将作府听到人说泰阿剑,这把剑再好,那也是楚国的剑,从吴国采石,吴人制作,佩戴在楚人的身上。如果我们秦人有自己的宝剑,比楚人的更锋利,更好用,日后天下不会有人记得泰阿剑,只会记住我大秦的宝剑。今日晚上,匠作府必出一把宝剑,明日就来献于阿父,请阿父明日一观。”   泰阿剑是把好剑,如果有比泰阿更好的,谁还稀罕泰阿。   秦王该有自己的帝道剑。   李二凤点头:“阿父,妹妹说得对!”   秦王政点头,对李二凤说:“子央爱我,无论做什么都想着我。”立即吩咐蒙毅今日去匠作府守着,明日一早带剑和相里勤来章台宫。   李二凤看着蒙毅匆匆离开,酸溜溜地说:“阿父说得没错,我这个阿兄从没被子央惦记过。”他看着子央,那眼神分明就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也是大唐的小娘子啊!你也要想着点哥哥啊!   秦王政显摆完,就说:“这把刀寡人用不上,就赏赐给公主了。众卿商议,此事该如何赏赐子央?”   有功必赏,按照秦国一贯的传统,除了赐爵授官还有赐予土地。   丞相王绾立即说:“公主此举是兴利除害、强兵富国,二十级军功爵,依公主所作所为,可排第五级,当赐予爵位大夫。”   众人点头,《军爵律》规定:“有能造奇器、利民用者,赐爵一级至五级。”大夫,既是爵位也是官位。   王绾接着说:“至于授官,按照传统,该授予匠作少府的官职,目前公主已经提前支取了官职,任职咸阳令,那么授官就不用再提。”   “不,”秦王摆手:“寡人预设铁官,日后掌管冶铁之事,‘冶铁监’主官   官秩六百石至千石,至于怎么设立,下属多少人,此事容后再议,这个官职交给子央。”   王绾也没反对,要是子央是个草包,他肯定不答应,但是事实证明公主不是个草包。有本事的人吃得多,有本事的公主占的官职多,王绾对此事不仅不反对,还很赞成。   既然说过授官的事情来,就要说赐田的事情了。   王绾说:“按照秦法,应当赐田三百亩   、黄金十镒、赐隶臣妾五人。”黄金十镒是普通人家二十年的收益。   这也符合秦法,众人点头。而且这时候的隶妾臣都是五国权贵,属于质量很高的隶妾臣,挑选之后能直接当作心腹用的。   然而秦王政偏心自己的女儿,子央没功劳的时候他都想给子央扒拉东西,子央有功劳了,自然要尽可能地给子央多扒拉东西。   秦王政说:“这三百亩有些少。”   王绾就知道他想给子央增加土地,专门说三百亩,让这偏心眼的大王给自家孩子增加到一千亩已经顶到天了,所以王绾点头说:“大王觉得再加多少合适?”   秦王政说:“寡人的兄弟成蟜死了多少年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长安君了。   秦王政说:“当初他被封在咸阳边上的一个乡落,因为长安的封号,那里现在叫长安乡?就封子央为长安君,原本成蟜的土地也交给子央。”   长安起初是个好听的封号,赵国有长安君,秦国也有长安君,得到长安君这个封号的公子都是国主宠爱的孩子。秦国的长安地名,是因为长安君成蟜的封地而得名。   李二凤知道,此长安就是日后汉唐的都城。   子央疯狂地拉秦王政的衣服,秦王政问王绾:“王卿以为呢?”说着还把自己的袖子从子央手里拽出来。   子央又把他袖子夺过来使劲拉,秦王政转头对子央说:“等会儿回去再夸吾儿。”   这已经预判了子央的行为。   王绾转头和冯去疾李斯商议,李斯两手赞成,他几乎不会反驳秦王政的任何决定。   冯去疾和王绾两人嘀咕了一会,觉得这赏赐并不夸张,甚至都有点寒酸。   都做到丞相了,两人的眼光也是有的,如果高炉真的有用,铁早晚取代吉金,吉金就会从秦人的生活中消失,伴随着更好用的曲辕犁和更锋利的宝剑,秦人彻底摆脱了八百年周朝带来的影响,这比开疆拓土更有用。   王绾点头说:“臣等听大王吩咐。臣等身为丞相,就是要匡扶大王的错误,臣等刚才商议了,觉得大王给予的赏赐有些少,不如把咸阳附近的食邑挪到函谷关外,公主的功劳足以赏赐万户,如果在关内赏赐万户,只怕将来影响关内税收。”   关内是秦国的根本,秦王政以前跟这些心腹大臣们表示过,关内不该有占据大量土地的封君。   子央惊呆了,万户?这要是放在汉代,高低也是个万户侯了。   别管是万户还是千户,过几年推行郡县制的时候自己要带头献上食邑。   子央立即说:“有个长安君的名号就行了,土地还是不要了,没钱了我找阿父拿。”   王绾强调:“土地可以传之后人。”   “那我也不要。”   王绾就说:“公主不要,其他建功立业的公子和公主该不该要?”   秦王政就说:“这孩子任性!就按照寡人说的,先让她留在长安。”   新鲜出炉的长安君子央心里很不舒服,都说这封号吉利,吉利在哪儿?   上个长安君叛乱死在异国他乡,上上个长安君是赵国的公子,齐国点名要他做人质,他老妈心疼儿子不愿送,还留下了一篇有名的《触龙说赵太后》。   子央心里突突的,觉得这是某种天意,这个封号像是冥冥中在告诉她,她留在这里就像是赵国的长安君被送到齐国做人质,然后死在这里就像秦国的长安君一样死在外地。   子央惊恐极了,立即说:“阿父,我不想做长安君。”   秦王政对李二凤说:“扶苏,带你妹妹找地方说话,别在这里添乱。”   李二凤:“……”。   妹妹都是封君了,他还什么都没有。这感觉对于李二凤来说太新鲜了,头一次居然有了种被别人超过的惊讶。   太新鲜了!   ————————   有人问为什么不日万,日万就是这结果,更新奇慢无比。   ~~~   明见! [32]是否公平:......   子央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某年放暑假,自己在太阳下晒得快蔫了,到处找水喝。可偏偏找不到一家卖饮料的店,更没有小卖部便利店供她买瓶装水。   她在城市里苦苦穿梭,渴得嘴片起皮,一说话就要喷火,突然看到弟弟拿着一瓶矿泉水在前面走。   子央大喜,追着喊:“老弟,快给老姐喝一口。”可是平时乖巧的老弟这时候突然变得很恶劣,举着瓶子对子央说:“想喝啊,来追我啊!”说完拔腿就跑。   子央就在后面追,好在追上来。但是老弟变得更恶劣了,把水瓶子一下子扔进了下水道里,说着:“想喝啊?求我啊,求我也不给你喝。”   子央大怒,立即把他摁倒,骑在他身上打,然后弟弟就变成了胡亥。   子央顿时惊醒,一睁开眼,看到一张大脸趴在自己的正上方,这脸还张大了嘴,像是要啃自己。   子央“啊”一声吓得往旁边滚。   “哈哈哈,”有人大笑,嘴里说:“看看长安君这胆小如鼠的样子。”   子央拍着心跳如鼓的心脏转头一看,大笑的是胡亥,刚才像是要啃自己的是始皇帝的幼子拓。子央松口气,直愣愣地躺下缓一缓,刚才真是差点被吓死。   拓爬到子央身边,小胖脸上全是胶原蛋白,闹着要和子央贴贴,子央躺着一动不动,让拓随便贴。   让小家伙贴贴亲亲占够了便宜后,子央顶着一头翘毛迷瞪着眼找水喝。刚才觉得渴是有原因的,兰林殿有火道,冬天用火道自然干燥,所以子央口干的要冒火。   子央觉得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太渴了,加上胡亥这死孩子在自己房间,八成这死孩子说话的是自己小脑听到了,就在脑袋里构筑了这样的一个梦。   子央咕嘟咕嘟喝完了水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今天起晚了!   根据那变态的秦法,她迟到就是犯罪啊!   子央大惊,立即说:“粉,这都天光大亮了,你刚才怎么不喊我?我的甲啊!廷尉府肯定会罚我的甲的!”子央赶紧左右找衣服准备去上班。   粉赶来说:“公主,请勿惊慌,大王早上派人来说今日不必去咸阳府,邀您在曲台殿一起参观匠作府送来的宝剑。”   “哦,”子央松口气,约等于放假了一天,太好了。   松口气后子央看着在自己宫室中乱翻的胡亥和追着自己玩耍的拓,立即问:“这两只是怎么回事?”   粉说:“公子胡亥带着公子拓来送礼。”   “什么礼?”   “贺您成为长安君的礼啊。”   胡亥这时候正在扒拉子央的梳妆台,听到子央和粉说话,一边把铅粉往脸上抹一边说:“我阿母催着我来的,我才不想来呢。”   子央想阻止他别玩化妆品,这时候的化妆品有毒,但是看到这熊孩子在捣乱,把不同颜色的粉掺到一起,再对着自己恶劣笑起来,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子央还是闭上了嘴,心想:最好把这小东西毒成哑巴!   这就是个熊孩子,放到几千年后,是个去亲戚家做客专砸手办的熊孩子!   子央冷哼,抱着拓说:“拓,咱们走,不跟胡亥这坏蛋一起玩。”   子央刚出门,听见后面的侍女哀求的声音:“公子,不可,不可啊!”   子央赶紧回头,看到胡亥这死孩子拿着各种粉到处撒,还特意跳到自己的床上撒在被子上。   叔能忍婶不能忍!   子央把拓往席子上一放,大喊一声冲过去摁着胡亥打。   胡亥自然不会乖乖挨打,和子央扭打成一团,侍女们束手无策,胡亥带来的侍女正想去拉开他们,但是姐弟两个从床上滚到地上,不知道谁踹了这侍女一脚,让她一下子蹲在地上,也不敢再去拉开他们来。   拓站在一边拍手,高兴地喊着“彩!彩!”   粉看这场面,顿时觉得麻爪,自从扇不在后,她管理整个兰林殿管得稀烂,到处都是事情,在整个章台宫丢人。她已经预感到今日又要被耻笑,连忙跟外面说:“快去请大王来。”   能压制这两位打架的也是大王了。   兰林殿的侍女刚要出门,就看到李二凤夫妻到了。   看到这侍女差点撞到人,李二凤身边的寺人板着脸训斥:“急匆匆的成何体统!长公子和夫人到了,快请公主出来迎接。”   侍女为难地说:“公主来不了,她和公子胡亥打起来了。”说完想起扶苏是长兄,肯定能镇住正在打架的那两位,立即说:“长公子,您快去看看吧。”   李二凤在门口脱了鞋大步进了兰林殿,转弯就看到门口有个鼓掌蹦跳的拓,走近了往里面一看,李二凤觉得所有血都冲到了脑袋上,眼前一黑。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对子央这小娘子有美好期盼,对胡亥也不该宽容,当大马猴小娘子和胡亥这祸害聚在一起的时候,李二凤觉得自己没昏过去已经是老李家和老秦家的祖宗们保佑了。   他看到的是:子央左手薅着胡亥的头发右手使劲扯着胡亥的耳朵,两人的腿缠在一起,胡亥的右手拽着子央的头发左手的两根手指插在子央的鼻孔里,使劲往上挑。   两个人都疼得呲牙咧嘴,越疼下手越狠,下手越狠就越疼。   李二凤昨日回去跟长孙皇后说子央成长了,在没有别人帮助的前提下居然拿到了长安君的封号,就这本事哪怕在唐朝将来也不可限量。   就如子央理解的那样,只有地位平等关系才会平等,如今子央凭实力拿到了自己的地位,李二凤夫妻两个对子央的态度就变了,变得认真且真诚,已经把相处模式从居高临下的姿态改成平等相交。   所以今日李二凤才会和长孙皇后一起来对着子央贺喜,要是放在以前,长孙皇后出面应付子央已经足够了。   对子央刚有改观的李二凤瞬间脸黑,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放手。”   胡亥说:“让她先放。”   子央大喊:“你先放。”   长孙皇后追过来,看到这场面赶快把拍掌叫彩的拓哄走,李二凤进去,一手拉一个,靠他的绝对武力把两人分开了。   被分开后,子央赶紧捏自己的鼻子,让侍女送铜镜过来,就怕自己将来鼻孔大了会变丑。胡亥赶紧揉自己的耳朵,叫侍女来看自己的耳朵有没有被拽烂。   李二凤板起脸摆出长兄的架势问:“你们谁先动的手?”   胡亥立即指着子央:“她先动手。”   子央反问:“你怎么不说你撒了我的胡粉我才揍你!”子央拉着李二凤的胳膊说:“看看我的席子,再看看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胡粉和轻粉撒得到处都是。”   李二凤看向胡亥:“你这是活该啊!”   胡亥梗着脖子:“她也不能先动手啊!别人都是先教育,她这是不教而诛。”   这小子居然猪八戒转身倒打一耙!   子央立即两眼露出凶光,说道:“刚才那是教你,现在让你看看什么是不教而诛。”子央提着铜镜就要揍他。   胡亥一看赶紧跑,那铜镜少说有二斤,砸头上后一时半会脑袋都是晕的。   胡亥跑出屋子,看到长孙皇后正在哄公子拓,立即跑去躲在了长孙皇后身后。   长孙皇后看这样子就知道还闹着呢,说道:“你们各退一步,我听侍女说过这事了。胡亥你给姐姐道歉,再把粉赔给姐姐。子央,你不许再揪着不放了,胡亥认了错吃了教训,下次就不会这么闹了,是不是胡亥?”   “是,我赔给姐姐。”   子央冷哼一声,发现长孙皇后就是一个和稀泥的高手。   长孙皇后催着胡亥出来道歉,令子央没想到的是,胡亥真的乖乖道歉了!   子央发现一个现象:胡亥在长孙皇后跟前很乖。   这个发现让子央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在长孙皇后的调停下原谅了胡亥。   等到子央穿好了衣服出来,整个人还很恍惚,一会儿觉得能理解,人家毕竟是文德皇后,李元吉蛮不讲理的都能哄住,一个胡亥算什么。一会儿觉得不可思议,那是胡亥,那是秦二世!   等到子央这边收拾好出来,其他的公子公主也到了,礼物堆成一堆,拓年纪小,闹着要拆礼物,几位年纪大的公主正在哄他。   子央一出现,一群人站起来行礼:“拜见长安君”,随后他们自己笑起来。   子央瞬间明白他们在和自己开玩笑,背着手昂着头走过去,嘴里说:“免礼,都免礼,今日既然来了,待会吃好喝好。”   一个年纪不大的公主问:“长安君姐姐,既然是大喜,还说让我们吃好,什么时候摆宴席?”   上次在扶苏家吃得很过瘾,大家还惦记着再吃一次,纷纷怂恿子央也摆宴席。   长孙皇后就趁机说:“子央,这事儿你别管了,教给我,我给你办得妥当,就在这兰林殿,咱们把大王也请来,一起乐一日,如何?”   这群公子公主们都同时喝彩,看上去对上次饮宴还念念不忘。   既然大家都这样想,子央也就答应了,可是心里还是很不爽,人家是好心帮忙,可自己也没主动请啊!子央心里悄悄地想:回头找相里勤定做几个大锅,让你们也知道什么是炒菜!惊艳你们一次!   随后一群人就在兰林殿里玩闹起来,外面越来越冷,有人说过几日会下雪,公主们就约着一起在兴乐宫堆雪人,还问子央要不要去。   子央摇头:“我不去,太冷了,我不想出门。”   阳泉公主就问:“那你过几日还去长安吗?”   子央摇头:“我不去啊。”   “你房子不修了吗?”   “我干嘛要修房子啊?”   阳泉公主伸手摸了摸子央的额头:“你又傻了?你的封地在那里,你要修大房子,要不然日后你住到哪里?明年说不定你就要搬家了呢。”   子央大惊:“从这里搬走?”   大家都点头。   用公子高的话来说:“你都独立门户了,不可再住在阿父身边,只有小孩子才住在父母身边。”   子央顿时觉得晴天霹雳!   要是搬走了,她怎么啃老啊!   子央把啃老这事说得理直气壮,她啃老怎么了?她不仅自己啃,还要带着自己的门客侍女寺人们一起啃!   不啃老不行啊,她养不起这些人啊!   以前觉得一万金好多,现在才知道,一万金真的花不了多久。想一想人家战国四公子动辄就养三千门客,自己现在三十个门客都养不起,全靠始皇帝出钱,子央没法想象自己要是搬出去财务独立了自己怎么养家?   子央这模样显得大受打击,脑子里想着怎么在始皇帝跟前撒娇打滚闹着不搬走,始皇帝富有四海,让自己啃一下怎么了?而且也没有啃那么严重,就是微啃。   搬出去的损失不仅仅是钱财要没着落,重点是精神需求也没了着落。   始皇帝的生活在子央看来奢侈,在这时候看来算是标配,他有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歌舞团队和最顶尖的乐团。   以前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的编钟,那也就是诸侯用的编钟,始皇帝这里有周天子用过的编钟,这种带着等级色彩、标注铭文、音质好到离谱的宝贝,放到眼下都是国宝,更别说几千年后。这种东西对一个历史专业学生的吸引力简直是猫对猫薄荷的向往。   吃饭的时候有人奏响乐器,宏大的音乐不急不缓,那真是如听仙乐,不仅满足了胃口还满足了耳朵,如果这时候再有一队小姐姐跳舞,还饱了眼福。   对于子央来说,这种场面让自己的精神非常愉悦,能消除一天的疲惫。   这样的团队子央不配拥有,光是那一套编钟子央都只能看看。但是如果在这里住着,她能想听什么听什么,周人祭祀太庙的庄重之音也能在她大吃大嚼的时候被演奏,《周颂》第一次被她听到的时候,那种庄重大气让她惊的头皮发麻,那感觉太庄重了,能从乐曲中听到一种勃勃生机。   而且阿父也说了,过几日不忙了要带她一起赏《大武》,据说歌颂周武王的战舞组舞《大武》演奏一遍要几个时辰,是六舞之一,全程展现了周武王带领周人战胜殷商的过程,比李二凤那《秦王破阵曲》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干嘛要搬走!   搬走了哪里还有这种福利?要是让老师他们知道自己看过听过原汁原味的六舞八音,别说老师了,所有师祖都会羡慕自己的。   这才是真正的穿越福利。   不搬。   子央发誓为了穿越福利自己要焊死在这里。   子央有种紧迫感,想找秦王政商量一下,就问:“不是说今天要看宝剑吗?你们都挤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宝剑,我们去找阿父吧?”   大家纷纷站起来,一起去曲台殿。   出门的时候公子远就说:“听说阿父赏赐妹妹了一把短刀,既然宝剑暂时看不到,我们先看看短刀也行啊。”   大家纷纷赞成,子央就让樊哙带刀进来给大家看。不看倒也罢了,看了之后,十几位公子除了年纪小不太懂的公子拓,纷纷表示想拥有一把神兵利器。   这群公子们瞬间行动,大步跑去曲台殿,不仅子央深谙撒娇大法,懂这一套流程的人也很多,都想去找阿父讨要一把宝剑。   秦王政今日为了向大家展示神兵利器,叫了很多人来一起等。几乎有点官职的人都到了曲台殿等候,人多了,自然要是要聊点什么,本来这种场合就该侃侃而谈,大家说些轻松畅快的话来消磨等待的时间。原来就是这样的场面,大家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不涉及公事,也不涉及各家学派之间的争端,随着太阳升高,整个曲台殿都一团和气。   秦王政本来也很高兴,想要让人送些酒进来,大家边喝边聊,还没说话,靠近大门的地方就有一人站起来,大声说:“大王,臣有一事想请教李斯。”   整个曲台殿瞬间安静下来,秦王政不认识说话的人,就问身边王绾:“此乃何人?”   王绾也不太熟,他立即小声说:“大王,请恕臣失职,臣为百官之长,对此人也不熟,容臣问一问。”   王绾这边还在打听,李斯已经起身,人家都点名他李斯了,作为法家这一代在秦国的扛把子,李斯对此人也认识,就知道这人是要发难的,因此表面上非常和气心里十分小心,开始和对方寒暄。   王绾的动作也快,立即跟秦王政低语:“此人叫叔孙通,儒家弟子,师从孔鲋,去年您下令以文学征,他应征来到咸阳做了五经博士。”   秦王政点头,心里明白了,这是学派之争,没放在心上,然而叔孙通的一句话让秦王政怒上心头。   叔孙通要向李斯请教秦法是否公正,举了个例子:“公主子央献上炼铁之法得到了长安君的封爵和食邑,依据乃是《军爵律》,长公子献上纸,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功劳,为何不赏赐爵位?”最后用极大的声音大声质问:“秦法公平否?”   这短短的几句话,触碰了两次秦王政的逆鳞,第一次是挑拨扶苏和子央的关系,第二次是公开质疑秦法。   整个大殿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压抑的气氛。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秦法在秦国乃是不容置疑绝不能动摇的东西,叔孙通质疑秦法,这已经不是学派之争了。靠近秦王政的大臣知道大王生气了,纷纷当自己是雕像,脑袋都不敢随意转动。   李斯就开始东拉西扯,叔孙通就一直问他:为什么长公子献上造纸术没有得到封赏,为什么公主献上炼铁术得到了封赏,秦法公平吗?   无论李斯的车轱辘话怎么说,叔孙通就这一个问题。   就在这种气氛里面,诸位公子公主到了。   他们是从侧门进来,刚才扶苏他们兄弟离开的时候殿内气氛还好,所以直接从侧门进入大殿,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公主仗着年纪小受宠直接冲进去争抢秦王政身边的位置。   李斯被叔孙通逼着回答问题的时候,小孩子那叽里呱啦的笑声已经传来,霸道的胡亥已经冲到了秦王政身边坐下。   等到公子公主们都坐下,才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点冰凉。   有人在扶苏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扶苏脸一黑,立即看秦王政,天地良心,叔孙通今日发难真不是他默许的。   李斯看到扶苏进来,心里就更气了。扶苏对法家不能说不重视,但是对他李斯不重视,看大王的安排,长公子扶苏就是日后的秦王,李斯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为秦国尽心竭力一辈子,最后老王去世被新王扫地出门是个什么凄凉的下场。   李斯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带着儿孙像是丧家之犬一样离开咸阳回楚国故乡都觉得惶恐。   如今满朝公卿看着他,作为一个法家弟子,作为一个左相,他应该在此时维护秦法尊严,维护法家历代贤人在秦国打下的基础。   李斯看了一眼坐在后面人群里的张苍,张苍和李斯的目光接触后低下头去。李斯深呼吸一口气,他不能让商君开创的大好局面坏在自己手里。   此时的李斯站得端正,一扫刚才左顾右盼的圆滑模样,看了一眼李二凤版本的扶苏,就问了叔孙通一个问题:“足下问何故将长公子和公主区别开,质疑秦法是否公正。那我请问足下一个问题,足下问出秦法公证的那一刻,是不是认为公主子央和长公子一样可以继承秦王大统?”   “轰”一下,整个大殿爆发出议论。   李斯几乎是吼出来,问道:“足下是否觉得公主和公子一样可以继承大位?”   叔孙通立即说:“胡言乱语,胡言乱语!”他没想到李斯这么大胆,在公开场合敢这么说,叔孙通自己都被李斯的问题惊吓到了。   儒家是要恢复周礼,没说要恢复夏商之前邦国林立时候以女为尊的礼啊!   李斯喊话的时候脖子上青筋都显露出来,大声问叔孙通:“足下,既然要公平的授予爵位,为何不能公平的继承大位?”   李二凤眉头微蹙,看了看混乱的场合,再看了看秦王政和子央,秦王政端了酒喝了下去,一口酒含在嘴里笑着看眼前的场面。子央是那种看稀罕的表情,一脸的震惊加兴奋,恨不得大家打起来她能看一套全武行。   其他公子公主三三两两凑一起窃窃私语,胡亥扭头问秦王政:“阿父,我能当大王吗?”   秦王政从桌上拿起一颗果子塞他嘴里。   胡亥乖巧地低头啃果子。   这时候冯去疾站起来,大声呵斥:“肃静,在大殿中喧哗可知罪过?”   百官瞬间安静了下去。   叔孙通深呼吸后,已经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对李斯说:“你这是诡辩,我问你为何有区别,你凭什么牵扯到大位。”   李斯冷笑:“长公子再进一步就是太子,太子乃是副君,大王曾言,灭齐后封长公子为太子,你既然要为长公子讨要献纸之功,长公子灭齐之后又该如何加封?”   现场非常安静。   李斯绝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要今天捶死叔孙通,把儒家从秦国赶出去。   李斯冷笑一声:“你常说自己是薛国人,然薛国早就被齐国灭了,你就是齐人,眼下灭齐在即,长公子又是统帅,你今日所作所为就是离间大王和公子的父子之情,你就是要破坏灭齐大事。”   李斯说完,转身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对秦王政说:“大王,此人乃是齐国奸细,请大王抓捕此人,明正典刑。”   在场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无论信不信,大家都不明白叔孙通是怎么想的?叔孙通想要为难李斯的道路有千万条,为什么就选了质疑秦法这最难的一条。   而且叔孙通是奸细的说法没有刚才公主公子是否都能继承大位的说法来得炸裂,因此这会儿大家对叔孙通是真的关注不起来。   秦王政对叔孙通很不喜欢,他心里清楚叔孙通就是因为门户之见对李斯发难,要说他是齐国的奸细秦王政是不认可的。齐国有没有往秦国派奸细,派的是谁,秦王清楚,要不然国库的金银岂不是白花了。秦王政也知道这是李斯的老手段了,李斯以前就用这一招害死了韩非,如今再害死叔孙通算是轻车熟路。   秦王政都没给叔孙通申辩的机会了直接让人把他拉了下去。   李二凤给了门客们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叔孙通一时半会死不了,李二凤觉得让他在大牢里受点罪也挺好。李二凤此时因为叔孙通刚才的发言就觉得挺尴尬,所以求情要私下里求。   大殿里又恢复到了刚才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但是很多人已经不期待神兵利剑了,刚才李斯和叔孙通的交锋让很多人急需找人一起聊聊,正好这大殿里的人都在现场,一起吃瓜也方便。   聊的时候时不时有很多只眼睛若有若无地往秦王政一家子的位置偷摸看过去。   从周朝开始都已经重男轻女,周朝八百年后女性早就被踢出继承序列。所以李斯的话大家没当真,而且长公子表现得也很优秀。   就是李斯的问题很大胆!   很多人都在想:难道李斯要和长公子撕破脸了?   李斯现在心情比其他人还要复杂,他的眼神放在各位公子身上,然而秦王政这个虎狼之君养出了一群绵羊,让李斯觉得选谁都不好。   最后他的目光放在了子央身上。   李斯低头想:要博一把吗?   ————————   有人问女主是否会做秦二世,我的回答是的。她会做三年的秦二世,只有三年。   ps 日万不适合我,我还是日六好了。   ~~~~   明见。 [33]沉思的巨子:......   “哇。”   一群人围着架子上的剑露出星星眼。   此时大臣们散去,这大殿中只剩下了秦王政和诸位公子公主,所以一群人围着架子瞻仰这把宝剑。公子拓骑在公子浩的脖子上,伸着小胖手指着剑扭头对坐着的秦王政和李二凤说:“好看。”   李二凤笑着对秦王政说:“拓都觉得好可看。”   秦王政喝了一口酒笑着点头,说道:“好物都能看出来。”   这时候昌跛足跑来,手里提着牛皮剑鞘,高兴地说:“大王,刚送来的,您看这个合适吗?”   李二凤站起来从昌的手里接过剑鞘捧着给了秦王政,秦王政低头看了看,上面镶嵌着宝石珠玉,嫌弃地说:“花哨了些,片刻之间只能拿这个用了,日后让他们做更好的,我秦国的剑就该用黑色的剑鞘。”   他拿着剑鞘起身走到了外圈,二十多位公子公主都用赞叹的眼神看着这把剑,胡亥嘴里喋喋不休,说道:“昨天就是樊哙没吃饱才劈了三十七层甲,今日这把剑斩了四十层甲呢,大家的眼珠子都要粘在它身上了,蒙骜非说要老眼昏花没看清楚,偏要把剑拿在手里看,一不小心把自己割伤了,他那破血粘在这宝剑上,最让人讨厌了。”   阳泉公主忍不住说:“你少说两句行吗?一个公子,嘴碎得跟老媪一样。”   胡亥梗着脖子问:“你说谁呢?谁不知道你要嫁给蒙恬了,我说蒙家的人你生气了是吗?”刚说完他脑袋上挨了一拳,胡亥大怒:“谁打我?”   转头一看是秦王政,胡亥立即狗腿地说:“阿父,儿给你让开,你站在这里看。”   子央趁机说:“阿父,他今天把我的胡粉洒在我床上,他故意的。”   胡亥气得眼珠子都瞪圆了:“说好了握手言和,我都道歉了,你怎么还在阿父面前告状,我都赔你了。”   “你道歉是应该的,你赔我更是应该的,我告诉阿父你素行不良也是应该的。”   “告状精。”   “装模作样,装装怪。”   “你告状精。”   “你装装怪。”   “好了,”秦王政说完,看着胡亥:“你除了撒子央的胡粉,还撒过其他姐妹的吗?”   “有,阿父,胡亥可坏了。”公主们趁机告状,公子们也说胡亥去他们的宫室内捣乱过。眼看着大家七嘴八舌抖搂出胡亥很多的事,秦王政立即把胡亥摁倒,提着剑鞘揍在他屁股上,疼不疼不知道,但是胡亥是真的在大声求饶喊疼。   最后秦王政说:“刚才居然大言不惭的说起蒙骜了,今晚上让你阿母来章台宫,你不管教不行了。”   胡亥抽泣着应下。   这时候公子远看阿父教训完胡亥,立即凑上去抱着秦王政的腰,问道:“阿父,儿能有一把这样的剑吗?不用斩甲三十层,有二十层就足够了。”   “阿父,我也要。”   “阿父,还有我。”   “阿父,不能少了我。”   秦王政把手放在公子远的脑袋上说:“日后,等日后天下太平了再给你们铸造,现在要先给将军们铸剑。”   只要阿父答应有就行,大家也不在乎是现在还是日后,听完后都高高兴兴的蹦跶了几下,子央也在蹦跶的人群里,反正阿父答应再给一把了,昨天那把菜刀不能占自己拥有宝剑的名额。   李二凤手痒,立即说:“阿父,臣想给阿父舞剑。”   秦王政点头:“嗯,甚好。都坐好,看你们长兄舞剑。”   子央赶紧提着个坐垫坐好,她早对公孙大娘的剑舞好奇起来,很想看那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场面,虽然李二凤不是公孙大娘,可这是太宗皇帝天可汗啊,值回穿越的票价。   大家都找地方坐,只有年纪小的拓跑过去非要坐在秦王政的怀里,等大家坐好,李二凤从架子上取下了宝剑。   这宝剑刚刚抛光过,上面有锻打过的痕迹,如花纹一样布满剑身,堂堂皇皇,看了之后令人对建功立业心驰神往。   李二凤的手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听到清亮的嗡嗡声,把剑竖起来从剑柄向上一点点观察,这剑真的找不出一点瑕疵,真是一把绝世宝剑。   李二凤随手挽了个剑花,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李二凤一边舞剑一边作歌:   “相里治金精,巧火炼纯钧。   天地为洪炉,造化司其钧。   凝霜为剑锷,淬之以龙渊。   十年成一器,光华动星辰。   束带长剑兮,游历诸邦。   北临天地寒,西望秦山苍。   长铗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虽无车百乘,心骋八荒。   一挥可却百万师,再挥能使日月光。   斩尽人间不平事,廓清宇内辅圣王。   岂为口腹谋鱼鲭,愿以三尺安黎庶。   烽烟息兮兵戈藏,匣鸣渐止夜未央。   君子知止剑知归,王道荡荡履其常。   他日若闻召鼓声,匣中光焰复煌煌。”   一群人纷纷喝彩,争先恐后地说“长兄大才”“长兄好身手”。   秦王政非常满意,看到李二凤送剑入鞘,笑着说:“阿父觉得这把剑和你们长兄甚是相配,你们觉得呢?”   阳泉公主问:“阿父要把剑赏赐给长兄吗?”   秦王政点头:“对,就赏赐给扶苏了。”   李二凤大喜,宝马神兵他都喜爱,年前刚从秦王的马厩里牵走好马,如今再拿走一把宝剑,这两样东西能让他在战场上如虎添翼。   “臣谢阿父赏赐。”李二凤高兴地把剑挂在腰带上想给弟弟妹妹们展示,公子们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   秦王政看着年轻神武的李二凤向弟弟们展示宝剑,转头对坐在身后的子央说:“频阳的高炉要尽快建造。”   子央不得不提醒他:“阿父,过几日会下雪”。各处都冻上了,在这个没有工程机械的年代,施工难度很大,而且工程质量在严寒天气中也很难过关,用上几年就会墙体倾斜继而倒塌。   “别说下雪,就是天上下雹也要建,这关乎我大秦今年能否一统天下。让骊山陵停工,把关中能调动的人调去开矿建造高炉。”   子央身体前倾,跟秦王政说:“若真是这样,要给他们些好处才行。”看着他要生气,子央连忙说:“阿父,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们冻死饿死在路上只会拖延工期。沿途修建棚子,里面都配备蜂窝煤,一日给他们一餐饭,让他们在棚子里吃饱穿暖才行。”   秦王政说:“仓中粮食是灭齐用的,你想喂饱他们你就要自己想办法。”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好。”   几位公主看看秦王政再看看子央,都没说话。   晚上离开的时候,阳滋公主叫住了子央。   “妹妹,山林河流各处都不能捕猎挖采,你刚拿到封地,一粒粮食都没有,拿什么去养服役的黔首。”   子央说:“我想好了,以物易物。”   “你拿什么以物易物?这么多人这么多天,你就是从函谷关外调集粮食,现在也来不及了。”阳滋公主叹口气,对子央说:“我还有些金,你先拿去用吧。”   “不用,我有办法。”子央确实已经想到办法了。   阳滋公主看她拒绝得很坚定,叹口气先离开了。   子央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打着哈欠去了咸阳令府。   她不愿意搬家的原因有很多,除了能啃老这个主要原因外,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上班方便,咸阳令府就在章台宫隔壁,子央骑马能赶过去。   咸阳令府里面冷飕飕的,炭火还是个稀罕物,子央不来,她的办公室里就没有炭火。好在子央这身体有一个显赫的出身,她上班能自带坐垫,狼皮的坐垫铺在坐枰上,好歹不冰腿。那些小吏们只能靠自己一身正气来抵御寒冬,子央看了都发愁将来他们老了会不会得关节炎老寒腿。   没一会儿子央的门客们到了,农家算来算去,能给子央办事的只有十一个人,除了许衍这个带头的,个个是老实巴交的种田汉子,在咸阳两年了,秦国的语言说得令人着急,还不如子央呢,子央可是直接从现代汉语到先秦汉语这么大的跨度都学会了。   子央把眼神放在老流氓和樊哙身上。   子央先跟许衍说:“大王赏赐我了一片土地,就在长安,你们搬去那里,除了当地黔首耕种的农田,剩下的那些你们随便种。”   许衍大喜,他已经看到了农家壮大的那一天了,他身后的人也个个喜上眉梢。   子央问:“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许衍立即说:“我们在推行地窝子,现在先和关中父老们混个脸熟,明年开春推行曲辕犁就方便多了。”   “嗯,”子央点头:“那你们忙你们的,有件事儿我交给刘季和樊哙干。”   子央压低声音跟刘季和樊哙说:“大王看到高炉炼钢的好处,打算现在就在频阳建造高炉。”   樊哙点头:“建呗,我要是大王我也要建。”说完他把布条缠着的菜刀拿出来摸了摸,一脸梦幻的样子。   子央就对刘季说:“大王现在心急,把骊山陵都停建了,要让修建骊山陵的人去建造高炉。”   刘季点头:“大王确实挺着急。”他都把他的陵给停了,这不是一般的着急了。   子央叹气:“这马上就要滴水成冰,要真是这时候去山里建造高炉,山里只会更冷,不知道有多少人冻死在山里。我想给他们建造些棚子,再配上些蜂窝煤,给行路的那些人再添一顿饱饭,让他们有口热水喝。”   刘季立即说:“主君,你这是做梦,不会是还没睡醒就来咸阳令府了吧?”   子央问他:“季,有个当好人的机会放在眼前,你想做吗?”   “做是想做,碳还好说,你手里不是有个冶铁监吗?过几日这个监府设立之后抠点碳出来不算什么。但是吃的从哪里来?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啊!”   樊哙问:“从六国买呢?哦,不行,运过来的时候人早已经饿死了。”   许衍说:“那些六国旧贵是不会卖的,无风他们还要掀起三尺浪,别说秦国腹地对他们有所求的时候了。他们只会散布消息说秦国粮荒饿死了人,那时候,天下所有的粮食都藏得很隐秘,秦国从昔日六国的土地上得不到一粒粟。”   子央点头:“是啊,会让天下动荡的。”   樊哙问:“那怎么办?”   子央看着刘季说:“我想从北面弄点粮食,就是胡人那边,他们不种粮,但是他们有牛羊啊,不只是牛羊,哪怕是喂牛羊的干草也行。”只要能吃,子央不在乎,就是干草不能吃,子央也能拿去找始皇帝换战马吃的粮食,干草换粮食,战马们肯定没意见。   刘季皱眉:“主君这主意也挺好,可是草原上的胡人为什么把羊卖给您啊?您过冬天,人家也过冬天,他们的冬天比咱们这里还冷,牛羊这些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呢,凭什么给你?就是有钱胡人也不卖,贵贱不卖!要紧的是主君你也没钱。”   子央说:“我当然没钱,我虽然穷,能笃定他们会把羊献上,但是要有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哄着他们尽可能的多给咱们羊,而且那地方太危险,也需要一个好汉保护这个能说会道的人。”   樊哙把刀塞在怀里:“公主,您直接说是是某和季就行了。”   子央点头:“没错,我打算让你们去。你们去吗?”   樊哙问:“送父老们去上郡的事交给谁。”   子央看向许衍,许衍立即拱手抱拳:“不辱使命”。   子央点头,对刘季问:“季,你愿意去吗?”   “去,大丈夫一生总要做一件大事的。我刘季今日看出来了,都说我刘季脸皮厚,主君您不仅脸皮厚,还大胆,你怎么就把主意打在了胡人头上?季对别人不服,对主君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完对子央拱了拱手。   子央昂着脑袋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是门客我是主君。你们今天去忙,明日一早来这里找我,我要给你们面授机宜。”   樊哙临走的时候突然问:“公主,某要是和季走了,谁来保护您?”   子央说:“我的护卫和御者他们明日回来当差。”   樊哙觉得那群人就是群废物,也没多说,抱拳后离开了。   子央下午就去找相里勤,拉着相里勤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相里勤震惊地看着他:“您说要给那些修高炉和挖煤的人做一顿饭?”   子央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就是个美好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办成,事在人为,总要想办法啊!”   相里勤立即点头:“公主,臣不善言辞,无论怎么说,您爱天下人啊。”   “爱不了,我就是不想让关中人饿死在家门口,当一天官总要尽心竭力地过一天,别说了,说得我挺脸红的,找几个手艺好的动手吧。”   相里勤说:“您说的‘璆琳(玻璃/琉璃)’臣会做,但是那东西一直被诟病是假玉,别说草原上的贵人了,就是咱们咸阳的贵人都看不上,真的能换来肉吗?”   子央在博物馆看过战国“蜻蜓眼”,那是战国时候独有的玻璃制造技术,也就是相里勤嘴里的“璆琳”,等到瓷器铺开后这项技术也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子央说:“我跟你说,你会的那种和我会的这种不一样,你会的都是些琉璃,不透明,我会的这种是玻璃,几乎透明,加入一些金属后能烧出各种颜色,等会你就看结果吧。”   相里勤很快把子央要的东西找齐,匠作少府这里无论什么东西都有一点,找材料很省心。   高炉一直在烧着火,昨日秦王政下令,要给将军们锻造佩剑和给锐士们锻造斧钺剑戟,如今一座迷你高炉根本不够用,准备再起一座迷你高炉。   不是匠作少府不愿意建造一处真正的高炉,而是高炉冶炼的时候需要氧气,在频阳建造就是利用水流将水排鼓风机的空气吹入炉中,而将作府压根没地方建造水排鼓风机,只能使用风箱,风箱送进去的空气有限,故此只能建在迷你高炉。   此时匠作少府的人个个急匆匆来回走动,各处都能听到打铁的敲打声。   相里勤跟子央说:“铜已经准备好了,公主要的其他东西也准备好了,现在放进去烧吧?”   子央问:“还有模具呢,模具做好了吗?”   相里勤说:“您放心,臣找了手艺好的弟子做模,他们手脚利索,又不用做的很精致,咱们这边烧好,他们也做好了。”   子央点头。   看着相里勤把一堆东西放进去烧化,烧成液体,随后用铁棍把这段东西搅拌了几下放到了炉口,稍微凝成了半固体后挑了出来。   有人赶紧送来磨具,相里勤把一团半固态的橙色东西放到一半模具上,其他人把另外一半磨具压上,刚扣好,一个人就说:“师父,我忘在里面加铜了。”   相里勤挥手:“这就是试试能不能做,下一尊再放。”   过一会儿模具打开,一尊昂首哮月的玻璃狼出现在大家面前。   相里勤趴在地上看了看,几乎是透明的,这玻璃做的狼非常美丽,映照着炉火闪耀着温暖的橙黄色光芒,他激动地对子央说:“公主,成了。”   说完他立即招呼着弟子们再打开另外的模具,拿铜放进去和一些液体一起烧。再次压模具后,过了一会儿,打开看到又一尊玻璃狼塑像,狼的两只眼睛一边红一边绿。   这两尊玻璃狼只是验证能不能烧成玻璃,能烧成什么样的玻璃。因为磨具做得太粗糙,两尊狼塑像是没法拿去出售的,而且一只狼的两只眼睛不一样,证明还没掌握铜熔化后变色的方法。相里勤就和子央说:“公主先请回去,今日我们熬夜试一试,明日保准把这东西和重新注模后的狼给您送去。”   子央点头,看到里面还剩下一团橙色的半固体玻璃,就说:“剩下的别浪费了,给我做点东西。”   天快黑了,子央牵着马从匠作家府出来,马身上绑着架子,两头坠着两个木箱。   相里勤问:“公主,要不还是驾车送您回去吧。”   子央说:“没事,我走几步就到了,放心,我肯定能找到章台宫。”   “万一外面有歹人在呢?”   子央笑着说:“这里是咸阳,章台宫就在边上,就是项籍来了也不敢在这里撒野,放心好了。我走了。”   相里勤挥手,刚要回头,看到有个穿着一身短衣背着一捆草的人站在不远处。   这人身上有一块黑色的补丁,相里勤整个人惊了,连忙跑过去拦着子央,对子央说:“公主,臣实在不放心,您要是出了这个门遇到了意外,臣怎么跟大王交代,臣这就安排人送您回去。”   他拉着子央的马重新回了将作府,没一会儿,一群大小伙子送子央回宫。   相里勤站在门口看了看,左右一想,赶紧回去,果然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看到刚才的人。这人已经打开了背后的一捆草,从里面取出一把剑。   相里勤关上院子门,问道:“你是楚墨还是齐墨?”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对方用楚语回答:“楚墨,特来杀你。”   楚墨和秦墨是死对头,楚墨觉得秦墨是叛徒,背叛了墨子“兼爱、非攻”的理性,帮助西秦征战各国。秦墨觉得自己是从另一条路实现兼爱非攻。   一开始两家谁都说服不了谁,慢慢地就把对方视为仇敌。   相里勤对此人说:“你随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对方冷笑:“你想耍什么花招?”   相里勤说:“墨家人重义轻生死,我如果让你看到一个能改变黔首种地的好东西,你要为此付出性命,你可愿意?”   对方把手中的青铜剑扔到一边,说道:“走吧。”   相里勤带着他出了这个院子,把自己得到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楚墨前面。相里勤一边走一边说:“自从墨子去世,墨家一直在墨守成规,从没有制造出新的攻城器械,也没制造出新的工具。如今有人能造出兼爱天下的工具,我要带你去看看。”   他从身上拿出钥匙,开门进了仓库,走到一块麻布前,对楚墨说:“我秦墨的巨子说过,只有天下一统才能迎来万世太平,只有万世太平,黔首才能免于苦难,天下一统才是兼爱,才是非攻。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黔首只需要种地就够了。”   他一把扯下麻布,让楚墨看到曲辕犁。   相里勤说:“此物很好用,明年开春,关中黔首就会用上此物,三五年内,楚国的黔首也会用上,日后健壮的妇人和老人都能用此物耕种,无论是开荒还是耕地,无论是平地还是山地,此物都会传承下去。这是墨子这些大贤离开后又一件石破天惊的宝物。”   楚墨蹲下看了看曲辕犁,问道:“你们秦墨做出来的?”   “非也,是秦长安君赐予的。”   说到这里,他加了一句:“长安君是仁慈之人,她对天下黔首有大爱。秦一统天下就在眼前,你们万不可伤她的性命。而且她打算给关中服徭役的黔首提供窝棚炭火和一顿饭。”   “哼,不过是肉食者收买人心罢了。”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炭火?真的饱饭?这些是不是都进了黔首的肚子里。”   “如果她对东方六国的黔首也这样,我楚墨必然来投。”楚墨站起来,对相里勤说:“肉食者不可信,你别被他们骗了,我们在楚国的时候,水道两旁的百姓中了水蛊痛苦不堪,那些贵人还要驱使着他们下水捕鱼,只因为水中有一种鱼味道鲜美,他们哪里吃的是鱼,分明是黔首的血肉。”   楚墨转身离开,在门口对相里勤说:“天下肉食者血脉俱一色,劝你不好上了他们的当。”说完从门口消失不见。   相里勤拿起麻布盖在了曲辕犁上面。   从昭襄王还在位的时候秦墨就想从秦国跑路,只是苦于弟子太多个个拖家带口没跑掉,相里勤也想带着墨家弟子跑路,也是一直跑不掉,别说他们墨家拖家带口了,就是尉缭子这种独来独往的人前几年也没跑掉。直到子央公主画出曲辕犁的图之前相里勤还在考虑要不要跑路。   在秦国,墨家法家和兵家共同辅助着秦王,另外两家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是相里勤曾经萌生过一个略微离谱的想法。   推举子央公主成为秦墨的巨子。   因为公主比他更像墨家的巨子。   现在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如果自己日后把巨子之位传给公主,那么秦墨将要何去何从呢?   ————————   明见! [34]被教的子央:......   子央带着两只木箱进入曲台殿,蒙毅跟着一起进来例行检查。   也就是子央是个公主,他才没让子央在外面等着,两人转移到了门内。他蹲在门口拆开了绑着箱子的绳子,一边拆一边说:“捆了这么多绳子?”   “嗯,这里面的宝贝容易碎。”   子央一边脱鞋一边回答,走到鞋架边看到一双精美的丝鞋放在架子上,做工精美,还很薄,就想谁这么要风度不要温度。   她把自己的皮靴放在旁边,问道:“今日哪个姐姐来了,不怕冷吗?她穿的鞋子好薄啊!”   “马车里有炭火,下了车有狐裘,自然不怕冷,只要贵人想,贵人一年三百多天每天都是春天。”蒙毅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玻璃碗,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碗看,他看完瞪大眼睛问子央:“公主,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至宝?”   “好看吧!珍贵吧!”子央立即忘了鞋子的事,得意地蹲在蒙毅身边问:“我要是卖给你,你出多少金?”   蒙毅瞬间把脸上那惊呆的表情收了,小心翼翼地放下,就说:“公主,这种至宝就该献给大王,毅全家都没这福气用这种宝贝。”   “说个数啊,又不是真卖给你。”   “臣也没买过啊,要是放在十几年前,六国君主都在的时候,十万金是能卖的。”   子央捧着脸:“十万金啊!换成羊,该是有很多吧?羊皮羊肉羊骨头羊内脏,大赚特赚啊!”   蒙毅问:“您要换羊?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大王才不会让您换成羊呢。”   子央往旁边让了让,让蒙毅检查第二箱。   这时候昌走来,也看到了地上的玻璃,他睁大眼睛说:“神明在上,我侍奉大王几十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干净的宝贝,公主,这叫什么?”   “玻璃。”   “是不是供奉在太庙里的?”   “不用,你拿去洗洗,把我和阿父的晚饭装里面送来,对了,这杯子我拿去送阿父。”   子央拿了两只高足杯,毕竟是相里勤带着人做的,器型完全是春秋战国的式样,一点都不洋气,反而很古风。   子央把杯子放在蒙毅跟前,说道:“仔细看啊,这就是个杯子,我要拿进去和阿父一起喝水。”   蒙毅点头,子央把两只高足杯握在手里,站起来说:“毅,你查完交给昌,昌等会儿把饭放进去端上来,我先进去陪阿父说话。”   “等等,”昌赶紧拦着子央:“胡夫人在里面。”   “谁是胡夫人?”   昌就说:“公子胡亥的阿母,胡夫人啊!”   子央问:“胡夫人是哪国送来的贵女?”   昌惊讶地问:“您连这个都不知道?这您都记不得了?”   子央不敢再聊下去了,就怕再聊自己露馅了。她立即说:“我当然知道,我有事和阿父商量,你快进去通报。”   昌点头,让子央等着,子央手里攥着两个高足杯,心里还在想:胡亥真的是胡女的孩子?   她还没思考出结果,昌就出来了。   “大王请您进去。”   子央跟着昌绕过几间常去的宫室,走进里面,就发现里面还有一间很大的宫室。子央觉得这曲台殿就像是迷宫。转了几个弯,子央正在记路,就听到昌说:“大王,公主来了。”   子央回头一看,看到了一处不大的室内,地上铺着羊皮地毯,四周挂着红色垂幔,和历代秦王钟爱的暗黑风一点都不搭。   秦王政把自己的衣襟拢了一下,尽管已经很整齐了,他还是要给孩子留个很正经的印象,他旁边一个女人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衣领子歪着,锁骨露出来了。子央的眼神放到这女人身上,秦王政转头看了,用眼神让这女人赶紧把衣领子拉一拉,别荼毒自己女儿的眼,这女人赶快娇羞地低下头扯了几下自己的衣领子。   子央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在短视频上刷过的小姐姐海了去啦!   她握着杯子进去,跟秦王政见礼后说:“阿父,我有好东西送给你,你看这杯子怎么样,你一只我一只,回头我们看《大舞》的时候用来喝酒。”   秦王政伸手接了一只杯子看了看,对昌说:“取烛火来。”   昌立即回头去端灯,考虑到昌跛足,他端着灯能让灯油撒一路,子央立即说:“我来,我端。”说着站起来追着昌跑出去了。   旁边的女人立即柔若无骨地贴在了秦王政身上,看着杯子说道:“大王,这真是至宝。”   室内不见光,有微弱的烛光,杯子却还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折射出昏黄的光线,美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秦王政用手抛了抛,感受了一下重量,对女人说:“回去吧,过几日寡人再召你来陪伴。”   女人听话地点头,起身离开了。   子央端着烛台,身后昌说:“公主慢点,留心脚下。”   两人一转身遇到了带着侍女离开的女人,这人站着,子央才看到她的身材曲线,此人高挑性感,逢人三分笑,给人极大的好感。   这女人立即为胡亥赔礼道歉,态度谦卑,子央看她这么谦卑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关键是这女人也懂得察言观色,会把握分寸,察觉到子央有一点点的不耐烦后立即告辞,带着人笑着离开了。   分开后子央走了几步小声问昌:“胡夫人一直这样?”   昌小声说:“是啊,她因为以前是姬夫人的陪嫁女奴,其他夫人都看不起她,不愿意和她来往,她也不生气。”   子央想问问姬夫人是哪个夫人,但是越问越容易露馅,也就没问,打算回去找粉套话,这时候有侍女来请,说是大王去了别的宫室,让子央不必再回去。   侍女接了烛台,带着子央和昌去了二楼有阳光的屋子里。   子央头一次知道曲台殿居然有二楼,提着裙子到处看。   秦王政在夕阳下举起杯子,看着里面浑浊的酒液,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   侍女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和昌一起退下,子央还在到处摸摸看看。   秦王政说:“昨日阿父就在想,你库房里一寸布都没有了,因为‘壹山泽’更没地方弄粮食喂饱黔首,怎么就一口答应了,想着今日会来撒娇求阿父给你点钱粮,没想到你拿出来了这些东西,你想卖给东方六国之人?”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子央把目光从玄鸟纹样上收回来,走到桌子边跪坐下来,跟秦王政说:“东方六国的黔首也是阿父的黔首,昔日六国权贵们拿到的粮食都是那些黔首种出来的粮食,此时拿走,虽然能解我的燃眉之急,然而这里多点别处就少点,说到底,饿的还是咱们秦人。”   “你想从哪里换粮食?”   “自然是匈奴啊!阿父,我有个计划,我让相里勤今晚上做十几只很漂亮的玻璃狼,送到草原上去,用这个换他们的牛羊,肉给黔首吃了,骨头给黔首煮汤喝了,内脏可以熬出油脂,皮毛还可以做衣服,一点都不亏。阿父,你想不想问问我做这样的宝贝需要什么材料?”   子央想起来那些廉价的材料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哈哈笑起来。   秦王政看着手里的杯子,这杯子纯净无瑕,堪称鬼神之功。他坚持认为无论是高炉还是利剑,甚至这杯子,都不是人间之物,子央身体里那一半精灵还是太傻了。   子央笑了一会儿问:“阿父,你猜啊,你猜这买卖我投入了多少本钱?”   “阿父猜,大概是无本万利,是吧?”   “阿父你怎么知道?”   “你这得意的模样早就告诉阿父了,这杯子确实美丽。”   昌上了楼梯问:“大王,夕食已经准备好了,送来吗?”   子央立即说:“送,赶快送。阿父,餐具和这两个杯子是我送你的礼物,不过这个杯子是我专属的,不许给任何人用,也不许给我大兄用,我要在这上面绑根绳子做标记。”   子央急忙在屋子里找纺织物抽丝线,昌已经吩咐取饭菜送来,秦王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夕阳西下到处找线头的子央轻声说:“吾儿爱我啊!”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   子央只觉得头晕了一下,忍不住拍了拍脑袋,心里想着:果然不能熬夜,熬夜就容易头晕。   秦王政说:“回来吧,曲台殿用的东西怎么会有线头呢,阿父教给你一个办法。”   子央跑回来,这时候侍女把一盘盘烤肉放到他们面前,等侍女退下后,秦王政拿起自己的筷子在子央的杯口敲了一下,一小块玻璃被敲掉,子央低头一看,忍不住说:“阿父,这都豁口了。”   “不可十全十美,残缺一点反而是好事。”   “我这是新杯子!”子央忍不住抱怨。   “太好的东西不长久,残缺的东西你反而守得住。”   “我生气!主动的和被动的能一样吗?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我也能接受,您这是主动敲碎的!”   “阿父就该在你走了之后再敲破,明日你来了,阿父跟你说‘都怪昌,他笨手笨脚磕了你的杯子’,这样处理你是不是就能接受了?”   子央嘴角动了动,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他。   秦王政举杯:“咱们父女讲和吧,阿父送你些粮食,你原谅阿父好不好?”   子央瞬间笑容满面:“哎呀,阿父,你太客气了,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要粮食的,既然阿父都这么说,您能给多少?”说完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脸谄媚地问。   “十日的粮食,如何?”   “好啊好啊!”有总比没有强吧。   “光吃肉上火,人还是要吃粮食的,所以你那些牛羊赶回来后,跟治粟内史换点粮食,我大秦的锐士有肉吃,你那边服徭役的黔首也有粮吃,如何?”   “都听阿父的!”能换多少粮食不是子央和秦王政来回拉扯的,到时候就全靠刘季了。   “你打算派谁去换牛羊?”   “刘季和樊哙。”   “你手中冶铁监交给谁管理?”   子央嘴里嚼着汤饼摇头:“我不知道。”   “你手里现在无人可用,稍微能撑场面的也就是许衍和刘季,要比起来,刘季虽然有几分无赖,却也是你手里能办事的人了。告诉刘季,他回来后,你把冶铁监留给他,这段时间让黄芒做右丞,先把冶铁监的事情管理起来。”   子央把嘴里的汤饼咽下去,说道:“我想着让懂的人去做懂的事,冶铁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要出人命,我想从将作监找个合适的人出任。”   秦王政放下筷子,端起高足杯喝了口酒,对子央说:“吾儿,你犯傻了。他越是懂什么,你就越是不要让他做什么。”   “为什么?”   “要防着他架空你啊!”秦王政开始给子央讲驭人之术:“为什么封君们都喜欢养门客?门客有很多种,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是主君的眼、口、手、嘴巴。你的门客替你听,听你看,替你说话,替你做事。阿父问你,墨家臣服你了吗?没有臣服你,你为什么要把你手中宝贵的官职交给他们?你就不怕他们转头把你排挤出冶铁监吗?”   秦王政说:“没有把性命交付给你的人,你不要信任他们,就是交给你了,你也不要太信任。你一旦有失误,轻则前功尽弃郁郁终身,重则性命不保,子嗣断绝。切记切记!”   子央想了想,点了点头。   秦王政拿起筷子,接着说:“找门客也别什么都找,更不能什么人都要,你长兄的例子就在前面,你要学着点,要从你长兄身上看到得失。”   “您是说儒家和我长兄吗?”   “对,你知道阿父最讨厌诸子百家什么吗?”   “什么?”   “阿父讨厌墨家兼爱天下独不爱阿父,动不动就骂阿父和先王们是虎狼之君,他们都不愿意了解阿父和先王们,张嘴就骂。”   子央听了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又觉得没有道理。   秦王政接着说:“儒家骂得很难听,整日讲‘仁’‘礼’,岂不知天下一统才是仁,至于‘礼’,早就礼崩乐坏了,又不是我秦国开始破坏周礼,大家都破坏了,凭什么骂我大秦骂的最多,还虎狼之君!虎狼吃他们了?”说完把筷子放下,看样子气得不轻。   子央说:“把他们都赶出去,阿父,我去赶。”   “不用,”秦王政把筷子捡起来,说道:“墨家骂的再多,秦墨对咱们大秦也是兢兢业业,有功劳也有苦劳。至于儒家,你昨天看到那个孙叔通了吧?”   “阿父,人家叫叔孙通。”   “别管叫什么,你明天去你长兄府上,那人见你客客气气,就跟昨日之事没发生一样。”   “什么意思?”   “一物降一物,你长兄会降住叔孙通,会让儒家乖乖听他话。阿父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你要是没你长兄那降服人的本事,就挑选些忠于你的人,把这些人照顾好了,他们自然为你鞍前马后。切记,不可太多,太多了你总会冷落一些人,一旦冷落,人心就会思变。”   子央从曲台殿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恍恍惚惚,秦王政说的每句话似乎听懂了,但是似乎又没懂。   他出门的时候被蒙毅拉着袖子扯到一边。   子央问:“干嘛?”   “就是问问您,匠作府打造出几把剑了?”   “不知道,我没问。你这么关心……难道有你的一把?”   蒙毅点头:“是啊,大王说要赏给臣一把,臣今日早上跟臣的大父说了,把老人家羡慕坏了。”   子央跟着笑起来,说道:“最迟半个月,你肯定能看到的。”说完对着蒙毅摆摆手,蹦跶着下了台阶回到兰林殿。   刚进门,就看到扇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子央大喜,跑到扇跟前问:“扇,你好了吗?你转个圈给我看看。”   扇在子央跟前转了一圈,躬身说道:“奴好多了,谢长安君还惦记着奴,您赏赐的金奴都拿到了,多亏有那些金,奴才能天天用炭火。”说完大礼感谢子央的赏赐,又再次大礼恭贺子央被封为长安君。   子央说:“不要这么见外,叫我公主就行了,叫我长安君有些不习惯。”   扇跟着子央进门:“主君,您这是因功授予的爵位,又不是偷窃来的,就该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要不然有人总会轻视您。”   上位者不能太仁慈,扇这次回来就发现粉没有管好兰林殿,他才离开一个月,兰林殿里面各处都已经懈怠了。这都是公主太仁慈粉又太软弱导致的。   子央进入兰林殿,发现大殿上摆着好多东西,扇立即说:“这是有人送来恭贺您成为长安君的贺礼,您只管收下,不必理会,都是些不相干的人送来的。”   “不相干是指哪些人?”   “您的大父,庄襄先王的兄弟姐妹送来的。”   “哦,”子央有些感慨,当初她考上大学,他爷爷奶奶非要办升学宴,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坐了十桌,子央被爷爷奶奶带着轮着敬酒,脸都快笑抽了。她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发誓日后再也不要和亲戚来往。现在到了秦朝,亲戚们只送礼不见面,这亲戚关系她愿意维护。   通过收礼子央又回了一波血。   扇的回归不仅是能帮子央处理亲戚关系,还能帮子央处理封地和隶妾臣的关系。   扇已经听粉说过主君变成穷光蛋的事情,他对这堆礼物的规划有三种用途。其一是拿出来一部分,作为安家费,让几位门客把他们的妻儿老小接到咸阳来。其二是修缮长安的宅子。其三就是留着零花。   子央没意见,而且扇愿意去盯着长安宅邸修缮,子央乐的当甩手掌柜。   最后一件事,子央有五个隶妾臣,与其说五个,不如说有五户。   扇说:“造此人虽然有一身毛病,还有些做贵人时候的习气,但是他对公主极其忠心,那日项籍那竖子劫持您的时候,造也未曾退缩,比以前的景美忠心多了,您把他一家挑选出来,让他父母去往长安居住,看护宅院,让他们兄弟为您效力。”   扇有机会就要埋汰一回景美。   “听你的。”   “剩下四个,奴再去打听,身边的人哪怕笨些,绝不能不忠心。”   子央点头,表示扇说得都对。   她吃得饱饱的,但是脑子却胀胀的,有些事就是想不明白。   次日,公孙造和牛来接子央去咸阳令府,两人都是先恭贺子央有了长安君的封号还有了长安那一片土地,随后一起陪着子央出了章台宫。   牛正说着:“公主的马车过几日就能用了,到时候公主坐车,里面放火盆,就不用吹冷风了。”   子央没来得及声明自己日后不坐车,就看到一个人突然倒在了自己的马前面。吓得子央赶紧拉缰绳,就怕马蹄子把对方踩死了。   这人对着子央伸手,说道:“饿,救命。”   子央连忙说:“我听出来了,他这是饿的。有吃的没有?快给他点。”   牛立即伸手拦住:“公主,他犯了秦法。”   子央:“啊?”乞讨犯法。   倒地的楚墨睁大眼,也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他和子央的想法一样:乞讨犯法?   牛说:“无籍无业,在街巷游荡乞食,犯‘亡命’‘游士’‘敖童’三罪,被抓后要服役、黥面(脸上刺字)、收为官奴;如果聚众乞讨、阻塞道路,犯‘群盗’‘惊骇百姓’,按‘盗’论处,轻则四年城旦舂(四年苦役),重则斩首;假借残疾行乞,犯‘诈病避役’,黥为城旦(脸上刺字加苦役)。”   牛指着倒地的人:“此人犯第一类,公主身为咸阳令,要立即抓去咸阳府治罪。如果公主可怜他,治罪前先让他吃顿饱饭也是可以的。”   子央听出来了,施舍是施舍,但是施舍完了是要治罪的。子央木愣愣地想着:这难道是执法有温度?   倒地的楚墨突然一翻身站起来就跑,侍卫们瞬间抽出兵器追了上去,没一会牛带人回来,对子央说:“没追上,此人必然是个游侠,飞檐走壁甚是精通。如果是游侠偷潜入咸阳,此乃是大患,不得不留意。”   咸阳令还管理着咸阳的治安,上一任咸阳令为什么被抓,就是项籍在城中作乱导致,搜家的时候搜出其他罪证,数罪并罚夷其三族。要是没项籍,阎乐还好好的做官呢。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先回咸阳令府。”   这群人离开,刚才跑走的楚墨弟子这才从一条小巷子里现身。   他喃喃地说:“秦人也太苦了,秦法怎么什么都管?”   这个楚墨弟子长叹口气,他本来想装作饿得不行倒在新任长安君的马前,在他的设想里,长安君在人前必然会维持慈善的形象,给他一口饭吃,然后他就顺势以救命之恩无以回报给长安君当牛做马。   假如这个长安君真的如秦墨所说是个对黔首们兼爱的人,楚墨就放过她,如果她和那些肉食者一样,伪装出仁善,背后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自己直接找机会杀了她逃回楚国。   然而他想了很多结果,唯独没想到是秦法成了绊脚石,秦国居然不允许有乞丐!   万恶的秦法!乞讨是黔首最后的活路,居然把这条活路也给堵死了!   楚墨弟子叹口气,要尽管想办法。他手里的钱不多了,而且天气越来越冷,要是不住店他肯定会被冻的生病,然而住店要有传,可是他乃是潜入咸阳的楚墨弟子,怎么可能有传。   他要赶快找到一个有饭吃有房子住的地方才行。   楚墨弟子转身去找这样的地方,走了几条街后发现有一队使者进城。   这时候还能派出使节的只有齐国,楚墨弟子敢对天发誓,齐墨的弟子就在这使者队伍里。   墨子去世后,墨家三分;   秦墨来到了关中,融入秦国,成了技术官僚,大批墨家弟子大部分都是秦人,他们认为“以战止战,天下一统即无战”,务实又功利;   楚墨坚守“兼爱非攻”,反对一切侵略战争,他们组织侠士、守城、刺杀、是军事化秘密团体,把秦国视为虎狼之国,把秦王视为虎狼之君,奔波于六国相助守城。   而齐墨的根基在稷下学宫,重逻辑、名实辨,发展《墨经》的科学思想,主张和平调停,反对暴力,讲学辩论、著书立说,是一群学者。   这就是楚墨笃定使者队伍里有齐墨的原因,这群人肯定是奔赴咸阳,想要调停。   楚墨的弟子冷笑一声,虎狼之君怎么可能不吃人呢!   他笑完转身就走,齐墨注定要在章台宫碰一鼻子灰,而他还要找机会去长安君面前“碰瓷”。   齐国的使者来到了渭河畔,可谓是忧心忡忡。等到见到了来迎接他们的人,这位齐国使者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因为来迎接使者的人身份高贵,正是秦王政的长子扶苏。   李二凤风华正茂,气质超群,对待齐国来使以礼相待,这让忧心忡忡的齐国使者稍微松口气。他以为秦王政会羞辱他,趁机把人扣在秦国,没想到是长公子来迎接,这让使者生出几分轻松的同时,看到李二凤版本的扶苏又让整颗心往下沉了沉。   李二凤年轻的时候人家夸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李二凤做了几十年皇帝,气场全开,让齐国使者看了暗暗心惊。   虎狼之君养了一个龙凤般的儿子,就算是齐国现在不灭,几十年后还是要灭。   他回头看了一下队伍里的马车,车里有齐王建的女儿,出发的时候齐国上下的决定是要把公主送进咸阳给暴君秦王政做夫人,齐国上下妄图以美色诱秦王。使者就在看到李二凤的那一刻,决定把公主送给长公子。   队伍从渭河桥上走过,来到了营建一百多年的咸阳宫,作为秦国的正宫,接见外使这种大事就安排在咸阳宫。   咸阳宫大殿,有一根铜柱上还有划痕,这是荆轲刺秦时候留下的痕迹。秦王政站在铜柱前看着上面的划痕,心里感慨万千。   别看荆轲把他追得十分狼狈,荆轲这种人还不值得他回忆,他回忆的是小时候的玩伴燕丹。   秦王政对燕丹也是有过真感情的,他当了秦王之后就立即对燕国索要燕丹,在他看来,燕丹在赵国的日子也不好过,既然做质子,干脆来秦国好了,昔日的小伙伴做了秦王,难道还会慢待另一位小伙伴吗?   当时的秦王政是真的想照顾好燕丹,而燕丹和秦王政也真的在咸阳快乐地过了一阵子好日子,甚至燕丹还做主把妹妹送来给秦王政做夫人。   如果秦王政不一统六国,日后的燕王喜死亡,送太子丹回去继承王位,他们还是好朋友,会结成儿女亲家,秦燕会互相结盟。他们关系的急剧恶化就是因为秦有了一统天下的能力,且急不可耐地要灭东方六国。   太子丹激烈反对,小伙伴要灭的燕国是自己的燕国啊!能做国王谁想做个客卿。   关键是秦王政还不许太子丹回到燕国去,在秦王政看来,你就是回去也会被捉来,何必再跑一趟。燕丹对秦王政破口大骂,关系好的两人正式决裂,太子丹连夜从秦国逃走,逃回燕国,组织人手开始抗秦。   秦王政此时还站在大殿上,但是太子丹早死了,甚至太子丹的妹妹在燕国灭亡前还给秦王政生了个公子,就是诸位公子里年纪最小的拓。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匕首在铜柱上留下的刻痕,他嘴上说太子丹没必要回燕国,心里明白,如果换成他,他也会不顾一切回到自己的母国,哪怕是死,也比跪着生更痛快。   秦王政叹口气,喃喃地说:“丹,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父与我父俱不可信,你还不听,杀你的正是你父啊!”   这时候王绾进入大殿,跟秦王政说:“大王,齐国使者来了。”   “嗯,”秦王政转身上了台阶,坐在了位置上,门外两排大臣进来,随后侍卫和乐师们也进来,将刚才还空荡荡的大殿塞得满满的都是人。   使者到了门外,大殿内开始奏乐,李二凤引着使者进入大殿。   在秦国君臣的注视中,手持符节的使者恭敬地拜下去:“齐国来使田惠拜见秦王。”   在乐声中,掌管礼乐的奉常代替秦王政应答。   齐国的国君出自妫姓田氏,来使姓田,是齐国王族,出身高贵,对他的礼遇自然更高。   第一场接见只是双方交换礼物,真正的勾兑是要私下进行,也就是第二场小范围接见时候才会私下磋商。   在珍宝玉石之间,齐国最贵重的礼物就是齐王建的女儿齐国的公主。   齐国公主带着她的陪嫁姐妹进入大殿,出发的时候,齐国准备了十二个宗亲贵女,不仅漂亮聪慧,都是齐王的近亲,丝毫不敢把血脉略低的女子塞进去,就怕引得秦王震怒。   但是齐国使节临时改变主意,想要把公主送给长公子,临时去掉了三个人,九名女子一起进入大殿。   秦王政对所有的礼物来者不拒,既然这些人是送给扶苏的,就让人送到扶苏的府邸里去,连同那数不尽的嫁妆一起搬去。   按照流程,要进行第二场会面,这场会面通常是宴会。然而使者临时加了一条,公开在大殿上为齐王建求娶秦王政的女儿为王后。   秦王政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就齐王建那老菜帮子也敢奢言娶他的女儿!   秦王政对齐王建是一百个看不上,他母亲君太后还活着的是靠他阿娘,难道现在靠不了阿娘了想要靠妻子!   眼看着秦王政生气了,奉常好心救使者一命,就当没听见,让人安排宴席,请使者前去赴宴。   然而这使者以为自己声音小,在奏乐声中秦国君臣没听见,于是再次说:“吾王愿娶贵国公主为后,结为世盟,代代姻亲。”   秦王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寡人尚未有嫁入国外的公主,齐王想要求娶哪位公主为后?”   使者这是临时加的,不知道哪位公主合适,立即说:“哪位公主适龄,请嫁哪位公主。”   秦王政怒极反笑,直接站起来走了。   他刚走,乐声就停了下来,秦国的大臣们也冷哼着离开。   李二凤对使者说:“田先生就不该求娶。”丝毫没看在刚才几位美人面上该有的热情,对着使者拱手说:“告辞。”   转眼大殿上只剩下齐国人。   齐国使臣这下着急了,连忙问身后的人:“相夫先生,这该怎么办?”   相夫先生说:“不急,先回去住下,再打听咸阳如今谁得宠爱。”   晚上子央回到章台宫要去蹭饭,在曲台殿外被扇拦着,扇打开了一只长方形的盒子,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   子央问:“咦,这是哪位亲戚送来的,看着好老气啊。我不戴,拿去放着,回头找机会送人。”   扇说:“您不觉得这东西眼熟吗?”   “啊,”子央小心翼翼地问:“该眼熟吗?”   “这是芈夫人留给您的啊!”   芈夫人,哦,芈夫人是这身体的妈妈,子央瞬间换上悲伤的神色,但是一个记忆从脑海中跳出来,她顿时震惊了:“不对啊,我记得年前拿去给阿父了,他说要送给齐国的一个宠妃。”   扇的表情显得一言难尽,说道:“这短短的两个月,这宝珠从咸阳去了一趟临淄,又从临淄回到了咸阳。这是今日齐国使节送给您的礼物,请您在大王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他们想要尽快和大王会面。”   子央的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   “好尴尬啊,他们送礼的时候不打听打听谁是这宝珠的上一任主人吗?”   扇问:“收吗?”   子央拿着盒子:“我去问问阿父。”   曲台殿的内室,秦王政抬头看了一眼项链,又把目光放在了纸上,对子央说:“发财的机会来了,齐国的使节带了很多金银珠宝来,你趁着这个机会多索要一些。”   “合适吗?”   “你就是太胆小了。”秦王政把纸拿到一边,用一块玉石压着,对子央说:“你要是觉得钱财是俗物,就直言拒绝,说你帮不上。”   “嘿嘿,有机会弄点金银买粮食牛羊还是好的,我今天下令让人在关中各地去频阳的路上搭棚子,开春再拆了,阿父昨日答应给我的十日粮食我也取出来了,要是再有一笔横财,能让关中父老再多吃几顿饭。”   看子央美滋滋的,秦王抬头:“索要钱财的时候,记住要见见齐国来的相夫氏。”   “相夫氏?齐墨?”   “对,墨家三支都来了,你要是有本事,能把这三家任何一支攥在手里,日后腰杆子就更壮实了。”   “墨家三支?楚墨也来了?不是说那群人都是狂徒吗?”   “善用眼睛,多看看多想想。”   子央低头思考。   这时候外面有个侍女进来,来到秦王耳边用手挡住嘴,低声说了几句,随后站起来走了。   秦王政把笔收起来,说道:“你长兄比你动作快,他今日宴请齐国使节,你要是动作慢点,齐墨就是你长兄的盘中餐了。”秦王政站起来:“走吧,咱们也该吃盘中餐了。”   子央把盒子放在秦王政的桌子上,脑子还是有点胀胀的,这次不仅胀,还有点痒。   子央:难道我要长脑子了?   ————————   明天见! [35]热闹咸阳城:......   一夜北风紧。   天刚亮,粉来到床边推醒来子央,说道:“公主,外面天阴了,看着今日会下雪。”   这屋子里没有窗户,而且宫殿内有火道,子央丝毫不觉得冷。她赶紧爬起来,穿了衣服急匆匆来到门外。   北风呼号,大风吹到脸上像是被刀割一样。子央看着天地昏暗的环境忍不住叹气。   《商君书》中有言“饥岁不赈,以验民之死力。”(荒年不发救济,以考验百姓是否肯为国家拼命耕战。)   这话冰冷无情,残酷至极。   秦法认为无偿赈济会助长“惰民”,破坏“耕战立国”的根基。灾民应通过服徭役、参军、开垦荒地等方式换取生存资源,而非接受施舍;任何绕过秦国分配体系的救济,都是对秦法的挑战。   历代秦王把《商君书》奉为圭臬,所以历代秦王坚持“治灾不赈灾”。秦昭襄王时岁大饥,应侯范雎劝秦昭襄王开仓放粮。秦昭襄王对范雎说:“夫秦法,有功者赏,有罪者诛。今发五苑之蔬栗,是使民无功而受赐,乱之道也!”   在秦的铁律之下,一粒米的去向都必须经过秦法的称量。   历代秦王治灾不赈灾的后果是什么?是大部分灾民都活了下来。   所谓治灾,用四个字概括就是“以工代赈”,能干活就饿不死。   子央赶紧回到宫室里,坐下后把自己的牛皮靴穿上。匆匆吃了几口饭就要出门,今日咸阳令府必定要讨论治灾的大事,好在咸阳令府有钱粮,出面以工代赈暂时没压力。子央作为主官,今日要出面主持治灾,而她没有经验,要早早地去跟那些有经验的人学。   咸阳令府不远处的匠作府院子里,相里勤擦着汗,用麻布把十二尊形状各异的玻璃狼包裹好装入盒子里。他跟弟子说:“先把模具封存,回头长安君若是有需要,还要重新启用模具。”   弟子们应下后把模具抬去仓库。   相里勤亲自检查,把玻璃狼装好确定不会被磕碰到就跟身边的弟子说:“尔等随我进章台宫。”   几个弟子躬身应诺,随后大家小心把盒子抬上车。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小童送来一张拜帖。   “师祖,有人送来的。”   拜帖是一片木板,相里勤看完皱眉。   他的一个弟子问:“师父,怎么了?”   “齐墨入秦,要来拜会为师。”   秦墨弟子们面面相觑。就有弟子跟相里勤说:“东方之墨看不起咱们西方之墨和南方之墨,说咱们都是‘别墨’,今日怎么送来拜帖?”   以前齐墨批评秦墨“媚强权”,嫌楚墨“好勇斗狠”,秦、楚墨则讥齐墨“空谈误义”,“不知救急”,而秦墨和楚墨又彼此水火不容。大家不往来已经很久了,怎么现在通通上门了!   相里勤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问小童:“最近街上有什么事吗?”   小童说:“昨日街上说有齐国使者来了,拉了很多大车,街上的人说他们来给大王送财宝和美人来了。”   相里勤立即猜到了齐墨的用意,对弟子们说:“说客至矣。”   一个弟子问:“东方之墨既为说客,与咱们何干?大王打不打齐国又不是咱们西方之墨能干预的。师父,要见吗?”   “见吧,”相里勤抬头看着天空,乌云低垂,大风雪马上要来了。相里勤说:“将作府这里有很多机密,不可让外人进来,就回复说我在渭河旁邀请齐墨饮酒赏雪。”   寒冷的冬天,在渭河边饮酒赏雪?   弟子们虽然怕冻坏自家老师,但是想到齐墨清高,说不定人家就好这一口呢!反正自家师父也不是年年冬天去渭河边喝冷风,冻一次也没什么,就有弟子立即执笔写回帖。   相里勤动身带着弟子送玻璃狼进章台宫。   子央还在咸阳令府部署接下来的治灾事项,相里勤自然见不到她,他被秦王政召见,秦王政点名要见这十几只玻璃狼。   蒙毅带人检查完后抬着盒子送进曲台殿,在秦王政面前打开了一只盒子,从里面抱出一尊接近两尺的玻璃狼。   玻璃很透,微微有些发黄,制作玻璃狼的工艺非常高超,狼的牙齿尖利,面相凶狠,看上去似乎择人而噬,看到玻璃狼的第一眼就觉得此狼十分凶悍,匈奴人会喜欢的。   秦王政爱不释手,对相里勤说:“不错,很好。”   相里勤立即表示高炉整日在燃烧,大王想要多大的摆件都能烧出来。   秦王政摇头,对相里勤说:“日后你们不要再烧制任何玻璃,就是子央去了,也不要答应她。”   相里勤抬起头看着秦王政。   秦王政抚摸着玻璃狼说:“只有稀少才显得珍贵,要是日后这东西每户权贵家都有,拿什么挑动匈奴?拿什么去哄骗六国的权贵?”   相里勤连忙应下。   看了一会儿,秦王政让相里勤把这些东西收好,就说:“你回去吧,等子央回宫了,寡人替你转交给她。”   相里勤连忙收好放入盒子里,侍卫把盒子小心地抬下去。相里勤从曲台殿出去,在门口遇到了李二凤,李二凤热情地和相里勤打招呼,相里勤热情地寒暄,曲台宫这边不方便多说,交谈几句相里勤就告辞离开。   李二凤进入秦王理政的宫室,跪坐在他对面汇报齐使的动向。   秦王政说:“你只管和他们虚与委蛇,还是那句话,只要齐王建出降,寡人就封他为齐侯,他日不失富贵,还可保有宗庙。”这当然是假的,如果秦国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齐国,秦王和大臣们做梦都能笑醒。   李二凤应道:“是,臣按照您的吩咐一直这么说。”   秦王政问:“各军准备得如何了?”   “只等着开春后出发灭齐。”   秦王点头:“虽然灭齐是大事,但是我家的事也是大事,你和王翦之女成婚的时间也不短了,身边又有很多六国贵女,怎么你府中还没有婴啼。”   李二凤瞬间觉得头大,他当然知道一个孩子对于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可是他和观音婢已经很努力了。   李二凤只能说:“阿父,这事须求玄鸟保佑。”   秦王政说:“你也别怨阿父催你,你年纪也不小了。”   “您说的是。”   “这件事上点心。”   “喏,记住了。”李二凤不愿意在这方面多聊,立即换了话题:“阿父,马上就要下雪,关中治灾的事情……”   “让子央去处理。”   “她并无经验。”   秦王政拿玻璃高足杯喝口酒,说道:“咸阳令府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些老吏个个有经验。上位者用谁,谁就能大放异彩,他们只会争相为你妹妹出谋划策。   而且你妹妹虽然年纪小,总有长大的一天,你日后养孩子了就知道,孩子小的时候,让他多摔倒几次就能学会走路,如果一直抱着孩子,他虽然长了两条腿,可就是一个不会走路的废物。”   李二凤刚要说话,昌走进来禀告:“大王,徐福求见。”   秦王政点头:“请他进来吧,客气些。”   昌退了出去。   秦王政和李二凤在此时有种默契,两人都知道徐福此时来是要做什么的,都没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各自的分工都已经明确。   徐福带着一只盒子进入宫室,秦王政桌子上的公文都装入盒子里,由李二凤拿去放在了架子上。   李二凤转身对行礼后的徐福说:“先生来得正好,我正要和阿父手谈,先生可愿一观?”   徐福立即拱手:“固所愿也,不敢辞尔。”   棋如人生,秦王政和李二凤都是下棋的高手,但是李二凤版本的扶苏毕竟是儿子,要有水平地输给秦王政,因此每次下棋都反复衡量,要表现得不留痕迹,而秦王政就很轻松。   在李二凤低头思考的时候,秦王政就跟徐福说:“先生今日不在府中清修,怎么来找寡人了?”   徐福立即把带来的盒子放在桌子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排绿色的药丸。   “大王,这是新炼仙丹九十颗,一日一颗,长寿无忧。”   秦王政笑着说:“先生有心了,寡人的丹药这几日确实要吃完了。”说完让昌把盒子拿走。   徐福就接着说:“臣前日在街上看到长安君了,因长安君不喜臣,故而不敢去见礼。臣观长安君唇红齿白,身体康健,想来年前厄难于她没有什么大碍了吧?”   “正要谢先生呢”秦王亲热地拉着徐福的手说:“这孩子如今算是大好了,整日在家里闹腾,让寡人不胜其烦,先生是她的恩人,回头寡人和她说出实情,让她亲自去感谢先生。”   “陛下说得就见外了,臣与长安君皆是嬴姓子孙,臣为长安君出力是应该的。听说长安君最近有惊人之举,臣要为陛下贺。”   秦王政笑着摆手:“小儿胡闹,不值一提。”   这时候李二凤落下一子,显得轻松愉悦。秦王政低头看去,对徐福说:“扶苏这一子落得妙,寡人要仔细琢磨一下了。”   李二凤表情得意:“阿父,这可是臣深思熟虑后落下的一子。”   秦王政低头看棋盘没说话。   李二凤就和徐福说话:“最近天冷,先生可缺炭火?可缺棉衣?”   徐福立即说:“蒙大王看重,前些日子都已经赏赐过了。”   李二凤点头:“那就好,要是先生没准备,我就让人给先生送些,我到底年轻,不如阿父周全。”   秦王政没说话,蹙眉在思考棋局。   徐福立即说:“公子不可这么说,公子已经极周全了。”   李二凤笑着摇头:“我到底年纪小,唉。”   徐福立即问:“公子作何叹气?听说昨日齐使送妫夫人入府,如今得佳人相伴,怎么反而唉声叹气?”   秦王政抬头取了一枚棋子,李二凤和他目光短暂交汇,两人都知道鱼要上钩了。   李二凤说:“佳人不佳人也就那么回事。齐使来这里也不是大事,他们携带厚礼登门,就是求我们放过他们,今年我们秦国必定灭齐。如今我所忧心者,不在外面,而在府内。”   徐福今日赶来就是打听秦齐是否媾和。   齐国富裕,秦国强盛,这两家打起来毁天灭地,而嬴徐在这两家人面前太渺小,上了赌桌,秦国的赌注最多,齐国也能败得起,只有嬴徐,只能下注一次。   如果这两家媾和了,那赢徐怎么办?虽然秦王父子两个都说会打,然而齐国是冲着讲和来的,齐国使者没有离开咸阳,这件事的变数就还在,徐福的心就会一直提着。   徐福把一切话题都往齐国身上扯,就问:“公子是担心齐女入府让姬夫人生气?”   面对他心心念念想得到的消息,李二凤偏不告诉他。李二凤叹气:“齐女不值得什么,家里女眷们相安无事,令我忧心的是我如今未有子嗣。”   秦王政落下一子,说道:“这是大事!寡人也在忧心。”   要是闲聊,徐福是真能理解这对父子,毕竟秦国现在几乎占据了天下,拿到了昔日周天子的权柄,王位传承非常重要。   可如今赢徐的事情压在徐福头上,他没心思替嬴秦考虑子嗣的事情。徐福就说:“这种事情讲究缘分,缘分来了子嗣自然就有了。说不定那齐女能为府中带来转机呢?”   对方几次提到“齐女”,父子两个没点反应就太奇怪了。   李二凤惊讶地问:“先生数次提起齐女,是担心我为美色迷惑,反对阿父灭齐?先生,你也太小看我了,灭掉六国,东出函谷,是历代先王的执念,是我秦国的根本,是不容置疑的决定,除非齐王出降,否则我秦国必灭齐,先生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阿父答应你的事情我们父子都没忘。   先生,他们大张旗鼓地来了,阿父不接待,传出去了对于名声有碍,也仅仅是在大殿上见了一面,先生要是不信,出去打听打听,齐使正想办法再面见我阿父呢。”   徐福看秦王政没说话,而李二凤说得和他昨日打听得也差不多,徐福就是没法放心。别人要是在意民间看法,这么说徐福能放心,但是秦王是谁?这些秦王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他们办过的丢人事还少吗?嬴徐都被昭襄王坑得一脸血,如今的秦王政雄才大略,虽然不至于像昭襄王那样出尔反尔,万一人家真不要脸了自己能拿他怎么办?   徐福看着他们父子下了一盘棋后离开,刚回家就听到其他徐氏族人来报信,说齐使在咸阳各处撒钱,想要求人引荐,想尽快再次面见秦王。   徐福自然要阻止。   秦王给他了二十万金,他送回老家十万,另外十万就在手里,加上他在咸阳经营人脉了两个月,以高超的医术和咸阳权贵有了人情往来,因此徐福接下来忙得脚不沾地,阻止咸阳的权贵替齐使引荐。   齐人也打听出徐福这个变数在里挑外撅专坏齐国好事,再仔细打听,才知道秦王许诺赢徐打下历下就让赢徐复国。   齐使田惠气得差点爆炸!   拿我们的历下做你们嬴姓子孙的赌注,竖子无礼!   齐使哪怕气的爆炸也只会无能狂怒。   秦国惹不起,西秦太强大,都已经横扫五国了,齐国拿什么和秦斗?要是斗得过还用派使者来咸阳?   赢徐是什么玩意?几百年前灭国的小氏,也敢在齐国跟前耀武扬威?   齐使就把随从找来,吩咐了几句。过了半天,几日前倒在子央马前的楚墨弟子被一个陌生人找到。   此时这个楚墨弟子在咸阳城外吭哧吭哧挖地窝子。寒风呼啸,周围不远处的地窝子里飘出烟,那是受灾的黔首家眷在做饭。楚墨弟子这两日替人挖地窝子,是亲身体验过这地窝子的人,这还真是穷人的过冬办法,因此他今日自己给自己挖一个,要不然真的要冻死在咸阳城外。   土地被冻住,本来很难挖,但是楚墨弟子有工具,他去将作府把相里勤仓库里的一把灌钢铁锹拿了出来,没一会儿就挖了一人深的土坑,就在他认认真真给自己挖地窝子的时候,有人寻来,走到了他的地窝子前问道:“楚地来的游侠?”   楚墨弟子握紧手里的铁锹,据说同种材质的宝剑能斩四十层甲,楚墨弟子的眼神在对方的脖子上晃了一下,他有一百种角度一铲子把对方的脑袋铲掉。   来人说:“有贵人出钱请人做一桩大买卖,你接吗?”   楚墨弟子问:“本地的游侠?”   “然也。”   “你怎么不接?”   “秦法严苛。”   楚墨弟子嗤笑:“胆小怕事。”他说完从坑里跳出来,问道:“出资多少?要杀谁?”   “齐人出资五千金,杀徐福。徐福是秦王的客卿。”   楚墨弟子冷哼:“肉食者狗咬狗,非仁义之事,不接。”   “一万金!”   “不接。”   “可为你办理齐人验传,助你在咸阳畅通无阻。”   楚墨弟子考虑一下,摇头:“不接。”   来人只好离开。   楚墨弟子继续挖,晚上他已经挖好了地窝子,去隔壁借了点火,回来烤了烤自己的地窝子。外面寒风呼号,他躺在避风的地窝子里,里面铺上了些茅草,觉得还不赖。   在暖融融的火堆边楚墨弟子睡了个好觉,半夜饿醒,看到快熄灭的火堆边放着铁锹,他是侠又不是盗,尽管这工具好用,是要还回去的。包袱里还有干粮,先吃点,今日晚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明日先去还铁锨,再给自己弄一份传。或许真的像秦墨说的那样,长安君是有点心肝的,最起码这地窝子对贫者而言是真的有用。   晚上齐国使者田惠还在无能狂怒,问随从:“你说咸阳没人愿意杀人?一万金啊!一万金都买不来一个人的头颅?”   随从也觉得离谱,但还是说了:“咸阳本地的游侠畏惧秦法,不愿意动手。”   为了一万金,把自己家人和邻居们都搭上,不值得。   而且秦国的游侠从不敢在秦国境内犯案。   秦国境内最有名的游侠盖聂,在别国闯下很大的名号,回到秦国后,荆轲前来和他论剑,两人意见不合,盖聂也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瞪着对方,荆轲离开后,盖聂对外宣称对方畏惧自己的眼神离开了。   盖聂这种声名大噪的游侠都不敢犯秦法,咸阳本地的游侠更不敢。   田惠问:“外地的游侠呢?”   “游历在咸阳的外地游侠也不愿意动手,说是此非仁义之事。”   田惠一想,一个游侠还对这种报酬高的脏活挑挑拣拣,必定是楚墨!   他立即说:“找到这个游侠,我要请他做上宾,和他讨论墨子的大作。”   随从退了出去,田惠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墨家三分,似乎最没用的就是齐墨。   田惠对楚墨和秦墨羡慕得眼都红了,虽然楚墨难以驾驭,但是这群人是真的愿意赴死,巨子孟胜殉阳城君,一百多个弟子一起赴死。秦墨更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历代秦王打造攻城器械,人家话不多且干活。   再看看齐墨,除了在稷下学宫高谈阔论还会干什么!   虽然在心里埋怨齐墨,可他还是希望齐墨能斡旋成功,为齐国避开这一次的灭国危机。   次日大雪纷飞,子央冻得哆哆嗦嗦从屋子外回来,在门口甩掉自己的木屐冲进卧室把被子披在了身上。   粉把一碗热粥送到子央跟前:“公主,喝下去能暖身子。”   子央伸出一只手,端起来大口吞咽。外面扇用托盘端着一件厚厚的衣服送进来。   粉接了,拿进屋子里劝子央起床。   “公主,换衣服吧,再耗下去今日就要迟了。”   子央只能赶紧裹上衣服,最后粉把扇送来的厚衣服展开,子央看着斗篷,问道:“这是什么?”   “裘。”她从下面解开扣子给子央看,子央看到里面是皮草,外面这层布料是罩在皮草上的。   子央问:“外面罩着这一层是为了方便清洗吗?为什么不直接把毛毛穿外面?”   粉笑着说:“蛮夷才穿外面呢,要真是不罩着这层出门,别人会笑话您。”说完给子央披上了裘,系好了带子。   子央感觉自己像座山雕,整个人又胖又壮,到了门口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的靴子穿上,子央跺了跺脚,对粉说:“我要出去挣俸禄养我了,别想我。”   粉哭笑不得,子央一缩脖子冲进了风雪里,快速下了台阶,对等着的造和牛说:“赶快走,别说话,太冷了。”   一群人骑马离开章台宫,今日子央要骑马出城验收各处治灾成果。她带人骑马过渭河桥去河北岸的时候,看到风雪里一群人蹲在雪地里都快成雪人了。   子央忍不住问:“这些是什么人?”   子央心想:这群人可别在我当咸阳令的时候冻死在渭河边啊!   她立即带着人骑马赶过去。   这是坐而论道的秦墨和齐墨。   两拨人带着各自的弟子,在漫天风雪里跪坐在河岸边,中间放着一个小火炉,本想着煮酒,结果风雪太大,炉火熄灭。这群人还硬撑着保持风度,雪埋住了他们的腿,都抖得跟筛子一样,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嘶哈,还要微笑着论道。   子央带人骑马赶到这里,一个侍卫上前问话:“尔等何人?为何在此?怎么不回家避雪?”   这些人已经是雪人,上了年纪的人冻得双腿没知觉起不了身,比如相里勤和秦墨的巨子相夫子,两人都被弟子架着来问好。和子央见礼的时候,两个老头子还非要保持风度,动作缓慢且僵硬地拱手见礼。   子央今日是真的见识什么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子央真怕他们冻死在渭河边,秦墨冻死了秦国肯定吃亏,后年齐国人也是秦人,所以子央也不希望相夫子被冻死。   子央说:“今日风雪天不适合论道,你们还是回去吧。”   但是这两家都不愿意回去,相夫子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长安君,想要混个脸熟,这对齐墨此次斡旋有很大助力。秦墨完全是犯犟,齐墨不走他们也不走,争的就是这口气。   子央觉得这会儿不仅冻脸冻手还冻脚脚,这里要是没人,她恨不得当场跳踢踏舞。而齐墨的巨子相夫子和秦墨的巨子相里勤两人都不走,一来一去在自己面前不慌不忙地说起了《墨经》。   子央心想: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自己冻着吧!冻死你们活该!   “二位,你们慢慢聊,本君还有公务在身,失陪了。”子央说完招呼侍卫们赶紧上马,大家别在这里陪傻子玩,赶紧去北岸找地方喝口热汤。   侍卫们也觉得这群人有大病,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子央刚踩着马镫一条腿翘起来正要上马,相夫子冲上去一把将子央拽下马。   “长安君,我国使者想要拜见秦王,还要向您引荐。”   子央被拽下马本来很生气,听他这么说,立即见钱眼开,说道:“引荐啊?”   相夫子说:“使者不会让您白忙,必定重谢。”   “重谢啊?”索要钱财这事子央没干过,要是刘季还在,让刘季和齐人谈,但是前天刘季和樊哙带着玻璃狼北上,这会都走远了,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许衍和黄芒一个是脸皮薄一个是太老实,子央就为难在了怎么索要钱财这一关上。   齐人肯定有钱,自己也需要钱,而且这种收了游说钱财的事情违反秦法,且是重罪,罪名就是“通诸侯”。   阎乐罪名之一就是通诸侯,而历代秦王对六国间谍非常痛恨,每次因为“私见”“私通诸侯”这种事都会对官员进行清洗。吕不韦的罪名之一就是“通诸侯”,且因为这个,吕不韦的势力在秦国几乎是被连根拔起。这就是为什么丞相王绾反对李斯把阎乐的事情闹大,真闹大官员被杀,后果就是要有一两个月没人干活。   所以这钱怎么收,怎么规避秦法,怎么能在事后甩干净,这就很有讲究。   子央立即说:“秦国设有典客,齐使想要见到大王,只需向典客署申报,礼物入外府(国库),由秦王下诏接见,找本君做什么?”说完翻身上马,在马上子央对相夫子说:“咸阳不仅有风雪天,也有丽日普照的时候,二位若是想要论道,不妨再择良日。”说完带着人沿渭河向着渭河桥而去。   子央听到“重谢”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表明她对谢礼心动,被相夫子看到眼里,知道秦法森严,就是长安君也不敢公开违抗。看来要绕过秦法,私下里先拜见长安君了。   相夫子立即对相里勤拱手告辞,只要对齐国有利,就是齐墨被秦墨压一头又有何妨。   齐墨离开,秦墨众人也急匆匆离开,外面真是太冷了。   快到匠作府,相里勤在街上遇到一个挑夫,这时候还在街上做挑夫的人肯定是受灾的黔首,黔首也不是笨蛋,能舒服在家避雪何必出来做事,只有灾民,想要拿木炭钱粮就必须出来给咸阳令府做事。   相里勤说:“站住。”   对方站住,抬起头来,斗笠下就是楚墨弟子的脸。   “你?”相里勤想问你怎么就堂而皇之地成了咸阳的灾民了?   楚墨弟子笑着问:“公欲查验传?”说完从怀里取出竹片,递给了相里勤。   相里勤接过来验传,验是身份证,传是通行证。验上面有信息:咸阳阳里梨亭,大男丑夫,椭面黄皙,长七尺三寸。   咸阳阳里梨亭的成年男子丑夫,椭圆形脸,面容发黄,高七尺三寸。   相里勤睁大眼睛,吃惊地来回翻看,这确实是真的验,问道:“你怎么拿到的?”   “官府给的啊!这就是我啊,我就是丑夫,丑夫就是我。”楚墨弟子丑夫伸手夺了自己的验传,对相里勤说:“告辞,我还要送物换口粮呢。”说完挑着挑子离开了。   相里勤看着丑夫的背影一直看,他的弟子提醒他:“师父,外面太冷,该回去了。”   相里勤只能带着弟子们赶紧回到将作府暖和一下,进门后,看到将作府里面的人仍然在忙碌,再看着迷你高炉的铁水流出来,听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相里勤终于想通了。   都是墨家弟子,楚墨给自己弄一套验传不算难事,如果连验传都弄不到,真是丢尽了墨家的脸面。   相里勤弄不明白的是:一直以来喜欢刺杀的楚墨留在咸阳干什么?难道要刺杀大王?   他要是准备刺杀大王,自己要不要提前找大王通风报信?   在相里勤脑海中天人交战的时候,子央已经巡视完咸阳老城区,来到了李二凤的家门口。   她抬头看看这座庞大的宅院,跟身后的人说:“走到我长兄家门口了,我带你们进去讨口热汤。”   侍卫们瞬间高兴起来,这种天气,找地方烤火避风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一个侍卫下马跑进了大门内,里面有人迎接出来,询问:“客从何处来?”   侍卫回答:“长安君路过此处,想要进来拜见长兄。”   ————————   明天见! [36]子央的一天:......   “是妹妹来了?”   长孙皇后被人扶着来到院子门口,看到子央穿了一身男装披着厚厚的斗篷快步进来。长孙皇后说:“妹妹快进来暖和。”   子央嘴里说;“我来北岸,这会儿饿了,就跑来找吃的了,做了个恶客。”   “说的什么话,你和良人一母同胞,除了大王,也就是你们两个血脉最近,想来就来,家里还有给你准备的院子,当初良人还想把你接回来和我们……妹妹,没事儿吧,摔疼了吗?”   子央滑倒在长孙皇后的正堂门口,胯骨轴子生疼。   长孙皇后身后的侍女已经全部跪倒,今日长安君要是摔出个好歹,她们的命运真的难料,就是没摔出好歹,一顿责罚也是跑不掉的。   “哎哟,疼,磕着胯骨轴子了,好疼。”子央吸着气被长孙皇后扶起来,自己感受了一下,对长孙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子央拉着长孙皇后的手说:“别怪她们,你这里打扫得干净,一点水都没有,是我鞋底带了雪,走到这里化开,我这鞋底子不防滑,是我自己摔着了,和她们无关,别罚她们。”   子央是实话实说,因为她穿的鞋子是真皮大底,也没有防滑凹槽,堂前这里是一整块石头磨平,平时没什么,雨雪天气就很容易滑倒。   摔倒的那一刹那,子央想起从前。   以前子央的高中同桌家里经济条件很好,子央那时候就羡慕人家,人家都已经跳过买奢侈品,开始走定制路线了。子央羡慕了整个高中生涯,终于在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开始缠着妈妈出钱给自己定做一双手工切尔西靴,马臀皮的鞋面牛皮鞋底,缝合用固特异工艺。   子央的妈妈直接拒绝了,一双手工鞋起步就是两万,有钱不是这么花的,子央被妈妈骂得两天没出房门。妈妈唱黑脸负责拒绝,奶奶就唱红脸负责哄孩子,奶奶给出拒绝理由之一就是真皮鞋底太滑,冷不丁地滑倒摔疼的是自己,别为了那份虚荣把自己磕得鼻青脸肿。   本来子央把这件事都忘了,今日摔到胯骨轴子,这段记忆又冒出来,她再三跟长孙皇后强调不是侍女们的错,是自己穿的鞋子太滑,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长孙皇后看她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把外面的斗篷脱了,坐地上把鞋子脱了,抱着鞋哭得更大声,眼泪跟那泉水喷涌似的,把长孙皇后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了,不罚她们。你是哪里疼吗?你别哭了,你说话吧,你不说光哭我也猜不到你哪里疼啊。”   长孙皇后赶紧跟身后的侍女说:“去前面把公子请回来,快去。”   有个侍女急匆匆离开了。   长孙皇后拿袖子给子央擦眼泪,蹲下来哄着她:“别哭了,看把我们长安君给委屈的。”说着低头一看,子央的鞋帮只有薄薄的一层皮。   她拿起来看了看,生气地问:“你冬天就穿这个?你脚还想不想要了?扇和粉怎么侍奉你的?怎么就不给你加一层羊毛?”   子央把鞋子抢了抱在怀里,哭着说:“加羊毛就穿两个月,不加羊毛能穿十个月,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啊。”子央低头一看,长孙皇后穿的是室内鞋,精美的丝鞋上还缀着珍珠。   子央想起了自己的狗狗毛绒拖鞋,狗头上有塑料做珍珠蝴蝶结,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李二凤跑进院子里,跑到门口也才微微喘气,他一下子看到子央张嘴大哭,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李二凤进了屋子,把自己鞋子脱了,直接提着子央扛在肩上进了长孙皇后的正堂。   正堂里面暖烘烘的,这里也有火道,可谓是温暖如春。李二凤把子央放下,摁着让她盘腿坐在坐枰上,问道:“哭什么呢?怎么还抱着鞋?”李二凤把子央的鞋从她怀里夺出来递给了侍女,侍女赶紧拿出去。   子央左边是李二凤,右边是长孙皇后,她自己则是不断地抽泣。   李二凤看子央的脸很红,就摸摸他的额头,问道:“侍女说你摔了,摔得严重吗?疼不疼?这么冷的天没坐车,别是发热了。”   “不疼,就是想我……想我阿母了。”   “唉,”李二凤放松地坐下来,说道:“人之常情。”   长孙皇后对着侍女摆摆手,让屋子里的侍女们出去。   李二凤说:“朕还想朕的几个孩子呢,朕说句实话,可能你不爱听,可朕是想让你早点认清自己的现状。小娘子,你已经死了。”   “我没有!”   “二郎,现在别说,她难受着呢。”   子央强调:“我没有,我好好的。”   李二凤说:“朕和观音婢是死过的人,你比朕更清楚,你都说朕是太宗皇帝了,我们都是死后来到这里,你也接受自己的现状吧,在大秦好好过日子,前尘往事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该放下了。”   子央再次强调:“我没有!我早晚会回去的。”   李二凤不和她争辩,就说:“你要是能回去,朕告诉你朕藏宝的地方,东西是你的来,你可随意取用。”   “不稀罕。”   李二凤扑哧笑出来,跟长孙皇后说:“良人,看见了吗?妹妹的性子烈。”   经过李二凤打岔,子央哭不出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泪水。   长孙皇后搂着子央说:“你是个小娘子,对自己好点。那鞋子薄得跟纸一样,你脚不冷吗?女郎最该保养自己的手脚,我跟你说,你这样把自己冻下去很容易气血两亏。你等会儿把我的鞋穿走,明明有好日子,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可怜。你跟你兄长坐着,我让人给你煮汤饼,放点醋,热热地吃下去才舒坦,只要吃得饱心情就会好。乖乖坐着,你们两个别吵架。”   长孙皇后离开,子央深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   李二凤劝她:“别想那么多了,过去都过去了,朕知道你难受,你要是愿意,朕当你阿耶,让皇后做你阿娘。我们照顾你。”   子央震惊地看着他!   你居然想当我爹!   我在渭河南岸章台宫中有个爹,在渭河北岸的咸阳宫边还要有个爹?我出息了,秦皇唐宗都要给我当爹!我在两千多年后还有个亲爹,爹也太多了!   “你瞪什么眼?朕驾崩的时候五十一岁,这年纪当你阿耶怎么了?”   “我把你当兄长,你想当我阿耶?!”子央深呼吸,对着自己胸口使劲捶了几下,她觉得胸口很堵。子央说:“你刚才还说向前看,把过去忘了。现在你要算过去,你这话说得前后矛盾。”子央整个人往后一倒,看着房梁喃喃自语:“我老师没跟我说太宗皇帝是这种人啊!”   “朕怎么了?朕和皇后想照顾你,你一点不领情。你起来,你这么躺着腰能撑住吗?刚才不是摔着了吗?不疼了?”   子央只能艰难地爬起来。   “朕承认,你是个有本事的小娘子。”   子央点头:“太宗皇帝亲口夸奖,我以前都没想过。”子央还有些恍恍惚惚,她叫始皇帝阿父,那是因为她这副身体和人家是真父女,叫李二凤版本的扶苏一声兄长也是因为自己这身体和人家是真兄妹。但是从兄妹变父女,这简直是伦理大戏!   明明子央觉得自己是个观念很开放的人,但是和太宗的脑回路一比,似乎有点过于保守了。   李二凤问子央:“朕想和你说的是你一日大过一日,你有什么打算吗?”   “啊?”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回家。”   “回不去,朕和你说了,你已经死了。”李二凤往子央这边挪了一下,和子央的距离拉近,问道:“朕问你,你在来秦朝前发生了什么?”   子央把实话转成李二凤能理解的版本:“我师父有事要找我师叔帮忙,我听我师父的吩咐,驾车去一百多里外接师叔他们夫妻俩,回程的时候,后车的车上掉下来了一个车轮子,嗯,就算是车轮子,飞起来砸我脑袋上。我当时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这里了。”   “认命吧,你这会已经下葬了。”   “没有,我做梦了,梦到我被抢救着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跟你说实话,朕年轻那会儿,在玄武门外杀了兄弟,后来的一段时间经常做梦。”   “梦到他们来找你索命?”   “不是,梦到玄武门那天早上,天色发暗,朕在玄武门外被大兄和三胡杀了。三胡就是元吉,然后三胡冲进天策府,对着朕的妻儿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每次看到家眷死在血泊中都会惊醒一身冷汗从噩梦中醒来。朕最恐惧的事情不是朕死,是朕的妻儿会死。   后来每到朕遇到为难的事情,就梦到那天的玄武门,每次都是梦中被大兄和三胡杀掉,在梦里眼睁睁地看着高明(李承乾)也被他们杀掉,后来年纪大了,反而盼着做这个梦,有些人只能在梦中相见。人家都觉得朕会为杀亲忏悔,甚至担心到地下相见。”   李二凤看着子央问:“你觉得朕会忏悔吗?会畏惧和他们在地下相见吗?”   “不会,他们活着都斗不过你,死了照样斗不过你。你或许会想起他们,但是不会忏悔。”   “对,朕跟你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你做梦不是因为你梦的尽头有人在等你,而是你的梦不过是你走不上的另一条路,如镜花水月,梦中看着像真的,实际上你多做几次后你在梦里都知道这是假的。”   子央坚定地说:“不,我信我还活着,我肯定能回去。”   “你要是这么认为就这么想吧。”李二凤问:“你有没有想过你日后怎么办?假如,假如你回不去,你在大秦怎么过好你的后半生?”   子央没考虑过,她捧着脸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道:“好像我是被阿父推着走,当然了,我自己也爱显摆。你现在问我,我就想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过好每一天就行了。”   “就没长远打算?”   “多长远?”   李二凤说:“最少二十年。”   还不到毕业季的大学生有几个深谋远虑的?子央更没为自己打算过,因为她妈妈做点小生意,有个小作坊,她毕业了要么被妈妈带回去在自家的小作坊里当牛做马让她妈妈少开一个人的工资,要么被老师塞到某个师伯师叔的地盘里当个幸福的米虫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混吃等死,目前她最希望的就是等老师安排工作。   这些子央能说吗?必然不能啊。   她就说:“我上学的时候我老师说了,老师说事情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意外。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要为未来多打算,发生了事情就解决事情,随遇而安即可。”   “你这话不对,没有打算只会荒废光阴,等你回头去看的时候,因为你没有打算,你的儿孙就落后于他人。你看看眼下的大秦,再看看灭掉的五国。历代秦王目标明确,就是要东出函谷一统天下,再看看六国以前的国君,只想着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哪里有这样坚定的目标?眼看着灭国就在眼前,就是有能扭转乾坤的子孙出现也晚了。   你啊,做什么都太粗疏了,那日你说治理关中犹如做大饼?”   “嗯。”   “朕回来想了想,觉得你这话说得不对。”   “都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呢?”   “每日三省吾身。”   子央不想和他聊这个,就说:“治大国不管是做大饼还是炸臭鱼烂虾都是你和阿父的事情,我就会纸上谈兵,我不要和你聊这个。”   “你看,你又变得不耐心。和你说打算,你没打算,和你说当下,你当下也不在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着过一天少两晌?”   子央往后面倒下去,发出咚的一声。   李二凤听着都觉得背部疼,说道:“你这说不三句话就回避,这习惯不好。朕要是你阿耶,看你这样子真要气死。”   子央立即翻身起来,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做个千古一帝?你以前都做到了,我以前的老师对你可崇拜了,夸了你好多,人家都说你和秦皇汉武你们排前三。你想要扭转秦的二世而亡?我觉得以天可汗的本事,这很简单。所以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朕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打算好了。分成家事和国事两部分。”   “嗯嗯,”子央点头:“愿听其详。”   “如果上天垂怜,高明青雀兕子他们还和朕做父子,朕想重新教养他们。”   子央迟疑地点头:“嗯,想法很美好,就跟你觉得我想回去是一种不愿意认清现实的执念一样,我觉得你这也是不愿意认清现实的执念。”   “就是他们不来,朕也打算做一个不一样的慈父,和以前不一样。”   子央觉得有些人重生一回未必能比上辈子有太大的改变,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反正她不看好李二凤这个美好的愿望,教孩子这种事,李二凤好像挺失败的。   子央问他:“国事呢?”   “朕要让大秦远超汉唐。”   子央呱唧呱唧给他鼓掌:“这个我信。”   李二凤对子央说:“你是个好孩子,这两个月你的所作所为朕都看着呢,你有大爱。”   “你别这么夸我,我觉得是个人都会力所能及地帮人家一把,你说的大爱是奉献,是感动天下。我不行,我没这份大爱,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办法。”   “你已经帮天下很多了,不止阿父看在眼里,朕也看在眼里。”   子央对这略带煽情的场面有点难应付,皱眉看着他,想问一句:你们皇帝都是这么夸人的吗?   这时候门外长孙皇后的说话声传进来:“妹妹,羊肉汤面吃吗?”   子央大喊:“吃!”   热饭面前,子央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翻身跪坐好,乖乖地等饭吃。   长孙皇后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托盘的侍女,长孙皇后对李二凤说:“良人,我看门口确实是滑了些,回头天晴了让人在上面刻些花纹,既美观又防滑。”   侍女在子央和李二凤跟前放下大碗后退下了,长孙皇后照顾他们两个吃汤饼。   长孙皇后问李二凤:“要让后院的妹妹们来拜见长安君吗?”   李二凤说:“算了,等会我带妹妹去前面,百家的名士都在等妹妹呢。”   “啊?”子央嘴里叼着一块面惊讶地看着李二凤。   “他们都想见见你,正好你来了,兄长带你去说话。”   “我不想见,”子央把面嚼碎咽下去:“我等会还有事儿呢,你们聚在一起聊什么?聊灭齐?揭各家的短?与其那样我不如出城看看有没有人冻死。”   长孙皇后剥了蒜,问子央:“吃蒜吗?”   “吃。”   “你兄长也爱吃,”长孙皇后递给了李二凤一个蒜瓣,就说:“妹妹这几天忙着呢,等过几日天晴了再说。”   子央连忙对长孙皇后说:“我请大家吃饭的事儿还要麻烦您,对了,我回头给您送几口铁锅。”   “锅我们家有,那好钢先用来造兵器,要是你打锅的事儿被人知道了,少不了有人要说难听话。”   子央问:“我做个锅而已,悄悄地做,不让别人知道不就行了。”   李二凤就说:“你知道鼎是干嘛的?”   “祭祀的。”   “祭祀之前呢?”   子央睁大眼:“做饭的!”   “鼎能私自铸造吗?周天子吃饭,用九鼎八簋,现在阿父在咸阳殿上吃饭也在用九鼎八簋,你想干嘛?民间做个陶锅不算什么,但是你长安君私自造锅,那就有的说了。”   子央郁闷地把羊汤一口闷了。   在这里耗费的时间不长,子央吃完就要走,长孙皇后一再挽留,子央说:“趁着天没黑我要到城外看看。”   长孙皇后让人拿出一双里面全是羊羔毛的靴子,说道:“快试试,这种暖和,你穿那种是春秋天的鞋子,早晚把你脚冻烂。”   子央看了看,也没矫情,就直接穿了。   “怎么样?长短合适吗?要是左右紧点没什么,只要长短合适就行,紧了多穿几天就舒服了,我这鞋就试了试,还没踩过地面呢,现在皮子紧,穿松了贴着脚就舒服了。”   “有点长,前面没顶到头。”   “这就好,把带子绑紧点。”   子央穿了鞋,跟他们夫妻两个告别,提着自己的靴子离开了。   子央出院子门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看到李二凤夫妻两个并肩看着她离开,子央挥了挥手转头大踏步离开。   长孙皇后叹口气,跟李二凤说:“这孩子,你说她懂事吧,她办了很多没谱的事,你说不懂事吧,有时候特别懂事。”   “大是大非面前大义为重。这种人很难得,如果是个儿郎,定然是她家的顶梁柱朝廷的栋梁。”李二凤转身去穿鞋,长孙皇后赶紧跟上,李二凤坐下拿着鞋子说:“吾日三省吾身,回想这几个月的相处,发现这孩子其实比很多人都强。”   长孙皇后蹲在帮他把鞋穿好,一边动手一边说:“您这评价非常高了。”   “她当得起这评价,想来章台宫中的阿父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千里驹,假以时日,必能一骑绝尘奔腾万里。对于这样的千里驹,朕见之心喜。”说完他站起来,对长孙皇后说:“雨雪天你别出门,别摔着你了,晚上朕回来陪着你吃饭。”   “好,您也慢点,别走太快了。”   子央出门,侍卫们纷纷从屋子里出来各自找到自己的马。子央问:“你们吃过了吗?”   牛说:“夫人仁慈,让人给臣等煮了肉汤,咱们的马也喂过草料和温水了。”   子央把自己的鞋子绑在一起挂在了马鞍上,拢了拢披风,说道:“趁着天没黑,上马去城外看一看。”   一群人疾驰到城外,整个城外白茫茫,偶尔有一片起伏的土堆,里面冒出一些烟雾。   子央知道那是一片地窝子,冒出的烟是他们在烤火取暖。在壹山泽的规定下,任何山林树木都属于国主,他们取暖的木头自然是从山中弄出来的。又根据秦法这种连坐的惩罚机制,一人犯罪牵连一里,现在家家户户都烤火,只能说是一里的人一起作案。   如果这时候子央过去,一准能查到没烧完的枝干,可是这些人都穷到在野外挖洞居住,烧点木头也被治罪,是真不给他们活路了。   子央带着人远远避开,当不知道。民不举官不究,就这么糊弄地让他们活下去吧。   她带人走了之后,有人咳嗽着从干枯的河沟里爬出来,随后他身后爬出几个小吏。为首的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他把斗笠取下,抖了抖上面的雪重新戴上,他正是廷尉府的卫轮。卫轮问道:“你们眼神比我好,那是长安君?”   “是长安君,她的侍卫长我见过。长安君肯定看到那片地窝子里冒烟了,她的马停了一会,又调转方向离开了。”   “唉,”卫轮抬头看天,乌云黑压压的,这两天还有大风雪。卫轮说:“就是大王看到了也不会多管,人心毕竟是肉长的,难道真的为了秦法冻死黔首?”   他的话是这么说,但是他没有亲眼看到大王见到这一切的反应,他只是看到了长安君对此事的反应。   卫轮说:“罢了,就当是没看见。咱们廷尉查的是大案,谁有时间留意山里少了一棵树,带上尸体回城。”   后面就有人从干枯的河沟里拖上来一具尸体。   看尸体上的布料和穿衣风格,这不是秦人,卫轮看着尸体被麻绳绑从面前的雪地上拖走,就说:“齐国使团怎么说的?”   “他们说他们的人没少。”   “哼,”卫轮说:“明明是他们的人死了,还死鸭子嘴硬说人数没少,看来是谋划得太大。”说完咳嗽了几声,他被项籍揍完身体不太好,医者说要养几个月才能恢复。   子央带着人沿着咸阳城北走了半圈,遇到了一群人,这群人要去函谷关服徭役。   子央看到这群人里面还有老婆婆,大部分都穿得单薄,子央骑在马上问:“你们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为首一个人回答:“贵人,我们要去函谷关服徭役,官府说函谷关要修城墙,我们要去两个月。”   子央皱眉,谁家冬天修城墙,整修城墙都是夏天!作为咸阳令,子央知道函谷关需要人去服徭役,可去函谷关干的活是在武库里面整理兵器。   那些生锈的箭头需要去锈,松动的箭杆需要重新装好,盾牌需要擦拭,滚木礌石需要清点。凡是函谷关需要的徭役,都要让青壮年男子去服,因为一旦发生战争,这些服徭役的黔首能立即就地转为大军去城墙上守城。   子央看到人群里还有几个老婆婆,其中一个老婆婆穿着露脚趾的草鞋,脚背冻得红肿。子央把马鞍上挂着的靴子扔给了这个老婆婆,问道:“你家没有男人了吗?怎么让你们去服徭役。”   老婆婆抱着靴子说:“我男人年轻时候去打仗,断了一只脚,我儿子断了一只胳膊,孙子太小,儿媳妇怀着身孕,只有我四肢不缺,所以我去服徭役。”   子央在马上抬起头仰天看着乌云,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缓了一会情绪才说:“函谷关太远,你们又是一群老弱,何时才能走到函谷关。先回去吧,明日重新安排你们服徭役。”   这群人瞬间活过来一样,欢天喜地地谢了贵人,纷纷回头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子央很生气,他对牛说:“回咸阳令府,我要问问这徭役是怎么安排的?整个关中又是怎么安排的。”   她带人从河北岸回到河南岸,就看到有人骑马而来。这人看到子央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跑到了子央的马前:“府令,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府中管着分配徭役的官员被人杀了,头颅被割下来挂在了大门上。”   子央惊呆了:“什么?”   在子央惊呼的时候,这消息传遍了咸阳。   匠作府中,因为有两座迷你高炉,对钢材频繁退火就导致匠作府有用不完的热水。在河边冻得半死后回来立即泡热水澡的相里勤此时神清气爽地穿上衣服,他拿着锤子打算去打铁,就听到弟子们在说咸阳令府有官员被杀。   他心里想着这十有八九就是楚墨弟子丑夫做的。   韩非子说“侠以武乱禁”,相里勤在想:楚墨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早晚要被秦王下令剿灭。   子央在大门前下马,有些人站在梯子上擦拭门框。子央直接小跑着进了咸阳令府,看到咸阳令府的官吏被廷尉府的小吏们问询。   此时有人来请子央,子央走近一间房间,一个年轻官员上前拜见:“臣廷尉府左丞卫轮拜见长安君,臣奉命来查今日的大案。照例询问您几个问题。”   子央点头:“你问吧。”   “死者平时在您面前表现得如何?”   子央伸头看到他面前放着一张纸,第一个问题是询问案发之时在什么地方。   子央指着纸说:“你怎么没问我案发时候在哪?”   “臣看见您了,您在城外。”   “啊,你也在城外?你挺忙的啊!”   “今年廷尉府格外忙,”卫轮放下笔,打算和这位长安君聊一聊:“臣查得上一个命案死的是齐国使者的随从,目前臣怀疑的凶手有两方人马,其一是大王的客卿徐福,其二是楚墨弟子杀人。”   “哦?”子央一脸疑惑: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卫轮接着说:“如今排除了楚墨弟子,因为这里的死者死于楚墨之手。”   “你怎么这么肯定?”   卫轮笑起来:“因为楚墨留下了竹片,上面列举了死者欺压良善,故此,杀了他。”   “哦,原来这样。”子央心里想的是:楚墨真的在咸阳啊!   卫轮接着问:“听闻长安君不喜欢徐福?”   “嗯。”   “为何?徐福得罪过长安君?”   “那倒没有,就是徐福太谄媚,哄骗大王。你想啊,你阿父在家,平时好好的,要是有个人来哄着他去做一些很离谱很奇怪很不可理喻的事情,你会不会生气?”   “您是说徐福哄骗大王拿历下做赌约的事情?”   “这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对着子央见礼后来到卫轮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廷尉说死的不是秦人不用管,让您查咸阳官员被杀的命案。”   卫轮点头,来人退了出去。   卫轮低头看看纸,接着问:“死者平时在您面前表现得如何?”   “挺认真的,兢兢业业,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子央感慨完就问:“你经手的大案挺多的,我听说你追着项羽,不,项籍他们出了函谷关?”   “是,原本一切尽在掌握,可惜半路出现了一个张良,坏了臣的好事。”   “张良?”子央来精神了:“韩国张良?他父祖五世相韩?”   “是他,”卫轮点头,仔细观察子央的表情,说道:“此人智高却固执。”   卫轮比较好奇,不知道公主放走了项籍后怎么收网。   子央忍不住低声说:“坏了,张良和项籍,这二人凑在一起要坏大事啊!”   子央低头想着,在卫轮看来,公主眼珠子转了几下,眉头渐渐松开,然后就没然后了,她把这事儿撩开手不提了。   卫轮问:“长安君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治灾,忙着调度火炭钢铁。至于服徭役的事情我没管,不过既然人死了,明日我先接手。”   “长安君人手不足?”   “对。”   “您看臣如何?”   “啊?”子央没想到碰到人毛遂自荐,关键是对方都已经是廷尉府的高官了,要来咸阳令府就是被贬,出来做官的谁想让自己的官职越做越低啊!   “臣熟读秦法,对大王忠心耿耿,对长安君也能做到死而后已。”   子央觉得天上一个馅饼吧唧掉在自己眼前,这也太梦幻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种送上门的人她不敢用,她害怕这不是馅饼是陷阱。   “不是,我这会脑子有点乱,我要回去问问家长。”   ————————   明见! [37]发家史和隐患:......   “阿父,阿父!”子央的声音从远处传入,穿过曲台殿的墙壁和帐幔听着有些飘忽不真实。   秦王政对李斯说:“长安君前几日像个大人,这几天又故态萌发了。”   李斯笑着说:“父辈强大,子孙才会长无忧天真。这也是因为大王这棵大树为长安君遮风挡雨的缘故。”   “李卿说得对,不是寡人偏疼子央,这孩子极爱寡人,说到底是女儿比儿子更细心一些,知道体会父母的不易,寡人听说你家的女孩就很贴心。”   子央在门口被昌拦住了,昌拉着子央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几步,小声说:“先别进去,大王要为公子高寻新妇。”   “新妇?”   “对,李相在里面。”   “让高兄娶李斯的女儿?”   “嗯,是啊。”   子央往里面看了看,昌拉着子央说:“有甜甜的枣子,吃吗?”   “吃!”子央来者不拒,她这副身体正是狂吃不胖的年纪,于是乖巧地跟着昌去吃枣子。   过了一会李斯笑着离开,子央端着一盘红枣来到秦王政跟前。   子央说:“李相走的是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边了。”   秦王政放下笔,从盘子里拿了一枚红枣,说道:“他女儿过阵子就是你高兄的新妇,与寡人做儿女亲家,他自然高兴。”想到以前然让扶苏娶李斯的女儿,扶苏不同意,父子两个吵了一架,李斯很聪明地没再追问婚姻的后续,过了几日扶苏就娶了王翦的女儿。   想起扶苏和王家的女儿,秦王政随后愁容满面:“让阿父发愁的是你长兄到现在都没孩子,这可怎么是好啊!”   子央就觉得始皇帝在焦虑:“阿父,大兄还年轻呢,你怎么就开始着急?”   “你不懂,”秦王政是真的着急,把枣子扔进盘子里,他皱眉说:“惠文先王十九岁生武王,昭襄先王十八岁生孝文先王。你长兄扶苏今年都二十岁了!阿父和你阿母生他的时候,阿父是十七岁,他都二十岁了!”   子央眨巴着眼睛:“也就是二十岁,又不是三十岁,就是三十岁不行,还有四十岁。阿父,他该有孩子的时候会有的。”   “你不懂,”秦王政站起来,在宫室内显得非常急躁:“子央,你不懂子嗣于咱们这样的人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灯火,作为先王仅存的两个儿子,唯一一个从赵国归来的儿子,他在十三岁继位的时候,华阳太后、夏太后和他的母亲赵太后明确地告诉他,他在亲政前唯一要做且必须做的就是尽早生下太子。这是当时后宫三位太后唯一达成共识的一件事。   他回想起当年两位祖母和一位生母在他先王下葬后带着惶恐和威吓跟他谈论起子嗣的那个下午。当时夏太后最着急,她急切说成蟜年纪小,而先王只有两个儿子,如果这时候没有第三位男性继承人,万一先王的两个儿子出事,大家都要步武王一家的后尘。   举鼎而死的武王没有儿子,王位才落在了昭襄先王的头上。宣太后是怎么对待武王的母亲和妻子的?时间没有过去太久,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是听说过的。华阳太后是正妻,然而夏太后是先王生母,她是最在意先王的王位能不能传给亲孙子的人,她比赵太后这个新王的生母更急迫更惶恐。   对于此时的秦王政来说,他有很多儿子,就算扶苏真的没有孩子,他的血脉并未断绝。可扶苏最近有些奇怪,让秦王政的心里生出一些怀疑,有的时候觉得这是儿子,有的时候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儿子。   他甚至想过,如果扶苏和子央一样有些奇怪的经历呢?   验证他是不是扶苏的最好办法就是他能不能生育。   神鬼是不能生育的,而人可以。   扶苏的孩子对他而言不单单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对扶苏是不是自己儿子的验证。   秦王政很着急。   他再次跟子央强调:“你不懂。”   子央就说:“我确实不懂,不过阿父,我还有一件不懂的事儿,今天特意来请教您。”这个话题还是别聊了,转移一下话题。   “哦,吾儿今日谦逊了?”秦王政笑起来,笑着说:“快说一说,也让阿父知道吾儿遇到什么难事?”   “今天咸阳令府有个官吏被杀了,您知道吗?”   “听说了,头颅被挂在大门上,杀人的贼子十分嚣张。李斯兼任廷尉,刚才进宫就是为说这件事的。”   “嗯,廷尉府有个叫卫轮的官吏,他说是楚墨杀人。”   “对,那楚墨弟子先是逼着那官吏给自己弄了一套验传,然后用绳子把他的头颅切下来了。”   “绳子?”   秦王政点头:“对,麻绳。”   子央意识到这是个专业杀手,忍不住说:“好吓人啊!”   “楚墨,”秦王政想了想,说道:“楚墨很难评说,如果效忠你,那是死不旋踵。如果想杀了你,他们会想尽办法杀你。”   子央想起张良,张良此生执念就是杀秦始皇。她立即问:“要是有人出资雇佣他们来杀人呢?”   “楚墨很难被收买,他们确实有过收钱替人杀人的事,只是被杀的人本就是他们想杀的人,顺道收点钱,而且这钱他们也不要,都用来救济穷苦人了。”   子央看着秦王政,考虑到这位的名声不好,六国中想杀他的人太多,说不定那楚墨弟子就是来杀始皇帝的。   而杀个官吏,也不过是那些人宣告自己来到了咸阳,这是属于高手的狂妄。   “阿父,我担心那些人会来刺杀你。”   秦王政笑起来,重新坐好,慢悠悠地说:“吾儿多虑了,阿父从吃奶的时候就被人刺杀,你以为秦国坑杀了四十万赵人,赵人只会对着阿父吐口水翻白眼继而辱骂吗?他们也会报复的啊!后来天下人骂阿父是虎狼之君,想杀阿父的人更多,阿父到现在不还是好好的?放心,楚墨进不了章台宫。”   子央眉头紧皱。   秦王政笑着问:“你的难事就是下属被杀?”   “这倒不是,是那个卫轮,突然说要来投奔我,来咸阳令府顶替被杀的那个官吏管理关中徭役。阿父,”子央趴在桌子上,一脸不理解:“他都是廷尉府左丞了,将来有可能会代替李斯成为九卿,为什么要来咸阳令府做个出不了头的小吏呢?”   “你想不明白的是这件事啊。”   “嗯!”   “阿父问你一件事,你知道腾之前的治粟内史是谁吗?治粟内史也是九卿之一啊!”   子央摇头。   “那你知道商君吗?”   “当然知道,秦国的百姓未必能记穆公之前的几位先君,但是一定记得商君。”   “这个卫轮想做商君啊!”   子央就更不明白了,把枣子往秦王政面前放:“阿父,我脑子笨,你说慢点。”   “你以前说过秦法要改对吧?”   子央点头。   “阿父以前觉得秦法乃是万世根基,不能改。后来仔细想了想,商君在的时候,秦国还不算强大,如今秦国一统天下,秦法仍然是万世根基,耕战立国乃是基石,不容动摇。可是秦法已经不适用了,就要改。那么法家弟子在咸阳的这些人里面,有人能担起更改秦法的重担吗?”   “您的意思是,那个卫轮想改秦法?”   “对,他能在廷尉府出人头地,说明他秦法学得好。学得好,会做官,这种人已经胜过很多人了。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在他之上,还有很多不可逾越的高山,想出人头地容易,想青史留名被每个黔首记住,很难。”   子央点头,廷尉府是法家大本营,能进去的,个个都能把秦法倒背如流。而秦朝的整个治理体系里面人才济济,想青史留名真的很难。   秦王政接着说:“法家弟子,李斯效忠阿父,但是李斯此人太在乎自己和子孙,做不了逆流而上的人。你大兄选中了张苍,阿父看来看去,觉得张苍不行,尽管张苍学识好,此人圆滑,没有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难以担当大任。如今咸阳城中,你比你兄弟们出头早,就有人想要跟随你,继而通过你改变秦法,这个人就是卫轮。”   “啊!”   秦王政感慨:“这就是志向啊!有大志的人是不在乎名利地位的,有这个心气,他如果不走歪路,将来他乃是丞相之才。”   子央顿时觉得受宠若惊:“他来投奔我?一个将来的丞相来投奔我,可我不觉得我能帮他实现他的志向啊!”   “如果实现不了,他会走的,志向才是他的主君。”   “那我到底要不要让他投奔?我是觉得我没他想得那么好。”   “吾儿,别把自己看低了。他既然选定了你,他在选你之前必定深思熟虑,要知道,不仅是君择臣,臣也在择君啊!君臣是互相成就的,从不是敌人,更不该争夺权力,跟你争夺权力的人不是你的臣,是你的对手。君要做的就是从千万普通人里找到和你志向一致趣味相投的人,然后拿到他们的效忠,给予他们机会,从而你们一起流芳百世。”秦王政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问:“齐使给你送钱了吗?”   子央摇头,虽然觉得话题太跳跃,还是为难地说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阿父,这种事违法啊!秦法说收诸侯的钱等同于私通诸侯。”   “对啊!秦法是这样说的。但是这个诸侯马上就要没了,这诸侯都没有了,谁还会追究你私通诸侯的罪过?”   还能这样?   子央问:“您的意思是趁着诸侯还在,赶紧捞一次?晚了就没有了?”您这么教孩子合适吗?   秦王政就给子央出主意:“既然你开不了这个口,就不要开,让卫轮去,看他能从齐使那里给你捞出来多少钱?而且他有办法不触犯秦法,更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罪证把柄。”   “这不好吧,”子央想了想,说道:“卫轮怎么说也是有信念的人,我让他去干这种脏活儿,我觉得有点刻意侮辱他来。”   “要是没有卫轮,你是不是想让刘季去?你怎么觉得刘季可以干卫轮就不可以干呢?”   子央回忆了一下自己对待刘邦的态度,确实是这样,有点侮辱大汉高祖了。   秦王政敲了敲桌子,让子央把注意力放到对话上,就说:“有人来投,对于有些人就要先羞辱一番,让他们做点自己不屑于做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测试他们是否服从你。”   这就是服从性测试。   子央摇头:“不行。”   她以前没注意到,可真的注意到了,她就不愿意再做这种折辱人的事情。子央尊重每个人,也尊重他们的人格。   秦王政叹气:“你这孩子,太良善了也不是好事。阿父问你,你如果不让卫轮去替你索要钱财,你要怎么给那些黔首们弄粮食?”   子央说:“我有个办法,今日卫轮说他们廷尉发现城外死了一个齐人,卫轮怀疑这个齐人死在徐福这一伙人手里,所以我把他们双方叫到咸阳令府,要让他们交一笔罚金。”   “有依据的秦法吗?”   “没有。”   “公平何在?还是说你要现造一部律法?”   子央皱眉思索,她小心地问:“阿父,我没想过要现编一部律法,我就是想问,以前有没有人想过临时编造律法?”   “有,然而秦法森严,历代秦王绝不会让任何人抹黑秦法。你要知道,秦法凭什么约束大家,是因为商君徙木立信,关键在‘信’,如果没有了‘信’,谁还遵守秦法?谁还相信秦法?”   子央点头。   秦王政问:“你想到怎么索要这笔钱财了吗?”   子央摇头。   秦王政叹气:“笨孩子,既然不愿意用门客家臣,那就用家奴吧。让扇去索要,扇也不会留下罪证。”   “不行,扇虽然受了宫刑,然而他也不至于做这种脏活。”   “家奴是最好用的,也是最忠诚听话的。”   子央摇头,心里想着总算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些皇帝都信任太监了。   始皇帝叹气:“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阿父是看出来啦,你是身边的人都想让他们是好人。”   子央点头。   “哪有白璧无瑕的事情,哪有白璧无瑕的人呢?”   子央低着头没说话。   秦王政说:“算了,这事儿不说了,今日下雪,你回来得早,因为下雪,各地的文书都阻在路上,阿父这里也早早地没事了,咱们就一起寻些乐子,让人演奏《大武》如何?”   “好啊好啊。”   两个人一起起身去了大殿,准备边吃边看。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所谓“八佾”,是天子才有资格使用的舞蹈规格,为八行八列,故称其“八佾”。   一个臣子,敢用天子才能用的舞蹈规格,被孔子这个一心维护周礼的老夫子骂了,随着论语的传承,一骂两千年。   而子央现在看到的,就是八佾,也就是六十四人的舞蹈规模。   《大武》讲的是周武王克商的历史事件,因为周天子美化,虽然不确定有多少真实历史,然而这确实是很有史料价值的舞蹈。关键是传承这套舞蹈的都是周朝贵族,在祭祀的场合把这套乐舞献给神明祖先,因此子央觉得真实性应该是很高的。   就因为这是贵族子弟传承的乐舞,当六十四人手持盾牌和刀具上场的时候,那种对秦王的恨和祭祀舞被糟践的痛一起迸发出来,整个大殿都杀气腾腾。   这还没开始,子央就觉得后背心都是凉的,下意识靠近了秦王政。   秦王政很高兴,言笑晏晏,看得出来心情不错,特意让人送些陈酿过来。   子央总觉得那群人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好,她往秦王政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阿父,这大殿里杀气盛。”   “此乃是战舞,自然杀气盛。”   子央看着他:您老人家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子央只能没话找话安抚自己受惊的小心肝:“阿父,您以前看过《大武》吗?”   “看过。”秦王政接过玻璃高足杯,跟子央说:“阿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权都在太后和吕不韦手里,阿父闲来无事也看过。”   “好看吗?”   “怎么说呢?要是这里面没有先祖恶来是挺好看的。可惜这里面的先祖恶来是个恶人,被周武王在牧野之战中杀掉了,等会你就能看到武王杀恶来。”   子央问:“就这么看着?不改一改吗?”   “改什么?你知道先祖是怎么死的吗?”   子央摇头。   “阿父也不知道,但是阿父知道恶来死了,他父亲飞廉出使北方归来途中得知商已经没了,在霍太山上祭祀帝辛后殉商。赴死是先祖的选择,战败也是事实,没必要改。”   说到飞廉,子央想起一件事,后来的《史记》上说,飞廉在霍太山上祭祀帝辛的时候得到了一具石棺,上面写着“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意思就是“天帝看你飞廉没有参与殷商的乱政,赐予你石棺,保佑你子孙昌盛”。   子央连忙问:“有传言说天帝看飞廉没有参与殷商乱局,赐予他一具石棺,保佑他的子孙昌盛,有这回事吗?”   秦王政头一次听说,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忘了什么时候听谁说的,我觉得这说法有意思,就记住了。”   “阿父听到的是先祖飞廉殉国在霍太山,他的小儿子季胜葬了他。   季胜随后被周人抓走做了隶妾臣,他在周人的王畿内见到了侄子女防,咱们的先祖女防就是恶来的儿子,女防也做了奴隶。   女防因为是恶来的儿子在王畿生活很苦,被人针对,英年早逝,他的儿子也就是恶来的孙子旁皋只能投奔季胜,季胜抚养了先祖旁皋。”   子央接着说:“季胜生孟增,孟增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从周穆王手里得到了一块土地,就是赵,因此造父是嬴姓赵氏的先祖。后来造父带着季胜的后人和恶来的后人一起脱离了奴隶的身份,来到赵地。”   秦王政接着说:“后来旁皋的曾孙非子也得到了一块土地,就是秦,从赵氏离开,开创了咱们嬴姓秦氏。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知道造父的封地是怎么来的吗?”   秦赵两国的发家史子央听过,就说:“造驾车有功,所以才得到了赵这块封地。”   秦王政说:“是他抓了八匹马献给周天子,周天子让造父赶车去了昆仑山拜会西王母。在周天子离开王畿之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子央摇头。   “徐偃王造反,可惜失败了。”   子央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嬴徐这些年一直和赵国秦国两国的国主勾勾搭搭,原来整个周朝他们都没断了联系,草灰蛇线之下,殷商的旧臣一直有反叛之心。   子央点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昭襄先王会答应赢徐复国了。但是话说回来,当初和赢徐有约的是赵国先祖,昭襄先王为什么答应赢徐复国?要说让赢徐给楚国齐国找麻烦,我觉得也没必要答应复国,赢徐这盘菜有没有都能过年,为什么让他们上桌呢?”   “你怎么知道嬴秦没掺和进去?你又怎么知道先祖非子是靠什么得到了这五十里封地。”   此时音乐声大作,庄严肃穆的大鼓敲击着,乐舞中的周武王开始发兵。   子央看着眼前的乐舞,问道:“难道不是养马养得好吗?”   秦王政指着眼前的乐舞说:“你看看他们,都是克商的功臣,他们中有几个有封地的?   周武王分封诸侯的时候,有多少异姓诸侯?   阿父告诉你,异姓诸侯共有十八位,三皇五帝夏商两朝后裔和功臣共十八人,这十八人有武王册封的,还有很多是周公旦册封的。武王论功行赏的时候真正拿到封地的只有姜子牙,其他要么是圣王后裔,要么是本就有国,再被册封一遍。   你说先祖非子把马养得到底有多好才能后来居上,和这十八人的后代平起平坐?”   子央说:“是周天子糊涂,是非不分,或许被先祖哄骗了?”   “做天子的有几个糊涂的啊?”   乐舞已经进行到了周武王胜利后祭祀的环节,在宏大的音乐声中,秦王政对子央说:“你总觉得阿父和列位先王都太信任嬴姓后人了,比如相助楚王逃走的春申君黄歇,比如说现在你一直看不惯的徐福,有的时候他们比外人可靠得多。   只是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背后的秘密你都没听说过。每一个氏族崛起之前,付出的代价你想象不到。他们的先祖已经为咱们丢过命流过血了,咱们祖宗为商王震慑西方的时候也没少杀周人,更没少被周人杀。以前的黄国和徐国都是东夷诸国,为什么咱们迁徙到了这西方,你都没问过为什么吗?”   子央看着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坑赢徐?连我都看出来您不想让赢徐复国。”   “是他们贪心不足,他们只要不想着复国,无论是咱们还是赢赵都会照顾他们,但是他们一心想复国。”   子央想着:这可真是翻脸不认人,刚才还很煽情,这会就开始讲现实了。   子央问:“咱们为什么后来和赵氏又闹得不死不休?”按理说季胜这一系几代人都很照顾恶来这一系的人,人家去封地还不忘带上恶来的后人。   从奴隶到封建诸侯,这是巨大的阶级跨越,几代人后季胜的后人发达了还不忘拉扯一把恶来的后人,对恶来的后人来说真的掏心掏肺的好了。   “他们卡在了咱们东出的路上,自然不死不休。这也就是为什么不让赢徐复国,让赢徐复国,是给咱们树立了一个大敌。”   “所以后来咱们的先君先王用骗,用哄,用偷袭来对待赵国是吗?”   秦王政看着子央,你怎么这么说自己祖宗。   子央就说:“您别这么看着我,昭襄先王有时候就是不要面皮,都知道同姓不婚,是同一个祖宗,是血脉至亲,他还多次诈婚,厚着脸皮求娶赵国公主想要骗赵王入秦,但凡赵国上下不坚持‘同姓不婚’的古训,早让昭襄先王得手了。”   秦王政就说:“你小儿无知,阿父当没听见。虽然古训是‘同姓不婚’,韩国和魏国都是姬姓国,他们不也通婚了?说起来,姓内通婚最多的还是咱们嬴姓和姜姓。”   乐舞进行到了战场决战的环节,此时“恶来”被杀,周武王带着人冲进朝歌要找杀死帝辛,帝辛在鹿台自焚。这也是乐声最雄浑壮丽的时刻。   秦王政说:“周人焚烧了商人的一切,商什么都没留下,咱们这些商臣后裔的嘴里还有一两句传承,时间越久,传承越少,阿父甚至在想,或许日后的人都不知道有商。”   子央微笑,商留下了只言片语,在地下,那些青铜器和甲骨文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某一日重现世间。子央的老师就是研究甲骨文的,子央经常开着老师的破车带着他们在学校和挖掘现场往返,自己“子央”的名号就是从甲骨文上得到的。   这时候有寺人急匆匆来到秦王政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齐使的随从和徐先生的下属在城外械斗,死伤惨重。”   秦王政问:“徐福如何了?”   “徐氏诸人和齐国贵人今日都在城内,死的都是各自下属。”   秦王政说:“不用管。”让他们在咸阳打出真火才好。   寺人急匆匆地离开,秦王政虽然说不用管,在他这句话没传达到廷尉府的时候,卫轮就已经再次带人来到了城外。   卫轮一天当中被三起命案遛着跑,怨气冲天。他看着雪地上殷红的血迹,就说:“徐氏和田氏把咸阳当什么了!把秦法当什么了!”他不敢妄议秦王政,只能对着地上殷红的血迹咬牙切齿。   有小吏跑来:“卫左丞,已经盘问过了,报信的是一伙商贾,从淮阴来,路过此处发现了死人,就没再走动,一直等着,这些人的验传都是真的,贩卖的是齐国的丝绸。”   卫轮走过去,一群淮阴来的商贾立即站好,带头的人跑来拱手作揖,连声说他们是良善商贾,真不是他们杀的人。   卫轮问:“你们从齐国来?”   商贾立即点头:“对,我们从齐国即墨运丝绸到邯郸和咸阳,这一条商路我们已经跑了十多年了,咸阳城内的商号能给我们做证。”   卫轮的眼神放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问道:“你们既然来往秦地,当知道秦法,布衣黔首不能佩剑,他是何人?”   大家一起转头,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抱着一把布条缠起来的棍状物。   商贾头领立即满头冷汗。   这男孩立即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佩剑。   卫轮说:“带走!”   齐国来的商队,还带着佩剑,刚才死的人里面就有齐人,这是咸阳,是秦国的腹地,就算现在他们没有嫌疑,卫轮也不敢冒险放了他们,万一这些人在咸阳大开杀戒呢!   男孩大喊:“你们放开我。”   商贾头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完了,说道:“信,你害苦了大家,看在你母病重的份上大家带你出来赚钱,你怎么就一直惹祸呢。”   男孩大喊:“我佩剑上没血,你们不能冤枉我们。”   卫轮说:“我疑心你要杀人。”   “我今日没杀人,我往日也没杀人,你为什么疑心我要杀人?就因为我带剑了吗?你们秦法也太不讲理了!”   卫轮回答:“清白需要证据,而证据往往比命更难寻。秦法规定‘私藏弩、甲、鞮瞀、兵刃者,赀二甲’‘士伍(无爵平民)持剑过县廷者,笞五十’秦法‘重刑轻罪’,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你就是没杀人,你带兵器也是犯罪。   一群人被带走。   此时天还没黑,有几户人家出了城,这几户人家的目的地是长安,今日在客舍居住一晚,走的快了明日、走的慢了后日,就能走完剩下的百里路途到达长安。   这几户人家扶老携幼,曾经是六国权贵,如今都是子央名下的隶妾臣。   公孙造因为还要扈从长安君,因此并不一同前往,只是把父母兄弟送到城外。   这时候廷尉府抓了人进城,这些隶妾臣赶快让开,让廷尉府的人路过。在一群被绑着的人中,造的父亲一眼看到了那个淮阴来的男孩,忍不住惊呼:“信!”   公孙造赶紧抓住父亲的胳膊,示意他别喊。   这男孩转头看到造一家,眼睛顿时睁大,立即把头转向别处当没看到。   看着人走远,造提醒父母:“都等着你们呢,快走吧,就怕迟了下雪路上难走。”   造的父亲看着远去的男孩,一把抓住公孙造的手:“造,有机会要救信,记住,救信。”   造站在没动,看着父母和兄弟远去,回头看了看咸阳城的方向,那个小男孩已经被押送走了。   天黑后周人的祭祀乐舞结束,今日没发生行刺,让子央松口气,子央打着哈欠要回去,整个章台宫大殿上没有了刚才喧嚣,显得静悄悄的。   秦王政没有动,子央本来都起来了,想了想跪坐下来问秦王政一些问题。   “阿父,周武王分封异姓诸侯的时候,是真的抱着‘敬天法祖、继绝兴灭’的想法,还是仅仅为了表现给天下人看呢?”分封异姓诸侯是不仅为前朝留一炷香火,更为新朝立一道仁德之门。   秦王政说:“不要看周人说了什么,要看周人做了什么。说是要给商人留下香火祭祀,你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商朝遗民的。至于姜姓吕氏,也就是姜子牙这一支,是否对这次封赏满意?”秦王政说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子央,说道:“其实是很不满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姜太公有个子孙叫吕不韦啊!阿父没法和姜太公说话,但是和吕不韦聊得多。”   说起姜太公,子央就想起刘季原来的媳妇吕后,她就是姜太公的后人,据说她父亲会看相,这是吕氏家族的拿手绝活。   子央点头:“阿父,我还有个问题。”   “嗯,问!”   “您看,赵氏的祖先给周天子驾车,后来子孙绝境翻盘,有了强大的赵国,咱们靠着赵氏的庇护生存壮大,从而对周人取而代之。   如今咱们替代周人治理天下,那么六国旧贵或者周人的后人会不会有人像季胜那样做了咱们的隶妾臣,在将来的某年某月,将咱们嬴秦取而代之呢?”   秦王政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才说:“会,所以阿父不允许天下再有分封。”   ————————   明天见! [38]韩氏:......   次日果然又是一个风雪天。   早上子央醒来,粉把炭火边的羊毛靴子拿起来,用手摸了摸里面,摸到里面暖和干燥就拿去给子央穿。   子央已经穿好了衣服,这件衣服是昨日长孙皇后让人又送来的一件旧衣服,虽然衣服是旧的,然而做工很精致,装饰很华丽,保存的很好,自然也非常保暖。这是扶苏的旧衣服,是几年前掌管着秦王政后宫的芈夫人让人做的,好料子都往这件衣服上堆,就怕冻着自己的孩子。   如今扶苏长开了,肩膀宽了,个子高了,这衣服也就穿不上了,芈夫人也不在了。长孙皇后让人送来给子央穿,厚衣服也正是目前子央需要的,用芈夫人的心血穿在芈夫人的女儿身上,也算是没有明珠暗投。   然而长孙皇后身边的人也奉命敲打了扇几句,扇早知道子央穿的鞋子只有两层皮,中间不仅没皮毛,也没夹棉。然而这是主君自己要求的,作为奴仆,给主君提供建议不替主君拿主意是本分,所以扇也不辩解。   粉把鞋子送来,子央穿上鞋,元气满满地出门去了。   她刚出门,就遇到小寺人粟拿着竹片准备进入大殿内。   粟赶紧说:“公主,齐国的稷下学宫的相夫子想来拜见您。”   “拜见我?”子央想起那个在雪里哆嗦的老头,问道:“见我干嘛?”随手接了竹片,看到上面说讨教学问。子央不觉得自己有学问,但是和有学问的人交流还是很乐意的。   子央就说:“跟他说两天后见面,我这几天忙。”   粟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子央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衣服厚了,自然就动作显得笨拙,行动没有往日矫健。   在台阶下牵着马等待的公孙造立即上前扶着子央,问道:“主君,您今日穿得甚是华丽,要不然别骑马了,坐车吧,您的车已经重新铸好送来,这次臣给您驾车,保准舒服平稳。”   “不行不行”,子央摇头,她对自己这倒霉属性太清楚了,坐车肯定要出事,除非自己驾车。她艰难地爬上马,笨拙地坐好后跟造说:“造,等春天来了,你教我驾车吧,我要学驾车。”   公孙造拉着缰绳,笑着说:“您何必学驾车,驾车很辛苦,无论您想去哪里,臣都会驾车送您。”   “我要自己学,”子央接了缰绳,看到公孙造翻身上马,说道:“说起来我祖上也是靠驾车发家的,子孙后人怎么能不会驾车。”   说完之后她看着公孙造,突然想起自己昨日问始皇帝的问题。   会不会有人用嬴秦的方式逆风翻盘呢?   子央看着公孙造,公孙造是韩国王孙,因为灭国沦落为隶妾臣,为自己驾车。这好比商朝的贵族季胜,灭国后也成了隶妾臣,为周天子驾车。   “主君,您看着臣干嘛?”   子央笑了一下,两腿轻轻地夹了一下马腹,马儿跑动起来。   子央在马背上说道:“看到你想起了韩非子,昨日卫轮说要做我的门客,我想着他是廷尉府的高官,听说他的秦法学的比黄芒更好。想起法家就想起了韩非子,你和韩非子是什么关系?”   公孙造嘴角动了一下。   子央接着说:“我听扇说你还有兄弟,你兄弟叫什么名字?”   公孙造立即说:“臣有两个兄弟,大弟名公孙成,二弟名公孙央。”   子央勒住马看向造:“你兄弟叫成?”   韩王成?   秦末被项羽封为韩王的韩襄王之孙韩王成?   公孙造是韩非和末代韩王安的亲侄儿。   有这关系,特别是在秦国的咸阳,自然要瞒着,这已经不是旁支了,这是有继承权的宗亲啊。   子央看了看公孙造,她不知道为什么是公孙成被项羽封为了韩王,难道在韩国灭国到项羽起兵这段时间公孙造死去了,所以才让这所谓的韩王王位落在了他兄弟头上?   公孙造小心地从侧面观察了一下子央的脸色,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也就松口气。   随后公孙造就问:“您要收下卫轮吗?”   子央疑惑:“你怎么对这件事很关心?”   “臣,臣昨日晚上看到他在城外抓捕了一队商贾,十分威风,臣,臣是担心,”他支支吾吾地说:“担心他乃是酷吏。”   “应该不会,”子央问:“他昨日出城了?一天跑几趟,他这差事也不好干啊!”   这时候牛带着卫队接到子央,牛和公孙造一左一右陪着子央去咸阳令府。   牛问:“主君刚才说的是卫左丞昨日傍晚出城的事吗?今日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凶杀案,说是昨日死了三十多个人,那叫一个凄惨。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杀人凶手躲进了齐国的使团中。”   这意思是徐福吃亏了?   子央瞬间来精神了,对牛说:“你仔细说,这都是怎么回事?”   牛笑着说:“臣听到的都是些街头闲话,您要是想知道,请卫左丞前来,他有什么说什么,比您听闲话真实多了。”   造连忙说:“是啊。”   子央就说:“等回头再说吧,最近很忙,谁有闲心专门听热闹。”   白日里子央就在咸阳令府里处理各种事情,卫轮这几日也很忙,虽然秦王政说不要管,但是这件事闹这么大,为了维护秦法尊严,也为了排除是否有秦人牵扯其中,整个廷尉府忙得脚不沾地。   从兼任廷尉的李斯到下面跑腿的小吏都在处理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对齐使和徐氏都没好脸色,整个廷尉府自然也忘了被押回去的淮阴商贾。   在廷尉府的大牢中,这群商贾们都在埋怨韩信,说他的那把破剑害了大家。   一开始韩信还坚称有人来救自己,过了一天,韩信缩在角落里没说话,他对被营救的事情已经不抱希望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母亲,如果他死在了咸阳,他没办法想象阿母该怎么活下去。   又过了一日,整个商贾队伍都认命了。   这年月,出来做商贾是会丢命的,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结局,相信过不多久,就会顶着杀人犯的名义被执行死刑。   韩信彻底蔫了,不吃不喝,开始想尽办法越狱。   偶尔还有人埋怨韩信,然而带头的头领也说了句公道话:“就是没有信,咱们出现在那里也难逃一死。”   三日后,造还没等到卫轮,据说外地有了大案,卫轮已经去外地了。   造思来想去,只能求扇。   扇今日一天都在忙,这会刚有些空闲,来到廊下呼吸一下冷空气。兰林殿内的空气都带着香味,这里为什么叫兰林殿,因为墙上都涂有香料,冬天被火道里的热气蒸一下,整个屋子里都香得腻人,犹如处在兰花林中,所以叫兰林殿。   造笑着靠上去:“扇翁这会不忙?”   扇点头:“刚把相夫子送进去,主君和相夫子说话呢。”   造往大殿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问道:“相夫子来了几趟了,主君抱怨他说话太深奥,为什么还要见他?”   扇笑着说:“主君是想听故事,她对稷下学宫很好奇。要说讨论学问,长公子邀请过相夫子,专门讨论《尚书》。”   公孙造笑起来:“《尚书》是儒家经典,相夫子是墨家的人,公子怎么拉着他讨论尚书呢?”   扇说:“你还是读过书的公孙呢,怎么还不如我这寺人。讨论《尚书》就该找墨家法家,因为儒墨法这几家,很多弟子入门的时候读儒家经典,最后才慢慢地转为法家墨家,墨家和儒家不对付,看待彼此学说的时候更容易挑刺,学问就该常看常新,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咱们主君连一篇完整的经典都背不下来,让她和相夫子这样的学者讨论本就是难为人,她就是想听些圣贤故事,比如说孟子荀子淳于髡的闲闻逸事。”   公孙造点头。   扇要回去了,就说:“外面冷,你进来烤火吧,不想待着就回去,今日主君不会再出宫了。”   公孙造一把扯过扇说:“扇翁,我有件事求你,有人来求我,说是淮阴一队商贾被廷尉府抓了,他们出现在前几日的凶案现场,求您指点我怎么和廷尉府打交道把他们要出来。”   扇对着公孙造看了看,问道:“造,你没说实话,那里面是不是有你的亲人?”   “没有!”   扇冷哼:“没有你那么着急干嘛?”   “您怎么就不想着有人出钱求我办事。”   扇说:“你们这些王子王孙我是知道的,就是落难了,也不会被几个臭钱收买折辱,让你这么为难,那里面必然有韩王族的人。”   公孙造颓然叹气。   扇问:“是谁?”   造过了一会儿说:“是太子婴的孙子,信。”   “太子婴?”扇回忆了一下:“是韩襄王的太子?”   造叹气后点头:“是。”   扇点头说:“我见过他,他来咸阳拜见过昭襄先王,回到韩国后过了两年就猝死了。然后王位落到了韩厘王的头上,韩厘王传位给儿子韩桓惠王,韩桓惠王传位给韩王安。”   造痛苦的说:“韩王安后就没有韩王了。”   “那个信是太子婴的后人?”   造点头:“他是我父的兄弟,从兄弟。”既然都说开了,造也没瞒着,就说:“他母亲是魏女,自从太子婴去世,太子婴的儿子也就是信的阿父在韩国的处境就很不好,娶的魏女也不是魏国的宗室近亲,只是远支。韩国灭国的时候,信的父亲病得很重,但还是带着他们母子逃了。”   扇点头:“能逃出去,是有本事的啊!”看造的时候就带了点鄙视,看看人家,病秧子还能带着妻儿逃走,你们怎么就没能逃走?   造看懂了扇的表情,只能叹息。   造自己都说:“我韩王族并非没有惊才绝艳的人物,昔日敢独自来咸阳找昭襄王讨要宜阳的太子婴,还有后来的韩非子,都是能撑得住宗庙的人物,谁都知道韩国需要做什么才能保住宗庙和王位,可是当权者都不愿做。”   扇没工夫听他分析韩国灭亡的原因,就说:“你问我,我虽然知道怎么办才能把那你远房叔叔给救出来,但是我也告诉你,这事是要告诉主君的,主君不发话,我是不会给你出半个主意。”扇说完转身进了大殿。   造在外面等得焦急。   就在这时,齐国使团里跟随相夫子进宫的一个随从笑着向造走来,问道:“足下在兰林殿执役?”   造立即拱手回礼:“不敢,卑贱之人,不敢应敬称。”   齐人笑着问:“君气度斐然,不知于长安君前执何职?”   造立即回答:“为长安君驾车。”   “哦,原来是御者。”齐人开始拱手奉承公孙造。公孙造毕竟做了那么久的贵人,虽然谦卑,那股子王孙的底子还在,几句场面话之后也听明白了,齐人要给长安君送礼。   还不是小小的见面礼,而是数量庞大的金银珠宝,只求长安君为他们齐使说句话,最好能安排齐使见到秦王,如果能见到秦王,齐人愿意把带来的所有财宝相赠。   造连忙说自己不敢替主人决定,齐人表示理解,回头再联系,说完塞给了造一块金,造不要,齐人扔下就走了。   造头一次看到这样的人,他也就是刚来咸阳的时候受了点罪,从小到大都没人在他跟前扔金子让他捡的。   造冷笑了一声。   这时候粟跑来传话:“造兄,扇翁喊你,哇,金,是金!”   造转身就走,粟捡了金塞袖子里跟着一起进去。   此时子央送相夫子出去,两人在门口又寒暄了几句,子央亲自把人送到门外,看着人下了台阶离开才转身回兰林殿。   “下次不要再请他,我听出来了,这老夫子压根不是来找我说学问,说不三句就往秦齐两国的事情上扯,我又管不到两国的事情,我能说什么啊!”   粉跟着进去,说道:“他本就是说客。”   子央点头:“你说得对,说客进门,自然是要说服人的,哪里有心思讨论学问,怪不得长兄只请了他一次。”   这时候扇带着造来了,扇还用手托着一块金。   子央看到金立即来兴致,放下杯子伸手从扇的手里拿了金,一边看一边问:“扇,你发财了?”   “不是奴的,是造的。”   造立即说:“是齐人硬塞给臣的,还说只要您替齐人多说话,他们还有厚礼。如果您能让大王同意见齐使,他们愿意把带来的厚礼都送给您。”   子央皱眉:“我还真缺钱,从阿父那里讹来的十天粮草马上要没了,我在想要不要动用咸阳令府的库房,没想到这金就已经送到了眼前。”   扇说:“主君收吗?”公主,收钱吗?   子央为难地说:“这事儿不好做啊!我是着急,可是秦法森严,这又不是什么干净的事,容我想想。”   扇说:“他们比咱们还着急,您就是给黔首提供一碗饭,就是不吃也没什么,毕竟以前的黔首服徭役都是自带干粮。可齐国的灭国大难就在眼前,他们等不起。”   子央说:“话是这么说的,这咸阳城有本事的人多着呢,我兄弟姐妹也多,齐人能走的路子自然也多。”   扇问:“如果大王就等您开口呢?”   子央坐直了身体。   扇说:“无论是王相他们还是诸位公子公主,无论是谁都不能替他们请动大王,您是唯一的通天路,您说他们会不会追着您送礼?”   粉说:“我听曲台殿的姐姐们说了,这几日是有几位贵人来求情,大王都没答应。”   扇说:“您就是不要,他们也会想尽办法送来,还会送到您心坎上,让您收得高高兴兴。”   子央睁大眼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操作。   她觉得恍恍惚惚红红火火。   扇说:“主君,造有事求您。”   “啊?”子央上一秒还在感慨下一秒听到这话,有点疑惑。造能求他什么?子央问:“造,你父母兄弟去了长安,听说挺好的,你要求什么,你生病了需要医药?你想娶媳妇了?”   造赶紧摇头,说道:“臣有个从叔,被押送到了廷尉府大牢,他未曾犯罪,他跟随淮阴乡亲来咸阳贩布,路过凶案现场被卫左丞带回了廷尉府,臣想请你跟卫左丞说一下,早点放了无辜之人。”   “哦,淮阴来的。”子央点头:“我明日和卫轮说,只要他们没犯罪,会放了他们的。”   公孙造立即感谢子央。   子央看着公孙造,总觉得淮阴这个词很耳熟,想到了淮阴侯韩信,韩信姓韩,眼前的公孙造出身姬姓韩氏,他的名字也可以是韩造。   韩信!   子央立即站起来,问:“你那个叔叔叫什么?”   公孙造回答:“韩信。”   妈耶!真是韩信!   子央觉得世界真小!这短短两个月不仅见到了汉高祖和沛县老男孩创业天团,还能见兵仙韩信!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问道:“你那个叔叔今年多大?”   公孙造回答:“十岁多,十一?或者十二,他是臣的从叔,臣以前和他没什么来往,对他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子央皱眉:“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叔,你们不是没来往吗?”   “那日臣送父母出城,他被臣父认出来了。”   是不是韩信?别不是啊!   子央对公孙造说:“你现在去找卫轮,就说我说的,我要见见你叔叔韩信。”   造应下后立即出去,急匆匆跑走了。   扇看着造走了之后跟子央说:“主君,造是韩王之后。”   子央点点头:“嗯,他阿父大概是韩桓惠王的庶子。”   韩桓惠王是昏招一个接一个,他在位的时候,韩国的土地像是被切香肠一样,被秦国吃了一次又一次,在他方手里,韩国的土地丢得越来越多,韩国变得越来越虚弱。这人还有个有名的昏招,就是给秦国送去了一个水利工程师,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郑国,想要修一条郑国渠达到拖垮秦国的目的。   就这么个蠢蛋,养出了韩非子这样的儿子,说出来也挺唏嘘的。   更让子央觉得唏嘘的是:张良他爷爷和他爹究竟是怎么当的韩国相国啊?   要真有本事,五世相韩还把韩国给相没了!   子央十分怀疑韩非子写《孤愤》骂的就是张良他爷爷和他爹。   扇接着说:“那个韩信,是太子婴的孙子。”   “太子婴?”   “对,是韩襄王的太子,奈何无福,去世得早,后来王位传给了韩厘王,接着才是韩桓惠王,韩桓惠王之后是韩王安。”   “哦。”子央点头:“这年头,有氏号的都不是普通人,或者祖上不是普通人。像我身边的牛,他不知道自己姓氏是什么,他前一阵子还说日后他的儿孙就是牛氏。韩信氏韩,必然是贵人之后。”   子央说完后捧着脸在思考,扇看她似乎在发愁,问道:“您还在为齐使求上门的事发愁?”   “不是,上次长兄带沛县的门客到我这里来,把门客介绍给我,我想着要不要明日带韩信去见见长兄。”   要不要去炫耀一下?   子央现在明白李二凤为什么带人来找自己,这种不能炫耀的感觉太糟糕了!   扇问:“您要收韩信为门客吗?”   “不妥吗?”   扇说:“他们是王族,岂肯久居人下,主君,他和造不一样,造是奴仆,逃脱不掉,韩信一口咬定自己是布衣,难道您真的要费尽心力证明他是韩王之后打入官奴之中吗?他在国灭的时候逃脱,没有参与事后的叛乱,只能捏造罪名,这只会让韩国旧臣和韩人生出更多的怨恨。”   “你说怎么办?”   “当不知道,放他回去。这是奴的浅见,怎么做您自己拿主意。”   子央想了想,说道:“去请长兄来,我想听听他是怎么处理的?”   扇立即应下。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来到了兰林殿。进门就说:“听说你有事儿找阿兄?刚才我去了一趟曲台殿给阿父请安,阿父说你这几日没什么事,你是为什么要找阿兄?”   子央说:“前几天齐人和徐福他们打起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死了三十多个人,徐福身边有个剑客,靠着一把吉金剑斩首了十多个人,杀得齐人偃旗息鼓。阿父知道后让徐福把那个剑客赶走了。”   “为什么?”   “他在咸阳杀人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前?这让秦法的威严置于何地?”李二凤跪坐好,说道:“此狂徒留不得,要不是因为开春后作战,阿父连徐福也容不得。你要和阿兄讨论齐徐两家的械斗?”   “不是,是一伙商贾路过了现场,被廷尉府当成疑犯抓走了,里面有个人是造的亲戚,我听了他的名字就想让你一起来见见。”   “造,你身边的公孙造?他的亲戚?”   子央说:“造的阿父是韩王安和韩非子的兄弟。”   “韩?”李二凤瞬间想到了淮阴侯,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问:“淮阴侯韩信?”   “嗯!”   李二凤一拍桌案,立即站起来,双目明亮地在子央跟前走来走去,说道:“韩信,韩信!朕派人找他,还没传回消息,原来他在咸阳,他曾到过咸阳,史书上未曾记载过。”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跟子央说:“韩信,武庙之首,朕读书常常叹其才之绝,惜其智之短!”   子央说:“他现在年纪小,还不是那个多多益善的淮阴侯。”   李二凤立即说:“正好,朕要带他在身边,亲自传授兵法。”   子央皱眉:“你有没有想过,你想把人家带在身边,人家想跟着你吗?他是韩王后人,你是秦王长子,你们两个在一起,那是天雷勾地火,必有一死伤。”   “朕又不是不能容人?隋朝宗王杨恭仁、北周皇族宇文士及、南朝帝胄萧瑀,这些人朕都容得下,一个韩信,朕有什么容不下的?只要有才干,朕对他们一向是大胆任用不计出身。”   太宗的包容也是盛唐的底色,子央忍不住海豹鼓掌,随后她说:“此一时彼一时也,你那会城头变幻大王旗,三百年动荡,今日是贵人明日是死人,奉行及时行乐和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大争之世的末尾,六国人都不认为自己是秦人,‘大复仇’乃是‘春秋大义’之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是写在《礼记》上的,是最基础的伦理道德。你觉得他还会效忠你吗?”   子央说的是实话,李二凤实在爱韩信,不舍得放手,就说:“你还没见他,怎么就笃定了呢?”   子央就觉得他是一厢情愿,就说:“有些事就该你情我愿,等会见见吧。”   李二凤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子央这书读的不好。   韩信和韩王信他混为一谈了。   李二凤问子央:“你知道汉初三杰,韩信出身布衣吧?”   “知道。”   “那你知道韩王信投降匈奴了吧?”   “啊?他不是被吕后杀了吗?”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汉初那段事啊。你读过《史记》吗?”   “读过啊。”   “那你知道他们两个不在同一卷吗?”   “有吗?”   李二凤叹息:“上次你来我府上,我就说你没耐心,你但凡多看点书都不至于把两个人认成一个人。你知道汉武帝的伴读韩嫣吗?”   “知道,韩信的后人啊。”   “他是韩王信的后人!淮阴侯韩信被夷其三族了!”   “啊!”子央的脸顿时红了。   李二凤说:“朕还以为是淮阴侯呢,白高兴一场。”随后坐下,跟子央是说:“这个送你来,朕还是等兵仙吧。”   子央还有些不信:“他从淮阴来,万一呢?万一是你说的兵仙呢?”   李二凤斜眼看了子央一眼。   “啊啊啊啊啊!”子央受不了,用拳头捶李二凤。   李二凤哈哈笑起来,坐不稳从坐枰上滚到一边。笑着跟子央说:“你恼羞成怒了!”   ————————   主流的说法韩王信是韩襄王的孙子,但是在秦始皇灭齐的当年,韩信的年龄不超过十二岁。韩襄王去世韩厘王继位的时候,是秦昭襄王的早期,白起还没有出名,韩厘王继位到始皇帝统一六国,中间隔着七十五年。根据这个时间差,韩信不会是韩襄王的孙子,应该是孙子的儿子或者是孙子的孙子。这里采用的是韩王信是韩襄王曾孙的说法。   ~~~   明天见! [39]父子是天敌:......   “淮阴侯韩信真的没有留下子嗣?”子央倚靠着桌子问。   李二凤跪坐着整理衣服,点头说:“对,后来有野史传闻萧何把韩信的两个儿子救下来,送到了南越国赵佗那里养着,为了避祸,改姓韦。”   “真的假的?”   李二凤摇头:“朕觉得是牵强附会,以吕后手段不会这般拖泥带水,更不会留下后患。至于萧何,”李二凤又笑着摇头:“能明哲保身的不仅仅是张良,萧何最后也是善终了的。把韩信的儿子放走,这是多大的一个把柄,萧何是聪明人,他不会留下的,更不会去做。”   子央叹息:“原来如此啊!”   这时候粉进来,在门口说:“公主,造带着人来了。”   子央立即坐好。   粉示意公孙造他们进来。   造带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参拜大礼。   子央看着这孩子,问:“你是韩信公孙信?”   “是。”   “你什么时候逃往淮阴?为什么要去那里?”   公孙信说:“韩国灭国那一年逃走的,我阿父要带我们去齐国,但是走到淮阴后病逝,我阿母做主在淮阴葬了我阿父,一开始是给阿父守墓,后来我阿母也病了,就落户在淮阴。”   李二凤迫不及待地问:“淮阴有几个韩信?”   面前的公孙信抬起头来,看了看李二凤回答:“两个,还有一个与我同岁,同名同姓。”   子央和李二凤对视一眼。   李二凤追问:“他人还在淮阴吗?住在哪里?家中有几人?”   公孙信回答:“他父母尚在。”说完眼圈红了,忍不住哭出来。   可怜孩子,想起他爹了。   子央和李二凤再次对视一眼,李二凤小声跟子央说:“我劝你留下他,好歹人家也是能打仗的。”   人比人的差距大于货比货,没有淮阴侯韩信,韩王信也挺好的,淮阴侯韩信名气太大,本事太高,导致韩王信成了淮阴侯韩信的影子。   既生瑜何生亮啊!   子央就问:“我给你些钱财,你回去照顾你阿母去吧。”   小孩子公孙信立即擦了眼泪说:“不,我想带我阿母和我阿父回来。”   “啊?”子央心想你阿父不是去世了吗?   她低估了这孩子的疯狂,他说要带回来,是要带他阿父的尸骨回来。并且在子央跟前赌咒发誓,只要子央允许他带着他阿父的尸骨和阿母来到长安,将来他会拿命来报答子央,自己和子子孙孙会效忠子央以及子央的后人。   子央不信,在子央看来誓言这种东西,遵守不遵守都是发誓的人说了算,没什么约束力。她笃信在大复仇的春秋战国,自己和对方有血海深仇,对方早晚有攮死自己的那一天。   看子央不为所动,造连忙求情,公孙信着急之下,拿祖宗韩襄王发誓。   李二凤小声劝子央,毕竟韩王族的活人都在眼前了,将来捏着韩王后裔,于子央而言是件好事,他暗示子央:张良还在外面呢。   拿韩王后裔钓张良,效果会很好。并且李二凤拿自己看人的目光跟子央保证,公孙信和公孙造不会叛乱。   子央听明白他想拿韩王后裔钓张良,至于韩王后裔不会叛乱,子央心里是不信的。   想到张良,子央就答应了公孙信,张良值得子央养着韩王后裔。子央就给了公孙信一笔钱,更改了他的验传,让他能佩剑。让公孙造去出找淮阴来的那队商贾,他们送完货之后带眼前的公孙信回去,再把公孙信父亲的尸骨和他生病的母亲一起送到长安。   等人离开,子央跟李二凤说:“我怎么觉得他的誓言不可靠?我刚才还说大复仇乃是礼记上的伦理道德,他怎么一点都不想着复仇?”   李二凤站起来:“人和人不一样,你性子烈,自然想着复仇,可有人经历过死亡就会想尽办法活着。淮阴侯十分骄傲,但是韩王信愿意投降匈奴,这就是差距。而且他是太子婴的后人,韩国不属于他那一支,他们没享国,丢了也就丢了,没有那么刻骨铭心。”   总之李二凤有些看不上韩王信。   李二凤拍了拍衣服,跟子央说:“再跟你说个巧合的事,《史记》记载,淮阴侯韩信和韩王信死在同一年,命运妙不可言。天不早了,阿兄要走了,外边冷你不必送。”   李二凤虽然这么说,子央还是跟着送到了门口。   两人正在告别,这时候曲台殿的侍女急匆匆走来,对李二凤和子央说:“公子公主,大王有请。”   子央看了看天光,想着该吃饭了,立即回去换了鞋和李二凤一起去曲台殿。   “阿父,今日吃什么?”子央跑进宫室,因为现在都是分餐制,他看到了三份晚饭,但是有一份就很特殊。   子央看到这份特殊的饭菜里似乎有炸虫子,低头看去,发现好像是蟋蟀一样的虫子。   “阿父,吃虫子啊?”虫子可是优质蛋白质。子央两只眼明晃晃地看着,表现得很馋。   秦王政说:“那是你大兄的餐食,你来和阿父吃一样的。”   李二凤擦干净手后谢过秦王政赏赐,坐下就看到一盘虫子,忍不住脸面一抽,抬头看着秦王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秦王政说:“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子央虽然前面没听清楚后面也没听清楚,但是她听清楚了中间的“宜尔子孙”,面色古怪地看向秦王政。   这是秦国版的催生吗?   太可怕了!   根据子央的生活经验,这时候千万别插嘴,一旦插嘴就要变成炮灰,所以她在一边装隐形人,对着李二凤传递来的求救眼神表示你自求多福吧,帮不上你。   李二凤觉得如坐针毡!   两辈子头一次被催生,他为难地说:“阿父,臣知道轻重,请阿父再多给点时间。”   秦王政说:“开春后你就要离开咸阳去齐国,中间也没多长时间了,阿父怎么不着急?”   李二凤立即说:“阿父,子央还在这里,她年幼,有些话不可多说。”   子央心想:这是拿我当挡箭牌?   秦王政板着脸:“求子是关乎宗庙延续、天人感应的神圣事,她年纪不小也该知道了。你们阿母不在,寡人做你们阿父,也该教你们。”   这时候昌送来三只瓜,一个冬瓜,一个香瓜,一个木瓜。   子央的脑海里突然出现“瓜瓞绵绵”这个词。吃虫子是“宜尔子孙”,吃瓜是“瓜瓞绵绵”,子央低下头去,拼命忍住笑。   秦王政说:“瓜多籽,籽通子,求先祖保佑你子孙昌隆,吃吧。”   看着盘里的虫子和三个瓜,李二凤为难地问:“阿父,就这么生啃吗?”   配上他那委屈为难的表情,子央再也忍不住,把脑袋藏在了秦王背后笑起来。   秦王政吩咐昌:“给他切开,里面的籽不要丢弃,留着让他吃下去,多籽意同多子。”   子央心想太宗皇帝就该谢谢张骞生得晚,要是早生了几百年,这会儿石榴和葡萄也吃上了。   秦王政对身后的子央说:“别玩耍了,赶快吃饭。”   子央立即爬回来坐好提筷子吃饭,她对面李二凤正艰难地把油炸虫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看样子很不情愿。   秦王政一边喝酒一边说:“求子除了吃多籽的东西外,还有一些日常行为阿父要交代你。等会回去的时候,你把阿父给你准备的泥人带回去。”   子央心想这和后世一个手段,多看看娃娃,容易生娃娃。   李二凤答应了一声。   “还有一块双鱼玉佩,你们夫妻一人持一鱼。”   子央心想:鱼也多籽。   “你们夫妻要多拜女娲、高禖、简狄。”   子央问:“阿父,女娲和简狄我知道,高禖是谁啊?”   “春神句芒,掌管婚配和生育的神明。”   “哦。”子央点头,看来拜神求子也是古今皆通,这催生截止现在有种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是过程,陌生的是神明。   秦王政接着说:“走的时候还要把寡人的弓箭带上。”   子央赶紧问:“为什么要戴弓箭?”   李二凤抢在秦王政跟前插话:“吃你的饭,小孩子少打听。”说完他埋怨秦王政:“子央还小,您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这小小的反抗略的确是扶苏的做派,秦王政看他恼怒心里痛快了起来,就笑着说:“阿父说什么了?阿父什么都没说。”   李二凤哼了一声,端起盘子把虫子扒拉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不得不说虫子虽然看着恶心,但是吃进嘴里很香。   秦王政说:“你就是和那群儒生混迹的时间长了,学着周人诋毁商人,继而诋毁咱们嬴姓。”   李二凤生活的隋唐时代早被儒家腌入味了,所以他的身上有鲜明的儒家风格,在秦王政看来,就是做派很像周人。   听到秦王政这么说,立即反驳:“多妻,祭高禖,这难道还用加以批判吗?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阿父,你就是太崇商了。”   他想起了李承乾,李承乾和匈奴走得很近,不仅和匈奴人交好,甚至还披发左衽按照匈奴习俗生活,这是满朝公卿不可接受的。如今再看,商人的野蛮血腥和匈奴很像。   说到商人,子央可就有话说,他老师就是研究甲骨文的,她自然也听过一耳朵,子央正要说话,秦王政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秦王政显得很生气:“周王室同样多妻,为什么要骂商人多配?商朝如果不堪入目,何以维持五百余年国祚?”   子央忍不住点头,繁殖崇拜是从部落时代开始的,每个文明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商人的婚姻制度具有鲜明的宗教与宗法特征,怎么就逮着商朝骂,还骂商人多纵乱。   秦王政接着说:“《尚书·牧誓》中说帝辛‘昏弃厥肆祀弗答,淫佚于妇言,俾暴虐于百姓’,这是战前檄文,不可尽信。”   子央点头:“对,阿父说的对!”   李二凤看到子央和秦王政两人坐在一起,一唱一和,一时间有种荒谬的感觉。   他发现子央和“暴君”更能说到一起,而且子央不是迎合秦王政的观点,她是打心眼里这么认为的!   这时候昌带人端着切好的瓜来了,碗里放的是瓜籽,冬瓜籽和香瓜籽是可以吃的,木瓜籽也可以吃吗?   子央看着木瓜籽忍不住问:“阿父,木瓜籽能吃吗?”   “能,你阿母吃了后生下你,差点给你取名木瓜。”   子央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不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总感觉这是黑历史。   秦王政顾不得子央,对李二凤说:“吃吧!”   李二凤憋憋屈屈端起盘子准备吃瓜籽。   秦王政就说:“你等会走的时候,把我的弓箭也带走。”   他刚说完,李二凤气得直接把盘子扔了。   子央赶紧看他,不知道带走弓箭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恼怒。   太宗皇帝也是有脾气的,他实在忍不了了,扔了盘子之后把桌子也掀了。   外面昌赶紧冲进来,看到这满屋子狼藉,立即哀求说:“公子,怎么能和你阿父生气,您快道歉。”   道不了一点,太宗也是有脾气的,直接站起来走了。   子央看看外面再看看秦王政,秦王政反而显得很高兴,对昌说:“再去温些酒来。”   子央觉得秦王政不需要人哄,或者是不着急被人哄,连忙说:“阿父,我去看看长兄。”说完提着裙子赶紧往外冲。   “长兄,长兄等等我。”   李二凤在门口鞋都没穿,直接穿着足衣(袜子)冲出去了,被蒙毅拦在门口,劝他把鞋穿上。   子央跑到门口,看到正在生气的李二凤,连忙说:“长兄,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啊。”   李二凤在寺人侍奉下穿上鞋,不发一言直接出门。子央光着脚追了出去。   草,冻脚脚!   子央忍着钻心的寒意,一把扯住李二凤,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劝你来和阿父和好的,我就是跟你说,有些人会一直记着长辈亲人,恒山愍王李承乾的孙子李适之做了李隆基的丞相,他把祖父李承乾的坟墓迁到了昭陵附近陪葬。”子央说完转头跑回曲台殿,进了大殿后大喊:“冻僵了,快给我拿热水让我喝。”   李二凤整个人真的僵住了。   高明最后回到了昭陵父母身边?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越擦越多,最后转头回到了曲台殿。他不是跟祖龙低头,他是要知道自己后人如何了。   蒙毅看他回来,眼圈都是红的,就说:“公子,您可总算想通了,您别和大王吵架,大王疼爱您,您不能总是气他。”   李二凤没心情和他多说,脱了鞋后又回去了。   宫室里已经打扫干净,他进去的时候子央正在啃香瓜。秦王政心情很好,对着一个跳舞的侍女用手打着拍子,一点都没有生气的迹象。   子央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嘴里瓜太多,只能睁大眼睛一脸疑惑的表情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王政也就是斜睨了他一眼。   李二凤说:“臣是来看妹妹的。”我回来和你没关系。   秦王政也不管他,李二凤挨着子央坐了。子央左边是李二凤,右边是秦王政,自己捧着一牙香瓜,总觉得这场面自己有点招架不住。   她把嘴里的瓜咽下去,问李二凤:“吃吗?这季节,瓜很难找的。”   李二凤看到瓜就想起秦王政让自己求子,那股子火气噌噌地冒出来,一把夺了子央的肉吃了起来。   子央:行叭,你不吃我吃。   左边太宗右边秦皇,谁都不搭理谁。左边埋头吃饭,右边怡然自乐,子央一开始还觉得挺好,时间长了她后知后觉,发现很尴尬。   子央妄图活跃气氛,就问:“阿父,你说我差点叫木瓜啊,为什么没叫?”   李二凤听到木瓜,看了一眼子央没吃完的木瓜,就想起木瓜籽,恶心地不想吃饭。秦王政说:“寡人忘了,你找人问去吧。”   连“寡人”都说出来了,子央只能看左边:“阿兄啊,你说啊!”   李二凤觉得暴君就是不可理喻,黑着脸说:“我怎么知道。”   子央捧着瓜坐在中间,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如坐针毡。她尝试过了,没用,就不想着缓解气氛,默默吃瓜。   秦王政微醺后,对子央说:“回去吧,早点睡,明日还要早起。”说完伸出手,侍女扶着他离开了。   子央吃了一肚子瓜,看了看李二凤,李二凤吃了一肚子肉,打了个饱嗝。   两人一起站起来走出去,在门口,李二凤的寺人正往盒子里放泥娃娃,至于双鱼玉佩和弓箭都没出现,自然是没拿。李二凤当没看到那一对泥娃娃,和子央一起出门了。   子央穿上鞋准备回去,被李二凤叫住。   “子央,阿兄有话和你说,咱们走走。”   两人一起从曲台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溜达到了铜玄鸟旁边。   李二凤伸手摸了摸玄鸟的粗壮的腿,问子央:“李适之是谁的儿子?”   “李昌,字适之,他父亲是李象。”   “居然是象儿的儿子。”李二凤急忙问:“他们?朕是说李象和李厥日子过得如何?”   “还行,比起其他废太子的子孙,他们不仅衣食无忧,子孙都还很争气。”   “那就好,那就好!”李二凤松口气,带着开心说:“朕就说稚奴会照顾好高明的后人。那么青雀的后人呢?”   “比李承乾的后人幸福得太多了,李承乾的后代最高也就是个县公,而李泰的儿子是郡王。”   李二凤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子央拢紧了衣服,对李二凤说:“太宗皇帝,向前看吧,就跟不能让阿父知道秦最后的结局是二世而亡一样,你也别对大唐的结局好奇了,毕竟每个皇朝的末年都各有各的窝囊。”   子央转身离开,李二凤在铜玄鸟像旁边站了很久。   子央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兰林殿,粉拿来了一小截细细的柳木,这是“牙刷”。   子央嘴里说着:“我今天吃的瓜多,应该不用刷牙吧?”还是拿起柳木,把一端放在嘴里嚼,嚼开木质纤维在嘴里清洁牙齿。   粉就问:“原来今日吃瓜啊,您都吃什么了?”   “香瓜和木瓜,都还很难吃,一点都不甜,我终于知道木瓜为什么叫木瓜了,嚼着跟嚼木头一样,就该叫木瓜。”子央说完,把嘴里的木质纤维吐出来,接着说:“长兄还吃了一盘炸虫子,我好想吃,馋的快流口水了。”   粉了然地点头:“是炸蝗虫是吗?看来大王想要抱长孙呢。”   “蝗虫?”   粉点头:“吃炸的蝗虫可以求子啊!”   子央没见过蝗虫,她生活的年代国内是没有蝗虫的,可她听说过蝗虫的大名。   子央再三确定:“就是飞过去之后寸草不生的蝗虫?”   “对啊。”   不是,你们怎么赞颂蝗虫还要对着蝗虫求子?   庄稼怎么办?   子央坐不住了,她赶紧爬起来跑去小宫室,让人点灯,开始磨墨回忆怎么灭蝗。   就在子央奋笔疾书的时候,李二凤回到了渭河北岸的家。   长孙皇后带着一群女眷迎接出来,问道:“良人是留在章台宫用夕食了吗?”   李二凤兴致不高,点头后直接进门。长孙皇后立即态度亲热地打发走满院子女眷,随后赶紧回房间。   “怎么了?”长孙皇后坐在了李二凤身边问。   “刚才在子央那里听到了个消息,象儿的儿子,有个叫李适之的曾孙,后来做了丞相,将高明迁葬在昭陵。”   长孙皇后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二凤叹息一声,安慰长孙皇后:“咱们夫妻对这件事乐见其成,想来高明也愿意回到咱们身边。退一步来说,高明的后人都有出息,这也是好事。”   长孙皇后擦了眼泪说:“我明天去找子央,我要问问其他孩子的事情。”   “算了,不知道反而是好事,高明的后人都有出息,更别说其他孩子的后人了。”   “不,我要知道。”长孙皇后破天荒地埋怨起李二凤:“这都怪你!高明以前是个好孩子,都是你不会教孩子,高明要是个恶人,象儿的后人怎么会记得他?象儿还没娶妻生子的时候高明都不在了,要不是因为象儿念着高明,那个李适之会把高明迁到咱们身边吗?都是你,你不会养孩子!”   “是,是,我的错,咱们还有机会改正。”他看了看外面,说道:“如果真的求玄鸟有用,我希望高明还会做咱们的孩子。”   次日一早,长孙皇后带着衣服鞋子和糕点来找子央。   扇笑眯眯地说:“夫人,您来晚了,我们主君已经出去了。”   长孙皇后带着几分惊讶:“子央冬天眷恋被褥,今日比昨日更冷,她怎么就走得那么早?”   扇笑着说:“主君走的时候高高兴兴跟奴说她要去战蝗虫了。”   “什么?”   “战蝗虫。”   长孙皇后震惊:子央出息了!   ————————   明天见! [40]阿父父救命:......   咸阳令府,许衍皱眉问道:“据我所知蝗虫的成虫也就能活两个月,现在还有蝗虫吗?”   子央说昨日见到了油炸蝗虫,准备灭蝗,农家的许衍就怀疑子央在说胡话。   旁边黄芒看了许衍一眼,就很平静地说:“求子这种事,什么样的人家都要求,所以大贵之家一年四季都有蝗虫。”   许衍还有些想象不到,别说许衍了,子央有的时候就忍不住感慨,古人是古,却不傻。作为顶尖的统治阶级,人家的享乐方式让子央这个几千年后的人都大吃一惊。那真是集全国之力供养一人一家。   此时子央的脑海里冒出一句歌词“误闯天家”,子央是真的误闯天家。   许衍还不理解,问道:“你意思是有地方给大王养蝗虫?还是说捕获了蝗虫用冰保存在冰窖?”   黄芒就皱眉:“此刻在说怎么灭虫,你怎么问起来没完没了?”   许衍也就没再问,而是跟子央说:“灭蝗自古以来有两种办法,其一是烧灰,其二是治水。”   《诗经·小雅·大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用火吸引虫子辅以扑打可以灭蝗虫。先民们已经做过了,但是这种办法局部能用,如果是那种遮天蔽日的蝗虫群,比如唐朝有一场蝗灾,虫群从东海飞起,一路吃到了甘肃;再比如明朝崇祯年间有一场蝗灾,把天空的太阳遮住了三天,在这种级别的灾难跟前这办法就显得杯水车薪。   其二是水利法。先民早就发现,旱极而蝗,水灾旱灾之后就是蝗灾,水边除草,不给蝗虫提供食物,且水中有青蛙,可以吃蝗虫,各种因素叠加,导致流水丰沛的地方,不容易滋生蝗虫。   然而秦国的水利条件有限,靠水利治蝗短期没有效果。   除了这些办法,还有气味法,先民发现芝麻豌豆能驱蝗,但这也治不了蝗灾,只能局部驱蝗,因此整个春秋战国蝗灾肆虐,光是有记载的就十几次,实际上蝗灾两三年一次,所带来的破坏堪比战争和瘟疫。   子央说:“所以现在要开始灭蝗,我昨天做了个时间表,就是要告诉你们,灭蝗这件事要年年灭,月月灭!现在是冬季,先去挖蝗虫的幼卵,挖一遍是挖不干净的,我告诉你们怎么找蝗虫的产卵地。”   子央开始从冬季挖蝗虫卵养鸡鸭鹅说起,一直讲到秋天蝗虫死亡,所有的步骤都讲到了,甚至子央还讲到了灭蝗大将军粉红椋鸟。   粉红椋鸟是候鸟,阳春来到西北,也就是后来的伊犁河谷附近,秋季离开。关中乃至中原都没有地方能吸引粉红椋鸟,原因无他,食物不够。   粉红椋鸟喜欢开阔地带,这地方要温暖向阳,关中稍微差点,地势不够开阔,关键是关中和中原虽然饱受蝗虫之害,然而在粉红椋鸟的眼里,这点蝗虫没西域那边多,不值得来一趟觅食。   而且几千年来也没人主动筑巢吸引粉红椋鸟,所以整个封建王朝都没人发现粉红椋鸟吃蝗虫。   一时半会引不来粉红椋鸟,但是燕子伯劳这些鸟也吃虫,所以在容易发生蝗灾的河边树林里等地用碎石堆筑巢吸引鸟类,立法保护飞鸟,多养鸡鸭鹅,冬季灭卵、春季扑杀、夏季点火就成了分阶段的灭蝗办法。   这办法要耗费人力物力,特别是夏季点火,一不小心就要引发火灾,而且在不能砍伐山林树木的时候,就是一堆火,对民间来说也是很奢侈的办法。   子央和他们两个商量了半天,许衍负责传播灭蝗知识执行四季捕杀,黄芒负责起草律法,起草完了之后拿去给卫轮过目,子央准备推动律法保护鸟类。   总之子央已经想到了各种办法,连冬季在什么地方挖虫卵怎么在冬季灭杀虫卵的详细步骤都说了,子央昨日一宿没睡,今日思来想去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错漏了。   许衍为了宣传,拿走了子央的手稿,把里面一些错别字和病句修改了一番,其他的标点符号和图片没有动,准备拿去印刷。   在去印刷的时候,他灵机一动,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主意就是:何不把这本《四季灭蝗》刊印出来传播天下呢?   他所谓的传播,就是以农家的名义发布,广而告之,对百家表示农家出现了大贤,现在不仅没有团灭,还要发展壮大!   在他看来,这本书在农家的地位简直就是《商君书》在法家的地位!   刊,一定要刊!   把长安君是农家人的事情坐实了!   他兴奋地找人刊印去了。   因为这是长安君的新书,咸阳官办造纸府和印刷府看到之后,虽然对标点符号不理解,然而送来的许衍要求一字不许改、一处墨点不许变更!虽然不理解,因此都没有改动,直接雕版印刷。   同时按照许衍的要求,将粉红椋鸟的图片大量印刷,免费送给商贾,让他们留意是否见过粉红椋鸟。   许衍在付费的时候多付了二十本的钱,这二十本他要送给交好的百家,向大家宣传农家的又一力作!这算是搭了咸阳令府的便车,省得农家人再一字一句抄写。   经过加班加点,刊印后的书籍被送到了咸阳令府。   这也是因为子央是长安君且是在李二凤提前吩咐过的情况下才给许衍加塞。本来印刷府要印刷大量秦法往关外送,要把秦法传到昔日的五国中去,要不然这种带着学派性质的书籍印刷府压根不想接手。   第一本《四季灭蝗》先送到了章台宫,第二本送到了长公子府。   秦王政看后很高兴,被骂了这么久的虎狼后嬴秦宗室总算出了个学者,这让秦王政很高兴,而且治理蝗虫就辅助他治理天下,在一个农耕文明中,让黔首平民吃上饭,这功德堪比圣人。嬴秦要出圣人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墨点,但是不影响他高兴。   自己一个人高兴还不行,不显摆出去他不舒服,因此特意拿给王绾看,带着嫌弃实则炫耀地说:“长安君总算是做了点事,往日她在咋咋呼呼,可见算是长大了。”   王绾在秦王政面前做了这么久的官,对于君上的脾气还是了解几分的。他看了一会儿书,就说:“这书很好,虽然不知道上面的墨点是什么意思,然而长安君在这上面对怎么灭蝗解释得很清楚,很多方法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虽然话白,下面那些小吏们都看得懂。”   作为一个丞相,能在咸阳众多人才中出头,他自然能看得出来上面的墨点是为了断句。虽然读起来顺口,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必然引起一番辩论,他实在是没时间没精力参与到这种辩论里,比起靠辩论扬名,现在的天下急需治理,王绾对虚名已经不在意了。   王绾抬起头说:“眼下咱们大秦急切需要解决的一件事是没有那么多治理天下的秦吏,这本书让那些略通文字的亭长里长都能看明白。臣以为,该多多刊印,明发天下。”   秦王政非常高兴,点头说:“王卿此言甚妙。”   王绾接着说:“那就先安排人再刊印一批,先让在咸阳的各处官吏拿到。”   秦王带着喜悦,觉得王绾特别贴心,对这个丞相非常满意,矜持地点头:“善。”   因为太高兴了,秦王政主动留王绾在曲台殿喝了一杯酒,所以子央拿到的书籍是第二批成书,第一批已经发到各处官府了。   李二凤出钱让人加急又刊印了一批,送给各位兄弟姐妹,把剩余的分给了府中的门客,还留了几套做收藏。   长孙皇后来找子央的时候把这事儿说出来,子央就觉得脸红。治蝗经验是很多代人总结下来的,现在全扣在她头上,她觉得脸红害臊,见到人就解释那是拾人牙慧,大家都表示知道了理解了,一转头还在说那是她写的书。   子央觉得自己就是个绿茶,想着这场面过几日就没了,可没想到这才是开胃小菜,更大的热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咸阳的官吏都拿到了这本《四季灭蝗》,自然这本书也被齐国使者看到了。   他们看到后不仅没有生出偷一本带回齐国的念头,反而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   他们要帮助长安君扬名!   他们这些天一直在打通长安君的门路,长安君身边人说话都很暧昧,只可惜言语不详,大家不知道他们要表达什么意思。总不能直接送金银吧?那也太俗了。   齐人拿出大量的钱财到印刷府,问能不能出钱加印,他们要带走。要把长安君的大作送遍天下!让天下黔首都听说长安君的大名!让天下黔首都在称颂长安君的仁慈!   齐人觉得自己这主意真棒!   然而主意很好,在实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以前大家有著作都是手抄,印刷还是这两年的新鲜事。而且印刷府是官办,这种私活没接过。前几日长安君的《四季灭蝗》不算私活,这是官府内部流通的书籍,而且章台宫也下令加印一批是送到各郡去,还因为蝗灾乃是三大灾之一,所以这本书比秦法催得更急,印刷府的官员自然也能体会其中的急迫。   可有人出钱私人定制这操作让印刷府的官员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对方。印刷府的官员看了看齐人,心想怪不得齐国的商贾之事繁华,原来从上到下都用钱办事。   这官员上下打量了一下齐人就说:“这事我们说了不算,就是我们答应也没那么多纸啊,等回头问问各处再给你们答复吧。”   和印刷府不一样,造纸府有零售店铺,纸虽然比起绢和竹简便宜,可不认字的人也不会买,因此市场比较固定,产能大部分都供应来印刷府,小部分用于零售。   这几天印刷府又跟催命一样催纸,所以最近造纸府的纸优先供应给印刷府,这就导致纸的零售库存在减少。   齐人找到造纸府想要大量买纸,造纸府就两字:不卖!   最近造纸府也在扩大产能,不仅缺人还缺场地,想要扩产不是一句话能办成的,造纸的各个环节对温度要求比较严苛,他们现在都开始厚着脸皮把纸放在将作府的迷你高炉边上利用散逸的余热烘干纸。好在大家都是秦墨,也就是被将作府的人翻几个白眼而已,没把人给轰出去。所以一两个月内纸的成品率不会提高,也不会有大量的纸供应。   齐人买完了零售的纸,发现纸不多,就从各个学派那里买纸,听说还有六国的商贾在贩纸,又上门去回收,那些商贾一进一出,还没离开咸阳就赚了几倍的钱,开心极了。   齐人顾不得那么多,同时雇用咸阳本地的人来抄书。   一时间,咸阳纸贵!   齐人拿着抄好的书送到六国旧地,要助力子央扬名天下。   这一日天气晴朗,长孙皇后终于帮子央把宴席张罗好了,子央邀请兄弟姐妹在兰林殿吃席,公子高还把未婚妻,也就是李斯的长女带来,长孙皇后带着李斯的女儿认识这些公子公主,在气氛正好的时候,有关齐人给子央抄书送人的消息传到子央耳朵里的时候,子央觉得离谱!   简直是离大谱!   长孙皇后搂着子央,在她耳边小声说:“日后都不能说洛阳纸贵,要说咸阳纸贵啦。”   子央羞得想钻到桌子下面。   “不对!”胡亥站起来说:“长安君才这么大,她懂什么灭蝗,肯定是她的门客们写了书,她据为己有!”   李二凤放下杯子说:“胡亥,咱们兄弟出去走走。”   胡亥一缩脖子,不情愿地说:“我不去。”   他说话的时候李二凤已经站起来,其他几个年纪大的公子也站了起来,最小的拓跌跌撞撞跑来让李二凤抱抱,李二凤抱起拓出去。公子高走到胡亥面前,搂着胡亥的肩膀把人拉了出去,公子们无论年纪大小一起跟着出去。   胡亥大喊:“我不去,姐姐们救我。”   公主们立即做出交谈的样子,个个都表现得很忙。   这些公主们也确实在说话,就有阳泉公主跟子央说:“远弟的外大父就是齐王建的兄弟,远弟没少替齐人说话。远的阿母妫夫人前几日去求见阿父,说了半日话哭着回来,听说她被阿父骂了,现在兴乐宫内大家都说齐国今年必被灭。”   年纪最小的溧阳公主说:“我听说在建齐宫,阿父要把齐国的美人放在齐宫。”   这些人虽然住在所谓的宫中,实际上这些美人不完全属于秦王政,更露骨一点说,她们属于价值比较高的战利品,在战前或者战后用来赏赐有功的公卿将士,就比如前不久在曲台殿行刺的魏女,魏国公主在战前赏赐给了长公子。这些“辞楼下殿,辇来于秦”的王子皇孙们有时候连秦王政都看不到就被决定了命运,就是想报仇都找不到机会,魏国公主能有行刺的机会属于很幸运的人了。   湘阳公主就说:“我就问我阿母,我说明明齐人都知道阿父要灭他们,为什么他们还带着那么多财宝在咸阳虚掷光阴。我阿母没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姐姐们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知道的不想说,不知道的也睁大眼睛等解惑。   长孙皇后担心这些公主们谈论的事情传进秦王政的耳朵里,毕竟诸位夫人都是东方六国的贵女,灭国的伤痛都经历了,除了子央和扶苏的母亲芈夫人为首的楚女坚决反抗外,大部分都是求情后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可有些人的行为在秦王政看来就是“怨恨”,他对待这些夫人们的态度和对待儿女完全不一样,有的时候极其残酷冷血。长孙皇后就怕因为几句闲聊,断送了一个女人的性命。   长孙皇后连忙转移话题:“咱们今天是来贺长安君的,怎么说起灭齐了,怪没意思的,让我们一起举杯贺长安君。”   子央的心顿时提起来,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   公主们一起举杯,阳滋公主说:“下次咱们再聚一起吃席,就是吃阳泉姐姐家的宴席了。”这意思是要喝阳泉公主的喜酒。   大家笑起来,长孙皇后说:“我前几日见到蒙恬了,就问他,‘新妇要去你家了,你家的房舍打扫好了吗’你们猜他是怎么说的?”   一群人纷纷追问,子央松口气,也跟着一起追问,快乐地吃瓜。   长孙皇后就说:“蒙恬听了我问他的话,脸一下红了,什么都没说,转身跑走了。”   大家笑得东倒西歪,连今日表现得温柔腼腆的李女都忍不住用袖子遮住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   晚上子央去曲台殿蹭饭,秦王政的脸色不好看,子央问:“阿父,怎么今日板着脸?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你啊!不孝女,你们吃得开怀,就给阿父送了两盘菜,哼,养你不如养只黄犬。”   子央嘟嘴:“阿父居然拿我跟犬比,汪汪汪!”   秦王政忍不住笑起来,问道:“今日开怀吗?”   “嗯,今日见到了李女,高兄很喜欢她,眼珠常常黏在她身上。”   “嗯,他心悦就好。”秦王政喝了一口酒。   子央接着说:“姐妹们都在打趣阳泉姐姐,说蒙恬被问到成亲会脸红。”   秦王政说:“他们完婚后,你姐姐会随着蒙恬去北方防御匈奴。”   “啊!”子央立即问:“就不能让蒙恬自己去吗?”   “蒙恬去了,你姐姐一个人生孩子吗?子嗣乃是传承大事,你大兄让阿父越想越生气。”   又来了!   老父亲的催婚现在简直是无孔不入!随时随地任何一件事都能扯到催生上面来,子央都在想:李二凤两口子什么时候生孩子!   子央忍不住一头倒在秦王政身边,秦王政接着说:“阿父想让徐福给你长兄诊脉。”   子央爬起来问:“徐福还能治不孕不育?”他还真是个神棍啊!怎么什么都会?子央连忙说:“阿父,术业有专攻,他就是个炼丹的,别的事儿就别找他了。”   秦王政说:“不急,现在阿父不能随意召见徐福,只要召见他,齐人就能上蹿下跳。眼下灭齐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这两家放在阿父眼里不算大事,阿父现在忧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子央就知道他在忧心李二凤生不出孩子的事儿。   子央小声问:“您一直在折腾长兄啊?”放过他吧,太焦虑也容易生不出孩子。   “他满院子女眷,没一个有身孕的,除了证明他没用还能证明什么?”   子央想给他比个大拇指,始皇帝这责任划分得相当公平合理。   秦王政叹息,现在为了扶苏是否有生育能力这件事他一天叹息十几遍,他接受不了扶苏不能生育的结果,扶苏必须是他的长子,他必须有能力孕育子嗣。   子央觉得,要是明年李二凤两口子还没生出孩子,或者李二凤的后院还没一个孩子被孕育,秦王政能一天叹息八百遍。   秦王政叹息完,问子央:“冯难快痊愈了,听冯去疾说能下床走动,你真不想嫁给冯难了?”   子央整个人弹跳起来!   这是要催婚吗?   子央惊恐地说:“阿父,我还年纪小。”   秦王政示意子央坐下,就是聊天而已,又不是真给子央订婚,再说了,秦王政给儿子娶儿媳很随意,但是嫁女儿是很认真的。   他更喜欢李信,可惜李信成婚早,秦王政不是很喜欢冯难,连连可惜地表示李信就是成婚早,要不然也能和自己做翁婿。   子央整个人瑟瑟发抖,秦王政感慨了一圈,最后用了一句:“为了你和扶苏,阿父真是殚精竭虑操碎了心!”   子央想咬着牙说一句:我谢谢你啦!   不能再让他聊婚姻和子嗣了,子央立即表示亲爱的阿父居然能克制住见徐福,可见是没对丹药上瘾,再三告诉秦王政,丹药是有毒的。   子央信誓旦旦地说:“阿父,让我养一只鸡,只要长年累月地喂这只鸡吃金丹,它早晚会暴毙!”   看她说得信誓旦旦,秦王政说:“用鸡多麻烦啊,阿父用猴子验毒。”   子央一脸惊讶。   秦王政看了蠢女儿一眼,发现她在这件事上蠢的挂相,这种事关安危的事情,别说徐福了,就是扶苏送来的东西他都要验毒,更何况外人!   子央把嘴闭上,她再次确定自己误闯天家!   同时在想:徐福真的在给始皇帝治病?   就在子央打哈欠思考的时候,外面昌进来通报:“长公子来了。”   李二凤大步进入宫室,整个人龙章凤姿英气勃勃。子央看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光辉灿烂起来,终于在浩如烟海的词海中想到了“蓬荜生辉”这个词。   秦王政问:“何事?”   李二凤回答:“臣是来找子央的,臣得到消息,很多六国贤人带着弟子启程,有些距离近的已经进入函谷关,他们要来找子央辩论。”   子央:“啊!”   百家争辩?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秦王政冷哼:“来就来,吾儿又不是那未战先怯的人,”他对子央很有信心,转头看着子央说:“天气回暖之后你长兄要去齐国战场上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你要在咸阳舌战八方,为我嬴秦扬名,心情如何?”   子央的心情很复杂,看到一脸期待的始皇帝,再看看一脸笑容的李二凤,子央想起了自己亲爱的妈妈。   她小时候最惊恐的日子就是被妈妈拉去当猴展览的日子,从懵懂时候被催着喊亲戚到幼儿园给大家表演背唐诗,再到小学初中给大家表演有信心,每次回忆起来那种全身紧绷十分紧张的感觉立即浮现在眼前。   记忆和眼下重叠,子央下意识挺直了身子大声说:“心情很好,有信心打败所有人!”   心情很不好,放出大话后要做的就是赶紧动起来,抓紧时间充实自己,免得自己在接下来的对垒中输得难看。   秦王政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子央的后脑勺,对子央的活力满满表现得很高兴。   李二凤站起来说:“阿父,还是要有准备,臣给她找了几个懂诡辩的人陪着她练手,先带她去见见那几个人,等会再送她来和您用餐。”   秦王政点头:“快去快回。”   子央小跑着跟着李二凤出了曲台殿,站在台阶上往外看,寒风呼啸,没见到一个人。   子央疑惑地张望,李二凤拖着子央的袖子拖着她走到了复道附近。   “我有话问你。”   “你说。”   “我那天回去,想起一件事,你说承乾的孙子做了丞相?”   子央点头。   李二凤问:“强君手下的丞相不好做,承乾的孙子下场如何?”   子央还真知道,李适之最后因为畏惧服毒自尽了。   子央想了想,说道:“名利场,一旦走进去就很难出来,除非殒命!”   “也就是承乾最有出息的孙子死于朝堂倾轧?”   子央赶紧点头。   “稚奴的孙子呢?那个当了皇帝的李隆基,他是怎么驾崩的?”   “就”子央刚要说话,嘴里一顿,发现太宗皇帝的眼神不太好,说道:“这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停顿那一下做什么?   前几日长孙在子央跟前打听几个孩子的结局,子央每次都是左顾右而言他,夫妻两个私下里一合计,觉得这里面有事,晚上俩人睡不着,又一起回忆了一下子央的各种言辞。   前几日李二凤伤心之下,子央安慰他,说了一句“各有各的窝囊”。   也就是说,李唐是窝囊地结束了!   这让夫妻两人瞬间意识到以前进入到一个误区!   子央真的是唐人吗?她会不会是后面朝代的人呢?就如她对秦朝知之甚详一样,她难道就不能对唐朝也知之甚详?   他们甚至回忆到子央说自己是石蜡的后人,李二凤因为自己出身陇西李氏,对先祖李信非常亲近,甚至李二凤已经明里暗里帮了李信很多,可子央对先祖没有丝毫感情。   她真的是石蜡的后人吗?   她是不是隐瞒了很多!   李二凤刚才问起李隆基的下场,子央停顿那一下,让李二凤所有的怀疑变成越发真实沉重。   李二凤问:“你是我李唐之后的人,是吗?”   “什么和什么啊!”子央立即从他身边钻出去,留下一句:“我要找阿父吃饭。”说完就跑,后面跟有恶犬在追着撕咬一样,路上差点绊倒,站着的锐士们忍不住转头看她,她却逃命一样冲进了曲台殿。   “阿父!阿父!阿父父”,救命啊!   子央的声音都劈叉了,冲进了宫室里,一头扎到始皇帝背后,拿脑袋抵着始皇帝的背,惊恐地说:“阿父,好可怕啊!”   “吾儿为何惊恐?”始皇帝想要转身看子央,这时候子央看到门口,李二凤已经追来了,就站在门口对着她冷笑。   在始皇帝转头的时候,李二凤的笑容无缝切换到了大笑,对始皇帝说:“阿父,子央听说各家执牛耳者亲自来咸阳,甚是惊恐,一路跑回来寻您求安慰。”   秦王政说:“子央吾儿,都是一群老朽,何必在意。快坐到阿父身边来,今日天寒,阿父让他们煮了羊肉,等会多吃点肉再喝些肉汤。”   李二凤说:“臣也要讨一口热肉汤喝。”说完要坐下。   秦王政冷哼:“你就该回去和伯妇一起用餐,你要是早点让阿父抱上婴孩,你天天来吃阿父也随你,没婴儿抚育你怎么能吃得下!”   李二凤的膝盖都挨着坐枰了,听到这话,脸色变幻了几下,咬着牙起身说:“臣这就回去。”   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子央。   子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随后她意识到这是在曲台殿,立即坐直了身体挺直了腰背,笑眯眯的说:“长兄一定要早点养小侄。”说完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李二凤心说:很好,这已经学会狐假虎威了!   ————————   明见! [41]豁出去的子央:......   相里勤的老妻把食盒拿走后,相里勤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唉声叹气。   这时候门外一个声音传来:“皓首匹夫,胆小如鼠!”说完,楚墨的弟子丑夫从窗口跳进屋子里。   相里勤看到他立即拍桌子:“竖子,你还敢来!你杀了咸阳令府的官员,你还敢留在咸阳?”   丑夫笑着说:“我杀人了吗?你有证据吗?那恶官死的时候我和你在街上遇到了,你凭什么说我杀人?秦法公正,一切都是讲证据的,你有证据吗?”   这案子现在烂在那里了,廷尉府找不到证据,不是说没证据,证据有,这证据廷尉府拿不到而已。   在查案的过程中,那官员暗地里收取贿赂的事被查了出来,有人为了避免去一些苦寒之地服徭役专门给他送钱和物,他把一些苦差事给了那些本就不能做的人,特别是函谷关,动不动就被六国人攻打,这些年来大家都不想去那边服徭役,所以他经常塞一些函谷关用不上的人,无论是函谷关那边的官员还是咸阳本地的百姓都恨得咬牙切齿,因此廷尉府直接把死亡官员的家属流放到了南郡。   秦法之下,惠及全家自然也会祸及全家。这家人享受了贿赂,哪怕首恶已死,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这个结果让关注这件事的丑夫头一次正视秦法。   他跪坐在相里勤对面,说起自己的感慨:“没有进入秦国的时候,我觉得秦法严苛。进入秦国之后,我觉得秦法管d的太多,什么都要管,”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就像是一个赌徒,为了侵略六国赌上一切,还要把每一根木头每一桶水都要精准地拿上赌桌,黔首的性命不是性命,是他们每次东出时候的刀剑,他们不在乎折损了多少刀剑,只在乎夺取了多少土地。”   秦法,设立之初是为了耕战立国,从来不是为了维护黔首,也不是为了维护权贵,秦法只是为了维护秦的统治!   是商君送给秦和秦王的礼物,而非是送给权贵和秦人的礼物。   丑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说道:“秦法严苛,也给了秦人一丝喘息的机会,虽然不多,可比起六国其他的黔首,秦人好歹还有一条命在。”   因为秦王需要他们这条命去种地去征战,在秦王看来,秦人的命是秦王的,不能肆意浪费,要么死在耕种的田里,要么死在战场上。而其他东国六国,那些黔首死的毫无尊严价值,死的静默无息,他们是“野人”,与“国人”不同,野人的身份更低。   丑夫接着说:“秦人征讨六国,已经在其他五国推行郡县制,不分‘野人’和‘国人’,在各地编户齐民。起初我还很生气,在咸阳这几日,我觉得,‘编户齐民’或许是好事。”   相里勤听了,立即问:“你们楚墨认可了秦?”如果楚墨认可秦,这是非常大的一件事,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楚墨现在是怎么想的。   丑夫有些烦躁:“不,我们巨子不认可秦,我们上下都觉得秦乃是虎狼之师。可是,”他站起来,指着外面对相里勤说:“去外面看看吧,外面不一样了,而我们楚墨,现在都很迷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社会环境的巨大变化,让楚墨这些信奉原教旨的墨家弟子产生了思想变化。墨子的理论是墨子所处时代产生的,而时代来到了秦人的大一统前,墨家抱残守缺,反而不合时宜。这时候的墨家,就需要再有一个贤人再提出新时代的墨家理论照耀着墨家弟子们走下去。   楚墨的危机不在于楚国的灭亡,而在于没有新墨子!再这样下去,楚墨只会慢慢消亡。   可是墨子是个出身底层的贤人,他做过工匠,靠自己从而进入到“士”的行列,在宋国做过大夫。他能同情底层,从底层的利益出发构建了整个墨家的思想框架,然而天下贤人很多,又有几个是从底层利益出发为黔首发声的呢?   贤人们维护的是“士”的利益,而非是黔首和野人们的利益。   墨子传给弟子们“兼爱”“非攻”,还传给了弟子们一种很先进的思维模式:三表法。   三表法简单概括就是:“考圣王事”“察民之实”“观民之利”。从而实现“爱利万民”。   相里勤终于知道丑夫来到咸阳的目的了。   他不是为了刺杀而来,相反,他要在咸阳观察。   不看秦人权贵说了什么,只看他们如何治国,是否安民,是否爱民。如果他们凌虐民众,楚墨这个准军事化的组织就会掀起反抗。   相里勤松口气,只要楚墨不刺杀秦王就好。   他用烧火棍拨弄了一下陶盆里的炭火,问道:“恕我帮不上你们,我们自己都难全己身,一直想离开秦国,却苦于找不到机会。你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找你借东西,你那个铁锹很好用,我再拿去用几日。”   相里勤嘴角一抽,心想他要是拿走自己也拦不住啊!   “你知道在哪里放着,自己去拿吧。”   丑夫准备出门,他一脚踏出去,想了想回头看相里勤,说道:“你们的弟子都是秦人,他们的家眷也是秦人,故土难离,他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你也别想着带他们走,你们离开之时,也是秦墨覆灭之时。”说完就离开了。   屋子里相里勤长长地叹口气。   他坐了很久没有动,相里墨入秦国就成了秦墨,正如丑夫说的那样,弟子是秦人,家眷也是秦人,相里墨已经和秦国彻底融合在一起。想走,不是没那么容易,而是压根没机会!   墨子的教诲还在耳边,然而秦墨和齐墨都背叛了他,秦墨成了秦国的官僚,齐墨则是彻底地脱离了黔首成了在稷下学宫侃侃而谈的名士。不怪楚墨看不起他们,秦墨和齐墨都没有做到“爱利万民”。   这时候门外一个弟子敲门:“师父,频阳那边的高炉快建成了,咱们明日要派人去督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重要,您看派谁去。”   相里勤说:“我亲自去。”   “这几天又要下雪,会很冷。”   “冷点罢了,还不到最冷的时候,我受得住。”   “可是您中午说明日要去找长安君,您不去了?”   相里勤摇头:“不去了。”   他找子央是想敲一下边鼓,暗戳戳地表示自己年纪大了,秦墨该推选新巨子了,拿巨子来引着子央和秦墨亲近。明日不去并非他赖在这位置上不愿意走,而是秦墨在历代秦王和太子眼里都很特殊,相里勤担心自己和长安君走太近会引得秦王敲打。   今日见到楚墨弟子后,他觉得或许自己带着秦墨在错误道路上走得还不太远,自己如果能利用余生让秦墨重新践行墨子的“兼爱”思想,自己死亡后在地下见到墨家的列位先贤,也能挺直腰杆。   他对弟子说:“天下早晚是秦国的,早晚有铸剑为犁的那一天,早点铸造完弓箭,天下会早一日一统,然后早点把昔日的弓箭送入高炉为黔首铸犁,所以我要亲自去看着他们修高炉。”   次日天空中飘着雪,子央在咸阳令府下马,她穿着扶苏的旧衣服,浑身暖和,手却很冷,她的手因为握着缰绳在空气里冻得又红又肿。下马的时候,她还在想念自己的兔子手套。   这时候有人凑上来说:“长安君,齐墨的巨子相夫子来拜见您。”   子央听到齐墨就想起昨日那句“咸阳纸贵”,她说:“行啊,请他到室内相谈。”   子央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话要说清楚,不要暧昧不明,自己这种小白有时候弄得太麻烦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所以该打直球的时候要打直球。   子央给自己暗暗打气,自己今天就是要钱的,钱给了,就安排他们见面!   这是奉旨办事,不算勒索。   子央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相夫子被请到了子央的办公室。   他刚进门就发现这间屋子里的布置都很华丽,每件用品都很符合长安君显贵的出身。   子央站在门口,请相夫子到窗下聊天。   两人客气寒暄几句,就跪坐了下来。   这地方就在窗下,外面在下雪,窗内临窗的地方是黑陶细腰的花瓶里插着枯枝,地上两只镶骨坐枰,中间是小几,旁边放着两个火炭盆。   相夫子就先夸这坐枰和小几,因为这家具实在华丽。用处理好的牛骨打磨成片镶嵌在木料上,上面再刷厚厚的大漆,抛光打磨后就是白色的图案褐色的木板,美丽又华贵。   相夫子夸了镶嵌出来的鹿,说这鹿做得惟妙惟肖,且鹿是吉兽,寓意又好。   子央点头,把黑陶杯子放下,就说:“是啊,说到底还是工匠手艺高超。这些日子我读了些百家经典,读到墨子的一些言论,如‘若治世之官,能惠百姓,则为圣人;若民间之工,能造利于人,则为巧人’还有‘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方以矩,圆以规,直以绳,正以悬,平以水’。心中佩服,就恨自己生得晚,恨不能与墨子相见。”   子央说的是实话,然而相夫子却觉得这是客气话,秦人的话不能信的,比如说秦王看了韩非的著作,说了一句“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结果就是韩非死于秦国。如今秦王的女儿说出“恨不能与墨子相见”,如果墨子他老人家真的在世,又是一场悲剧。   不过要说起墨子的著作,相夫子这个墨家的理论派能谈得就多了。立即引经据典,和子央谈论起《墨子》。   然而子央有大把时间和对方讨论名著,可相夫子等不起,他已经急躁了。齐人不傻,这几日在咸阳,都能打听出秦国对齐国磨刀霍霍,这个使团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战争,眼下还没能和秦王相谈,再这样拖下去,对齐国不是好事。   相夫子再一次把话题转移到了天下治理上,和前几日讨论一样,先谈论一些学问,接着就是天下局势,然而说起来齐国和秦国的交情,从当初的“东西二帝”说到“连横抗纵”。   子央听到他说起“东西二帝”就忍不住说:“巨子,说到东西二帝,这件事是你们害了我们秦国。昔日我们昭襄先王和齐湣王一起约定称帝,你们也答应了,可齐湣王称帝两个月后,苏秦鼓动唇舌,齐湣王取消了帝号,六国因此一致攻秦,昭襄先王最终取消了帝号。你们呢?在这件事里面落到什么好处了?反而是燕将乐毅攻下你们七十余城,”说到这里,子央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昔日之事不必再提,说得多了都是血泪,咱们说说眼下之事吧。”   相夫子想替齐湣王解释几句,就如子央说的那样,说得多了都是血泪,而且眼下的齐国岌岌可危,眼下之事非常重要,没必要和秦人在过去的事情上争个高低。   相夫子立即起身,走到子央身边大礼参拜:“长安君,请救救齐国。”   子央说:“巨子请坐,齐国于我而言,是生是死不重要,但是我确实需要齐人为我做件事,如果你们能做,我就进宫求我父和你们见一面,别人办不到这件事,我能办到!”   相夫子重新入座,询问子央:“长安君请讲?”   子央说:“我年纪小,以前贪玩,从不主动学什么,很多规矩不懂。我听人家说早先使者对话,都是引用《诗经》,儒家的孔夫子说‘不读诗,无以言’。”   以前《诗经》是外交黑话宝典,以前各国的外交场合笑谈之间瓜分利益的时候从不明说,都是引用《诗经》,在歌舞中强者们体面地瓜分了弱者。   子央没学过,也不懂,所以她直接把赤裸裸的威胁和所讨要的利益说出口,在别的肉食者看来,这是很不体面的。   子央接着说:“我就不在这里引经据典让巨子笑话了,说得直白些,免得我的某些话让使者产生了误会。”   “您说。”   “你们带了很多钱到咸阳是吧?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整理成册j送给我,我安排你们见我阿父。”   “钱财?”相夫子有些不信,秦王的女儿缺钱吗?她可是封君,而且楚人在咸阳的财富更多,如今秦国的楚人被连根拔起,这钱都是她和扶苏公子的,如今扶苏公子生活奢华,养了很多门客,长安君怎么直接张嘴要钱。   子央没再说话,看着相夫子。   相夫子立即说:“小事一桩!”   “慢着”子央想起秦王政说过,秦国的国库都用来买铜后胜了,想着齐国有钱,因此接着说:“这只是见到我阿父的代价,想要我做别的,比如说劝我阿父和你们齐王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别的价钱。”   说钱太俗,讨价还价的长安君更俗,但是这钱明码标价,相夫子立即说:“好,一言为定,我们这就整理成册,我们要尽快见到秦王。”说完伸出一只手,子央也伸手,和他击掌。   相夫子起身告辞,随后进入了风雪中。不一会儿,相夫子来到了田惠的房间里。   田惠听到相夫子的话,有些不信:“她只要钱?”   “是!”   田惠皱眉:“这也太好办了,夫子,你说她可靠吗?毕竟嬴秦向来说话不算数。咱们可没少在秦昭襄王那里吃亏!那老东西一向说话不算数,他的后人能信吗?”   相夫子说:“些许钱财而已,没了就没了,万一要是能成呢?”   田惠点头:“夫子说得对!她没索要骏马美女土地士人,些许的俗物没了就没了。”   齐人的速度很快,子央没下班的时候就送来了厚厚的册子,子央立即吩咐下去,拿着钱买粮食治灾,把前几日挪用咸阳令府的银钱补上,其余的钱财全部入库,等候调用。   在下班前,整个咸阳令府全部动起来加班,天黑后子央财才下班,跑去找秦王政,预约他和齐使见面的时间。   秦王给出安排:三日后,咸阳宫后殿相见。   子央派公孙造去告诉了齐人,田惠等人松口气:太好了,终于能续上和虎狼之君的二次见面!   这消息也传给了徐福,徐福听说对方是走通了长安君的路子,忍不住皱眉。   他在家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附身在公主身上的山精水魅了!   要不先去找她试探一下态度?不求她帮忙,最起码别捣乱啊!   次日徐福去咸阳令府求见子央。   子央问公孙造:“你说谁要见我?”   “徐福,在大王跟前很受宠的那个徐先生。”   子央说:“让他进来,看我不瞪死他!”打是打不过的,子央这身板肯定打不过一个成年男性,虽然好几次说自己要拿坐枰砸死他,但是那是偷袭,当面子央是砸不死他,反而更容易被砸。   徐福风度翩翩,丰神俊逸,就冲着这皮相,让人很有好感。   子央在昨日招待相夫子的地方招待徐福。   徐福上来就送给子央一盒子丹药:“公主,昨日开炉,为大王炼制丹药,多了几颗,臣特意来送给您。”   子央听了整张脸都纠在一起,眼中冒出凶光,徐福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丹药惹怒她了。   徐福很聪明,瞬间想明白子央为什么仇视自己,因为自己给大王献丹了!   徐福立即解释:“公主,臣有罪,臣不该欺骗公主,这不是什么仙丹,这是药丸,治胸肺的药丸啊!”   子央伸手把盒子拉过来,打开后里面是金灿灿的十颗仙丹。   子央问:“外面这一层冒金光的是什么?”   “金箔。”徐福连忙解释:“就是为了好看,这东西吃不坏人的!”   子央合上盖子:“呵,你在糊弄我阿父!牛,拉出去打。”   牛从外面进来,拉着徐福的手拉了出去。   子央气地对着盒子捶了几下,对外面说:“使点劲!”   牛在外面说:“拉出去,别让公主听见他惨叫。”   一群人架着徐福出去,徐福大喊:“公主,误会,误会啊公主!”   刚出了门,就有个侍卫拦住了牛,他掀开衣服,露出来一块竹牌,对牛说:“跟公主说,公子要见徐福。”说完扶着徐福,还拍了拍他身上的褶子,好声好气地说:“徐先生,长公子有请。”   徐福松口气,连忙跟着这个侍卫离开了。   牛回来告诉子央徐福被长公子的人带走,子央这几日不敢主动去招惹李二凤,因为李二凤还惦记着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人。她只能恨恨地说:“算那姓徐的走运!”   长公子府里,寺人把一碗添加了各种香料和羊油的“茶”送到了李二凤跟前,小声说:“刚才章台宫那边送消息过来,说徐福今日去长安君跟前捋虎须了,大王为了免除徐福的皮肉之苦,谎称您要找他,让人把徐福送来。”   “送来?也行,送来之后聊几句吧。”李二凤稍微一想就明白,子央那小娘子比始皇帝的亲闺女都要和他亲近,自然和徐福这个疑似害了始皇帝的人过不去,而最近齐人和徐氏又有很多糊涂账,始皇帝不方便和徐福见面,这咸阳城除了始皇帝就剩下自己能压住那小娘子,自然是要把徐福往自己这里送。   寺人支支吾吾想说没敢说。   李二凤问:“还有事?”   “大王吩咐,说是要让徐福问诊,给您诊脉,说是……说是为了子嗣大计,您要主动寻医。”   李二凤整个人都要红温了。   他咬着牙说:“知道了!”   寺人退下后,他一把摔了自己手里的书。   子嗣!子嗣!他难道不知道有子嗣是件好事吗?可子嗣就是不来,他能怎么办!   李二凤背着手在室内走来走去,他被催得多了,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能生育。   不怪他会这样想,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不是正经的扶苏,他担心自己身带死气,无法孕育子嗣。想到这种可能,他就很惶恐。   没有子嗣的君主会很焦虑,因为这是关乎政权存续、宗法秩序、国家稳定乃至天命合法性的大危机。始皇帝不遗余力地催生,其中的紧迫他能理解。毕竟秦要一统天下,这时候如果有第三代人出生,会让天下人觉得这是秦天命所归的一个兆头。   他烦躁了一会儿,站住脚,心里有个念头:要不,让徐福诊脉?看看吃点药会不会有缓解。   这念头一出现,就再也甩不开。   徐福被送到了长公子府,他去过几次,以为被带到长公子的书房,却被带到了一间狭窄的小室之内。   “长公子。”徐福舒身下拜。   “先生,坐,今日扶苏有事求先生。”   “公子何用求字,有用得上福的,您直言吩咐就是。”   屋子里只有两人,扶苏叹气,说道:“我最近为子嗣之事烦恼,先生可有办法帮我?”   徐福松口气,他还以为是别的事情呢,治病于他而言是件小事。   望闻问切后,徐福表示公子的身体没毛病,子嗣早晚会有。   早晚,扶苏叹息,忍不住说:“我等不到早晚了!如果能在出征前让府中女子有孕,凡是先生的愿望,我都为先生实现。”   徐福立即想到了齐人!   公子都这么说了,徐福自然是要倾尽全力。他希望扶苏公子能拦住齐使,他更希望秦国和齐国闹掰了,但是他不希望秦国和齐国立即开战,因为赢徐还没准备好。   当徐福提出要阻拦秦国和齐国交好的时候,李二凤的表情变得真挚了起来,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徐福说:“先生,这事何须你特意提出来,难道我不想建功立业吗?先前天下七分,如今仅剩齐国,我能建立功业的地方只剩下齐国了,如今我为我父长子,却迟迟不能被册封为太子,原因是什么?我不会看着齐国和我大秦这么平安无事地相处下去的。”   徐福松口气,立即忧心忡忡地说:“可是长安君那边,似乎有意劝说大王和齐人太平相处。”   李二凤立即笑起来,昔日太宗皇帝气场全开,对徐福说:“先生放心,我父宠爱长安君,见一面倒也无妨,就是见面了也不会谈拢的。”他压低声音,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相谈的时候,我必会在场,放心,我不会让这件事谈成。”   徐福总算松口气。   离别的时候两人都很满意,李二凤满意,是因为挑拨齐国和赢徐关系更恶劣了,而徐福满意的地方就是赢徐和齐国都找到各自的代理人,彻底打入秦国内部,从朝堂外的争斗发展成了章台宫内的争斗。   长公子是人人眼里的储君,长安君是秦王跟前的宠臣,这两个人的争斗已经让秦国不可能隔岸观火,彻底被拖下水。   徐福不信秦王给的承诺,哪怕是白纸黑字他也担心出意外,只有把秦国彻底拉下水,和他们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现实,才能万无一失。   齐国很快得知徐福去见长公子,顿时感觉到事情变得更加棘手。好在长安君那边好应付,她只要钱,而且拿钱办事!   齐使的信在风雪中送出函谷关,信中的内容只有一个:送钱到咸阳,送大把的钱!   这一切消息汇总到了曲台殿,作为幕后操纵者,秦王政此时的心情非常好。他和王绾在下棋,历代秦王爱黑色,根据五德始终说,克周的新朝属水德,而黑正对应水,因此秦王政执黑棋。   秦王政放下一枚棋子,说道:“长安君就是脸皮薄,好在她比寡人设想得还快一些,胃口还要大一些。”   王绾抬头说:“长安君胃口大,好在都花在了关中,实在是件大好事。”王绾说到这里愁眉苦脸地提醒秦王:“就怕到时候公子和长安君被架起来,想抽身有些难。”   “有什么难的?”秦王政说:“子央不是爱钱,是爱寡人和关中父老,我大秦外府的钱用这种办法回到了大秦,等到开春黔首回去耕种,她也不必为黔首们花钱,自然就不再搭理齐人。至于扶苏那里,他只等着进攻齐国,别的事一概不会管。”   说到这里,秦王政带着骄傲说:“寡人的一双儿女都是凤龙一般的人物,知道我大秦的利是什么,不会为了眼前的小利放弃我大秦历代先王定下的目标。不止他们,我嬴秦宗室都没忘过。”   说到这里,他对王绾说:“让他们兄妹随寡人一起去咸阳宫,子央到底是年纪小,遇到了齐人着急,这是瞎猫遇到了死耗子,但凡换个不着急的,她就不会这么顺利地办成事,还是要让她见见大场合才行。”   晚上子央去曲台殿蹭饭的时候,侍女送进来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子央高兴的拿起鞋子看的时候,秦王政说:“明日的事情先退推了,阿父带你回咸阳宫接见齐使。”   “我也去?”   “嗯,这是咸阳殿最后一次接待使者了,东方六国已经消亡,我大秦的正殿上日后不会再有来使,说起来也令人唏嘘。”   看他那伤感到想哭的样子,子央要是知道是他下令灭了六国就真的要信了。   子央嘟嘴,觉得阿父这时候太虚伪:阿父,你那是鳄鱼的眼泪!   ————————   明天见! [42]胡扯的子央:......   子央第一次参与接见外来使臣,也是最后一次参与接见外来使臣。   和上次不同,这次出面迎接的是子央,子央带着齐使进入咸阳宫大殿,把使者交给了奉常。   掌管礼仪的奉常主持这次接见。   齐使带着使团的主要成员跪拜过秦王后起身,他们都发现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自从秦灭了周,秦王喜欢把周天子的那套礼器仪仗拿来用,上次也是如此,而这次则是按照前几代秦王的身份配置来迎接齐使,没有一丝僭越。   如果说乐器减少了,那么在人数上增加了,不仅这次各路官员都聚齐在咸阳殿,连同上次没出现的长安君和其他四位年纪略大的公子也出现了。   和上次那长长的礼单相比,这次相见,齐使没有奉上任何礼物。齐使代替齐王建问候秦王政,子央代替秦王政问候齐王建。之所以是子央出面,是因为扶苏如今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两国相交讲究身份对等,齐国没有派遣使者来,来的是宗室近亲,那么出面迎接对答的也该是秦国宗室近亲,秦国长安君出面是最合适的。   第一场相见没有出什么意外,秦国无缝安排了第二场相见。   一场人数少的宴席。   秦王带着五位公子和一个女儿,连同秦国重臣们一起在给齐国使团接设宴款待。子央对另一位丞相多看了几眼,这位从上郡赶回来的丞相隗状此时显得风尘仆仆,他的位置比王绾还要靠前,子央刚才听了一耳朵,听说他去北方刚回来,为接下来修建长城做实地查看。   子央和公子高等四位公子坐在第二排,第一排是秦朝的重臣,也是等会儿讨价还价的主力。上面高坐着秦王政,秦王政身边储君位置上坐着扶苏。   此时采用分餐制,在九卿之一的奉常主持下,餐食被送来,乐声再次奏响,舞女入场,其间秦朝官员频频举杯劝酒,齐使妙语连珠奉承秦王,中间再穿插着齐国和秦国的历次合作描述,把气氛一点点推高。   等到乐声停止,乐师和舞女退下,奉常借口天气太冷,让人把大门关上。在大门关上的刹那间,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宴席瞬间变成了冰冷的谈判室。   所有人放下了酒杯,只等一方先开口。   秦国这一方没有人开口,因为优势在秦。   最终齐人先开口。   春秋时候,外交场合商谈事情都是背诵《诗经》,只是春秋远去,礼崩乐坏之下的战国,靠周礼维护的那点子脸面被扯下,外交场合再没有了表面的浪漫,取而代之的是直白的掠夺。   齐人没有效仿春秋,但是颇有些遗风,没有开头就提两国之间剑拔弩张的现实,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前几日,我国大贤相夫子和贵国长安君说起昔日贵国昭襄先王和我齐国先王合称‘东西二帝’,长安君却说我齐国国主被苏秦的三寸不烂之舌蛊惑,撤了东帝的尊号,以至于被乐毅攻下七十余城,几近亡国。”   秦人都没说话,这是事实大家都知道,而秦人更知道齐人要说什么,因为他要讲的是齐国那场堪称力挽狂澜般的传奇自救。   齐使田惠停顿了一下,口气自豪地说:“昔日五国伐齐,齐湣王被杀,七十余城沦陷,仅剩莒和即墨两城。后来田单坚守即墨,用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七十余城,我齐国复国!楚人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齐国敢说,‘齐虽孤城,复国必齐’。”   秦王政听到他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时候眼神往子央那边看去,子央正一本正经地拼命忍笑。   齐国的“田单复国”确实很传奇很悲壮,但是齐国差点灭国这件事里面就有秦国出的一份力。而秦国和齐国真正关系破裂的事件就是“东西二帝”事件。   齐泯王摆了秦昭襄王一道,先答应称帝又自己废除帝号,这也就算了,毕竟大魔王一辈子只坑人没想到被人坑了,这还是小事儿,不过是一个帝号而已。   他的这口怒气还没喘匀,齐泯王又纠结了其他五国一起合纵攻秦,这是第三次合纵,看着大军奔着函谷关来了,秦昭襄王迫于形势压力,不仅取消了帝号,还主动吐出来先前被占据的五城用来瓦解联军内部。这就是大事了,大魔王可以不要脸,但是不能不要土地,让他把土地主动吐出来,他的怒气是能想象到的。   大魔王的怒气整个关中都知道,秦人也要问,齐泯王这么努力的打自家大王的脸是为了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吞并宋国。   然而宋国早就和秦国结盟,昭襄王眼里,宋国不是盟友,是随时可以吃的小点心,而齐泯王组织人第三次连纵攻秦就是要让昭襄王自顾不暇,目的就是吃掉了宋国。   昭襄大魔王自然不能忍,在宋国被吞并后,立即挑事,带着人助力燕国,才有了燕将乐毅连下七十余城,同时齐泯王也死在这次大战中。自此之后,秦再也没正眼看过齐,哪怕齐复国了,在秦眼里也是反复小人,不值得相信。反而是齐,跟没事人一样,还以为秦是以前远交近攻的小伙伴,这些年和秦国一直贴贴,大家眉来眼去。   齐人或许觉得“田单复国”很传奇很悲壮,但是作为局外人,子央听着就觉得离谱,你在害得你差点灭国且眼下磨刀霍霍准备再次灭你国的秦国跟前说这个,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   秦国的要求很简单:齐王建出降,尚且还可以保留齐侯的名爵,保存田氏宗庙。   齐使当然不同意,他们提出,愿意割地给秦国,只愿换取两国太平。   参与谈判的老将杨端和指着自己盘子里的肉说:“贵使,你能一口吃下的肉,会分两年吃吗?”   秦国上下一心,对灭齐这件事有很大的信心,毕竟丞相后胜的门客全是秦人间谍,整个丞相府只有后胜一个人是外人,换句话说,秦人已经控制了齐国的中枢,除了即墨大夫等几个实在不好收买的大臣,秦人用一种隐蔽的办法已经控制了齐国。   秦国不会退一步,齐使不能答应投降。   最后谈判不欢而散。   都知道会是这个结局,所以齐人离开后,秦国君臣的情绪都很平和,说笑几句后人都散了。   子央出了大殿要去骑马,公子高叫住了子央:“妹妹,等会咱们和阿父一起坐车回去。”   听到坐车,子央顿时浑身紧绷,摇头说:“不不不,我要骑马。”   公子高皱眉:“你不冷吗?”   子央摇头:“不冷,一点都不冷。”   公子高说:“我说不过你,你自己跟阿父说去。”   子央就跑到秦王政跟前,此时秦王政有事吩咐李二凤,李二凤频频点头。看到子央跑来,秦王政就笑着说:“子央,你来阿父这里,等会一起坐车回去,外面冷,就不要骑车了。”   公子浩也说:“是啊,这两天化雪,关中湿冷,比干冷的时候更冷。”   “我还是骑马吧,”子央试图商量。   秦王政就说:“你年轻,不当回事,将来你就知道冷伤膝盖的苦楚了,你要听话。”   子央急了,她觉得,就凭着自己的倒霉属性,说不定一车人走到渭河桥上准要出事。在她要说话的时候,李二凤突然说:“阿父,臣有话要和妹妹说,等回头臣把妹妹送回章台宫。”李二凤说完看了看子央,对着子央挑动了一下眉毛。   子央明白他的意思,就不情不愿地说:“阿父,我就看看长兄有什么要说的,你们先回去吧。”   “嗯,好。”秦王政转头跟李二凤说:“尽早把她送回来,如今天黑得早。”   “您放心。”   长公子府就在咸阳宫隔壁,子央就是被李二凤提着后脖领子带回去的。   长孙皇后带着一群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在说话,看到李二凤扯着子央进来,子央跟风筝似的,脚步不受控制,甚是有些飘。长孙皇后立即说:“良人,快停手。”   李二凤进门,把子央一把推到迎到门口的长孙怀里,对屋子里的女人们说:“都回去吧。”这些女人立即起来,个个低眉顺眼地离开了。   子央坐在门口,把要给自己脱鞋的侍女赶走,自己慢悠悠地脱了鞋。李二凤就见不得她这种慢性子,说道:“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坐门口不冷吗?”   子央脱了鞋,因为穿得太厚,翻了身才爬起来,整个人笨拙得像是一只小熊。   李二凤看她那笨拙的样子又气又笑。他就是从子央的这种笨拙朝气中看出来子央上辈子死亡的时候年纪不大,才对她非常包容。   子央站起来,直接进门选择盘腿坐在了正中央的位置,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李二凤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和嫂子?”   子央立即否认:“哪有,我这几天很忙!”   “好,姑且算你忙。”李二凤坐在了子央的左边,对喊着的长孙皇后说:“让人上茶,前几日让你给子央准备的玩器也一并送来。”   子央瞬间意识到李二凤的险恶用心。喝茶是为了查验自己的生活习惯有多少和他相似,玩具是为了查验自己和他的生活年代差多远。   这都是生活的碎片,如果相隔的时间太远,这种细微的区别肯定能分辨出是否同处一个时代。   子央看着李二凤,心想:不愧是你啊!天可汗!   心眼子太多了!   子央对初唐的茶那是听说过的,就当是喝汤了。   这时候侍女进来,把一堆东西摆在了子央面前,子央伸着脑袋看去,发现是锅碗瓢杯,还有炉子、盐盒、花椒大料,连碾子都有。   等侍女退下,李二凤说:“小娘子,请吧。”   子央有些麻爪:让我煮茶?   喝是能喝的,就当是喝汤了,但是煮茶的过程和礼仪子央是一点都不会!   历史书上也不教这个啊!况且她修的也不是唐史!   “我不会。”   “不会?”李二凤问:“你们家不喝茶?”   “我们那时候不这么喝茶了,你重孙子李隆基坐朝,茶圣陆羽写了本《茶经》,我们就直接用开水冲泡,不再煮茶了。”   “是吗?”李二凤不信。   这时候长孙皇后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是很多小玩具,长孙皇后问:“这个你玩吗?”   子央欢喜地拿过来,这是个小鸟造型的哨子,因为秦时烧制陶器的温度不高,这胖胖的陶泥哨子和子央在景区见到的现代社会工业残次品一个模样。她立即说:“玩过,这玩意大名哨子,小名泥叫叫,我买过。”   这东西在子央妈妈和奶奶那里一直都是垃圾,找到机会就拿去扔了,用妈妈的话说,她买这么贵的房子不是给子央和她弟弟装垃圾的。   子央吹了一下,觉得挺好,就说:“等会我拿走。”   长孙皇后和李二凤对视一眼。长孙皇后说:“子央啊,我教你煮茶,煮茶是最能放松心情的一件事。”   李二凤就说:“你肯定有事骗了朕,你为什么刚才直呼圣人名讳?作为臣子之女,你对君父可没一点敬畏之心。咱们相处的时间长着呢,你就不怕将来你露了馅,朕找你的麻烦?”   子央刚要说话,李二凤就说:“你还能指望阿父庇护你一辈子?”   子央心想今日不交代点东西自己是真的没法脱身了。就说:“我觉得我说了,你一生气,万一掐死我怎么办?我这么弱小,我害怕。”   “掐死你?你家谋朝篡位了?”   “没有,”没篡你这个李唐。   石敬瑭篡的是后唐,她在脑海里加工了一下,各种移花接木后说道:“我家祖籍在太原,再详细一点,就是汾州。”   “太原?”李世民对这地方熟,当初他在太原劝李渊起兵,他回想了一下,汾州没有什么石姓大户,大概是后来崛起的人家。李二凤说:“接着说。”   “我家是靠军功起家,然后先人因为长得好看,还有才干就娶了李家的女儿。”   “李家的女儿?宗室女?”   石敬瑭是后唐的驸马,子央点头:“嗯,是宗室女。”算是宗室女吧!   李二凤问:“既然是宗室女,是朕的后人。”   子央被他这发言噎得差点编不下去,因为后唐皇帝李嗣源出身沙陀族,子央立即说:“你别管!”   看她态度瞬间变了,李二凤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觉得这孩子有点破防,大概说得是真的。李二凤就认为子央是宗室女的后人,极有可能是她祖母是宗室女,即她是李二凤孙女的孙女。   李二凤更关心的是自己皇位传承,对子央家的过往不是很关切,就说:“接着往下说。”   子央松口气,瞎话果然不好编,她接着说:“不说我们家的事儿了,我们家没什么好说的。”没法再编了!“我给你们说说你们家的事儿。其实,祸根还是你,是太宗皇帝你留下的!”   “什么意思?”   子央问:“你后宫是不是有个武才人。”   “有,”李二凤立即跟长孙皇后说:“朕晚年的一个才人。”   长孙皇后没搭理她,问子央:“祸根是这个武才人。”   “怎么说呢?”子央也没法评价,她就说:“据说,据说哈,因为我也是听说,不一定保真。据说太宗晚年病了,太子,就是高宗皇帝,就是你们儿子稚奴,在病榻前侍疾,”说到这里,子央问李二凤:“有这事儿吧?”   李二凤点头:“朕病了,他当然要在朕跟前侍奉,不过朕病的时间不长,怎么了?”   “就是侍疾的时候和武才人看对眼了。”   李二凤拍了一下桌子,把桌子上的器具震得跳动了几下。因为李治的行为想起了他表叔杨广,据说杨广在仁寿宫发动宫变,诱因就是他戏弄杨坚的妃子,让杨坚萌生出易储的想法。想到那荒唐的杨广,他有点恐惧,就怕李治和杨广一个德行。   子央连忙滚到一边,对长孙皇后说:“你看你看,我就说我说实话他能掐死我!”   “二郎!”长孙皇后对着李二凤警告性地看了一眼,随后对子央说:“你来我这边,咱不和他坐一起。”   子央连滚带爬地躲到长孙皇后身后。   李二凤说:“接着说。”   “就是你驾崩后,李治做了皇帝,那些后宫女眷被送到了感业寺。”   长孙皇后点头:“是会这样,然后呢?”   “然后李治又和武才人勾搭上了,反正高宗看王皇后不顺眼,就要把武才人接回宫,先是萧淑妃和武才人斗,接着是王皇后和武才人斗,斗到最后李治要废后,立武氏做皇后。”   李二凤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长孙皇后手里的工具都掉了。   长孙皇后问:“后来呢?大臣们都不劝吗?”   “没劝住!有个传说哈,我觉得是假的,但是传播甚广,就是武皇后在没有做皇后之前,生了个女儿,有一日王皇后去看望襁褓里的小公主,武皇后躲在暗处,等王皇后走了,就掐死了公主,等高宗皇帝去逗女儿的时候发现公主早凉了,怒而废后。我觉得这故事是假的哈?”   长孙皇后没评价:“你接着说。”   子央不敢看李二凤,接着就说:“后来,李治经常犯头疾,大权就落到了武皇后手里,据说武皇后披星戴月地处理国家大事,高宗就夜夜笙歌,还和武皇后的姐妹外甥女都勾搭不清,这是传说,我没看到,我不保真。”   “这还真是祸根!”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问道:“稚奴的诸子惨死,最后是不是武后效仿吕后,独霸大权?”   “吕后哪能跟她比!”子央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说:“后来李治去世,武后把儿子废了,自己做了皇帝,国号为周。”   李二凤当时把家里给砸了。   子央整个人跟鹌鹑一样缩在长孙皇后的身后,长孙皇后头疼欲裂,一边安抚子央不要怕,一边在李二凤砸了一个屋子后温言劝他先别急,毕竟皇位还是回到了李氏手中。   李二凤随后问子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神龙政变,武皇被迫把皇位传给了李显,不到一年她就病逝,和李治合葬。”   李二凤咬牙切齿:“还合葬!李显居然如此懦弱!对这种乱臣贼子,早该扔到野外任凭野狗撕咬。”   子央就不同意:“你不能这么说,你觉得是乱臣贼子,李显还觉得那是他母亲呢!他父母合葬有什么错吗?”   李二凤气得说不出话。   长孙皇后让子央接着说,子央就说:“后来就是李显的妻子韦皇后和女儿安乐公主毒死了李显。这个我也没亲眼看到,所以我讲得不保真,我听说的是,因为前面有武皇,所以韦皇后也想过一把女主的瘾,据说武皇和高宗的女儿,也就你们的孙女太平公主也有这个想法,被李隆基给杀了。   我是觉得,宫中的事儿不好说。毕竟李隆基最后做了皇帝,他想让天下人相信什么,天下人不知道真相就跟着他放出来的消息说什么。   就如周公旦想让天下认为帝辛是个暴君,所以帝辛就是个暴君。实际上,帝辛不算是个暴君。酒池肉林虿盆炮烙,这些未必是真。”   李隆基也不是什么好鸟,一日杀三子,这是正常人能做的出来的吗?关键他还霸占了杨玉环,这更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子央,问道:“你见过李隆基吗?”   “啊?没见过。”   长孙皇后问:“武氏做皇帝,李氏肯定不同意,她是不是屠戮了很多宗室?”   “嗯,是,屠戮了很多太宗子孙,不过你们放心,李承乾的后人因为不在宗室,躲过一劫。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李二凤整个人已经平静了下来,也仅仅是冷哼了一声。这让子央觉得很诡异,刚才还因为武皇夺了李唐的江山砸了屋子里的摆设,这会听说子孙被屠戮,居然冷哼了一声。   子央觉得自己这脑子比不过这些人精,还是赶紧走吧,她跟长孙皇后说:“那,我先回去?马上要天黑了。”   “不必,吃顿饭再走。”长孙皇后一直都很冷静,拉着子央说:“这里让人收拾一下,咱们去别的屋子里吃饭。”   子央想走,这场面谁还吃得下去!   然而长孙皇后要留她吃饭,还准备了大餐。   所谓的大餐是生鱼片!   子央看到了十动然拒!她怕寄生虫!   李二凤再三邀请,还说这鱼多么美味,子央明明馋得要流口水,就是摇头不吃。在秦朝,医疗不够发达的时候,对自己的身体好点,这种生的就不要吃了。   最终长孙皇后让人给子央煮了一碗面片汤,就说:“你也是没福气,一碗汤饼就能打发你。”   子央呼噜呼噜地吃面片汤,吃到饭菜总能让人放松,在子央吃的快乐的时候,李二凤和长孙皇后一直和子央说话,这个问要不要吃蒜,那个问要不要加点醋,这个问要不要放点肉酱进去,那个问味道淡不淡,要不要再加点盐。子央边吃边回答,突然李二凤问:“你奶奶叫什么名字”。子央没防备,说道:“李桂芝。”   她回答完立即转头看李二凤!眼睛瞪得超大!   这太宗皇帝太坏了!这时候还在套自己的底啊!   李二凤微笑起来,他那年轻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慈祥的笑容:“孩子,朕是你祖宗!”   “祖宗你大爷!”子央说出来后连忙意识到自己说脏话了,找补说:“你别胡扯,我不信!我姓石,你姓李,你怎么可能是我祖宗!”   前几天你还想当我阿耶,今天你就给自己升级成祖宗,你还挺会给自己加辈。   “朕有个孙女叫李桂枝。”   “我奶奶六代贫农!我奶奶亲口说的!”老太太是个光荣的纺织女工,她的出身成分可达不到皇亲国戚的高度。   子央忍不住说:“咱俩说的就不是一个人,你也可别乱猜了。”中间隔着几千年呢!   “好,朕不说,你就是个不敬祖宗的逆子。”李二凤问:“李恪是怎么死的?”   子央心想这人没完没了了,说了句:“你怎么知道李恪早早死了?他是被长孙无忌冤杀的!房遗爱谋反,长孙无忌把李恪牵扯到其中,后来在宫内勒死了李恪,也有一种说法是李恪在宫内自缢而亡。”   子央转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因为李恪临死的时候诅咒长孙无忌,没多久长孙无忌被外甥逼死,因此很多人觉得这是诅咒应验了。   李二凤看子央在看长孙皇后,立即说:“好了,你吃饱了吗?吃饱了我送你回去。”   用完就丢!   子央放下碗,说道:“不用送,我自己走。”说完跑去穿了鞋,鞋带都没系,仿佛后面有狗在追,一下子跑没影了。   长孙皇后看着李二凤问:“她是李恪的后人?”   “朕还活着的时候,李恪来见朕,说是他新得了一个庶女,起名桂枝。”他想了想,说道:“她祖母应该是李恪的女儿李桂枝,李恪如果真的是被辅机(长孙无忌)杀了,稚奴在中间必然对辅机有过暗示。而李恪的后人十有八九被从宗室赶出去,要是能活命,大概也是流放的结局。所以李恪这一支和承乾这一支逃过了武氏的屠戮,甚至一直没恢复宗室的身份,这真的应了那句话,福祸相依啊!”   长孙皇后接着说:“她曾祖在稚奴做皇帝的是出来做官,他祖父因此娶了李恪的女儿。一个新贵娶五姓七望的女儿是没资格的,但是娶一个落魄且没名分的宗室女还是够格的。   他伯父大概也是个高官,根据时间推算,她活在李隆基做皇帝的时候,因为李恪的事情,或者其他的事情,对稚奴这一脉有着怨恨,甚至对李隆基的怨恨更大,常常直呼姓名,我从没听她对李隆基有任何敬称。   这也解释了清楚为什么在鼎湖宫的时候她故意不说身份,因为是我先去见她,她得知我姓长孙,猜到了我的想法,加上李恪死在我兄长手里,对你我就很疏远。”   说到这里,长孙皇后接着说:“如果她家再这么富贵下去,极有可能会成为权臣,继而架空皇帝。”因为从她的身上能看出他们一家对皇权没有任何的畏惧,一旦没了畏惧,将来自然是要取而代之!   李二凤想得更远:“辅机要杀李恪的原因朕能猜到。毕竟稚奴都已经登上皇位,李恪于稚奴而言,没有太大的威胁,而李恪一贯知道分寸,不会做出威胁稚奴的事情。让辅机动杀机,极有可能是杨隋势力来到了李恪身边。   要是辅机的动作不够果断,只怕是杨隋的势力再次兴风作浪。李恪死亡后,这股势力如果没被剿灭,然后还会到处寻找杨广的后人伺机而动。”   长孙皇后叹口气:“罢了,李隆基听起来颇有手段,咱们要相信后人能解决这些事。”   “嗯!”   长孙皇后说:“无论如何,她也是后人。”   李二凤笑着点头:“对,无论如何,是我李家的后人。”   子央怕是知道他这样想,只会说:呸!   她这会儿呸不出来,因为太冷了,渭河边更冷!   子央坐在马上,缩着脖子袖着手,像个老农。   牛骑在马上说:“您就该坐车。”   子央就说:“你不懂!”说完阿嚏一声。   牛说:“有什么不懂?臣还是能分清楚这个季节是坐车好还是骑马好。”   公孙造突然说:“别说了,前面是冯难。”   大家立即噤声,因为大家都听说过,冯难和公主有段时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谈了,因此都纷纷噤声。   子央心里哀号一声!   今天是自己最狼狈的日子,怎么刚出虎穴又要面临狼窝啊!   怎么这个冯难的伤好得这么快啊,听说李信还躺着呢,冯难都能出来走动了?   ————————   明见! [43]行动的秦王:......   李二凤能摁着子央吊打,所以子央对他敬而远之,可冯难对子央没有太大的威胁,子央也就没什么畏惧。   子央就等着冯难走过来和他打招呼,然后大家彼此错马而过。对方走近后,子央说:“诶,这不是冯难吧?”   造立即说:“是臣看错了。”   来人是冯难的兄长冯劫。   每当看到这兄弟两个的其中一个,子央都要吐槽冯去疾不会起名字,给这哥俩起的什么倒霉名字啊!   冯劫是下班回家,看到子央就上前打招呼,子央和他寒暄了两句,双方交错而过。   子央回到章台宫,虽然已经吃饱了,还是跑去章台宫和秦王政说几句话再回去睡觉。   秦王政还在忙,听到子央的脚步声头都没抬,他这两个月已经习惯了子央的新脚步声了。人的变化是从各个方面开始的,他这一双儿女的变化同样如此,别的可以维持,走路的姿态可以维持,脚步的长短也可以模仿,然而他们鞋子的磨损是维持不出来的。   子央和扶苏的鞋子被秦王政反复地查看过,奢华的真皮底穿一段时间后鞋底就贴合脚型,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不同的肌肉发力行走,导致鞋子的磨损和鞋底的弯折都有细微的区别。以前的子央穿鞋子是磨外侧,现在的子央走路鞋子是磨后跟和前端,因为喜欢蹦跳,还经常踢到鞋尖。扶苏的鞋子也变了,这就是他一直疑心扶苏和子央有一样的遭遇。   子央进入宫室,秦王政问:“回来了?你兄长没来?”   “没有,”子央自己搬了个坐枰坐到了他对面,嘴里说:“我们两个辩论了一会儿,辩论的内容就是一些传闻是否可信,我大兄可能有点生气,就没送我回来。”   “你大兄读书比你认真,是被你无理纠缠到生气了不愿意送你吧?”秦王政笑起来,如果真的因为吵架没吵过妹妹,扶苏确实会恼羞成怒不会送妹妹回来。   “算是吧。”   “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对了阿父,你说齐人会求见您第二次吗?”   “会。”   子央趴在桌上,噘起嘴,把一支毛笔的笔杆用撅起来的嘴巴向上顶,让毛笔卡在嘴唇和鼻子之间。   看到子央这么玩笔杆,秦王笑着放下笔,让昌送些酒来,和子央说话:“不谈几次,齐人是不会死心的。”   子央把笔拿下来,就说:“齐人都说君王后‘慧眼识君、持国以慎、保民以安’,您有没有觉得,她在执政时候没有做点什么,所以才导致了今日齐国的进退两难。”这意思是说,君王后的无作为才导致齐国眼下的灾难。   秦王政叹气:“吾儿,君王后很不容易,能让齐人几十年不闻金鼓已经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说来说去是齐王建没用,有今天的局面怪不到他母亲君王后身上。”   秦王说完,敲着桌子跟子央说:“我秦国是历代秦王和那些太后们苦心经营才有了横扫天下的实力,而齐国,”他皱眉:“齐国就有些特殊,首先,田氏在很多人看来,属于得国不正。”   陈国公子完,因陈国内乱逃至齐国,被齐桓公收留,赐姓“田”,此后世代为齐卿,受姜姓齐君厚恩,却最终取而代之,属典型“以臣篡君”。   秦王政从昌的手里接了酒,看了看,酒只剩下半杯了,毕竟昌的腿脚不方便,秦王政喝了一口,放到一边,接着跟子央说:“这种篡位是长达百余年的收买民心架空公室完成的,其手段之隐蔽、过程之漫长、结果之‘合法’,极为罕见。然而人心是一杆秤,哪怕礼崩乐坏,对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都有评判。所以田氏得国不正,难免处处受到掣肘,想富裕是可以的,想强大是不行的。”   说完他笑着摇头。   子央说:“是不是昭襄先王一直觉得齐国很强大?”   “对,甚至对齐的强大有了些许忌惮。”   子央说:“今日齐使说起‘东西二帝’我就觉得好笑。昭襄先王这辈子没少算计人,但是东西二帝的事情上,明显是被算计了。”   “燕国要报仇,所以燕昭王和苏秦就挑拨齐和先王内斗。”   秦王政说到这里,想起白天齐人说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想要测试一下子央是否记得芈夫人拿她祭祀的事情,就说:“齐泯王贪婪残暴,对宋国垂涎三尺,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   如果说秦王群体是语文课本里面的大反派的话,宋国就是中华寓言库里的常客,有名的寓言比如“守株待兔”“朝三暮四”“拔苗助长”等。   子央想了想说:“大家都喜欢笑话宋人。”   诸侯对宋国的笑话是从上到下,各个阶层都没放过,比如外交场合,春秋时候,各国的使者对着背情诗,宋人都眨巴着两只眼不明白大家是什么意思,怎么男人对着男人也唱情诗?他们是真的听不懂外交黑话,因此被大家一起笑话。   秦王问子央:“听过‘桑林之舞’吗?”   “听过,据说晋悼公看完之后被吓死了!”   “那你知道什么是‘旌夏’吗?”   “知道!”提到这个,子央就有话说了,她老师是研究甲骨文的,对于殷商的血型祭祀有分类,旌夏就是大旗上插着人头。   子央满心想和秦王政这个商臣后裔聊一聊殷商,但是秦王政却叹息了一声,他觉得,有必要和这个身上有一般精灵的女儿强调清楚。   他跟子央说:“阿父讨厌周公,也讨厌孔子,这种讨厌是讨厌他们的人,但是他们做的事阿父是赞成的。”   “比如说?”   “比如说周公做周礼,比如说孔子一辈子反对人祭和人殉。你要记住,阿父也反对人殉,从秦献公开始,咱们和商一别两宽,再无关系了。”   子央眨巴着眼睛,满脑子复盘他是怎么从谈论齐国到谈论人祭祀的,难道是因为刚才谈论的“桑林之舞”。   “阿父,你说慢点,我有些不理解。”   子央谈论商朝的祭祀,从来都是从学术的角度来讨论,她在文明的社会出生长大,整个民族也和野蛮早就分道扬镳,她讨论的从来都是甲骨文上的记录。   而始皇帝身处的战国末年,还有着这种野蛮的残余,甚至殷商的正统在宋国,宋国一直保持着殷商的血祭,虽然宋国没消失太久,但是那种野蛮血腥还在眼前。他不得不警醒,任何一点苗头出现他都要压下去。   秦王政叹口气,人祭的目的是什么?是个神提供食物,人牲就是神食。而体内有着一半精灵的女儿是不是渴望这种神食?   他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女儿,告诉他祭祀是野蛮的,是必须被废除的习俗。他担心子央听不懂,甚至不知道这中间的危害,或者是想要得到这种神食而装作听不懂。可子央又这么善良,她愿意为服徭役的黔首提供一餐饭,她愿意为黔首有曲辕犁用愿意送出高炉。   有时候秦王政自己都在想,这样的子央真的会喜欢上神食吗?   秦王政站起来,烦躁地在子央跟前踱步,嘴里喃喃自语“我该怎么跟你说,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中间的危害。”   子央看他走来走去,就问:“阿父,你想说什么?”   “我说,神明不可信。”   子央的眼睛瞬间亮了,难道一直迷信的阿父今日要破除迷信了!   子央连忙鼓掌:“对,阿父,你说得对,不仅不可信,这世上也没有长生,我跟你说,这世上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这规矩是没有意志的,天地之间根本没有神明!你可千万别信!那个徐福就是个骗子,阿父,我帮你赶他走?”   秦王政叹口气,有种鸡同鸭讲的烦躁。   “徐福现在还不能走,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医者。”秦王政回头看看子央,子央仰着小脸,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在看着他,没有神明的高高在上,眼里全然是勃勃生机。   秦王政叹口气,他还是很烦躁,对子央说:“回去吧,回去睡吧。”   “哦,阿父你也早点睡。”   子央跟跑回去,在门口脱了鞋子,跑回去刷牙洗脸,然后缩进了被窝里等着新的一天。   随着子央陷入睡眠,兰林殿的大门关上,门口宫灯摘下来几盏,隔着一条复道的曲台殿看到,昌进了宫室告诉秦王政公主已经安歇。   秦王政扔下笔,起身来回踱步,他纵然觉得这种行为有错,但还是想试一试。   他把昌叫过来吩咐了几句,昌点头,躬身出了大殿。   次日一早,子央扭着身体拖着声音撒娇:“人家昨晚上刷牙了,为什么早上还要刷牙?”   粉忍不住说:“公主,是谁说要做个香香白白的女郎?您利索点,拖的时间长了出门容易迟。”   子央把一节柳树枝塞在嘴里,以前刷牙,电动牙刷打开,一分钟就能刷完,现在一分钟都嚼不烂柳树枝!   子央蓬头垢面地坐着,嘴里嚼着柳枝,忍不住回忆自己的大学生涯。她作为系里唯一的大学生,老师给他争取独立宿舍,但被宿管老师驳回,最后子央被安排到了环境更好的研究生宿舍和人做室友,刚去的几天子央还谨小慎微,不到一星期她发现学姐们都很懒,赖到一周只洗一次澡,于是懒癌爆发的子央也学着学姐们摆烂,这真是不是一室人不进一室门啊。   唉!   子央叹口气,想到自己如果真的不在了,万一回不去爸妈把自己送去火化了,自己留在宿舍的东西是不是会被晾晒在天光下!   晚节不保!   要知道会出车祸,子央觉得自己该提前删除了自己的浏览记录和各种聊天记录,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公主,该吐了。”   子央机械地吐了嚼烂的木质纤维,站起来去洗脸,等到收拾好后,一份肉被送来。   大早上吃肉!   子央问:“没粥吗?”她想喝小米粥。   粉说:“今日没有,您先吃点。”   子央低头看了看,今日的肉都挺大块的,她咬了一口,没熟!   怎么没熟啊!子央把肉放下,对粉说:“饭不熟!”   粉低头一看,外面看着焦黄,里面还都是红色的,她左右为难:“这怎么办?您这马上要迟了,可这肉不熟,这可怎么办?”   一个叫做云的侍女突然说了一句:“公主,要不然凑合一下?您闻一闻,这样的肉可以吃的,甘美多汁,非常好吃。”   子央知道吃牛排有三分熟,那也是血呼啦的,但是她自小就在奶奶的教育下谨记:不熟的东西吃了拉肚子!   往事不堪回首,有过一次教训,她这辈子都不会吃半生不熟的东西!   子央很生气:“要吃你吃!”我都公主了,还不能吃点熟的!   子央气呼呼地走了,下台阶后交代造:“你去咸阳市上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我买点,我没吃早饭。”   造很快给子央买了一个肉饼回来,子央饿得肚子咕咕叫,在处理完事务的间隙,把放凉的肉饼拿来,咬了一口,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难吃死了!   腥臊巨咸,子央恶心地想把胃液吐出来。   造看她吐了肉饼后眼泪止不住流,忍不住问:“您怎么哭了?有这么难吃吗?”   牛在门口守着,听到这动静赶紧进来,掰了一口吃下去,对子央说:“好吃啊!也没毒啊,您怎么了?”   造说:“肯定没毒,我在外面吃过了,就是我没被毒死才拿来给主君吃的。”   子央哭着说:“我谢谢你!”   谁都听出来这不是好话,造支支吾吾不敢发声,看了看牛,牛表示爱莫能助。   子央哭了一会儿,把那股子委屈劲给哭出来,抹了一把脸,说道:“行了,我好了,没你们的事儿了,这饼你们拿走吃,别嫌弃我咬了一口。”   “不嫌弃,”牛立即把饼拿了,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两人一起出去了。   子央唉声叹气,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来到秦国,都饿瘦了!   子央嘴里咕咕唧唧:“我上辈子肯定炸过银河系,要不然不会在坐车倒霉后还要来这里!”   就在子央叽叽咕咕的时候,曲台殿中,昌趁着秦王政忙完大臣们离开后立即凑到他跟前,昌在秦王政耳边说了几句,秦王政点头。   等昌离开后,秦王政从袖中拿出一张纸,记录了昨日长公子府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   昨日长公子砸了夫人的正室,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但是上面说事后观察,夫人和长公子恩爱如初,考虑到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疑似公子和公主争吵。   秦王政想起昨日子央一个人回来,扶苏并没有送妹妹回章台宫,也佐证了他们吵架这件事。   他往下看,看到上面说长公子吃了鱼脍,而公主吃了汤饼。   鱼脍!   秦王政把手里的纸握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鱼脍一直有人吃,扶苏偶尔吃点不算什么?子央不吃生肉,如果因为扶苏爱吃鱼脍而怀疑他,显得小题大做。而且作为一个父亲,秦王政是找各种办法证明儿子是儿子,不是什么山精水魅。   但是他还是觉得如鲠在喉,一方面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长子太刻薄了,怀疑他是不是扶苏,一方面又觉得扶苏的变化太大了,不得不令人怀疑。   而且子央不吃生肉,不吃带血的肉食,足见她对“神食”排斥,也就是说她对所谓的桑林舞全完是因为好奇,不是对祭祀的渴望。   他皱眉起来走来走去,今日天晴,站在高高的曲台殿能眺望远处,秦岭的曲线时隐时现,这座大山因为秦国的存在被叫作秦岭,原本这座山叫作“南山”。   秦王政对着秦岭看了一会儿,立即让人叫长公子过来。   李二凤来的时候秦王政在二楼坐着看着晴日下的秦岭。   “阿父,今日好兴致。”   “嗯,坐,今日叫你来,是要商量一下你阿母的身后事。”   芈夫人还没有下葬,原因很简单,秦王政不允许。这也是扶苏和秦王政数次争吵不欢而散的原因。   对于芈夫人秦王政的态度很复杂,两人确实有过很恩爱过往,芈夫人虽然是夫人,但却行使着王后的权力,这中间固然有楚人势力大的原因,更多的是秦王政宠爱她,同时和她一起来到秦国的十二个贵女,只有她生育了子嗣。但是秦王政也恨她,她可以自己去死,为什么还要把女儿当作人牲献祭给神明!   李二凤听了这话立即直起身体,他有着扶苏的所有感情和记忆,急迫地询问:“阿父,您同意把阿母下葬了?”   “寡人想着带她到骊山陵,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活着的时候互相折磨,死了之后就放过彼此吧。   “阿父,儿愿意去葬了阿母,只是,儿想用楚人的习俗葬了她。”想来芈夫人是愿意以楚人的身份被葬入地下。   秦人和楚人的丧葬习俗截然不同。   楚人葬礼是巫祝的诗篇,在彩绘的棺椁上描绘的是一场凤凰引路的灵魂远征。是巫风与礼制的交融,是死亡与永生的对话,更是一个民族对宇宙、生命与灵魂的诗意想象。在那层层漆棺之中,不仅安放着一位楚人的遗骸,更封存着一个相信凤凰引魂、龙舟升天的浪漫文明。   秦人葬礼克制又等级分明,是一个民族从野蛮走向文明,从人殉走向人本,在这黄土之下完成了它的沉默蜕变。是法家的律令,在方正的墓穴中安放的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帝国模型。   秦王政不在乎芈夫人用什么方式被葬入地下,他拿这件事就是要试探扶苏。   秦王政叹口气,对扶苏说:“转眼你阿母离开了一段时间,寡人想起了很多事,她来到秦国的时候年纪不大,小脸肉嘟嘟的,见谁都在笑,寡人却是个阴郁的人。”   不是谁都能忍受秦国新王的阴郁和愤懑,那时候的秦王政从一个质子之子变成太子又变成秦王,整个人处在一种对抗世界的紧绷中,哪怕坐到了王位上,还有弟弟在一边虎视眈眈,他夜里睡觉都在警醒。   李二凤坐着没说话。   回忆了一会儿,秦王政说:“后来你出生了,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大,抱着你来找寡人,寡人当时脾气不好,有一次发脾气,砸出去的书简落到你们母子身上,那是什么时候?”   “您听说大母育有二子的时候。”   “对,”秦王政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寡人到现在都很愤怒,后来那两个孽种被带到寡人跟前,寡人气得浑身发抖,寡人下令扑杀他们。”   李二凤也站起来,到了秦王政身边,他扶着秦王政说:“阿父,别生气了,是他们口出不逊,您当时并不想杀他们,您还跟大母说给他们一条生路,是大母贪心不足,是那两个人说要为父报仇,您忍无可忍才杀了他们。”   “你错了,寡人压根没想放过他们!原本就是要在你大母跟前扑杀他们,寡人就是要报复你大母!是你大母先抛弃了寡人!这是他们应得的!”秦王政坐回去,问李二凤:“你当时在那里,你还劝寡人,你居然还跟着劝寡人!不孝子,你都没想过寡人的屈辱吗?”   “阿父,您记错了,臣压根没劝,阿母也没劝,臣吓坏了,一句话都没说。”   秦王政表现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骂道:“你从小就懦弱!”   李二凤可忍不了有人骂自己懦弱,立即和他争辩,两人不可避免地翻旧账,很多秦王政自己忘记的东西被李二凤激情翻出来,两人在二楼拍桌子瞪眼,秦王政差点动手打他。   眼看着天要黑了,昌端着蜡烛一瘸一拐地上来点灯,李二凤才从情绪中恢复,对秦王政说:“阿父,咱们不吵架了,都过去了,今日商量如何葬了我阿母,如果,我是说如果,把她葬回楚地,您觉得如何?”   “不行,骊山附近你选地方,她不能离寡人太远,因为你和子央日后要葬在寡人身边,这是避免你们日后在地下去看她太费事。”   李二凤认可了这种事死如事生的观念,说道:“儿明日亲自出城寻找合适的地方。”   秦王政点头,从下午的相处来看,无论他设下多少语言陷阱,扶苏的记忆是没有错的。他怔怔地看着扶苏,这是自己的儿子没错啊!   难道自己开始变得昏庸了?开始不认自己的儿子了?   这时候子央出现在楼梯口:“阿父,吃什么?我快饿昏过去了。咳咳……长兄在啊!”她看到李二凤也在,被口水呛了一下。   李二凤对着子央微笑起来,子央也戴上微笑面具,但是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蹿到了秦王政身后躲着,只露出个小脑袋。   李二凤意识到这不肖子孙要给自己挖坑,果然,秦王政问罪了,问李二凤昨日为什么不把妹妹送回来,问他为什么把子央吓唬成这样子。   李二凤赶紧解释,大概秦王政下午骂得不过瘾,对着李二凤足足骂了半个时辰,让李二凤和扶苏的情绪深深共鸣!   这是什么爹啊!   李二凤想起李渊来,回忆起来李渊的婆婆妈妈让他觉得这就是个绝世好爹,李渊这爹好拿捏,但是秦王政这爹不仅不好拿捏,他思维清晰用词刁钻心思难猜永远冷静,这让李二凤难以应付,李二凤上头了可能会情绪失控,但是秦王政不会。关键秦王政不是李渊,秦王政对整个秦国或者是天下来说是大魔王,天下人对他完全生不出反抗之心。   如果说一个人很可怕,能止小儿夜啼,那么秦始皇对七国百姓而言,是个能让成年人想起他来颤抖不敢夜啼的恐怖存在。   他驭下有方,曲台殿外的蒙毅平时和扶苏公子勾肩搭背,但是从没有向扶苏透露出任何关于秦王政的消息。   李二凤被骂的时候想起自己的上辈子在玄武门外对哥哥弟弟手起刀落,玄武门上的守将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时候就是他玄武门失败了也无妨,他也有翻盘的希望。现在他不敢再来一次玄武门,但凡他没经过允许靠近章台宫,不管他是不是长公子,他就会被守军毫不犹豫的射穿。   他的眼珠子看到秦王政身后的子央,小娘子正对他做鬼脸。   李二凤心想:这逆孙比三胡还难缠,关键是比三胡聪明且没有三胡气盛。   他深呼吸,按照扶苏的经验,这时候别还嘴,等秦王政骂累了就结束了,一旦还嘴,结果就是对骂和掀桌,然后扶苏就会吃大亏。   然而李二凤也是个暴脾气,眼看着秦王政累了还要骂,骂的词都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他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拍桌子大声说道:“阿父!你骂够了吗?”   子央睁大眼睛,哦豁!李二要雄起了!   赶紧看秦王政,秦王政没有如李二凤设想的那样生气,反而摆摆手,没怒发冲冠,而是没事人一样跟子央说:“走,和阿父下去用夕食。”   子央立即起身,和秦王政一起撇下李二凤下楼,李二凤的怒气已经积累,就等着彻底爆发,可秦王政下楼了!   李二凤在楼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嘴角动了动,他意识到他被秦王政逗弄了,后知后觉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等自己发怒,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太宗皇帝这才意识到祖龙就是祖龙,自己和祖龙比,还差了一筹,要知道他是两世为人,而祖龙可不是,这个认知让他挫败,最后憋着一肚子火气也下楼了。   太宗皇帝慕强,既然发现祖龙比自己强,那就学,所以“父慈子孝”还要维持下去!   ————————   宋平公在楚丘设宴招待晋悼公(晋侯),提出用宋国国家级乐舞《桑林》助兴。   晋国大臣荀罃(知䓨)起初推辞,但其他卿大夫认为:宋国作为殷商后裔,用其祖传乐舞待客合乎礼制。   舞开始时,舞师举着“旌夏”入场,晋悼公见状大惊失色,逃入内室。   后去掉旌旗,宴会才完成。   晋侯归途中至著雍,突发高烧,占卜显示:“桑林之神显现(作祟)。”   有人建议回宋国祈祷,荀罃反对:“我们已辞礼,是他们强加于我。若有鬼神降灾,也应加于宋人。   以上出自《左传》。   桑林舞,传说商王幾数年没下雨,商王汤亲自去桑林求雨,把自己当做人牲祭天(《吕氏春秋》记载“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发断爪,自以为牲。”),求得了一场大雨,之后返回,商人就作《桑林》舞纪念这件事。桑林舞不是普通娱乐舞蹈,而是通神仪式,原始、神秘、威严风格宛如“鬼神降临”,引发晋侯的强烈恐惧,一个时代,被一支舞吓出了冷汗。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前赴后继反对人祭和人殉,孔子的父亲是宋国人,因为避祸来到了鲁国,孔子终身致力于恢复周礼,据说就是因为他知道宋人祭祀的可怕,与仁义背道而驰。   齐国和燕国的仇恨:   起因:   燕王哙效法尧舜,将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   太子平与将军市被起兵讨伐,燕国内战,死伤数万;   齐宣王(湣王之父)以“匡扶正统”为名,派大将匡章伐燕。   齐军进入燕国后的暴行:   杀燕王哙与子之,并“毁其宗庙,掠其重器”;   齐军在燕国烧杀抢掠,纪律败坏,《孟子》载:“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   燕人恨之入骨,视齐为“世仇”。   《史记·燕召公世家》:“齐因起兵,攻燕,杀王哙、子之,破燕。”   复仇:   燕昭王(太子平之弟)即位后,筑黄金台,招贤纳士(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任用乐毅、剧辛、邹衍等,改革内政,训练新军。   外交孤立齐国   派苏秦(实为燕国间谍)入齐,怂恿齐湣王:   攻打宋国(富庶之地,引发列国忌惮);   称“东帝”(与秦并称,招致诸侯不满);   四面树敌,使齐陷入“国际孤立”。   苏秦临死前写信给燕王:“臣死之后,齐必伐宋;宋破,则五国必攻齐。”   复仇的高潮阶段:   1乐毅为帅,联军压境   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兼赵相国;   联合秦、赵、魏、韩、楚五国(一说六国),共伐齐国。   2济西之战,齐军崩溃   齐湣王仓促应战,严令“退者族诛”,反致军心涣散;   齐军主力全军覆没,湣王逃回临淄。   3乐毅破齐七十余城   乐毅遣返他国军队,独率燕军长驱直入;   半年内攻下70余城,仅剩莒和即墨未克;   齐湣王逃至莒,被楚将淖齿所杀(抽筋悬梁,哀嚎一夜而死)。   结局:国仇得报,但未灭齐   燕国洗雪前耻,夺回被掠宝器,设齐郡;   但因燕惠王猜忌乐毅,齐将田单以火牛阵复国(前279年);   齐虽复国,但元气大伤,再无争霸之力。   ~~~~~   明天见! [44]番外一 可不买:升天图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睡梦中的子央翻了身,烦恼地想:我都高考过了,怎么还要背课文!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继而两声鸟鸣,子央忍不住睁开眼,嘴里嘟囔:“爷爷养鸟了吗?”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高速出口,不远处救护车呼啸而至,自己被抬上车,子央瞬间想起来,这是自己出车祸的现场。   “等等我,我魂还没上车。”   子央两条腿怎么能追得上四个轮子,她跑得气喘吁吁,最终跑不动,站在那里扶着膝盖喘息:“告诉我你们是哪家医院,我自己找过去!”为什么所有的救护车都长得一模一样,你们不会把医院名字打印在车上吗!   子央累得不想动,直接倒在了地上,躺在地上喘息,喘了一会因为太累,睡着了。没过多久,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啃自己,睁开眼一看,一匹马在舔自己的脸,从子央的角度只看到一个马脸,吓得整个人都弹跳起来。   “子央,石氏!”   子央正在疯狂地擦脸,抬头一看,一个青年从马后面绕出来,子央问:“你谁?什么石狮!我不是石狮子,我有名有姓,我叫石石兰,不对,是石、诗、兰!”子央自己都嫌弃自己的名字,也太难读了!   对方本来是个英武年轻人,看到子央这反应瞬间破攻,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子央,看到他穿着背带牛仔裤和白衬衫,斜背着一个皮革挎包,脚上两只小白鞋,皱眉说:“你这是什么打扮?”   “要你管!你是谁啊?”这人看着年纪不大,气质上佳,怎么有股子爹味!   “你祖宗!”   “我还是你祖宗呢!”   “你再想想,朕,你不认识吗?给你介绍下,这是朕的坐骑飒露紫。”说完他还对着马头摸了摸,看得出来对着马很有感情。   子央立即左右看看,这像是在荒郊野外。她着急了,急忙问:“这是哪儿?”   李二凤指了指不远处:“看见没有,那是朕的昭陵。”   “怎么给我这里来了,我明明追着我的身体跑到这里来的!”   “这朕就不知道了,朕在昭陵躺着呢,要去昭陵做客吗?”   子央刚想说谁想去,转念一想,昭陵被盗过,这时候去做客,是不是能看到没被盗走的陪葬品?   她眼睛顿时亮了:“好啊好啊!走啊!”   人家夸李二凤“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一点都没夸错,太宗皇帝不仅皮相好看,还非常有威仪,且身上有一股子锐气和英气。他对着子央上下打量,问道:“你这么兴奋是为什么?”   子央总不能说想看看那些被盗的陪葬品,就说:“我听说《兰亭序》陪着你呢,我想看。”   李二凤笑起来:“你的瘦金体写得不错,有以字会友的资格,走,带你看看。”   子央兴奋地跳了几下,追上他说:“你走慢点,等等我。”还问:“你的马能不能让我骑?”   李二凤嫌弃她叽叽喳喳吵得人头晕,就说:“你安静点!”   这时候似乎有人唱歌,歌声缥缈: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子央悄悄地问:“唱的是什么?我怎么听着像鸟语?”   “这是唱的楚歌,叫《招魂》,屈原所作。”   “哦,楚辞啊!”   这时候歌声从四面八方来,子央笑着说:“诶,太宗皇帝,这就是四面楚歌啊!”她想到了四面楚歌的梗,想拿来调节气氛,然而李二凤突然捂着头,跌跌撞撞几步后倒在了地上,远处的昭陵和近处的骏马一起消失,周围环境巨变,他们像是在湖边。   子央推了推李二凤,李二凤毫无动静。而湖水在慢慢地涌过来,眼看着要流到他们面前了。   “这真是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天可汗你怎么比猪都不如啊!”   子央左右看看,一咬牙一跺脚,把天可汗背了起来,子央嘴里说:“你可真重啊!”说完往后退。   子央沿着河岸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把天可汗问候了八百遍,就在这时候,湖面上有人划着小船过来,一个女人走到船头问:“孩子,快到船上来。”   子央顿时惊觉,她就怕这种瞌睡送枕头的,这不是坑就是祸。特别是现在能打的李二凤不知道为什么晕着,她不敢上船,笑着说:“不啦不啦,我们回家吃饭。”   说完她顾不得太多,背着李二凤往另一个方向走。   此时歌声又传来:   “巫阳对曰:“掌㝱,上帝其难从。   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㠯托些。”   “魂归来兮”子央背着死沉的李二凤停下,皱眉说:“真是在招魂!”   迷信!   子央嘴里说:“我一颗红心向太阳!”   于是她为壮胆,开始唱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她正激情唱着“咱们的脸上发红光,咱们的汗水往下淌”的时候,背上的太宗皇帝动了一下,子央惊喜地喊:“太宗,你好了!”   李二凤头疼欲裂,艰难地支起脖子问道:“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你突然倒到地上,昭陵和你的马都不见了,就一眨眼把咱们给弄到这里来了,要不是我背着你转移得快,你这会儿都被淹水里去了。对了,刚才路上遇到了一个姐姐,看着那衣服穿得拖拖拉拉的,不像是个好人,站在船上,招呼咱们上船,我担心遇到水匪,背着你赶紧走。”   “是不是眼前这个?”   子央往前一看,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这女人站在船头,就在不远处。   她飞快地看着周围环境,这不像是鬼打墙啊!   子央说:“你等我再唱首歌,咳咳咳!”因为她看到那女人身后转出一个青年,就是扶苏,子央叫了那么久的长兄,绝对不会认错。   “太……太宗,有点不对劲。”   “叫祖宗。”   这时候的子央很怂,立即从善如流:“祖宗,咱们怎么办?”   “放我下来。”   子央赶紧松手,李二凤从子央背上滑下来,子央赶紧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水流慢慢地涌过来,子央说:“祖宗,赶紧想办法,这水要漫过来了。”   李二凤说:“上船。”   “啊?”你疯了!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想,船上还有个子央,上船!”   船到了岸边,李二凤扑到船上被拉上去,子央没动。   女人的笑容消失,伸手对子央说:“孩儿,上船来,不上船你走不了。”   子央摇头:“我还是觉得这不对劲!”   李二凤往船舱里看,里面没有另一个子央。忍不住问:“子央呢?子央公主呢?”   扶苏说:“她就是子央。”   女人问:“孩子,你不原谅阿母吗?”   子央为难地说:“我妈妈不是你,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女人说:“快上来,再不走太阳就出来了,要晒化你。”   子央问:“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女人回答:“是我招你的魂魄到这里来的。”   “我是说,我是说我是怎么从濒死到这里来的,我还活着呢,我家人还等着我呢。”   女人说:“你上船,我送你离开。”   子央看了看李二凤,李二凤点头。   子央这才且信且疑地上了船,小船被扶苏摇动,扶苏对李二凤说:“阿父的脾气不好,你多忍让些。”   李二凤问他:“你为何不忍让?”   扶苏笑着说:“我忍不了。”   李二凤笑着问:“你觉得朕能忍得了?”   扶苏说:“你和我不一样,你想当秦王。”   李二凤没说再说话,子央刚才背着李二凤累得浑身散架,只想倒头睡,她对面的女人一直看着她微笑,子央觉得有点瘆人,虽然李二凤也不可靠,但是李二凤好在知根知底,就悄悄地贴着李二凤,希望他看在是自己“祖宗”的份上,不要联合他们骗自己。   累得迷糊的子央打个哈欠,听到扶苏说:“我和阿母要走了,阿母放心不下子央,所以等会你下船,让子央和我们一起离开。”   子央顿时惊醒,像八爪鱼一样抱着李二凤的手臂,对李二凤说:“李二,不,祖宗,你不能扔了我。我不要和他们走,他们去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我要回家!”   李二凤没搭理子央,对扶苏和那个女人说:“她是我李氏子孙,你们不能带走她。”   扶苏还要说话,女人说:“算了,让子央陪着你阿父吧,到前面你们下船,我们就此别过。”她说完看着子央,眼中含泪,对子央说:“孩儿,阿母爱你。”   子央的眼泪大颗大颗涌出眼眶,子央说:“我不想哭,但是眼泪是自己跑出来的,我管不住。”   女人伸出手去,摸了摸子央的头,子央下意识地抗拒,往李二凤身边凑。   女人也没再伸手,叹息一声,说道:“孩儿,就此别过,记住阿母的话,不要忤逆你阿父。”   扶苏说:“下船吧。”   子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船,站在岸边,李二凤对着船作揖,船离开岸边,女人开始唱歌,子央完全听不懂,这歌声在她耳边像是鸟鸣。天空飞过两只凤鸟,远处似乎有车队,在薄雾之间,子央看着女人和扶苏下了船,在对岸上了车,离开时,那女人回头看了子央一眼,子央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女人提着裙子上车,扶苏骑马,连同那绵延不到尽头的随从一起远去。   李二凤转头,子央说:“我真的控制不住眼泪,你要信我。”   “那是芈夫人,你刚才就该说点什么。”   “我要说什么?”   李二凤叹息:“我想我阿娘了。”   子央抹了一把眼泪:“我也想。”   李二凤伸手拍了拍子央的脑袋:“放心,朕会照顾你的,你对朕不离不弃,朕都看在眼里,他日你要是惹怒了朕,朕饶恕你一次。”   子央瞬间不流泪了,她觉得这人看着是一张年轻皮,怎么一股子老登味!   自己是不是该跪下来三呼万岁,谢谢老登还记着自己背着他跑了那么远,愿意原谅自己一次。   “你别这样,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你是个皇帝。”   李二凤在前面探路,淡淡地说:“朕就是个皇帝,做了几十年皇帝了,是从陵中爬出来的老鬼,比不得你,你年轻朝气,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他说着回头看一眼,发现子央没有如自己想的那样跌跌撞撞,相反,她走得轻松自在。   李二凤看着子央的衣服说:“你这服饰,有点意思。”   子央立即用手抱胸,支支吾吾地说:“让你看出来了,我家不是汉人,以前不是汉人,不,是先汉人又胡人再汉人,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李二凤恍然大悟:“明白,记得咱们有次说话,你说朕经营西域的手段是跟老丈人学的,朕但是就觉得你对朕经营西域有了解,你说你是胡人,朕就明白了。”   “我是汉人,汉人!”   “放心,”李二凤前面走,对子央说:“朕是天可汗,胡汉在朕眼里是一样的。”   “这话像是天可汗说的,我一直觉得民族平等,互相包容尊重。”   李二凤又问:“你平日是就这么穿?”   “也不是,平时还穿个裙子什么的,这么混搭也不常穿,主要是干活太容易弄脏了,我是要下地的,我跟你说,我知道怎么种地。”子央觉得说下去迟早露馅,要是让李二凤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后人,估计能把自己扔在这半路,这人就这么看重血脉传承和江山传承!   子央连忙跑到李二凤跟前问:“太宗,你说咱们怎么回去?”   “回去?”   “嗯?”   李二凤看着高处,问子央:“你觉得咱们在哪里?”   “梦里。”   李二凤有时候被子央的不学无术气得无言以对。   “您说句话啊!我说得不对吗?”   “朕如果所料不错,咱们在升天图里。”   “啊?”   “升天图,也叫引魂幡,扶苏和芈夫人升天去了,带着那些楚人们一起走了。”   “啊?我以为始皇帝迷信,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太宗也迷信,怪不得你们两个晚年都嗑丹药,怪不得呢!”   李二凤斜着瞥了她一眼,暂时没问迷信是什么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与其抱怨,不如找一找回去的路,你知道什么是升天图吗?”   “知道”马王堆汉墓有出土!   “你居然知道?”   子央说:“我知道得多着呢。”说着往前走。   李二凤说:“那你知道出去的办法就在你跟前吗?”   “啊?哪里?”   李二凤示意子央低头,水边有条鱼漂浮在水面上,一直看着他们。子央立即说:“我舅舅跟我说过,上山不捡鸟水边不捡鱼,这种就是引路鱼,为了抓鱼很多人直接下水,很危险的。”   李二凤叹息一声,子央给她的感觉就是从不按套路出牌。   他说:“都说这是升天图了,你还在乎鱼吗?我让你看鱼旁边的玉璧,咱们抓住能回去。你去把那边的树枝捡来,咱们合力把玉璧弄上岸。”   子央捡了树枝交给李二凤,抓耳挠腮地想问一下为什么他笃定捡到玉璧能回去,但是看他那样子,又不敢问。   李二凤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把玉璧捞上岸,他示意子央抓着一边,自己抓上另一边,两人刚握住,就听到一阵鸟鸣,子央抬头,看到两只凤鸟盘旋在头顶,下一秒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似乎回到了车祸现场。   她心中大喜,刚出现在车内,眼前像是慢镜头在回放,耳边的呼唤,近在咫尺的轮胎,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气团从副驾驶上甩出来,然后她眼前一黑,再睁眼,看到公子拓的小胖脸。   “姊姊。”公子拓湿漉漉的口水吻落在她额头上。   子央任凭公子拓亲了几口,才想起来今日公子拓过生日,所以要来拜见始皇帝,这个时间,始皇帝应该还在忙,所以就送到兰林殿里祸害自己。   公子拓的侍女来哄着公子拓到一边玩,给子央留足穿衣服的时间。   粉给子央拿衣服的时候还在说:“您刚才睡得可沉了,怎么叫都叫不行,公子还往您脸上拍了几下。”   “啊!”子央赶紧看自己的脸,转头就想撸裤子扇他,怪不得这脸火辣辣地疼。子央埋怨粉:“你就不说拦着点?”   “公子就拍了两下,拦的时候已经不拍了,而且拍了那两下您也没醒,疼得都掉眼泪了,也没醒来。”   掉眼泪了,子央努力地回想,好像做梦了,梦到了李二凤显摆他那匹马,还梦到是什么?哦,他请自己去昭陵看《兰亭序》,没看成就醒来。   子央努力回想,也想不出什么了。   她对着镜子忍不住叹息:没福气,差一点就看到兰亭序了,不过话说回来,梦不到自己未见过的事物才是真实的。   子央收拾好后追着公子拓打他的屁股,往他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两巴掌报了仇后已经彻底忘了梦境里的见闻,就像是从没做过这个梦一样,把公子拓抱在怀里带着他去找始皇帝吃早饭,路上还在夸:“我们拓起床真早,比姐姐都早,是该奖励,来,让姐姐奖励你个香吻。”   小孩子故意把自己胖乎乎的脸蛋侧过来让子央亲,子央高兴地亲了一口,太阳照耀下,两个人都很高兴。   而李二凤醒来,就有人说:“送葬用的升天图做好了,公子要看一眼吗?”   李二凤急不可耐地冲出去看了一眼,升天图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上是巍峨宫城,龙凤环绕,祥云阵阵。中间是坐在车上的墓主人芈夫人,前后是庞大的随从队伍,马车的里面,只露出半匹马,隐约能看到马上坐了一个人。   李二凤的心在狂跳,想伸手摸一摸马车和马,又赶紧把手缩回来。   他立即往下看,看到了横舟下的水里,楚人的礼器被水中的生灵看守,玉璧却是残缺的。   李二凤死死地盯着玉璧,送来的官员顺着目光看去,立即说:“公子,臣这就带人回去修补。”   “不用,”李二凤摇摇晃晃退后,寺人差点没扶住,李二凤退后几步,后面是小几,他浑身无力地坐在上面,深呼吸几次后边叹气边看这幅庞大的升天图,就说:“就这样吧,很好,非常好。”   他知道扶苏已经远去了,而他,也真的重获新生。   ————————   这属于加更,晚上见! [45]亲情和祭祀:......   子央在曲台殿见到了公子拓的阿母姬夫人,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正和秦王政说笑。   子央抱着公子拓进去,姬夫人连忙感谢子央,随后又嘱咐子央,日后要是公子拓撒娇让抱可千万别抱,他都三岁了,该自己走路了。   公子拓在姬夫人说话的时候,又窝进了秦王政的怀里,整个就是个撒娇精。   等早饭送来,公子拓从秦王政怀里出来,对着阿父阿母奶声奶气地拜谢,谢辞背得颠三倒四,秦王政和姬夫人都很高兴,连忙让人拉起他。   吃过饭子央告辞,昌送她出去,子央好奇地问:“怎么姬夫人称呼阿父为‘兄’?”   好奇怪啊!   昌疑惑地问:“您是不是最近太忙?忘记得也太多了,姬夫人是燕国公主,是太子丹的妹妹,昔日太子丹和大王交好,大王称呼太子丹为兄,她来到秦国后也随着称呼大王为兄。”   “那胡亥的阿娘是她的陪嫁女奴?”   “是啊,燕地靠着北方,有些貌美的胡奴并不奇怪,姬夫人入秦的时候还在襁褓中,但是该有的陪嫁也是有的。”   “为什么?我意思她那么小,为什么就出嫁?”   “太子丹和姬夫人一母同胞,姬夫人出生的时候燕国王后难产去世,太子丹得知消息的时候燕国先王后都已经下葬了,而且燕王喜又有了新王后。太子丹听闻妹妹处境不好就很担心,毕竟先前的燕王后不得宠,要不然太子丹一个储君,怎么就送到了赵国做质子呢。   大王为了帮助太子丹,也有意和太子丹结为姻亲,在太子丹同意后就派遣使者索要燕国先王后所出的公主为夫人,燕王喜立即同意了,大张旗鼓把女儿送了来。”   “那,”子央想问姬夫人对于燕国亡国就一点都介意吗?她刚才和秦王政表现得非常恩爱,秦王政笑容满面,对她很温和。   后来一想,太子丹其实不是直接死在秦王手里,是被他亲爹杀了之后割了脑袋送到秦国来,出主意的还是代王嘉!目的就是换秦王政息怒,好赢得片刻之间的喘息。   这还是昔日为了报国仇连克七十余城的燕国吗?春秋战国几百年,头一次看到杀了自己亲儿子求人家息怒的国主!   燕王喜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将亲子作为谈判筹码,冷静地献祭于强权之前。这行为让整个燕国上下寒心,燕王喜连一心抗敌的亲儿子都杀,这还有指望吗?   因此宗室有人逃走,忠臣良将离去,等到四年后秦人兵临城下,燕国的反抗就跟闹着玩儿一样,再没有了上下一心抗秦的心气,最终宗室很沉默地被秦清洗一番后强制迁徙到关中,而关中还有一个燕国公主能有限的庇护他们,他们也不算遭逢绝路。   经过燕王喜杀太子丹后燕国上下从身体到心灵都投降了,哪怕是几十年后天下风云变幻,各国君主后裔出来反秦,燕国人毫无动静,这就是史书上常说的“六国之中,燕独无后”。   子央又回到了工作中,据说频阳的高炉已经在试运行,而上郡的第一批蜂窝煤也已经运送到关中,子央着手推行蜂窝煤,实际上在频阳建造高炉的时候,子央下令给服役的黔首准备棚子炉子和一餐饱饭,炉子里用的就已经是蜂窝煤了。   不需要多说,第一批服徭役的人快要结束徭役返回家园,他们离开的时候,蜂窝煤的用法会带到关中各地,同时带走的还有防治蝗虫的《四季灭蝗》。   子央下午回到章台宫,扇在宫门口等着她,说了两件事:其一,燕国来的姬夫人如今执掌大王的后宫,今日宣布,过两日就要开始为公子高的婚事操劳了。其二,长公子病了。   “病了?长兄为什么病了?”   “芈夫人刚去世的时候,长公子就吩咐下面的人,按照楚国习俗制作一幅升天图。昨日大王允许长公子接着操办丧事,就有官吏今天一早送绘制多时的升天图给长公子查看。据说是公子太心急,衣服都没穿,就穿个单薄的中衣穿堂过院去看,回去后就发热,现在浑浑噩噩,不巧的是姬夫人也病了,家里一下子倒下两个,大王甚是担心。”   子央分辨了一下,前一个执掌大王后宫的姬夫人是公子拓的阿母,出身姬姓燕氏。后面的姬夫人就是扶苏的妻子,王翦的女儿,出身姬姓王氏,所以也是姬夫人。   “就是说,我大兄夫妇同一天病倒了。”   扇点头,说道:“明日您早点回来,奴备上礼物,跟随您一起去看望长公子和姬夫人。”   “好。”   说完这件事,扇躬身小跑跟在她后面,小声说:“至于贺姬夫人的礼物,奴已经派人送去了,若是姬夫人想要设宴庆贺,到时候您要回一趟兴乐宫。”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子央。子央有点为难,小脸皱巴起来,扇也不想让她回去,因为回去都是些痛苦的记忆,与其这般还不如不回去。   然后他立即说:“或许不大可能会设宴,现在长公子病着,大王担忧公子,姬夫人不会做大王不高兴的事。”   “嗯,扇,你说得有道理。”   子央回曲台殿吃饭,秦王政和隗状王绾在说话,子央就在门口听。此时秦王政和隗状讨论的是下一波要推平的是什么地方。   秦朝耕战立国,统治天下后自然要再耕战下去,有了东方六国的资源,秦比以往更强大,所以对一些难啃的骨头,秦王跃跃欲试。   秦王政眼里的硬骨头就是岭南,这个地方山多瘴气多,当地的人没什么本事,主要是自然环境难突破,所以秦王政有心挑战。   然而隗状却觉得接下来的大敌在北方。   北方庞大的草原上有胡人生存,现在强大的部落叫匈奴,隗状有种预感,匈奴马上要威胁到秦了。   他跟秦王政说:“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自古以来,蛮夷和华夏势不两立,如今华夏归秦,天将要赐蛮夷明主一统北方,这才是阴阳调和。岭南可徐徐图之,北方不得不防,我大秦历代先君都和蛮夷打交道,他们虽然贪婪血腥残暴,可也有几分见识,必然会威胁我大秦腹地,窥视关中。”   大王和丞相意见不合,再说下去只会吵架,王绾立即出来和稀泥,可今日要谈的内容也谈不下去了。   秦王政的这些丞相,吕不韦是太高调,昌平君是叛乱,这两位的结局不好。剩下的和秦王政相处得不错,几年前的老丞相启告老还乡,得了一个善终,目前几位丞相颇受他礼遇,因此大家都点到为止,包括秦王政在内,聊点儿女之事,说点日常琐碎,眼看着要吃饭,隗状和王绾就告辞离去。   子央赶紧躲起来,等到两位丞相走了她才进入宫室。   侍女们正在收拾坐具和茶杯,秦王政的表情不太好,看得出情绪不高。   “阿父,我都听见了。”   “嗯,你怎么看?”   “你们两个说得都对,岭南是要开发,北方也不得不防。”   “你和王绾有什么区别?”这是嫌弃子央也和得一手好稀泥。   “阿父!”子央笑着说:“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啊!到底是北方的威胁近在眼前,还是我大秦急需占领岭南?   有些事不是您能看着办完的,就比如孝公决定东出的时候,秦还不够强大,东出虽然诱人,但是强大却是要立即做的。孝公和商君定下秦法,经过几代君主努力,直到您这一代才有收获,所以有的时候就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想法,俯下身去,为后人甘心做台阶,让后面的秦王踩着您的脊梁往上攀爬。”   秦王政叹息:“让你看出阿父的急躁了!”   子央想了想,说道:“阿父,经营岭南确实是前瞻想法,是一项英明决定。我就是在您跟前胡言乱语,具体如何做还是您和几位丞相拿主意。”   秦王政点头,从侍女手里接了酒,跟子央说:“算了,这会儿不说这个了,阿父今日一天因为各种事情头疼,说点家事吧,你长兄病了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刚下扇和我说了。说大兄早上穿着单衣跑出去,这么冷的天,不冻病才怪呢。”   秦王叹气,就说:“他从不让人省心,明日你早点回来,阿父带你去北岸探望他。不孝子,老父亲身体还好,他却要老父亲频频去探望他。”   子央笑起来,起身坐到他身边摇晃他的肩膀:“阿父,就原谅他吧。”   秦王政被子央摇晃着喝了口酒,说道:“他向来不让人省心。”虽然听起来很嫌弃,但是从他的态度看来并不嫌弃。   次日,秦王政和子央在宫门口大眼瞪小眼。   秦王政让这犟孩子上车,车上暖和。犟孩子非要骑马,坚持自己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秦王政说:“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冻死你!”   子央说:“不要你管!”   秦王政气得脸都黑了,子央也觉得自己有一点过分,人家毕竟是好心。路上想讨好秦王政把他逗笑,但是秦王政一路上不搭理她,一路到了长公子府,王翦带着儿子们迎接了出来。   秦王政和王翦说起话来,长孙皇后病得不严重,昨日发烧,夜里已经退烧了。王翦家的女眷昨日从频阳来,今日长孙皇后能支撑着起来接待王家的女眷。但是长公子现在还在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起不了身,而王翦因为君臣之别,没法进去看这长公子,所有的病情都是听寺人说的。   子央随着秦王政进去,王翦带着儿子们也进入长公子的卧室,看到的是脸红的长公子。秦王政伸手在病人脸上摸了一把,确实在发热。   徐福就在这里,在秦王政查看完长公子后跟着秦王出了房间,小声说已经用了很多种办法,常规的医学手段就是不能给长公子降温,请求巫祭。   秦王政听了回头看了看长公子的房间,点头说:“准。”   接下来在子央看来是一场民俗表演,但是在秦或者六国人看来非常正式的一场祈祷就开始了。   虽然秦人也讲究“事死如事生”,但是秦人和楚人不一样,秦人讲究实用,哪怕是祭祀,也要在秦法规定的框架内运行。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官方压制民间淫祀,但保留对天帝、山川、祖先的国家祭祀,秦法规定“有疾者,当祷于祠”。   于是最核心的祭祀就在宗庙里举行,而主祭就是秦王政,带领诸位公子封君和秦宗室诸人前往宗庙祈求祖先保佑。子央也穿着礼服跟着一起去祭祀。   秦王政穿玄端礼服,摆上太牢后,把写好的祝辞在礼乐声中念出来:“维二十六年,长子扶苏遘疾弗豫。昭告于皇祖惠文、武烈、昭襄……惟先祖降灵,佑我元子,祛其沉疴,延其寿考。”   在秦王政读祝辞的时候,子央的眼神瞟向宗庙内部,这是非常威严的建筑,明亮辉煌,庄重大气,里面的铜件十分精致。朱红的立柱白色的墙面,上面的壁画全是“兴废之诫”,而正面是一层层的高台,每一层都设有神主,嬴姓的先祖和历代先君的神主分布其上,层层叠叠的灯架从屋顶垂下来,不仅照亮了那些各层的神主,也照亮了整个空间。   秦宗室的人都聚在一起,为下一任族长一起对着各层神主叩首祈祷健康。   宗庙祭祀后,就是祷于山川之神和禳除疫鬼。   根据占卜,是楚地之神找到了扶苏,因此要去楚地祭祀水神,楚地之外,还要去华山祭祀山神。因此秦王政安排官员去楚地祭祀,安排长安君去华山祭祀山神。   禳除疫鬼就很简单,巫咸踏禹步击鼓驱傩。   子央要在祭祀宗庙的次日后出发,为了尽快去华山,加上路途湿滑,只能骑马。子央没觉得骑马有什么委屈,她坐车才是真危险,然而秦王政还是非常心疼她,安抚了她很久。   在出发前,太常不断交代子央祭祀的步骤,还给了子央一个盒子,这是一块玉板,上面刻着祝辞,要在祭祀山神后埋在山里。   如果子央赶回来后长公子病好了,子央还要再去一次华山,这一次是“赛”,也就是加倍祭祀酬谢,否则神会发怒。   子央觉得就是李二凤穿着睡衣在家里乱跑才导致发烧,但是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整个关中都觉得长公子是被楚地的水神缠上了。   子央只能跟着太常府的官员带着少牢往华山赶路。在路上她还在心里感慨,要不然说皇帝爱长子,自己这身体去年病得起不来,也没见始皇帝去宗庙告祭啊!   哼,偏心的阿父!   两天后,子央一群人来到华山之前。   冬季的山中特别冷,子央冻得牙齿打颤,整个人都没一点热乎气。随行的官员跟子央说:“长安君,就是这里了,在这里住一晚上,明日祭祀华山。”   子央哆嗦着点头。   晚上李二凤醒来,看到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发现是前不久从齐国来的妫夫人。   妫夫人似乎在出神发呆,还是李二凤身边的侍女发现他醒来,立即对旁边的寺人说了,寺人急匆匆安排人去隔壁咸阳宫报信。因为扶苏病倒,秦王政从章台宫搬回咸阳宫,半夜听说长公子醒来,立即起身穿了衣服,坐车来到长公子府。   秦王政急匆匆走到李二凤的院子里,里面的寺人正急切让屋子里的无关人员回避。等到秦王政走过去后,齐国来的妫夫人站起来,对着秦王的背影看了一眼,随后带着自己的侍女回去。   “吾儿,吾儿如何了?”秦王政急匆匆走到床边,李二凤伸出手,无力地抓了两下,叫道:“阿父。”   秦王看他有反应,松口气,脚步变得从容起来,走过去握着李二凤的手坐在床边。   刚才寺人已经跟李二凤汇报过了,说是大王去宗庙祭祀,还派人去祭了华山和湘山。   李二凤很感动,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生病,阿耶李渊去草堂寺祈愿,刻碑留念。然而他发现他记忆里的李渊模糊了,眼前的秦王政反而更加清晰,李二凤眼泪忍不住流出来,说道:“阿父,都是儿不好。”   秦王政叹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醒来就好,你病了,把阿耶和你妹妹吓坏了,这样冷的天,你妹妹带人去华山祭祀山神,想来已经到了,你就该早点好起来,让我们放心。”   “阿父。”   “再睡一觉吧,没事儿,这几日好好睡觉,只有多睡觉才能养得好,你睡了阿父再离开。”   李二凤虽然有过一辈子,还真的吃这套父慈子孝,他哭着闭上眼,没一会儿睡着了。   秦王政一直看着他,过了好久,昌小声提醒:“大王,走吧。”   秦王政把李二凤的手放下,用被子盖好,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儿子,这才慢慢地走到外面,在走廊下交代寺人们用心侍奉。   三天后子央回到咸阳,听说李二凤好起来了,就骑马去看望他。虽然李二凤还在卧床,但是长孙皇后已经能起来迎来送往。   她拉着子央很热情,再三感谢子央特意去一趟华山祈祷,子央有点招架不住,但凡她年纪再小点能不顾脸面拔腿就跑,这也太热情了。   长孙皇后和子央手拉手往李二凤的院子里去,还没进屋子,就高声说:“良人,你看谁来了。”   子央进屋就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在喂李二凤吃饭。子央的目光落在这女人身上,长孙皇后说:“这是齐地来的妫夫人。”   子央点点头,妫夫人把碗放下,对着子央施礼后退下了。   子央看着她离开,忍不住说:“你们两个也真是,都不能认真点吗?马上要去灭人家了,还让人家近身,怎么想的?万一她要谋害你们呢?”   长孙皇后说:“就是防着她们才显得心里有鬼,她们不敢对我们动手,一旦动手,秦国就出师有名了,妹妹来坐。”   子央把外面厚重的衣服脱了,就说:“我来看看我大兄,下次别这么冷的天穿着中衣满院子跑了,你这是无妄之灾你知道吗?”   李二凤用手撑着要坐起来,长孙皇后赶紧把给子央的茶汤放下,上前扶着李二凤下床。李二凤还是穿着中衣,被扶着坐到了子央对面。   长孙皇后就开始鼓捣小炉子和小铜壶,跟子央说:“尝尝,这是我煮的茶。”   子央看了看黑乎乎的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居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难喝,有股橘子皮的味道,仔细品品,似乎还有别的木质香味。她再喝,忍不住点头:“哇,味道很有层次。橘皮很霸道,还有枣,桂皮,薄荷。先是酸,接着是甜,香,最后是清凉,喝完后还有回甘!”   长孙皇后对李二凤说:“这是个懂茶的,一口就把我这秘方都用了什么东西喝出来了。我还有别的拿手茶,给你尝尝。”   “不用了,就这个吧,我不喜欢喝咸的。”   “不咸,你再试试。”长孙皇后兴冲冲地给子央冲了一碗,子央浅尝了一口,哇,胡辣汤!   她居然喝出了胡辣汤的味道,子央颇有些感动,因为她舅妈是河南人,天冷后热衷于投喂全家胡辣汤,也经常把子央一家叫回去喝,每当子央表现出不想喝,她就飙出河南话“你个鳖孙妮儿”!   子央一口喝干,豪迈地对长孙皇后说:“再来一碗!跟我舅妈煮的一个味。”   “我就说小娘子识货。”长孙皇后问:“你猜猜我这里放什么了?”   胡辣汤英语翻译就是酸辣咸水,子央说:“里面有葱姜茱萸胡椒,别的就喝不出来了。”要是再勾点芡,放点面筋金针菇虫草花就更完美了。   长孙皇后很满意,又给子央冲了一碗。   李二凤靠在凭几上,看着子央一碗接一碗,这不是装出来奉承长孙皇后,这是真爱喝啊,就忍不住笑起来:“你少喝点,等会儿还吃饭呢。”   “对对对,”长孙皇后立即放下小铜壶,问子央:“你今儿想吃点什么?”   “汤饼吧,别放肉酱,多放点醋,这个茱萸再放点,有花椒放点花椒,酸麻辣吃下去出一身汗,通体舒服。”   “你这吃法豪迈,”长孙皇后转头对李二凤说:“这吃法让我想起了敬德他们。”   李二凤说:“武将之家皆是如此,你去准备吧。”   长孙皇后起身去安排午饭。   李二凤看着子央翻弄长孙皇后的茶料盒子,把干枣片抠出来吃。就问:“前几日梦中的事你还记得吗?”   “啊?”子央压根不记得,问道:“什么梦?我不记得我做梦啊?”   李二凤皱眉:“你不记得,石诗兰?”   子央眼珠子快脱框了,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石诗兰?我没告诉过你!”   李二凤皱眉看她,“你真叫石诗兰?”   子央想否认也晚了,脑子飞快回忆自己什么时候把真名给露出来。   李二接着问:“兰亭序你还记得吗?”   “我肯定记得兰亭序啊,王右军的兰亭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梦里向我索要兰亭序你还记得吗?”他就是要诈一下子央。   这还真像是自己的风格,子央大喜:“那你答应给了吗?是不是答应了?我谢谢你。”   李二凤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怎么可能答应!那是我心爱之物,再说了,也就是梦里,但凡在眼下,别说兰亭序,还有没有晋都难说,更别说王羲之了。”   说得也是,子央觉得自己白高兴一场。   李二凤因为生病,柔弱地靠在凭几上,看着子央又在翻弄烹茶的材料,突然说:“汗珠往下淌。”   “啊?”子央摸摸脸,“我没汗啊!”   李二凤接着说:“脸上发红光?”   “你说我脸上发红?”子央捂着脸,大惊:“我不是发热了吧?”   这年代生病是很难治的,子央立即爬起来去看铜镜,发现自己的脸确实发红,这是冻得脸上发红,再不保护好就要冻烂脸蛋了!   妈耶,对女生来说,烂脸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子央着急地左看右看,问道:“有没有什么抹脸的?我脸要烂了!”   李二凤叹口气,对她这一惊一乍已经没招了,就有气无力地说:“铜镜下面的小抽屉里,青铜盒子里有兰膏。”   子央翻出来,一边抹一边说:“你大男人还用这个,嚯,吸收这么好!这味道还好闻,居然不搓泥,好用啊!诶,给你没收了啊,大男人用这个不好,要不然人家笑话你。”   子央把铜盒拿到桌子上准备带走,反正太宗没反对,这就是自己的了。   李二凤不把一盒香脂放眼里,相反,子央这不见外在他眼里更显亲近。他斜靠着凭几用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子央,发现子央没一点表演痕迹。   那就是真不记得梦里的事了。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他发现,做梦的时候只梦到了子央,观音婢不在梦里。他一直以为子央是受到了自己的牵连才来的秦朝,从梦中发现子央和自己一样有大机缘,并非好运被带到了这里。   就是不知道子央的机缘是什么。   可他非常好奇。   ————————   明见! [46]救人的子央:......   “阿父,什么时候搬回章台宫啊!”   “等你长兄痊愈了咱们就回去。”秦王政放下笔,看着把下巴放在桌子上显得无聊的子央,问道:“你也嫌弃咸阳宫太老旧?”   “老旧?”子央坐直了,摇头说:“没有啊!”   有吗?   人家紫禁城更旧,大明住了几百年,接着是清帝又住了几百年,这咸阳宫才多少年,和紫禁城一比,这不旧,一点都不旧。   “但是阿父嫌弃这里老旧,宫殿狭小,人口众多,还很吵闹,阿父想再建新宫。”   子央瞬间想起阿房宫,连忙问:“要在哪里建造?”   “在渭水之南的上林苑中建造新宫。”   “您连地方都选好了?”这是真想造啊,绝不是临时起意。   “嗯,阿父找人专门堪舆过了,就在上林苑中,靠近咸阳的阿房适合建造新宫室,而且这地方距离长安也近,到时候你来拜见阿父也方便。”   阿房是个地名,在秦朝的语境下,意思是咸阳旁边。   子央嘟囔:“在章台宫也方便,章台宫在长安北面,您说的在西面,差不了多少哦。”   在子央看来,章台宫到她的封地,也就是如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长安也就是北三环到北二环的距离。此时的长安寂寂无名,但是长安周围那都是有名的地方,它西边上林苑,距离即将建造阿房宫的地方,也就是西二环到西三环的距离。   从阿房宫再往西一点,就是大名鼎鼎的镐京,西周的国都就在这里,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就在此处发生,这也就是为什么秦人能飞快前来救援,毕竟距离实在是近。   镐京再西一点,就是丰京,连在一起就是周人的丰镐之地,再往西一百五十里左右就是周原,周人在古公檀父的带领下迁徙到周原从而壮大。周原是周人的根,丰镐是周人王业的主干,而西周时候武王对姬姓兄弟的册封,则是周人王业的树冠。平王迁都舍弃了祖地,把这当成大饼丢给了秦人,自此之后周人的王业断了根,此后周天子的威望一泻千里。   而秦人也一步步占据关东,在渭水两岸完成了自己的王业,将来必然还会有人在关中立都,从而在这片土地上完成新的王朝霸业。   关中自古帝王乡,秦岭以北渭水之南这里有大水冲出来的良田,号称八百里秦川,这里自古葬天子。   子央叹口气,他都说方便自己前去拜见,这理由都扯出来了,子央只能叹气。   始皇帝的爱好有点费钱!   他爱大基建,爱大手办,比较起来,手办也许花不了几个钱,但是建造宫室和修长城驰道是真花钱啊!   子央听过学经管的室友学姐常说的一句话“债务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引申一下,财富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就如去超市买肉,在挑挑拣拣后肉没买,但是沾了一手的油。拦不住建造阿房宫,而且为阿房宫甚至驰道花钱的冤大头也有,那么让天下百姓怎么沾点油水就值得谋划一下。   子央干咳几下,趴到始皇帝跟前问:“阿父啊,其实我觉得章台宫挺好,不过住大房子更好。上林苑那地方到时候跑马方便,既然要建,我问一下,钱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大臣们自然也问过始皇帝,虽然他可以随意花国库的钱,但是能花别人的钱为什么要花自己的钱,在始皇帝看来,进了国库的钱就是秦国的钱,他是秦国,秦国是他。   他已经想好了,就说:“自然是那些六国旧贵。”   “您的打算是‘隳名城,杀豪杰’?”   秦王政嗤笑:“他们算什么豪杰?豪杰都为国战死了,留下的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阿父,”子央说:“割韭菜不能刨根,能温柔就不要逼着,六国已成过去,他们自己也知道此事不可更改,所以咱们要温柔点,稍微给点甜头,咱们要向他们贩卖未来。”   “贩卖?未来?”   子央点头:“齐国不是有个稷下学宫吗?我长兄不是要打造一个咸阳学宫,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尽办法送子孙入咸阳学宫?再说得直白点,就是拿现在的钱,买未来子孙的荣华富贵,如果是您,您愿意为长兄花钱吗?”   “我大秦不会卖官鬻爵。”   “瞧您说的,我哪个词说要卖官鬻爵?咸阳学宫而已。学宫,稷下学宫的人可以出来做官,咸阳学宫也行啊!怎么做官?谁出来做官?这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之下才出现的机缘。   而且谁说只有一处学宫?王翦老将军和蒙骜老将军日后不打仗不出来做官可以在崇武学宫讲学啊。王绾李斯以后告老不一定要还乡,也可以在宣文学宫讲学啊!   这些宣文崇武的学宫,可以优先招收我老秦人入学,这都是机缘,机缘您懂不懂?”   秦王政笑起来,他可太懂了。   他伸手在子央脑袋上撸了一下,对子央说:“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只需要一天而已,前几天还不敢收齐人的钱呢,现在已经想着从六国旧贵的口袋里掏钱了。”   子央说啊:“黔首们耕种的是五谷,咱们耕种的就是他们,我也盼着他们能在关中开花结果,然后被我一茬茬割。等着割他们的镰刀我有很多,最近的第一把镰刀已经准备好了,您把他们迁徙到关中,我在他们买房置业的时候割一次,放心,保证他们争着抢着给我送钱。”   说到这里,子央兴奋地一拍桌子:“不出十年,我把您盖阿房宫的钱给您凑齐了,但是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说。”   “让关中百姓干活是要给钱粮的。到那时候,阿父你得到了新宫殿,旧贵们得到了‘未来’,黔首们得到了钱粮,大家都有美好的将来。”   听起来很诱人,始皇帝想起自己提起新宫殿时候满朝大臣那紫胀的脸,当时就用“劳民伤财”把自己堵回来,觉得子央的办法靠谱一些。   但是秦法规定,服徭役是免费的。   秦王说:“吾儿,你要知道,徭役是他们该出的,我大秦不会因为他们服徭役给他们一丁点的钱粮。你要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如果灾年没钱粮可给怎么办?向来是升米恩斗米仇。”   子央不和他扯徭役是不是百姓该出的,和给所有皇帝打了样板的始皇帝扯这个没用,他早就被秦法腌入味了,而且他比起那些奴隶主,相对而言还有些先进性。子央就说:“阿父,那就治灾。以工代赈!”   治灾可以!   秦王政点头:“吾儿,咱们家的新房子就靠你了。”   “放心阿父,保证您驾崩前能住上新房子。”   秦王政的脸拉下来,子央立即改口:“保证十年后就有新房子!阿父您长命百岁!”   “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阿父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只要能像昭襄先王那样长寿就好了。”   看样子现在始皇帝没有长生的想法,子央好奇他晚年经历了什么就跟长生死磕,还被人骗!   “会的阿父,你只要不吃那些丹药,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子央趁机跟他灌输吃仙丹的坏处。   然而秦王政也很固执,表示神明不是不存在,让子央日后不能随意口出狂言,他以为子央亲眼看着祖宗保佑扶苏会认识到神明的伟力和祖宗的仁慈,没想到子央更邪门了。   她说长兄能醒来确实是祖宗保佑,这个祖宗要追溯到十几万年前,这正是进化后的免疫大神保佑了长兄,和历代先君没关系,和神明也没关系。   总之一句话,神明都是假的!   始皇帝差点要去捂她的嘴!   始皇帝看着子央,就想:这会不会是神明里的异类,大家忍不了她,正好有人求神,所以把她踢过来了?   越看越觉得像。   “好了好了,吾儿,咱们不要聊这个了。你刚才去看你长兄,他怎么样了?醒着吗?”   “醒了,能吃下床走动,我们一起吃了饭。”子央从袖子里把沉甸甸的青铜盒子拿出来放到桌子上,说道:“我从他房里拿出来的,他一个大男人还用这个,娘儿们唧唧的,我给他没收了。”   秦王政更郁闷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你长兄的某个妾妇留下的?   秦王政看着子央在翻来覆去地看铜盒,就在想,她到底是没母亲教导,不知道男女之事。可是要给她去哪儿找个无话不谈能引导她的“母亲”呢?   想到这里,秦王政对芈夫人的怨恨更重!   他从芈夫人身上想到了赵太后身上,对这两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怨气又加重一分。   然而人已经死了,再怨恨也没用。秦王政说:“不到半个月就是你高兄的婚礼,你再去一趟华山,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子央还没在秦朝喝过喜酒呢,据说婚礼是夜间举行的。连忙问:“高兄要在夜里接新妇吗?”   秦王政点头:“娶妇以昏,阳往而阴来。男为阳,女为阴;昼为阳,夜为阴,故阴阳相合、敬天法祖。”   十几日后的黄昏,子央跑去参加婚礼,这婚礼没有后世那种喜庆氛围,全程都很严肃,这真的是“礼”,过程庄严肃穆。   秦朝尚黑,大家都穿着黑色的礼服,没有黑色的礼服也要有黑色的衣服,再不济要穿白色和青色,最忌讳穿红,因为婚礼穿红是楚人的习俗。更没有吹吹打打,在秦人看来,婚礼上吹吹打打是很轻佻的,整个过程都寂静无声。   此外忌铺张浪费,因此参加婚礼的人是男女家族的人,李斯在咸阳是外来户,人口本就少,他带着妻儿们前来,李家人凑不足两桌。秦王政的儿女很多,三十多个孩子把场面撑起来了,加上公子高的母亲和最近行使王后权力的姬夫人,后宫的女子只来了这两位,因此比起李斯一家,就显得家族庞大。   关系稍微远一点的是秦王政的几位叔叔,也就是庄襄王的异母弟,这几位掌管宗室,来这里是因为职责所在,他们要看着婚礼完成,回去在族谱上记一笔。   子央觉得自己不像是参加婚礼,更像是在参加祭祀。   吃饱喝足,婚礼的重头戏来了。   侍女们端水盆进来,新婚夫妻要洗手洗脸,这叫“沃盥礼”;洗完之后,就有人送上一块肉,这块肉必须是肉中带骨,寓意同甘共苦,夫妻两个要分着吃下去,这叫“同牢礼”。   公子拓看到肉,指着肉对阳滋公主说:“我想吃。”   阳滋公主一把捂着他的嘴,哄着说:“你刚没吃饱吗?你等等,等会儿再吃。”   新婚夫妻两个在所有亲友的见证下把这块肉给啃干净,手上脸上都是油脂,子央这下明白为什么要先洗手洗脸了。   子央觉得,吃完后考虑到新婚夫妻可能会觉得有点腻,因此下一项是“合卺礼”。   所谓的合卺礼就是共饮一匏瓜剖成的瓢中酒。匏瓜就是葫芦,葫芦长老后摘下来晒干,用锯子锯开就是水瓢,新婚夫妻要用同一个葫芦做成的两个水瓢喝酒,这种酒只能说是发酵甜水,度数很低。   合卺礼用的水瓢是小葫芦做的,不仅小,水瓢还很薄,特意选这样的小葫芦水瓢是因为合卺礼最后的完成动作是夫妻两个饮完酒一起把瓢摔在地上,如果瓢口朝上,就是大吉。   因此高和李女喝完酒后对视了一眼,一起把水瓢扔到地上,轻飘飘的水瓢落在地上,瓢口朝上,大家瞬间笑容满面。   接着侍女送上来剪刀,接下来就是“结发礼”,新人羞答答地各自剪下头发绑在了一起。   婚礼还有一步就是明天白天的“庙见礼”,也就是新妇拜见男方长辈,如果男方父母都没有了,要去祠堂拜见神主或者去野外祭祀父母。   因此结发后婚礼算是结束了,参与婚礼的两家人就要离开。   李斯一家在咸阳老城这里有房子,所以先告辞回去,公子高的母亲要留下看着人收拾府邸,明日再离开。其他的公子公主留宿咸阳宫,长孙皇后自告奋勇地接下安置照顾公子公主的差事。   秦王政看到各处安排妥当就带着姬夫人母子和子央返回南岸的章台宫。   路上公子拓很不高兴,奶声奶气地埋怨不让自己吃高兄的肉。   姬夫人承担了公子高婚礼的大部分事情,这时候骤然放松,开始昏昏欲睡,对儿子的抱怨有一句没一句回应着。   他们母子的马车前面是秦王政的马车,秦王政的车边是骑马的子央。子央这时候听着秦王政训斥,原因是子央这么晚了还在骑马,用秦王政的话说“你老了就该后悔了!”   子央则是毫不在意地想:都天天跪坐了,还在乎日后会不会得老寒腿?   就在子央表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然后是扑通落水声,接着是尖叫,有人喊“公子落水”。   子央在听到扑通一声的时候已经回头,此时在渭河桥上,栏杆之间空隙中掉下去一团东西,听声音还挺重,但是那东西的形状在火把照耀下像个人。   这队伍里只有一个体型小的人,那就是公子拓。   子央脑子里还在思考,人已经动起来了,她翻身下马甩掉了披风跳了下去。   秦王政没听到落水声,只听到后面尖叫,问:“何事惊慌?”然后是姬夫人凄厉地哭声传来。   昌连忙说:“公子落水,公主跳下去了。”   这时候的桥上跳下去很多人,渭水在流,先跳下去的子央听到公子拓呼叫,连忙顺着水流游过去,抓了几下一把抓住了被水冲走的公子拓。   公子拓看到了子央,立即喊:“姊姊”!   子央已经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但是水冲着她和公子拓向东流去,子央尽力把公子拓举过头顶。   此时的子央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但是已经晚了,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到渭河桥越来越远,无论是他还是公子拓怎么呼叫,桥上的噪声更大。   子央有一堆脏话想骂回去。   身上的衣服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冷,公子拓求生本能爆发死死抱着子央的脑袋不松手,子央只能用头顶着公子拓尽量往河岸边游。   可怕的是河底的淤泥吸住了她的脚,最终在她拼命回忆溺水后的自救办法中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费尽所有的力气爬到岸边。   子央上半身趴在冰凉的河岸上,下半身泡在水里,公子拓已经爬上岸在哭。   子央已经没一点力气再往上爬了,此时她觉得整个人都很轻,这种感觉就像是魂魄将要离体,从小到大的事情如走马灯一般出现。   她知道,她死到临头了。   子央还在想,也不知道李二凤会不会把我的真名刻下来。死的时候还要顶着人家的名字死,这真是一件悲哀至极的事情。   “姊姊,呜呜,姊姊,呜呜,动啊,动啊!”公子拓哭着对子央推了几下。   在公子拓的哭声中,子央嘴里喃喃地说:“你能不能活下来,只有天知道了。”就算冻不死,这野外也有兽啊!   渭河上全是小船和火把,秦王政站在桥上向下看,看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向着东边打捞,岸上还有锐士拿着火把沿途寻找。他脚边是哭得起不来身的姬夫人,姬夫人悔恨的拿头使劲撞了几下栏杆,头上撞的全是血,她恨自己为什么就要眯那一会儿,一眼没看住,公子拓就从车窗口掉下去滚到了渭水里。   除了姬夫人的哭声,现场只有风声和水声,半点人声都听不到,气氛压抑至极。跟在姬夫人车边的侍女和寺人们已经被拉下去,他们难以见到明日的太阳。   这时候有人骑马飞快地从北岸自东向西飞驰而来,秦王政立即生出希望,大步沿着桥向北跑去,他要尽快得到消息。   马上的锐士飞身下马拿着火把跑到秦王跟前,跪下说:“大王,找到长安君和公子拓了,公子拓还好,可能会被冻伤,但是长安君却已经昏迷。”   秦王政松口气,语气冷静地说:“带他们回来,带吾儿回咸阳宫。”   这时候几位公子也到了,除了高,因为新婚没有通知他,连刚病愈的李二凤也来了。   子央被放在姬夫人的马车上,侍女在车里给她换衣服,李二凤亲自驾车,送子央回咸阳宫,因为渭河桥距离咸阳宫更近,因此一群人回咸阳宫。姬夫人在秦王政的马车里死死抱着裹在干净衣服里的公子拓,此时秦王政看着公子拓哭哭啼啼保证再不乱爬,心头充满了对子央的担心。   后面车里的侍女给子央换好了衣服,拿被子把子央给裹紧,就在这时候,车轮子压在了一块冰上,急速行驶的车子就因为一块冰立即侧翻,李二凤因为有经验胆大心细只身跳车,但是车厢里的子央和两个侍女随着车厢砸到了地上,因为惯性车厢还往前滑了十多丈,把两边护卫撞的人仰马翻。   很快消息传给后面的车队,长安君因为车厢侧翻折断了左小臂,同行的两位侍女均受伤,长公子无恙。   这接二连三的事故让秦王政积攒了一肚子怒气,车里的姬夫人赶紧抱着儿子缩了缩。秦王政深呼吸后,说道:“换车,赶紧送子央回宫。”   来不及换车,在马车侧翻后,简单地给子央处理了一下手臂,李二凤把子央绑在自己背上骑马回到了咸阳宫,同时把徐福也带来了。   秦王政进入咸阳宫的时候,徐福已经把过脉开了药,就连子央的手臂也被固定好了。   徐福的脸色很不好,看到秦王后立即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让秦王政心里一紧。   这动作他熟,昔日他父亲子楚也就是庄襄王去世的前两天,宫中的侍医也是如此五体投地地向他的两位祖母请罪。   秦王政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摇晃了两下,昌赶快扶着他。秦王政觉得腿都是软的,深呼吸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昌身上,从徐福面前路过。秦王政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人已经恢复了。   他被昌扶着坐下,问道:“徐福,如何?”   徐福调转了方向,趴在秦王政面前,小声说:“长安君昏迷系冻伤所致。”   “嗯。”秦王政点头,“接着说。”   徐福又说:“手臂夏初即可恢复。”   “夏初?”秦王政眼中有了神采,这意思是子央死不了,他再难维持冷静的模样,急切地说:“你在寡人进门的时候行大礼是什么意思?”   徐福抬头,跟秦王说:“冬日水太凉,长安君在水中泡的时间不长不短,虽然于性命无碍,却于子嗣有碍。”   秦王政放松下来,说道:“虽然是大事,好在和性命无关。”他挥了挥手,徐福退下。   徐福从屋子里出来,浑身是冷汗,他之所以先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拜秦王,就是要让秦王有一个最坏的心理预期,然后再抛出长安君不能生育的结果,和性命比起来,这简直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了。秦王也不会迁怒怪罪他,看来他赌赢了。   徐福离开后,秦王政对昌说:“上次子央被劫持,寡人派人去找扁鹊的传人,正好这几日带到了咸阳,长安君不喜徐福,徐福知道,在长安君的事情上寡人信不过徐福。去把扁鹊的传人带来,寡人要让他给子央诊脉。”   昌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秦王政起身,转身出屋子,绕了几步来到了宫室内,几位公子和公主守在这里,看到他进来纷纷站起来。   秦王政走近几步看着子央,说道:“她今日之劫难,只怕是因为前些日子口无遮拦引起的。”   他就跟几个儿女说了子央不信天地有神明,大家一听,觉得这或许就是子央到倒霉的原因。   但是这霉运也太邪门了,落水这次都已经惨到这地步了,回程的时候马车还侧翻。怎么看都透着古怪,所以大家都认可秦王政说的鬼神怪罪说。   李二凤转头看看子央,立即说“阿父,臣愿意替她去向神明请罪。”   秦王政抬手:“不要去,子央是个犟脾气,神明想驯服子央只怕难以实现。”   其他公子刚要说话,门外昌进来,躬身回话:“大王,人带来了。”   一个男子被带了进来,秦王让开,这男子的手指放在了子央的手腕上。   李二凤早就从徐福那里知道了结果,就问:“我妹妹将来能否享受血食?”   这问题听起来很惊悚,此“血食”等同于“香火”,意思是问子央将来有没有后人祭祀,约等于询问子央是否还有生育能力。   男人皱眉:“有些难,好在是今日落水,救助及时,尚可挽救。”   李二凤回头和秦王政对视一眼,两人心里一个想法:徐福此人,早晚除之。   ————————   明天见! [47]寒酸的长安君:......   子央是被热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但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有玄鸟纹,子央就一个反应:翻了个白眼!   还在秦朝,似乎她回到现代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不可实现的美梦。   “姊姊!”奶呼呼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子央惊叹于公子拓的肺活力和嗓门。她看到玄鸟纹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公子拓都活了下来,毕竟整个秦国也就秦宗室能用玄鸟纹。   两位姬夫人一起围到了床边,一个是公子拓的阿母,一个是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问:“饿不饿?渴不渴?想喝甜粥还是咸粥?”   “甜甜,拓吃。”小孩子趁机点餐。   子央说:“喝水。”   一群人赶紧让开,粉端了水来,云扶着子央,两人一起喂子央喝水。   喝到了水,子央嘴里的味觉才恢复,刚恢复味觉子央想吐,嘴里有股苦苦酸酸的味道,让她的脸顿时皱巴起来,想再昏过去。子央贪婪地喝完水,整个人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问长孙皇后:“我昏迷的时候你们喂我什么了?”   长孙皇后说:“自然是汤药啊!”   子央一副你不要骗我的模样:“药是苦的,我嘴里怎么是酸的?”   旁边的姬夫人抱着拓说:“是因为有些药用醋泡过,自然是酸的。”   子央问:“要喝多久?”   长孙皇后立即看姬夫人,姬夫人跟子央说:“喝多久是医者说了算,咱们说了不算。我跟公主说,昨日你阿父请了个好医者,虽然脾气古怪,但是有大本事,是秦越人的传人。”   子央问:“秦越人怎么听着耳熟?”她看长孙皇后,问:“很有名吗?”   长孙皇后对子央的来历脑补了很多,自认为对她的学问了解也很清楚的,子央读书就追求一个不求甚解,从来是老师讲什么她记什么,不讲的也不问,甚至讲过的也没记住多少。   长孙皇后就说:“扁鹊啊!扁鹊原名秦越人。”   “哦!”子央瞬间眼亮了,人的名树的影,既然是扁鹊的传人,必然是名医。比起秦王政夸赞过的徐福,扁鹊是有战绩可查的,子央读过《扁鹊见蔡桓公》。   姬夫人就问:“公主想喝什么粥?”   子央嘴里都快苦出酸水了,立即说:“甜粥!”   公子拓早就眼巴巴地往门外看,姬夫人对子央说:“公主昨日晚上为了救拓,差点出大事,大王很心疼,特意让人把进贡来的柘浆送来。”   长孙皇后在一边说:“柘浆很少,从万里外运来,极其少见。”   子央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什么是柘浆。   姬夫人已经哄着公子拓给子央磕头了,嘱咐他说:“你说谢谢姊姊救命。”   公子拓圆乎乎的小身子趴在子央身边,脑袋刚碰到床板就翻倒在一边,他赶紧爬起来认真且奶乎乎地说“谢姊姊救命。”   姬夫人连忙说:“公主只管安心治病,一应安排由我管着。”   话没明说,这态度已经表明她母子记下了子央的救命之恩。子央对这种事情有点慌,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所以是长孙皇后替她和姬夫人寒暄,两人一来一往达成了某些心照不宣的口头协议,子央到底是误闯天家的人,两人就在她床边说,她愣是没听明白,和旁边等着甜粥的公子拓一起大眼瞪小眼。   很快甜粥送来,子央看到了所谓的“柘浆”,就是甘蔗汁!   果然是秦朝,想吃点糖都是奢望。   小孩子喜欢甜食,公子拓吃完后眼巴巴的看着子央,和长孙皇后说话的姬夫人留意着儿子,看到他对着子央的碗流口水,就手动把他的小脑袋转到另一边,但是公子拓立即把头转回来,仍然眼巴巴地看着子央。   这谁还吃得下去,子央让粉拿勺子喂了他一勺,他吃完后立即冲过去蹲在了子央跟前,张大了嘴巴,子央都能看到他嗓子里的小舌头。   姬夫人赶紧把儿子拉回来,子央飞快地把粥吃完,看着粉把碗里刮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她才意识到一件事:“诶,我胳膊怎么动不了?”   醒来半天她才发现自己左边的胳膊骨折了。   得知这是昨日坐车回咸阳宫的时候摔断的,她叹口气,睁着一对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房梁。   人都倒霉到这地步了,让她这个唯物的人都想去庙里拜拜!为什么她都到秦朝了这倒霉的运气还跟着她?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看她突然生人勿近的表现,加上公子拓吃饱了打瞌睡,姬夫人就抱着儿子告辞,长孙皇后热情地把人送出去。   长孙皇后让人去请长公子后来到子央身边说:“大王为了你留在咸阳宫了,这会儿忙,虽然知道你醒了,等会儿再来看你,我先把你长兄叫来和你说说话。”   子央转头看着她,忍不住说:“倒也不必。”咱们关系也没好到这份上。   长孙皇后絮絮叨叨地说:“你昨天把你长兄吓坏了,半路车又倾翻,他急地把你捆在背上背回来,那么冷的天,他就怕你出意外。”   听到这里子央有点感动,虽然知道李二凤这么卖力救她是念在她是李唐宗室后人的份上,可现在听了居然对太宗生出几分感激。   这时候门外一群人进来,打头的就是姿态神武的李二凤,他穿着一身盔甲显得英姿勃发。身后跟着几个公子,有的佩剑有的穿着皮甲,连昨日成婚的公子高也在,几个人说笑着进来。   子央看到李二凤这身打扮立即坐起来,她忘了自己手臂骨折的倒霉事,两眼冒星星一样看着李二凤,连忙问:“长兄,你怎么穿成这样?”   公子将闾连忙说:“当然是今日要参与在阿父面前举行的庙算,今日我秦国重臣名将都在咸阳宫。”   所谓庙算,是一种严肃神圣的战略决策会议,庙算就是战争的开端,庙算以后战争约等于开始,所有的计划和行动都要朝着胜利的目标前进,等于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决不允许整个国家三心二意,更不能摇摆不定。自古以来凡国家遇有战事,都要告于祖庙议于明堂,庙算是很严肃的决策形式。   子央忙问:“你们都参与吗?”   公子高点头,他们也会在这场战争中捞点功劳。眼下成亲后,公子高虽然衣食住行养家等所有开支用度全靠秦王政,可他想着将来若是阿父不在了,兄长和侄儿未必愿意养他,所以他要提前给自己挣一份军功,拿到授予的爵位,最好能给子孙们留下些什么。其他几位公子也是他这种想法,所以都想去齐国一趟,这样能弄到些军功。   子央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红了,她想看横扫天下的秦军是什么样子的,她想见证摧枯拉朽一般的灭六国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战争不是儿戏,她就是想去,也知道自己去了就是添乱,所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子央满脸都是渴望,公子高就说:“妹妹,你还是在咸阳好好养伤吧,伤筋动骨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   子央被冷水泡过影响生育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而秦王政早早地下令封口,所以子央不会知道,借着养断骨让她喝一些调养身体的药。   子央看看自己的胳膊,压根没多想,就说:“日后你们别让我坐车了,我只要坐别人驾驶的车总要出车祸。你们别不信,就是这样的!等开春了我就要学驾车!”   公子将闾不信:“真的假的?”   子央就说:“不信你和我一起去坐一次?”   公子将闾左右看看,想起昨日磕破头皮的两个侍女,就说:“这种事儿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战在即,他不愿意冒险验证子央的话。   这时候外面跑进来一个寺人,说道:“大王到。”   大家都站起来,子央也从床上起来。   秦王政进门就说:“子央躺着,快躺回去。”   子央现在暂时居住的宫殿里很热,秦王政很满意,就说:“还是扇会办事,子央养病就该暖和一些。”随后意识到自己说到了病字,担心子央生疑心,又立即说:“子央,骨折后不能再蹦跳了,要留神你的胳膊,中间出了差错是要重新打断重接的。”   李二凤就想起了李承乾,他觉得李承乾之所以后来变成了那副鬼样子都是因为骑马摔断腿导致跛脚,他立即跟子央说:“就怕到时候一条胳膊长一条胳膊短,那时候悔之晚矣。”   子央从小到大骨折过好几次,这种吓唬人的说辞听多了压根不放在心上,敷衍地说:“知道了。”   看她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李二凤觉得有时候这小娘子吃的亏还不算多。   子央已经开始追着秦王政问东问西了:“阿父,你们现在庙算,万一被齐人知道了怎么办?”   秦王政问:“他们知道了会怎么办?”   子央想了想,以秦人的实力和蛮不讲理,齐人大概只能无能狂怒!   秦王政就说:“知道了又不能改变什么,我大秦庙算不怕他们知道,就怕他们不知道。让他们惊惶失措地告诉齐王建洗干净脖子等着,大秦的锐士要去杀他了。”   子央因为手臂骨折不能海豹式鼓掌,要不然肯定要给他表演一番。但是这样也架不住她嘴巴能说会道,把秦王政哄得眉开眼笑。   过了两天的养伤生活,子央觉得非常闷,想要出去走走,然而她现在被告知不能出去,也就每天捏着鼻子喝药,喝完药开始看书。咸阳宫这里收藏了大量书籍,还有前几任秦王留下的竹简,那些不重要的书简和往来信件子央可以随便看。   就在她翻着竹简绞尽脑汁猜测这些是什么字的时候,扇进来告诉子央,齐使听说子央为了救幼弟被河水冻伤特来探望。   子央皱眉:“这是咸阳宫,进进出出的武将和文臣都在商议如何灭齐,他们就这么来了?”   扇说:“别说是咸阳宫,就是天上地下,他们也要想办法来,再不来就晚了。”扇说到这里,小声说:“奴看了礼单,有很多贵重东西,见还是不见?”   子央想了想,就说:“你说得对,他们肯定是来阻止灭齐的,灭齐是我秦国之利,他们又不是苏秦张仪,没法口若悬河。先别收财货,我要看看说客怎么说服我。”   春秋战国是个很精彩的年代,郑国大夫烛之武夜见秦穆公,分析灭郑对秦国的利弊,最终说服秦军单方面退兵;鲁国大夫展喜犒劳齐军,并援引先王盟约,最终说服齐孝公退兵;郑国商人弦高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并谎称是郑君之命,使秦军误以为郑国已有防备而退兵。如今齐人也想重复昔日的故事,来劝说子央让秦王退兵。   齐使田惠和相夫子一起来见子央,子央请二人坐下后互相寒暄。齐使作为“执圭授玉”的东方大国使者,注重礼数以体现对秦国封君的尊重,对子央的称呼是“长安君。”而相夫子则是用跟更亲近的“君上”来称呼子央。   相夫子语出惊人:“君上,你要大难临头了啊!”   “啊?”子央不知道这是不是说客的套路,立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巨子,祸从何来啊?”   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子央最近没啥烦恼事儿,未来一两年也没什么烦恼事,怎么就要大祸临头了!   相夫子问:“君上,您如今最宝贵的是什么?”   “啊?宝贵的?”子央在仔细思索。   子央身后跪坐着犹如布景板的扇抬起头看了一眼齐国二人,随后低下头,他以为是子央子嗣艰难的消息外泄了,在前几日他都已经有了消息外泄后的应对办法,因此不着急,沉默地应对着眼前的局面。   子央想了想,觉得人最宝贵的该是一条命,随后她皱眉想:自己这条命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好说,就像是一个操作系统在两台电脑里运行,作为有意识的系统,她不太想留在秦国,可又没法回到现代。总之这两台电脑有一台是断网的,让她的数据困在了某一台电脑中,她除了烦恼就是烦恼,也没别的办法。   还是要让阿父夸自己!   最近两个月懈怠了,晚上罚自己吃一大碗杂粮粥。   子央问相夫子:“巨子,请恕我愚笨,没想到,还请巨子提醒。”   田惠和相夫子对视一眼,觉得火候到了,子央已经进入相夫子设想好的圈套里了。   相夫子痛心疾首地说:“自然是封地啊君上!”   子央的脸皱巴成一团,这宝贵?哦,封建封建,封在前,所以在别人眼里封地很重要。   子央背后的扇松口气,抬起头看着齐国二人,稍微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对齐人的手段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这也就是能哄住公子拓这三岁小儿,想哄主君还差得远。   子央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封地,方圆不足二十里,只有区区十个村。放在几千年后连个乡镇都不如,看不出哪里宝贵。最关键的是旁边就是咸阳,也没什么扩张的可能,当地主都能被汉朝之后的人笑话。   子央想问:哪里宝贵?   子央说:“巨子这话我不敢苟同。”   相夫子问:“君上不觉得封地宝贵?”   子央问:“哪里宝贵?”   相夫子倒吸一口气,看子央的目光都变了,连旁边一直坐着的田惠看子央就跟看一个怪人一样。   相夫子反问:“哪里不宝贵?成为封君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多少豪杰一辈子兢兢业业就是为了成为封君。”他的手摁在桌子上,俯身对子央说:“成为封君就有了权力和地位,有封地稳定的财税供养家族,更重要的是,能传给儿孙。”   相夫子有句话没说出来,你嬴姓秦氏不就是靠着先祖非子得到的五十里封地才有了今日吗?   封地难道不宝贵吗?   子央还眯瞪着一双眼,田惠忍不住亲自上,就说:“长安君,日后您的子孙就是嬴姓长安氏了,您对后人而言,有开创之功,千百年后子孙说起您该是多么的尊敬啊!”   相夫子看他把话题拉回来连忙点头,就说:“是啊,君上,您要为子孙多考虑啊。”   子央:我自己都是个孩子呢,就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了?   这责任太沉重了,背不动啊!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脆皮大学生,日子都能糊弄着过,坚信“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的理念,对断子绝孙接受良好,因此她笑着说:“哦,你们说的宝贵就是能世袭罔替啊?”   田惠和相夫子一起点头。   子央说:“我以为多重要呢,原来你们说的宝贵是这样宝贵啊。有没有孩子传不传下去都行,反正我是长安君,要是在大秦一辈子没犯错被押送大牢秋后问斩,就能寿终正寝。反正我是封君,老了不能动有人给我端吃端喝,至于我死了之后,我都死了还管得了什么。反正那时候的秦王不会看着我死了没人葬,只要他们随便挖个坑埋了我,埋在哪里埋谁身边,我都不在乎。”   田惠和相夫子一口气哽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田惠忘了继续端使者的架子,就问:“你都不怕没人祭祀你?”   子央听了忍不住说:“祭祀就那么重要吗?周封了那么多诸侯,到现在为止还有几个得到祭祀的?哪有什么永享宴飨。”   话说到了这里,田惠和相夫子对视一眼,发现今日的游说完全失败了。   子央看他俩的脸色不好,心想这二位是财神爷,不好让他们太难堪,而且自己的发言在这个时代确实太震撼了,连忙转移话题,就问:“巨子刚才说我要大难临头,请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祸难啊?”   田惠和相夫子要不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肯定抓狂,在他们以为游说失败后,长安君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人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机会都送到眼前了,齐国二人组立即抓住。   相夫子就说:“刚才和君上说起封地之事,君上洒脱,说到底也是未经世事磨炼,不知道其他贵人日子过得艰难。”他说到这里和田惠对视一眼,田惠点头,拿自己给子央做例子。   田惠自曝其短后接着说:“长安君,您自出生就在秦王面前承欢膝下,不知道宗室子的困苦。您若是不给子孙留下封地,只怕三代之后就要寂寂无名了。”   相夫子就怕子央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话题,立即说:“您的大祸就是秦王要废除分封制啊!”   这屋子里松口气的除了子央还有扇,扇是轻松了,子央更轻松。   “我当是什么大事,说来说去还是分封闹出来的。”子央在确定自己没有大祸之后就忍不住蹙眉。   眼下大军马上要出发灭齐,在这个时候闹出废分封制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对于秦国的灭齐大计而言就是釜底抽薪。因为普通秦人就是战死十次八次也不能成为封君,而王翦李信杨端和这些主力大将才有成为封君的可能。   王翦可谓是战功赫赫,他索要的田地给他了,论起来秦王政给王翦的田地比子央的封地都大,然而王翦还想要得到爵位,他是真想成为关内的封君,哪怕是做个关内侯呢。   这个时候闹出秦王要废除分封制,对于这些大臣而言,他们怎么想?会不会出工不出力?会不会君王将相不和让秦国的一统大计受挫?事到临头功亏一篑的例子太多了,比如说齐国复国,就是因为田单离间燕昭王和乐毅的关系导致燕国全盘皆输,丢掉了打下来的齐国土地。   齐人能拿废除分封制来刺激子央,也能刺激其他人,子央满不在乎,但是别人很在乎。   子央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主意的毒辣之处。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面前的二人,这两人没脑子想出这个办法,这计策可谓是阳谋,因为秦王政不止一次说过日后秦国之内不设国,以前可以糊弄过去,马上天下一统,秦彻底取代了周,论功行赏的时刻到了,到底是坚持分封制还是坚持郡县制,也到了真正选择没法糊弄的时候了。   子央问:“这话是谁教二位的?”子央接着说:“二位要是据实相告,我这次就不收礼物,安排二位见我父兄中的一人。”   相夫子说:“自然是我等想到的。”   子央说:“巨子,你枉为君子是稷下学宫的大贤,说起谎话居然脸都不红。要是齐国使团中有人能想到这个办法,这些日子也不至于在咸阳碌碌无为。”   相夫子立即捂住脸,田惠问子央:“长安君真的能安排我等面见秦王?”   “可以。”   田惠想了想,下定决心后说道:“是韩人张良,他家五代……”   子央举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问道:“他来到了咸阳?”   “是。”   子央点头。   “好,明日这个时候,你们来咸阳宫,我安排你们见我阿父。”   田惠和相夫子告辞,他们刚出门,子央瞬间破功,着急忙慌的对扇说:“快快快,告诉我长兄,让他抓张良。”   扇虽然不知道张良是谁,还是立即跑了出去。李二凤这几日在咸阳宫参与粮草的调动,扇急匆匆来到他身后,和侍奉李二凤的寺人点头示意后立即来到李二凤身边,用袖子挡住嘴用最快的语速把张良的事情讲了一番。   李二凤顿时来兴致了。   谋圣张良!   居然来到了咸阳!   李二凤立即起身,跟几位将军说:“诸位先安排,我有事出去一趟。”   他急匆匆出门,扇看着他急切的背影纳闷张良是谁,怎么公主和公子都知道此人?   他也没想那么多,回去向子央汇报。   子央跟扇说:“我预料不错的话,长兄可能要扑空。”   人家张良是个小机灵鬼,绝不会让人抓住他的,十有八九李二凤会扑空。   果然过了两个多时辰,李二凤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屏退左右后单独跟子央说:“张良给齐人出完主意就跑了。”   子央问:“他是持什么验传进咸阳的?”   “他拿的是楚地的验传,从武关进入关中,十有八九是项梁的朋友给他开具的。我笃定他手里不止一套验传,现在用另一套验传逃走了,这一去真的是如鱼入汪洋,再难寻找。”   子央说:“眼下大战,分封制和郡县制的争端不该这时候出现。”   “我知道,”历史上分封制和郡县制的支持者斗得很激烈,人脑子差点打出狗脑子来。现在这个话题不能提不能碰,只有知道这段历史的人才知道张良这主意对于此时的秦国而言是多么的毒辣。   李二凤说:“齐人那里我去敲打,阿父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养伤就行。”说完他叹息说:“可惜啊,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觉得未必能抓得住他,抱着一丝希望想去认识一下留侯,到底是没缘分。”   子央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只要放出消息从某处路过,布下天罗地网,他肯定找个力士对着你扔大铁锥,你再去抓他必然功成。”   “我也有被砸成肉饼的风险!”李二凤白了子央一眼,随即又说:“你还真高看我了,张良未必看得上我,他眼里向来只有阿父。”张良刺杀始皇帝的心从未动摇过!   子央说:“如果你是太子呢?杀不了秦王,杀太子泄愤也行,要知道太子出了意外对于秦国来说简直是地动山摇。”   李二凤可不愿意把自己放在危险的环境里,想了想说:“你这主意不错,我找个人假扮我,说不定能把他引出来,但是绝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灭齐。”   他对子央嘱咐:“你这段日子和观音婢在咸阳互相照应,你老实一些,朕马上要离开咸阳,别让朕分心担忧你们。”   子央惊讶:“现在就走?”   “对啊,走到齐国的时候就是春天了。”   子央瞬间意识到秦朝的交通有多么令人绝望!   ————————   明见! [48]秦誓(上):......   次日齐国使者再次拜见秦王政,和上次在咸阳宫大殿招待不同,这次他们被带到了秦王政的书房。   齐国使者顾不得接待地点是否有违礼制,急切地跟秦王政和李二凤和谈。为了阻止秦国出兵,田惠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他身后的齐人们也是拿出了全部本事,奈何仍然无法打动秦王父子。   最后齐人只能亮出最后的底牌,也是齐人谈判的底线,要割让齐国一半的土地给秦国;每年向秦国送一笔钱财;愿意送齐国的公主和宗室女与秦国代代和亲;同时为齐国太子求娶秦国公主,齐人保证,让秦女的儿子继承王位,秦人世代是齐人的舅家。   这许诺出来的东西比上次更丰厚,这条件要是放在秦昭襄王的时代,昭襄大魔王必然一口答应了,但是现在秦国的王是秦王政。时代变了,秦人已经强大,秦国马上要扫清六合,这些丰厚的条件没办法打动秦王政,更打不动东半球话事人的天可汗。   秦王政没说话,李二凤摇头:“不够,远远不够。”秦国掌握的土地比不上唐朝,在天可汗看来,齐国或许强大,然而就是冢中枯骨,早就显露了死相,现在不过是魂魄徘徊不去不愿意承认齐死罢了。   随着他这话说出来,齐使田惠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身后的齐人们也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   秦人贪得无厌,虎狼之君眼下哪怕是吃到肉了也不会轻易松口。   他们明白,秦人要的是整个齐国!   为了安抚齐人,让齐国内部的投降派还充满希望,李二凤说:“贵使,该说的我们大王已经说过了,只要齐王建出降,尚且可以保留齐侯之位,也能保住宗庙香火,使得齐人先祖享受到子孙的祭祀,诸位想想吧。”   齐人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咸阳宫。   子央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看着齐人失魂落魄地离开,忍不住一声叹息。   “姊姊,叹气吗?”公子拓在舔手里的糖块,听到子央叹气立即抬头问。   子央说:“我想起申包胥哭秦廷。”   公子拓抬头,肉嘟嘟的脸上显出疑惑:“秦庭?咱们家?”   “就是哀公坐朝的时候,他的长女伯赢嫁给了楚平王,生下了楚昭王。有一年吴国攻破楚都,楚昭王出逃,申包胥奉命赴秦乞师,哀公起初不答应出兵,据说申包胥在宫中哭了七个昼夜,水米不进,终于打动了哀公,秦国就出兵帮了楚昭王,这就是申包胥哭秦廷。”   公子拓太小,还不懂是什么意思,看看子央再看看齐人的背影,低头接着舔糖块。   子央把右手放在公子拓的圆脑袋上撸了一下,觉得手感很不错,笑着说道:“回去吧,外面冷。”   没一会儿李二凤来了,公子拓很够意思,把自己手里的糖块拿出来,示意李二凤舔一口。   李二凤看着带口水的糖忍不住嘴角一抽,他哄着公子拓说:“阿兄不吃,拓吃。”   公子拓低头接着舔。   李二凤看了一眼子央:“拓是个好孩子,知道和阿兄亲近,不像有些人,从不听阿兄的话,也不和阿兄亲近。”随后问:“拓的糖分给你了吗?”   子央说:“那必然是分了,我要了一大半,给他留一小半,他就该少吃糖,要不然容易坏牙。”   “难道不该是你一小半他一大半?他是弟弟!”   “我还是姊姊呢!我干嘛要委屈自己,有好吃的我就要多吃。”   李二凤就觉得自己多余和子央说这些,他是头一次见到不让着弟弟的小娘子。   “罢了,不和你说这些了,过几日就要誓师,到时候你也参加。我来这里就是让你想办法把这消息传给齐人。”   子央正在点头,李二凤的寺人小心走到他身后,低声说:“公子,徐先生求见。”   李二凤点头,一边起身一边跟子央说:“徐福来了,我去见见他。”   子央连忙说:“你和他走得近啊,你将来不会也要嗑丹药吧?”   虽然不知道嗑是什么意思,但是子央的担忧李二凤听出了,他说:“你放心,阿兄是这种人吗?”李二凤说完走了。   要不是这里有人,子央想拔腿追上问问他上辈子是不是磕了天竺仙丹把自己毒死了。   左右闲来无事,子央知道徐福进宫是为了什么,但是还想知道细节,就跟公子拓说:“这个糖好吃吗?”   “好吃。”   公子拓吃的是麦芽糖,之所以是糖块,是因为放外面冻成了硬邦邦的糖块,子央说:“这个其实不甜,我跟你说,有东西比这个更甜。”   “蜜吗?”   “不是,蜜也不甜。”子央对他说:“如果你陪着姐姐玩捉迷藏,还听话,我就给你吃更甜的东西。”   “好。”   子央说:“现在你回去找你阿母,让你阿母帮你藏好,姐姐去找你,如何?”   “好。”公子拓说完带着他的侍女们跑出去了。   子央站起来追着李二凤出门,李二凤走得快,子央小跑都没追上,来到屋外的时候,李二凤都已经和徐福寒暄上了。   站在门外听,不符合长安君的身份,进去听,他们的谈话的内容必定会改变,想了想,子央就转头找公子拓了。   子央去了姬夫人居住的宫殿,姬夫人正在忙,但还是给了子央一个提示,子央找到了姬夫人的卧室。   公子拓撅着屁屁把脑袋藏在被子下面,子央看到他忍不住笑出来。   “拓藏好了吗?哎呀,好难找啊。”子央说着,就看到拓跟进往被子里拱了一下。小孩子没心眼,大声回答:“藏好啦。”   子央在床边走来走去,说着:“哎呀,好难找啊!拓在哪里啊?我找不到啦。”   拓晃着屁屁说:“在这里呀!”   子央走过去对着他的小屁屁拍了一巴掌:“找到啦!”随后是拓咯咯咯的笑声。   但是小孩子的记性好,笑完立即抱着子央的脖子说:“姊姊,甜甜。”   “行叭,姐姐带你做糖去,今天也只能让你吃上土红糖,想吃白糖要等十天,想吃冰糖要等二十天。”   在子央带着公子拓折腾甘蔗的时候,徐福和李二凤寒暄完了,已经开始步入正题。   徐福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再次确认秦国是否真的要打齐国,且真的会在灭齐之后让嬴徐重新掌握徐地。   李二凤强调:“是在齐国投降前你们攻打下历下,如果齐国投降你们还没有拿到历下,寸功未立,自然不会把徐地交给你们。”他说得冷酷,表情也很严肃。   徐福看到这样的李二凤只能暗暗心惊,往日看上去风度翩翩充满了仁善的长公子此时撕下了仁善的皮囊,露出他虎狼之子的本相。   徐福鼓起勇气说:“我赢徐也是出了力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我们流的血不是红的吗?”   李二凤说:“徐先生,赢了才能得到一切,输了一无所有,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天下兴亡从不看血泪,只看输赢。”   徐福叹气,他知道,就是想赌一把公子心软,从而为赢徐寻到另外一条退路,假如赢徐没有攻下历下,有另外一条退路不至于损失惨重,而如今再看,这无疑是痴心妄想。   徐福随后说:“公子,如今大战将起,我想让其他族人离开咸阳回族中去,福留在咸阳侍奉大王。”   整个战国各国之间互送质子,秦王政没有质子之名却也做过几年质子,留有人质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徐福的意思是让其他徐氏族人回去,自己留下做质子,但是天可汗真不把质子放在眼里,也不需要质子,如果对方真的想翻脸就是留有质子也没用。天可汗是马背上的皇帝,自从十六岁雁门关救驾开始从来都是胜多败少,对自己很有信心,自信自己能靠武力夺取一切。   李二凤说:“先生离家也有一段时日了,如果想回去看看尽可离去。这个时候,赢徐多一个人就多尽一份力。”   徐福一瞬间感动于李二凤的胸襟,但是随后又想到了历代秦王不做人事的例子太多了,这位将来也是秦王,就怕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心眼不大。   立即表示他愿意留在咸阳侍奉大王。   李二凤看出他的小心思,微笑着说:“那就依先生,过几日我们在咸阳野外誓师,先生可一同前来。”   徐福从咸阳宫离开,李二凤起身去见秦王政。   “阿父,臣已经把徐福打发了。”李二凤坐在秦王政对面说道:“他说要让族人回徐地,臣已经应允,臣让他也回去,他自愿留下来做质子。”   秦王政点头:“随他去吧,如今天下风云变幻,不少人去帮助赢徐,看上去声势浩荡,你说这一次能消耗掉多少反贼?”   李二凤笑着说:“此次只会把最蠢的反贼给消耗了,聪明的都看出这是个局,都避而远之。”   秦王政点头,说道:“是啊,反贼不是一日能除干净的。”昔日殷商败亡,东夷部落为了殷商反抗周人一百二十年,秦王政觉得自己把大位传给扶苏的前看不到天下归心。   晚上子央带着公子拓拿着一块红糖砖来找秦王政。   公子拓从红糖砖上掰下一小块,想了想,又掰下一小块,两只小手举起来对秦王政说:“阿父,张嘴。”   秦王政很高兴,抱着公子拓在他的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拓爱阿父,还愿意给阿父两块……这是什么?”   “糖,甜甜的糖。”   秦王政接了一小块:“阿父不爱吃甜的,就吃一小块。”他放进嘴里,品尝后说:“嗯,比蜜味道浓郁,甚是美味。”   子央说:“一小盆浆才出这一点糖,我把进贡来的甘蔗和浆全用了,过几日咱们就有白糖吃了。”   秦王政对子央说:“既然过几日还有,这块糖今日就分了吧,留足你们两个的,再分些给扶苏和高,剩下的送到兴乐宫让你兄弟姐妹尝一尝。”   子央瞬间觉得物资少到极致后,日子过得就很可怜。一块糖砖,老父亲居然说他不爱吃甜,要给孩子们分了。   子央点头看看,还留足自己和拓的,就这一块,分成三十多份,怎么算留足啊?   子央说:“留些给拓就够了,我这几天牙疼呢,而且过几日还有白糖和冰糖,阿父,我保证你没见过。”   秦王政问:“很稀有?”   子央点头:那是相当稀有,这年代肯定没有白糖和冰糖。   秦王政说:“有你说的白糖和冰糖,咱们就不留了,寡人要拿这个赏赐给大臣,如今大军开拔在即,寡人要和他们同甘共苦。”他站起来在桌子前来回走了几步,说道:“这时候要安抚他们,不能让分封制和郡县制的事情被吵闹到尽人皆知,否则不利于战事!”   子央点头,她怀里的公子拓正在美滋滋地舔手指,手指上全是甜甜的味道,小孩子无忧无虑,比大人快乐多了。   制白糖要用到黄泥,这种黄泥是高岭土,好在咸阳附近就有。把糖块重新融化,拿一个底部略尖的陶缸,在底部打一个小洞铺上干草,把融化的糖液倒进去,然后淋黄泥水,边淋边搅拌,糖水从小洞滴下去。反复几次,五天左右脱色完毕,熬干之后就是白糖。   子央闲着没事,看人熬糖的时候胡亥他们从兴乐宫来到咸阳宫玩耍,胡亥这熊孩子偷喝糖水,为了给他们找点事做,子央带着他们又折腾如何提纯盐。   自古盐铁官营,子央觉得自己这是带着大家玩儿,告诉他们提纯盐不过是溶解过滤析出这些简单的化学步骤,但是在秦国,这真的是神乎其技。而这种神乎其技是打击各处盐商把利润收归国有的最好武器。   试想一下,最好用的曲辕犁和味道最正的盐都是官营,且收费和以往一样甚至价格更低,以良币驱逐劣币,挤压各处大商贾的利润空间,是不是兵不血刃地把盐铁之利收归秦廷?   在准备出兵的繁忙时刻,因为盐,李二凤找到了秦王政谈论盐铁官营。盐铁官营是从汉武帝时候开始为朝廷积累了大量的税收,到了唐朝时候运作得非常成熟,这对于太宗皇帝而言,治理天下就是他的舒适区,他交给秦王政的奏疏是可以立即实施的成熟计划。   秦王政看了看,越读越满意,他再次抬头看向李二凤的时候发现他是如此的年轻,手段又是如此的老辣,他皱眉,想着什么时候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突然成熟了?   还熟得有些过头!   政治这东西,不是一两年能摸索明白的,就如子央,做了两个月的咸阳令到现在还很天真,尽管这孩子聪明,可官场的某些见不得人的操作她压根不知道,甚至将来的一段时间内也不会知道。   而扶苏比那些老臣们都要精于治国和把握人心,这让秦王政想不通。他又在怀疑儿子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李二凤看到他皱眉,连忙问:“阿父,可有哪里不妥当?”   “不曾有,这上面写得很详细,只是阿父在想,这是你提的,按理说该让你去办,可你现在要走,你也可以回来后再办,可阿父实在是心急,在犹豫这事是现在办还是等你回来办?”   李二凤说:“阿父,非是儿子把持这件事不放,儿子建议现在动手囤积官盐,到时候天下各郡一起动手效果会好很多,大概是三五年后才能实行。”   “你说得有道理!”秦王政对昌说:“把这奏疏放起来,年底再拿出来给寡人看,千万放好了。”   昌接了奏疏拿去收藏,秦王政说:“就听你的。子央呢?还领着弟弟妹妹煮东西?”   李二凤皱眉:“倒是没折腾这个,现在让弟弟妹妹推磨,面粉已经磨了八遍,她说想吃细面饼子,谁出力谁一起吃,弟妹们争着推磨呢。”   秦王政笑起来,显得非常轻松,忍不住说:“她就是主意多。”笑着起身说:“走吧,看看他们现在把磨好面了没有?”   秦王政深思熟虑后决定把盐交给扶苏,把铁交给子央,盐铁分开经营。   几日后,秦岭深处运出几大车的盐,白花花的盐没有一点苦味,这是昔日的权贵都没吃过的雪盐,这些盐被放入灭齐的粮草辎重里,一起运出咸阳。   在粮草运出咸阳后,整个秦国动了起来,秦王政更忙,他要先祭祀再誓师。   祭祀和誓师的地方不一样,这种国家级别的祭祀地方在雍地四畤,畤是祭祀天帝的地方。秦代以雍州为核心构建全国祭祀体系,分别是鄜畤(祭白帝)、密畤(祭青帝)、吴阳上畤(祭黄帝)、吴阳下畤(祭赤帝),汉代加上了北畤(祭黑帝),形成了独有的雍地五畤。   秦朝雍地只有四畤,因为秦人尚黑,就没祭黑帝。子央骑马跟随秦王政前去祭祀天帝。哪怕天气冷,哪怕子央一只手臂骨折,这种祭祀场合子央就算是起不了身也要去,这是她作为封君的荣耀和义务,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特权。   顶风冒雪赶路的病号子央想说一句:这特权谁稀罕谁拿走!   祭祀开始后,秦王政着玄端礼服(黑衣红缘),佩秦剑,由上卿蒙毅护卫入畤;献黑玉璧一双、玄色丝帛五匹,置于祭坛;牲牢宰杀,血洒于地(“衅祭”),肉置鼎中蒸熟送上祭坛;   接下来是念祝文:维秦王政二十六年,敢昭告于昊天上帝、五方帝:   齐王建悖逆天常,闭关自守,阻我一统。今将东征,伏惟降灵,佑我将士,殄灭顽凶,四海咸宁。谨以清酌庶羞,明荐于神。尚飨!   鼓乐声中,祝文与部分玉器焚于燎坛,余玉深埋(瘗)。秦人祭祀“燔柴瘗埋”并用。   祭祀完神明,肉被分食,肉汤分给了随同而来的锐士,子央分到了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牛肉。秦王政非常疼爱子央,分给子央的还是子央爱吃的牛腱子肉,这块肉要吃完,子央抱着牛肉用嘴使劲撕扯,一时间觉得吃肉真是甜蜜的烦恼。   一群人需要极速返回咸阳宗庙,祭祀祖宗,祭祀完祖宗才算是秦王政的祭祀过程结束,但是对于这场祭祀来说,还没结束,这实际需要太常前往秦国的几处山川祭祀。说起来简单,从咸阳到雍城,单程急行用了两天,祭祀用一天,返回咸阳需要两天,子央能预感到自己要在关中的寒风中冻得哆嗦五天。   然而始皇帝在祭祀后还很感性,拉着子央在雍城旧宫走了走,跟子央说起了他加冠时候的事情。   众所周知,他来雍城大郑宫加冠,居住在蕲年宫赵太后支持情夫嫪毐叛乱,嫪毐妄想做秦王!在秦王政进入蕲年宫后,嫪毐发动了宫变。   如今他一年比一年老,当年的赵太后虽然后来逃脱一死,结局却很凄凉,早已经化成了黄土葬于地下。如今漫步在这雍城旧宫,他自然是感慨万千。   他跟子央说:“阿父此时有千言万语想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吾儿,你能形容一下阿父此时的心情吗?”   子央心想:这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想了一会,摇头说:“阿父,我想不起来。”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脑袋,跟子央说:“阿父很多感慨,多年后回头再看,发现和你大母没了怨恨也没了亲近,一切都过去了。阿父觉得眼下的日子就很好,吾儿爱阿父,阿父也爱吾儿。你们都是好孩子,如今连你那刺头一样的长兄也长大了,懂得为阿父分忧,阿父已经满足了。”   子央陪着他转了半天,天黑后回去睡觉,这几天赶路快累死了,急需睡眠恢复精力。   子央睡下后,秦王政在自己的寝宫看了一会儿书。他不是加冠后第一次来雍城,每次灭国前他都会来这里祭祀,每次都会在雍城住一晚上,前几次晚上很难睡着,夜里常常梦到兵器撞击声和他母亲赵太后的哭声,今日他以为会和以前一样,所以早早地睡下等着和赵太后在梦中相见。   然后一夜无梦,次日早早醒来精力充沛,整夜好眠。   秦王政展开胳膊,侍女帮他把衣服穿好,他走出寝宫,看着旧日宫城,在想:到底是母亲还怨恨自己还是自己放不下过去?   当子央小跑几步越过门槛跳入门内,欢声笑语从大门处冲击着他的耳朵,那是子央大呼小叫喊他去早饭。   一瞬间,秦王政释然了!   他抖了一下袍服衣袖,彻底放下了加冠那一年发生过往,笑着迎上了子央。   “阿父,今日有好喝的小米粥!”   “那是稷。”   虽然昭襄大魔王名稷,但是秦人并不避讳,春秋战国还没有后来严格的避讳制度,就如这个时代一样,自由又约束,开放又保守,这是一个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年代,这也是华夏文明在废墟中长出了最坚硬的骨骼的年代。   随着秦王的车驾离开雍城,大分裂、大变革、大创造的战国完全走入了历史。   下一个出现的将是大一统的年代!   ————————   明见! [49]秦誓(下):......   回到咸阳后,立即祭祀宗庙,秦王在宗庙中对历代秦国先君祷祝:“寡人承列圣之业,将平齐地,以成一统。敢告于皇祖,祈阴骘下民,助我武威。”随后亲执爵酹酒,三拜九叩。   祭祀完毕就要誓师。   誓师自古就有,著名的有《甘誓》《汤誓》《牧誓》,每一场大战争前都会誓师,然而不是所有的誓师都被记录在案,凡是被记录在案的必然是改朝换代的重要誓师。   启作《甘誓》开创了夏,子履(汤)作《汤誓》开创了商,姬发作《牧誓》开创了周。此时秦王政要亲自去灞上作《秦誓》开创一个大一统的秦。   灞上也称霸上,这里有咸阳乃至关中重要的军事营地,是拱卫咸阳的重要力量。这里驻扎着秦锐士,也是秦军中最精锐的力量。   秦王乘坐六驾金根车,树立蚩尤旗(兵主)亲临灞上,在“万年”的呼喊声中秦王政登上祭坛开始誓师。   击鼓三通,鼓声震天,全军肃立。   太常宣诏:   陛下有命:今日东征,非为贪地,实为齐王建背弃盟约,拒我仁义之师……   在太常寺官员为这次的出兵找足了正义理由之后,秦王政开始对将士们誓师:“……今伐齐,非好战也,乃行天罚,止干戈于百年,定法度于万世!……齐若降,抚之如秦民;齐若抗,诛之如寇仇!勖哉夫子!功成者爵,退缩者戮!”   随后三通鼓响,杀白马、黑马各一,取血涂于兵器(“衅鼓”“衅旗”);太常寺的官员将剩余的血用铜盘装了,送到各位大将跟前。   此次出兵的统帅是李二凤,左右是王翦等大将军,一身戎装的李二凤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冠盔甲,用手指蘸了点血涂在嘴唇上,其他大将纷纷蘸取涂抹于嘴唇,此为歃血为盟。   秦王政令李二凤登上祭台,赐铜钺(象征军事专断权),拍着李二凤的肩膀说:“阃以内寡人制之,阃以外吾儿制之。我父子一心,必于今年完成历代先祖夙愿。”   李二凤抬头看着他,举起手接了铜钺。   三军用刀剑击打盾牌,大声高呼“风、风、风”!   誓师至此结束。   子央围观了全程,忍不住松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围观历史,今日今时必然是史家要浓墨重彩记录的时刻,对于华夏这个民族而言,这也是必须铭记的一刻。   在这种场合中,子央生出一种撕裂感,她记得清楚,自己上一次在誓师大会现场还是高考前几天,那时候校领导在上面讲,她在大礼堂听得昏昏欲睡,对领导讲话露出的是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如今再次身处誓师大会现场,居然是在秦朝。   命运就是如此难以捉摸啊!   在祭坛的不远处,齐使田惠观看完誓师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车,齐人的斡旋彻底失败,再留下去没有意义,齐国要立即进入战备状态抵御秦朝的攻城略地。   在齐国使臣们离开的时候,徐福把族人送过灞桥看着他们离开,久久不愿回头。   自从秦穆公把滋水改成了灞水,下令在河上建桥开始,灞桥就是咸阳向东的主干道,有“秦地之冲口,束东衢之走辕”的说法。后来在灞桥送别就是一种习俗,到了唐朝,人人都会在灞桥送人的时候折一枝柳,期盼亲友一路平安。   看不到族人的背影后徐福返回咸阳,他回到咸阳的时候秦王政的六驾金根车进入了章台宫,秦王政被蒙毅从车上搀扶下来。连日的奔波和祭祀让秦王政觉得很疲惫,为了祭祀,他还提前三天斋戒,吃的都是稀饭,一点都不顶饿。   蒙毅扶着秦王政上台阶,秦王政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蒙毅身上,他就说:“寡人的身子骨看着强壮,实则空虚,早年在邯郸有段日子食不饱睡不好,寡人心思多,常常多思多虑,回到咸阳后也没有尽心调养,等到寡人坐朝,虽然没有亲政,可也不得安宁,就这么糊弄着长大,前些年不明显,年纪越大越觉得身体日渐虚弱。”   蒙毅作为心腹,立即小声说:“大王,臣等会秘密带徐福入宫,让他给您开一剂药。”   “不,”秦王政说:“徐福有求于寡人,一旦发现寡人不能令他满足,他必然要加害寡人。请秦越人的传人秦愚人来,让他给寡人号脉。”   蒙毅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扶着秦王政上了台阶,送他进入曲台殿。   没一会儿,相里勤急匆匆地来到曲台殿,对着蒙毅打了招呼进入大殿,把这几日频阳高炉中奔腾铁水铸造的武器数量陈列出来献给秦王政。   秦王政低头看着纸上的数量,心里满意,频阳高炉比他想象中更高产。   相里勤看着秦王政的表情,小心地说:“大王,再过半个月这严寒天气就要过去了,一天天暖和起来,春天不远了,等冰河开化万物萌芽的,各处就要耕种了。”   这意思是不要再铸剑了,该铸犁了。   秦王政听出他的意思了,跟相里勤说:“过几日大军出师,他们走后,高炉的所有产出用来铸造铁犁。我大秦地域宽广,不只是关中这一处,其他高炉仍要抓紧建造,多造高炉多铸铁犁,大秦要多产出粮食才能喂饱太平人。”   没有了战争,人口消耗就会减少,人口多了消耗的粮食就会多,大秦需要更多的曲辕犁。   相里勤五体投地跪倒在秦王面前,眼中的泪水滴在了曲台殿的席子上。入秦这么多年,为秦国制造了这么多的攻城机械后秦墨终于有“兼爱”天下的那一刻。   晚上子央从咸阳令府回到章台宫,照例去曲台殿蹭饭,没想到李二凤也在,不仅是他在,这次要出征的几位公子都在。李二凤正在给大家传播唐朝的茶文化,还是不经陆羽改造的那种茶汤文化。   子央进去的时候一群人围着咕嘟咕嘟的陶罐等着喝茶。   李二凤神情严肃地投送各种大料,还放进去了几颗枣,最后加了一点点的盐。子央在秦王政身边坐下,公子修立即说:“妹妹,关于诸子百家入关和你辩论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什么消息?”子央一脸疑惑。   公子高就说:“关外的诸子要来找你辩论啊!很多人都来了,估计除了齐国稷下学宫的大贤不来,凡是我秦地的大贤都来,气势汹汹,据说他们要合作辩倒你,不可不防啊!”   子央啊了一声,心想自己就写了防治蝗虫的办法至于被这么对待吗?她承认,这里面的内容有一些是早就在用的办法,她感觉自己像是犯了天条,要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了。   子央小心地问:“写书都要被这么讨伐吗?”   公子将闾笑着说:“一般是不会,顶多是要和本学派的人辩论一下。农家是你的门客,他们才不会找你辩论,顶多是别的学派拿你的书去议论一下,如果有用,就夸你写得好,如果没用,顶到天就是笑话你。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因为你写书的时候还带了断句。”   子央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全天下读书人看我不顺眼?”不就是标点符号吗?至于吗?   秦王政从李二凤手里接了茶汤说:“吾儿,你还看不明白,这不是讨论如何断句,是要争夺释经权。”   释经权!   子央瞬间意识到自己究竟给自己捅出多么大的篓子!   秦王政吹了吹茶汤,问道:“吾儿,怕吗?”   子央有气无力地说:“不怕。”说完半死不活地说了句:“齐人害我啊!”没有他们那么卖力地宣传,自己也不会成为这些人的讨伐对象。   李二凤说:“怪不到齐人身上,他们找人抄书,是去掉了你弄的那些墨点。凡是秦国官吏间的官刻本,上面全是墨点。”   子央叹气:“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李二凤就见不得她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说道:“你不能这样啊!你懂辩论吗?你要先训练口才啊!”   你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要支棱起来啊!   辩论子央不会,但是死缠烂打的本事是会的,子央只能从以往的生活中找经验,她仅有的经验就是跟着奶奶去菜市场的时候看到有些大妈为了一把小葱赠品和摊主纠缠,那种究极拉扯她是没实操过,但是看过啊!   可这种经验有用吗?   她整个人生无可恋一头倒在了秦王政身后。   几位公子没看过她这死出,纷纷问:“子央你怎么了?”“别是高兄大婚那日掉渭河的病根没除现在犯病了吧?”还有人要找侍医。   秦王政对几位公子说:“你妹妹遇到难事就是这样,随时都能躺下抱怨几句。”   其他人哈哈笑起来,空气里全是快活的气氛,只有子央和李二凤笑不出来。子央是真遇上难事了,李二凤是觉得子央这也太没仪态了,哪怕这里都是父兄,你作为一个小娘子怎么说躺就躺?   “子央,快起来!”   子央没动,生活都这么难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跪得更支棱呢。   子央装死。   秦王政对李二凤说:“好了,你妹妹就难受一会儿,等那些大贤进入关中就斗志昂扬了。”   秦王政都这么说了,李二凤只能作罢,还是看子央恨铁不成钢。他换了个说法,跟子央说:“快起来,天冷喝点热茶。”   子央想了想,还是爬起来喝茶,主要是喝茶像是开盲盒,没喝下去前不知道是什么口味,值得探索。未来的辩论还在未来,眼前的盲盒就在眼前,珍惜当下吧!   她爬起来接了杯子,喝一口后品了品,一股很浓郁的胡椒和姜味,还有一丝甜味。子央问:“这是什么?”   李二凤说:“茶啊!”   “我是说里面煮什么了?”   李二凤想让子央猜一猜,高的嘴巴快,全说出来了:“有山檎(梨子),菲(萝卜),花椒,葱,姜等。”   公子修就说:“还有盐。”   公子高立即点头:“对,还有盐!这盐好,只有咸味没有苦味,所以这茶十分美味。”   大家纷纷点头,李二凤怡然自得,看了子央一眼,子央的脸纠结在一起,那样子跟喝了毒药一样。   子央心说:这哪里是茶,分明是汤!   她转头看秦王政喝完了,立即嘿嘿笑起来,讨好地问:“阿父,你喝完了吗?我的你替我喝了吧?”   秦王政把杯子递给李二凤,示意他再倒一杯,就说:“喝下去驱寒,你乖乖喝了。”秦王政发现李二凤鼓捣的这玩意是真的驱寒!   驱寒?   子央低头一看,心想这不就是姜汤吗?然后一口闷了!   李二凤还洋洋得意,跟大家说:“这是我的不传之秘,一般人还喝不到如此美味的茶汤。”   子央心说就这还是不传之密?那街上的奶茶岂不都是国窖?   子央在心里叽叽歪歪,但是这屋子里的人都很捧场,连始皇帝都多喝了几杯。喝完后开始吃饭,小炉子和小陶罐被带走,小饭桌拼在一起,围成了圆环,大家一起吃饭。   秦王政对几个儿子要出发去齐国的事情很忧心,一顿饭的时间他提醒了十几次安全。子央看着他的侧颜忍不住想:他的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儿子也是儿子啊!   然而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不是所有人都有共情能力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终止了大争之世,让许许多多的后来人避免死于战乱,这也是一种慈悲。   吃了饭,秦王政要留几个儿子在章台宫住一晚上,只有子央出门回兰林殿。就在她出门后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是李二凤。   李二凤就说:“关于那些大贤西来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子央相信厚积薄发,如果自己赢了,那就是自己积累得足够多;如果自己输了,那就是自己的知识储备积累得不够多,输了也不丢人。   “你想怎么处理呢?”   子央听到他这么说,立即明白他想指点自己。就问:“我也没什么经验,更没经历过这种事,您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这是虚心求教。”   李二凤满意地笑了,问子央:“你会礼贤下士吗?”   子央摇头,倒不是她谦虚,这是真不会,她自己就是底层人,还要学什么礼贤下士?   “笼络人心会吧?”   子央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会!我都没笼过人,再说了,人家收买人心的时候,我也没那个资格被人家好言相待啊!”   笑死,直播间买盲盒都没欧中过的人,不仅运气差,本事也差。很多大场合连当个背景板的资格都没有,这辈子见过的大人物就是校长,去哪里学笼络人心!   “能少说话吗?”   这个可以做到,子央连忙点头。   李二凤松口气:“你到时候少说话,我安排人替你对外表露态度,目的是要把这些大贤留下来……”   话没说完,子央打断他:“留下来指手画脚吗?”   “你这什么意思?”这小娘子问的就不是什么好话!   “我是说,你把他们留下之后呢?当门客养着?他们有些人因为名声太大,不适合当门客。”   李二凤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就说:“他们必然要亲自出来做官,或者是安排门中翘楚出来做官。”   子央冷哼一声:“然后把我秦人奋六世之血泪拱手让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八百里秦川有很多人等着授官等着阿父酬功呢?让那些六国人来做官,他们怎么办?难道我们秦人辛辛苦苦几百年最终是把那些六国人举过头顶顶礼膜拜吗?如此何必打仗,直接打开函谷关去投了他们岂不是更好?”   “你这想法太狭隘了!我就问你,李斯是不是楚国人!这些客卿是不是外人?一统天下后,函谷关外的人是不是也是秦人?既然都是秦人,你何必分一个内外?”   子央说:“无论是李斯还是尉缭子,他们对秦国有功!他们得到高位是应该的。我告诉你,哪怕这时候齐国的丞相后胜来到咸阳求一个官,我都建议阿父授予他官职,最起码后胜坚定不移地把齐国卖给秦国,对于齐人而言他是国贼,对于天下人而言他是小人,对于秦人来说,他有大功!那些各学派的大贤有尺寸功劳吗?”   李二凤才发现子央有如此深的门户之见!这让李二凤很困惑,因为唐朝人对异族人或者是异国人没有如此深的成见,没有这么严重的防备心理。   瞬间他想到一个可能,李斯的《谏逐客书》是在什么背景下出现的?是秦王政十年,因吕不韦失势,秦国贵族以“间谍隐患”为由提议驱逐非秦籍官员,秦王政遂下令逐客,在这时候李斯写了这千古名篇。这件事就反映出一个秦国内部的争权暗线,那就是秦国的宗室旧贵和客卿之间的争斗,从商鞅变法到如今都没消停过。   李二凤觉得,子央就是被宗室旧贵影响到了,之所以被影响,也可能是小娘子早年没接触过朝政,不知道这里面斗争的核心是什么,就开始给子央分析这么做带来的好处。   李二凤坚信吸纳大贤进入咸阳是有大好处的,对秦是有利的!   子央不否认授予这些人官职有安抚天下的意思,子央也承认给这些人官职能让旧日的六国权贵能够早点归心。李二凤说好处有很多,坏处在他嘴里几乎没有。   子央却说:“你说得都对,我问你,六郡良家子是怎么没的?你这么做坏处有,且很大,那就是让这些人占据关中,挤压关中的良家子,挤压这些老秦人田地,最后他们不得不搬到秦岭,搬到上郡,搬到更西的地方和胡人杂居。   你这样只会让大秦有五十年的太平,五十年后秦人离心离德,哪怕撑过二世,最后也会三世而亡,因为那时候没人会守函谷关,想如今日一般从关中挑选锐士那是痴人说梦。”   子央不想再和他说了,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跟李二凤说:“你说那些大贤们来的时候让我少说话,我偏要多说,我一直讨厌儒家,但是孔夫子有件事做得我很佩服,那就是有教无类。   他们要是跟我探讨学问,我就是输了我也对他们心存恭敬,他们要是谋取一官半职且真有本事,也可以酌情考虑推荐,要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我有的是办法招呼他们!他们就该是隐士,就该专门做学问,不该掺和到治国,他们懂什么是治国吗?”   李二凤笑起来,觉得子央张牙舞爪像只小狮子,子央说人家不懂如何治国,她难道就懂得治国吗?李二凤刚要伸手揉她的脑袋说几句话缓和气氛,子央突然说:“有件事我想说,但是不该在你出兵前说,可不说我心里不舒服,所以我想现在就说。”   “什么事?”   “你知道你驾崩后,你带着转战天下的府兵是什么结局吗?”   李二凤的脸瞬间收敛了笑意,一股寒意从他背后升起,他的帝王气场全面展开,目光从子央的脸上一寸寸扫过,发现子央不仅能扛住他带给她的无形压力,还很严肃,眼睛里不带丝毫情绪。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在纳闷为什么自己活着的时候太原石氏没有出头,又是怎么在短短的两三代人之间位居高官?如果府兵有变,那么石氏必然是趁乱崛起的新军事权贵。   而他面前的这个小娘子,对自家的发家路子必然是了然于心。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   子央说:“你儿子李治那会儿府兵就已经死而不僵了。”   “为什么?我大唐的铁骑纵横天下,为什么?”   子央笑起来,拉着李二凤沿着曲台殿的高台转到北面,北面能俯瞰渭河,渭河北面那黑压压的一片建筑是咸阳城。   子央指着咸阳城跟李二凤说:“因为你抛弃府兵就如你马上要抛弃老秦人一样啊!汉武帝的六郡良家子没了,你没从里面学到一点的教训,这叫什么?这叫‘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子央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喊一声冲进复道,她固执地想着,复道里就是有声控灯,她只要喊得大声就一定会有光明。   李二凤看着夜色下的咸阳城,站了很久。   什么是良家子?   社会地位清白、非贱籍的平民子弟,他们出身正派、有产业、可服兵役或可入仕的良民家庭。   “良家子”不是贵族,而是道德与法律意义上的“清白之民”,他们是朝廷的兵源、税基与道德标杆。   但是良家子有短板,他们勇武却不读书,只认得几个字,能应付读写;情商不高,大部分不会逢迎官长,更难适应官场;就算有出头的人才,大部分都长于武略,短于政事。   久而久之,打仗靠良家子,因为他们听指挥,不会劫掠各处。治国要靠文人,因为他们读书多,有见识。   李二凤看着咸阳城,想到了唐朝,他心目中最疑惑的一块拼图拼上了!   那就是为什么武周代唐的时候,整个天下静悄悄的,让一个女人颠覆了李唐神器那么多年,最后靠几个官员逼迫才从年老的女皇手里拿回了李唐神器。李二凤当时就想:驻守在长安周围的府兵哪里去了?忠诚的府兵哪里去了?   现在他知道了,随着他的驾崩府兵也完蛋了!   他要知道他的府兵到底是怎么完蛋的!李治这不孝子是怎么在几十年内祸害了府兵的!   他转身急匆匆进入复道,出了复道小跑到兰林殿门口,被笑眯眯的扇挡住了。   扇说:“公子请回吧,公主睡下了,有话明日再说。”   ————————   明见! [50]痛心和群羊:......   李二凤无奈回到曲台殿,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去找子央,无奈子央就是个起床困难户,他只能在外面等。子央听说他一直在外面等,醒来后草草穿了衣服就叼着一根苦不拉叽的树枝到了门口。   看到子央这蓬头垢面眯瞪着两只眼,李二凤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自己一晚上没睡,她倒好,睡得这么好,还不梳不洗就这么出来了!   子央觉得自己没啥,衣服穿得严实,不就是没梳头没洗脸吗?她穿上鞋嚼着树枝问:“大早上就堵门口,有事?”   李二凤心口哽了一下,说道:“我现在时间少,等会有事办。长话短说,府兵是为什么无以为继?既然府兵无以为继,后来又是怎么招募士卒的?”   子央眯瞪着眼嚼着树枝,李二凤也没催她,都等一晚上了,这点时间等得起。子央想了想,说道:“昨天不是说清楚了吗?良家子没了。”   “不可能,就是天荒地老山崩地裂良家子也不会消失,只要我汉人不灭,良家子也不会灭。”   “你急什么?我意思是说良家子不愿意从军了,是军中没了良家子。折冲府沦为空壳,最终府兵制度消亡,变成了募兵制,募兵制有个很大的缺陷,那就是谁养得起大军,大军就效忠谁。至于募兵制怎么就不行了,说起来那就复杂了,我简单和你说几个原因。”   府兵制度依附均田制,需要自备武器战马,而建功立业后,还会有授田,可以说是军民结合的一种征集模式,只要有土地,府兵制就能一直延续下去。问题就来了,唐朝时候,人口迅速增长,而田地则被不断兼并,均田制难以持续。   子央说:“你是不是把关中土地赏赐给那些心腹和亲近人,权贵们把大量良田变成了猎场和私人土地?良家子没有了土地,怎么可能置办起战马兵器跟着出征?所以大量良家子逃役。”   李二凤想起晚年,儿女心腹都请他“射猎”,找他“借荒”,而因为观音婢去世,儿女为了讨好他,大肆建造庙宇纪念她,寺院趁机侵吞“荒地”。   李二凤觉得心跳加速,他觉得天下之大,随便赏赐是不会赏完的,怎么就侵吞了良家子的天地?   他不得不干涩地说:“不会所有人都没有土地,这种只会是少数,肯定还有富裕的良家子!”   “对,他们是为了大唐准备了武器战马,准备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二凤不敢问,最后还是咬牙问:“发生了什么?”   子央回答:“他们以为是去保卫大唐,却被分给权贵做私卫,出入像奴仆一样。这些人自觉受到了侮辱,就花钱让贱籍代替自己,也就是说,从军的已经不是良家子了。”   这段话暴露出两个问题,其一是府兵沦为私用,其二是户籍管理混乱,从这个问题又引申出官场人浮于事,吏治松弛。   李二凤身为一个皇帝,知道户籍管理混乱的后果,呆呆地转身就走。   子央吐了嘴里的树枝渣渣追上去说:“老话说,十室之内必有忠义,朝廷也是真有大仗要打,打吐谷浑,打吐蕃,总有人愿意为国戍轮台,府兵不至于崩溃,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导致崩溃的主要原因。”   李二麻木地问:“什么原因?”   “去时少年郎,归来白头翁。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走的时候家人满堂,回来的时候家人死绝,家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漫长的战事和万里戍边消耗了最后一批愿意为你李唐尽忠的良家子。”   子央裹紧衣服,回曲台殿时给李二背了一首诗:“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子央走了几步,觉得对李二凤打击得还不够,转身回来跟李二凤说:“你们这些人啊,从来分不清谁是自己人,大把好处喂给了白眼狼,自以为笼络了人心,养的是天下最忠诚的狗,自此天下太平,子孙万世可为君。真的出事了,白眼狼第一个扑上来咬死你的子孙,分食你子孙的血肉,再堂而皇之地住进你家里。   反正你又看不到你李唐的结局,但是你能看到前汉后汉的结局,让你头疼的五姓七望就是毒瘤,他们垄断了学问,垄断了权力和土地,拖死了后汉,魏晋南北朝又差点拖死我汉人一族。   你嘴上说要吸取前朝教训,可是因为板子没打到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疼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对底层的敲骨吸髓是多么可怕,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可笑和昏庸,以为有人吹捧圣明,真当自己是圣明天子了?哈,好好笑啊。”   说完笑着回去了。   李二凤叹息一声,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子央的话比魏征的话更尖锐更难听,这些话足以打倒普通人,可天可汗从不会被打倒,他会复盘失败从头再来。   他还年轻,还有一个如日初升的大秦在等他,他还有改过的机会。   他快步返回曲台殿,明天就要出师,今日还有很多事做。   子央收拾好后去上班,她正忙完一堆烂事,外面说姬夫人派人来见她。   子央和姬夫人没什么交情,不知道对方派人来见自己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拓有事,就见了姬夫人的寺人。   寺人背着一个包,嘴里说:“小公子要送您些礼物,奴给你送来。”   打开后却是一件半成品的男人披风。   子央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看过的所有宫斗剧,心里打鼓:姬夫人别是要整我吧?   寺人说:“昔日芈夫人西去,您和芈夫人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这是夫人唯一找到的,和您有关的东西,今日让奴特意送来。”这寺人压低声音说:“千万别让大王知道,大王讨厌有人提起芈夫人。”说完退了出去。   子央看了看,这就是一件男人穿的衣服。她想起了冯难!   她猜想,这是子央公主为冯难做的衣服。子央心里颇不是滋味,想了想,让造去找冯难,把这衣服送给他。   子央把包袱递给造说:“你亲口跟冯难说,公主不会回头,让他早日成家,早点绵延子嗣。”   造行了一声退下,子央叹息。她模糊记得自己来秦朝时候自己这具身体已经陷入濒死状态。自己将来就是走了,公主也活不下来。   冯难必然空等。   子央不想让他等下去,这是注定没结局的爱情,但是她不是当事人,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因为子央公主和冯难的事,子央心里更难受了,总觉得沉甸甸地很难受。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自己也是受害者啊!人家李二凤两口子是真实死亡的,自己在现代社会肯定会被救活,自己就是个活人!   自己才是被绑架到这里的啊!   子央想到这操蛋的人生,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秦朝吃两顿饭,所以咸阳令府没有午饭时间,子央正在奋笔疾书,这时候造回来了。   造跟子央说:“冯难无礼!”   子央头都没抬,问道:“如何无礼?”   “臣送东西过去,他接了。臣把您的话传给了他,他居然说‘此乃臣和公主的事,长安君不用多管’。您说是不是无礼?”   子央叹口气,就说:“随他去吧。”都是苦命人。子央又问:“他能起身了?”   “是,准备明日就随大军出师。”   子央皱眉:“他伤好了?”   “据说他的伤没李信将军的严重,而且冯劫将军也在军中,能照顾他,所以他们兄弟一起出征。”   这次的灭齐阵容堪称豪华,大家都知道这是捞取军功的最后机会,所以咸阳权贵各家各户都尽可能把自家的子弟塞进去了。   晚上子央回到曲台殿,和昨日的热闹相比,今日的曲台殿很安静。子央说:“我以为兄长们还在呢。”   “昨日他们都陪着阿父,今日让他们陪着他们的阿母。至于你长兄,”秦王政叹口气:“寡人始终为他的子嗣发愁。”   子央说:“阿父,该有的时候就会有。”   子央的披风被昌接着,子央吊着胳膊坐到了秦王政跟前。   看到子央的胳膊被夹板固定后吊在脖子上,秦王政就问:“你这胳膊如今怎么样了?”   “没什么,就是不方便。特别是跑的时候,觉得两边不平衡。”子央现在知道为什么漫画里的热闹跑起来要舒展着胳膊了,因为这是要配重啊!   “那就不要跑,有次阿父看到你跑,衣服裹着腿,你跑得颠三倒四,阿父就担心你栽倒了磕掉牙。”   子央看着他:您就不盼着我点好!   但还是老实地说:“走得太慢了。”   衣服裹着腿,一步两寸远,子央这急性子受不了。   秦王政说:“阿父不在乎你是走是跑,就是你大兄很在乎,每次看到你眉头紧皱,很想管教你。人家说阴之极就是阳,阳之极就是阴。他想管你,可你又不服他的管,两兄妹互相折磨。”   子央听了这个就开始抱怨:“长兄的事情千头万绪,居然能抽出时间来管教我,换成我,很多事情都当没看见,听过见过就忘,我是没他那么有精力。”   两人瞬间觉得阿父/吾儿懂我啊!   被抱怨的李二凤这会儿在家里转来转去,长孙皇后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还放不下这件事吗?”   李二凤皱眉忍不住说:“这事儿叫朕怎么放得下!”   长孙皇后说:“或许是小娘子故意往你那肺管子上戳刀子呢?她那人,好的时候让人感动,一旦翻脸是丁点都不留情面,估计是你们两个说的话让她心头火起,故意拿话来鞭笞你。”   李二凤摇头:“不,不不不,观音婢,朕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李二凤想起自己的大舅子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是赵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并赐田于关内道(陕西泾阳、三原一带),后来长孙冲尚公主,又额外得到了一份赐田。其家族在雍州、岐州拥有“膏腴田数百顷”,远超均田制限额,且“田园邸店遍于京畿”。   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舅舅高士廉家族,李二凤赐予他家良田三百顷,这三百顷土地位于长安城南樊川,是杜甫笔下“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顶级门阀地产。   尉迟敬德,上表称“臣有勋田,乞市宅于长安”,实则在京畿广置别业。墓志铭称其“赐田五百顷,甲第数区”,多位于同州(陕西大荔)。   房玄龄受赐“永业田二百顷”于郑州;杜如晦家族在杜陵(长安南)拥有大片祖产,后杜家通过手段兼并土地,发展为“城南杜氏庄园”。   如果说以上这些都是功臣,他们该拥有一份田产,那么寺庙对土地的贪婪令现在的李二凤相信了子央说的话。   他跟长孙皇后说:“你离开朕和孩子们后,稚奴为了追念你建了大慈恩寺,在净觉寺的基础上,朕另外赐予三百顷良田建造大慈恩寺。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捐‘水硙’、‘果园’、‘庄田’,慈恩寺周回十八里,僧房千余间,附属田产遍及京兆。”   此外还有很多寺庙以“福田”名义劝说富户“舍田入寺”,利用免税特权(寺院田‘不输课税’),吸引百姓“带地投寺”。   如今看来实为变相兼并。   李二凤接着说:“山东崔、卢、李、郑四姓,在贞观十五年的时候,魏征就上表,说他们伪造“死籍”,冒领无主荒地;比置庄田,恣行吞并……致令百姓无处安置;今之权贵,占田逾制,一家所占,或至千顷。   在江南,江南豪族围湖造田,如太湖流域的豪强,趁贞观年水患后‘占湖为田’,筑圩垦殖;虽非京畿,也确实是在兼并土地。”   百姓没有土地,府兵制就再也没办法支撑下去。   他跟长孙皇后说:“朕虽然骂稚奴,可祸根就是朕在的时候种下的!”   长孙皇后想说话,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李二凤背着手看外面,说道:“上次汉高祖来的时候,子央跟朕说,治国就是翻大饼,如今再看,朕小瞧她了。”   子央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人,她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见解,有了一套自己认为自洽的治理逻辑,这很重要,这证明她不会被臣子们带偏,也有可能她像杨广一样带偏整个朝廷。这要是放在臣子中是个治世能臣,是个宰相之才。如果是个皇子,这见识心胸足以角逐太子之位。   李二凤跟长孙皇后特意嘱咐:“朕走之后,你和她多走动。”   该怎么做长孙皇后清楚,立即点头答应下来。   次日秦王政亲自送走了六个儿子,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咸阳都在唉声叹气,咸阳令府不少官吏的子孙也都跟着出征了,整个官府的人这几日都提不起精神。   这一天子央在咸阳令府当牛做马之余趁机把自己的新靴子拿来研究,担心影响自己作为长官的形象,子央是偷偷在办公室检查靴子。   这鞋子是长孙皇后送来的,挺好的一双鞋,唯一的缺点就是穿的时间长了有挤脚的感觉。明明刚穿上去很合适,怎么就半天后开始挤脚了呢?   就在她自动学会带薪摸鱼的时候,门外牛很兴奋地说:“公主,有好消息。”   子央赶紧用衣服把鞋子盖住,因为只有一只胳膊运用自如,所以手忙脚乱地盖好后才笨拙地坐好,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进来。”   牛兴奋地说:“主君,季送羊回来了,门外来的人说是有很多羊,足足有两万头。”   “多少?”子央大惊!   她在想匈奴如今才有多少羊啊,他怎么就弄来这么多!   牛说:“两万只,还说这是先头的,后面还有。”牛说着把白绢写的信交给了子央。   子央打开信,子央看到刘季书写的内容,老流氓先是抱怨这时候去草原真的受罪,差点冻死在大雪里;其次是茫茫草原因为方向不太好辨认,他和樊哙赶路的时候因为没经验差点送命;最后是抱怨东胡和匈奴都是蛮夷,不讲理还想硬抢,好几次他差点丧命!   子央这时候良心痛了。   接下去就是刘季打听到匈奴和东胡内部的势力划分,说到势力划分,他说头曼单于真不是个东西,别的部落都是拿牛羊换玻璃狼,只有头曼单于拿儿子换玻璃狼,说得很明白且立下字据,把儿子冒顿送给刘季当奴隶换取玻璃狼。   刘季缺的是牛羊,谁稀罕匈奴王子,他身份再尊贵也抵不过一只羊讨自家主君欢心。   看刘季不为所动,为了把这儿子给送出去,头曼单于表示愿意拿羊换,儿子可以当折扣券,让刘季给打个折。刘季表示这折扣给不起,来回拉扯之下,冒顿算是搭头,白送给了刘季做奴隶。   刘季在信里表示他何德何能让胡人的王子给自己做奴隶,只有他的主君才有这个资格,就把羊和冒顿一起打包送来了。   子央都没往下看,她看到冒顿来到了咸阳就忍不住在心里卧槽!   白登之围的两位主角居然提前相见了!   然而这次相见,汉高祖没有被围困在白登山,冒顿也不是那个一统匈奴称霸北方的雄主。   尽管很想见见冒顿,然而安置这两万头羊很重要,北郡送羊的官员看着这两万只羊心疼地表示这一路上把它们饿瘦了!再饿下去更瘦,建议子央尽早把羊杀了。   子央迫不及待地想让关中父老们沾点荤腥,就连忙拿着刘季的信骑马回章台宫。   “阿父,阿父,有好消息!”子央赶紧进入曲台殿。   曲台殿里有很多大臣,纷纷对子央表示感谢,子央懵懂了一会儿才弄清楚,这批羊进入秦国的时候就被秦王政盯上了。   羊肉他要做风干肉条送往军中,羊皮他要做铠甲奖励给将士。子央能落到手的就是羊骨头和内脏下水。   “行吧,有总比没有强!”子央觉得可以推广一下是羊杂汤!于是兴冲冲地跑去安排羊杂汤去了。   这年头能天天吃荤腥的也就是秦王政和他的儿女,连兴乐宫的夫人们大部分都是好几日才见到一次荤腥,这也就是为什么过年时候李二凤献上的浑羊殁忽那么油腻又那么受欢迎。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真的是太缺油脂里,再腻的肉在他们眼里也是无上美味。   当天晚上在咸阳附近几万服徭役的秦人饱饱地喝了一碗羊杂汤,那是羊肉骨头熬制的汤,每个人能分指头肚那么大的内脏,把往日的粗饼子泡进碗里,喝一口简直是赛神仙。   服徭役的怨气在这羊汤里消散了,大家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回味羊汤的美味,大王也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变得稍微有点人情味了。   在骊山陵附近,一个服徭役的秦人在大通铺上突然说了一句:“咱们老秦人的日子要好起来了!”   周围一片应和声。   晚上子央和秦王政在曲台殿奢侈的烤全羊,蒙毅转动架子,往上面一层层地刷蜂蜜。子央忍不住问:“好了吗?这都半夜了,再不吃我就要睡着了!”   蒙毅笑着说:“您再忍忍,马上就好。就是再着急也要等烤熟了啊!”   子央打了个哈欠。   秦王政说:“把羊脊椎旁的瘦肉取了给子央,这肉好吃,没有筋膜,吃着鲜嫩。”   蒙毅笑着答应,用刀子把羊里脊切下来分成几段,放在了盘子里。昌端着盘子放在了子央面前。子央说:“阿父,一起吃。”   秦王政跟蒙毅说:“寡人吃得不多,你剔些了肋骨肉给寡人送来。分两只羊腿,就说是长安君赏赐兰林殿众人的,剩下的羊曲台殿内侍奉的人分了吧。”   蒙毅代谢秦王政赏赐。   秦王政说:“章台宫守卫侍奉的人众多,寡人让他们分拨一百只羊,三十只给寺人侍女,剩下的七十只侍卫们和侍医们分了。”   蒙毅再次拜谢。   等烤羊被带走后,子央悄悄地往秦王政那边靠了靠,问道:“阿父,你不赏赐诸位大臣吗?”   “他们不缺肉,反而是侍卫们缺肉。”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我觉得咱们才是一起的,我前几天和我长兄有过小小的辩论”,子央把自己和李二凤的话删减了一部分,能讲给秦王政听的都讲了,不能讲的是坚决不能讲。   子央问:“阿父,你觉得我和我长兄,我们谁更全面?谁更为大秦考虑?”   秦王政皱眉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看子央,就说:“吾儿,你们没弄清一件事,那就是入我秦国要成为秦人,是秦人就要遵守秦法。秦法一直被诟病,说秦法严苛秦法管得宽,但是从没有人反对秦法中因功授爵这一条。做到有功必偿,你们的烦恼都不是烦恼。”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还是不了解秦法,秦法永远冷酷无情,谁的功谁的错自由秦法判定。”   “阿父,你说的这些我不是很懂。”   秦王政夹起肉说:“不急,总有一天你会豁然开朗。”   好吧,种子也有瓜熟蒂落的过程,人也是一点点进步的。   子央想起另外一件事:“阿父,刘季把匈奴王的长子当奴隶送回来了,该怎么处理?”   秦王政脑子里一下子生出很多计划,微笑着说:“真是天助寡人,这真是刚瞌睡就有了枕头,这几日先磨掉他的傲气,等他老实了带来见阿父。”   “记住啦!”   ————————   如果有虫子,明天再抓。   明见! [51]无力的老父亲:……   子央见到了冒顿,他跟着造进门的时候,子央都不信这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冒顿比公孙造更壮实,造比起冒顿来真是太纤细了。   “主君,他来了。”公孙造躬身汇报完,跟冒顿冷冷地说:“快拜见主君。”   冒顿冷哼了一下,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子央迷惑:说的啥?   她看看公孙造,公孙造转头看冒顿:“竖子,你明明会说秦语,为什么不在主君跟前说?”   子央脑瓜子疼,就跟公孙造说:“就这样我还怎么用他,看着挺壮实的,先去舂米吧。”   舂米可不是个好差事,造对着冒顿冷哼一声,推着他出去。冒顿忍不住用生硬的语调说:“奴隶才去舂米,我不是奴隶!我是大阏氏的儿子,是单于的长子,不是奴隶。”   子央说:“呦呵,这不是会说话吗?我知道你是长子,我知道你该是太子,太子是我们这里的说法。我还知道你母亲这个大阏氏已经不在了,我还知道你父有了新的大阏氏,他们还有一个比你可爱比你聪明比你讨他们欢心的小儿子,你这个长子就碍事了,但是你父又不能明着杀你,把你送给我就是让我杀了你的。你现在就是逃回去他们也会把你送回来,因为你是我的奴隶。”   子央从旁边的装卷轴的案缸里取出一卷羊皮扔到了冒顿脚下:“看看吧,你父当着我的使者和你们很多人的面写下的。”   冒顿赶紧捡起来看,可怜的孩子,捧着羊皮浑身都在发抖,子央边摇头边啧啧几句:“哎呀,你这连质子都算不上啊,真可怜呢。”   冒顿想撕扯羊皮,但是羊皮结实,他没一下子撕开,被造眼明手快地从冒顿手里抢走了。   冒顿不信,摇头说:“不会,不会,我母亲的部落不会同意的。”   子央问:“你这一路走来,也花了不少时间吧,有人来找你吗?你们赶着羊群走得慢,你母亲部落的勇士骑着马,应该会很快追上你吧,你遇到他们了吗?”   冒顿不信自己被放弃了,他说:“必定是走错路了,他们知道我在秦,一定会来找我的!”   “行吧,”子央说:“你慢慢等,在等到他们之前你还是奴隶,因为这张羊皮是真的,是你父的笔迹和印信,这个你无法抵赖,是吧?”   冒顿沉默了。   “那你就是奴隶,去吧,舂米去吧。”   子央挥了挥手。   冒顿还处在打击中,没有动。这次造一把推开了他,拖着他出门。在门外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黄芒,造赶紧站住向黄芒作揖,黄芒笑着回礼,问道:“这是个胡人?”   “是,刘季送回来的。”   黄芒是刘季的迷弟,忍不住说:“我当时想跟着刘大兄去北面,但是主君嫌弃我体弱,让樊哙这厮跟着去了,我甚是嫉妒。不说了,我要去找主君说明日送大军出征的事情。”   造立即躬身:“那您忙。”   冒顿一下子听到一个关键词“大军”。   他用生涩的词汇问造:“要打仗吗?”   “对。”造已经完全融入秦国,他开始为强秦自豪起来,就说:“去打齐国,在很远的东方,就相当于你们一路穿过东胡到达大海一样远,齐国也在海边。”   冒顿震惊了,他问:“这要准备多少羔羊?你们要把草原上所有的羊都弄到手吗?”他以为靠吃羊才能走到海边。   公孙造看着他,说道:“真指望羊还打不了仗呢,三十万大军,一个月就能吃光你们的羊,他们最少要去半年,在路上要走几个月呢。”   冒顿震惊了:“三十万勇士?”   公孙造看土包子一样看他,忍不住说:“三十万都把你吓唬住了,前两年灭楚的时候,前后用了六十万大军。王老将军就和项燕耗着,两边拼的是谁的粮食先吃完,结果楚国败了,他们早早地没了粮食。”   莫顿过了一会儿说:“我想见你们单于。”   公孙造已经带着他走出了咸阳令府,咸阳令府就在章台宫的边上,公孙造示意冒顿看巍峨的章台宫建筑群,就说:“看到了吗?我们大王就在章台宫,你又凭什么见到大王?”   “我是王子。”   “你是奴隶!我以前公孙,我也曾出身显贵,在咸阳,昔日的公子就是你说的王子多的是,他们都是隶妾臣,我也是隶妾臣,你也是隶妾臣。隶妾臣是见不到大王的,主君的封地就在咸阳边上的长安,你去吧,老老实实舂米。”   冒顿被送到长安,但是这孩子不老实,舂了一天米,半夜逃走。   这是在秦国!   制定了秦法的商鞅因为没验传都被抓了,他一个奴隶逃走,天刚亮就被抓了,压根没走出咸阳范围。   根据秦法“奴亡,黥其颜,畀主;亡自出,减。”   两天后,冒顿被押送到咸阳令府,脸上被刺了字,挨了一顿打,现在交还给主人。作为咸阳令的主官,子央还知道他被抓的时候拒捕打伤了人,这是重罪,他要被罚为三年城旦(筑城苦役),子央作为主人还要赔偿被打伤的人。   这时候的冒顿被认为是穷凶极恶之徒,被送来的是戴着手铐脚镣,子央也没管他,低头处理自己的事情。冒顿好几顿饭没吃了,饿得眼冒金星,也闹不起来。窝在房间角落里看着咸阳令府的官员进进出出,和子央说的都是些他听不懂但是又觉得很厉害的话。   等到下午,子央要下班了,对造说:“给他弄点吃的,吃饱了送去修城墙。”   各地的城墙是“岁修”,秦朝的城墙(包括长城、郡县城墙、军事障塞等)需要年年维护。这不仅是工程现实所需,更是秦代国家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多数城垣以“版筑夯土”建成,遇雨水冲刷、冻融循环、风蚀极易坍塌;城墙是国防命脉,一处坍塌可致全线失守;法律更是把修城墙强制纳入徭役体系,且责任到人,刑徒、戍卒、更卒(轮服徭役者)为主要劳力。   冒顿被带走,从他那挺直的脊背上,子央知道这人还是会逃走。   能轻易被打倒的人压根不会成为草原雄主,或许每个人的命运离不开时代,但是单薄的灵魂也没法在时代的浪潮里弄潮。尽管冒顿只有十三岁,他的某些品质已经展现了出来,子央相信他不会做一辈子奴隶。   收拾东西下班,子央现在学会了单手上马,天气有点回暖,吹在脸上的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刮脸了。   曲台殿里,和往常一样安静。   今天的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   子央指着咸菜说:“晚上就吃这个?”   “你想吃醢?”   秦王政看了一眼昌,昌连忙去让人上一碟肉酱。   子央想说早饭才是小米粥配咸菜,这点玩意不顶饱,半夜她会饿醒的。她连忙冲着昌的背影喊:“再送一碗汤饼!要稠的!”   秦王政对着子央看了看,子央问:“阿父,你看我干嘛?”   “都说少年能吃,阿父单以为你兄弟们能吃,没想到你也能吃。”   子央忍不住说:“不吃太饿!”随后说起来冒顿。   秦王政对冒顿的感觉不一样,看到冒顿就像是看到悲惨版的自己,虽然他自己也很悲惨,但是相对而言还是比冒顿的日子好过不少,最起码那时候他身边还有赵太后,哪怕赵太后和他外祖父家里经常对庄襄王子楚骂过之后再骂他,虽然秦王政有段时间吃不饱受到了赵国人的侮辱,然而他也仅仅是被抛弃,庄襄王并没有直白地露出杀他的意思。   他对着捧着碗喝小米粥的子央说:“不经磨难到底是难成人,你们兄弟姐妹,阿父不舍得让你们受罪,所以没让你们做过质子看过别人的白眼,现在一个个都很天真。”   子央把嘴里的咸菜咽下去后才说:“也就是您和昭襄先王还有庄襄先王做过质子,我秦国不做质子的先君多着呢。”   “你对自家事不了解,献公先君也是做过质子的,魏秦长期互送质子,惠文王也在魏做过质子,他的王后就是魏女,他之后武王的王后也是魏女,也就是后来宣太后母子掌权楚女才称霸后宫。早先咱们和晋国的关系更好。”   子央立即说:“我知道,有个词儿叫秦晋之好。”   秦王政说:“这种好,也是穆公数次委曲求全得来的。晋献公把女儿嫁给了穆公,晋献公死后,晋国内乱,后来的晋惠公也就是公子夷吾想要回国继位,来找穆公,承诺说只要穆公先祖送他回国,他愿意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   子央问:“给了吗?”   秦王政冷哼:“自然没给。”   “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是啊,就这么算了。有一年晋国饥荒,晋惠公就来找穆公求援,穆公不计前嫌拿出粮食救援晋国,但是第二年秦国冬天发生了灾难,穆公先祖找晋惠公求援,结果晋国不救。穆公先祖一怒之下发兵抓了晋惠公,要带回秦国杀了祭天。”   子央鼓掌:“好耶。”这种不讲信用的人就不该被同情。鼓完掌又想起昭襄先王,这人要不是因为秦国强大,早被抓走了。想到这里子央很唏嘘,因为早先的秦公们为了融入东方摆脱蛮夷的名头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个个都很正常,完全没有后来虎狼之君的模样。   这时候汤饼和肉酱送来,子央立即端来,把肉酱倒进糖饼里搅拌,准备大快朵颐。   “好什么啊!”秦王政喝了一口酒:“穆公先祖的夫人是晋献公的女儿,晋惠公是夫人的兄弟,所以她听说穆公要杀了晋惠公,就让人把楼台里塞得到处都是干柴,派人跟穆公先祖传信,说什么时候放了晋公她才带着女儿出来,要不然就让大火烧死她们母女。”   子央哇了一声,立即问:“真放了?”   “嗯,放了。”   子央无奈地叹口气,秦王政说:“这事儿还有后续,就是晋惠公把太子送来当人质,穆公先祖把女儿嫁给了这个太子,所以才有了秦晋之好的说法。后来晋惠公死了,这个太子和当年的楚考烈王一样,抛弃了秦国公主偷跑回国继位了,他就是晋怀公。”   子央愤愤不平地骂道:“这俩简直不是人。”想到这里,她嘴太快秃噜出一句“大父也是初具人形。”   说完立即察觉到自己在说什么,在对子骂父,赶紧撒娇:“阿父父,你什么都没听见!”   秦王政对亲爹那是怨气多过亲情,喝了口酒,就慢悠悠地说:“你刚才说什么?阿父怎么没听见。”   子央听后表情相当精彩,忍不住起身坐在秦王政身边,拿额头撞他的肩膀,嘴里说:“阿父,你真好。”   秦王政说:“吃你的汤饼去。”   子央立即把自己的汤饼端来和他挤在一张桌子上,边吃边说:“晋国几代国君都是些道德低下的人,怪不得最后会三家分晋。”   秦王政说:“礼崩乐坏之后,品德坏的君主和大臣多了去了。阿父给你讲讲楚太子建的故事。”   楚国太子建是楚平王的儿子,太子建的母亲是蔡人,楚平王有次去蔡,蔡女和楚平王私奔,两人结为夫妇生下了太子建,后来楚平王通过宫变成了楚王。楚平王刚做楚王,因为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周围国家进攻提供借口,被周围国家攻击,因此就为儿子太子建向秦国求婚加强盟约。   当时的秦国的国主是秦哀公,就把长女伯赢嫁给太子建,然而秦国送嫁的队伍到了楚国,楚平王这老贼说太子建的母亲是私奔来的,不算妻子,他现在礼法上还是单身,于是本来是去做太子夫人的伯赢就变成了楚国王后,并于第二年生下了后来派遣申包胥去秦国求兵的楚昭王。   这事儿说起来难听,做得也难看,但是他还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第一个这么做的是卫宣公。他的夫人宣姜本来是要嫁给太子伋的,被他截胡,后来有个成语叫作“上烝下报”。卫国人自己都看不惯卫宣公,还特意写了一首诗叫作《新台》来讽刺这事。   卫国的例子就在眼前,因此楚平王心里也担心自己将来也落下个“上烝下报”的结果,随后就有懂事的人来帮他了,楚国大夫费无极就诬陷太子建,太子建申辩无门,平王要处死他,只能出逃到宋国。   他逃走后,楚平王杀了太子建的师傅伍奢,伍奢的儿子叫作伍子胥,因此事逃入吴国。伍子胥后来报仇带吴国攻破楚国,把楚平王挖出来鞭尸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秦王政在这时候就说:“事情到了这里,太子建是不是很无辜?”   “嗯。”子央觉得这就是个倒霉蛋,挺可怜的。   秦王政接着说:“宋人接纳了太子建,还把宋女嫁给她做妻子,但是后来宋国爆发了内乱,他带着妻儿去了郑国。郑国对他以礼相待,十分信任,可他看上了郑国这片土地,与晋国合谋要夺取郑国,后来事情败露,他和妻儿都被杀了。”   子央听了久久不语。   站在太子建的角度来说,他太着急了,看看人家陈国的公子完,人家用一百多年数代人前后接力终于把齐国给弄到手了。   但是站在子央自己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东郭先生和狼”啊!收留了你,接纳了你,最后你还要杀了人家全家夺了人家的家业!   子央已经把一碗汤饼吃下去开始打饱嗝,秦王政吃得不多,把小米粥喝完就饱了,他跟子央说:“你知道阿父你日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么多昔日旧事吗?”   “打发时间啊。”   “如果真是这样,带着你看一场歌舞难道不比说这些更令你我父女觉得愉悦?”   “那是为什么?”   “阿父是看你同情那冒顿。”   子央睁大了眼睛,她确实同情冒顿,觉得他可怜,他早早地没了妈妈,还被爸爸算计,是个人都觉得这人太可怜了。   秦王政说:“那冒顿之父和楚平王有什么区别?那冒顿和太子建又有什么区别?你要记住,能用一个人,但是不能信任一个人。为君者最忌讳信任一个人了,一旦信任交付出去,你要开始倒霉了!”   子央笑不出来,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秦王政说:“你和人相处的时候就该多审视一个人,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子央赶紧点头。   子央似乎学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学会,走的时候还是懵懂的样子。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秦王政叹气。   养孩子真难啊!   不舍得孩子受罪,也怕孩子吃亏。   昌在秦王政身边说:“要不找几个人装成恶人去吓唬一下公主。”   秦王政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日后这种事你别说话。”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   昌立即应下。   秦王政叹息,该怎么让子央知道人心易变和歹毒呢?他想了半晚上都没想到办法,只能出门转转。   出门后看到蒙毅坐在台阶上正在擦刀鞘,蒙毅立即站起来:“大王还没安寝?”   “没有,出来走走。”   蒙毅把刀挂在蹀躞带上,跟在秦王政身边。秦王政下了台阶信步前行,走了没多远就叹气。   蒙毅问:“您是为什么事儿叹息?前几年灭楚的时候您都没这样睡不着。”   “国事就两个结局,要么好要么坏,寡人这一辈子听到的坏消息多的是。可是有一些坏消息寡人是不想听的。”   蒙毅就在那里猜,秦王政转身回去:“回吧,太晚了。”   子央第二天起床,昨日晚上的谈话已经被她消化掉了,使劲想的时候发现只能想起楚平王那一家子的事。   秦王政看到子央屁颠屁颠来吃饭,就知道昨天晚上的话白说了。   哪怕秦王自诩为慈父,看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在着急想骂她。   大早上骂孩子不好,秦王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问:“那些大贤走得快的已经到函谷关了,你有什么应对办法吗?”   “啊,走这么快!”子央觉得他们最少在春天才来。   哦,现在是冬天啊,春天不远了。   子央叹气,把筷子放下,似乎吃不下饭了。   秦王政就有些后悔,就该等她吃完再说这事,他刚要张嘴说话,子央飞快地拿起筷子吃饭,边吃边说:“才到函谷关而已,又没到咸阳,到了咸阳哪天辩论还不是我说了算!吃饭!”   秦王政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对,就该怎样,发生了再大的事也不要放在眼里,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子央嘴里含着饭看着他,觉得始皇帝高看自己了,如果他知道几千年后的学生从小到大都笃信“一晚上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奇迹”式的赶作业,压根不会给自己这样高的评价。   事情虽然大,事到临头再办!   秦王政还不知道子央心里想什么,就说:“虽然你有大将之风,但是事情还是要做的,阿父”,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想说阿父派人把他们的经历著作和过往言论整理成册你参考一下,想到女儿大了,不能什么事儿都替她办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派人早点弄清他们的经历著作和过往言论,整理成册,也要自己做到知己知彼。”   子央点头:“放心,我心里有主意了。”   秦王政看她说得随便,就问:“你刚才还很担忧,这主意怎么样?阿父帮你参详。”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想着:帮她参详一把应该没事。   子央说:“暂时还不清楚,就是一个模糊的想法,我也就是这会儿才先想起来的。”   这也就是自己的女儿,但凡换个人,秦王政这时候已经发怒了!   他叹口气开始吃饭,子央吃完就跑,她马上要迟到了。   秦王政慢悠悠地起来去忙自己的事,刚坐下,兴庆宫中的寺人到了,进来就喜气洋洋地贺喜,原来是胡夫人有了身孕。   秦王政脸上有了喜悦之色,说道:“这确实是喜事,让姬夫人赏赐她。”   寺人听后退下。   昌在一边再贺喜了一番秦王政,就说:“明年就多一位小公子来为您贺寿了。”   秦王政笑着点头,然后皱眉,原因自然是长公子府里到现在都没孩子。   秦王想起这个顿时心烦意乱,子央那还是一个老父亲面对孩子成长的甜蜜烦恼,扶苏那里就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日渐怀疑和国之传承带来的压力。   ————————   明天见! [52]楚人和秦人:......   秦国灭齐有充足准备,考虑到从秦国征集军粮一路带到齐国去,中间消耗太大,所以除了一些必要的粮食药品和食盐外,秦国在新占领的各国都建有大仓存储军粮。   大军到了大仓带上一部分,吃到下个大仓附近会吃完,之后就是重新装载军粮重新吃到下个大仓。这样的好处就是尽可能避免军粮在路上被运输消耗,更大的好处就是减缓秦国的压力,把战争的粮草压力转移到其他五国。   每日行军,秦军要靠两条腿从秦国走到齐国,过程无比枯燥,加上秦人固有的沉默,就导致整个队伍没人说话,如寂静的河流一样向前流去。   就在日复一日的行军中从咸阳送来的特殊补给到了。   那是一车车的肉。   肉在这个时候是奢侈品,因为存储等原因,这里先送来了一万多头羊的肉和前期做好的羊皮甲。   冬季的肉尚且能储存的时间久,可是过不久就是春天了,天气变热,加上这批羊是先锋大军离开后送到的,本就是为了赶时间没把肉干处理得太好,所以这肉要赶快吃。   晚上各处火头军埋锅造饭,羊肉的味道飘满了整个营地,而此时的秦军尽管还很沉默,但是灵动的眼睛出卖了他们的心情。   先锋大军的将帅们聚集在一起,他们不用吃大锅饭,肉干或烤或煮都能让他们吃饱。   除了送来的肉干外,还有很多羊皮褥子和被子,以及做好的披风和裘衣。厚密的羊毛手感很棒,将军们拿到这些补给都表现得很开心。   至于送来的盔甲是经过专门工序制作的。羊皮本就薄,为了能让羊皮做成甲胄,先是泡在天然蜡里面,然后经过各种工序后切成小块,再涂大漆,最后把这些小块用绳子编织成盔甲,这么麻烦的工序做出来的甲还是比不过牛皮。   但是这种甲比衣服好一些,是所谓的轻甲,上阵对砍和远程射箭都能轻易破坏掉这种轻甲,所以这种甲一般是给斥候穿们的。   李二凤所在的唐朝已经不用这种羊皮甲了,他看着很稀奇,一边看一边和老将军们说笑。   李二凤得到的补给是最多的,羊皮褥子被子衣服都有他的一份,甚至还有专门为他做的几双羊皮靴子。   李二凤出了咸阳就没了那股子膏粱子弟的骄娇之气,行军中和普通黔首没什么区别,大部分时间和那些黔首们一起吃饭说话,晚上勤勤恳恳各处查哨,每次驻扎前都会亲自带人巡视周边环境确认安全,并向出征的老秦人询问家里几口人多少地,今日更是把大王赏赐他的衣服靴子被子褥子送给了那些准备不全的征夫。   他的表现不像个新手,反而像个经验老道的老帅,很多时候不需要人提醒,他能在很多人想到之前把事情安排好。   出行这几日,他已经摸清楚了这十万大军中一半人来自哪里,并和他们打成一片,他相信只要自己再和他们相处几个月,他能知道每个征夫背后的家庭。   长公子仁善的名声也是这几天传出来的。   李二凤不仅能和士卒打成一片,还能和文臣武将相处得和睦,军中不可饮酒,因此大家饱饱地吃顿肉,席间李二凤还把羊皮甲穿上给大家即兴舞剑,他就年轻英武,这羊皮甲上身后把他衬托得更加英姿勃发,舞剑这种消遣更是引得满堂喝彩。   李二凤不仅会在宴席间舞剑,还会在宴席中跳舞,那真是兴之所至手舞足蹈,他的开心会感染很多人,所以很多人觉得他不像个秦人,他的风雅浪漫和仁善乐观很像个楚人。   众位将军散去后外面已经很黑了,他照例巡视一下营地,随后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他这次出征带了不少门客出来,这些人就是他的谋士和撰写文书的随从。   他回到中军大帐发现这些人都在,笑着问:“这么晚了各位先生都在,有事要说?”   叔孙通对着李二凤作揖后说:“公子,今日我等吃了美味的羊肉,特此来等公子。”   “哦?”李二凤笑着问:“既然觉得美味,难道是不过瘾?军中还有些,咱们一起再吃点?”   “并非不过瘾。”叔孙通看了看在场的人,跟李二凤说道:“听说这些羊肉是长安君弄来的?”   李二凤点头:“是,”他看向萧何这些人,说道:“这是刘季和樊哙从北方草原换回来的。”   萧何这些人谦卑地低下头。   叔孙通接着说:“如今这些肉送到军中,骨头和内脏留在关中,关中父老们也沾了些荤腥,说出去是大好事。可对于公子来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二凤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叔孙通想说什么,无非是长安君在收买人心。   是有很多人念长安君的好,但是长安君是个小娘子,她天然不具备夺嫡的资格。   李二凤不是没想过武皇对别的小娘子们的影响,李二凤自己也考虑过,武皇到底是开创了新的朝代还是又一次太后临朝。   他认为是太后临朝,因为武皇用的臣子是李唐的臣子,用的制度是李唐的制度,最后把位置留给了李唐的皇帝。在李二凤看来,武皇不过是吕后的放大版,是一种闹得过分的太后临朝。   后来人没有机会利用武皇的办法二次登顶称帝!   至于长安君,她看上去有机会,但是她的机会更渺茫,因为她登顶必然会出现第二个秦宗室,就和以前的宗室有难以调和的仇恨。   秦宗室不会答应的,非子的所有子孙都不会答应。   李二凤就说:“先生,你想多了。长安君不过是为大王分忧罢了。”关键是始皇帝只是宠爱她,并没有委以重任的想法。   叔孙通就说:“公子,不得不防啊!咱们现在去的齐国,难道他们的开创之君是妫姓的老祖吗?分明是姜姓的太公吕尚啊!”这是告诫李二凤,对这种权臣要有提防,别说门了,窗户缝都不给他们留一丝!   李二凤笑起来:“先生多虑了,我与长安君乃是挚爱兄妹,一母同胞,她的脾气我知道,我们兄妹断不会走到先生说的那一步。”   叔孙通只是叹息地摇头,觉得李二凤也太宽容了!   这些人从不认为李二凤是个昏庸好说话的人,然而大家都觉得长安君所图甚大,可公子就是跟瞎了一样。   难道公子要效仿郑庄公对付弟弟共叔段?   大家一想还真有这可能,毕竟在大王活着的日子里真不能把长安君给怎么样。   这时候被很多人议论的长安君盘腿坐在床边打瞌睡,突然一头砸到面前的桌子上,额头磕到竹简,整个人被疼得一激灵才睁开眼。   人类的劣根性:只要不学习什么时候都是快乐的,只要学习全身都是不舒服的,哪怕克制了不舒服也是会打瞌睡的。   子央打了个哈欠。   歪头看着面前的竹简。   放个几个月前看到这些竹简子央心里的小人会尖叫欢呼跳跃,因为这都是文物,都是民族精华,是需要传承下去的宝贝!   当子央在秦王政面前表示自己想找各家的著作看一下的时候,子央才见识到什么叫作汗牛充栋。   兰林殿现在堆满了各家的著作,然而子央突然间对这宝贵的知识没什么兴趣了。   不想看书了怎么办?   关键是这时候的文字还没有统一,有些是真的看不懂啊。   看不懂还没法断句,这就如看天书一样痛苦。   子央面前摊开的是《公孙龙子》,属于名家的代表作,这里面最有名的命题就是“白马非马”除了这个,还有“狗非犬”“鸡三足”“火不热”等。被秦国视为诡辩而被禁止传播,但是名家的思想又被收录在咸阳宫。   看这本书没点哲学底子真看不懂,子央看不懂,现在整个人都被这里面一些概念折磨得欲生欲死。   据说名家在天下一统的时候已经式微,所以子央不必对这样一个“诡辩”的学派有什么忌惮,尽管如此,子央光是从名家的字里行间觉得自己就是弟中弟。   五千年的积累,可见子央没汲取到万分之一的精华。   子央打了个哈欠,粉端着油灯来劝子央,说道:“公主,早点睡吧。”   “不行,我要努力,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子央实在看不下去名家的著作,就收起来,换了一卷来看。   装竹简的丝绸带子上写着“阴阳家邹衍”,子央眼前一亮,这就是《邹子》!   邹衍是齐人,他是阴阳家的创始人,提出了著名的“五德终始说”。这门学说的核心理论是王朝更替依五行相克,把周朝说成火、秦朝说成水,水克火的理论为秦推翻周提供了合法性的依据。   五行相生相克不仅影响了儒家,还影响了道家,对后世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子央始终记得《西游记》中大声说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的阴阳五行在几千年后也是非常受人追捧的思想。比如说生辰八字,五行学说本身是一个更广泛的哲学体系,除了命理应用外,还广泛应用于中医、风水、历法、军事等多个领域,而生辰八字只是其在命理推算中的一种具体应用形式。   同时邹衍是稷下学宫的大贤,更是“方仙道”这个求仙团体里的著名人物。齐国有着浓厚的求仙文化,后来对秦始皇进行长生诈骗的方士集团都来自齐燕这两个地方。   子央看了一会儿,发现还是看不懂!   前面的“白马非马”都看不懂,更别说后面的阴阳五行学说里,这是历经两千多年时间考验的哲学思想,子央区区一个十几岁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吃透并反驳呢?   诸子百家每一种思想都经过反复辩论后确定的,换句话说,都是运行正常的思想学说,要是能轻易被辩驳哪里能盛行这么多年。   子央决定放过自己,把手里这卷后世失传的《邹子》装在袋子里,对粉说:“把灯拿走,这里全是竹简,有油灯我害怕,我睡不着。”   万一烧了,子央就是全民族的罪人!   她倒在床上拉着被子盖住自己,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粉端走了油灯,不看书后子央反而睡不着了!   辩论怎么办啊!   好焦虑啊!   发出焦虑感慨不到十分钟她呼吸平稳,睡着了。   有人比她更焦虑,秦王政已经换了中衣靠在凭几上拿着书简在看,旁边姬夫人给他揉着肩膀。这时候侍女低着头进来小声禀告:“公主已经睡下了。”   秦王政叹息。   早早睡下了,肯定没看书。   他把书简卷起来递给了姬夫人,问侍女:“长安君今日挑灯夜读,读了多长时间?”   侍女低着头支支吾吾说:“她们说……说长安君对着书简一直打瞌睡,看了几眼后就发呆走神,后来困得两只眼睛睁不开,就睡下了。”   秦王政抬手让侍女退下,侍女缓缓后退消失在门外。姬夫人把书简放好,又坐回到秦王政身边,对着秦王政投怀送抱,笑着说:“王兄很失望?”   “孩子不争气,不看书的时候她在兰林殿上窜下跳,沾上毛就是一只猴儿,一提看书,就跟瞌睡虫上身一样。往日就算了,过一段要辩论,她脑袋空空,拿什么和人辩论?”   姬夫人笑起来。   秦王政搂着姬夫人说:“寡人快愁得睡不着,寡人也不是那种盼着孩子一定要比人强的阿父,但是也不能丢人啊!还在天下人面前丢人!她还年轻,被这些人辩得丢盔弃甲,将来怎么和人来往?但凡言语之间有交锋,人家就拿她辩论输了的事儿笑话她,不仅现在的人笑话她,后人也笑话她!”   姬夫人说:“王兄一腔慈父之心令人感动,可王兄怎么如今方寸大乱了?”   秦王政低头看她:“听你的意思,你有办法,要将何人推荐给寡人?”想到燕国旧日宗室都在关中生活,秦王政以为她要为燕人谋个差事给子央找个先生,觉得这样也行,子央确实该跟着人重新读一遍书了。   姬夫人说:“公主的脾气说好听点是天真烂漫,说不好听就是固执不听劝。对这样的人就要哄着,可咱们家很少有人能哄住这些皮孩子。妾推荐伯妇来教公主读书,咱们家的这些公子公主别管是什么脾气,都对她心服口服,想来公主也服气她。”   “扶苏的妻子王翦的女儿?”秦王政低头思索,发现好几次交代她的事情都办得完美,思来想去没什么不妥。而且伯妇是扶苏的妻子,对于子央这个丈夫的妹妹她有的时候确实可以代替芈夫人管教和引导。   秦王政点头:“你说得对,她是最合适的。”   秦王政心情好,就对姬夫人说:“你推荐这个人寡人觉得甚是合适,就该奖励你。你猜猜寡人想奖励你什么?”   姬夫人就问:“是珍宝玉石?还是绫罗绸缎?”   秦王政摇头:“你去燕氏中挑两个饱学之士,要那种不呆板的,人品好的,召见侍奉长安君读书。”   姬夫人觉得意外,却也没喜出望外,她和燕国宗室没什么感情,毕竟是襁褓之间就入秦,如今燕氏一族能有出头的机会,她也仅仅是高兴。   秦王政看她并没有激动,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后宫的六国贵女那么多,为什么要让燕国来的姬夫人掌握王后的权柄,就是因为姬夫人和母国的联系很微弱。   他想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这边的夫人,而不是一个心系母国的伴侣。   次日子央去蹭早饭的时候秦王政说:“今日你早点回来读书。”   子央非常老实地答应了一声,吃饭的过程安静的不像话,一点都没有昔日吃饭时候的叽叽喳喳。   秦王政看她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怕问昨日读了什么书。老父亲也没难为孩子,吃完饭就放子央走了。   子央出门后松口气,她真怕问到自己的读书心得或者让自己背一段,她昨晚上什么都没学会,今天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下午子央回到章台宫,在曲台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蒙毅问:“您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子央说:“我还没想好呢。”   蒙毅就说:“要不我进去替您说一句?”   “说什么?”   “说您忙着读书等会再来吃饭。反正大王这会儿很忙,丞相他们都在,大王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您。”   子央立即点头:“好啊好啊,就麻烦蒙上卿了。”说完撒丫子跑到复道口,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冲进了复道。   兰林殿门口几个小寺人在玩耍,看到子央回来赶紧排好队,子央兴冲冲地说:“你们接着玩,”说完要进去。   粟赶紧拦着她:“主君,扇翁让奴跟您说,姬夫人来教您读书呢。”   “啊?”子央第一个想到的是公子拓的阿母,连忙说:“她那么忙还要来教我读书?”   粟明显没听出来,点头:“是啊,大王下令让她来,所以她来好一会儿了。”   行叭,子央觉得姬夫人身为燕国公主,读过的书肯定多,就一身轻松地进门去了。刚进去就看到长孙皇后在,她顿时明白,此姬夫人非彼姬夫人!   她反而抵触读书了!   长孙皇后站起来:“奉命来教长安君读书,妹妹既然回来了,赶紧开始读吧,等会儿天黑我还要回去。”   “啊!”子央大喜,觉得从现在磨蹭到天黑很容易,嘴里还在假客气:“哎呀,回去干嘛?我长兄不在,你和我一起住啊!”   长孙皇后笑着说:“我还有一堆事儿呢,而且你真的盼着我和你一起住?”   她知道子央不想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要不然早就投奔他们夫妻了。她不能住在这里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旁边是曲台殿,是秦王政理政和起居的宫殿,到底是翁媳有别,她真住下了免不了到处是风言风语。   长孙皇后招手让子央赶紧来读书,翻开了一卷竹简说:“我建议你先读《论语》《孟子》这几本。”   “为什么?”   “一来是你对这些熟悉,上手快!”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一家独大,长孙皇后考虑到子央这个小娘子是读过少年宫的,多少有些儒家的底子,重新捡起来效果好学得快,能在秦王政那边好交代。   她接着说:“二来,别看百家来势汹汹,但是真心难为你的没几家,大部分是来咸阳碰运气,打着和你辩论的旗号来的,假如不能在咸阳混到一官半职,走的时候也体面,对外能说辩论结束该回家了。如果在咸阳被大王赏识有了一官半职,那就不回去了。所以他们对你也就是辩论而已,不会存心刁难,可儒家就是看你不顺眼,必然会难为你。”   子央立即问:“我没得罪他们吧?”   长孙皇后给子央分析:“其一,你住在这里就是个错。”   “啊?”   长孙皇后看看周围,搂着子央问:“汉代皇后住的宫殿叫什么?”   “椒房殿。”   “为什么叫椒房殿?是用花椒粉涂抹墙面。你这里在汉代就该叫椒房殿。你一个公主住在王后的宫殿里于礼不合。‘违礼’就是他们要为难你的第一层原因。”   子央就问:“其二呢?”   “其二,你是女子,却是封君!儒家重父轻母重男轻女,周朝八百年,我就问你,有几个女封君?”   子央立即说:“虽然没有女封君,可那些王后王太后王姬和某些夫人都有田地,也是事实上的封君啊!”   长孙皇后点头:“现在已经开始辩论了,你要注意你说的每句话,凡是你的话里有漏洞,他们就会紧咬着不放。你说她们是事实上的封君,但是那些人不和你纠缠这个。凡是辩论,最忌讳跟着人家的话题走,你现在就跟着他们的话题走,极力自证,这已经掉入他们的陷阱里了。”   子央就觉得很无语:“也就是说,我如果是长安夫人,他们就不会找我的麻烦,我如果是长安君,他们就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   “是这个意思?”   子央哼唧了几声:“这群人没长眼啊!我那封地才方圆二十里,在咸阳附近的富庶之地不假,可才有十个村子,加起来不到两千户,就这么芝麻点地方,他们还和我纠缠不休?”   长孙皇后觉得一千多户已经不少了!   但是看着这气呼呼的小娘子,觉得这时候说话跟火上浇油差不多,也就没说话。   子央哼唧了几声,立即说:“读,就从儒家开始!”   长孙皇后微笑起来,她自己也最擅长儒家学说,先教儒家的经典,把其他家的经典趁着这几日好好地读一遍,要不然今日真不好把这差事给糊弄过去。   “今日先从《论语》开始。”   子央晚上去蹭饭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很黑,蒙毅看了没敢搭话。子央黑着脸到了秦王政跟前,秦王政看了她的表情就问:“今日学什么了?”   “《抡语》”。   秦王皱眉,因为“论”和“抡”在眼下这个时代的发音不一样。秦王政在仔细回想有这样一本著作吗?这是哪家的著作,怎么这么陌生。   秦王政问:“都讲了什么?”   子央说:“就一个老头日常碎嘴子,被弟子们记下来了,当作言论汇编。”   秦王政再次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库,发现《孟子》《荀子》《管子》这些书都是言论汇编,但是书名中带个“语”字的,也就是《论语》。   他问:“你是不是读儒家的书了?读得很烦故意把人家的名字叫错?”这就是个小孩子,表达不高兴都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子央嗯了一声。   “都学什么?”   子央说:“记是记不住的,您考考我吧。”   秦王政顿时欣慰了起来,早上还怕问呢,晚上就让考了,孩子真是进步神速啊。   他高兴地拿起高足玻璃杯喝了一口酒,就问:“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如何解释?”   子央翻着死鱼眼,回答:“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没法树立威信。”   “咳咳咳,”秦王政的酒一口喷了出来,呛得喉咙里发痒。   子央想起来拍一拍他的背,秦王政立即大声说:“你给寡人跪好!咳咳咳。”   侍女给他拍着背,昌端了温水来让他压了压,才把嗓子里的那股子痒痒的感觉压下去。   秦王政看跪得笔直的子央,无奈地问:“这是伯妇教你的?”   子央老实回答:“不是,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她说‘君子不重则不威的意思是君子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   “这不是挺好吗?这不是学会了吗?”秦王政拍着桌子:“都学会了你还闹腾什么?”   子央直接往旁边一倒,又是那生无可恋的模样。   秦王政想说几句进学的话,最后想到了《荀子》里面劝说的文章。   秦王政刚背了一个开头,子央就接着背了出来,“……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子央像是个无情的背书机器,侧躺着不动,眼神都没变化,嘴里都没停过,一口气把《劝学篇》背了下来。   秦王政松了口气,带着欣慰说:“这不是都背下来了吗?阿父知道了,知道你不想背,然而本事学会了就在你自己身上,不求人就能用,多好的事儿啊!”   子央爬起来,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都到秦朝了她还是吃到了学习的苦,还要感受一遍高考的压力!   秦王政哄着她问:“你都会背什么啊?”   子央回答:“儒家的都会背了。道家的明日再看一遍,差不多两三天也能背完,就是其他家的,不是很懂。”   “吾儿聪慧啊!”秦王政脸上都是欣慰的笑容。   子央说:“背书很费脑子的,我这几天要吃肉!”   “好好好,吃肉,吃肉!”   子央趴在桌子上说:“要是赢不了那群老朽,不仅对不起我这几天背书的苦,还对不起我这几天吃的肉!”   秦王政撸了撸子央的脑袋,说道:“阿父就知道吾儿会用功的。”   老父亲很心疼子央,决定帮子央一把。   他打算对那群老东西们不着痕迹地威逼利诱:想留在咸阳吗?让着点寡人的女儿就行。   到时候把百家打包成虚职博士,不过是多几十个人的俸禄,这点钱秦国给得起。   想到这里,他想起刚才子央说的“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没法树立威信”,这才像一个秦人说的话。   秦王政又撸了一下子央的脑袋,子央哼唧着撒娇,秦王政突然发现:子央骨子是个秦人!   她尊重秦法,崇尚武力,目前在慢慢的“学坏”,相信不远的将来,他必然有昭襄先王的遗风,这才是我秦人啊!   想到这里他笑着对子央的脑袋又撸了几下,对子央说:“吾儿,阿父后继有人啊!”   ————————   明天见! [53]小魔王子央:......   最先进入咸阳的百家是楚国的阴阳家。   这个群体非常神秘,楚国的阴阳家和齐国的阴阳家不同,齐国的阴阳家游走于诸侯之间,坚持五德终始说,为诸侯服务。   楚国的阴阳家一直在楚国,扎根于民间和楚系文化圈,因此这个团体神神秘秘。有明显的楚国元素,不仅崇拜巫鬼,还将天文星象和阴阳五行结合,有着光辉灿烂的神话传说。不仅精通五德终始说,还用谶纬和神谕宣传民族天命和复仇预言,代表人物是楚南公。这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指楚国南方的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后来这个称呼慢慢成了楚国阴阳学派的集大成者,就如墨家的“巨子”一样。   楚国的阴阳学派一直鼓励反抗暴政,把秦视为仇寇,那句著名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就出自这个群体,如果说邹衍为帝王师,楚南公就是民族魂。   到了咸阳,楚国的阴阳家就找客舍住下来,前往长安给长安君送战书,要和长安君约定辩论时间。   子央在咸阳令府看到所谓的战书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   她不是觉得对方来得快,而是惊讶于对方的杀气腾腾和信中的预言。   致长安君:   咸阳宫阙,黑云压城。吾闻秦以水德自居,尚黑、数六、刑杀为纲。然天道昭昭,岂容尔等以律令锢阴阳、以铁钺断星躔?   今告尔长安君: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火德将兴,赤熛吞嬴!   汝父未受赤制,先僭水德;未告昊天,妄曰“一天下”,此非天命,乃窃鼎之盗耳!   却不知荧惑守心,秦廷当血;岁星失次,宗庙将倾;渭水赤三日,乃秦王崩之兆!吾观天象,辰星犯太微,女主执兵——尔虽金枝玉叶,终为周室褒姒之续!若敢登坛论道,吾当以《九畴》破尔《秦律》,以《洪范》碎尔苛法。   辩胜,则楚魂归郢;辩败,南公自刎以谢苍天!   勿谓言之不预也!   楚南公顿首   子央呆住了,所谓的“荧惑守心”,就是火星滞留心宿(象征帝王灾异),秦始皇三十六年确有此天象,次年始皇崩;“渭水赤”,《史记》载“渭水赤三日”,视为秦亡征兆。   至于“辰星犯太微”,就是指水星侵太微垣,主女主干政或国乱。这个子央没放在眼里,压根不觉得这是在骂自己,她自己又没想过当政。   子央看了一会儿信,对送信来的公孙造说:“他说的大部分我都知道,这个‘数六’是什么意思?就是第一句这个‘吾闻秦以水德自居,尚黑、数六、刑杀为纲’中的数六。”   公孙造以前是真贵族,比子央这个半路出家的贵族懂得多,立即说:“‘数六’是秦依据五德终始说确立的一套以数字‘六’为基准的制度规范。意为:凡涉及度量、礼制、行政、军事等,皆以‘六’或其倍数为标准。”   他还给子央举例子,秦王的六驾金根车有六匹马,车宽六尺六;虎符、玺印、法冠高六寸;咸阳宫台基和章台宫瓦当多用六边形或六数布局;朝贺始于十月初一(水德之始),十月为岁首,一年十二月,乃是六的二倍。   子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公孙造有些着急,就问:“主君,楚国人来势汹汹,怎么应对?”   子央说:“哪里是楚国人,是我秦国人!秦人!额滴,都是额滴!咳咳咳,我意思说,都是我大秦的人,以后不能再说楚人齐人。”   “他们浸淫阴阳学派那么多年,您能辩论过他们吗?”   子央看了他一眼,说道:“别着急,山人自有妙计!”   公孙造看她在胡言乱语,仔细看看又像是有准备,可是他对自家主君也了解,压根不是什么学士,心里暗暗着急。   这时候门外有两个人来拜见长安君,分别是昔日燕国的宗室子弟,太子丹的两个异母弟,叫作燕朱和燕绯,是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燕朱的年纪大一点,进来拜见过子央后就说明来意,他们是受到秦王政指派来陪伴子央读书的侍读学士。   公孙造大喜,子央也一下子喜上眉梢,连忙问:“你们对楚国的阴阳学说知道多少?”   燕绯回答:“我们兄弟倒是熟读了几本齐国的阴阳学著作,对楚国的并无了解。”   燕朱回答:“楚人尚巫鬼,巫师的地位尊崇,都是师传徒。楚国阴阳学说受到巫风熏陶,也是口口传述,并没有留下什么著作。”   子央了然地点头,随后跟着这两位昔日的公子学了一会儿阴阳学的学说。因为这两位现在陪伴子央读书,所以子央就要安置他们,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就把这两位的家眷安置在了长安,和门客们住在一起。至于这两位在咸阳居住何处,有万能的大管家扇去安排,子央不用操心。   晚上子央先去跟着长孙皇后读书,长孙皇后还不知道楚国的阴阳学派已经到了咸阳,还在给子央讲道家经典。   子央满脑子都是楚国的阴阳学派,就频频走神。   长孙皇后发现了,就问子央:“你怎么今日不愿意读书?外面有大事?”   子央不想跟她说楚国人来了,长孙皇后出的主意子央肯定用不上。她就说:“大事没有,破事一堆。我刚才在想,老子真的是李唐的祖宗吗?是不是你们硬蹭上的关系啊?”   长孙皇后发现屋子里没人,立即板着脸小声说子央:“有你这么怀疑自己祖宗的吗?你怎么说也是李姓的子孙,真是个逆孙!”说完在子央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就说:“来,我给你列个族谱。”   子央的思想早就飞了,对着长孙皇后不停地点头发出嗯嗯声表示自己在听。   长孙皇后拿笔在纸上画:“老子生李宗,李宗的孙子是李兑。”   子央:“嗯嗯”,脑子里想的是:楚人绝对是来找茬的!   长孙皇后接着说:“李兑的孙子是李洪,李洪的孙子是李昙。”   子央:“嗯嗯。”脑子里想的是:对方来者不善,但是我也不是个好人啊!这事就不是辩论的事,也不要用什么盘外招,要不然落下笑话。   长孙皇后问:“你知道李昙是谁吗?”   子央:“啊?谁啊?”   长孙皇后说:“李昙有四子,长子李崇,幼子李玑。”   子央:“这个李崇怎么听着耳熟?”   长孙皇后说:“当然耳熟了,这位还在世呢,是镇守陇西郡的南郑公,他儿子是镇守南郡的狄道侯李瑶,他孙子就是李信,乃是我李唐的始祖。他这一支是陇西李氏。他四弟李玑的儿子是李牧,是赵郡李氏先祖。李牧是谁你该知道吧?”   子央点头:“知道!”《千字文》里面说了“起翦颇牧,用军最精”。这个牧就是李牧。   长孙皇后摆了这么多例子,反问子央:“你说老子是李家的先祖吗?”   子央从头到脚地打量她,随后把头扭到一边。   长孙皇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子央说:“我还是不信!”   “你这小娘子!”长孙皇后被子央气得头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道:“我都没见过你这么顽皮的小娘子,比高阳都让人头疼。”   子央瞬间想起某些香艳传闻,就说:“别生气啊,我就是不信,毕竟时间太遥远了。人家说陇西李氏从魏晋时候都努力往老子身上蹭了,过错不在你们,不要往心里去。”你们祖宗就开始硬蹭了,大家都懂。   长孙皇后叹气,她还真不能拿子央怎么办,就说:“你这话在当年是要议罪的。”当年不少人都怀疑过,要根据其言论由皇帝判其罪过,严重的是要被判死刑的。   “知道了,咱们接着读书。”子央哪里有心情读书,心里全是想着应对办法。突然,她想到一句话“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子央因为不是学春秋战国史的,所以对秦国和楚国的历史不太精通,但是骂架她懂,作为一个跟着奶奶逛菜市场长大的孩子来说,天下骂架的高手不是苏秦张仪之辈,是菜市场大妈啊!   她可太清楚怎么揭人短了!   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不要对那些帝王将相有太厚的滤镜,都是普通人且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就没想着好好和人家辩论,人家自然也没想着和她好好辩论,两家都是要过嘴瘾的,就看谁先忍不住!   子央忍得住,毕竟秦国历代国君又不是她亲祖宗,她前几天还当着始皇帝的面骂过庄襄王呢!   子央想到这里立即站起来,嘴里说:“我要找阿父吃饭!”   长孙皇后说:“今天还没读几页书呢,你还要不要读书了?”   子央说:“要!我明天再读!”   子央跑去曲台殿,进门就喊:“阿父,楚国历代国君做过什么丢人事儿?”   此时丞相隗状在,而秦王政暂时不在。隗状知道楚国阴阳派的人进咸阳了,这还是刚才和秦王政说话的时候听说的。   就笑着说:“长安君来了,来坐。您问历代楚王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那可太多了。”   不说楚国的创始国君偷牛祭祀这小偷小摸的事迹,有个楚成王,要废掉太子商臣,改立幼子。结果这个太子是个狠人,带人冲进宫要杀楚成王,楚成王对儿子商臣说“你等我吃完熊掌再杀”,商臣不等,立即送老爹归西;这个商臣就是后来的楚穆王,开创了楚国血腥残忍的政变夺位先河,他杀了亲爹之后还杀了支持幼弟的贵族们,杀得楚国血流成河。   这剧本子央觉得没意思,作为一个看遍了五千年上位史的现代人,觉得这一点都不惊悚,现在被很多人称赞的长公子实际上是李二凤,那是个开创玄武门继承法的高人。就问隗状:“有没有更惊悚的?”   隗状皱眉:“这种子杀父不够惊悚?”   子央摇头。   隗状就说:“楚灵王杀死了自己的侄儿,这侄儿是正经的国君,他弑君篡位,还杀死了国君的两个儿子,自己做了楚王。”   子央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刚才子杀父都不够惊悚,这叔叔杀侄儿更不惊悚了。   隗状就给子央放了点狠料:“听过‘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吧?说的就是这个楚灵王。”   “哦!”子央确实有些感兴趣,还是说:“不够惊悚。”   “如果臣说此人极其残暴,著名暴君,与夏桀、商纣并提,够惊悚吗?”   子央立即点头,对隗状说:“仔细讲来。”   然后隗状就讲楚灵王穷奢极欲、羞辱诸侯、滥用民力,最后兵败自缢而亡。   正当子央要为这暴君的死鼓掌的时候,隗状就讲楚灵王的尸体被旧臣申亥埋葬,申亥这老不死的为报恩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   子央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就问隗状:“那老头怎么不自己殉葬!”   隗状就问:“臣就问您惊悚不惊悚?”   子央叹气:“要不是后面有人殉葬,一点也不惊悚,可惜了那两个姑娘了。”子央想着:当时那两个姑娘就该一刀砍了这老头,送他下去陪暴君,全了他的忠臣之心。就问“还有吗?”   隗状又说:“楚平王,罪状一:夺子之妻,为太子建聘秦女伯嬴,见其美,自娶为夫人;罪状二:诛杀忠良,听信费无极谗言,杀太子傅伍奢及长子伍尚,逼走太子建、伍子胥;罪状三:失信,承诺保护蔡、陈复国,后又吞并其地。”   子央说:“你讲这些不如讲他死后被伍子胥鞭尸!这个更惊悚!”   “您说得对,”隗状笑着说:“虽然被鞭尸的是楚平王,但是史家把这个账目算在他儿子楚昭王身上,还说楚昭王是历代楚国的国君之耻。”   “为什么?”   “为君,弃都城而逃,最后靠申包胥在咱们大秦哭了七个昼夜才求到援兵复国,难道不够耻辱吗?为子,没保住先父的尸骨,让伍子胥将入土的先父尸骨拖到阳光下鞭尸暴晒,这难道不是做儿子的耻辱吗?尽管他后期励精图治,但是亡国的耻辱难以抹去。”   这楚昭王也也是个倒霉蛋。子央若有所思地点头,已经想好明天怎么刺激那群楚国人了。   没错,子央下午都回复过了,明日和那群楚国人辩论!   大家一起早死早投胎!   当然了,秦国历代国君也不是都是好人,比如说秦武公首开人殉,这个恶制传承了三百年;秦穆公死后群贤殉葬,导致人才断流;秦怀公要削弱权贵的力量,结果被权贵逼死在宫中;秦出公,幼主母后干政,其母(小主夫人)重用外戚宦官,排斥贤臣引发政局动荡,贵族政变把他们母子一起沉河。   但是论起抽象和奇葩程度完全比不上楚国历代国君。   至于被骂得最惨的秦昭襄王,这位是坏,他不蠢,而且他的坏不是对内,他是对外,他就喜欢摁着东方六国的国君反复抽打。   子央做到心中有数,也不着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秦王政旁敲侧击,想给子央出主意,但是子央没接话茬,让秦王政一晚上没睡好。   次日早上吃饭的时候,秦王政很担心,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经意地问:“要不阿父派几个饱学之士给你助阵?”   子央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不用。”   担心自己太关心会让子央紧张,秦王政不好多说,那样子就跟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一样,明明担心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平常心的样子。   子央吃完一抹嘴,吊着胳膊气昂昂地出去了,秦王政从她的背影上看着她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忍不住叹气。   王绾来找秦王说起国事,秦王政都表现得心不在焉,王绾就陪着他说起了今日长安君和楚国阴阳家辩论的事情。   王绾说:“听说是在咸阳的客舍?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秦法严苛,严禁“非所宜言”,乱说话的人弄不好要被抓,所以没有公开的辩论场合,这种在咸阳市上的客舍里辩论还是头一次。   如王绾预料的一样,客舍处在咸阳市中,本来就客流量大,加上是长安君和楚国阴阳学派辩论,因此六国遗民和各学派在咸阳的弟子、各路游侠、商贾、被迫迁徙来的旧日权贵都来到客舍,很快小客舍装不下这么多人,就转移到了咸阳市最大的十字路口,一下子让整个咸阳市的交通堵塞,人山人海,据说三分之一的咸阳人都来到了此处。   路口被清扫干净,中间铺好席子,一张桌子隔开两方,东西各放了坐枰。子央身份尊贵,居东,楚人坐西。周围有很多各家学派的弟子以及旧权贵一起拿笔记录今日辩论。   现场很安静,风呼啸着,只听到呼呼风声,子央周围全是墨条和砚台相摩擦的声音。她对面的老头一把年纪,看子央的目光很冰冷,而子央有着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好动和活泼,左顾右盼,顾盼之间一副蠢蠢的样子。   辩论开始   老者率先发难:“秦女听之!尔父以虎狼之师临齐,自谓‘一天下’,然天道昭昭——荧惑守心,岁星失次,渭水赤三日!此乃天谴,非天命也!吾观气数:火德将兴,赤熛吞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尔秦以水德自居,尚黑、数六,妄逆五行之序,岂能久乎?”   子央心想这不就是战书上的话吗?老头子又复述一遍?   这时候旁边的人飞快地记录,再外围就是一些商贾和游侠。商贾就问:“说这些干嘛?”   游侠明显有见识,就说:“此乃借天象攻秦法统之根基。看秦女怎么反驳。”   子央回答:“南公谬矣!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命不在星躔,而在民心。齐王建四十年不修兵,百姓困于苛税;田氏宗庙祭牲腐于俎,此谓‘失民’!我父废井田、开阡陌,使黔首有恒产,此非天命,何为天命?”   老头子冷笑:“竖子妄言!邹衍五德之说,周火德,秦代之当为水德——然汝秦未受赤制,先僭水德,是窃鼎之盗!”   刚才说话的游侠叹息,旁边的商贾连忙请教:“足下何故叹息?”   游侠说:“楚人开了个好头,那秦女开始自证,楚人反而放弃了引她入局,却讨论了五德终始。”   商贾说:“他们今日不就是为了讨论五德终始吗?”   游侠说:“谁真是为了学问来找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辩论?楚人来这里就是为了灭秦人的威风,只怕结局不太好。”   子央大声指着咸阳的商铺说:“诸位请看咸阳市列肆——楚漆、齐盐、燕铁、蜀锦,辐辏如云!再看驰道之上,戍卒与商旅并行,无复关梁之阻。   昔者周室裂土,诸侯相伐五百载,白骨蔽野;今我父一统在即,烽燧将熄!   南公口称‘火德’,然楚怀王客死武关,顷襄王弃郢东逃,项燕血染淮水——楚之火德,早已灰冷!”   她大声跟周围讲:“天命不在谶语,而在功业。汝言‘荧惑守心’?去岁荧惑守心,秦律令更明,仓廪更实!汝言‘渭水赤’?渭水赤因春汛冲赭土,非血兆也,此乃太史令实测所录,非巫觋妄言!   天命无常,惟德是依;德不在虚言,而在实事。我历代秦君上承天命,下安民心,再看楚国诸君……”   曲台殿里,秦王政坐不住,背着手在群臣和宗亲面前走来走去。冯去疾说:“大王,此小事耳。”   秦王政站住,转头跟冯去疾说:“冯卿,于小儿言,学会走路是大事,关乎一辈子行走,于你我而言,就是小事。如今子央和人辩论,就如她将要迈步走路,将来她必然会侃侃而谈,但是寡人希望她迈出去的第一次和人辩论没有失败,是一场好记忆。人之一生,屡败屡战称得上勇,然而为人父母还是希望孩子一辈子不历坎坷。”   大王都说到这份上了,群臣就陪着等。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侍卫跑进来,远远跪倒,因为席子太滑,他跪得太快,一瞬间滑跪到了秦王政跟前。   秦王政立即问:“如何?长安君胜否?”   侍卫停顿了一下,拿出一沓纸举过头顶,说道:“胜了。”   他的一瞬间停顿让秦王政注意到了,就说:“你仔细说来。”   侍卫紧张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好,楚人发难,长安君反驳。后来长安君就骂楚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他们楚昭王时候就灭国了,没有我秦国他们楚国连这几百年僵尸都做不了。然后……”   秦国群臣面面相觑,只要开了这个骂战的头,接下来就看谁骂得难听了。   秦王政太着急,压根不思考,急着问:“然后怎么了?”   侍卫说:“长安君就从楚国开国之君偷牛开始骂,说楚国列祖吃的都是赃物,把楚国上下几百年骂了一通。然后开始骂历代楚国国君残暴,旁征博引,字字句句气势非凡,长安君越骂越高兴,把楚国的老者骂得气到吐血,然后换了个年轻的来。”   秦王政松口气,嘴上跟大臣们说:“子央这孩子,就是不怯场。”   这哪里是不怯场,这是脸皮厚,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不要脸。   楚国的开国之君偷牛,这事儿在各国看来不是什么丢人事儿,他偷小牛祭祀祖宗,这反而是楚国维护礼制。就如楚大夫薳启彊对齐景公追述楚史:“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这是一种创业精神,是一种自强不息的表现。   被偷的那一家是不是活该倒霉?抱歉,弱是原罪,哪怕被偷这种事明明是在理的一方,但是没一个国家同情他们。被偷的鄀国一直夹在秦国和楚国这两大流氓中间,他们虽然国家没什么名气,但是他们留下了一个脍炙人口的成语“朝秦暮楚”,这个成语道尽了弱者的悲哀,最后他们的国土成为楚国的都城之一鄀城,又被称为北郢。   “楚人偷牛”这一段光辉历史都能被长安君追着骂,可见长安君骂得是真难听。   群臣互相对视,发现长安君这种不要脸和无事搅三分以及已读乱回的做法很有昭襄先王的遗韵。   在场的宗室诸人也互相对视,觉得嬴秦的名声彻底臭了!   好在有昭襄大魔王打头,宗室也没觉得名声臭了有什么苦恼,反正早就洗不白了,反而让东方六国畏惧,如果接着让天下人畏惧也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嬴秦的人都把脑袋抬起来,个个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用实际行动支持子央:骂死他丫的!   只有秦王政还惦记闺女的最终成绩,问道:“换了个年轻的?如何?”   侍卫说:“此人年轻气盛,和长安君互相揭短,骂了昭襄先王,长安君对他说‘当着后人骂先祖,非人也’,一怒之下捞起坐枰把那人砸了。在场的老秦人个个叫好,如今有医者正在救人。”   宗室那边也是一片叫好声,在咸阳敢骂嬴秦的祖宗,砸不死他们!他们如果在现场必然冲过去接着砸。   和宗室那边的兴高采烈相比,群臣都把脸皱巴起来。长安君不是个省油的灯,和她共事要仔细掂量。几位丞相看着确认长安君安全后松口气的秦王政,都纷纷想:大王难道眼神不好,就这样的长安君还担心她吃亏?   秦王政已经心情大好地拿着辩论双方的发言开始看了,还一边看一边读,兴高采烈地跟大家显摆。   宗室的人很捧场,只要是子央发言他们都鼓掌拍大腿叫好。群臣都在仔细听,表现的很安静,因为能从双方的发言中看到双方的立场,长安君数次提到黔首和民心,几位丞相心里在想:长安君在街衢中数次提及黔首,到底是趁机收取民心还是本就这样想?大王是否受到影响。   不管怎么说,短短几个月,长安君稚嫩的翅膀上开始冒出绒毛,到底这些绒毛能不能变成钢铁羽翼托着她翱翔天际,这只有天知道了。   ————————   明天见! [54]牺牲和毁灭:……   子央回章台宫的时候是被老秦人簇拥着送回去的,秦人就是高兴也很含蓄,哭和笑在秦法中也被精准规定,一切情感表达必须服从国家秩序与军事纪律,不得流露“靡靡之音”或“不敬之态”。   在秦国,除了葬礼上的哭泣和孩童啼哭,所有的哭都是违反了秦法的。同样在公众场合大笑,也是要被罚款的,轻则剃了胡子眉毛,重了是要罚一副甲。   秦人今日的欢呼已经违反了秦法,今日已经做了很多“法外狂徒”才会做的事,好在执行法律。   子央昂着脑袋回到了章台宫,秦王政很高兴,就让人去告诉姬夫人,他决定给子央摆几桌在家里庆贺一番。他表达高兴情绪也很简单,歌舞与宴席,就和秦法一样,一切都热闹和悲伤都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咸阳城的躁动平息,夜幕落下,这个消息就被写在纸上和竹简上,被人一早送出咸阳。   时间已经到了腊月,春天悄悄地来了,尽管还很冷,然而迎面而来的风不再寒凉。   姬夫人动作很快,立即整理各种资源,在兰林殿摆了几桌。参与的只有秦王政和诸位公子公主,因为姬夫人代行王后权柄也能位列其中,她把长孙皇后和公子高的妻子李女也叫了来,和公主们坐在一起,除了灭齐的六位公子,算是一家人聚齐了。   大家先是举杯祝贺了子央,然后开吃。   只是熊孩子胡亥胃口不太好,拿筷子对着盘子里的肉戳来戳去。   大家都不管他,这熊孩子不讨姐姐哥哥们喜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无视了。秦王政也是过了一会儿发现胡亥心情不好,就说:“胡亥,到阿父这边来。”   胡亥立即端着盘子跑到秦王政身边和秦王政挤在一起。秦王政搂着他和其他儿女说笑,等到宴席散了,安排其他孩子回去,唯独留下了胡亥,领着他回曲台殿了。   子央也要跟着去,被长孙皇后拉住了。   长孙皇后问子央:“你跟着去要做什么?”   当然要去嘲笑胡亥了,难道做个知心姐姐安慰他说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吗?   但是不能这么说,子央就一副好姐姐模样:“我看胡亥似乎没吃饱,哎呀,在我这里没吃饱是我的错,我去问问他还想吃点什么。”   长孙皇后拉着她说:“行了,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我都看出来了,你以为大王看不出来?你还是少做点笑话弟弟的事。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哦”子央乖乖坐下。   “昨日的事儿我只要不聋就听说了,长安君昨日在咸阳市上十分威风。”   子央抬起下巴,得意地说:“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嗯?”   “就是你们之后,有个人叫孟郊,进士及第后做了这首《登科后》,全诗是……”   子央清了清嗓子说:“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长孙皇后说:“我们之后发生了很多精彩的事呢。”   子央点头:“每个人都是天地的中心,过好自己比看人家过得精彩更有用。我同学和我分享过一句话你想听吗?”   “愿听其详。”   子央简单地改动了一下,说“人间边角料,耶娘的骄傲。”   长孙皇后笑着说:“果然有意思。”   子央接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昨日太冲动了,不该把人打伤,更不该那么高调,如今那些在路上的大贤已经听闻我的‘恶名’在外,必然有备而来,我将来要面对的难度比以往更大,胜得更难,是不是?”   “你的意思,你提前跟我说了,我会劝你息事宁人?或者是让你示弱?”   “难道不是吗?”子央说:“我觉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要给自己一个开门红,告诉大家,我不是个软柿子,别想来捏我一下扬名立万,谁敢来招惹我,我必然让他们血偿。”   长孙皇后摇着头:“难道我和你兄长给了你如此软弱的印象?顾大局不是处处退让。你兄长就是个暴脾气,他可不是个愿意屈居人下不愿意吃苦头的人,我也不是一味委曲求全的人。你知道我今天要和你说什么吗?我很伤心你居然特意瞒着我,我很难过。”   长孙皇后比子央的生活经验更多,也知道子央这种小娘子吃软不吃硬。当她充满母性带着温柔和伤心地说“我很难过”的时候,子央居然生出了一些愧疚。   她也没有刚才的趾高气扬了,立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抱歉,我以为你会拦着我,我下次不这样了,我再有事儿找你商量。”   长孙皇后握着子央的手说:“我和圣人一直把当你是自家孩子,他是你祖母的祖父,咱们都是未出五服的亲人啊。”   子央心里的那点愧疚一下子没了。   何德何能和唐太宗天可汗做五服内的亲人啊!   子央嘴快地接话:“是啊,这关系,是诛九族都跑不掉那种。”实际上是能逃脱的,子央就是这么一说。   长孙皇后酝酿好的所有情绪被这句“诛九族”给冲淡了!   她现在是看出来了,子央这人不听劝。她仔细看着子央,把子央看得毛毛的。子央问:“我就是开玩笑,玩笑而已,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这话说完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小绿茶,听听这茶言茶语,味真冲!   长孙皇后还不知道什么是绿茶,就说:“以前你说你祖母是李恪的女儿,我心里其实存疑的。”   子央想说奶奶才不是李恪的女儿,但是她也知道,让李二凤夫妻误会了更利于自己,就赶紧低头,就怕自己心虚的模样被看见。   长孙皇后说:“李恪那孩子一直谨小慎微,不瞒你说,我对他防备三分,我生前一直关注他,发现他身上没有一丝隋炀帝的风采,如今这荒唐气概在你身上看到了。”   “啊?”子央品着这两个词:“荒唐?气概?”   “是啊!”长孙皇后叹口气,说道:“你没见过他,我却是见过的。说他荒唐,是指其行为悖离常理、耗尽国力、蔑视民生;说他有气概,是指其行事规模之巨、意志之强、审美之奇崛,带有悲壮雄浑的气质。”   子央露出心驰神往的态度:“恨不能与之游。”此人既非纯粹的暴君,也非简单的色鬼,而是以天下为舞台、以民力为燃料,将极致奢靡、宏大野心与自我毁灭冲动熔铸于一体的帝王。   长孙皇后皱眉:“他是暴君!”   子央立即说:“是,暴君都是该被推翻的!”因为时间久远,隋炀帝距离子央生活的年代隔着好几个朝代,有一千多年,她对隋炀帝和对商朝一样,都是好奇居多。   子央说:“我又想起一首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长孙皇后再次皱眉,她居然听到有人用这种赞叹的口气夸奖大运河!   “谁做的?”   “一个叫皮日休的。”   长孙皇后心里生出一股隐忧,看来隋朝余孽确实卷土重来了,已经开始影响李恪的后裔了。   她连忙说:“为修大运河,征了三百万民夫,死者十之四五,你知道吗?”   子央说:“你说荒唐气概,你只说了气概,没说荒唐。还有一首诗,是一个叫作李敬方的人写的,诗曰‘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为害亦相和。东南四十三州地,取尽脂膏是此河’运河连通南北,是南北命脉;其格局之宏阔,远超享乐需求,实为国之命脉。   我的意思不是为杨广鸣冤叫屈,就是你们用这条河运送税收的时候,能不能在骂他的时候稍微给他带上点修河的正面评价,就好比你们骂祖龙的时候能不能把他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这些也给表扬一下?”   长孙皇后怔愣一下,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秦始皇还是隋炀帝,必须是暴君,罪行必须罄竹难书。   子央说:“他的荒唐,因有气概而不朽;他的气概,因荒唐而悲凉。”   这时候门外侍女的脚步声传来,两人都没说话。长孙皇后的侍女在门口说:“夫人,大王召见。”   长孙皇后立即说:“妹妹,陪我去一趟隔壁曲台殿。对了,我有礼物送你,前几日让人做了几双木屐,有你的一双,拿来给你,你看喜欢吗?”   子央笑着说:“喜欢,肯定喜欢。”   侍女把木屐送来,这是大漆木屐,上面是暗蓝色的纹路,连同一些细微的螺钿,猛地一看,像是看到夜里的银河。   太美了,子央恨不得现在就穿上。   看子央确实很喜欢,长孙皇后恢复了笑容,说道:“这就是你的了,迟些再试,先去大王跟前更重要。”   两人一起进了曲台殿,秦王政叫长孙皇后来是有事儿安排给她,让他先照顾几日胡亥。胡亥最近和胡夫人吵架,觉得阿母不疼他了,哭闹了好几场,在殿里闹腾,砸坏了不少东西。胡亥情绪不高,又因为胡亥是个熊孩子,和兄弟姐妹们都合不来,所以兴乐宫没人愿意照顾他,只能交给长孙皇后来照看。   秦王政说得客气,实际上有资格照顾公子的夫人们多的是,不管有没有生育,大家都不愿意照顾胡亥,因为胡亥的生母胡夫人出身低微,出身低微也就算了,可是这人行事不讲究,不自尊自爱,勾引大王不分场合,连带着夫人们也看不上胡亥。   长孙皇后一口答应下来。   秦王政对子央说:“你去找胡亥玩耍,阿父有话嘱咐伯妇。”   子央答应后出了宫室,也没去找胡亥,那破孩子现在人厌狗嫌,子央才不去找他。   秦王政留下长孙皇后是有话要嘱咐长孙皇后,也是因为芈夫人去世,子央在某些方面表现得过于晚熟,秦王政不得不嘱咐长孙皇后对子央多引导。   他吩咐完随口问了一句:“你教子央读书也有几日了,你觉得她哪里还有待提升吗?”   长孙皇后一下子想起刚才子央对隋炀帝的偏爱,似乎她总是偏爱暴君,想把这些和秦王政说一下,毕竟崇拜暴君可不是什么好事。刚要说话,就看到秦王政一脸喜悦,她瞬间意识到秦王想听的不是她女儿的缺点,他想让所有人都夸一夸子央。   长孙皇后也是做过父母的,不是没人说过李泰和李承乾的缺点,她只觉得是太子党和魏王党在互相攻讦,从不信自己孩子是别人嘴里的坏孩子,是那种费心机置血亲于死地的恶人。   将心比心,她理解秦王此时的心情。她立即把嘴里的话咽下去,明着提意见暗地里把子央夸成花。   长孙皇后想哄人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秦王听得心花怒放,却还要极力拉平嘴角,说道:“你们就是宠她,她一身毛病,寡人多次看不下去斥责过,无奈没什么改观,你和扶苏也要多管教。”   大王就是纯客气,如果他们夫妻真管教了,大王头一个暴跳如雷。长孙皇后连声称是,看秦王政没别的吩咐就提出告辞。   秦王政点头,长孙皇后起身恭敬地退出去。秦王政立即想起一件事,说道:“伯妇,留步。”   长孙皇后立即问:“大王还有什么吩咐?”   秦王政说:“扶苏不在家,你要把心思放在府内诸妇身上,留意众妾妇是否孕有子嗣。”   这个是大事,贤惠的文德皇后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立即应声:“您放心,子嗣乃是传承大事,必会留意。”说完退出去了。   长孙皇后带着胡亥离开,子央跑来:“阿父,你让胡亥去长兄家里住了?”   “就住几日,等胡夫人不再吐了,就让她接走胡亥。”   子央刚要说话,外面有人禀告:“大王,臣有事禀告。”   随后侍卫进入宫室,禀告说:“大王,楚人阴阳学派全部自裁。”   “啊!”子央立即问:“为什么要自裁?”   侍卫说:“他们无论输赢都会自裁。”   子央想起战书上的一句话“辩胜,则楚魂归郢;辩败,南公自刎以谢苍天!”   所以这群人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这让子央觉得不可思议,子央是个生活在太平年间的孩子,纵然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以死明志的事情距离她太远了,她都是在各种书上和纪录片电视剧里看到过,似乎殉国是遥远的传说。   楚人的目的就是要死在咸阳,用来唤醒庸人抗秦的意志。   她在网上看过很多“如果……我就直播吃键盘”这类的话,也没真的见到有人被打脸后吃键盘。她以为“辩胜,则楚魂归郢;辩败,南公自刎以谢苍天!”就是例行放狠话而已。   是她浅薄了。   也是她对国仇家恨理解得不够深。   秦王政挥了挥手,侍卫退下。子央连忙问:“阿父,他们真的死了?”   “嗯。”秦王政看到子央皱眉,说道:“吾儿吃惊?”   子央点头,忍不住说:“这才是楚国的脊梁啊!宁折不弯,我担心楚国不好治理。”   “阿父知道,这六国之中楚国是最难治理的。你问为什么阿父着急攻打岭南,其中有个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子央说:“就是要消耗掉一代楚人。”   秦王政点头,他对子央说:“治国理政一点都不轻松。人家看到了国君的威风八面,看到了国君被万人供奉,其实有抱负的国君不只有威风,有些事明知道是恶事也要做,只为似乎自己手中的权柄。你要清楚明白,大殿上没有温情脉脉,只有你死我活,走的每一步都血溅三尺,溅出来的不是你的血就是人家的血,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所有,死了一无所有。”   子央没说话。   秦王政说:“有些事不能拖,有人造反是好事,就比如韩国,他们不造反寡人也没理由灭掉韩宗室。所以接下来楚国发生什么大事你不要惊讶,治国就如种庄稼,田里注定了良莠不齐,有些野草长得像苗,你不要被迷惑了双眼。有的在别人的田里是苗在自己田里是草,除掉的时候也不要觉得可惜,就如楚人,他们愿意赴死,就送他们一程,死不死是他们的事情,他们死后这天下是兴是衰,是咱们的事情。”   秦王政伸手撸了一下子央的脑袋,又说道:“吾儿可教,阿父甚是欣慰。”   子央立即说:“我已经是好孩子了,你快夸我一句。”   秦王笑起来。   “阿父,你快快夸我。”   秦王政摇头:“阿父今日忙,下次吧,下次一定。”   “不行,必须夸。”   “阿父脸皮薄,说不出来。”   “骗人!快说!”   “好好好”秦王政看着子央说“子央,吾家麒麟女。”   子央发现没有反应,以前还会有短暂三魂出窍的感觉,现在完全没有。   “好了,阿父要忙了,你去玩吧。”   “不行,阿父你要再夸我一次。”   “好好好,听好了。‘子央,吾家麒麟女也’怎么样?”   还是没变化,子央皱眉,心下各种猜测,心情很乱。难道这咒语失效了,难道自己回不去了?   她觉得晴天霹雳,无疑是回去的道路被掐断了。她想了很多,难道真的如李二凤说的那样,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下葬了?要知道几千年后流行火葬,也就是说,她有可能化成灰了?   子央失魂落魄地出了曲台殿。   出门的时候,蒙毅看她这样子忍不住想:这是被大王骂啦?怎么蔫了?   子央漫无目的游荡在章台宫。   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昨日还在为辩论洋洋得意,今日就被楚人死节弄得感动之余而心烦意乱。   这不是一个太平盛世。   她想回家。   就在她游荡在章台宫内的时候,扇小跑来找子央:“主君,可算是找到您了。今日有人送战书到咸阳令府。赵国的纵横家来到咸阳,邀请您在楚人的葬礼上辩论。”   子央转身看着扇:“楚人的葬礼?阴阳派的葬礼?还是赵人提出的?”   扇沉重地点头,告诉子央赵人的战书上有句话:“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子央眯着眼睛:“这是逼我签生死状?”   “对!”扇躬身跟在子央身后,“战书刚刚送到了曲台殿,大王和诸位丞相都在,等着您呢。主君,请听奴一言,赵人和秦人是世仇,昭襄先王在的时候,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前几年大王亲临邯郸,坑杀邯郸很多人。赵人不比楚人少恨咱们。纵横家本就擅长鼓动唇舌,此次来者不善,奴没什么见识,只有一点愚见:您人品贵重,没必要和这群亡命之徒计较。”   “你的意思要高挂免战牌,让人笑话我未战先怯?”   扇说:“主君,您真不必一定要和他们比试。”   在扇看来,子央身份贵重,没必要和一群没落的泼皮拼命。   子央现在心情低落,她的意识处在一种清醒的失望甚至是绝望中。   她想回去,可似乎回家的路已经断了,有种淡淡的自我毁灭的冲动。   累了,毁灭吧!   子央问:“楚国人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扇回答说:“五日后,据说现在很多人因为佩服楚人都想送他们一程。”   子央带着扇往曲台殿走,就问:“很多人?都是些什么人?”   扇的回答很精炼:“六国人。”随后说:“奴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安排,他们就在秦岭山下把楚人炼化,然后有人带着他们的骨灰撒入汉水,随着汉水流向楚地。”   子央说:“颇具楚人的浪漫啊!楚人尚火,最终葬身于火,凤凰于火中涅槃,楚人必将于火中重生,这群人果然是壮士,连葬礼都在唤醒楚人。”子央叹息,说道:“行啊,我去,我要见识一下苏秦张仪之后,这些纵横家还有几分风采。”   扇没有再说话,一个奴婢能给主人提意见,绝不能替代主人做决定。他恭敬地跟在子央身后去了曲台殿。   曲台殿中秦王政和几位丞相在讨论纵横家,秦王政的桌子上摊着一本《国策》,这本书是秦人自己编撰的一本治国范例,有资格翻阅这本书的只有秦王和丞相。   纵横家有很多大名鼎鼎的人物,但是这个学派极少有著作传世,有的说鬼谷子是纵横学派的创始人,有《鬼谷子》传世,而鬼谷子本人有人说他属于道家人物,有的人说他属于纵横家的奠基人。   而确定是纵横家的那些集大成者,都是有战绩可查,如张仪,主张连横,任秦相,以“献商於之地六百里”骗局破齐楚联盟,瓦解合纵;苏秦,主张合纵,佩六国相印,促成六国联盟,使秦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公孙衍(犀首),主张合纵,首倡“五国相王”,组织五国伐秦;陈轸,此人灵活纵横,先仕秦,后奔楚,以“画蛇添足”等寓言劝止战争。这些人在当时也是风云人物,可他们都没有著书立说,自然没有具体的思想流传下来,而他们的言论被秦国收集在《国策》中传了下来。   王绾认为赵国的纵横家是漫天开价坐地还钱,也就是说,他们故意把事情闹得很大,只要秦国暗地里许诺好处,他们就会撤回“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发言。   冯去疾赞成,因为纵横家的套路之一就是先恐吓再给解决办法,让被游说的对象老实听话,被他们摆弄。这在纵横家的话术里就是对贪者言利,对惧者言危,对骄者言辱。   李斯反对这个说法,他觉得赵人来者不善,私下接触被他们捅出去,只会让天下笑话秦国和长安君胆小如鼠,现在全天下盯着,谁胆小谁丢人,只要能让秦人出丑,赵人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隗状赞成李斯的发言,隗状还表示:“如果纵横家想有回还的余地,就会效仿楚国阴阳家在咸阳市辩论,不该选在楚人的葬礼上。”这是把路走绝了,人家压根不想和秦人私下媾和。   大家看着秦王政,秦王政把竹简卷起来,对几个大臣讲:“先听长安君怎么说。”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政治上信赖子央,觉得她是个可供商谈的对象,而非一个撒娇弄痴的女儿。   ————————   明见! [55]明晰的子央:......   子央今天的状态和以前有很明显的区别。   几位丞相和子央也是老熟人,见过子央每日在章台宫蹦跶。特别是王绾,还见过子央很多欲盖弥彰的蠢事,比如说任命她为咸阳令后还没走马上任,却在章台宫玩耍,被自己发现后装得弱不禁风还以为装得很好,至今想来令人发笑。   然而今日这状态很不对劲,用王绾的形容就是跟遭瘟的鸡一样。当然了,这也仅仅是在心里想想,王绾又不傻,这话是万万不可在大王跟前说的,只要说了大王就让他变遭瘟的鸡。   秦王政太清楚子央为什么是这个状态了,还一副关心的口气问扇:“子央这是怎么了?饿了吗?”随后跟几位大臣说:“子央现在很能吃,一旦饿了,那是真的能立即晕倒。”   在场的大臣都不年轻了,都养过孩子,孩子在不大不小的年纪那叫一个能吃。不知道秦朝有没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说法,反正青少年时期的孩子能吃,饿的时候恨不得把餐具都嚼了吃下去。   李斯立即给秦王政捧哏,拿自家的李由举例子,说他饿的是一头倒在地上,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找饭吃,把自己和老妻吓得以为这孩子撞邪了,后来才知道是饿的。李斯捧哏后,冯去疾也拿自己儿子冯劫举例子,现场是一片老父亲的欣慰笑声。   子央本来心情不好,无奈李斯讲得绘声绘色,子央立即睁大眼睛听,表情也随情节变化而变化。李斯讲完,冯去疾也有好口才,子央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了,就差拿一把瓜子边嗑边听。   看子央有精神后,大家总算严肃了起来,隗状立即把赵国纵横家送来的战书拿了出来给子央看。同时把刚才几个人和秦王政的分析也讲给子央听。   子央还没看到内容,单单扫了一眼,就觉得刚才这几个人都白讨论了,人家压根就是抱着弄死自己来的!   因为枯黄的纸上是用朱砂写的红字!   这份杀气都看不出来吗?   子央接了战书,从头看去。   致长安君:   吾闻秦以虎狼为心,以律令为枷,劓鼻盈道,断足塞途;偶语弃市,连坐灭门!   汝父自诩“一天下”,实乃掘人祖坟、焚人典籍、役人如畜之独夫!   今告尔长安君;赵虽亡社,魂未伏尘;舌存一日,必裂秦纲!   尔秦法苛如霜刃;哭不得声,笑不得容;耕不得饱,戍不得归;子告其父,妻讦其夫。   此非治世,乃人间狴犴!   吾持苏子遗策,挟长平四十万冤魂之怒,登章台而问:“以刑止刑,可止天下之血乎?以暴易暴,能安九州之民乎?”   此番赴秦,非为逞口舌之利,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若汝畏法如奴,闭殿不答,则秦之“金枝”,不过铁律笼中一雀;若敢登坛,吾当以纵横之剑,剖尔伪天命,祭我故国英魂!   五日为期,秦岭为界,生者载誉,死者无名!   赵国遗士赵无恤顿首   暮冬于渭水南岸   子央看完捶了两下胸口,觉得气闷。   王绾询问子央:“长安君以为如何?”   子央说:“我不和纵横家讨论秦法,若论秦法,让法家来。”   秦王政说:“吾儿,你要想好,这里面说了,‘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子央说:“我要是输了,我当然不会死!我才不要死呢。”   她想明白了,她压根没经历过战国这种一言九鼎的时代,她也没经历过大争之世,她的时代就是网上被反复打脸还能出来蹦跶的时代。   她想起之前她死皮赖脸让妈妈给自己定做一双鞋的时候妈妈就跟她分析过,有些圈子哪怕有一百双鞋都融不进去,成年人的世界是交换而不是拥有,不给人家好处,人家是不会接纳她进入某个圈子的。如果是为了尝鲜,买双工业流水线上的真皮靴子穿着就挺好的,没必要真的走定制。她到现在还记着妈妈说过的,有些圈子既然融不进去何必强融?   诸子百家这个圈子太高端,还是不要强融得好。   她要留着自己的这条小命回家。   几位丞相互相对视一眼,这里面隗状的年纪大,他是楚人,和楚系外戚没什么关系,与李斯一样都是楚国的平民来到秦国做官,隗状和李斯都是从小吏做起,见过暮年的战国大魔王秦昭襄王。要论不要脸,秦昭襄王那是榜上排第一,各国的史书里没有不骂他的,秦王的名声就是从他这里开始臭的。   隗状想说为君者还是要讲点信用的,毕竟当初徙木立信最重要的是信啊!   可是这话说不出来,这等于拿着把刀子跟长安君说“你辩论输了就要去死。”别说秦王怎么想,长安君第一个不答应。   隗状叹气,倒也想得开,凡是丞相都会侍奉些奇形怪状的君王,他比很多丞相幸运多了,最起码这位秦王怪的有特点,不难侍奉。   李斯已经替子央写了回信,拿给大家传阅。   长安君答赵无恤:   赵士无恤,汝书戾气如刃,然秦法乃国之筋骨,非纵横家可妄议。   尔祖苏秦,佩六国相印而终死于齐市;张仪诈楚得地,身殁而宗绝。纵横之术,不过乱世浮沫,何敢以末技诘问天宪?若真有胆识,勿喋喋于劓鼻断足之陈词,当直面尔家学说之根本:   合纵连横,究竟是救民之策,抑或祸国之媒?   朝秦暮楚,究竟是权变之智,抑或无信之奸?   以口舌裂山河,以诡谋代仁义,此道可行于天下乎?   吾设三问于秦岭山下,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若汝能证纵横可安万民、可传百代,吾首可悬;若不能,则请收汝“长平冤魂”之虚辞,莫以亡国之余愤,污正道之清议!   五日之后,辩则辩学,战则战心,不涉秦法,专论纵横!   长安君嬴子央手书   梅月于章台宫   这封信传到了子央的手里,子央看了之后点头,反正不用自己写,意思到了就行。   随后扇就拿着信出去让公孙造送走。   这件事算是解决了,几位丞相离开后,秦王政对子央说:“咱们一起出去走走。”   子央不想去,就说:“阿父,您自己走吧,我头疼,不想吹风了。”   秦王政看她又恢复到半死不活的状态,就说:“要不然咱们在殿内看歌舞?”   子央说:“丝竹之声吵闹,您要看就自己看,我想回去睡觉。”   “吾儿,这是怎么了?”秦王政是不会戳破子央精灵的身份,他对子央郁郁寡欢的原因也清楚。   人生不过百年,他坚信子央和精灵融合后困在秦国也就是区区百年,将来困住子央的这具“肉骨樊笼”消失,精灵必然返回天地之间。和久远的年岁相比,这区区百年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不愿意放女儿走,最起码不愿意在自己离世前放女儿走。   秦王政就拿子央感兴趣的东西来诱惑她:“何必那么早回去睡觉?你无病无灾,睡太早于你也不是好事,不如今日咱们父女吃一只羊喝些酒,聊些昔日故事,你想听商人的故事还是周人的故事?”   这对于一个历史学生来说简直是猫遇到了猫薄荷!   羊不羊的无所谓,酒这种东西还不如夜市上的米酒汤圆,人家米酒汤圆是白色的,这时候的酒就如刷锅水,是浑浊的,子央怀疑卫生是否达标,从不喝酒。关键是故事。   子央两只死鱼眼瞬间有了神采,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王政:“好啊好啊,阿父想讲什么故事?”   秦王政微笑起来,就没有拿捏不了孩子的父母!   “咱们现在住在咸阳,你的封地在长安,再往西去,就是周人的丰镐之地,昔日也是非常富饶的一方土地。”   子央点头,那当然了,八水绕长安,八百里秦川是冲出来的平原耕地,自然非常富饶。   子央就问:“您讲周人的故事?”   “也不只是周人,也讲讲咱们的开端。阿父就给你讲发生在镐京的‘烽火戏诸侯’吧,咱们的祖先襄公是亲历者,但是在这件事里,咱们算不得获利最多的那一方,毕竟当时力量弱小,只捞到了一个诸侯的名头。   吾儿,你要知道,现在来看诸侯的名头就是个虚名,可在当时这个名头让咱们真正走到了牌桌前,能够有资格参与这大争之世。这也是一段被篡改的旧事,要先讲这个故事,就要先讲讲褒姒的身份,讲一讲褒国的覆灭。   昔日大禹治水,分封有功之人,大禹的儿子被封为褒君,称有褒氏,来到秦岭之南的汉水附近建国,就是褒国。”   褒国的建立要早于夏朝,因为褒国的国君是大禹的子孙,所以也是夏朝的同姓诸侯国。因为隔着秦岭,和夏朝的来往并不多,同样和中原来往也不多,在群山环绕之间,褒国这些年来维持着一种古老的制度,就是女性执掌国事,是母系社会的运作模式。   子央很快就听得入迷了,历史书上的简单一句话,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关系。有结盟,有背叛。人性之复杂绝不是一张标签能概括的,也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子央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平王要东迁,周的根基就在岐山,在丰镐,在这关中,等到她把这些事情的脉络理清后才明白平王不得不东迁。   子央忍不住跟秦王政说:“阿父,这件事真有意思。原来郑武公的妻子武姜出身姜姓申氏,父亲是申侯,姐姐是周幽王的王后,外甥就是周平王。已知申侯勾结犬戎杀入镐京,在那混乱的一夜,郑武公的父亲郑桓公因为保护周幽王被杀,郑武公赶去救父却没能成功。参与了救援的郑武公很清楚申公是仇人,他为什么还娶了仇人的女儿,这下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看子央很兴奋,边吃肉串边说话,嘴角边都是油脂,秦王政就知道她心情已经好起来了。   他意有所指地劝子央:“郑武公年轻的时候甚美,很多诸侯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娶妻申氏,与武姜的关系并不好,还曾经一度因为夫妻关系冷淡生不出孩子被大臣们催生。可要你知道郑武公娶武姜的意义,在某些事上个人的想法是要被抛弃的,有的时候为了一些人和一些事,喜怒哀乐都是要克制隐忍甚至是埋于心底不可说。”   子央不太明白,她没听懂秦王政的暗示,她以为自己的秘密只有自己知道,却不知道早就被秦王政看破。   她能想到的就是联姻,毕竟她和秦王政谈论的就是郑武公这次联姻。子央顿时不觉得自己嘴里的肉串香了,嘟着嘴放下肉串,绷着脸说道:“阿父,我不要联姻。”   秦王政正在喝酒解腻,听了惊讶地看着子央,心想自己拐着弯地说了这么多,她理解错了吗?   “你为何这么想?阿父没让你联姻啊!你想嫁给谁你说。”   “你以前想让我嫁给李斯的儿子。”   “那是因为李斯的儿子比冯难更合适,阿父养你这么大,难道还不能提个意见?也没逼着你嫁人啊。你们这些人啊,大概是阿父上辈子的债主,这辈子就是来讨债的!要是不疼你,早听那些楚臣的话把你嫁到楚国去了,四五十岁的老朽还想娶寡人的女儿,阿父自己都恶心。”   子央立即笑眯眯地说:“阿父你真好。”   “自己的孩子当然自己疼,你现在和冯难看不对眼,阿父就说那孩子不行,以前那么热情,现在居然不往你面前凑,哼!”   秦王政对冯难不满,秦王政觉得女儿就是女儿,从没什么变化,就是有变化也是忘了那些不高兴的旧人旧事带来的好变化。但是冯难觉得眼前的子央不是公主,没当场和这个赝品干起来都是自己恪守君臣之道做了对不起公主的懦夫。   子央听到冯难有些心虚,立即转了话题问:“阿父,你说我将来要嫁给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啊?”   秦王政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有点难说,阿父想让你嫁给一个稳重的人,可是稳重的人年纪大,比起年纪大,还是和少年在一起更快乐。吾儿,快乐最重要,和让你快乐的人在一起,每天都觉得日子过得好,和让你不快乐的人在一起,最终整个人变得面目可憎。”   “我要是不嫁人呢?”   秦王政皱眉:“这个阿父都没想过,子嗣重要,嫁娶反而不重要。你看阿父,没有妻子不也是儿女满堂,你要是没有良人,如果有孩子也行啊,将来你的子嗣能侍奉你。阿父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子嗣,如果你有子嗣,阿父先你一步离开,是放心的。要不然在泉下担心你晚年没人侍奉,孤苦伶仃。”   子央居然有些感动。   “假如我不愿意成婚也不愿意有子嗣呢?”子央不愿意在这里结婚生子,她要不留下任何牵挂地回到现代。   秦王政捏紧杯子,他以为有人泄露了子央难以生育的消息,就说:“这也没什么,回头你找你长兄商量,看他愿不愿意送一个孩子给你养,他肯定愿意,毕竟你有封地啊,这下你知道拥有封地的好处了吧?”   子央笑起来,她从没把自己那方圆二十里的封地放在心上。可是往下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她不想在人生大事的事情上说太多。   子央就换了话题:“今天就过去了,满打满算,还有四天就和纵横家辩论,阿父肯定很担心我。”   “是很担心,”秦王是真的担心,就说:“纵横家毕竟是靠唇舌扬名,机敏好辩,你只怕难以取胜。吾儿,不要担心,阿父有应对的办法,不会让你输了之后履约。”   “阿父是什么办法?”   “无非是替死。”   “您要给我安排替死鬼?不行不行,人家的命也是命啊!”   秦王政笑着摇头:“吾儿想错了,安排人替你去死,只会让天下人耻笑你。阿父的想法是对你用髡刑(剃发),要是下一次再输了,那就墨刑(在脸上刺字)。”   好家伙,子央直呼好家伙,心想这到底是始皇帝还是曹操,人家曹操真的用了割发代首这一招。   秦王政说:“用你的头发替你去死,你觉得呢?”   子央说:“好啊,挺好的。就是下次别刺字了,能帮我刺一下眉毛吗?”就当是纹眉了!   秦王政以为子央会闹,没想到她接受得很好,已经美滋滋地盘算怎么弄眉毛好看了。   秦王政看子央那美滋滋的模样,直呼荒唐!   另一个觉得子央荒唐,很怕她言行举止太邪门而走上邪路的人是长孙皇后。   她带着胡亥来子央这里教子央读书,胡亥在她身边特别乖巧听话,也坐着一边跟着读书。   子央看到胡亥这乖巧的样子,心里感慨起得太猛了,这会儿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长孙皇后问:“大王说用‘割发代首’的办法免除你一死?”   子央点头,还用手指描着眉毛说:“他答应下次用墨刑给我纹眉。”   胡亥忍不住说:“夫人,长安君有病!大病!”   子央立即回头呲牙咧嘴地怼他:“你才有病!”   长孙皇后看到子央觉得头晕,忍不住说:“这可是髡刑和墨刑!”   子央点头,不就是剪头发吗?她小时候就是个短发美妞。   长孙皇后忍不住说:“你这都是荒唐言!”   胡亥看子央把长孙皇后气得揉太阳穴,就说:“长安君,你就不怕空着脑袋,脸上被刺了个大龟,走到街上被人笑话吗?”   “不怕!这有什么可怕的!”子央是真不放在心上,难道因为这个还不上街了?就意志消沉寻死觅活了?   才不会,她要活得好好的,活得像向日葵!   长孙皇后叹气,她看子央,越看越觉得子央这状态不对劲。她不敢和秦王政说,只能等着李二凤回来关起门来说这件事。   长孙皇后有气无力地说:“纵横家虽然落魄了,可这也是百家之一,昭襄先王在的时候,那也是声名鹊起的大家,你有什么应对办法吗?”   子央点头:“他们跟我聊别的,我还真不会,聊这个,我还真能和他们吹上一阵子!”   纵横家放到子央生活的年代,该叫外交家和游说家。   子央没接触过外交,但是她是跟着爷爷辈的人长大的。   问:一群退休老头子在一起喜欢干什么?   答曰:讨论以下几个方面。   经济与生活:养老金高低与调整、物价变化、日常购物省钱技巧。   健康与养生:各自身体状况与慢性病管理、养生保健方法、交流药物和偏方。   家庭与子女:子女的事业成就与婚姻状况、孙辈的抚养与教育、家庭关系处理。   社会与时事:国家正策与国际形势、反腐反贪等社会热点、本地新闻。   兴趣与爱好:交流下棋、钓鱼、书法等活动的体会、分享旅游见闻。   怀旧与往事:回忆年轻时的经历与工作成就(吹牛)、追忆故人。   子央自从有个弟弟,更小的婴儿更需要奶奶和妈妈照顾,她作为大孩子要跟着姥爷和爷爷爸爸逛各种公园参与各种国际局势讨论和给各种公园级比赛当评委,甚至还给某个爷爷装过孙女,帮他给某个奶奶送礼物。   所以子央有着丰富的键政经验,听过各路爷爷指点过江山,因为接触的爷爷们足够多,各种说法都听过。又因为国际局势比各种连续剧都要有意思,她目前追国际局势这个剧十五年,也是见惯了国际社会上一些大人物的起起落落,听遍了各种穿梭外交、离岸外交等专业名词,学会了各种地缘局势的分析与解说。   在子央看来,秦岭下的辩论,不过是高级公园大爷辩论会罢了。   她熟!   子央不当回事,长孙皇后因为她上次辩论胜利,对她处在一种信任又不信任的状态里。   之所以说信任,是她上次赢得体面大方。   说不信任,实在是子央这样子让她觉得离谱至极,她真的想象不出子央到了辩论那一日要怎么发挥。   长孙皇后决定回去后替子央求求满天神佛。   长安君要和赵国纵横家在秦岭下辩论的消息在咸阳一日之内传遍了。大家都在打听具体的地方,都想去那里观战。   哪怕是冬天,也有人提前一两日到了辩论的地方,打算占个好位置能听到双方的声音。   这次参与观战的人更多,不仅有上次的那些人,还有很多秦国的官员和被迫迁徙到这里旧日权贵。   甚至有人私下里开了赌盘,被廷尉的人一举抓获。   为了避免迟到,子央提前带人入驻鼎湖宫,准备明日去辩论场合。   来到鼎湖宫,子央真的感慨万千,对着鼎湖宫一声长叹。   这是她来到秦朝的起点,希望也是她离开的终点。 [56]绝其血脉:......   没有一个国家像赵国一样对秦国恨得这么立体,楚国虽然恨,这只是国仇,楚国的有识之士所有作为也只是为了反抗暴秦恢复楚国。   赵国对秦国不仅是国恨,还有家仇,作为秦国东出的最大绊脚石,秦国和赵国死磕了很多年,最大的一笔血账就是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   除了国仇家恨,赵国的纵横家对秦国还有一种恨,那就是灭派之恨。   朝秦暮楚在一般语境下是个贬义词,但是在纵横家眼里是个褒义词,没有“秦”“楚”这样的实力相当的大国,纵横家要去哪里纵横呢?越混乱,纵横家越是能展示出风采,越是太平,他们越是没落。   秦国一统,对法家墨家兵家名家这些人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对纵横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总不能去草原上给胡人游说吧?   在这场辩论里面,赵人断然不会后退,子央的处境却比起上一场差了太多。   上一场对阵楚人,子央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对着楚人指指点点,说“没有秦人,你们楚国早被吴国吞并了”,这次她理不直气不壮,甚至连腰杆子都抬不起来,因为在世人眼里是嬴秦对不起赢赵。   没有赵国先祖,赢秦压根不会今日。   八百年前赢赵的祖先是真的庇护过嬴秦的祖先,这恩义比山重。哪怕过去了八百年,如秦昭襄王那样欺负一下赵王,今日割赵城明日割赵地,世人不说什么,毕竟对赵国而言没伤筋动骨,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可几年前秦国灭了赵国,流放了赵王迁,推倒了赵国的宗庙。这下是彻底撕不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标签了。   在这个时代,毁掉人家的宗庙,让昔日的恩人没有香火和血食供奉,这是极其卑劣的行为,也是始皇帝被称为暴君的原因之一。   现在变成子央站在道德谷底被赵人指指点点。平日里没什么,可一旦拿到这种场合,对子央来说就是一种压制,除非子央硬着头皮不承认嬴秦受过赢赵的大恩,要不然忘恩负义的帽子甩不掉,就跟楚人对秦国救楚国的事情无从抵赖一样。   骑在马上的子央想到等会的辩论,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事到临头,她是真的觉得挺没意思的。但是她也知道,这是目前除了起兵造反外,唯一让六国有识之士泄愤的办法,所以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辩论还会有的。   今日天气不错,阳光很好,晴空照耀下能看到远处有很多人,真的是人山人海,壮观极了。   再走近一些,外围的人自动让开,很快就给子央腾出一条路,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子央被随从们拱卫着进入场地。   四周非常安静,子央先是坐在马上对着四周的人看了一圈。这里来的人很多,最外围是一群穿着破布秦人,越往里,这些人的衣服越是质量好,被一群人包围的圆形空地上有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的北面是一排尸体,都是用白布覆面,是已经死亡的楚国人。   高台呈现出阶梯状,四面三层,像金字塔,最上面的面积很小,摆着矮桌和两个坐枰;第二层全部是做记录的人,这些人在整理纸张和磨墨;第三层坐的是目前赶到咸阳的百家诸子,其中法家的人物是李斯,就端坐在那里。   子央看了,被公孙造扶着下马,先走到北面的那排尸体前。   这里有人披麻戴孝,人死为大,子央愿意来上香,守孝的人把点燃的香递给随行的扇,扇转身递给了子央。   子央左边胳膊吊着,还是状态恭敬地颔首拜了拜,把香给了扇,扇拿去插入香炉中。   虽然是仇人,虽然是和子央辩论后这些人自尽,然而有一说一,杀人的罪名按不到子央身上。楚人也清楚,他们和子央并非私仇,反而是公恨。楚人起身答谢,子央没说什么,而是转身回到高台边,提着衣摆登上了高台,在东方的坐枰前坐下。   这时候在一群穿丧服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披麻戴孝地从西边登上高台,没坐下,只是站着看子央。   子央和对方都没开口说话,两人都等着对方先说。子央觉得奇怪,按理说纵横家很讲究辩论技巧,该是急着飞快地进入主题才是,怎么一言不发?   除非他今日不是为了辩论而来。   子央瞬间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难保证。   这时候李斯站起来,提着袍服登台,说道:“长安君,眼前这位就是纵横学派的赵先生。”又跟赵无恤说:“赵先生,这是我秦国的长安君。时间不早了,两位请开始辩论吧。”   赵无恤掀开袍子跪坐下,盯着子央说:“长安君!汝秦灭我邯郸,焚我宗庙,可还记得八百年前?殷商既亡,周室追杀嬴姓遗孤,是我赵氏先祖匿尔祖,饲以粟、授以马,使嬴姓不绝?《世本》有载:‘赵氏世保嬴族’!今汝父子背恩如弃履,岂非禽兽不如!”   周围人奋笔疾书,四周静悄悄的。   这真够开门见山的!   子央确定,今日不会辩论任何纵横学术,自己满肚子的地缘政治也没机会展示了。   子央微微一笑,很平静地跟赵无恤说:“赵先生言‘恩义’,八百年前确实有此恩义,嬴秦世世代代不敢忘。赵先生只知道恩义,却不知天下之势不在八百年前之粟米,而在今日之山河!   季胜救我祖女防,养育尚处稚子之时的我祖旁皋,是殷周鼎革之际玄鸟子孙手足相恤;赵祖造父因善御受宠于周穆王,获封赵城,我祖大骆等人因造父之宠,皆蒙赵城、氏赵,乃是事实。   今秦赵相争,是新旧秩序之生死!天帝使玄鸟子孙杀伐,胜者存命,败者以血肉祭天帝,此乃天命,非人力能抗争。   若赵胜秦,可会赦我关中老弱?若赵灭秦,可会存我宗庙典籍?五百载来天地之间无义战,唯存亡!   若按汝之说辞,齐桓公存邢卫,燕昭王筑黄金台,是否今日燕齐子孙皆可索地于天下?   八百年前之恩,岂能抵八百年后天命之利?”   赵无恤冷笑:“巧言令色!若无道义,强权何异于盗贼?汝秦以虎狼之师破人国、焚人书、劓人鼻,此谓‘救民’?秦法虽严,实屠苍生。”   他这话刚说完,李斯瞬间直起身体,他两边的人纷纷拉扯他,示意他少安毋躁。李斯很难静心:纵横家辩论,凭什么提我法家?   子央在回信上说得很清楚,今日只论纵横,看来对方是真的没当回事。   她就说:“汝言秦法严酷,可知邯郸饥民易子而食时,赵王宫中正斗鸡走马?”你嘴里的赵王是什么好鸟吗?   赵无恤瞬间破防:“住口!长平四十万降卒,尽坑于汝祖之手!彼辈非兵,乃农夫、匠人、少年。秦之‘救民’,竟以白骨为阶乎?”   子央就知道他要提长平之战,深呼吸后说:“纵横家教诸侯‘以诈谋存’,结果如何?越诈,越亡;越合,越散!   而我秦,以一法度、一文字、一道途,使天下再无长平,再无易子!此非仁?此非救民?”   子央直起身体用手扶着矮几,大声说:“我大秦以铁律为仁,以一统为慈……”   旁边第二层台阶上的人在低头奋笔疾书,第三层的人在低头静静听,少数几个人抬头看着他们。远处更安静,就等着此次辩论结果。   就在子央嘴里说着“废井田,民得耕;统车轨,商得通;书同文,士得学……诸子争鸣,终归一炉;百家裂土,必合于道……此乃是天命。”   赵无恤冷笑:“长平四十万降卒,皆我赵人子弟!彼辈非战,乃饥寒所迫;非叛,乃主将误国!白起坑之,秦王许之——此等暴行,竟称‘天命’?”   说完抬起手,袖筒对着子央,距离太近,子央反应迟钝,只觉得一股大力推着自己从台上以一种倒栽葱的方式飞起砸了下去。   她躺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痛感这才报到。她感觉到胸口钝痛,低头一看,锁骨下靠近心口的地方蔓延出红色,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想挣扎却没法控制四肢,除了抽搐再不能进行其他动作。侍卫们围了上来,周围围观的地方全是惊叫声。   子央感觉到扇抱起自己,低声说:“只诛首恶,从者放过。”   有人在子央耳边大喊,子央已经昏了过去。   鼎湖宫距离章台宫还有一段距离,鼎湖宫在章台宫的东南方向,穿过子央的封地长安。   所以当传信的侍卫沿着驰道用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到章台宫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秦王政还在等子央大胜的结果,等得颇为急躁,和几位大臣说话的时候还提了一句:“吾儿长安君一向令人觉得省心,她昨日离开的时候说必然大胜,可今日寡人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长安君战绩可查,大臣以为秦王政是关心则乱,就在一边陪着他说话。   这时候外面有人大喊:“报,大事,大事!”   这时候跑过去几个寺人,架起气喘吁吁的侍卫几乎是拖到了秦国君臣面前。   秦王政此时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就问:“何事?东征大军出了意外?”   侍卫喘匀了气说:“长安君遇刺!”   “什么”!秦王政立即站起来,背过手去,没让人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隗状立即问:“长安君如何?什么人行刺?”   侍卫说:“长安君昏迷,被现场的医者初步救治后送往鼎湖宫。今日长安君登台辩论,起初还很正常”侍卫说着,就从怀里掏出记录,接着说:“那赵无恤突然暴起行刺,他暗藏袖中箭,长安君就在他对面,避之不及,中箭倒地。”   秦王政没去看辩论记录,就说:“蒙毅,备马,寡人去一趟鼎湖宫。”   蒙毅跪下进言:“还请大王乘车”。过一会儿就天黑了,万一有贼子埋伏在旁行刺呢!   秦王政点头:“快去准备。带上秦愚人,他和寡人同乘一辆车。”   秦王政这辈子的黑历史之一就是荆轲刺秦,当时有个细节,就是侍医夏无且扔了药包挡了一下荆轲,为秦王政拔剑争取了时间。这个细节有两个值得关注的地方,其一,秦王作为一个经常被刺杀的国君,他随身带着侍医。其二,夏无且受秦王信任。所以子央出门也是要带侍医的,而侍医人选就是夏无且。   毕竟夏无且有医术有忠诚,让他跟着子央,秦王政放心。   侍卫跟着马车汇报刺杀的细节,的确是夏无且第一个上去给子央处理伤口,伤口就在心脏上方一点,夏无且推断,那一箭本来是冲着长安君的心脏去的,但是长安君吊着胳膊,胳膊上有沉重的夹板,导致她最近有一段时间有意无意地侧身减轻脊椎压力,所以不经意间侧身,让对方的肩射中了心口往上的位置。   伤不算重,但是就怕出血多。   在场官职最大的是李斯,为了防止子央是血过多,李斯下令,用木板把子央抬回鼎湖宫,暂时让子央在鼎湖宫养伤。   秦王政的车队还在路上,鼎湖宫中,日夜交替的那一瞬间,子央只觉得自己在梦里睁开眼,看到横梁变成了吸顶灯,还闻到了一股子消毒水味。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堆仪器中间,旁边有护士走来走去,她坐起来,发现护士没来阻止她,等她从床上跳下来才知道自己的魂魄离体了。   因为她亲眼看到自己躺着。   她凑上去对着自己的身体打量,发现自己居然有几分陌生,她差点习惯铜镜中的子央了。   这时候有个护士来到她的床边看了看各项仪器数据,随后跟一个人说:“让小刘打印十床石诗兰的数据,整理一下,等会儿转院。”   子央立即跟着护士出了房间,到了隔壁护士站,打印机在吐纸,小刘一边干活一边问:“十床要走?”   “对啊,家长说想接回去,他们家附近有家不错的医院,走路只需要十分钟,想把孩子转回去,家里的老人也能经常去看看。”   小刘开始在各种表格上盖章,就说:“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刚考上大学没多久,变成植物人了。”   先说话的护士说:“好在有人愿意给她出钱,听说他们找的那家医院不便宜,护工和每个月的费用加起来一个月就要十万。但凡是家底薄的,谁家愿意花这个钱啊,这还是个无底洞。关键是有人争着付钱,听说开车的那两口子主动要求承担,这两口子是有钱人。”   小刘叹气:“唉,我就是替这孩子觉得可惜了,还年轻呢,大把的好日子在后面,现在躺着了。”   先前说话的护士说:“这种事你要看开,医院里这种事儿多着呢。诶诶诶,赶紧弄,家长来了。”   子央回头就看到爸爸妈妈和表哥站在玻璃门外向里面张望,那方向就是在看自己的身体。   她立即扑出去,这次能靠近爸妈了。   子央在爸爸妈妈面前又蹦又跳,然而每个人都看不到她。   表哥在一边劝:“舅舅舅妈,刚才医生说了,会好起来的。”   突然表哥突然大喊:“那个监控有变化,兰兰的思维突然开始活跃,她知道你们在这里,她都知道!”   他的声音让护士赶来阻止:“先生,请不要大声喧哗。”   子央爸爸说:“我外甥是学医的,他说我女儿能感受到我们来。”   表哥说:“快看机器,快看。”   子央越是在爸妈跟前蹦跳,仪器显示就越明显,很快医生来了,让子央的爸妈进去和子央互动。   妈妈拉着子央的手哭得泣不成声,说道:“我就知道我女儿不是没感觉的,我就知道是暂时找不到治疗她的办法,我就知道我的兰兰还活着,不是什么活死人。”   子央爸爸侧身擦了自己的眼泪,表哥大声提醒:“舅舅,舅妈,你们快喊她的名字。”   医生也说:“听说这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的时间长,回头让爷爷奶奶经常陪着说说话,她这个样子,恢复概率很高,这是好消息。”   妈妈已经开始不断地喊着名字“兰兰,兰兰,爸爸妈妈来看你。”   爸爸也说:“明天咱们就回家,你就能见到你爷爷奶奶了。”   子央呜呜呜哭出来,鼎湖宫中,躺着的子央眼角流出一滴眼泪。秦王政在灯光下看到了,立即大喊:“子央!子央!”   他的声音很大,很霸道,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如雷声一般炸响在子央耳边,盖过了子央爸妈的呼唤,子央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的声音吸引。现代化的病房瞬间远去,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高悬的宫灯和她身边的秦王政。   秦王政松口气:“吾儿,醒来就好,阿父快吓坏了,就怕你追随你……追随列位先王于黄泉,弃老父于人间。”他说着居然掉泪了,子央跟着呜呜哭了几声,她梦到爸爸妈妈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植物人了,可梦里的爸妈很憔悴,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难受,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她哭了几声,旁边有人说:“勿哭。”   话落,子央哇的一口吐出很多血。   旁边的人对秦王政说:“她不能哭。”   秦王政并没有对这种生硬的语气发怒,赶紧擦了一下眼泪,问子央:“吾儿想吃什么?”   他可太清楚怎么安抚子央了,子央平生两大爱好:吃和听故事。   秦王政问话的时候还拿手帕擦了擦子央的嘴角,子央正难受呢,发现自己是真饿了,她就早上吃了一顿,这会儿肚子里早就空了。   子央说:“我想吃汤饼。”   秦王政说:“好,阿父知道吾儿想吃什么,让他们在汤饼里加醋和肉酱可好?”   旁边的人说:“不行,只能吃黄米饭。”   秦王政转头看看他,立即哄子央:“吾儿,要听医者的话。”   子央咳嗽起来,嘴里喷出很多血。旁边的人在子央喉咙部位扎了几针,跟秦王政说:“先不能吃。”   秦王政叹气:“吾儿,就先不吃了,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吃羊肉。”   子央看着房顶:“不,我想吃鱼,酸菜鱼,酸汤鱼,水煮鱼,各种鱼!”   “好,吃各种鱼。渭河里面就有大鱼,到时候咱们一起吃。过几日天热了,阿父带你吃鱼脍。”   子央慢慢闭上眼睛:“我要吃熟的!熟的!”   “好好好,吾儿不吃生食。”   子央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医者秦愚人跟秦王政说:“此时睡去是好事,明日想来会有极大好转。您守着吧,我去看看炉子上的汤药。”   秦王政挥了挥手,对着子央喊了两句:“吾儿,听到阿父说话吗?”   子央毫无反应。   秦王政交代一边的扇照顾好子央后站起来到了门口,他站在门内,背靠大门看着里面,站在他的位置能看到躺着的子央。   蒙毅来到他身边,低头回答:“赵无恤的同伴已经被抓了,拷打之后都说赵无恤是自行决定,所有人都不知情。”   秦王政冷笑一声:“好一个不知情!”   随后他下令:“杀掉所有在咸阳的赵国宗室和楚国宗室,男女同时处决。对赵无恤夷其三族,对赵无恤同行之人全族流放。对楚人要严加盘查,宁肯杀错不可放过!”   “喏。”   “回来,顺着‘袖中箭’查下去,既然敢伤害寡人的孩儿,自然是要血债血偿!”   “喏!”   秦王政背着手走到子央的床边,低头看着子央躺在低矮的床上,呼吸均匀。   秦王政说:“仁义不能有,吾儿你要记住,你让人家一丝,可怜他们,人家不仅不会感恩,还会要你全族性命。”   大争之世,素来如此!   天刚亮姬夫人带着儿子公子拓来到了鼎湖宫,姬夫人进入子央的寝宫,把外面的披风脱了,一边让侍女给自己脱鞋一边问迎出来的扇:“大王在哪一处宫室?”   扇说:“大王在正殿寝宫,不在此处。”   姬夫人说:“我带公子看看长安君,等会再去拜见大王。”   子央还晕着,姬夫人把公子拓留下就急匆匆地去见秦王政。   公子拓带着玩具在子央床边玩耍,笑得跟杠铃似的。子央被他响亮豪迈的笑声叫醒,感觉更饿了,饿得她有气无力不想睁开眼。   扇留意着子央,立即问:“主君还有哪里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   子央看着蹭过来的公子拓,想说话,发现嗓子很疼,就无声地问:“拓怎么来了?”   公子拓抢答:“昨天有人去抓赢夫人,我阿母说今天要来问问阿父。”   子央皱眉。   扇立即说:“赵国送来的贵女,赢夫人!”   秦赵都是同一个祖宗!赵国来的夫人自然是赢夫人了。   在正殿,姬夫人极力劝阻秦王政,跟秦王政说:“王兄,她这些年谨小慎微,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牵扯不到她身上。她要是被处死了,让其他夫人怎么想?有些夫人还要照顾着公子公主,她们若是担惊受怕,怎么能照顾好公子公主?不值得为了一个夫人转着圈地伤害了公主和公子啊!”   秦王政在乎这几个孩子,姬夫人觉得只要拿孩子做借口,他总不会全杀了这些女眷。   秦王政的少年时期就是在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操纵下生活,他从不敢小看这些女人,就说:“说完了,寡人知道了,回去吧。跟其他人说,安安稳稳地活着就不会有事儿,自己想不明白或者是外面有人勾结了刺客叛徒,她们就不容于寡人。而且凡是生育了子嗣的夫人,寡人都对她们放心,也让她们对寡人放心。去吧!”   姬夫人讲了这么多,还是没能保住赵国贵女的性命,她出去后没多久蒙毅来报:代王嘉已死。   代王嘉,赵王迁的哥哥,赵国原本的太子。   因为赵王迁的母亲受宠,所以原本的太子被废,换上了没什么本事的赵王迁。赵国被灭后,昔日的废太子带着数百宗室逃到了代郡,赵人拥立废太子嘉为王,被称为代王嘉。   就是这位代王嘉给燕王喜出主意,让他杀了太子丹,把头颅给秦王政送来。关键是这种劝父杀子保平安的缺德主意代王嘉敢提,燕王喜敢用!   从这件事上看得出来,代王嘉为了保存自身,连盟友都坑。就在去年,二十万秦军灭燕,回程的时候顺路灭了代。二十万秦军对五万赵军,真的如砍瓜切菜。   但是对于代国一方来说,战事极其惨烈,雁门关之战八千赵军甲胄结冰,死战不退;代城围城的时候,嘉亲擂战鼓,分三路突围,终因寡不敌众城破被俘。   就在去年,为了显出仁义,秦王政下令把代王嘉和赵国宗室被押送到了咸阳生活,被称为“迁虏”。   秦王政想找个正当理由灭了赵国宗室,如今子央被刺,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代王嘉死去,今日赵国宗室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一起共赴黄泉,赵国的祭祀才是真正断绝,赢赵和赢秦的纠缠才彻底结束。   秦王政走出正殿,背着手看着远处的秦岭,他在今日和赵人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是子央和赵人的恩怨,昨日就结下了。   有些漏网之鱼想等着风平浪静了再出来兴风作浪?想都别想! [57]仁慈长安君:......   秦王政在鼎湖宫没住太久,这里毕竟是离宫,虽然章台宫也是离宫,但是章台宫距离咸阳更近,更容易处理各种事情,所以秦王政待了三天就离开了鼎湖宫。   子央在鼎湖宫这里养伤,除了公子拓随着他阿母来了一趟外,其他公子公主都没来。究其原因就是这里距离咸阳太远,秦王政担心路上容易出意外,所以子央单独在鼎湖宫居住。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可是子央整个人都显得很不好,她浑身不舒服,特别是心肺部位,火辣辣地疼,然而在这种医疗条件下能活命就是大幸运了,想要治好只能在梦里想一想。   子央在鼎湖宫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走动,外面已经开始回暖。她坐在大殿门口的蒲团上看着外面的阳光,很想走到阳光下晒晒。   粉拿来了她的靴子,子央说:“拿来我看看。”   秋季来到秦朝,如今已经是春季,子央在这里待了五个多月,马上要半年,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半年前她还买过鞋子,是一双小白鞋,还被室友学姐提醒不要买布面的,到野外容易脏,脏了就洗不出来白色了,黄不拉几很难看。   和鞋子的记忆再远一点,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跟妈妈申请要定做一双手工切尔西短靴,她跟妈妈极力鼓吹手工鞋穿着舒服,妈妈一口回绝,奶奶也跟着劝,让她少作妖。   她心心念念的那双真皮手工鞋如今穿上了,并不是切尔西,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更不是挪威缝,也没用固特异工艺,可这双鞋是真正的牛皮大底羊皮鞋面,它很精致,也很舒服,这是现在这个时空最好的那一批靴子,用的也是如今最好的工艺。   但是她想哭!   子央抬起头没让眼泪流出眼眶,鞋子作为她记忆中的一个锚点,让她永远忘不了高中毕业后的夏天。   子央坚持自己穿鞋,如今她重伤未愈,整个人元气大伤,穿鞋的过程受到了巨大的折磨,她几次拒绝粉出手,她时至今日还是不习惯人侍奉,费力的穿好鞋,气喘吁吁的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被粉扶起来走到了阳光下。   她看到的就是横亘在眼前的秦岭,望山跑死马,秦岭看着近,其实还很远。而鼎湖宫内外已经显露出生机来,就如她这具躯体,年轻生机旺盛,只要一息尚存,就能重新活过来。   鼎湖宫确实是一处适合养病的地方。   和鼎湖宫不同,鼎湖宫之外的地方都不平静。   这是一个公道自在人心的时代。   赵无恤邀请长安君赢子央辩论,约定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生和死的界定是在辩论后决定的,所以这场辩论有裁判,裁判就是在咸阳的诸子百家,也就是第三层台阶上那群人。   这场辩论双方约定的是辩论纵横之术,纵横之术就是诡辩诈取之术。长安君从登上高台那一刻就在诡辩,为嬴秦诡辩,为秦朝的天命诡辩,就当时的记录而言,长安君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而赵无恤从一开始都没想过要辩论,他迟迟不进入主题,在辩论开始没多久后就杀人,可见这是有预谋的行刺。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没有对赵无恤提前搜身,是长安君对这些诸子百家表现出来的礼,而赵无恤就是为了刺杀而来!   就这件事而言,是再明白不过的一件事了——赵无恤有意刺杀。   如今居住在咸阳和关中的各国遗民以及函谷关外的六国权贵嚷嚷的最大声的另外一件事:赵无恤是否受了赵国宗室的指示。   如果是,请拿出证据;如果不是,为什么要杀尽赵国宗室?   去年赵王迁饿死后,也是这群人嚷嚷,秦王政不搭理这些人,自有人替他和这些人舌战。而当时的辩论记录也传遍了函谷关内外,赵无恤的发言字字句句证明了他是为赵宗室出头,既然凶手提到了赵国,赵宗室挨打就不要出声!   至于同时被针对的楚国没人替他们发声,倒不是楚人的声音不大,相反楚人的声音是六国里面最大声的,原因是楚国的宗室和留在咸阳的楚国势力早在昌平君叛乱的时候都被清除干净,这次行动就如把洗干净的碗洗第二遍,水和碗都干干净净,所以只看到赵人死绝,没人看到楚人倒霉。   因为赵国宗室无论男女老少都死绝了,秦王政的名声彻底臭不可闻,反正骂他暴君的人多着呢,他满不在乎。   反而是子央的名声非常好,这倒是让很多人出乎意料。   她从台上跌落到地面,当时很多人都围了上去,真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子央说那句“只诛首恶,从者放过”的话被传扬了出去。   大家都看得出来,长安君不可能是因为博一个美名或者是为了算计赵国宗室使用苦肉计,谁家的苦肉计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啊!而且她那句话很有可能是遗言,在关键时刻,她没交代其他的,已经预感到秦王政会大开杀戒,还是尽量保住无辜之人。   这才是慈悲仁善的封君啊!   就有一部分人觉得,现在的这位秦王太烂下一位秦王可能就是个好人,于是卖力地替子央传扬好名声,就是传递一种“不是所有的秦王都是烂人”的观念,说不定下一任的秦王会更好。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子央能被宣传的优点可太多了:她体恤百姓,重新调整服徭役的名单;为服徭役的百姓提供一餐饱饭,能让黔首庶人吃上一点荤腥油脂;在关中出售煤饼,让大家冬天有取暖做饭的燃料;推行地窝子,今年的关中没再冻死人;推行曲辕犁,如今曲辕犁已经在昔日赵国魏国韩国的土地上开始推广,种地的都说这东西好用。   很多人捶胸顿足,大喊上天不公,这怎么就是个女君,她要是个公子该多少啊!   这时候就有人出面赞扬扶苏公子,但是和长安君那些拿得出手的成绩比,扶苏公子的成绩单确实单薄了些,翻来覆去的都是些“公子仁慈”的话。   总之,民间传说,说秦王政是比的夏桀商纣的暴君,但是他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属于物极必反了!   从这件事能有人能敏锐地发现,在强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很多人其实是盼望秦统一的。原因也简单,一统了就不用打仗了。   以前七国在的时候年年打仗,最先被秦灭了的韩国已经好几年没人出去打仗了。虽然秦法管得多,但是不用打仗,家里的男人除了每年给官府修墙修路外,最少有八个月的时间在家,这对于一个家庭而言非常重要。这意味着不仅有人保护小家,还有人干重体力活,能让小家更抵抗天灾。   底层最大的期盼就是把这个暴君熬死,换一个仁慈宽容的大王来。   大概是有人看不得秦王这一家子中有人有好名声,一种很离谱的说法冒了出来:秦王政其实不是庄襄王的儿子,是吕不韦的儿子!连带着他的子女也不是嬴秦的血脉。   这是从根上质疑秦王政和他后代的继承资格。   这谣言不可谓不毒辣,但是这谣言天下人都不信,之所以不信,是他们因为另外一个谣言产生了抗体,反应就是:人家老秦王和老老秦王难道还分辨不出儿子孙子是不是亲的?   让当时这些人产生抗体的另一个谣言是:楚考烈王没有生育能力,春申君把自己怀孕的妾李环献给了楚考烈王,生下了后来的楚幽王,李环就成了楚王的王后。   这谣言太假了,毕竟楚考烈王在秦国还有个儿子,那是正经嫡长子,正是大魔王秦昭襄王的女儿生下的昌平君。这也就是为什么昌平君四十多年后首次进入楚国,楚人愿意奉他为王的原因。   毕竟和昌平君比起来,楚幽王和楚哀王这两个倒霉楚王不仅没有子嗣且各方面都比不过秦国公主生下的昌平君。   所以秦王政是吕不韦儿子的谣言当时就没人信,也没有大面积传播,更没法混淆视听,更阻拦不了长安君仁慈的名声传遍秦国统治的土地。   蓟城是燕国的都城,目前李二凤率先锋大军驻扎在这里,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外交努力。   李二凤作为一个马背上的皇帝,自然知道能不动兵就不要动用大军,军事手段一旦用出来,其过程是不可控制的,且对双方都是伤害巨大的,秦是要来齐的土地上进行统治,而非是劫掠,所以军事手段是最后的手段。   因此李二凤带人来到蓟城后,就派人去临淄面见齐王建,要求齐王建出降。   作为先锋骑兵,李二凤来到蓟城的时候,春天来了,桃花开了,长孙皇后的信也送到了他跟前。   信都是一起送来的,各位将军和随军的文官们都在中军大帐拆家书,纷纷赞扬李二凤推广了纸,让现在的传信十分便捷。李二凤谦虚了几句,打开信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长孙皇后在信上说了子央被刺杀的消息,也把这件事的连锁反应给写了出来。至于子央如今到底怎么样了长孙皇后也不知道,因为秦王政担心有人再有人行刺,就严禁儿女们去探望子央,同时两位公子的妻子也不被允许前去探望。   长孙皇后找姬夫人打听过子央的情况,姬夫人只见了子央一面,还是子央昏迷时候见的,就跟长孙皇后形容得很夸张,说是脸白得跟雪一样,还说整个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长孙皇后又找公子拓,哄着他问了一圈,得知子央很不好,公子拓的话就是“姊姊咳嗽吐血”“不停地喊叫,说疼”。   李二凤就很担心子央,不管怎么说,子央和他们夫妻一起从唐朝来到这里,还是后人,自然关心。   李二凤心里着急,就跟周围说:“长安君遇刺,很严重,我想为长安君祈祷。”   秦国的大将们瞬间严肃了起来。   这毕竟是女婿,王翦问:“公子想怎么祈祷?”   李二凤此人很容易感性,刚才说那句话是真的感情起来,当这会理智上头了也发现了气氛不对劲,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中不能随意祈祷,这规矩他懂,甚是军中不能随意哭泣,因为一旦哭泣,很容易带动一片,继而炸营。祈祷同样如此,很容易让士兵产生恐慌。   李二凤认真地问:“诸位将军以为如何做才不违背礼法和秦法?”   秦人和楚人不一样,楚人是随便祭,楚国的神鬼体系庞大而精密,既有至高天神“太一”,也有路边孤魂“强死”;既承袭华夏正统(社稷、祖先),又融合南方巫风(湘君、山鬼)。其数量之多、分工之细、层次之明,堪称先秦“神谱之冠”;秦人的神鬼比起楚国就真的是小巫见大巫,所有的神鬼算上也就能凑出二十多个,秦国的神明等级分明,不是一般百姓能祭祀得了的,所以一般情况下秦人都是有事求祖宗。   在秦国,连神明都要服从秦法,所以长公子想为长安君祈祷只能在自己的卧室求自己的先祖。   王翦委婉地说:“一旦您走出卧室,就要遵循礼法和秦法管控。”   而且在卧室也不能乱祷告,只能求助死去的先祖,一般也就是三代以内的血亲,所以只能在卧室向庄襄王和赵太后以及芈夫人祈祷。   李二凤虚心听取了这辈子老丈人的提点,回到卧室,找了个吉庆的方位,开始求祖父秦庄襄王、祖母赵太后、母亲芈夫人保佑子央。   李二凤的这番行为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咸阳宫,并且速度比想象的都要快。   秦王政拿到消息的时候,用指甲在“长公子”三个字上敲了几下。   扶苏对子央是真心地疼爱,但是子央对扶苏却是隐隐排斥。   秦王政能理解子央,他自己都觉得这儿子太陌生,每次怀疑他的时候,他做的事情总能让人打消疑虑,可是过不多久又会怀疑他是不是至亲,想来子央也是这样的感觉!   秦王政问身边的昌:“长公子府中还是没有好消息吗?”   所谓的好消息就是是否有人怀孕,昌摇了摇头。秦王政皱眉,长公子走了一阵子了,这几日没有好消息,接下来的几个月也不会有好消息,他抱孙子的愿望今年只能指望高和李女了。   眼看着秦王政不高兴了,昌立即说:“大王,今日有别的好消息,鼎湖宫传信,说今日长安君胃口好,吃掉一只烤乳猪,一碗黄米饭,一盘腌菜。”   秦王政听了立即开怀:“确实好胃口,侍医说她的伤口愈合了是吗?”   “是。”   秦王政想了想,就说:“鼎湖宫冷清,远不如章台宫住着热闹舒服,明日派人把长安君接回来吧,接回来后,让她们兄弟姐妹见面说说话,一直不见子央,让阴嫚埋怨了寡人几次了。”   “奴这就让人安排。”   秦王政叹气:“她那是个犟脾气,估计不会坐车,你让人牵一头牛去,让她骑牛回来。”   “喏。”   在秦王说话的时候子央在鼎湖宫里面散步,她这阵子好多了,能走得比以前更久一些。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提着水囊,等子央咳嗽的时候赶紧送水过去。   子央现在咳嗽得很严重,每次咳嗽都觉得整个气管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根据秦愚人的说法,子央旧病没好又添加新疾,这个病会和秦王政的气疾一样伴随终身,平时倒是没什么,唯独要在冬天留意,千万不可受寒,受寒就容易复发。   子央沿着宫墙溜达,看到宫墙根下有野草,开着不知名的黄色和紫色小花,她忍不住念起了一首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时候扇刚要吹捧子央两句,他们身后两个捧着水囊的侍女瞬间倒地。扇立即拉着子央把她挡在身后,因为墙头上坐着一个人。   子央问:“先生何人?到访鼎湖宫为何事?”   来者是丑夫,楚墨弟子。   他坐在墙上对着子央拱手,说道:“我乃楚人,非是为了寻仇而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那日你和赵无恤辩论我在现场,看到他对你射出袖中箭,我们找到了他背后的人。”   子央好奇:“先生为什么帮我?”   丑夫说:“我们愿意拿这个消息换一个机会,我们门中的大贤已经到了咸阳,期盼和长安君相见。”   扇立即说:“楚人不可信,主君三思啊。”   子央说:“不,我相信养育了三闾大夫的楚国养不出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这倒是实话,哪怕是项羽也有着别人理解不了的仗义,就算是大流氓刘季,也有着豁达的一面。   子央接着说:“我所料不错,你们该是楚墨,是吧?”   丑夫说:“是,我们正是楚墨。我们巨子已经入秦,想要和长安君辩论墨祖传下的‘兼爱’,此次辩论只有长安君和我楚墨,不请任何人来观看,只为学术不为其他。”   子央回复说:“我愿恭迎楚墨巨子,为表诚意,我明日就在鼎湖宫外的小河边等待诸位,如何?”   小河边地势开阔,子央选在那里就是表示没有秦军埋伏,让楚墨放心。她才被赵人坑过,面对楚人子央仍然愿意以诚相待。   丑夫对子央抱拳,对子央的行为高看一眼,觉得子央比她父亲秦王政更豁达一些。秦王政自从被第一次刺杀后就躲在宫中,每次出行必要重兵护送,提前把不相干的人赶走,爱惜自己的性命到了极点。   丑夫离开后,扇确定周围没人,是安全的,才把两个侍女叫醒。两个侍女诚惶诚恐,扇的表情很不好,把守严密的鼎湖宫居然混进了一个楚墨弟子,万一对方要蓄意行刺可怎么办?   子央的心情很好,安慰两个侍女不要怕后想要接着散步。扇就说:“您不回去看会书吗?再不济让公孙造陪您聊聊墨家,总要做到知己知彼啊!”   子央说:“虽然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是我临阵磨了那么多次枪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扇笑着说:“您也就磨了两次,阴阳学派辩论那次,加上和赵无恤辩论的那次。”   子央笑了笑没说话,她作为一个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考炼狱折磨的人,她磨的“枪”多了去了,就是不能说而已。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秦王政耳朵里,秦王政大怒,让人对鼎湖宫守卫治罪。同时秦王政更担心了,因为楚墨是有刺杀前科!   天下哪个学派最让秦王政忌惮,必然是楚墨。   楚墨是一个半军事化组织,能动员起大量黔首,成员架构稳定,收集消息刺杀权贵对于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秦王政左思右想总觉得不放心,立即把蒙毅叫来,吩咐说:“你去保护公主,让鼎湖宫那群废物保护长安君寡人不放心。”   蒙毅连夜离开章台宫赶赴鼎湖宫。   子央醒来,吃了一大碗小米饭,没敢多喝水,担心辩论的时候忍不住想去找厕所,就提前走出鼎湖宫到小河边去。   子央出门后见到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蒙毅,也没说话,蒙毅也没多解释,跟着子央出门。扇带着几个侍女拿着坐枰凭几和矮桌一起到了河边。   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布置好后,侍女们退后几步,蒙毅和扇陪着子央在河边等。   太阳照在子央身上,子央已经睡着了。   日上三竿,一辆破旧的驴车到了,从上面跳下一群穿着短衣草鞋的老头。为首一个拄着一根木材做的拐杖,头上的簪子是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这是这个社会典型的老农,走近了之后,他们皮肤粗糙,手部关节粗大,满手老茧。   子央让扇扶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着这群人见礼,对方一起还礼,双方没有寒暄,也没互相介绍,直接坐下。   子央说:“远来是客,老人家,您先出题。”   为首的老人把自己的拐杖放到了矮桌上,问子央:“辩论之前,老朽有个问题要请教长安君:这拐杖是老朽捡到的,未经打磨,丑陋无比,老朽一辈子做工,制作的精美器物不知凡几,为何老了没能得到一根精美的手杖?何也?”   子央叹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个问题放在几千年后也是个很尖锐的问题。   子央说:“劳者不获、获者不劳,这是人性贪婪导致的。只能用法编织笼子,尽量把贪婪关进笼子里。   然而所有努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老人家,假设你现在飞黄腾达,你体恤黔首辛苦,不愿意掠夺他们那些精美的手杖,等到你的儿孙老了,他们早已经是肉食者,看到了一根精美的手杖后忍不住生出据为己有的想法,哪怕他们只需要一根手杖,哪怕他们已经有了很多手杖,他们还是欲壑难填。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这根丑陋的手杖能留住,而你手中精美的手杖留不住的原因。   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为法家说话,也不是说您不配有一根精美的手杖,而是跟您说您为什么留不住手杖。   接下来,咱们就该说说怎么留住这根手杖。   于我,我管控那群肉食者,让他们拥有一根手杖后不能再掠夺别人的手杖。这么做会有效果,但是这条路有两个巨大的风险,就是我死后,我的继任者和肉食者同流合污,或者是我的继任者太过平庸,被肉食者玩弄于股掌之间。   于您而言,在他们掠夺的时候不给并且打上门去,把他家的人打一顿,接下来就不是您能管的了。你的同伴你的子孙看到了别人家的大房子和好东西会生出贪念,把原来的主人杀掉,自己打扫好住进去,到那时候他们就会变成新的肉食者,会接着掠夺别人的手杖。直到下一户人家因为一根手杖打进来,把您的子孙杀掉也住进大房子里,这么周而复始,永远没有解决办法。”   现场安静了下来,没人再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坐在子央斜对面的老人问:“长安君?您想到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样的?”   子央想起半年前自己所处的空间,对这个老人说:“吃得饱,不必担心今年收成,也不必担心明年的收成;穿得暖,自己有无数的衣服能挑选;行得快,将来会有机械带着人一日通南北,从咸阳到临淄不过是一两个时辰;走在街上,没有劫匪和盗贼。”   关于将来如何?各学派都有自己的畅享,儒家最有名是《礼运大同篇》,无论大家怎么畅享,都是殊途同归,那就是吃得饱穿的暖。   现场安静,又过了一会,有人突然问:“长安君如何看待我楚墨?”   子央说:“我昨日也找人打听了楚墨,有人跟我说各国君主对楚墨避之如蛇蝎,在我看来,楚墨无非是‘结社自保’而已。”   子央的身体不太好,说完这些已经精力耗尽,咳嗽后更是显得萎靡不振。   坐在子央对面的老人家看到子央血气两亏,此时已经非常痛苦,就把拐杖从桌上拿下来,说道:“今日和长安君言谈后老朽已经知道了长安君的想法,可惜长安君重伤,未能和长安君论墨家‘兼爱’。老朽和长安君定下三年之约,三年后的春日,老朽等人会在此时此地和长安君接着辩论。”   子央有气无力地点头。   “根据昨日约定,今日长安君既然愿意见我们,我们就告知赵无恤背后之人是谁。”   蒙毅一下子挺直了腰。   楚墨说:“韩人张良联合一些六国权贵要刺杀秦王。赵无恤就是奔着秦王来的,但是其为人急躁,没等到面见秦王就对着长安君您动手了。”   蒙毅问:“显贵者联盟?”   楚墨不意外他们能查到,点头说:“是,正是显贵者联盟。曾经出价万金,求我楚墨弟子出手,被我们拒绝了。”   一群老人站起来,拱手告辞,又坐上破破烂烂的驴车离开了。   蒙毅松口气,对子央说:“长安君,大王让臣接您回去,咱们动身吧。”   子央说:“找大车套在牛身上,不要有人赶车,让牛自在行走,我躺在车上。”   子央觉得自己这样能避免再倒霉,无奈牛车太慢,晃悠着回到章台宫的时候早就天黑了。   秦王政一直等着,听说子央回来,急匆匆出了曲台殿,他看到车子到了台阶前,着急地奔下来亲自上前牵着牛往兰林殿方向走了两步,刚说了一句:“就该给吾儿做一辆羊车”,车轴突然断裂,这是个板车,是一对轮子和一块木板拼在一起的板车,四周没有遮挡,子央从车上滚下来,整个人惨叫一声,大喊:“我胳膊,我胳膊疼。”   她那还没拆夹板的胳膊疼得她大叫,秦王政赶紧跑过去,发现子央痛得五官都扭曲了。   这时候一个侍卫说:“大王,长安君这是膀子脱臼了,臣会接。”   咔嚓一声后,子央的肩膀不疼了,她试着动了动,感觉运转自如,挺好的。   秦王立即赏了这个侍卫十金,然后对子央说:“吾儿,阿父觉得你这段时间过于多灾多难了,要不然过几日,你去谒陵吧。”   天子坟墓被称为陵,历代秦公秦王的坟墓从周灭亡的那一刻自动升级为陵,祭祀规格和礼仪在同步提升。   秦王的想法很简单,孩子太倒霉了,必然是祖先不用心,先让孩子去谒陵,给祖宗们上供点祭品和香火,要是还没好转,再去宗庙里和祖宗掰扯!   此时的子央只有一个想法:饶了我吧,我不想再出门了! [58]秦与楚:......   “显贵者联盟,全称是六国显贵刺秦盟会,是昔日六国的士卿子弟或者后人搅和在一起。”秦王政从烤炉上拿起一串烤熟的肉串递给子央,说道:“一群有点臭钱的旧日权贵,不甘心失败,拿钱买刺客而已。”   对于这群人,秦王政真心看不上,一群只剩下几个烂钱的落魄子弟,不说好好地活下去,居然学着诸侯举行盟会,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子央说:“怎么不抓?”   “不好抓,因为他们入盟之初立了规矩,这些人各地都有,如果抓了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又藏匿了下去,要找个机会一击毙命。”   子央拿着肉串问:“张良此人,阿父知道他的下落吗?”   秦王政摇头:“这个显贵者联盟就是张良穿针引线拉扯起来的。他家五世相韩,在这些士卿大夫中很有体面,认识的人遍布七国,很多人都给他面子踊跃参加。   但是这人也非常滑头,以‘人微言轻’,祖上不及他人阔绰等说辞推掉了盟主的位置,没在里面公开露过面,更没插手过里面的事情。阿父想着,他大概要把这个盟会做棋子,故意让这些人跳出来,成功了他坐收渔利,失败了他还能抽身逃命。”   秦王政说完想了想,评价说:“此人心眼多,心思毒辣,很难抓。”   子央默默地啃肉,心想:谋圣张良绝不是一般人物。   秦王政把碟子里的盐撒到肉串上,跟子央说:“这个张良有个特点,就是他每次做事首先想的就是保存自身,此人聪明,想抓他很难。不过也没太难,只要我大秦传承万年,这些跳梁小丑越是跳得高越是在自取灭亡,张良此人,到他晚年会发现,终其一生,他都碌碌而为,想要恢复昔日张氏的荣光,想要让韩国复国,这就是痴心妄想。”   子央不知道说什么好,张良此人,绝不会一辈子碌碌而为,此人真的应了那句“一遇春风便化龙”。   秦王政看她表情凝重,对烤肉也没什么兴趣,就说:“吾儿勿忧,这件事有人去办,你只需要养伤就行。”   子央说:“我养伤这两个月把关中很多事情放下了,这几日我能行动,过两天就去官府去吧?”   “嗯。”秦王政想了想,不能让子央一直待在屋子里,一直待着不动就是好人也要闷出问题,就说:“行啊,去吧。你这两个月不在,阿父把卫轮从廷尉府调到咸阳令府替你处理事情,回头让他找你汇报。”   子央点头。   次日很多人来看望子央,长孙皇后来得最早,她到的时候子央还没起床。   长孙皇后就跟扇说:“别叫她了,让她睡会儿,正好我问问你,公主这段时间如何?”   扇叹气:“我们主君受了大难了,那支箭的箭头全部扎进肉里,还带着倒刺,拔出来的时候连肉也带出来了一块,我们主君几乎是痛醒来又痛晕过去。”   长孙皇后跟随扇的说法而眉头紧皱。   扇接着说:“拔完箭后接下来十多天一直高热,全靠喝水活命,大王就下令喂给主君蜜水盐水还有些清薄的肉汤,靠着这些半个月后才算是挺过来没,也是神明保佑。”   子央病了的这几日,秦王政照例派人去祭祀山神水神,自己去太庙祭祀祖宗。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秦王政还派遣官员去泰山和嵩山祭祀,这在嬴秦第一次离开秦地前往别处祭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就祭祀而言,秦国已经从秦国向着秦朝转变,统治者已经慢慢地开始使用自己天下之主的权力了。   长孙皇后说道:“那个赵无恤真该千刀万剐。对了,那赵无恤后来怎么样了?”   “他刺杀主君后就自己抹脖子了。”   “便宜他了。”   扇说:“待会儿您见到我们主君万不可表现得太惊讶,她现在瘦脱相了,我们不敢让她看镜子,回头请您哄着她多吃点。”   长孙皇后点头,随后进入殿中,扇对着长孙皇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到才收回目光。   长孙皇后进入子央的卧室,看到子央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站在床边忍不住叹口气。她也没在子央的卧室久待,出门后就叫了粉出来询问。   她小声问粉:“公主这两个月小日子来了吗?”   粉摇了摇头,说道:“秦神医说了,这几年都不会准的。我们公主受伤伤了元气,一两年内很难调回来。”   长孙皇后点头,让粉回去守着子央。   没一会儿公子公主们都到了,长孙皇后出去和公主们聊天,公子们则是在兰林殿的会客宫室内说话。   说了一会儿话,长孙皇后发现没有见到公子高的夫人,就问:“仲妇怎么还没来?”   仲妇是对公子高的妻子李女的称呼。   大家转头互相看了看,果然没见到李女。就有公主自告奋勇去打听,没一会儿她从外面进来,说道:“是好事,今日一早仲妇身体不舒服,侍医诊脉后发现她有身孕了,她派人来告诉阿父,也遣人去兴乐宫报喜。阿父就让她在府内休养,所以今日不来了。”   大家纷纷露出笑脸,说明日一起去找仲妇贺喜。   长孙皇后在心里叹息,以前她和李二凤没孩子她还没有特别急,可现在公子高夫妻两个有孩子了,长孙皇后就着急了起来。面上还要跟着一起说恭喜,心里想着晚上还要顺路回去见一下李女,当面贺喜。   子央醒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听说兄弟姐妹们都在,她连忙出来陪着大家说话,没想到今日大家来看自己,自己却不是话题的主角,话题的主角是哪个目前还没豆子大的未来小宝宝。   这些姑姑叔叔们已经开始畅想李女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了。子央发现大家没议论自己反而很高兴,有的人喜欢被很多人关心,而有的人则是不希望自己被很多人关心。   子央恰恰就是后者,一来是在家里她受到足够的重视,对于外人的重视她就没那么渴望,满不在意。二来子央从小就是各种场合的背景板,一旦成为焦点,她能应付,甚至能表现得很好,但是她就是不舒服。   针对这种事情,子央和父母分析过,她觉得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爹妈,小的时候这两位是从不把子央当人看,子央小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马戏团的猴儿,无论走到哪儿,凡是超过两个成年人的场合,她都要被爹妈提溜出来表演节目。   目前子央发现大家不关注自己就很高兴,一高兴就会兴致高,兴致高就脑细胞活跃,于是子央积极张罗给小宝宝取名字,每个人都要拿出几个好听的名字,多多益善,放到一起让宝宝的阿父阿母挑选。   这活动大家都喜欢,公主们就去翻书找女孩的名字,公子们就去找男孩的名字。胡亥带着拓一会儿钻到姐姐那边,一会儿又跑到兄长那边,闹腾了一下午。在晚饭后誊写了两大张纸两百多个名字,看着一下午的战果,每个人都很满意。   秦王政来吃饭的时候看着这满满当当的纸忍不住说:“这也太多了!”   阳泉公主就说:“阿父,高兄又不会只有一个孩子,这些留给他,他再有孩子后随便选。”   大家都点头,秦王政心里很高兴,无论如何,他要有孙辈了,嬴秦的血脉又往下传了一辈。他把纸叠好让昌收着,就说:“等高回来了,阿父就把这个交给他,这是你们做长辈的心意,将来必能保佑高的孩子平安长大。”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上人散了,天也黑了,子央看着大家坐车走,就想到章台宫里走一走。   如今春季,天也不冷了,正是不热不冷体感适宜的时候,这种天气不走走可惜了。秦王政也是这样想的,就带着子央围着玄鸟铜像绕圈散步。   子央说:“刚才伯妇的脸色不好看,阿父,您今日好奇怪啊,我以为您今日要对着伯妇催生呢。”   “你长兄不在家怎么催?而且这事儿错不在伯妇身上。”秦王说到这里,站住跟子央说:“虽然子嗣很重要,但是君主不一定要有子嗣。”   子央皱眉看着他:“您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要真是这样只怕会国本动摇。”   秦王政说:“吾儿,你还没看懂吗?天下之主是能者居之,你这想法就不对。”   “啊?”子央觉得和秦王政一比,自己反而是封建的那个。   秦王政说:“要说旁支继承大位,咱们这一脉就是旁支。昭襄先王是惠文先王的庶子,嫡子是武王,武王无子,才有昭襄先王回来继承大位。你能说武王是个没才能的君主吗?你能说昭襄先王不如武王吗?”   战国大魔王的战绩是可查的。   秦武王嬴荡只能说运气太差,他举鼎是有着明显的政治企图,就如楚庄王问鼎一样,可惜他的死让他举鼎带来影响最后付之东流。   秦王政看子央恍然大悟的样子就说:“子嗣很重要,但是和一个国君的治理能力比起来,就不显得重要了。就目前而言,哪怕是没有子嗣,扶苏也是个合格的太子。所以有没有子嗣传承,这事儿不是阿父该操心的,是你长兄要操心的。”他说完压低声音跟子央说:“今日阿父的话你不要告诉你兄长,让他着急去吧。”   他催生只是为了验证扶苏是不是的儿子。   子央笑着点头,随后觉得喉咙痒,爆发出剧烈的咳嗽。秦王政立即拍她的背后,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扇立即提着水囊跑来给子央喝一口润润嗓子。   晚上子央回去后睡不着,她这段时间已经变成了昼伏夜出,俗称睡倒觉了,所以半夜就想出来当夜猫子到处走走。   她目前这个状态没人敢让她一个人到处走,扇就带着一群侍女跟在后面。子央又跑到玄鸟铜像那里,站在铜像下琢磨怎么爬上去。   不得不说,子央是个调皮的女郎。   扇看着她对铜像左看右看,就哄着她到别处散步。扇提着灯,带着子央在绕着曲台殿和兰林殿行走。   路上两个人就说起了话,子央就问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的是子央公主。   扇回答了:“奴不知道,奴早先侍奉华阳太后,太后去世那一年大王下令灭韩,之后的时间里,奴就去守陵了。”   子央掐指一算:“有十年了。”   扇回答:“是的,太后去世十年了,”他说到这里往后看了一眼,再看了看四周,随后小声说:“太后去世后,再没有人能约束大王,因此大王下令扫清天下。”   子央问:“华阳太后反对秦一统?”   子央有个疑问不等扇回答立即问出来:“她们明知道一辈子要生活在秦国,自己的儿孙也有可能是秦王,为什么还要把母国的利益置于儿孙的利益之上呢?”这是子央不明白的。   扇的说法总结起来,就是外戚的权力是“借来的权力”,不属于他们,总有要还的一天,为了延长这份权力的使用期限,这些远嫁来的贵女们需要母国存在,需要儿孙强大,她们在极力的维持平衡,在这种平衡中为自己为儿孙为母国三方争取权力。   这就如三足鼎立,一旦有一方支撑不了,这权力就瞬间消失,借来的权力被强行收回。   秦国和楚国是甥舅之国。   宣太后是楚国人,为了巩固楚人在秦国的地位,也为了让儿子得到楚国的全力支持,她为儿子选的王后也是楚女,正是叶阳后。   昭襄大魔王扣押了楚怀王,新君楚顷襄王仍娶秦国公主以缓和关系。那个同样抛妻弃子奔回国的楚考烈王娶的就是昭襄大魔王的女儿,也就是楚考烈王后来的王后是李环,出身不够高贵,要不然这个位置也该是秦女的。   说到了楚考烈王和李环的儿子楚幽王楚哀王,扇就跟子央说,昔日昌平君在大王面前提过几次,要让楚幽王娶子央公主做楚国的王后。   芈夫人对这个提议是赞成的,这对于身为公主的子央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子央想到那两个比秦王政年纪都大的“表爷”,真的想哕出来。   如果秦王政没有一统六国的能力,那么子央公主要面对的命运就是带着其他宗室男女和嫁妆从武关进入楚国,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年纪都要大的老男人,要为这个老男人生下个太子。   根据楚幽王的生卒年月,如果子央公主和他结为夫妻两年内没有生育,楚幽王死亡后她有两条命运岔路,似乎可供她挑选,其一是做个年轻的寡妇,在楚国的宫殿中做个摆设,直到她死,不能回到秦国,也不能出现在楚国人前。这条路几乎走不通,因为她是秦国公主,是唯一的楚国王后。   另一条岔路就是改嫁幽王的弟弟哀王,如果哀王能在接下来的政变中活下来并和子央公主有孩子的话,子央公主的日子稍微正常一点。如果他没能活下来,如历史上一样被杀,那么子央公主就要三嫁,嫁给熊负刍,也就是楚幽王的庶出弟弟,楚哀王的庶出哥哥。   到了当时的楚国,谁做楚王无所谓,王后只能是秦女。   而子央公主是楚女生下的秦国公主,秦国没第二个楚女所生育的公主供楚国选择。因此子央公主的命运就应下了那句“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自古以来,最痛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明知该死却不能死、不敢死、不忍死的煎熬;这种锥心之痛,从来就不只是息夫人一个人在承受。   幸好秦国强大到了扫清六合,子央才免除了这种联姻的宿命。   如果子央公主真的嫁入楚国,她就要参与进外戚那种“借来的权力”游戏中,成为其中坚固的一环,等待着扶苏的女儿在十几年二十几年后来到楚国做自己的儿媳,把这份“借来的权力”传给她。   子央公主就会像宣太后叶阳后华阳夫人一样,一方面依靠着秦国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道路,一方面要防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母国死磕,一方面要把手中外戚的权力传给下一代秦国公主。没日没夜都想着如何平衡三者的关系,任何一方都不能弱,也不能强,最好保持现状。   子央忍不住说:“我爱一统!我爱秦王!”   半个月后,楚墨的一群老头子坐着驴车走到山间小道上,后面个跟着一些或骑驴或步行的年轻弟子,他们这是从秦国返回楚国。这时候一只兔子从他们面前跑过去,突然侧方一个男人大吼一声,捡起石头扔了出去,把兔子砸的稀巴烂。   楚墨的巨子看到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忍不住夸赞道:“壮士!好身手,好力气!”   刚才大吼一声的人是个青年,长得憨头憨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憨憨地说:“老丈好。”   楚墨巨子问:“你是何人?家住哪里?父母何人?”   青年说:“我叫石,住山下,我娘去年走了,我爹我没见过,他们说给大王修宫殿的时候从房顶掉下来摔死了,那时候我还没被我娘生下来呢。”   楚墨巨子点头:“原来是个遗腹子”。   楚国末年年年宫殿,原因也很简单,被秦国打到迁都,每迁到一个地方就要重新修建宫殿。如果骂楚王奢靡浪费为了享受还真骂错了,楚国是不得不修宫殿,原因有三个,分别是礼制所需:宗庙、社稷、朝堂不可废,否则“国将不国”;凝聚人心:新都立宫,可宣示“楚祀未绝”,吸引流亡贵族;外交体面:合纵抗秦需接待使节,无宫室则失大国威仪。   和鼎盛时候奢华的宫室相比,楚国末年修建的宫殿都是草草应付,尽管是草草应付,仍然高大巍峨,从房顶上摔下来确实会摔死人。   就在这时候,青年的肚子里发出响亮的叫声。巨子跟身后人说:“把我们的干粮给他。”   可是青年石很能吃,他一口气吃完了楚墨们携带的所有干粮,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他摸了摸肚子,很诚恳地道谢,说道:“虽然没吃饱,这也是我吃的最多的一餐了,多谢老丈,多谢各位叔伯。”   楚墨巨子对着石看了看,说道:“我瞧你长得高大,刚才抡起那么大的石块也不见你费力,你是不是力气大?”   石点头:“是有力气,平日靠给人干活换口饭养我和老娘。”   楚墨巨子指着路边一块几百斤的石头说:“你抱起来,我看看你力气。”   石憨憨地答应,上前轻松地抱起来石头。   队伍里响起抽气声,很多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楚墨巨子用手杖指着更大的石头说:“你去抱那一块。”   石放下石头,转身抱更大的石头,看上去还是很轻松。   有人跟楚墨巨子说:“此人神力,这石头有一千多斤了。”   楚墨巨子摇头:“他还能抱起更重的。”他脑子里有了一个想法,说道:“如今天黑,你吃了我们的干粮,请我们去你家住一晚上如何?”   石点头,捡了兔子在前面带路。   一群人跟着石到了一处村子里,半夜楚墨们回来了,他们出去打听石的为人,都说这是个憨厚的孩子,对他母亲很好,他母亲瘸着一条腿没有谋生的能力,石背着母亲去山里躲着,就怕被拉走上战场没人侍奉他阿母。就是脑袋不太好用,而且吃得多,因为吃得多经常挨饿,加上这些年来兵荒马乱他也没田产,没有女郎愿意嫁给他。   天亮后楚国巨子跟石说:“你阿母不在了,你也没什么田产,又经常吃不饱饭,不如出去寻个生计。”   石抓着脑袋说:“可我没出去过,村里人说外面骗子多,说我出去会被骗。”   楚墨巨子就说:“他们说得对,你想吃饱吗?你有好本事,给一般人家看门护院是吃不饱的,不如直接给贵人看门护院。”   “贵人?”   楚墨巨子说:“你去咸阳找到长安君,就说我介绍你去给她做护卫,你只要让她见识到你力气大,她会让你吃饱的。”   石为难地说:“我不知道咸阳在哪里?”   楚墨巨子把一个年轻人叫来,吩咐说:“你带他去咸阳。”   年轻人答应了。   被吃饱这个词吸引,石答应去咸阳,村里人都说外乡人要骗他,但是石实在是被饿的次数多了,饿得受不了了,想跟着去咸阳试试运气。   楚国巨子他们送走了年轻的楚墨弟子和石后重新置办了干粮继续赶路。   路上一群老人在驴车上说话,楚墨巨子就说:“那长安君实在是多灾多难,希望有个得力护卫能让她少受点灾难。”   就有人问:“您怎么就笃定长安君最后登上大位?大家都看好长公子。”   楚墨巨子说:“没有长安君长公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可是有了长安君,长公子是孔雀,长安君就是凤凰,只要秦人眼睛不瞎,他们早晚会看明白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肉食者鄙,长公子是个肉食者,若是不信,咱们还可以去一趟齐国,把上次问长安君的三个问题问他,你看他是不是回答的花团锦簇,越是花团锦簇,越是对民间的认知浮于表面。”   因为只有深刻认识到黔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凄惨才会说不出一句话来。夸夸其谈的人不过是把人家总结好的锦绣文章背一遍罢了。   最起码长安君思考过了,她说中了某些规律,可见她是知道黔首们在过什么日子。   他们的驴车从山道上走过,没多久这条山道上迎来了两个骑马的青年,他们一路打听找到了石生活的村子。   村民告诉他们:“石跟着一群做工的老者离开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知道,这几年虽然不打仗,可也吃不饱啊,有些人出去逃荒,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这两个人中的随从只能牵马来回话:“家主,石不在,我们去寻找另一个大力士吧。”   他的主人没说话,沉默的翻身上马,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他们的方向和石赶路的方向相反。   半个月后,石拿着验传跟着楚墨弟子来到了咸阳外。   石看着渭河两岸的建筑群,忍不住说:“这是天帝住的地方吗?这里可真好。”   带路的楚墨弟子说:“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自然都好,走,我带你先吃点东西。”   听到有东西吃,石立即闭上嘴巴,紧紧跟上。 [59]壮士归来:......   两个人抬着陶锅进入房间,放在了地上退了出去。   新来的石坐在正中,用勺子把上一个陶锅刮得干干净净后放到一边,弯腰从地上端起新送来的陶锅,对着里面的小米饭吃得不亦乐乎。   他对面第一排正中坐着子央,左边是卫轮右边是黄芒,第二排站着农家的人,身边坐着送他来这里的丑夫,大家都抱着胳膊无声且惊讶地看着石。   子央的脸都皱巴了,这种吃法她是长安君也养不起啊!   一锅饭一斤小米,五锅饭就是五斤小米,一天就是十斤,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斤,这数字看着不多,但是在物资贫瘠的年代已经很多了。   她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丑夫,她见人家吃饭有论碗的,也有论盆的,头一次见到论锅的!这人已经吃了四锅小米饭了,是米饭,不是米汤更不是米粥!   丑夫感受到目光,对着子央微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人这么能吃,送他来的楚墨弟子只说这人能吃,丑夫想着再能吃也是有限的,没想到这都吃了四锅了,还没吃饱。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卫轮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子央,提醒她这会儿别当着人家壮士的面乱飞眼神,有些心思敏感的壮士会大怒,而且这壮士力气很大,要真怒起来大家拦不住。   子央立即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小家子气了,这一点就比不上李二凤这种顶级权贵。她甚至在想,要是李二凤在这里,是不是再给这位壮士上一只烤全羊?   子央想了想,嘴里唾液分泌,就说:“石啊,你吃饱了吗?”   卫轮立即转头看子央,心想主君这可真不像个封君,这抠门劲儿比关中父老还严重,老秦人是穷了点,但是大家要脸啊!   您能等他吃完再问吗?   石也是个实在人,憨憨地说:“其实还没吃饱,”低头看看手里端着的陶锅,说道:“再吃两锅就差不多了。”   卫轮把头扭到一边不想去看子央的脸,他觉得主君别的都好,就是这抠门劲比不上她的出身。   “你先别吃,”   子央说到这里,卫轮和黄芒都闭上眼。   子央接着说:“我觉得吧,我们看着你吃,也挺饿的,今日大家都在,我决定烤一只羊,都吃点,这样大家嘴里都有味。”说完看着四周:“你们觉得怎么样?”   许衍带着农家的人纷纷叫好,他们自告奋勇地去烤羊。子央对石说:“你接着吃,吃完这一锅先别吃了,羊肉烤好之后你再配着米饭吃,如何?”   石兴奋地点头,随后低下头呼噜呼噜的吃起来。   黄芒松口气,和卫轮对视一眼,这抠门主君今日真大方了!   卫轮立即对丑夫说:“您也留下一起用餐吧。”   丑夫心想自己也好久没吃肉了,能混一顿是一顿,再说了,吃普通人的心里不舒服,吃权贵的有什么不舒服的!   丑夫立即文质彬彬地谢了邀请。   连同燕朱和燕绯兄弟,子央觉得烤一只一些不够,让烤了两只羊。有石在,这样肉就不可能被剩下,因此天黑后石打着饱嗝跟着燕氏兄弟回去睡觉,大家也都散了,子央骑马回章台宫。   前几天她手臂上的夹板拆了,觉得自己总算被解除封印,加上是春天,就觉得春风得意马蹄疾,很想站在马镫上吆喝几嗓子。   回到曲台殿后她刚进门就大喊:“阿父,我回来了,您吃饭了吗?让我陪着您再吃点吧。”   天都黑了,秦王政已经吃过饭了,他听说子央带着人在外面吃烤羊才决定一个人吃饭,听子央这意思是没吃饱?   秦王政放下竹简说道:“阿父是还没吃,但是阿父听说你吃过了,没吃饱?”   “我现在这个年纪吃得多,感觉吃多少都不够。”子央从现代到秦朝的唯一好处就是年轻了几岁,重新经历一边少年时期。   秦王政就跟昌说:“再送点烤肉来,少送点黄米饭。”他担心子央吃太多积食。   子央趴在了桌上,秦王政一边看竹简一边问:“听说你今日收了个力士,如何啊?”   子央皱眉:“是有一把子力气,但是吃得多啊!我今天带着他去找相里勤,相里勤那边有铁锭,您猜他一次能搬动多少?”   秦王政都听说过了,还是装作不知道饶有兴趣的问:“多少?”   “阿父,你猜呢?”   秦王政故意往小了猜,就说:“五六百斤?”   子央说:“我找相里勤给他定做大铁锤,一个就有三百六十斤。他今天一把抱起两千二百斤的铁锭。这还是我担心铁锭不稳掉下来砸着他才让放了这么多,我看着他搬三千斤是绰绰有余的。”   秦王政立即给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说道:“真如熊罴一般啊!”随后问:“他能抱起三千斤,你就给他定做了三百斤的兵器?趁手吗?”   “是两只,各三百六十斤的冬瓜锤,倒不是我小气,是因为这个大小刚好,要不然体积就更大了。三百多斤也是很重的了!”   秦王政说:“先吃饭,过几日阿父要看看这如熊罴一般的壮士。你的身边一定要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秦王政不会把女儿的安危交给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手里。   子央点点头,这时候昌带着人送来烤肉架,又送了厚切的肉片,子央就被这堆东西吸引了目光。   边烤边吃,子央瞬间找到了以前去烤肉店吃肉的状态。她捋了袖子,让侍女把自己的袖子绑起来。   秦王政说:“你等着吃吧,让昌动手。”   子央只能把筷子递给了昌,昌动手把肉一片片放在了铁盘上,把烤好的肉夹进子央的盘子里,说道:“公主,留意烫伤。”   子央喊秦王政:“阿父,吃肉啦。您看什么呢?”   秦王政把竹简递给子央:“看历下的战况。”   子央接了,上面显示历下城如今战况激烈。子央皱眉:“这上面说了,说赢徐差一点就进城了。”   秦王政从昌手里接过酒,子央送给他的高足玻璃杯里面除了浑浊的酒液还飘着一颗大枣。秦王政喝酒从不喝冷酒,他喝的就是热饮,更是把酒当水喝。秦王政吹了一下酒,喝了一口后放下,跟子央说:“吾儿,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坏事,你要怎么做才能达到目的?”   “自然是要阻止他了。”   秦王政摇头:“错啦,如果你让一个人坏事,就要纵着他。有句话说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你如果送他一程,让他早点狂,岂不是能早点亡?”   子央问:“您不是送给赢徐了很多东西吗?还给了他们钱,这不是已经让他们狂过了吗?”   “这算什么?”秦王政说:“阿父听说你今日为了那几斤小米心疼极了,不想给壮士当饭吃。”   子央立即低头:“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该大方的时候是要大方的!不能小家子气。你后来就做得很好啊,给壮士准备了一只羊,也没冷落其他人。”   子央笑着说:“您是不是该夸我?”   “你若是做得好,自然要快,但是你这做法也有些不太好,所以还是不夸了。”   “哪里不好?”   “你怎么不多烤一只羊,让他们带回去给妻儿们也吃一口羊肉呢?”   子央没说话。   秦王政喝着酒说:“吾儿年幼,不懂也能说得过去。阿父年轻的时候也不懂,这不是后来养了你们吗?有好东西既然没机会孝敬长辈,就要分给小辈,看到你们吃的好用的好,阿父心里也高兴。罢了,不说这个,说说历下和赢徐这些事吧。”   齐国这些年来对秦国的态度一直是“事秦谨”,加上这两年秦国舍得给钱,这就导致目前齐国官员对待秦国的态度就两种,一种是看待敌人,一种就是自己人。   前者的代表人物是即墨大夫,后者的代表人物是丞相后胜。在自己人里面,后胜的丞相府里面除了后胜一家,都是秦人或者是秦国派去的人。就齐国的中枢而言,大权并不在齐人的控制中,因此赢徐攻打历下,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即墨大夫的态度都是一致的:干不死秦国还干不死你一个亡国几百年的小族!   关于要不要投降秦国这件事齐国还在吵架,但是关于要不要弄死赢徐这件事不需要商量,齐国已经在历下对赢徐进行了惨烈的打击。   齐国够强大,嬴徐对复国的目标够坚定,在一线机会面前,倾家荡产赌上一切要拿下历下。   历下的守军也很有意思,每次都给赢徐一种“再冲一次就能拿下历下”的希望,这一个月来吊着赢徐也不出城,就让赢徐组织起来的大军送到城下被歼灭。   这在兵法上讲叫作以逸待劳。   天下反抗暴秦的人有这几种,第一种是宗室,这种人和国君的血缘比较远,平时也没接触过权力,因为祖上是国君的儿孙,还保留大量的土地和奴婢,就他们本身而言,不够资格被抓去关中,就留在本乡本土,接受不了地位的突然变化,接受不了祭祀断绝,心怀怨恨。这些人一般是酒囊饭袋,并非反秦的主力。   第二种就是像张良这种士卿大夫的后人,这些人以前掌握权力,现在突然从士卿变成了黔首,同样心存不甘。这些人就是反秦的主力,因为十年前这些人都大权在握,他们不仅聪明伶俐,还对本乡本土有着强大的掌控力,就是秦国派来的官员说话都没他们说话好使,这就是后来的豪强。   前两种人是为己,但是第三种人就是为了曾经的国君。   这第三种人不是为了自己,他们是本国的忠义之人,不甘心母国被灭,因此想要赶走秦人,把国君的后人迎回来重登大位。这些人一般出身于诸子百家,算是家中有些资产,或许算不上肉食者,可也绝不是底层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   这个阶段的反秦自始至终都没有底层百姓什么事,也不会成功。后来天下震动,大泽乡一声呐喊,以前没资格参与大事的黔首们不在沉默,这才推翻了暴秦。   这个时候的黔首也不算民,在秦国编户齐民之前这些人都是些野人。   去支持赢徐的又是些什么人呢?   是第一种和第三种。第一种出钱,他们钱多,有奴婢,因此给钱给奴婢,他们的想法是只要能让秦不痛快他们就痛快。而第三种人,是真的万里赶去匡扶正义,豁出去命也要助力徐国。在齐国极有可能保不住的时候,如果徐国复国,那么大家就有效忠的地方,一二百年后,秦国说不定会被徐国灭了。   第二种人压根就没上当。   他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圈套,暴君是绝不可能让徐国复国。这些人心里也有想法,很明显暴君就是效仿周武王灭掉殷商从而灭掉六国。   周武王灭掉殷商后都做了什么?   分封诸侯!   在第二种人看来,秦在灭齐后会封国,但是绝不是徐国,必然是暴君自己血脉子孙掌控的诸侯国。   他们都盼着分封,一旦分封,他们就会进入咸阳寻找新的主君,成为新的权贵。因此在张良找他们的时候,这些人也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假如能进入咸阳,重新做诸侯国的士卿大夫,自然万事皆好;其二:假如去咸阳没能成功拿到昔日的地位,这些家族和家主都等不了太久,毕竟后浪推前浪,总有人会被替代掉,肉多狼少的时候就要剑走偏锋。所以暴君最好死在他权力最大的时候,就如周武王死在他分封完诸侯国踌躇满志准备治理天下之前。   暴君死了,新君长公子据说又是个好说话的人,昔日权贵一拥而上,只要大家恭敬侍奉诚心效忠,总能从长公子那里分到一些权柄。   据说暴君的身子骨还挺好,一时半会死不了怎么办?   刺杀!   但是不能让人知道我参与了,一旦我参与了,我又怎么能去咸阳分润权力呢?   张良给大家出了个好主意,能隐藏身份,又能剑走偏锋,因此准备好杀手,在适当的时候出手,齐也好,徐也好,都不能长久,还是不去那边费力气了。   秦王政给子央讲完这些人的细想活动,就说:“要不是那逆贼赵无恤刺杀吾儿,阿父都不知道这些人居然如此心思歹毒。当时阿父就在想,袖中箭这样的东西不是一般人弄来的,果然顺着这条线索寻到了显贵者联盟。”   子央把盘子放下跟秦王政说:“阿父,一天下虽然能占领土地,不能占领人心。想要占领人心最少还要两代人。”   始皇帝一统天下,汉武帝一统人心,至此之后大一统才真正地形成,历经数次分崩离析后七国遗民的后人还能手挽手肩并肩地一起向前走,忘去了齐楚燕韩赵魏秦,最终记得自己是汉人。   秦王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叹气,说道:“人心一统,这事儿阿父看不到了。有的时候阿父就在想,如果阿父能一直活下去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他对这个假设的未来表现得一脸向往,子央懂,但是子央很怕。   “阿父,死是神明赐予的恩赏。如果我们都不在了,阿父会想我们吗?大概阿父有别的孩子,不会想起我们的。”   秦王政立即哭笑不得:“你这就是在胡说,阿父不过是假设,假如真的有办法长生,阿父一定带着你们一起长生。”   子央这时候只想说一句:我谢谢你!   说到这个,子央想起一件事:“阿父,你不是要在骊山陵那边放兵马俑吗?什么时候把我也放进去?我想按照我这个样子,再制造几个侍女,我们要穿戎装,哪怕是到了地下,我也要随着阿父征战。”   秦王政哈哈笑起来,他一口答应,但是子央问起什么时候开始制作的时候,他就开始敷衍子央。   在他看来,为还活着的女儿制造等身的俑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特别是子央现在多灾多难,更不能把她的容貌捏在俑上。   在子央追问什么时候造俑的时候,他就说:“这事不着急,阿父想着等你长兄凯旋后,带着你们巡视天下。高不高兴?”   “啊?”   “明年就去,阿父带你们西巡。”他成功的转移了话题。   “西巡?”子央疑惑,难道不是出函谷关向东吗?   “对”秦王政站起来,有些兴奋,对子央说:“阿父带你们去我们秦国故地祭祀先祖!”   他兴奋地搓手,跟子央说:“自从先祖非子来到秦地,传到阿父手里已经历经三十七代君主,阿父是第三十八代君主,我们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拥有天下,当回到故地,回到非子先祖立足的那五十里封地去祭祀先祖们。”   子央看他这表现,表示自己对这可太熟了。   谁考了全校第一都会得瑟一下,换成子央,她会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家,把成绩单拍在妈妈面前,提一堆要求。哪怕这些要求往日看起来很无理,妈妈也会在成绩单的冲击下头脑发昏不能思考一口答应还要对子央不停地夸。   秦王政这心情就是这样,目前到他这地位,一般人的吹捧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他现在需要在祖先跟前嘚瑟一下,释放自己兴奋的心情。   子央立即点头:“嗯,我陪着阿父一起去。”这种安全的旅行子央一定参加。   如果她还在这里的话!   她时刻准备着回家,只是可惜没找到回家的路。   子央的归家路依旧迷茫,但是刘季他们的归家路好走多了。   夜里刘季樊哙和一个负责带路的北郡官员坐在篝火边烤肉,樊哙擦着自己的菜刀说:“某不想杀羊吃羊肉了,看到羊肉想吐”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羊,忍不住干哕了一下。   官员从怀里拿出一个饼子扔给樊哙,问刘季:“刘兄吃吗?”   刘季摇头。   这官员把饼子用木棍串着放到火上烤,周围有大片羊群,一个胡人女子捧着一碗汤来到刘季身后要喂给他,刘季烦躁地挥手,这个胡人女子立即退下。   樊哙问:“季,你不高兴吗?你不想回来吗?”   “不,我在想回去后干什么。”   樊哙就说:“给公主做门客啊!哦,想起来了,现在要叫长安君,嘿嘿,公主升得也够快的。”   刘季说:“现在投奔公主的门客那么多,能显出你我吗?”   烤饼子的官员说:“不多,我听说也就是廷尉府的一个左丞投奔了长安君,其他人没有这份福气。”   刘季听了眼神一动,樊哙嘿嘿笑道:“我就知道公主慧眼识英雄,我都想好了,回头陪着公主说几日话,我就去找萧何他们。”   刘季说:“齐国打仗呢,说不定萧何他们跟着长公子去临淄了。”   樊哙说完点头:“说得也是。”   次日天亮,一大群羊如同云彩一样进入金锁关,关中之所以被称呼为关中,就是在四关的包围中,北面就是关隘就是金锁关。   金锁关守将清点羊群后看向刘季身后的那群女人。   一百多个胡女,穿着歪七扭八的羊皮衣服,有的甚至没鞋子,手脚都冻烂了,她们身上发出远远都能闻到羊臭味,缩在一起,像是人形绵羊,畏惧的看着金锁关的守将。   守将拿着册子问刘季:“你们出去的时候没这么多人啊!这是什么人?”   刘季说:“哦,某的妾。”   守将就很无语。   秦法规定“大夫以上,得蓄臣妾;庶人不得过二人”,这是说大夫以上的爵位官职才能在家里养奴隶,如果是庶人黔首,也可以有两个奴隶,多了要罚钱或者盔甲。   妾的地位比奴隶稍微高一点,但是这群女人如果都是刘季的妾,也说不过去,刘季没资格纳这么多的妾,守将觉得她是想逃避罚款。   刘季坚持说这群人是他的妾,士大夫可纳妾二人,庶人年四十以上无子者,许纳一妾,所以他又犯秦法了!   刘季现在的年纪,假设他无子,是可以纳妾一人,但是这里有一百多个!   也有解决办法,罚款,多出一人罚一副盔甲,多出这么多人,守将开始清点算账。   刘季直接把一袋子金放在了守将面前。   于是这些女人都拿到的金锁关发的验传,跟着一起进入关中。   子央听说刘季他们回来,加上这几天手臂拆了夹板,正想骑马远行,就向秦王政请辞,秦王政想着她身为咸阳令出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就给了她五天假,子央带着新来的石和自己的卫队一起北上迎接刘季。   子央骑马走了三天终于见到了刘季和樊哙。   樊哙跑到子央的马前,上前拉着缰绳快活地说:“公主我们回来了,你还来接我们,咦,公主,你怎么这么瘦啊?我们走的时候你脸上有肉,现在怎么一点肉都没了?”   子央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十二月的时候遇到了点倒霉事,你们带了这么多羊,太好了,这季节外面有野草,就是不一次杀完也能养着一部分。诶,你们怎么带回来这么多女人啊?”   刘季上前潦草地拱手作揖,子央翻身下马,问刘季:“这群女孩子帮你们把羊群赶回来的吗?真厉害!”   子央看到的是一群女人赶着几万只羊非常轻松,以为是牧羊女。   刘季仔细看她,没发现她嫌弃这些女人又臭又脏,嫌弃她们是胡人。于是立即说:“公主,季有事求您。”   “啊?怎么了?”   “就是这群女人,她们是东胡,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们部族被屠杀,男人孩子老人都被杀了,只留下这些年轻的女人被小队匈奴驱赶着向西走,她们部落的牛羊财物被大队人马押送着先走一步。因为押送他们的人不多,樊哙就救了她们,然后她们就跟了上来,甩不掉了。”   子央了然的点头:“甩不掉了?也是,她们没了牛羊在草原上也活不久。”   “还是公主深明大义,臣就把她们带来给您,您看着安排。”   “行啊,”子央想着给这些女人找点放牧的活儿,平时清洗羊毛,过上三五年,她们会说秦语后给她们介绍对象,日后就留在关中生儿育女。   樊哙在一边想说又不好说,一张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化。   子央问:“哙,你怎么了?你走了几个月,开始和我不亲近了吗?有话说啊!”   “没有,公主,您别被刘季骗了,本来是能甩掉这群女人,可是有一天刘季把我从帐篷里赶出来后这群女人就甩不掉了。”   “什么意思?”纯洁的子央还没往糟糕的方面想。   刘季对着樊哙不停的使眼色,樊哙没看他,小声跟子央说:“刘季快有胡人儿子了。”说完拿眼神示意子央往几个女人那边看。   子央一下子明白了,转头看着刘季:“季啊,不愧是你啊!”   这是流氓本色吗? [60]吕自沛县来:......   刘季这真是老流氓本色不曾改啊!   子央问:“季,你说实话,这些人都和你有关系?”   “没有,”刘季头一次发现自己脸皮还是太薄了,要是换个人他能搂着人家的肩膀开始吹牛,但是对着公主,只能在这里解释:“就五个!”   “哦!”子央点头,接着问:“季,我听说你有个儿子,是你和一个寡妇生的?真的吗?”   “是有这事儿,是我儿刘肥,说起他来我还真有点想他了。”   子央就问:“你为什么不娶了那寡妇啊?毕竟你们都有孩子了。”   刘季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就说:“公主,听说你以前想嫁给冯小将军,现在怎么又不嫁了?”   子央也不想聊这个事,就说:“我这比较复杂,咱们在说你的婚事呢。”   刘季抱着胳膊说道:“我这也很复杂,你都不愿意多说,为什么来问我。”   子央了然:“哦,我懂了。”   刘季上下看看她,心想你个小女郎你懂什么啊!   他还没说话,樊哙已经在他们背后大喊出来:“公主,你怎么就换侍卫了,说好了某做你的侍卫呢!”   子央瞬间生出危机感:糟糕,手下要闹内讧,要赶紧把矛盾消弭了。   她赶紧转身笑着说:“听我解释,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石,也是从楚国来的,你们是同乡呢。”   樊哙嘀咕:“我们是从沛县来的,他又不是。”   子央接着说:“石特别可怜,他自小没父亲,家里也没产业,从小就出来干活混口饭吃,很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几岁的时候他阿母摔断了腿,从那之后石走到哪里就把他阿母背到哪里,靠着石的侍奉,他阿母摔断腿后还多活了十几年。”   底层人对底层人的苦难总是能感同身受,本来还不高兴的樊哙听了,立即对石有了很大的改观。   樊哙说:“某当年也是一个人侍奉阿母。”说完在石的手臂上拍了拍,说道:“某比你追随公主的时间早,你跟着某,某教你怎么在咸阳过日子。”   石憨憨的,脱离了故乡的生活圈子后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都是别人说什么他听说,只要能吃饱让干什么都行,听了樊哙的话使劲点头。   大家见过面说过话一起上马赶路,回到咸阳后子央也没回章台宫,而是跟着他们交接了羊,又去了自己门客在咸阳的“集体宿舍”。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进门之前拦住了刘季,把他拉到了一边小声说道:“季,我可提前告诉你,这里面还住着燕朱和燕绯两兄弟,他们兄弟的家眷很漂亮,你可不要动歪心思。”   刘季瞬间拉下脸:“公主,我是那种招惹妇人的人吗?”   “我就是提前一说,”子央就盼着大流氓讲究点,好在高祖在男女关系上并没有太差的名声。   刘季已经满脸好奇地询问:“燕氏兄弟?难不成是燕国宗室?”   子央点头:“对,就是燕国宗室,他们的家眷都是昔日的高门女,有点拿腔作调,算不得什么大毛病。走了,进去吧。”   农家的人住在长安,黄芒和卫轮在咸阳有父母妻儿,自然不住在这里,所以这里住着燕氏兄弟、刘季樊哙还有石。   樊哙和石是两个单身汉,大家见面后,樊哙听说燕氏兄弟都是拖家带口住在这里,就表示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搬到了僻静的角落,和燕氏一大家子拉开了距离。   石就跟着樊哙,要和樊哙住一个院子,也一起搬走。   剩下的房舍一分两半,燕氏兄弟占据一半,刘季带着那些胡女们占了一半,燕氏女眷和胡女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为了介绍他们认识,也为了给刘季他们接风,子央让把他们带回来的羊宰杀几只,通知卫轮黄芒许衍他们下午下班了一起吃肉。   这次子央让多杀一些,给后院的女眷和那些胡女都送一点,再让许衍他们带走几只没烤的,也让家里人沾点荤腥。她一直是个不在乎钱财的人,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突然对能吃的石那么小气。   子央反思了几天,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抠搜了。   燕氏兄弟的家眷出来感谢,还把家中会弹奏乐器的奴仆送过来奏乐助兴。   这时候樊哙喝了点酒,就要为大家跳舞。楚人向来喜乐形于色,樊哙是个壮汉,他离席跳舞动作滑稽得像一只大熊,大家纷纷击节叫好,加上酒肉音乐助兴,一群人喜笑颜开。   就在这时候燕氏的仆人来到了堂外,沿着墙角避开跳舞的樊哙来到席边,跟子央说:“公主,外面有楚人前来,说是要寻人。”   子央眨巴眨巴眼,心想不会是楚墨又推荐人了吧?   可上次送石到自己面前的是丑夫,丑夫是楚墨弟子,这次怎么直接找上门了。   子央问:“是何人?寻何人?”   奴仆说:“自称刘喜,从沛县来,来寻刘季。”   喝得迷迷糊糊的刘季立即转身,子央说:“季,喜是你兄长吗?”   刘季立即说:“是”。要站起来出去迎接,但是他喝醉了酒,挣扎了两三下没爬起来。   子央就跟奴仆说:“快请他们进来。”   奴仆立即退出去请人,小迷弟黄芒赶紧上前搀扶刘邦,说道:“刘兄,我扶你出去。”   刘季要和子央说话,子央立即说:“你快去迎一迎你兄长,今日也不要让你兄长住客舍了,就住在这里。”   燕朱也说:“正该如此,刘兄,你刚回来,很多东西都缺,等会我差人送被褥去,先给令兄用上。”   正说话间外面乌泱泱进来一群人,个个风尘仆仆,跟在燕氏的奴仆身后进入了院子里。在跳舞的樊哙扭头一看,发现都是沛县的乡亲,高兴地大喊一声跑了出去,和几个年轻人亲热地抱在一起。   子央好奇地看过去,发现大部分都是些妇孺,也有几个健壮的年轻人。   刘季已经出门,拉着一个老农进来,边走边说:“仲兄,来拜见长安君,长安君是弟侍奉的主君。”   刘喜进门,发现地上铺着光滑的席子,手忙脚乱地脱了鞋,上前拜见子央。子央看他举止就知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立即说:“快起快起,你就是刘季的兄长?季常常说起你,说你勤于耕作,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刘喜站起来,看到刘季侍奉的主君是个少女,不知道说点什么,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放。   子央说:“快请坐,就和许衍坐一起,许先生是个种地的高手,你们肯定有话聊。”   许衍对着子央拱手:“主君,臣觉得该赏赐给刘兄曲辕犁做见面礼。”   子央点头:“是,初次见面,是该送份礼。”说完看了一眼公孙造,公孙造立即退出去安排。   刘季带着兄长一起感谢子央。   刘季比秦王政小三岁,刘喜的年纪比秦始皇还大,刘喜和刘季中间还有一个女孩,是刘家的第三个孩子,因此按照伯仲叔季的排行,刘喜又称刘仲。这个时代的农人因为辛苦耕作,比实际年纪更大,因此刘喜已经是个很标准的老农了。   刚坐下,刘季迫不及待地问二哥怎么突然来咸阳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刘季的生母这时候还活着,但是身体一直不好,刘季最担心的就是她。   刘喜摇头:“是阿父让来的,他说你如今有了爵位,再不成家就晚了。”   如今的刘季还没正式结婚,这年纪再不成亲就真的光棍到老了。自从刘季他们把第一批羊送回咸阳,根据秦朝授爵的标准,刘季被授予第五级爵位“大夫”,樊哙授予第四级爵位“不更”,相应授予田地和宅地。   这件事已经在沛县办好,刘季得到了五顷地,樊哙得到了四顷地,虽然不多,但是沛县已经引起了轰动,甚至已经在泗水郡内传开。   刘季是谁?沛县的老流氓老街溜子啊!出去不到半年发达了,秦王赏赐他田地了!整个沛县丰邑镇往上翻几代人,不,十几代人,都没人得到过贵人的赏识从大王或封君手里得到过田地。   这几顷地在贵人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在沛县父老眼里,这出息到令人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刘季的阿父头一次因为刘季在乡中挺直了腰杆子,往日都是刘季闯祸他点头哈腰去赔礼道歉,这真是时来运转,别说刘太公,就是整个刘家都晕晕乎乎的。   刘喜说到这里,整张脸上都是欢喜,那是改换门庭带来的眩晕,都过去了好多日了,他还是很高兴。   喝得半晕的刘季此时整个人都晕乎了,笑得傻乎乎的,只要让父母在乡亲们面前脸上有光,他觉得自己吃草原上吃风咽雪很值。大着舌头跟二哥说:“他日我回去,我就要问问阿父,我今日可算出息?”   刘喜拍着大腿说:“出息,阿父阿母都赞你有出息,阿母说你如今日子过得好了,却还不算好,如果你娶妻生子就更好了。”   正高兴的刘季听了点头说:“阿母说得对啊!”   旁边听着的子央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刘喜就说:“所以阿父阿母给你选了妻子,我这一趟就是送她来和你完婚。”   “啊?”刘季瞬间酒醒了。   周围的人都在祝贺,小迷弟黄芒贺喜的声音最大。   刘季立即打断众人,让黄芒先别说话,着急地问刘喜:“他们选的谁?”   子央故意问:“季,你这样子是不乐意啊?”   子央觉得大概是刘肥的母亲曹寡妇,毕竟两个人有一个儿子刘肥。   刘季觉得主君这会儿就是来添乱的,立即对着子央拱手求饶,求子央先别插嘴。   子央用手指在嘴上抹了一下,表示自己的嘴巴被粘起来了。在座的很多人都含笑看着他们兄弟,特别是卫轮,他一向严肃,这时候居然笑眯眯的。   这热闹可不常见,而且还在前排。   爽!   刘喜笑着说:“这可是一门好婚事,”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口樊哙说:“季,你看谁来了?”   樊哙抱着一个小男孩从外面进来,小男孩一岁多,对着刘季黏糊糊地喊着阿父,样子很可爱,随后一个面容枯黄身材单薄的女人跟着进来。   子央立即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和看笑话的表情,她发现,这个曹寡妇姿色并不好,人非常瘦,与还没发迹的老流氓同居并生下一子,或许和风月无关,全是为了生存。   樊哙把孩子放下,孩子冲着刘季跌跌撞撞的跑去,刘季对这个儿子的确真心疼爱,伸出手把冲来的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他给子央叩拜后,对着周围的人喊了一圈伯伯叔叔,很高兴的表示自己走了半年,臭小子居然还记得自己。   刘季说这话的时候感动得眼圈都要红了。   孩子的眼神早粘在盘子里的烤肉上,敷衍地喊了一圈人,趁着刘季感慨的时候冲过去一把抓起肉塞到了嘴里。   老流氓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还跟儿子说:“你笨啊,先吃小的,几口吃下去再占大的。你先吃大的,吃不几口就饱了,大的没吃完,小的占不了,亏了啊!”   刘喜那饱经风霜的脸红了,连脖子和耳根都红了,赶紧伸手拉扯刘季,让他少丢点人。小男孩抓起肉跑过去塞到曹寡妇手里,口齿不清地喊着快吃。   刘季就夸这孩子聪明。   刘喜真的想钻进桌子下面。   小迷弟黄芒头一次看到这场面,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这就是夫人?”   刘喜赶紧摇头:“不是不是,不要误会。是我们沛县大户人家的女郎嫁给了季,吕太公家的女郎。”   子央瞬间捂住脸。   怎么吕雉兜兜转转还要嫁给老流氓啊!   樊哙说:“我请她进来。”   刘喜跟大家介绍:“吕家是大户人家,他家祖上是助武王伐纣的姜太公,就是齐国的开国之君。”   在场的人恍然大悟,姜姓吕氏啊!如果这身份不是捏造的,这确实是大户人家。燕氏兄弟也是落魄宗室,听到是姜姓吕氏的女郎,立即端正坐好,准备见一见。   此时一个青年女子进来,落落大方地对着主位上的子央拜下去。   子央直起来的身体缓缓坐好,端正地受了吕雉这一拜。子央说:“待会我和你说说话。”   她就想问问吕雉:如果有个机会不嫁给老流氓,她愿意抓住吗?   看吕雉这举止姿态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养,燕氏兄弟立即让人把夫人们请来相见,又让她们陪着吕雉带刘家的人去后面安置。   曹寡妇瞅准机会抱起刘肥跟在吕雉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刘家人去了后面,院子里还有几位妇孺,樊哙介绍说这是萧何他们家的家眷,此外,还有夏侯婴这些人想要投奔子央。   车神夏侯婴啊!   一定要见见。   门外三个年轻人跟着樊哙进来,分别是夏侯婴、灌婴、薛欧。   前两位子央是听过名字的,这个薛欧,子央没听过,她对这三位以礼相待,既然来投奔就留下他们。   外面还有萧何他们的家眷,子央立即让人安排他们吃点东西,让造带着樊哙和石送这些家眷去渭河北岸的长公子府,这些人该长孙皇后来安置。   夏侯婴他们想去帮忙,毕竟这些人都是妇孺,而大家都是乡亲,不看着这些妇孺被安置妥当他们不放心,子央一口答应。   等这些人走了之后,子央和燕氏兄弟说话:“我原本以为刘季就是带着几个妾,可现在他拖家带口,和你们挤着也不合适了。先让他家的人在这里住几天,我明日让造找个合适的房子,把他们一家迁进去。”   燕氏兄弟点头,旁边卫轮就说:“我知道有地方合适,正好就在南岸,能住下这么多人。”   黄芒自告奋勇去跑腿看房子,子央想着能早点把刘家人安置下来也是好事儿,就让黄芒去章台宫外找扇取钱。   前面子央和几个门客正在商量给刘家置房,就有燕氏的奴仆小跑进来禀告:“公主,刘先生和新妇吵起来了,您请去后面看看,我们夫人劝不住。”   子央跟这些门客说:“你们先待着,我去后面看看。”   许衍皱眉跟卫轮说:“这到底闹多大啊,还把主君惊动了。”   子央几乎是小跑进了后院,一看这场面,子央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一百多号的胡女站在刘季身后,刘季还是个老男人,这让年轻的吕雉心里怎么想?   燕朱的夫人看到子央,赶紧走来说了一句:“新妇看到胡女后,听说这不是女奴,是妾,就说了几句,刘先生听不得,反刺了新妇善妒,就吵起来了。”   子央点头,燕氏的女眷立即回避,刘喜跑来对着子央作揖,不停地说:“您劝劝他们。”   子央就说:“这里没您的事儿,你去前面喝酒去吧。”   这宅子里的奴仆都是燕氏家族的,立即请刘喜到外面去,刘喜只能跟着奴仆去面前喝酒。   子央凑过去问:“你们两个是不是不算成亲?不是还没拜堂吗?我意思是还没嫁娶。”   吕雉冷冷地说:“已经写过婚书,拜见过舅姑。”   “哦”,子央应了一声,看着刘季问:“也就是说婚礼进行了一半,这刚见面就吵架,将来必是一对怨侣,我的意思是,如此就算了吧,让她跟着你兄长回沛县,两家退婚,她再嫁你再娶,岂不美哉。”   刘季有些心动,点头说:“也好。”   反而是吕雉不同意:“不行!”   子央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不同意?刘季这么老,你和他过得下去?”   曹寡妇抱着儿子紧张地看着刘季和吕雉,子央立即说:“你没进门他就有个儿子,这不合适,对吧?”   吕雉没说话。   子央说:“你怎么想的?走走走,咱们两个单独聊。”   子央拉着吕雉到了房间里,问她:“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我没看出这婚事对你有好处。尽管他是我的门客,我很尊敬他,可是我也要说句实话,你看他又老又丑又无赖,还和人家寡妇勾勾搭搭,又养了五个胡女为妾。但是你不一样啊,你年轻、认字,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啊!”   吕雉叹气,说道:“我们吕家是为了避祸才搬到沛县。嫁给刘季,一来是他如今在咸阳,无论官职大小,名头足够唬人,能庇佑我家;二来刘季是沛县的大人物,刘家在沛县生活多年,嫁入刘家能尽早融入当地。”她说完又叹气:“这不是我同不同意能决定的,而是我吕家有求于刘家,就目前而言刘季已经是我吕家最好的选择,我们是想攀更高的高枝,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这婚事不能退。”   子央了然地点头:“我有个主意你听一下,求人不如求己,你如果跟在我身边,将来有了爵位,难道不能庇护你父母?”   吕雉低头想了一下,子央看着年轻的吕后觉得今日这一桩婚拆成功了。   吕雉思考了一会儿,摇头说:“不,我还要嫁给她。”   子央满脸惊愕:“你咋想的?”她一着急普通话都飙出来了,立即切换成秦语,说道:“为什么啊?究竟是什么原因?”   吕雉说:“公主诚心待我,我也有诚心告诉公主实情。公主身边人才济济,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头,才能庇护我吕家,嫁给刘季属于捷径。我看刘季那人不安于室,出去闯荡,不是早晚必成大器就是早晚必死在外面,他不会经常在家,我若是嫁给他,刘家起于草莽,我能掌握刘家,我嫁给他人能染指夫家权柄吗?”   吕雉出身姜姓吕氏,这个家族本来是齐国的合法宗室,但是后来不是被妫姓田氏给腾笼换鸟了吗?过去了这么多年,吕家现在除了有一个厉害的祖宗什么都没剩下,因为得罪了一个小人物就战战兢兢地搬家,早已经是掉了毛的凤凰,混得还不如山鸡,所以就要现实一点,高门大户不是他家能攀附的。   子央皱眉:“你为什么执着于掌握刘家的权柄,你自己能掌握权柄啊!”   “蒙公主不弃,我能在公主跟前侍奉,进可以掌握自己的权柄,退可掌握刘家的权柄,如果我嫁给刘季,我可以握着两家的权柄。这难道不比我一个人要好的多?而且嫁给刘季不用侍奉舅姑,舅姑也没什么训示,嫁给别人就不一样了。我思来想去,刘季是最好的人选。”   啊?   子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问:“如果他的事儿和你的事儿全部压在你的肩上,你不觉得太累了吗?”   “没本事的人才说累,有本事的人从不觉得累。”   子央心想:青史留名的人都是狠人啊!   她又问:“你不觉得刘季他老吗?”   吕雉说:“人都有老的时候,他老,反而是一件好事。”   人老,死得早啊!   子央真的无话可说,整个人觉得恍恍惚惚红红火火。   她过了一会儿才纳闷地问:“你怎么就对掌权那么在意?”   吕雉回答:“公主您没遇到过被仇家紧盯的事情,没尝过叫天天不应的滋味,经历了这些之后才发现,只有掌握大权才是最实在的。”   好吧。   子央说:“我如果说你有丞相之才呢?”   吕雉回答:“人人都有丞相之才,可光有才还不行,要有眼光,要有胸襟,要有治理天下的经验,我现在都没有。我现在要先生下我的孩子,把我的人生大事办完,然后历练出我的眼光胸襟,积攒够经验,如果上天垂怜我,我就有做丞相的机会。”   不理解,但是尊重祝福。   子央想要站起来离开,吕雉立即跪倒在她面前:“臣愿意侍奉公主,请公主驱驰。”   子央弯腰扶起她:“好啊,先给你几日时间安顿,过一阵子你就跟我去咸阳令府,你先从一个小吏做起。”   “谢公主。”   外面刘季抱着刘肥逗弄,曹寡妇就在一边说话:“夫人是个好人,对肥儿也好,您要是不和她完婚,怕是再找不到这样好的人了。”   刘季冷哼了一声,斜眼看着曹寡妇:“你倒是向着她。”   “我是外妇,肥是外子,日后如何,要看主母是否仁慈。夫人愿意庇护我母子,我自然要向着她。”   刘季的脸拉了下来。   这时候曹寡妇立即站起来,恭敬地小跑到刚出门的吕雉面前,她比吕雉的年纪还大,赔笑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吕雉看了她一眼,说:“你带着肥去隔壁,找燕家的夫人借几个会说胡语的人来,跟那群胡女说我是主母,让良人的妾来见我。”   曹寡妇答应一声,从刘季的怀里抱过刘肥出门了。吕雉跟刘季说:“良人,公主要见你。”   刘季转身进了室内。   子央说:“你怎么想的?”   “自然是退亲,大丈夫岂患无妻。”   “是有妻,”子央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吕雉进来,就坐在了刘季对面,这两个人的气场都很强,子央觉得这场面让人有点麻爪。   吕雉说:“刚才公主允许我侍奉,我日后在外侍奉公主,在内教养儿女,管好你的家,你只要多拿爵位赏赐回来就够了。”   子央的眼神转移到了刘季的脸上。   刘季先是惊讶,随后抚掌大笑:“好好好,你这么说就挺好,你刚才就该怎么说。”他说完看着子央:“主君,这婚事很好,今日我就要完婚,您借我点钱,我要置办酒宴。”   啊?   子央心说我明明在场,怎么事情的变化我看不懂啊!   “你刚才还说你不成亲要退亲呢。”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刚才是嫌弃她没什么姿色且门第不高,现在反而觉得她颇为可爱。”   子央深呼吸又深呼吸,然后掐了一把自己的人中,脑子里一团糨糊。   刘季反而很高兴,对子央说:“公主,快拿钱!马上天就黑了,正是办婚礼的好时候。”   “不是我不愿意出钱,就是今日太赶了,你那些乡党刚离开,要不然找个好日子,等萧何他们回来再完婚?”   子央觉得只要自己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就能拆穿这对历史上有名的怨侣。   刘季摇头:“成婚是大事,大事必有遗憾,就今日吧。”   吕雉也说:“公主,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很好。”   子央觉得这不是结婚,是结盟!   最后说:“好吧,你们成婚的钱我出了。对了,卫轮推荐了一处宅邸,我让黄芒回去取钱了,回头置办下来送给你们当贺礼,算我随份子了。”   给高祖和吕后随份子,放一年前子央梦都不敢这么做。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曹寡妇带着几个胡女在院子里等。子央这会儿觉得晕晕乎乎,看到曹寡妇怀里的刘肥,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子央,因为日常吃得不饱,脸上的肉不多,显得眼睛很大。   子央上去抢了刘肥抱着,对着小朋友的脸使劲亲了一下,刘肥大哭,对着子央的脸使劲推,这劲道很大,魔音穿耳,让子央瞬间头脑清醒。   晚上,章台宫的侍卫带着马车来接人,因为天气不算冷,车子是“敞篷”的,就是上面有伞盖,能坐两个人,一个驾车的御者,另外一个就是车主人。   驾车的造也喝了酒,夏侯婴看着子央扒拉着车子死活不上车,造喝得脸红,想扶着子央上车反而腿软,就趁机上前毛遂自荐:“臣愿为公主驾车。”   子央看着他,看了几眼,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嗯,就你来驾车。”说完她往车上爬,好不容易爬上去坐好,夏侯婴也坐了上去。   侍卫拱卫着马车往前走,没走几步,子央开始晕车,趴在车边对着外面疯狂吐,走着吐着,吐了之后对着路上的呕吐物说:“可惜了,那都是羊肉啊!”   后面随车的门客都知道,主君这种大事大方小事抠门的毛病又犯了。   这时候车轮子碾压过一块石子,整个车子弹跳了一下,子央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向下栽,在她脑袋要砸到地面的时候被夏侯婴一把扯回到车座上。   子央晕乎乎的回头看着夏侯婴,伸出大拇指:“厉害!”   夏侯婴含蓄的笑了一下。   子央靠在车座里,忍着呕吐的欲望说:“今天就不该吃这么多。”   似乎人喝多了就容易说胡话,子央就开始用普通话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抠抠搜搜花了很多的钱、机机灵灵地上了很多的当、小心翼翼地闯了很多的祸,又认认真真的犯了很多的错。我不该拿门夹老师,我不该办那么多的蠢事,我不该嫌弃石吃得多”,她转身向后看,没看到石,就在这时候车轮子碾过一条浅浅的小沟,整个车子又弹跳了一下,子央的身子不稳,整个人向着马车的连接部位倒去,眼看着脑袋要磕在青铜挂钩上,夏侯婴又扯了子央一把。   子央头晕眼花地坐好,对着夏侯婴说:“我封你高粱河车神!”   说到了高粱河,子央就站起来,大声唱:“大河向东流……”   曲台殿内,昌小跑到寝室门口在侍女耳边说了几句,侍女低着头进去,一个中年夫人穿着中衣陪着秦王政下棋。   侍女在秦王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秦王政听了不可置信地问:“醉了?”   他把棋子放下,对夫人说:“你先待着,寡人去看看长安君。”说完穿上侍女送来的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秦王出了曲台殿转身进入复道,在兰林殿下台阶,远远就听到子央在鬼哭狼嚎,不知道唱的什么,一句都听不懂,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吼得特别投入。   等到了近前,子央已经没力气吼了。   秦王政说:“到家了,下车吧。”   子央眼睛涣散地看着秦王政,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瞬间高兴地大喊一声“阿父”!说着就要从车上跳下来。   秦王政赶紧伸手,奈何离得有点远,子央快从车子掉下来的时候被夏侯婴一把扯回去,子央仍然龇着牙大笑着喊:“阿父”!   秦王政松口气。   他转身让粉她们扶着子央下车,几个人拉扯着子央,几乎是把人抬着上了台阶。   侍卫们等着秦王政离开了才会退下,夏侯婴第一次来到章台宫,整个人紧张得发抖,特别是在秦王政的注视下,更是因为畏惧缩成一团。   秦王政看着夏侯婴问道:“你就是刘季的同乡?你叫什么?”   夏侯婴立即回答:“夏侯婴。”   秦王政点头:“既然是刘季的同乡,寡人对你就放心。刚才你拉扯长安君那一下确实是出乎寡人预料,日后你就为长安君驾车吧。”   夏侯婴大声回答:“谢大王”。   秦王政点头,吩咐身后的扇照顾好子央,下了台阶转身往曲台殿去了。   扇送走了秦王政,对着车上的夏侯婴招手,又对公孙造招手。   夏侯婴不知道扇是谁,反应慢了一会儿,公孙造已经走到了扇跟前。   扇温声安慰公孙造,不能为公主驾车,公孙造自己虽然有些失落,但是做长安君的随从也不错,能单独跑腿办事。他想得开,连忙招呼夏侯婴过来,介绍说:“婴,这是主君身边的扇翁,主君内宅的事情都是扇翁说了算。”   扇谦虚地说:“这是主君信任。”说完对着夏侯婴上下打量,点头说:“我看你不输景美,不可辜负主君对你的提拔。”然后就是一顿大棒红枣,夏侯婴刚入职场,而且是咸阳章台宫这样的顶级职场,就是个菜鸟,扇说什么就是什么,表现得单纯乖巧。   扇很满意,觉得夏侯婴是可造之才。就说:“依我看,沛县真是人才济济啊!”随后又问这次沛县都有谁来了,又说明日亲自去向刘季祝贺新婚;询问都是同乡,可否先住在一起,这些单身汉们的房子半个月内才能收拾好,大家先在刘季的新房子里挤一挤。   夏侯婴自然一口答应,大家都刚来,举目无亲,住在一起是好事。   扇说了几句就让造带着夏侯婴出去,时间太晚,章台宫这种重要场合不可久留。   看着公孙造和夏侯婴跟随侍卫们一起离开,扇转身回去。   侍女霞出来和扇说话:“主君已经睡下了。”   扇点头,嘱咐今日认真侍奉,随后出去盘点子央的钱财。   次日子央宿醉醒来感觉很不好,头痛恶心,胃里难受,很想喝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脱水了。   粉端着水来给子央喝,就说:“您今日少说话,昨日回来的时候把嗓子都喊哑了,昨日您在车上都不知道您喊什么,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她刚说,子央一下子想起自己站在车上唱好汉歌了。   子央瞬间浑身紧绷,脑袋里似乎想起了自己封夏侯婴为高粱河车神。   自己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吧?   子央这下真怕了! [61]最佳合作伙伴:......   曲台殿内,子央从帐幔后面伸出一个脑袋,对着在写字的秦王政小声叫了一声:“阿父!”   秦王政抬头看了她一眼,子央呲着大牙嘿嘿笑了两下。   “上次看到藏在帐子后面还是十多年前,那时候你一点点大,犯了错怕挨骂,躲在帐子后面露着个脑袋撒娇,只要阿父和你阿母露出一点生气样子,你就立即躲到帐子后面。”秦王政略带惆怅地说:“一转眼都过去十多年了,真是时光如流水悄无声息又无可挽回。”   子央从帐幔后面走出来,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她今天是来打探消息的,就问:“我这不是昨日喝得有点多吗?怕您生气,我昨日没说什么疯言疯语吧?”   “阿父又没跟着你,你说没说阿父怎么知道?反正只听说你像只被剪了舌头的鸟,嚷嚷了一路鸟语。”   子央稍微放心了些,趴在桌子上,她有些难受,嘴里说:“昨日刘季结婚,大家都来敬我,我就喝了几杯。唉,是我不了解自己啊。”   秦王政趁着这个机会贬低楚人,跟女儿说:“刘季成婚怎么都来敬你?我们秦人就不会在宴会上喝那么多酒,楚人就是如此放纵,如郑卫一般。”   郑卫两国的民风放得开,经常被各国鄙视。   在子央看来,郑卫也就是奔放了些,就说:“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   秦王政从鼻子里发出冷哼,他就是看不惯楚人那及时行乐的做派,觉得太堕落了,倒也没必要为这个生气,就说:“让他们给你煮黄米饭吧?吃点黄米饭养胃。”   子央赶紧点头,因为太用力,这会有些恶心,她整个人躺倒在席子上,发誓再不喝醉了,这也太难受了。   秦王政就说:“要躺着回去躺,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随便躺了。”   子央爬起来:“阿父,你现在变得和长兄一样了。”   “不说你,你都意识不到你现在长大了。”秦王政拿起一封信,说道:“你长兄的信,在信里数次提到你,看看吧。”   “我看合适吗?”   “家书而已。”   然而宗室的事就不是小事,写在家书里的内容也不全是与天下无关的小事。   李二凤先是写了他和齐王建的交涉,李二凤忽悠齐王建来咸阳拜见秦王政,结果齐王还真信了,带着礼物和随从要出门,出城的时候被守门的将军给挡住了。   子央看到这里,心想这齐王建一把年纪了,怎么傻得跟小孩子似的?   当初楚怀王和秦昭襄王互为小舅子,两家在武关结盟,为了破坏楚齐之间的关系,在结盟的时候大魔王突然翻脸,把楚怀王扣押了。这一下弄得楚国上下措手不及,楚太子刚送到齐国当人质,楚王生死握在秦人手里,让楚国上下特别慌。楚怀王被扣押这件事也是楚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现在秦国长公子忽悠齐王建去咸阳和秦王政见面,这不就等于让齐王建千里送人头吗?齐王建这一去,别说齐国由盛转衰了,齐国能直接没了!齐王建比楚怀王还不如,人家楚怀王虽然也是被骗过去的,但是昭襄王为了骗楚怀王是下足了功夫,秦国长公子骗齐王建真的是只用了一句话。   就秦王的声誉,给出任何承诺狗都不信,结果齐王建信了,这让齐国的主战派真想指着这老昏君的鼻子骂他祖宗八辈!   你们田氏早年谋夺齐国时候的老谋深算呢?但凡那些祖宗的谋算遗留下一丝给齐王建,也不会上了秦长公子的当!   这一天临淄无论是公卿还是黔首,都有一个想法:累了,毁灭吧!   昏君那么多,像齐王建这样单纯好骗的真是少见!   李二凤在信里写了一句话,他不希望齐国来的妫夫人生儿子,因为他担心儿子将来像孩子的外祖父。   子央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得肚子疼,趴在桌子一边大笑一边咣咣咣拍桌子。   子央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跟秦王政说:“他是不是想着他现在距离咸阳太远,您看信的时候就是骂他也听不见,所以才故意这么写?”   秦王政为了抱孙子已经开始花式催生了,被催的对象还是李二凤自己,他怎么就把生孩子的事写在家书上了呢!   这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你长兄你还知道吗?一直就是这样,但凡不在咱们这种人家长大,就他那做派,出去连个糊口的差事都找不到。”秦王政叹气,这种顶老父亲肺管子做法就是扶苏用惯的招数,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秦王政就是这个感觉,每当觉得这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他能立即办一件让秦王政笃定这就是自己那逆子才能办出来的事!   子央接着往下看,发现李二凤这人写信也挺有意思的,哈哈哈笑个不停。这时候门外送早餐进来,把信塞进信封准备吃早饭。   秦王政问:“你出去一趟,看到外面耕种了吗?”   “嗯,看到了。”说到正经事,子央一下子认真起来。   关中已经耕种完毕,而且关中已经普及曲辕犁,目前铜川那边还在继续铸造曲辕犁,以关中为核心向东推广,有些地方还没有接触到曲辕犁,现在铸造是为了秋日耕种做准备;而频阳的高炉开始造镰刀,为接下来的收割做准备。   接下来子央要推广的就是堆肥办法,这个仍然是靠农家人推广。   如今农家迅速发展壮大,一些骨干弟子带着很多人走出关中向着赵国楚国等和秦国接壤的地方开始推广农家总结的种植经验。   子央和秦王政说了一会儿,秦王政对子央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吃完饭后,他说了一句:“上巳节就要到了,你留意关中。”   上巳节,一个七国都过的节日,但是秦国的画风永远和其他六国不一样。   别的国家的三月三日上巳节过得很欢乐,各具特色,而秦国就把上巳节过成了全国春季大扫除。   最有特色的是楚国,上巳节这一天大部分人参与巫祭、游宴,年轻人则是注重求偶,男女对歌互赠信物,可私订终身,这种行为官方是允许的,楚王也会参与。   齐国商业化很严重,无论城里城外商品打折,歌舞宴饮盛行,这一日也是齐国商户们挣得盆满钵满的日子,而且市井男女可交游,权贵们碍于周礼比较收敛,官方默许,不像楚国那样国君亲自下场游乐。   和齐国那种民间狂欢、权贵遵循周礼不一样,魏国则是相反,权贵们携带家人出行游玩,曲水流觞在魏国已经有了雏形,民间大都是走亲访友,魏国人玩得高雅,官方则是忙着祭祀列祖列宗,比较遵循周礼。   和高雅的魏国不一样,赵国的上巳节已经融入胡人元素,民风彪悍,上巳节也是男女交往的节日,民间一般举行一些骑射比赛,骑马射柳和骑马踏青是主流。赵国官方对胡人元素比较能接受,经过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后,有些胡人的萨满元素也进入赵国,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和对胡人宽容的态度不一样,处于北方经常面对胡人的燕国对胡人元素非常敏感,燕国一直在防止胡人戎狄元素渗透。燕国在上巳节这一天还有些冷,没法像楚国那样在水边嬉戏,因此这一日从官方到民间注重驱疫禳灾。   到了秦国,又是另外一个画风。   秦国严禁祭祀,所以民众一般偷偷地在路口埋个“殃偶”,这种事还是偷偷进行,被抓住就是大事。秦人也不许这一日男女相会,秦法严控男女交往。更别说踏青聚饮,想都不要想。这一日能做的是沐浴和挖点野菜回去做饭。   官方会在河边给每个村子划定地段,由里长带着,男女分开去河里洗浴,洗完之后把家里的被子褥子拆开在河边洗,家里要打扫卫生,攒了一冬天的棉服也要清洗干净晒干后等着下一个冬天穿。   楚人向神而歌,齐人向市而欢,秦人向律而肃。当楚国少女在湘水边抛下兰草,咸阳的农夫正默默洗去手上的泥土——同一个春天,多种文明,最后殊途同归。   所以尽管这是一次春季大扫除,每家每户只需要去河边沐浴洗衣服就够了,对于官府而言,前期划分河段就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工作要做在前面,卫轮前几日就告诉过子央,划分河段其实是对关中水利的一次摸底,为接下来的春日灌溉掌握实情,避免接下来因为灌溉导致的各种矛盾。   抢水,一直是农耕文明的矛盾根源。秦人虽然禁止私斗,可是在争夺水源这一块,除了私斗还有很多令人防不胜防的争斗办法,咸阳令府的老吏们每年都要严阵以待。   子央也知道上巳节不会让秦王政关心,三月四月的春季灌溉才是秦王政关心的内容。关中是否丰收,老秦的基本盘是否能有饭吃,就看三四月份如何分配水资源。   而整个秦朝这么大,秦王政要忙的事情太多,吃完早饭,子央就向秦王政告辞,出了曲台殿准备上班。   夏侯婴驾车等着她,子央那断片的记忆又出现了,她记得自己上了车,就她这倒霉属性,这会儿应该倒过霉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胳膊,就问一边笑着的造:“昨天我是坐车回来的?”   “是。”   子央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天啦噜,她居然没受伤!   油皮都没磕破!   她急切地问:“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造再次回答:“坐车回来的啊,夏侯婴驾车送您回来,就是这辆车。”   子央的目光从车上转移到一边站着的夏侯婴身上。话说当初刘季那老流氓逃命的时候车上还有他和吕雉的一儿一女,老流氓嫌弃这两个孩子拖累他逃命的速度,把两个孩子踹下了车,夏侯婴一个漂移停车把两个孩子捞起来放车上,老流氓又把孩子踹下去,夏侯婴又把孩子捞起来放车上,老流氓气的要拔剑杀夏侯婴。夏侯婴不仅保住了两个孩子,还驾车带着他们父子三个一起逃出生天,这本事是记录在史册上的,战绩可查!   子央对夏侯婴说:“婴,我要跟你说,我这人坐车容易倒霉,自去年我从鼎湖宫回来,已经磕破了两次脑袋,摔断了一次胳膊,前几天坐车胳膊脱臼了,所以你驾车的时候要留意我,我胳膊腿就托付给你了!”   夏侯婴躬身回答:“不辱使命。”   子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登上了车。   就章台宫到咸阳令府的这一段路,压根没多远,刚出章台宫,车子稍微加速,结果咔嚓一声,车子伞盖上的一根木条断裂掉下来,尖锐的木刺从高处向着子央的脸部扎下来。夏侯婴一伸手,子央被他的拳风扫到,赶紧侧身,就看到他握住了一根木条淡定地从子央面前拿开。   高手啊!   这就是高手风范啊!   子央两眼冒星星。   她的夸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车子到了咸阳令府前面,夏侯婴随手丢弃了木条,对子央说:“主君请下车,臣送马车回去修一下。”   子央点头,对夏侯婴说:“今日不错,给你加鸡腿!”   子央美滋滋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刘季的渣从结婚后第一天就表现了出来。   黄芒一早就把宅子买好,办理了各种文书,新宅子里面没打扫也没收拾就急忙来告诉刘季好消息,结果这老流氓吸溜着早饭把事情甩给了吕雉。   他这态度他二哥都看不下去了,训斥了几句。可老流氓又不是个听话的人,但凡能听家人的劝,刘太公早把这儿子拉回“正途”了,所以刘季吊儿郎当地敷衍了二哥几句后带着樊哙跑出去玩了,这几天只有他和樊哙有假期,其他人都要去主君跟前听吩咐。   至于家里有没有钱有没有吃的穿的他通通不管,要知道家里如今有怀孕的妾和小孩子,更不管吕雉昨日刚入咸阳站在街上还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跑了。   吕雉在沛县的时候就知道老流氓的臭德行,也没觉得意外,淡定地吃了饭,客气地谢了主动留下帮忙的刘喜,随后雷厉风行地开始搬家。   她先是去找燕氏的两位夫人借了奴仆,自己亲自去新宅子看过,把家里一百多个胡女指挥起来,反正没多少东西,一天之内已经从原先的府邸里搬了出来。   燕家的两位夫人对她的雷厉风行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要是吕雉这人要脸,觉得以前的宅子燕家人先住进去,长时间在那里打搅不太好,而且燕家的人也看不起胡人,刘季身边别的不多,就胡女多,因此哪怕房子有些地方需要修缮,她看过之后,觉得问题不大,先搬进来。   不仅刘家人搬了进来,连同樊哙和石以及夏侯婴这些单身汉的行李她也一起带来了。甚至她还想把萧何她们的家人接来。   所以当下午夏侯婴把子央送回章台宫后,吕雉立即带着夏侯婴等人去询问萧何等几人的妇孺是否愿意住一起,亲自去长公子门外等着,要把这些乡亲接回来。   萧何家的家眷自然同意,一来是和陌生人住一起哪里比得上和乡亲们住在一起,二来是萧何的夫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一起住的人轻视他们这些没什么出身的黔首,一天的时间就让她发现这些门客家眷的圈子是有壁垒的。   长孙皇后听说吕雉来接人,立即召见,她也想见见昔日的吕后。   吕雉想把人接走必然要拜见长公子的夫人,因此落落大方地跟着进入府中拜见长孙皇后。   吕雉刚进门,就看到屋檐下站着一个美人,她不确定此人的身份,恭敬地走过去,姿态平静自然,举止大方舒展。   吕家虽然是落败了,人家祖上是最早发达的那批人,至今华夏人还在奉炎黄二帝为祖。说句难听话,陇西权贵加上五姓七望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姜姓吕氏的祖宗能确定是炎帝,长孙皇后所在的唐初是个看重出身的时代,李家努力往上蹭也只能蹭到老子身上,而且对于这个蹭祖宗的行为同时代就有人发出质疑,而吕雉是姜太公后裔的身份是有地方志、史书等作为佐证的,吕雉的父亲会相面,这是源于姜太公传下来的家传学问。   因此吕雉刚进入院门,长孙皇后亲自出门迎接,可谓是给足了脸面和排场。   吕后虽然心惊,表现得足够平静,为人也很恭顺,谈吐举止不仅典雅,还能分得清楚眉高眼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还是身处草莽的吕雉,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吕雉是史书上第一位皇后,不仅是长孙皇后的同行,还是她的前辈,她身上的闪光点,足够引人瞩目。   长孙皇后看她虽然没多少姿色,可气场强大,为人冷静自持,除了因为史书对她另眼相看外,此时对她的行为产生的好感也非常高。   吕雉亲自上门,长孙皇后虽然不舍得放萧何的家眷离开,可心里还是存了一个想法:她听说昨日沛县来了三位人物,分别是汉初的广平侯薛欧、汝阴侯夏侯婴、颍阴侯灌婴,这三位都去投奔了长安君,心里觉得十分可惜。如果让萧何曹参等人的家眷和他们住在一起,时间长了,萧何等人受到重用,爵位赏赐越来越高,那些人意识到跟着长安君没有出路,将来岂不是要转投长公子门下?   长孙皇后就说:“按理说,萧先生他们跟着公子出征,我该照顾好他们的家眷,万一先生回来,我没把人照顾好就是我失了仁慈。可是姜夫人亲自上门,你们又是乡党,我也不好阻拦,等会儿她们来了若是答应和你走,我不拦着,若是不答应,我是不会放行的。”   吕雉没想到长公子的夫人这么好说话,吕雉虽然在乡野长大,毕竟祖上阔过,也知道一点控制下属的方法,家眷就是人质,这些跟着公子出征的门客,若是没惹祸,门客的家眷自然受到家主的庇护和恩养,如果惹祸了,这些家眷立即成为家主的出气筒。今日能爽快放行,难道是萧何等人在长公子府中可有可无?   没一会儿萧何的夫人来了,自然是想和吕雉一起走,她们结伴一起赶路,一路上对彼此也了解,加上萧何和刘季是朋友,刘季虽然是个名扬乡里的街溜子,为人却很仗义,和他家人住在一起,这些家眷们都是放心的。   没一会儿吕雉领着这些人出来,等在外面的灌婴夏侯婴和薛欧等人赶紧把行李接着,抱了孩子上车,急匆匆从渭河北岸赶往渭河南岸,秦法严苛,晚上有宵禁,走的慢了就容易被堵在路上。   一群人紧赶慢赶回到家,刚把门关好,各处开始宵禁。曹寡妇急匆匆来找吕雉:“夫人,良人还没回来。”   曹寡妇很着急,这里毕竟是咸阳,稍微有一点错被抓住就没好下场,就刘季那臭德行,万一被抓了,如今的好日子立马没了。   吕雉毫无感情地说:“你管他做什么?你能现在出门找他?他都那么大的人了,回不来还不会找地方住下?”随后安排起各家的家眷。   如今这府邸里是吕雉说了算,从刘喜夏侯婴到家里的那一百多个胡女,个个都听她的,因此老流氓两天没回家,家里各处井井有条。   在外鬼混了两日的刘季来到大门前,使劲拍了拍门,一个胡女打开了一条门缝,看到是刘季,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打开门让刘季进门。   刘季进来用胡语说了一句:“你们搬家都不告诉乃公一声吗?害得乃公跑到前日住的地方,被燕家兄弟好一通嘲笑。”   胡女把门关上,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自顾自离开了。   刘季忍不住说:“这翻脸也太快了,你们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要跟着乃公回咸阳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胡女站住,扭头说:“夫人说了,家里就你最没用,没用的人不需要理睬!”说完就走。   刘季听了狐疑地皱眉,随后进了后院,看到穿了新衣服的刘肥在追一只刚生下不久的黄犬。   刘季大喜,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另一只手抓了黄犬,提着小狗的后颈皮跟刘肥说:“肥,快看这有只狗,够一盘菜了。”   刘肥看看亲爹再看看自己的小伙伴黄犬,听明白一盘菜是什么意思,立即张大嘴巴大声嚎叫起来,在刘季的角度能看到他喉咙里的小舌头。   曹寡妇听到儿子哭立即奔出来,赶紧冲上去把儿子接着,刘肥伸着手对着小狗乱抓,大喊:“犬,我的,犬!”   曹寡妇从刘季的手里夺了小狗,抱着儿子和小狗急匆匆回正堂,进门就说:“夫人,良人回来了。”语气甚是嫌弃。   吕雉正在算账,当没听到,对一边的胡女吩咐:“不许给刘季吃饭。”   胡女点头,用生硬的秦语说:“我们部落的男人带不回来猎物,全部落是要挨饿的。”刘季对家庭没用,完全比不上吕雉,因此在胡女眼里,吕雉才是那个能带回猎物的人,她养着整个胡女部落,因此她才是说话管用的人。至于上一个说话管用的,现在已经沦为废物了,他只要没被饿死就行。   刘季在家里处处被嫌弃,发现就两天时间,不只是沛县父老,还有言语不通的胡女,都听吕雉的!   刘季对着吕雉忍不住乐起来,跟吕雉说:“这么一看,你也颇有姿色。”   吕雉顿时心头冒火,此人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来惹自己生气,立即把他赶去和那群单身汉住着。   刘季也不生气,在大家的调笑声里高兴地搬去和樊哙住在一起。   倒是刘喜很忧愁,吕雉是刘家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的好新妇,可是和刘季说不几句话就吵架,这日子怎么过啊!   刘喜也知道这不能怪新妇,于是苦口婆心地去找弟弟念叨,结果刘季不堪其扰,直接跑了,做的更绝,连着五天没回家。   刘喜气得差点骂刘季八辈祖宗,没骂出来是因为大家有同一个祖宗!他是真不想和刘季住在一起了,以为他浪子回头改好了,没想到本性难移,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回家去吧,就找吕雉辞行。   来的时候是一群人,路上结伴倒也安全,回去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吕雉怎么能放心。所以再三劝阻,说要找同行的商队,宁肯搭上些钱财,也要跟着那些口碑好的商队离开,毕竟刘喜经过山中,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滑落到某处,没有同伴相助,是极容易出意外的。   吕雉已经入职咸阳令府,目前负责给子央跑腿,和咸阳令府的人混了一个脸熟,大家知道她是长安君面前的女官。黄芒还知道她是刘季的妻子,小迷弟黄芒对吕雉也十分推崇,经常对着吕雉笑得见牙不见脸。   中午休息的时候,子央和吕雉聊天,就问:“你不打听一下季这几日在哪儿吗?”   吕雉是真不想管老流氓的死活,就说:“他只要不违秦法牵连我们就够了。”   子央说:“他倒也没做违法的事儿,他和一群城旦在一起。”   “城旦?”   子央直接把这事儿说透:“他去草原从匈奴的一个单于手里换了个奴隶,这个奴隶是单于的长子,单于有了新妻子新儿子嫌弃长子碍事,就把他当奴隶换给了我,中间是刘季经手,所以和单于的儿子认识,这个单于的儿子叫冒顿。冒顿前阵子从长安出逃,被抓的时候拒捕打伤了人,就被罚做城旦,刘季这几日就在那里陪着冒顿。”   吕雉皱眉:“主君,季我是知道的,没好处的事这人不会做,他想从冒顿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子央说:“他想西行,让冒顿当向导带路。”   “西行?”   子央点头:“西边有些种子是大秦没有的,他想用五年的时间搜集种子带回来,如果成了,他的功劳足以封侯。”   吕雉倒吸一口气,全然没有对刘季的担心,眼里只有对封侯的渴望。   “真的?”   子央点头。   吕雉笑起来:“让他赶快去啊!对,冒顿这个症结还没解决。”   子央看她低头思索,脸上还带着笑容,就知道这公母两个准备一起算计冒顿。   要不说原本的历史上你们成大事了呢!   子央在心里替冒顿喊了一声倒霉。   随后子央问:“你刚才找黄芒打听商队要做什么?”   “哦,是仲兄要回沛县,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想要找可靠的商队相伴着一起走。”   子央说:“这不巧了吗?许衍有个师弟要带人去楚国推行曲辕犁,你找商队还不如找自家人呢。”   “是极是极,”吕雉笑着问:“他们什么时候走?我要提前安排仲兄的行囊。”   “就这两三天,就看匠作府的曲辕犁什么时候送来。”   吕雉点头,喃喃地说:“该把刘季叫回来了。” [62]雏鹰:......   “冒顿可是个狼崽子,你小心他坑你。”子央对靠在自己桌子上的刘季说话。   刘季在子央的办公室里松弛得过头了,他靠着子央的桌子用手撑着脑袋,比子央都放松。   听完子央的话刘季打了个哈欠,说道:“不用您提醒,那小子心眼多,我是一早就知道,您真的以为他是乖乖跟着我从他阿父面前离开的?”为了带走冒顿,刘季和那小子斗智斗勇过。   子央接着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季,你要记住我今日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小看冒顿,那小子骨子里就带着狠辣,你要是掉以轻心他会要了你的命。”   “您说的臣都记住了,您什么时候把他弄出来,那小子现在累得快虚脱了。”   冒顿还是太嫩了,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想法,把那股子“老子早晚要回去”“他日我带兵来弄死你们”就写在脸上,谁看了都会防备他。   子央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今天来说情了,就今天吧,让黄芒跟着你去办。你带那小子回去,让他休息两天后跟着我,我要让他知道大秦的强大。这种狼崽子,好言相劝不如一顿铁拳,他知道大秦强大了才不会逃,冒顿的骨子在慕强。”   刘季坐直了,跟子央说:“您放心,这次他跑不了。”   子央点头。   晚上子央回去,就看到公子拓在曲台殿前面的空地上玩耍,看到子央回来,他远远地对着子央伸出两只手跑过去求抱抱。   子央下马,交代夏侯婴和公孙造回去,随后转身抱起来公子拓。   “拓啊,今日是来找姊姊玩吗?”   “嗯!”重重点头,大声回答,今日的公子拓还是很可爱。可爱的公子拓让人把自己的麦芽糖拿来,要跟子央分享。   子央现在还很虚弱,抱着公子拓走了几步就觉得累,把他放下来后姐弟两个一起上台阶进入曲台殿。公子拓一口气上到顶,子央歇了四五回才走上去。   公子拓就说:“姊姊好慢!”   子央摆摆手,对着拓装出一副老太太的模样,说道:“不行了,老了。”   拓觉得好玩,立即转身跑进大殿,在门口甩了鞋子一路喊着进去找秦王政,子央来到秦王政和姬夫人面前的时候,拓正假装拄着拐杖,还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一边在他们面前走,一边躬身弯背咳嗽几声,再说一句:“不行了,老了。”说完笑得跟杠铃一样。   姬夫人笑骂儿子不可调皮,秦王政的眼皮掀起来看了子央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你带你弟弟玩点好的!   子央觉得一支无形的箭扎在自己的心上,阿父不爱自己了,都不问问过程就开始冤枉自己。   果然爱是会转移的是吗?   做别的没经验,当姐姐子央不仅有经验,还有很多。她走过去对着拓的屁股拍了一下,说道:“好好的走路,装什么妖怪!”   公子拓一下捂住了屁股,对着子央笑的见牙不见脸。钻进子央怀里和子央抱成一团,子央也撑不住笑起来,两个人对着笑像是两个傻子。   姬夫人就跟秦王政说:“您看他们感情多好。”   秦王政不想搭理两个幼稚的孩子,但是受到笑声感染,嘴角翘起来,还是说:“一个是真天真,一个也是真天真!算了不说了,用餐吧,寡人饿了。”   吃饭的时候端上来四碗鸡汤煮的汤饼,子央喝了觉得入口香浓,肉香比菜市场的鸡肉更让人垂涎三尺。   子央忍不住评价说:“鸡汤好喝,煮的面也好吃。”   姬夫人照顾子央和公子拓吃饭,就说:“好吃就多吃点。”说完板起脸看着公子拓:“拓,学着点姊姊,姊姊都吃完了,你怎么还在拿勺子戳汤饼。”   拓嘟着嘴:“我想吃羊肉。”   子央把自己的这份烤羊肉端给拓:“给你。”   拓立即说:“我把汤饼给姊姊。”让侍女赶紧把自己的汤饼端给子央。   姬夫人赶快拦着:“快别这样,拓吃了一半,哪能给公主吃剩下的。”   子央摆摆手:“拓是我亲弟弟,又不是别人。”把拓碗里的汤饼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晚上姬夫人带着拓留宿在章台宫,公子拓闹着要和子央一起睡,子央就带他和他的奴仆来到了兰林殿。子央先哄着拓睡下,随后嚼着树枝去书房找书,扇从外面进来,站在了子央身边。   子央示意他坐下,扇谢过子央,恭敬地陪侍跪坐在一边。   子央没抬头,问道:“怎么这么晚来了?”   扇此人很懂分寸,如果没事晚上是不会来找子央的。   扇小声说:“奴听说了今日您和公子拓交换了肉?”   “嗯。”   扇问:“您知道为什么公子喜欢吃羊肉吗?”   “喜欢吃还要问为什么吗?喜欢呗。”   “不,是因为不常吃到。羊肉贵重,也就是大王能随时享用,您和大王住在一起也能吃到,但是其他公子公主们日常吃的是鸡鸭鱼这些。”   子央皱眉,问道:“我把自己的肉给他,不妥当吗?”   “不,十分妥当,在大王眼里,您这是友爱手足,但是您不能再吃他的那份了。”   “可他也吃不完啊!”   “您是有封地的封君,也是姊姊,他是弟弟,只能他迁就您,您不可迁就他。”   子央叹气:“我就是担心抛费了。”   扇笑着说:“公子的剩饭他身边人会吃的。主君,这天地之间只有入口的东西不会被抛费。”   子央心想也是,粮食缺乏的年代确实很难有粮食被浪费掉,贵人不吃,自然有底层的奴仆愿意吃。   子央没再说话,对着扇抬了一下下巴,看了一眼门口,扇恭敬地站起来告退。子央看不进去书了,心情很复杂。   她总是在觉得很幸福的时候发现自己误闯天家,和天家格格不入。这不是底层小家庭,珍惜一碗鸡汤面,也不是自己家,自己能毫不芥蒂地吃家人的剩饭。无论多么的温情脉脉,宗室内也讲究尊卑等级。   子央合上书出门,把嘴里的树枝吐了,漱口洗脸后回到卧室。公子拓已经在子央的床上呼呼大睡,子央躺下去,公子拓肉乎乎的小身子挤过来,霸道地搂住了子央,嘴里仿佛在呓语:“姊姊”。   子央长叹口气,搂住公子拓睡着了。   子央次日醒来,觉得自己的被窝里有点凉,伸手摸了摸,忍不住大喊一声:“拓,你个邋遢鬼,你尿床了你知道吗?”   早上是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开始的,出门的时候子央的脸很臭,大步朝前走,公子拓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不断保证:“不尿了,姊姊,等我,不尿了。”   “你别喊了,”子央站住:“你想让整个章台宫都知道你尿床了?”   公子拓嘿嘿笑起来,随后说:“阿母说,每个人都尿床,你也尿过。”   “我没有,”子央赶紧否认,支支吾吾地说:“我从来不尿床,好了不要说了,走啦。”   子央想起了小时候,她上小学一年级的一天突然尿床,她妈妈给她收拾被子的时候说“再有下次我就把被子抱到你们学校门口去晒,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二班的石诗兰尿床了。”这种羞耻的记忆突然冒出来,子央觉得简直是人生的黑历史、生活的冥场面。   吃了早饭,公子拓跟着姬夫人离开,走的时候抱着子央贴贴蹭蹭,依依不舍地被姬夫人拉走了。   子央站起来想走,鬼使神差地留下来问道:“阿父,我小时候有没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在搜肠刮肚地找形容词的时候,秦王政问:“你小时候有没有尿床?”   “您怎么知道?”   “章台宫有什么事儿是阿父不知道的?特别是关于你们的,就是阿父再忙,想知道的时候也能知道。”   子央皱眉,因为原身在鼎湖宫养病,那些侍女们并没有对她太尽心,难道这件事始皇帝是不知道的?   秦王政说:“你儿时的事阿父知道的不多,越是小事越是不清楚。”   子央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她就出了章台宫骑马去上班,只是在处理完事情后开始发呆。   她想了解子央公主的过去,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因此子央在处理完事情后开始频频出神,而且显得闷闷不乐。   这很奇怪,哪怕是刚追随子央没几天的沛县众人都觉得奇怪,要知道子央以前是个乐天派,无论何时何地都乐呵呵的,现在紧皱眉头,肯定是有事。   门客就是给主君排忧解难的,此时不凑上去日后也不用再凑上去了。   沛县来的一群人围着子央问道:“主君为什么不开心?”   子央叹气,就说:“我前年生了场病,去鼎湖宫养病,只是后来忘了很多事情。我现在就想知道我以前经历了什么。”   灌婴说:“这还不简单,您身边的隶妾臣那么多,随便找个人就问出来了。”   子央摇头:“要是能问出来我早问了,我身边的人都不是原本侍奉我的人。”   樊哙问:“原来的人呢?”   子央摇头:“不知道去哪儿了?”   沛县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刘季说:“八成可能,死了。”   子央叹口气。   樊哙出主意:“既然没人知道,不如问问神鬼。”   立即这老流氓街溜子都知道秦人禁止乱拜鬼神,立即呵斥:“你再胡言乱语卫轮会抓你去廷尉府!”   樊哙立即闭嘴不敢再说。   刘季看了一眼薛欧,对子央说:“主君,我们去把冒顿那小子带回来,您也知道,那小子是个刺头,所以让樊哙和石都去,那小子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其他人对咸阳不熟,我带他们走一遍,防着到时候迷路。”   子央点头,摆手说:“去吧。”   刘季就说:“主君,我还有几句话说。”   其他人对视了几眼,拿不定主意是一起留着还是先出去。刘季就说:“还愣着做什么?”   一群人站起来出去了。   刘季压低声音问子央:“您觉得薛欧如何?”   子央想了想,就说:“有点呆。”   刘季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接着说:“可不是一点呆,那是很呆。薛欧这人,您吩咐他的事情他会做,而且做的很好。没吩咐他压根想不到去做,不是人不聪明,而是脑子里比人家想的少,此人踏实可靠,嘴巴严,也不惹事。您看和夏侯婴灌婴比起来,他是不是一点都不出彩?”   子央点头,夏侯婴是眼里有活儿,话少下手快,是这三个人里面最先有差事的。灌婴以前是卖布的小贩,此人嘴甜能说会道,也有本事,已经给子央留下了好印象。唯独薛欧,到现在子央都想不起来沛县老男孩创业天团里面有这个人吗?   刘季就说:“您的事儿难打听,您要是真想知道过往,首先要舍得花钱,其次要耐得住性子,有些消息一时半会打听不出来,最后要找到可靠的人。”   他示意子央往外看,就说:“薛欧可靠,打听的事情可交给他办。”   子央点头:“容我想想,你们先去吧。”   刘季拱手后出门去了。   子央心情烦躁,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是要走的,既然决定要走,这具身体的过往如何还重要吗?   可是混日子也不是办法啊!如果走不了,能知道过往也是件好事。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让查,一个不让查。这两个声音让她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事情也多,她来不及犹豫就开始干活,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群人把冒顿带回来了。   冒顿被揍得鼻青脸肿,被石头像提小鸡子一样提进来,这场景让子央看着就想起了一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冒顿是个壮实的小伙,但是石是个更壮实的大汉!   吕雉正把今天子央批示过的文书分类收好,看到刘季吊儿郎当地进来,白了一眼,随后就看到樊哙和石推搡着冒顿进门。   冒顿的长相和汉人略微一些不同,高颧骨、宽脸,左边脸颊刺了两个字“长安”。   吕雉皱眉:“放肆,你们都没一点规矩吗?这里是主君管理关中百万人口的重要地方,岂是奴隶能进入的,快出去!”   刘季等人立即唯唯诺诺提着冒顿出去了。   在华夏人口生活的北方草原上有着众多的草原势力,比如和秦国前几代国君死磕的戎狄,再比如处在东边威胁燕国和赵国的东胡,还有最西边的月氏,其中还有很多强盛的林胡、楼烦、义渠等。然而在华夏大地有人一统六合的时候,草原势力也在进行着类似统一的战争。看似弱小的匈奴已经把其他强盛的部落吞并,学着中原和月氏结盟和东胡叫板,目前三足鼎立的势力马上就要形成了。   作为匈奴单于的长子,冒顿对草原上的人口数量能知道个大概,目前草原上大概有二百万的人口,能拉出三十万骑兵。   可是和秦比,这三十万人就不够看了,他见识过秦人出征,在修城墙的时候听人讲过秦楚大战,那一战,秦楚两家出动的兵力都有上百万。   而且他还听到了一件事,秦王把东方五国近十万户富户强制迁徙到关中,目的就是充实关中人口,把大量的财富掠夺到秦国来。   今日听到那个女人说这里能治理百万人口,冒顿真的羡慕了。   都是头领的孩子,为什么大家相差这么大?   冒顿已经不是什么不懂的人了,他最近几个月也知道秦王的长子出征了,对于长子出征冒顿能理解,如果不能出征不能打胜仗是不能做头领的。他心里不平衡的是,别人做长子,别人的父亲给了大军给了充足的粮草唯恐他不能打胜仗,自己做长子,头曼那混蛋居然把自己当奴隶卖了!   匈奴穷也就罢了,天下像齐国这样富庶的地方也只有这一处,可穷有穷的过法。头曼那混蛋的做法已经和穷没关系了,那简直不是人!   冒顿一整天都阴着脸,他自己在一个地方站着,大家都不理他,其他人凑在一起说笑,等到各处官吏下班,这些人有的去赶车有的去迎主君,唯独他是个闲人。   刘季走来,跟冒顿说:“你小子既然回来了,是回去舂米还是跟着主君做舍人要看你今日表现了,走,随乃公一起送主君回宫。”   冒顿惊讶的问:“回宫?”   “是啊!等会天就黑了,主君当然要回宫啊。”   冒顿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章台宫。   他知道那里是秦国的权力中心,尽管章台宫不是正宫,然而大王住在这里,这里就有正宫的地位。   子央出门的时候跟大家说:“让季跟我进宫吧,我将季引荐给大王。”   刘季立即得意地挺直了胸膛,其他人纷纷祝贺刘季,随后离开,冒顿当没听懂,跟着一起去了。   子央看了冒顿一眼,她今日带刘季进宫就是要向秦王政介绍刘季的西行计划,作为向导,冒顿其实是可以参加的,但是冒顿这人心眼多,明着让他去他肯定多想,如果让他偷着去他肯定以为是自己本事大。   让冒顿见识章台宫的雄壮也是子央展示的一部分。   冒顿进宫的时候,守卫看着他脸上刺字眼神阴郁,就担心他行刺,拦住了冒顿。   冒顿着急,连忙用秦语说:“我要进去。”   守将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进去?”   冒顿眼看着队伍中的其他人被检查完了,纷纷列队进入章台宫,这时候也顾不得矜持和骄傲,连忙说:“我是长安君的奴隶,我要进去。”   守将没让开,就说:“一个奴隶而已,章台宫这种地方不是你能进来的。”   冒顿立即大喊:“季”。   刘季提着袍子飞快地跑来,对冒顿训斥:“这里不是你大声喧哗的地方,前几日怎么跟你说的。”   守将飞快地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子央,子央点头,守将抱着兵器看刘季训斥冒顿。刘季口沫横飞地教育了几句后开始向守将求情,守将拿腔作调了一会儿终于开恩让他们进去,这时队伍已经快走到曲台殿前。   刘季拉着冒顿一路狂飙,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队伍,站在队伍尾端不停地喘气。   子央下马,曲台殿前面的侍卫跑来跟子央说:“公主,大王今日在宫中散步。”   子央听了觉得意外,秦王没事儿是不会走出曲台殿的,就跟身后说:“其他人回去吧,刘季跟我过去。”   其他人牵着马离开,刘季小跑几步跟上子央,冒顿立即蹿过去,低眉顺眼地跟在子央身后。子央装作没发现他,一路跟刘季说觐见大王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两人交谈的时候就来到了秦王政散步的地方。   春天来了,章台宫的角落里两天没清理野草就开始疯狂的钻出地面,秦王政觉得下午阳光好,不冷不热,就萌生出走一走的想法,正好走到这里,让人明日再除草,今日就在这里散步徘徊。   子央跑去笑着问:“阿父,踏青啊?”   “嗯,权当踏青了。”   子央说:“不如休息一日,上巳节的时候咱们去河边玩啊?听说曲水流觞很好玩儿啊。”   秦王政说:“算了,事情太多了,各种事情千头万绪。你长兄已经动手了,率领北路大军从燕国攻打齐国,不出意外夏季的时候就能凯旋。”他背着手带着子央往青草更多的地方走了走,说道:“这是最后一战,虽然轻松,却不能掉以轻心,没有尘埃落定前阿父是没办法放松下来的。等彻底平了齐国咱们再沿着渭水游玩。”   子央点头。   秦王政问:“刘季阿父认得,旁边那个壮汉是谁?”   “您还记得匈奴单于的大儿子吗?这就是,叫作冒顿。”   “是他啊!”秦王政隔着远距离看了一眼,说道:“这人桀骜不驯,吾儿小心,就如养一只小犬,脑后生反骨,必有咬你的时候。”   “阿父,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咱们父女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说完对着刘季招手,刘季刚迈步,冒顿就跟了上去。   快走到秦王跟前,侍卫左右上前一把将冒顿挡了下来。冒顿立即说:“我是跟着公主来的。”   侍卫一拳打在肚子上,要拉走他的时候,秦王看了蒙毅一眼,蒙毅咳嗽了一声,侍卫捂住冒顿的嘴把人拉到一边去了。   冒顿痛地躺在地上弓着身像一只大虾,他躺着看向秦王,秦王虽然瘦,却身材高大,挎着一把精美的长剑,正闲庭信步地带着长安君和刘季闲逛。   冒顿和人一起做苦力修城墙的时候听过大家议论秦王,秦国的王位已经传了很多代人了,这种稳定的权力传承让冒顿羡慕,草原上永远都不会有这么平和的权力传承,每次权力传承都伴随着屠杀和掠夺。冒顿想象过秦王政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的想象中,秦王是个勇士,是个壮硕的君主,可今日相见,一切现实和想象大相径庭。   冒顿在想:这个没上过战场的男人是怎么治理这庞大的部落?   痛感过去后,他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秦王政因为刘季的话微笑着摇头,举止松弛,那是大权在握的倦怠感,就像是吃饱喝足之后安静地坐着打盹,这是顶级的炫耀,这种举手投足间掌握日月星辰却带着漫不经心对于冒顿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   冒顿把自己换成秦王政,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目眩神迷!   冒顿慕强,他对秦王政这个瘦弱的中年人生出崇拜来,下意识地盯紧了秦王政,想要从他身上学会怎么做强大的君主。   他笃信自己早晚会回到匈奴,会像秦王政统一六国一样一统草原。   等到他成功的那一日,他要挥师南下,和昔日的老师,这位秦王政讨论一下谁才是天下之主。 [63]信还是不信:......   说起了西行之事,子央就说:“无论如何要弄一些能保暖能织布的东西回来。”   其实就是棉花。   刘季的想法是既然去了,自然多多益善。   说起西行,子央也说起了岭南之南,她说南方海岛上有一种产量高的稻种,不知道散落在哪处岛上,目前农家人想去寻找。   说到出海,子央想起了徐福,秦王政想起了神仙。   秦王政就说:“既是高产良种,必然是在仙人居住的岛上,大概是在蓬莱。”   子央听了眉头一皱,忍不住说:“阿父,这世间没有任何神鬼,要是有,我今日大言不惭地说出没有神鬼,就该降下一道雷劈我,怎么不见?”   刘季抬头看看天。   秦王政笃定子央身体里的精灵是个异类,要不然不会被芈夫人这群楚女给召唤到子央身体里。神鬼一直俯瞰众生,怎么可能轻易来到人的体内呢,除非是被排挤来的。   他叹气,问出身楚地被浓郁巫风包围着长大变老的刘季:“刘卿怎么说?这世间有神鬼吗?”   刘季说:“回大王,大概是没有。”   秦王政笑起来,说:“子央乃是你的主君,你自然跟着你主君说没有。寡人问你呢,你说有吗?”   刘季回答:“大概是有的吧。”   子央不满:“季,到底有还是没有?”   刘季左右为难,你们父女两个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要让我说有还是没有?   被秦王政和子央盯着,刘季表现出一个端水大师的水平,就说:“信则有,不信则没有。”   子央忍不住哼唧:“迷信!”   秦王政笑反对:“吾儿说错了,他这是迷而不信。”有楚国人对巫不信,这让秦王政对刘季刮目相看。他就问刘季:“听闻楚人重祭祀,你这次西行有祭祀过神鬼求问过前程和出发日期吗?”   刘季躬身回答:“没有,每次出门,臣都知道生是命大、死是应该,何必祷告求问?臣决定夏季出发,是因为夏季草原上行走起来非常舒适,北方的夏季和楚国的夏季不一样,至于别的臣也没考虑过。”   秦王政点头:“刘卿豁达啊!”   秦王政想起子央说刘季比自己小三岁,就和刘季说:“寡人听说你的儿子还不足三岁?你尚未有嫡子,这个时候出去,假如你死在域外,父母幼子那里该如之奈何?”   “生死有命,臣父母不止臣一子,将来有臣的兄长侍奉,不至于无依无靠。臣的幼子有其生母嫡母为他打算,臣不在也能平安长大。”   秦王政又问:“你如今也有爵位在身,还有五顷地,何必冒险,为何不做个富家翁?”   子央也看着刘季,此时的刘季已经实现了阶级跨越。   昔日苏秦功成名就佩戴六国相印,路过故乡洛阳北上复命的时候回了一趟家。此时的苏秦车马千乘,诸侯派使者随行,排场堪比天子,周显王恐惧,派人清扫道路、郊迎慰劳。昔日冷眼他的父母、妻子、嫂子,皆“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   苏秦问嫂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子回答“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苏秦见此情景说出了那句流传很久的感慨:“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二顷田”象征安逸,如今的刘季已经在家乡有了五顷田,刚娶了年轻的妻子,有了爵位实现了阶级跨越,一般人物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享受安逸,不会再如昔日一无所有的时候那样拼命,更不会有远大的志向——安逸的生活迸发不出生命的礼赞,更不会推着一个人吃苦实现大志向。   这就是秦王政不理解的地方,刘季一个出身底层的街溜子,其思想已经超越了王翦。   王翦是真的抱怨过秦王政没给他封侯,他的功劳足以封侯,王翦也是真有本事,但是王翦所有的追求都是为了家族为了子孙。这个时代像王翦这样的人很多,想尽办法给子孙留下更多的田地和金银,甚至想要把爵位世袭下去。   可刘季不一样,他主动西行,有他性格中不安分的原因,有他追求更高爵位的原因,但是最大的原因是这个人志向远大。   果然下一刻,刘季的回答就是:“真正的富贵,不在田亩之广,而在志向之远。臣想翻过昆仑山去更西的地方看一看,看太阳每日落到了哪里,看那边可有人口存活,更想带回天边的良种让人吃饱穿暖。如果臣几年后没回来,就是真的死在了路上,”   他大笑,跟秦王政说:“死就死了,富贵如浮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着的每一天吃饱穿暖就够了,臣去年此时没想过臣会有今日,臣去年还在想,回到家乡了不起做个亭长,一辈子在家长里短中虚度,年轻时候的想法最后化作一捧黄土。如今臣已经实现了昔日的梦想,有了更大的宏愿,死的时候必然是含笑而终,不会抱怨。”   秦王政点头,似有所感,明显不想再聊了,他就说:“你既然想好了就去吧,所需一切事物找长安君。”   刘季看出他不想再聊,躬身告辞,走的时候带走了冒顿。   冒顿不断回头看秦王政,刘季就说:“都走这么远了,还回头看呢?那边侍卫如狼似虎,刚才差点打死你,你这会还看,就不怕眼珠走被挖出来?”   冒顿突然冒出了一句:“季,我想让他做我父”。   “啊?”刘季再想不到冒顿会冒出这句话,“你昏了头了,大王怎么可能做你父?乃公倒是不介意,你先叫乃公一声阿父。”   冒顿没搭理他,大步往前走。   刘季看这样子不像是开玩笑,立即追上去问:“你真是这么想的?”随后大笑:“冒顿,别说你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那时候我想的是楚国的大王要是我阿父就好了,但是各人有各人的阿父,这种事儿下次别说了。”   冒顿认真:“我真是这么想的。”   刘季上下看了看冒顿,就说:“我知道你是在做梦,但是这梦留着晚上做吧,白天不合适。你以前没做奴隶的时候倒是有机会,现在是没机会了。”   “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也是个有出身的人,来求娶公主叫大王一声岳父也不是不行。那时候的问题是大王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反正换成我,我是不愿意,大王八成也不愿意。现在你就是个奴隶,我还没听说过奴隶能娶公主呢,所以不要想了。”   冒顿向后看了一眼,问刘季:“你说我娶长安君怎么样?”   刘季说:“走,这话出去说。”   冒顿跟着刘季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出了章台宫回到了家,刘季领着冒顿找到了樊哙他们。因为大家都是单身汉,又都是楚国来的,所以这群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刘季回来的时候这群人正逗弄刘肥和刘肥的小奶狗。   刘肥跑向刘季,刘季哄着刘肥带着小奶狗离开,让薛欧关了门,对石和樊哙说:“摁着这臭小子,他今日在宫里说他想娶长安君。”   一群人对着冒顿拳打脚踢。   冒顿这才发现上当了,大骂刘季:“你不是说带我回来想办法吗?你骗人!”   连灌婴都觉得这人在痴心妄想,跟冒顿说:“大家当门客各凭本事,本事大的人在主君面前就能得宠,而你想爬主君的床,不揍你揍谁?”   自古以来走捷径的人都容易被唾弃,冒顿还不懂这个道理,他不是那种站着挨打的人,立即还手,大家在院子里一通祸祸,导致好几间房被砸,晚上怎么睡都是个问题。   等到大伙都冷静下来,冒顿也解释了,他对公主不感兴趣,主要是想叫大王一声阿父。   连憨憨的石都听明白了,对着冒顿呸了一声。   刚才觉得冒顿是小人,现在觉得是人渣!   半夜刘季抱着自己的被褥去了吕雉的房里,把被子扔到床上跟吕雉说:“明日派人把院子修一下,今日那边乱糟糟的,窗户都被打烂了。”   吕雉没有反应,刘季翻身躺下。   吕雉越想越气,家里攒点钱容易吗?立即推了一把刘季:“你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刘季发出鼾声,他睡着了。   吕雉确定他不是装睡,此人真的有躺下就睡着的本事!   一时间吕雉不知道是该先羡慕还是该先把人给捶醒。   夜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吕雉想了想,已经累一天,刘季这死鬼没心没肺,和他生气,他笑嘻嘻,自己能气个半死,还是算了,明日再说,翻身躺倒睡下。   整个咸阳陷入了沉睡,在渭河南岸那一片民宅里,徐福推开了窗户,随后转身跪坐在了一口箱子前面。   他前几年游历天下,虽然故乡徐地在楚国境内,但是和齐国距离很近,他和齐人的关系更好,因此从齐国北上进入燕国开始游历,这一路上他结识了不少炼气士。   齐国和燕国有大量的人求仙,其中阴阳学派的邹衍就是其中的翘楚。在那片面朝大海的土地,不仅孕育了稷下学宫的理性,也托起了无数凡人对永生的幻想。   这群求长生的人统称为方仙道,主张通过“形解销化”等鬼神之术实现长生不死,流行于燕齐的上层权贵。这群人在汉代和黄老学说结合,开始转向老子崇拜,在西汉确立了道教的祭祀体系,张角的太平道和后来的五斗米道等都脱胎于方仙道。后期慢慢转变为道教,《淮南子》《抱朴子》等著作大量吸收其理论。   齐国和燕国在追求长生不死这方面还是有区别的,齐人重服食、炼气,代表人物有安期生、彭祖;燕人重尸解、通神,代表人物有羡门高、宋毋忌。   而徐福来自楚国,楚国有自己的神秘底色,就是巫祝,徐福在其中算是自成一家,他将楚国的巫鬼和齐国燕国的方仙道结合,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论,目前这个理论还不太成熟。   前期他自己对此不信,不过是拿着这套理论和齐人燕人交流,秉承着多个朋友多条路,投人所好一起胡扯一些求长生的话题,可是他自从发现了子央的不同后,觉得冤枉了朋友们,他们说的有神仙是真的!   因为子央从开始就很厌恶他,加上子央的身份特殊,徐福并没有机会接近子央,更没机会和子央交流,很多消息是他推测出来的,未必准确,所以他的求仙理论目前没机会被完善。   可现在他要用自己半吊子的求仙知识为赢徐求上天保佑。   赢徐的战事并不顺利,攻打历下已经有三个多月,大量的粮草和攻城器械被投入进去,一直没法打下历下,现如今的历下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徐福的心仿佛就在油锅上被煎炸,整个人都快要焦躁了。他此时求神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平静一点。   徐福打开箱子,里面放的都是一些求仙的物品,先拿出来一把刀,这是一个朋友送他的“尸解刀”,用于“假死”仪式,割发代首,埋剑履为替身,实为心理暗示工具;一块玉佩,这个是“行气玉佩铭”,也就是刻着导引口诀的玉佩,佩戴的时候帮助引灵气入体;五色石珠,等于把五行带在身上,调节体内精气;此外还有铜镜,九节菖蒲,丹炉等。   丹炉让他拿来炼了,炼的药丹。想了想,把这一堆东西挂在身上,随后点燃了蜡烛,围绕着蜡烛踏禹步,开始祈祷祷告。   次日一早,子央来曲台殿蹭饭。   她蹭饭的时候跟秦王政说:“我去巡视关中大河,要出门几天。”   “嗯,”秦王早就知道,点头:“多带侍卫,多带粮食,别饿着了。再带点厚衣服,三月还有桃花雪呢,要防着倒春寒。”   子央点头。   吃完早饭子央离开,过了一会儿徐福来到曲台宫求见,还给秦王政带来了一盒丹药。   徐福把盒子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仙丹。自从嬴徐开始攻打齐国的历下城,秦王政对徐福就不再信任,他含笑拿起一颗丹药,发现这丹药的重量气味和以往都不一样,以前都是一种草木清香,这次的丹药香味过于霸道了。   秦王政把丹药放下,跟昌说:“拿去收着,寡人把上次的吃完再吃这次的。”   昌抱着盒子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徐福就开始和秦王聊家常,抱着盒子的昌出了大殿往外走,这盒子丹药大王不会吃的,需要放进仓库,他来到外面交代守着大王私库的寺人吩咐了几句,随后就看到子央的侍女粉抱着包袱要走。   昌让寺人退下,隔着老远喊粉过来。粉小跑来到了昌跟前。   昌问:“你抱着这包是什么?是公主的东西?”昌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富商家的奴仆,看着这些人抱着大包小包第一反应是有人偷主人家的东西。   粉打开包袱让昌看了一眼,是一件厚实的披风和一双春秋天穿的皮鞋,鞋子是黑色的,皮革鞣制,这样的鞋子也只有贵人能穿,看尺寸大小正是子央的鞋子。   粉说:“我们公主要出去几日,刚才扇翁检查了行李,说是公主穿的靴略厚了些,万一天气热,公主穿靴太受罪,就让拿一双薄履,这些是给公主替换的。”   昌看到只有两件东西,没什么贵重细软,就说:“去吧,给公主送去吧。”   粉点头,一边把包袱系上一边问:“您没在里面侍奉大王,这是有空出来转转?”   “哪有,徐先生在里面觐见,我这是出来办事。”说完板着脸:“不该问的不要问,去吧。”   粉点头,随后提着包袱下台阶离开了。   子央所在的咸阳令府就在章台宫隔壁,粉进去了之后把包袱交易了扇,扇拿着子央的东西安排出行,安排好后带着粉进入子央的房间开始嘱咐子央要记得按时喝药。   子央听着他念叨,满不在意地说:“我就去五六天,又不是五六年,这几日不喝药也没什么。”   子央身体不好,她原本就有从秦王政那里遗传来的气疾,目前还不明显,但是她睡着后呼吸声像是哨子一样,子央自己不知道而已,侍奉的人也不敢说,作为父母的秦王政和芈夫人当然清楚;她冬天从栏杆稀疏的桥上跳下去救了公子拓,导致体寒难以生育;前阵子被刺杀导致的虚弱。这些加在一起,子央最近几年都要喝药,甚至往后药不离口。   扇不敢说实话,只能安抚子央说:“侍医说您的身体这几年都很虚,前几日奴就听到您咳嗽了,过了这几日咳嗽还没好,怎么不让人担忧,所以这药还是要喝的。”   粉接着说:“那些药您催着他们给您熬,您忘了一分,他们能忘了十分。秦神医虽然本事好,就是不搓药丸子,徐先生的药丸搓得好,要是秦神医跟徐先生学着搓药丸子该多好。”   子央笑了一下。   扇看了一眼粉没说话。   粉看子央笑了,立即说:“秦神医就没徐先生在大王跟前得宠,刚才徐先生又来了,昌翁就没在里面侍奉。”   扇皱眉,大王跟前的事情是能随便说的吗?这个粉,再不敲打就要出大事!扇决定等会儿送走了主君就把兰林殿的侍女们给敲打一番,真是三天不管就开始上房揭瓦。   但是转念一想,粉是跟主君说的,并没有在外人跟前说,随后眉头松下来。   扇的眉头松下来,换成子央皱眉。   子央问:“徐福在?”   粉点头:“嗯。”   子央看外面时间还早,立即说:“我回去看看。”   扇想拦着,但是子央早跑出去了。子央骑马匆匆赶回曲台殿前,下马后就开始气喘吁吁的爬楼梯,上台阶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要建这破楼梯啊!那些老头子们爬的时候难道不觉得累吗?   她进了曲台殿,喘匀了气后去找秦王政,刚走到宫室门口就听到里面徐福在忽悠秦王政。   “有仙人安期生,卖药东海边,臣曾看到他,安仙人曾说他有枣子,大如冬瓜,吃一枚可活千年。”   秦王政点头,和徐福说的内容相比,子央嘴里那收成是普通稻谷数倍的仙稻倒是显不出仙气来了。   秦王政就问:“先生,寡人好奇,从《山海经》开始,神明大都住在昆仑山,怎么先生嘴里的仙人都住在海上?”   徐福心想:这都是海边的人杜撰出来的,自然住在海上啊!   但是徐福还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说道:“大王圣明,洞鉴古今,《山海经》所载,乃上古神祇镇守四方之山,司风雨、掌灾祥,诚为天地之柱石。   然仙者,非神也。   神居峻岭,以临下土;   仙处沧溟,以避尘劫。   臣闻: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乃昆仑之余脉,浮于渤海之东。昔大禹治水,导河入海,昆仑之精气随流东注,凝为三岛。故《山经》言山,《海经》言海,本为一脉,未可偏执。   且仙人饮露餐霞,不履尘世。若居高山,犹在人间;唯处弱水之滨,九重波涛之外,方得隔绝死气,葆养真形。是以黄帝问道广成子于崆峒,终乘龙升天;而安期生、羡门高,皆自东海来,授长生之诀。   故臣不敢言山,而专志于海。”   屋子里秦王政点头,门口子央皱眉。   子央这会儿是真的着急,徐福能骗始皇帝是真有本事,看看这话说的,好的坏的让他说完了!   子央这会儿冲进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山海经》讲的是“神”如西王母、烛龙等,属自然神祇,有职司、有庙祀;   徐福所求是“仙”如安期生、赤松子等,乃修炼得道之人,超脱生死。这是概念切割,避免矛盾,也避免了接下来的辩论,你说你的神,我谈我的仙。   秦王政也听出来,引用《海内十洲记》等齐地传说,称三神山为“昆仑东迁”;   暗示《山海经》本有《海经》,海山并存。这是借经典之名行新说之实;强调山仍属“人间”,海才是“绝境”。   秦王政听完说道:“有意思”。   此时的徐福只是为了讨秦王政的欢心才说出这些话,他的目的不是陪着秦王政讨论神仙,不是当个弄臣陪着大王寻乐,而是要从秦王这里给族中讨要更多的好处,减少赢徐的压力。   徐福接着说:“齐地本有‘八神’崇拜(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其中‘日主’祠成山(今山东荣成),面朝大海,正合‘海中仙山’。且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   秦王政点头:“寡人也听说过,说燕王齐王都派人前往海上寻找仙山,可惜都没有寻到。”   徐福这时候就开始吹捧秦王,话里话外都是天命在秦,齐王燕王皆非天命之子所以见不到仙人。   子央这时候想冲进去,听到秦王说话才没敢行动。   秦王说:“寡人知道天命在秦,然而齐人却要逆天而为。吾儿扶苏前不久自燕攻入齐,齐人居然不束手出降还敢抵抗,令寡人非常生气。”   终于提到齐国的战事了,徐福先松口气。   他试探着问:“听说长公子从燕国出发,令蒙恬率领一支偏师,自魏地进逼临淄?”   秦王政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说道:“此乃是大军调动,不该说给先生听,先生也不该打听。然而先生与寡人感情好,咱们都是玄鸟子孙,说了也无妨。正是如此,蒙恬带人避开关隘直插临淄,夏季就能灭齐。”   夏季!   留给赢徐的时间不多了。   徐福压低声音问:“大王,这一支偏师可否借给徐氏?”   秦王政心想这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就说:“先生,这可不是你和寡人早先约定的大事啊!寡人不会借给你的,而且大军在外,寡人从不管他们从哪里进攻,他们只需要攻城略地即可,日常听命于主帅,于情于理,寡人都不会把这支偏师借给你。”   徐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叹息一声,向秦王政告辞。   徐福努力保持体面,不让自己在秦王政面前显得失魂落魄,他出了门,还没来得及换掉脸上的表情,就看到子央站在面前。   “哦,是长安君啊!”徐福赶紧躬身见礼。   “是徐先生,”子央开门见山:“徐先生懂得求神访仙?不知道是否能掐会算?”   对方来者不善。   徐福强打起精神说:“长安君说笑了。”   子央微笑:“别说我没给先生选择,先生二选一,请先生算算自己的死法和我的死法,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请先生算一算,我好验证。”   徐福知道对方动杀机了。   他知道子央怨恨自己鼓动大王吃丹和求仙问道,今日的话题她听见了。   这时候宫室里走出秦王政,他还端着酒杯,看着子央说:“不是出城了吗?怎么还没走?”随后跟徐福说:“寡人就不留先生了。”   徐福立即告辞,飞快的离开曲台殿。   秦王政跟子央说:“他现在还不能死,以后不能立即处死一个人的时候,别拿死亡威胁他,容易把人逼急而狗急跳墙。”   子央躬身:“记住了。”   秦王政说:“进来。”   子央跟着进去。   章台宫外,徐福一身冷汗,他用袖子擦了擦汗,他笃定长安君想杀了他。   现在最明智的办法是赶紧逃走离开咸阳,但是他若是逃走,对于赢徐来说,局势只会雪上加霜。   徐福回头看了看章台宫,扭头回住的地方。   既然长安君不喜欢自己,不妨先给长安君找点事情,让她没时间关注自己。   徐福走后没多久,齐国派遣来的新使团来到了咸阳,来进行最后的游说,也是齐国最后一次利用外交手段自救挣扎。   当最后一位使者走出临淄城门,   战国时代,   终于在一声叹息中落幕。 [64]上表缴地:......   前些天李二凤带着人对着齐国的防线冲了一波,整个齐军溃不成军,几十年的安逸和富贵让齐国上下已经没了战力。哪怕齐国的主战派再强硬,事实也是齐国没有对抗秦国的能力。   不只是文官烂完了,齐国的武将们也骑不动马提不起刀了,这时候的齐国不会再出现一位“田单”式的人物靠着一座城力挽狂澜了。   秦王政对使团许诺,只要齐王出降,给齐王建一个万户侯的爵位,使团急匆匆离开咸阳回临淄去了。   徐福得到消息后瞬间觉得大势已去,也没心思给子央添绊子了,用自己所有的办法阻止齐秦媾和。   然而大势不可挡,得到秦王的许诺后,在丞相兼舅舅后胜的怂恿下,齐王建出降。   齐国灭亡,战国时代结束,天下进入大一统的岁月。   那么齐王建得到了这个万户侯吗?   没有,秦国的使者陈驰对他说:“封五百里地,世享富贵”,然而这五百里不是齐国的土地,是昔日的共国,一个早就消失的诸侯国,需要齐王建带人去共地。   齐王建去了,所谓的共国故地在太行山南麓,这里周围全是大山,人烟稀少,齐王建来到这里,被骗到一处松柏林软禁,因年老体弱无法狩猎耕种,最终饥渴而死。   秦王政给秦王们的信誉再添一笔!   他已经饿死好几位国君了,其中的赵王迁因为年轻,在山里坚持了五六年才饿死。这些昔日的国主享受尽了富贵,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尽了人世间的美味,最后的死法是饿死,也算是受到了现世报。   秦人拿到了齐国的兵符、户籍、地图等接管了齐国,自然也接管了历下,嬴徐的努力化为泡影,消耗了最后一丝财富后什么都没得到,只能狼狈地回到了徐地。   徐国一千六百年的财富积累让赢徐的子弟在亡国后还享受了几百年富裕的日子,然而这笔财富剩余的那部分被消耗在了历下的土地上,赢徐面临生存难题,最终不得不选择分家,族人各奔前程。   嬴徐再也没有了复国的能力,甚至连复国的心气也没了,族人再不提这件事。   徐福大哭一场后接连几日酗酒,随后病了。   时间已经到了夏季,夏季开始收小麦,新的镰刀非常好用,关中黔首争相换购,农具提升了收割效率,自古以来收庄稼的时候都是抢收,今年关中还算是风调雨顺,冬季和春季大规模扑灭蝗虫也有了效果,算是迎来了一个丰收年。   出征的家人要回来了,日后不用再去频繁地作战,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整个关中黔首们喜气洋洋,沉默的秦人换上了笑脸,不再麻木地生活,觉得将来的日子有了盼头。   子央所有的心思都在夏收上,为了应对八百里秦川的夏收,子央再次出咸阳巡视关中。   此时的咸阳迎来了第一批被强制迁徙到关中的齐人,这批人中除了田氏宗亲剩余的就是稷下学宫的大贤。   稷下学宫随着齐国的灭亡被关闭,学生们被分流,而授课先生们则来到了秦国参与组建咸阳学宫。这是对齐国上层的安抚;对底层庶民的安抚就是免除一年的赋税和徭役。   齐王建的出降没给自己和家族换来利益,却给齐国的学者和权贵们争取到了更大的利益和更广阔的舞台。   看着这群人呼奴唤婢出现在关中的道路上,子央驻马观看。   她想起三国时候鲁肃对孙权说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现在我鲁肃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乡里,品评我的名位,我还可能会做下曹这样的小官,将来我乘坐牛车带着吏卒,和士大夫们交游,逐级升迁还可能会做州郡长官。如果将军您投降曹操,想要在哪里安身呢?   鲁肃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孙权下定决心抗曹,子央就在想,前几个月有人跟齐王建说过这样的肺腑之言吗?   眼前的这群人真的是慷齐王之慨,劝说齐王投降,拿这点微末功劳在秦国换取晋升的资本,什么忠义气节,一概没有,有的就是富贵算计。齐国不是他们的家业,是真的不在意啊!   灭齐的功臣们还没回来,齐国的迁虏已经进入关中,齐人的财富充斥在咸阳街头,整个咸阳各处一片欢腾。   秦,真的实现了“一天下”,真的替代了周。   接下来整个秦国从上到下都在等着大王酬功。   排排坐,分果果。   子央巡视完关中来到了自己的封地长安,长安是一块方圆二十里的封地,但是这是膏腴之地,全是良田。   站在长安的耕地中看向远处禁苑,这是日后名扬天下的上林苑。苑,在古代是供天子游猎的猎场。长安和上林苑接壤的地方有一小片树木,那是给长安君夏季乘凉的地方。   在分果果的时候,子央想要为老秦人多争取一些利益。她对着上林苑边上属于自己的那小片树林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进入自己在长安的住宅,她带上了一束麦穗,用麻绳带子扎成了一束花,外面用纸包着,抱在怀里骑马回章台宫。   晚上她回到章台宫的时候,里面的大臣们还没有走。   最近几日章台宫都在争吵辩论,让大臣们争吵的原因就是是否分封。   子央抱着一束麦子站在了曲台殿中,在秦王政的书房外面来回踱步,心里把自己的计划想了一遍。   这时候大臣们从秦王政的书房退出来,看到子央在门口,纷纷拱手。   子央抱着麦穗花束也拱手,丞相王绾询问:“长安君怎么带了麦子回来?”   子央看看自己亲手包的麦穗花束,对王绾说:“这是回来时候路过长安,封地中的黔首把今年的一些好麦穗剪下来送给我,我拿来给阿父看一看。”   王绾笑起来,他以为子央也是支持分封制的人,毕竟子央就是个封君。王绾客气的跟子央说:“您最近辛苦了,大王很担心您身体是否能撑得住,您就该休息一阵子,在宫中陪一陪大王。”   子央笑着说:“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我还真想休息几日,本来要找王相告假,今儿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还请您允许我歇上几日。”   “这是应该的,您看十日如何?”   子央回答:“足够了。”   一群大臣纷纷对着子央抱拳离开,只有李斯留下来,他眉头紧皱,看到子央想开口说话,但是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子央问:“听说您和少数客卿支持郡县制?”   “其实是臣一人支持郡县制,哪怕是外来的客卿也有很多支持分封制。刚才隗相和王相已经和臣辩论一下午了。”   看得出来李斯很疲惫。   子央说:“王翦等人还没回来,他们回来后您觉得是支持分封还是支持郡县?”   “自然是支持分封啊!”李斯觉得压力大的原因就在这里,马上功臣们要回来了,大王要论功行赏,这些功臣们自然是盼着分封土地,将土地爵位财富传给子孙。   子央点头,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李斯自然是有话要和子央说,可是看到子央抱着的麦穗花束,忍不住叹气,摇头离开了。他觉得子央也是支持分封制的,毕竟郡县制是真切的切割了子央的利益,有谁会主动放弃利益?   子央看着李斯离开,也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秦王政更疲惫,已经跪坐不住,此时正靠在凭几上发呆。以前子央看到他还觉得他处理事情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自从分封和郡县争论出现后,秦王政就比以前疲惫多了。   “阿父,我回来了。”   “哦”秦王政抬头看到子央穿了一件拖地的黑色袍子,怀里抱着一束麦穗。子央很少穿这种拖地的衣服,一来是难洗,二来是太浪费布料,这种衣服穿上身,真的奢侈,然而穿上也好看,今日这打扮不可谓不华丽。   秦王政文:“一路上如何?”   子央跪坐下来,把麦穗花推到秦王政跟前说道:“一路平安,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些齐人迁徙进咸阳,阿父,我要开始割韭菜大业了,您不是想要在阿房那里建造宫殿吗?我要是没算错,五六年后钱财就够了,那时候就可以动工了。”   秦王高兴不起来,伸手从花束里拔了一支麦穗,放手里揉出麦粒,把皮壳吹掉,麦粒一下子送在口中,嚼着说:“今年还行,这麦子就是香啊!”   “是啊!”子央惆怅地说:“我也就收这一年的麦子,今日穿的隆重,把麦子包的精美,就是记住这时候,回头老了跟孩子们吹嘘的时候也能说‘你们奶奶我吃过封地的麦子呢’。”   子央说完,秦王政听着笑着摇头。   子央说:“阿父,我虽然这几日不在咸阳,但是咸阳发生的事我是知道的。”她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放在了秦王面前。   秦王接了,问道:“写的什么?”   “阿父有三十多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这六十余子中,我运气最好,有封地。如今大秦这架马车走到了岔路口,车上的人有的跟您说往左边走,左边是分封,周朝走过,大家都熟悉。您想往右走,您知道分封这条路走不通,所以想试试从没人走过的路,如今各处逼逼赖赖吵的不可开交,我想着身为您的子女,此时就该站在您身边,这是我昨日晚上写的,您看看。”   秦王政低头看。   臣女长安君嬴子央,稽首再拜,谨奉血诚以闻于陛下:   自陛下扫清六合,混一寰宇,日月所照,莫非王土。昔周室裂土,子弟相攻,五伯迭兴,干戈不息,百姓肝脑涂炭,社稷丘墟。此非天命不眷,实乃封建之弊也!   ……   故臣女愿削去封爵,归还印绶,献长安之地于朝廷,以为郡县。使关中沃野,尽入秦之版籍;使三秦黎庶,同沐陛下仁政。臣女虽失采邑,然得与亿兆同隶郡书,共承圣化,此诚千秋之幸也!   伏惟陛下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绝私门之请,杜裂土之萌。则四海永清,宗庙长固。臣女虽死,犹生之年。   谨奉符节、户籍、田契,诣阙上缴。伏候圣裁。   长安君嬴子央顿首   秦王政二十六年   秦王政看完,眼睛湿润,非常感动,忍不住说:“吾儿爱我!”   子央笑着把麦穗花束推到他跟前,说道:“阿父也爱我啊!吃饭吧?”   秦王政点头,把花束拿起来,终于懂子央抱着这麦穗来这里的意义了,分封的时候给她一块土,归还的时候,送回来一束麦,有始有终。高兴地说:“你远行回来,该吃点顺口的补一补。”   这时外面抬进来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锅正在冒热气的鱼汤,随后又抬进来一只木盆,里面养着两尾鱼,随后一个男人进来,跪拜后站着不动了。   秦王政已经收敛了情绪,跟子央说:“天气热,今日吃鱼脍。”   子央眉头皱起来,她不想吃,她担心有寄生虫。子央出行,别的都能忍,哪怕睡在地上也没事,但是必须把入口的食物和水煮熟烧开。所以她摇了摇头,表示不吃。   秦王政就说:“鱼肉生吃鲜美,吾儿等会尝一尝就知道了。”   子央还是觉得没法接受。   这时候秦王政选了一条鱼,侍女在桌上放好了干净的砧板和刀具,刚才跪拜的人沉默地选了一把刀,先把鱼打晕放血,随后去鳞片肉。   此人技术高超,鱼肉片薄如蝉翼,在大漆盘中把鱼肉堆叠出一朵花的形状,旁边放一点点蘸料,一盘鱼脍就这样做好了。   一条鱼做了两盘鱼脍,这些人退下,昌来盛了两碗鱼汤,又送来一些面饼,随后退了下去。   “吾儿且试一试,鱼肉鲜美,你吃了就知道了。”   子央抵不过他再三推荐,就用筷子夹了一片肉,对着灯光看过去,真的透光。她蘸了一点芥汁,放入口中,没有腥味,鲜嫩滑爽,还有些嚼劲。   “如何?”   子央点头:“好吃,但是我不打算再吃了,阿父,你也要少吃,生肉吃多了容易生病。”子央说完已经开始喝鱼汤了。   看子央确实不爱吃,秦王政让人给子央煮一碗小米饭。   他就说:“你长兄喜欢吃鱼脍,你倒是不喜欢。”   子央说:“就是一家人口味也是不一样的。”唐人喜欢吃生鱼片不是新闻,周人喜欢吃生肉,这里面生鱼片这种吃法就是从周朝开始的,真正把生鱼片这种吃法推上高潮的是唐人。   子央就和秦王政谈论起吃肉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很轻松,说的也都是子央这一路上的见闻。   等到吃完饭,子央擦着嘴跟秦王政说:“阿父,要不然您去上林苑住着?把我们都带上,也算是休息一阵子了。”   秦王政摇头:“阿父最近太忙了。”   “阿父,就是因为忙才要去上林苑避一避,如今不过是一些小风波,过几日大军凯旋了草堂上争吵的才是激烈呢。”   秦王政没说话,子央说得有道理。   子央接着说:“刚才我给您的表文等几日再发吧,阿父,这件事的症结不在那些大臣处,而在咱们家里。毕竟分封是我那些兄弟们拿到封地,只要他们和您一心,您再敲打一下宗室和嬴秦的膏粱子弟,这件事就是外人再反对也没用。”   “你说得对,这事儿你兄弟们的意见很重要,说的再直白点,扶苏的意见更重要。”秦王政担心的是扶苏,如果扶苏旗帜鲜明地反对分封,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这几日他确实累了,想了想就说:“好,先去上林苑避暑,阿父已经让你长兄星夜兼程赶回来,就看他怎么说了。”   次日秦王政移驾上林苑,子央随行,同时一起去的还有在咸阳的诸位公子公主。   上林苑最早的主人是秦惠文王,但是秦朝的上林苑只是一处秦王围猎的山林,这里只有壮美的自然景观。   后来的上林苑是经过始皇帝和汉武帝两次开发才名扬天下。   最先是始皇帝“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的宇宙星象为蓝本营建宫室。这个蓝本有多么宏大呢?作为后来人的子央听了就觉得浑身战栗,如果真的建成了,这是整个华夏史上绝无仅有的宫室,用一句话来概括:使地上宫殿格局模仿天象,彰显“皇帝即天帝在人间的化身”。   把渭河当银河,在章台宫、咸阳宫、阿房宫之间有复道连接,光是连接各处宫室的复道就让子央觉得始皇帝的想象力是后来人拍马都赶不上趟!   后来的皇帝无论明君昏君都自称天子,特别是宋明清,宫殿就那么一点,只怕做梦都没想到过以渭河两岸模仿天象建造宫殿。   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始皇帝对上林苑进行改造,想要在上林苑中修建阿房宫,然而阿房宫没有建成就去世了。再后来汉武帝在上林苑中建了很多宫殿,处处富丽堂皇,没少花钱,但是和始皇帝那种模拟天象建造宫殿相比差远了,真正让上林苑有名的是司马相如写的《上林赋》还有卫青训练的“羽林军”。   车队进入上林苑里面的宫室,这座宫室是秦惠文王时期建造的,已经是一座老宫殿了。因为久不住人,加上打扫的仓促,哪怕是经过香熏还是有股子霉味。   子央他们是中午到的,子央看到大家都很嫌弃这座宫殿,就说:“我们下午不如去建造树屋吧?”   反正天热,在树屋里面睡觉也可以。   这个提议让很多公子公主来精神了,树屋?这是新鲜玩意,纷纷围着子央询问什么是树屋,难道真的要住在树上?   子央带着大家寻找合适的树木,为了安全,自然要在距离宫殿比较近的几棵大树上制造树屋。   这事传到了秦王政的耳朵里,并不觉得孩子们在胡闹,上古圣贤中有一位“有巢氏”,巢就是树屋,在树上搭建房子,就是巢居,《庄子》载:“古者禽兽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   所以树屋和巢居距离春秋战国并不远,但是住在宫里的公子公主们没见过,大家一起挑选大树,开始投入精力构建自己的树屋。   人多力量大,随从而来的这些大臣和隶妾臣们各显神通,每个人簇拥着自己侍奉的主君一起搭建树屋,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五十多个树屋已经环绕着上林苑的宫殿露出了雏形,今晚上大家都可以住进去,精细的装修明日可以接着进行。   子央让自己的随从给搭了一个滑梯,可以直接从树屋上滑下去。一时间吸引来了很多弟弟妹妹纷纷踩着梯子爬上去再滑下来。   胡亥跑到宫殿里找秦王政:“阿父,阿父,外面有好玩的,快去玩儿啊。”   秦王政笑着放下笔,交代昌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被胡亥拉着来到了外面,刚走过去就看到拓从滑梯上滑下来,拓从秦王政的面前笑着跑了过去。   秦王政眼神一动,对跟随的蒙毅说:“毅,把拓抱来。”   蒙毅大长腿,一步追出去把跑出去好几步远的拓抱住抱回到秦王政跟前。   公子拓大喊:“阿父,我要玩,阿父,放我下来。”   秦王政在公子拓的屁股上扒拉一下,发现裤子真的磨烂了,两个屁股蛋露着,就问:“拓,你屁股不疼吗?”   这要是再滑几下,屁股蛋子上的皮肤都要磨烂!   公子拓哪里顾得上这个,着急去玩滑梯,整个人在蒙毅怀里跟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在不停的弹跳。   秦王政只能贡献出自己的坐垫给孩子们垫着点屁股。   到了晚上,这群人的尖叫笑闹才算是停止,肚子饿了之后才愿意围坐在一起吃饭。   宫殿前面的土地上升了一堆篝火,上面烤着两只羊。子央说:“咱们真是家大业大人口多,连吃肉都要烤两只羊。”   年纪不大的公子亮说:“九姐姐,就是两只也不够吃。”   子央突然说:“是啊,人多了,什么都不够分。就如这天才,如今虽然都是秦之国土,可是咱们人太多了,各处分了还能剩下多少呢?”   刚才热闹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连胡亥都听懂什么意思了,只有公子拓没有听懂,还在盯着烤羊流口水。   秦王政这时候说:“阿父决定,实行郡县制,不再分封。”以前是七国,如果再分封,最少能分出去二十多个国。   大家的眼神转到了子央身上。   秦王政接着说:“长安君的土地已经上缴,日后她只有一个长安君的称呼。”   公主们听完都该干嘛干嘛了,阳泉公主虽然封号里有阳泉两个字,然而阳泉这个地方和她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子央的特殊在于她顶着的是王室男性才拥有的爵位,如果她的封地上缴,那么其他人也不会有封地。毕竟子央的封地按照军功爵授予的,并非因为她的出身授予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公子才说:“天下是阿父的,阿父愿意怎么做是阿父的事情,只是我们兄弟将来如何,求阿父怜悯。”   秦王政对儿子们的安排,早就想好了:“阿父决定对你们‘虚爵实禄,厚养不纵’。诸子有事可为,有功可录,有德可称,而无土以骄,无兵以叛,无民以私。如是既全咱们父子骨肉之恩,又固社稷之本。”   尊而不危,贵而无权,方为长久之道。   他对儿子们说:“如果你们有本事出来做官,如长安君这样,阿父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大家懂了,樗里疾就是大家的榜样,如果有本事,哪怕是做丞相都没问题,如果没本事,就吃阿父的喝阿父的,让阿父养完自己再养自己的儿孙。   这正是秦王对待宗室的态度,秦庄襄王有二十多个兄弟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些公子很失望,原本以为能被封王到外地去治民,可如今看来还是如先辈那样做个富贵闲人。   大家都没法反抗阿父,只能这样了。   想明白后个个盼着吃羊肉,毕竟日后的日子没盼头了,眼下的羊肉还是有盼头的。   只有公子拓自始至终心情都没变化过,他的眼里只有吃,等到吃上了肉,他拿着油乎乎的羊肉来到子央跟前,大声说:”“姊姊,我晚上要和你睡。”   子央还没忘他上次尿床的事儿,就说:“不行。”   “不嘛。”他开始往子央身上蹭,天太热,小孩子又是个火炉,子央连忙说:“你去找其他姊姊,我不同意。”   胡亥也跑了过来,大喊:“我也去,我明天第一个滑滑梯。”这话说完,其他比子央年纪小的公主公子们都纷纷喊着要住在子央的小屋里。   子央已经决定了,她把自己的树屋贡献出来,谁爱去谁去,反正自己不去了! [65]父子冲突:......   子央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搂着公子拓,她和公子拓都满头大汗。   子央爬起来,先是对着周围的环境看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在公子拓的树屋里。这树屋不高,以公子高的身高来说绝对够用,但是以子央的身高来说走路要弯着腰像个鸭子一样挪出去。   她蹲着往前走了几步,动静引起外面的注意,有侍女掀开中间的帘子小声问:“公主醒啦?”   子央嗯了一声,钻出树屋来到小屋子前面的平台上。说是平台,就是一块木板,勉强够坐下子央。她看向自己的树屋,现在有一群人正在排队滑滑梯。   她背后的小房子里侍女正哄着公子拓起床,很快背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公子拓从背后跑出来,一眼看到子央的树屋前大家在玩滑梯,大喊一声:“带上我”,拍着子央的背要求一起下去。   子央不想玩儿,她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是她的心态已经属于老阿姨了,这种幼儿园小朋友们最爱的滑梯她已经不喜欢了。   虽然不喜欢,她还要尽职尽责地维持好纪律,特别是胡亥,这孩子经常插队,还特别会欺负年纪小的姐姐,他不会在哥哥们面前插队,就爱抢姐姐们的机会。   每次他抢在姐姐们跟前滑下来,就被子央拉过来在屁股上打一顿,几次后子央也发现了,这孩子压根不当回事,就鼓励这些公主揍胡亥,这死小子再抢机会就揍他,揍不过大家一起联手,今天要是不打疼他他是不会改的。   就这样玩了一上午,等气温升上来了,大家才算是消停。   从咸阳送来几大车的公文,秦王政哪怕是在上林苑也要批示公文。子央没打算去打扰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溪水边洗甜瓜吃,就在一群人跑到溪水那里洗脸泡脚的时候,就有侍女来请大家回宫。   一群人嘻嘻哈哈从溪边回宫,子央在路上还跟着一个寺人学会了做简易草鞋,不得不说,除了现拔的草编成草鞋扎脚外,草鞋穿着巨透气,尤其适合夏天穿。   等一群人回到行宫,年纪大的公子公主们已经到了,他们围着秦王政坐成圈,子央能从他们脸上看到掩饰不住的笑容。   “阿父,喊我们回来有什么吩咐?”   秦王政没说话,示意昌把几本册子拿给进来的这些儿女。   阳滋公主就说:“诸位弟弟妹妹,齐国的财物送来了。”   这就如一项投资,前期送去,后期送回来的更多。   昌把厚厚的一本册子放在子央跟前,子央发现她的册子是最厚的。如果真的比作投资的话,子央是这次投资里一个大股东,楚人在咸阳的财富一半是属于她的,而属于她这部分悉数被送往临淄一把梭哈,好在回报也非常惊人。   这里面高兴不起来的是胡亥,他母亲胡夫人出身太低,进入咸阳的时候是奴隶。值得一说的是早年的燕国别看在其他六国面前唯唯诺诺,没少被赵国欺负割地,但是面对东胡,整个燕国就是无敌的存在,只要燕国被人家割地,燕国的国君(除了燕王喜)转头就从东胡那边拿一块地回来,地上的胡人自然就成了奴隶。   所以姬夫人的陪嫁里面胡奴最多,美貌且多才多艺的女奴占多数。胡夫人既然出身奴隶,除了秦王政偶尔从指缝里漏下来的那部分财物外并没有太多的金银留给胡亥,在前期这种灭国投资里面胡亥自然没本钱,事后也拿不到利润。   这种分利润的时刻,秦王政心疼儿子,把胡亥叫到了跟前,摸着他的脑袋给了他一本册子。情绪低落的胡亥摸着册子厚度立即眉开眼笑,高兴地把脑袋顶在秦王政身上。这行为要是公子拓这样的小孩子来做,秦王政自然高兴地搂着,但是胡亥已经是个大孩子,因为太激动,使劲顶过去把秦王政顶翻在地,几个侍女赶紧把秦王政扶起来,年纪大的公子少不了呵斥胡亥。   胡亥对着哥哥们做了个鬼脸,把册子塞进怀里藏好,乖巧的挨着秦王政坐着,这听话懂事的模样平时真不常见。   哥哥们对他的张牙舞爪的鬼脸没放在心上,就问秦王政:“几位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秦王政重新坐好,对孩子们说:“他们已经到了赵国境内。”   子央心想原来的赵国那么大,这范围可就大了。   赵国的邯郸城,李二凤被安排在了昔日的赵王宫中居住。   秦国在咸阳的正宫叫作咸阳宫,离宫叫作章台宫,比较起来,秦国的宫殿是六国里面最寒酸的。原因也很简单,秦国在不停地迁都,和楚国那种被迫迁都不一样,秦国是主动迁都,历代秦君都梦想靠近中原,面朝东方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因此每一处都城的宫殿都建得很粗糙。对于秦国历代国君而言,下个都城的宫殿会更好!   而邯郸在没有做赵国的都城之前已经“富冠海内”(《战国策》),这里西依太行,东控华北平原,有漳水、滏水为屏障,手工业发达,能长期支撑战争。   在这么富裕的地方,赵国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宫殿,因为由多个高台连缀而成,故名“丛台”,这也是大名鼎鼎的丛台宫。   丛台宫以规模宏大、布局严谨、兼具军事与礼制功能著称。现在的丛台宫已经属于秦国的行宫,李二凤和诸位公子被安排住在丛台宫后,他们兄弟欣然入住。   管理行宫的寺人给几位公子安排了歌舞。来邯郸必要来看歌舞,著名的舞蹈是“邯郸舞”(亦称“赵舞”),尤以“踮屣舞”(或作“跕屣舞”)最具代表性。   这种舞蹈以轻盈、迅疾、足尖点地、旋转如风为特色,是赵国宫廷与市井的流行艺术,很多人都会踮屣舞。邯郸舞蹈还输入六国,各国宫廷的歌舞中必有邯郸舞,然而秦国宫廷里禁止跳赵舞,只因为秦王政年幼的时候在赵国受尽侮辱,很多人在他面前跳这种舞,以此嘲讽他的母亲是个舞女。   李二凤向来喜欢众乐乐,有赵舞可看,自然把自己的门客也打包带上,一群人在昔日的赵宫饮宴起来。   眼前是美丽的赵女,身姿妖娆地跳起赵舞,耳边听到的是丝竹之声,吃的是肉喝的是酒,没一会儿一群人就开始上头。大家都是体面人,又没有喝醉,仅仅是上头自然不会做出放纵的举动。可是酒后话就多,眼下大家关心的是秦朝的政体。   关于分封制和郡县制之争。   这些远离咸阳的门客为什么也关心这个问题,根本原因在于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之后实行的分封制和郡县制并行。郡县制自不必说,至于分封制,当初的商鞅被称为“商君”,他就是封君。   自从商鞅变法后,在秦国封君的权力不及封侯,王翦心心念念想被封侯,就是因为秦国的彻侯含金量高,君不一定有封地,但是侯是真的有封地。奈何秦王政压着王翦一直没给一个彻侯的爵位,在他以往的言行中,更看好郡县制,导致如今回程途中大家都在心里嘀咕,到底日后秦还有没有彻侯。   日后是不是就真的全盘采用郡县制了。   如果用了郡县制,那么大家的功劳是不是打折扣了?   功臣们这个时候都想拥有土地,对于一个以农耕为主的民族来说,土地有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在回程路上,无论有没有功劳,所有人都在劝说长公子支持分封制,从上古圣王说起,一直夸到了周武王和周公旦这两位身上。   武王他圣明在哪儿?圣明在采用了分封制;周公伟大在哪儿?伟大在他册封了很多异姓诸侯!   这些人轮番劝说洗脑对李二凤没什么用,李二凤是个极其成熟的政治家,治理国家他不仅有经验,他的经历还很丰富。   李二凤鸡贼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事先表态,大家都说分封好,李二凤含笑不语,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不到秦王政面前他不会说出自己的观点,他比谁都清楚,秦王政才是那个狂热的郡县制支持者,历史上扶苏从未公开表示过支持哪一种制度,但是很多证据证明他早年是偏向分封制的。   因为长公子未公开自己的态度,因此在丛台宫中,就有人因为饮酒上头急切询问公子到底是支持哪种国体。   这时候一个齐地新投奔的儒生站起来手捧酒爵询问:“公子仁闻四海,今朝廷有郡县、封建之议。六国遗老窃议‘秦无枝叶,其亡也忽’敢问公子以为当法周?抑或守秦?”   这话一出,整个宫殿内欢乐的气氛顿时凝滞,受到气氛的影响,乐声断断续续,舞女们的队形也变得混乱起来。寺人赶紧让乐师和舞女们退下,这些不相干的人离开后,整个大殿显得空旷起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二凤。   李二凤还是一如既往不愿意吐露自己的观点:“天子制度,非臣子所宜轻议。陛下圣断,自有经纬。”如今秦已经取得天下,称呼秦王政为天子恰如其分。   儒生不退,趋步向前,大声说:“然天下汹汹,皆望公子一言定鼎!若他日承大统,将置宗室于何地?”   天下已经把扶苏看成太子,而秦王政也公开说过只要扶苏凯旋就册封他为太子。   这句话也让公子高他们表情微动,看向李二凤,对于这些公子而言,分封是一条好路,他们自然盼着分封。   李二凤放下酒杯:“吾闻‘治大国如烹小鲜’。火猛则焦,水弱则生。今但求减徭宽刑,使黔首得息,余非所敢知也。”   座席上另一人站起来准备发言,李二凤直接说:“酒醉矣,诸君请归。”说完拂袖离去。   几位公子对视一眼,站起来追着李二凤离开。   公子高追问:“长兄,如今很多人议论分封和郡县,您是怎么想的?”   李二凤自然也不会在他们面前表态,就说:“这事儿现在是捕风捉影,回去再说吧。”   怎么会是捕风捉影呢?虽然秦国历经三十多位君主,但是之前只是偏安一隅,现在富有天下,是夏商周之后的又一个新朝,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现在要制定的就是秦朝的政体,秦朝和秦国是不一样的啊!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看着李二凤回去睡觉,随后几个人也只能先回去。   公子将闾说:“邯郸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要赶紧回咸阳。”   其他几个人点头。   李二凤回去后刚坐下,身边寺人来禀告:“几位先生求见。”   随后蒙毅、冯劫、李信等人进来。   这些人都是李二凤的心腹,外面的门客大部分都依附李二凤,面前这些人和李二凤乃是利益一体。如王离,这是王翦的孙子,长孙皇后的原身就是王离的姑姑,血脉相连,自然荣辱与共。   李二凤招呼他们坐下,李信就问:“公子,外面把分封和郡县传得沸沸扬扬,您是怎么想的?”   李二凤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说道:“大王肯定支持郡县制,就算是天下人都反对,他也会把郡县制推行到底。”历史上就是如此,靠着始皇帝的权威推行郡县制,然而八年后,儒生们卷土重来,再次在朝堂上掀起分封制和郡县制的辩论。就儒生的种种行径,不止是秦王政讨厌他们,连汉高祖也讨厌。   在座的人互相对视没说话,他们等的是李二凤的态度,大王的态度他们早就知道了。   李二凤说:“我的想法是郡国并存。”   冯劫问道:“您是说保持不变,就如现在这样,既有郡县也有分封?”   “对。”李二凤看着外面,唐朝就是郡国并存,他宠爱的李泰是魏王,李治没做皇帝之前是晋王,这些儿子都是就藩了的,在封地里日子过的潇洒,同时帮着朝廷镇压四方。从秦到唐,大部分时间都是郡国并存,不是绝对的分封制也不是绝对的郡县制,哪怕是现在,自从商鞅变法之后分封和郡县并行,也是郡国并存。   李信就问:“虽然您这种想法更得民心,您觉得大王会同意吗?”   秦王政绝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他意志坚定,一旦认定了郡县制不会再接受所谓的郡国并存。   李二凤有八成的把握能劝说秦王政,但是他嘴里说:“事在人为!分封制存在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废除,其实是行不通的。”   天下人都接受分封制,看看后来汉朝的分封制,再看看历代的分封制,在李二凤看来,郡国并行才是最好的办法,特别是有了“推恩令”后,既能让自己的儿孙享受富贵,又能保持强干弱枝。   蒙毅对李二凤在秦王政面前的地位心中了然,作为扶苏的好朋友,他对扶苏和秦王政每次谈话都是吵架掀桌子作为结尾的经历了解得太清楚了。就说:“大王未必有耐心听完您说的郡国并存。”   李二凤也清楚,他以前作为太宗皇帝的时候就听过一个说法“强皇帝弱太子”,当父子两个都很强势的时候,往往凑在一起会坏事。而秦王政是个对女色不上心的人,兴乐宫中的夫人们除了胡夫人都出身显赫,她们和秦王政的结合属于联姻,然而对于靠美色上位的胡夫人,秦王政也没多上心,所以靠后宫说服他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靠大臣也行不通,唯一能让他听一听意见的也只有子央了。   李二凤就说:“回去后我和长安君聊一聊,她必然会支持分封。”因为长安君就是个封君啊!有机会得到大片的封地,她会心动的。   想到这里他皱眉,他想起了自己出征前和子央在曲台殿外面说过的话。似乎子央对分封功臣和宗亲导致府兵制瓦解有很大的怒气。   李二凤背着手走了两步,心想:很多时候有人大骂肉食者鄙,心里还盼着成为肉食者。现在子央就是肉食者,人性贪婪,她会不会盼着自己的封地更多更大更肥沃呢?   他想:是的。   这种人太见多了,很多人嘴里骂门阀,等到得到门阀的赏识后立即排挤其他人,把晋身之路斩断,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和自己竞争。   他相信子央也会有这样的举动,这是人性使然,就如他前半生圣明,后半生不也是照样沉湎酒色大兴土木吗?兴修了诸如乾阳殿、洛阳宫、永安宫,飞山宫、襄城宫、翠微宫、玉华宫、九成宫和北阙等大批宫殿。   人对贪欲的克制是很难有成效,自从贞观十四年后,他开始频繁兴建宫殿,屡下“停修宫殿”诏书,却屡次复建,实难克制享乐欲。他在驾崩前告诉李治“吾居位已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   由己及人,他觉得子央也会变成这样。   随后几日一行人继续赶路,距离函谷关不远的地方,李二凤遇到了长孙皇后派来的人,打着给公子送衣服的名义来报信。   李二凤从仆人这里得到了一个令他觉得意外的消息:长安君上表归还封地且态度鲜明地支持郡县制。   李二凤听完就忍不住皱眉,他觉得子央这是不懂得治国。   治国不该一刀切啊!   他甚至能想象到秦国朝堂上的压力如大山一般向着子央倾斜。他忍不住说:“子央这騃儿(笨蛋孩子),这是救了李斯!”原本就该李斯承担的压力现在全部转给子央了。   李二凤立即策马扬鞭一路急匆匆地赶回咸阳,回到咸阳后先去章台宫拜见秦王政。   秦王政对儿子们回来非常高兴,他甚至从曲台殿出来,站在门口迎接几个儿子。   毕竟父子之间是有感情的,自公子高以下的几位公子看到秦王政顿时哭出来。秦王政笑眯眯地说:“莫哭莫哭,阿父知道你们受苦了,战报阿父也看了,吾儿英勇,阿父甚是高兴。”   公子高羞地不敢抬头,就说:“臣就是骑着马去遛了一圈,齐人望风而逃,臣压根没出力,如今有此功劳,一是阿父爱我,二是长兄提携,臣甚是羞愧。”   秦王政对儿子们的要求就是不要愚笨,没有因为愚笨导致战局变化所以他很满意,就说:“吾儿不要妄自菲薄,快来,阿父给你们准备了接风宴。”   一群人进去陪着秦王政吃饭,李二凤问:“怎么不见子央?”   秦王政就说:“她最近忙,齐国收缴来的兵器,她跟阿父说要打造成锅和镰刀菜刀分给老秦人,这才是战利品,家家户户都要沾上灭六国的光。”   大家笑起来,李二凤说:“就该在这些器物上刻上铭文,言明是阿父赏赐给黔首们的。”   秦王政点头:“她也是这么说的。”   公子将闾问:“阿父,虽然菜刀镰刀看着不费什么,但要是数量多了,齐国的兵器未必够用。”   秦王政说:“不够还有楚国和赵国的,这值得什么。只要能消耗掉这些破铜烂铁就足够了。”   李二凤觉得意外,按照史书记载,秦始皇就该“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金人十二”了,现在怎么变成了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做成菜刀镰刀发给秦人?   “阿父,”李二凤就说:“难道不该把这些兵器收拢起来,铸成铁锭,等着将来用吗?”   始皇帝的大手办“金人”之所以被造出来,除了他爱这种手办之外,就是要把天下的铜和铁藏在咸阳,预防天下人有武器叛乱,也是为子孙储藏战略资源。   但是现在有灌钢啊,比生铁兵器更好用,生产起来更快,所以现在的秦王政已经看不上这点破铜烂铁了。   他看不上,但是秦国百姓缺啊!子央一直想推行铁锅,把兵器拿来铸造铁锅剪刀镰刀菜刀不是挺好的吗?至于铜,那就更有用了,国内缺铜,这些铜留着将来铸造货币岂不是更好?   子央掰着指头给始皇帝算了一笔账,大金人不划算,还是铸币和铸锅划算,更能提高老秦人的幸福度,本来子央让赏赐下去,但是秦王政不乐意,说是有功的可以赏赐,没功的让他们自己买。   这就是被秦法腌入味了,主打一个只治不救。   子央想给老秦人谋的另一项福利没到手,子央说在原本秦国统治的地方免赋税三年,秦王政一口回绝,经过子央几番拉扯,给了一年时间,但是如果秦人愿意从秦国迁徙出去,前往赵国楚国等地居住,可以多赐田亩。   用移民来引导当地遵守秦法,这也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当地,这样的移民还有个隐形好处,就是去几年后熟悉了当地,优先充任基层官吏。   子央争取的另一项福利算是到手了,凡是家人为秦国战死的人家,每家送一个孩子到咸阳或者是各郡的治所读书,口粮从公库调拨。   这是一项激进大胆的尝试,不仅是老秦人的一项福利,因为这些学子毕业后就会被派往各处任职,还是在秦法上挖了个洞,让密不透风的秦法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孔洞。   因为秦法讲究的是“愚民”,在商鞅设计的秦法中,黔首就是个工具人,不能有思想,只需要听话就行了。   而现在为了巩固统治,秦王需要忠诚的秦人中有一部分人有思想,懂治理,协助秦王治理这万里河山。   吃饭的时候秦王政把这些“小事”讲了,虽然大臣和宗亲们给了子央很大压力,但是子央鸟都不鸟,大不了她万事不管找个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只要她还在位置上一天,她还活着喘气,谁都别想动摇她。   公子高就忍不住说:“子央和阿父很像。”都是那种不听劝的人。   秦王政很高兴,点头说:“子央类父。”   这时候说这话,公子高他们听了也就是笑一笑,兄弟姐妹多,总有人会很受宠,但是阿父也没亏待其他人,虽然看到受宠的人羡慕,没人受到委屈,自然也就没什么愤恨。   但是这话听到李二凤的耳朵里背后都是冷汗。   子不类父,在皇家可不是什么好评价,相反,子类父,在皇家是极高的评价。宫斗王者太宗皇帝李二凤想到了子央,好在子央是个小娘子,要是个公子,比胡亥这个熊孩子的危害值更高。   这顿饭吃到最后,秦王政对几个儿子讲:“你们路上是不是听到分封和郡县之争?”   公子高他们一起看李二凤。   这事儿成不成就看长兄能不能和阿父谈下来,就内心而言,这些公子们是盼着分封的。   李二凤放下筷子,点头说:“阿父,听说了,这一路上不少人跟我们说这个。”   “你是怎么想的?”   李二凤反问:“阿父是怎么想的?”   秦王政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他说:“阿父当然是要推行郡县制。”他跟儿子们说:“前些日子阿父和你们弟弟们说过了,他们都理解阿父,也说了他们的顾虑,担心儿孙得不到富贵。对于这件事阿父有解决办法,你们和你们的儿孙就留在咸阳陪伴阿父,如何?”   都说到这份上了,公子高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看了一眼李二凤,长兄在他不好表态,让李二凤说话。   李二凤说:“臣的意思是实行郡国并行。”他从袖子里拿出写好的表文双手捧着给秦王政。   秦王政接了,没看,而是放在了桌子上,对其他儿子说:“你们阿母盼着见你们呢,你们先走吧。”   公子高等站起来要走,秦王政想起一件事,立即笑着说:“且慢,高,你妻有了身孕,你看望过你阿母后赶回家多陪陪仲妇。”   公子嘴角要咧到耳根子那里,立即大声说:“喏。”   其他人围着高出去,脚步急切地想要回去和母亲团聚。   等到他们离开,秦王政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对李二凤问:“你知不知道你回来后要被册封为太子?”   “臣知道。”   “你既然知道你更该明白,这天下将来要传给你,郡县制维持的是你的好处,你还要来推荐什么郡国并行。”说完一把将表文砸在了李二凤的脑门上。   秦王政带着怒气说:“你昏了头了!” [66]内部分歧:......   李二凤把从自己身上滑落的表文捡起来,他就知道秦王政没耐心听他讲完。   李二凤把表文捡起来放在了桌子上,态度很平静,跟秦王政的愤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说:“大王,请听臣一言,臣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秦王政响亮地哼了一声,对外面喊:“自称臣,你可知道你如果是真的臣子这时候是什么下场吗?早被拖出章台宫了!昌,进来收拾桌子。”   昌搬着凭几,身后跟着几个寺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寺人把桌子抬走,飞快地擦了一下席子,又送进来一炉新换的香。昌把凭几放在秦王政身边,让他靠得舒服些,随后几个人一起退下。   秦王政这是要听听李二凤的长篇大论。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跟秦王政说:“阿父,现在天下形势危如累卵,稍不留神眼下的大好局面就会荡然无存。”   秦王政看他就跟看公子拓一个眼神,笑着说:“嗯,说说看,如今寡人治理天下,哪里危如累卵了?”   在李二凤的眼中,现在的大秦表面是“四海宾服”的盛典,内里却是官僚分裂、民心离散、文化撕裂、地域对立的危局。秦始皇解决了政治统一,却激化了社会矛盾;他用十年灭六国,却用十五年葬送江山,正因他只看见刀剑能征服城池,却看不见人心无法用律令捆绑。   李二凤作为一个成熟的治理者,无视了秦王政戏谑的眼神,飞快地把眼下的局面说了说来。   在朝堂上,最严重的是国体之争,是分封制和郡县制之争,是贵族世袭特权和皇权绝对专制之争;是地方自治和中央集权之争。   还有统治集团内部之争,表现在关中老秦人和六国降臣之间的矛盾,虽用尉缭、李斯等六国人才,但核心军政仍由蒙氏、王氏等关中世族把持;六国士人(如齐博士淳于越)被边缘化,心怀怨恨;“逐客令”余波未消,外来精英对秦廷缺乏归属感。   最严重的是法家和百家的思想之争,秦以法家治国,严禁私学、百家之言,但六国故地儒、墨、道、阴阳家影响深刻,文化整合远未完成;博士官制度形同虚设,仅作装点,实则压制异见。   说完了朝廷的冲突,接着说民间。   民间主要是经济压迫,秦国胜利后没少掠夺失败者的经济;其次是文化羞辱,秦人看不上六国奢靡的文化,贬斥六国文字礼俗为“淫僻”,拆毁六国宗庙,迁徙豪强十二万户至关中,摧毁地方认同;然后是地域矛盾,作为胜利者的秦国对待自己的黔首十分友善,关中为“帝乡”,赋税较轻,享建设红利;关东(原六国)被视为“新附之地”,赋重役繁,官吏苛暴。   民间的不平等导致反抗暗流涌动,六国百姓并不归心。   秦王政听完点头,问道:“你说怎么办?”   李二凤的解决办法就是“休养生息”。   在朝堂上保持不变,首先郡国并行,其次平衡老秦人和客卿的矛盾,重用百家。   在民间要一视同仁,同时要轻徭薄赋。   李二凤崇拜汉文帝,汉文帝的那套主张李二凤拿来讲了出来。   秦王政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啊!你知道这会儿阿父在想什么吗?”   “臣愚钝,猜不到您在想什么。”   “在想你阿母,她倒好,自己死了,留下个烂摊子给寡人。寡人与她生了你们这一对孽障,一个说要往东,另外一个要往西,寡人劝你退一步,你不肯,劝她退一步,她也不肯。要是你阿母还在,能居中调解,毕竟有些话她说比阿父说管用。”   李二凤想起了母亲窦皇后,如果她还在,自己和李建成李元吉会在玄武门厮杀吗?他又想起来李承乾,如果观音婢还活着,李承乾会变成后来那副样子吗?   李二凤就说:“阿母已经不在了,多说无益。”   秦王点头:“的确是多说无益,所以阿父也不管了,你去找子央,只要她来跟阿父说她支持你,咱们就分封。去吧!”   李二凤哪里看不出这是不想搭理自己,他也确实想去会一会子央,就躬身告别,从曲台殿离开。   章台宫隔壁有很多官府,这还不是后来那种办公和生活在一起的官邸,这时候的官府是绝对的办公区域。占地面积最大的丞相府,就在章台宫大门不远处,而咸阳令府在章台宫的西墙外,李二凤去咸阳令府要经过丞相府门口。隗状王绾冯去疾这三位丞相专门在门口等着李二凤。   李二凤下马,三人迎上去,李二凤被他们迎入丞相府,没一会儿李二凤从丞相府出来前往咸阳令府见子央。   他进入咸阳令府后,走到正堂前面就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壮硕的胡人少年,这少年看着阴郁凶恶,脸上还刺了字。   看到他进来,冒顿站起来拦着,眼皮都没抬,说道:“名刺呢?”   李二凤的随从说:“快进去通报,就说长公子到了。”   冒顿这几天拦了很多人,听到长公子,颇觉得意外,对着李二凤看了一眼。面对着李二凤一身贵气和英武之气,冒顿内心是羡慕的,主要是羡慕他有个好爹,万事不操心就能轻松得到一切,冒顿恨不得立即冒名顶替!   他心里骂了一句:好命的小子。   冒顿也是骄傲的,他对子央这个主人都没好脸色,对长公子这个名义上还不是自己主人的家伙更没好脸色。就说:“我听不懂,名刺呢?”   这时候樊哙从里面急匆匆出来,对冒顿说:“冒顿,不可无礼,这是长公子,是主君的长兄。”   冒顿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他早就看清楚了,长安君和长公子的关系不好,这所谓的兄长妹妹就是糊弄外人,因此翻了白眼压根没给李二凤面子,转身让开了。   李二凤的随从大怒,刚要骂人,李二凤拦住随从,看着冒顿问:“你是冒顿?”他还对着冒顿脸上的刺字多看了两眼。   冒顿翻着白眼说:“乃公是叫冒顿”,这语气这用词都是跟老流氓刘季学的。   李二凤又问:“你是头曼单于的儿子?”   “长子,乃公是长子!”冒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已经开始炸毛了。   樊哙再次躬身:“长公子,您请吧。”   李二凤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这是冒顿?草原上的秦始皇?匈奴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单于?逼得汉高祖在白登山上缩了七天不得不议和的雄主?   子央站在门口也说:“我说半天没见到人呢,原来你们都在门口说话,长兄快请进,哙,去弄点喝的送来。”   李二凤提着直裾上了台阶,进入了子央的办公间。   子央请他到窗下坐,角落的大花瓶里插着茂盛的大树枝,这里没一点花草,装饰简洁,处处都是墨香,李二凤忍不住赞扬子央会收拾屋子。   子央笑着请他跪坐下,樊哙送了两杯果汁进来,子央说:“我以为长兄会晚几天才回来呢。”   “路上太热,家里舒服,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   子央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人家连家都没回,跑这里来为的是什么事也不难猜。但是子央不想和他聊分封郡县,而是很有兴趣地问:“长兄,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李二凤笑着问:“何事?”   子央往外看了看,对门口的人说:“哙,你们找地方乘凉吧,我和长兄有话说。”   樊哙带着冒顿走远了点,李二凤的随从们也往外走了一段距离。   子央立即趴在桌子上问:“你看,李建成小字毗沙门,李玄霸小字大德,李元吉小字三胡,你的小字是什么?”   李二凤哭笑不得:“成何体统?有你这么问祖宗的吗?”   “你都是说你是祖宗了,我作为晚辈有些好奇问问怎么了。你字什么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这是对祖宗不敬,换个问题,这个朕不回答你。”   子央点头,趴在桌子上又问:“你和卫王李玄霸真不是双胞胎吗?史书说窦皇后同一年生了你们,我特意打听过,你是十二月二十生的,你排行第二,他排行第三,你们要不是双胞胎,请问窦老祖宗是怎么在接下来的十天内重新孕育了卫王呢?”那时候没有什么阴历阳历,只有一种历法,也不像秦朝一样,过年是十月过的,难道真的是虚岁导致的?   李二凤觉得子央今日就是找事儿呢,他感觉到被冒犯,不就是互相伤害吗?他虽然不知道子央在唐朝的黑历史,但是他知道秦朝子央公主的黑历史。   他冷笑一声:“大德和朕不是双胞胎!倒是你,我想问问,有些人怎么六岁还尿床啊?”   “啊!”子央瞬间脸红,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小学还尿床?”说完她立即找补:“我小时候上学没尿床,没有!”   “是吗?”李二凤对着子央上下打量,明显就是不信。   子央恼羞成怒:“没有,真没有。你还是做兄长的呢,这种玩笑你也和妹妹开,出去出去!”子央站起来扯着他要把人拉出去。   李二凤被她拖着胳膊,他是个成年人,体重合格,子央是个女孩子,力气本就不大,压根拉不动他。李二凤就说:“你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是你先问了很多过分的问题,怎么不许我问一个。”   子央气得跺脚:“我问了那么多问题有你的问题羞死人吗!啊!我是个小娘子,不是个小郎君!”   “哥哥给你赔礼,给你道歉,好了好了,别扯了,赶了那么远的路浑身要散架,被你拉扯一下,这胳膊开始不舒服了。”   子央真怕把他胳膊拉坏了,赶紧把他胳膊放下,就问:“你还没回家吗?赶紧回去吧,我好着呢,不用你惦记。”   “自然没回家,到了咸阳就是到了家了,晚回去一会儿没什么。哥哥来这里就是和你聊聊郡县制和分封制的。”   子央说:“回头有空聊,你看我这里一堆事,现在不方便。”   李二凤就点头:“回头可以详细聊,朕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掺和进郡县制中?”   子央就问:“你是支持郡县还是分封?”   “当然是郡国并行。”   子央一口把果汁喝了,问道:“我以前说过,现在的大秦干干净净,没有世家没有门阀,你必要去妥协。天下很多事都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有个机会把世家门阀的毒瘤撕开,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李二凤压低声音:“可你也知道,秦朝二世而亡。”   子央也压低了声音:“对,我知道,我知道大泽乡一声呐喊,从此之后都是靠你们看不上的黔首庶民把你们推翻,每次改朝换代都是黔首们冲锋在前,你们这些门阀世家捡漏在后!从秦到唐这么久了,你没想过换一换吗?你知道你和始皇帝比差在哪儿吗?他乃是开拓之人,你不过是墨守成规而已!”   所以他是祖你是宗!   李二凤说:“我不和你论天下大势,我要和你论这天下在谁的手里!我总不能让秦在我的手里二世而亡!”   子央冷笑:“所以说到最后,只是‘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子央叹口气,跟李二凤说:“我以前看话本子,有人杜撰出一个宋国的国主,在国破的边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拍案叫好,这句话是‘宋可亡,天下不可亡’。我若是秦二世,我愿意说‘秦可亡,天下不可亡’。你要面对的不是草原和岭南,你要面对的是眼下的权贵,是日后所有的朝廷弊端,你知道吗?”   李二凤当然知道,秦王政哪怕是始皇帝,但他是从秦王转变为秦皇,身上残留着七雄的杀伐之气,秦二世才是第一个完全治理大一统天下的皇帝。   李二凤也有自己的理由:“你说的都是空中楼阁,现在重要的是先传承下去再说其他!你不过是在咸阳空谈,你知道关东是什么样子吗?你去过吗?你看过吗?”   子央没有去过,也没有看过,所以子央说不出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说:“天下需要的是平稳。”   子央说:“天下需要的是变革。”   两人又是长时间没说话。   这次是子央先开口,她说:“你先回去吧,这两天我去北岸拜见长兄,咱们再细聊。”   李二凤站起来,子央送他出去。两个人刚走出来,樊哙冒顿以及长公子的随从都围了过来。   李二凤看到冒顿脸上的刺字,还是觉得恍恍惚惚,实在不敢相信草原霸主就变成了这样,看了冒顿一眼后离开了咸阳令府。   很多人都知道长公子去了咸阳令府,然而这次见面没什么效果,长安君没有更改自己的主张,除了李斯高兴外其他人都愁眉苦脸。   李二凤回到家里,长孙皇后接着他,两人一起回到了后院。   李二凤在外面端着架子,回到家后直接倒在了床上,从齐国骑马赶回来,全身的骨头都跟散架了一样。   长孙皇后给李二凤揉腰,一边揉一边说:“外面现在为了分封和郡县闹得不可开交。”   “知道,我去见子央了,小娘子油盐不进。”   长孙皇后就说:“没有人油盐不进,是咱们没找到开门的钥匙。”   李二凤趴在床上,想了想说:“子央不是一般的小娘子。”   就是门阀世家也很难养出子央这样的小娘子,李二凤睁着眼睛想了半天,没想出该怎么形容子央。   长孙皇后问:“她祖父既然是高官,她还是嫡出的孙女,听说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娘子,是不是预备着嫁入皇家?”   只有皇家的儿媳妇才会对治理天下有看法。   “也有这个可能。”是极有可能。   长孙皇后接着说:“现在是她有没有这份野心,会不会是在投机?”   “投机?”李二凤翻身看着长孙皇后,问道:“你说她要用自己的封地以小搏大,通过讨好始皇帝得到更多?”李二凤说完摇头,他觉得不是。   朝廷里面只要旗帜鲜明地站队后没机会来回横跳,如今整个朝廷公开支持郡县制的就是子央和李斯,子央想横跳也要看看秦王政愿不愿意让她横跳。   秦王政可不是个好说话的皇帝,这位心狠手辣起来谁看了都心惊,就算子央是亲闺女,秦王政手起刀落,子央的前途尽毁不说,少不了要流放。   而且他们三个都是来自后世,都知道郡县制是推行成功了的。   长孙皇后说:“子央不止一次说过长安那地方才方圆二十里,话里话外都在嫌弃那地方小。”   李二凤摇头:“你错了,子央可不是个庸俗的小娘子。”   这时候子央已经下班,元气满满地跑回来蹭饭,老远就喊:“阿父,我今天要喝鱼汤,咦,这衣服好看。”   她看到侍女用托盘端着叠好的衣服要离开,立即拦着路,把衣服拿起来看。   秦王政说:“上给你长兄准备的衣服。”   子央拿起衣服看,这是一件黑色直裾,衣长及踝,右衽交领,宽袖收口,腰束革带,带端饰带钩。除了衣服还有一双翘头履,是方口的皮革鞋,鞋尖上翘,也是黑色的,这是给长公子准备的太子服饰。   子央拿着鞋子放席子上和自己的脚比了比,忍不住说道:“长兄的脚好大。”说完把鞋子捡起来递给了正在叠衣服的侍女,随后问:“什么时候册封长兄?”   “过年之前,过年的时候阿父还要带着他祭祀太庙,告诉先祖们大秦后继有人。”   子央看着侍女们端着衣服鞋子出去,扭头看了一眼秦王政,发现他并不开心,也没什么欣慰的表情。   子央看到周围没人就问:“您怎么看着不情不愿的?”   “很明显吗?”   “脸皱巴的快成枯树叶了,很明显。今日和我长兄吵架了?”她挨着秦王政坐下,用手拍他的背嘴里念叨“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你长兄魄力不足!”秦王政叹气:“他说的都是实情,然而一味退缩是不行的,田氏代齐、三家分晋,难道不是臣子势大?他退了第一步,他之后的君主想踩到如今阿父这个位置难之又难,君臣争斗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往后他的子孙只会退了又退!”   子央说:“退到最后还不如赵王迁和齐王建呢,这两位死的时候是有人真难受,要是君主长期势弱,臣子把持朝纲,君主死的时候连个哭一嗓子的人都没有,比如说周天子。”   “对对对,吾儿说得对!那债台高筑的周天子身上哪里还有武王的勇武?简直是懦夫!阿父宁愿自己的子孙死的时候是战死的,战死是技不如人,不是窝囊死的!”说完又觉得不吉利,立即说:“咱们家的后人断不会如此,秦可传至万世!”   子央哄着他:“是是是!”   哪有什么万世啊!二世而亡啊!   子央不想和她聊这个,主要是她不知道怎么聊,二世而亡也没得聊,关键是罪魁祸首今年才十岁!长得胖乎乎的,除了一股子莽劲外就是不讨姐妹们喜欢。   子央就换了个话题:“今年事多,朝廷的事就不说了,私事中还有个大事,就是我阿母下葬,到时候又要吵架,这件事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要吵的?”   子央说:“我和您打赌,到时候有人上表,求您把我阿母追封为王后,毕竟我长兄都是太子了。”   秦王政叹气,问子央:“你是怎么想的?”   “我啊?”子央没感觉,毕竟芈夫人是这身体的亲妈不是自己亲妈。她就说:“我是个女孩子,这事儿我听我长兄和您的,主要是听您的!”   倒不是子央有传统女子的顺从属性,子央是觉得自己和李二凤都不是原装货,三个人里面只有秦王政才是真正的家属,让真正的家属决定吧。   根据秦王政的想法,直接找个地方把芈夫人埋了就行了,要不是有两个孩子他都不会多问几句。至于和他合葬?压根想都别想,以前确实恩爱,但是她要把子央献祭,昔日恩爱早就一笔勾销,甚至到了想起来恨得牙痒痒的地步。   他看了一眼子央,发现子央没想起什么,觉得不要让子央多掺和这事,万一她要是记起什么来,对于做父亲的来说才是雪上加霜的事。   把芈夫人下葬的事情办的越早越好,要在扶苏被册封太子之前办好!他想到这里打算明天把李二凤叫来说这件事。   这时候子央闻到一股香味,忍不住吸了几下鼻子,忍不住说:“这是什么味儿?”   味道越来越浓,昌带着人送饭菜进来。   子央问:“吃什么?好香啊!”   昌躬身回答:“是巴蜀那边的吃法,卤肉。”   子央立即从秦王政身边站起来,围过去看古早的卤肉,因为香味太浓,没等到侍女把托盘放下,子央忍不住拿起筷子从托盘里夹了一块塞嘴里。   秦王政笑着骂:“小饕餮!慢食!” [67]引导和荣宠:......   “卤肉好吃!”   子央大呼过瘾,自从来到秦朝,煮肉烤肉吃得太多,要是想换口味就要吃生肉,夏天的天气热,吃生肉的人多,前几日去上林苑,子央就看到很多公子和公主吃那种切得细细的生肉丝,她万分感谢分餐制,要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她都没法下筷子,她以为她的日子就在猪肉和烤肉中这么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后,今天终于吃到卤肉了!   看子央吃得头都不抬,秦王政一边喝酒一边笑着骂:“慢点,夺食如犬吞咽若彘,又没有人和你抢,你急什么。”   滋养一口气把肉吃完,掰开大饼扔进汤汁里,用饼子把汤汁刮得干干净净,吃完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昌带着侍女进来,送来两碗鱼汤,里面还有雪白的鱼肉。子央觉得自己还能再吃点,就说:“再给我拿一张大饼来!我要泡在汤里吃。”   看着子央吃得那么香,秦王政低头,发现自己今天晚上吃多了,忍不住说:“唉,今日食多,要出去走走。”   昌在一边说:“大王这几个月来发福了些。”   秦王政觉得意外:“是吗?”   昌在一边笑着点头,秦王政问一边等着收餐具的侍女:“寡人最近胖了些吗?”   侍女点头:“大王两腮丰盈了。”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抱着大碗仰头喝汤的子央,忍不住说:“跟着饕餮一起用餐果然胃口好啊!”   子央把大碗放下的,打了个嗝儿,吃得舒服极了,微微有些晕碳,这感觉像是微醺。   “唔,美滋滋。”吃饱喝足感觉好幸福!   秦王政说:“走吧,出去走走。”   子央想起爷爷说的“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立即跟了上去。   子央跟着秦王政走出曲台殿,两人带着侍女寺人们在章台宫慢慢散步。   秦王政问:“刘季什么时候走?”   子央说:“过几天,实际上许衍已经走了,他要去象郡。我跟他说如果身体能支撑得住,就往象郡之南再行走一段路途,在那里仔细寻找,可能有五六十天成熟的稻子,这种稻子早熟耐旱耐贫瘠,适合在会稽郡、南郡、长沙郡和巴蜀一带种植。”   普通的稻米需要一百五十天才能收获,“占城稻”五十天可以收获,能和麦子轮种,这种稻子产量高熟得早,足以养活太平年的新生人口。   虽然占城稻是人工驯化培育的稻种,在宋朝才传入,子央觉得现在还没出现占城这个名字的部落已经驯化出了占城稻,不要小瞧古人,他们只是古,并不笨。   南洋还有芋头、甘蔗,这些都是能吃的,只要带回来,只要能吃,就能在这片饥饿的大地上被小心呵护生长。   看着巨大的玄鸟铜像,秦王政说:“希望有这样的神种,玄鸟请保佑子孙。”他说的时候极其虔诚,对着展翅欲飞的玄鸟铜像低下了头。   子央则是仰着头对着玄鸟的铜像在看。   秦王政回头,就看到子央抬着头,脸上压根没有对玄鸟的尊敬。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对权威充满鄙夷,不仅是对权威这样,对家长也是这样。子央的种种叛逆,在秦王政看来只是暂时的,等到她到了某个年纪就会血脉觉醒,会变得谦卑起来,会收起昔日的狂傲。   秦王政就顺着子央的目光看过去,问道:“盯着玄鸟看,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铜的!”子央俗气地说:“能铸很多币。”   秦王政没有因为她想拿玄鸟铜像去铸币而生气,就说:“你这个想法也对,但是你不能把玄鸟拿去铸币,将来有了更大的宫殿,咱们要把玄鸟请到更好更大的宫殿去。”   子央懂,这是精神图腾。   秦王政看着巨大的铜像说:“你知道吗?先君们带着这尊塑像从故都来到了咸阳,赵国的玄鸟站在屋脊上,秦国的玄鸟立在地上,先王要一步步地走向中原,如今这梦想终于实现了。”   子央想说话,最终没说出来。   秦王政抒发了一番感情后问子央:“不说点什么吗?”   “我想说早先没这么多铜供咱们给玄鸟塑像,这肯定是在咸阳造的。”   就破坏气氛而言子央可谓是个小能手,而且作为一个跟着爷爷姥爷长年混迹公园的孩子,子央也没少跟着他们逛古玩摊,那些摊主嘴里说着商周的,实际上是上周的。想识破非常简单,知识储备多一点就行。   在没有彻底礼崩乐坏的年代,秦国又一心想甩掉蛮夷的称号力求打入中原诸国社交圈,怎么可能用那么多铜打造这样庞大的塑像,于礼不合啊!   虽然章台宫是秦惠文王下令建造的,子央怀疑这玄鸟塑像是战国大魔王弄出来的,秦惠文王比起他儿子秦昭襄王来说,确实不太会整活。对于六国君主来说,秦惠文王是“狡诈的对手”,秦昭襄王是“嗜血的噩梦”,大家骂“暴秦”和骂秦王“虎狼之君”就是从秦昭襄王开始的。   秦昭襄王活着的时候秦国国力强盛,实力大涨,已经不鸟周天子了,甚至他嫡兄秦武王还跑去举九鼎玩儿,就是后来玩砸了没有一个漂亮的收场。要是放在很多年前,楚王问一问九鼎的重量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周天子的含金量下降得就是这么快!在这种背景下,秦昭襄王是有能力有动机在章台宫树立一尊铜玄鸟塑像的。   秦王政笑起来:“虽然你说对了,但是阿父不给你奖励。”   “我也没想要,要是您夸一夸我,说我是吾家麒麟女,我就很高兴。”   秦王政看着玄鸟说:“夸你简单,你接下来的问题要是让阿父满意,阿父就夸你。”   “您问。”   “你长兄今日找你,你们都聊了什么?”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很简单,子央说:“刚才想跟您说这事儿呢,可惜被卤肉勾了馋虫,现在正好和您聊聊。   他啊,说到底还是为了门户私计,担心天下动荡不利于王位传承。拿一些利益换取天下平稳,他觉得这个代价可以承受。”   秦王政没有点评,接着问:“他为了王位畏首畏尾阿父能理解,你支持郡县制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支持郡县制啊!为了支持阿父啊!”   “不对”秦王政摇头,“阿父选定郡县制和你长兄一样,是为了门户私计,都是为了王位传承,区别就是他胆小,阿父强硬。李斯支持阿父,是因为他在咸阳根基浅,想要出头要靠阿父,想要实现法家独霸秦国,也要靠阿父。他难道不知道分封制的好处吗?以前有客卿被分封,难道李斯没想过捞一份分封让子孙富贵吗?每个人都有目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子央皱眉,她回答不出来。   秦王政又问:“你的主张是什么?就如诸子百家,用你的话说‘出来混,总要有自己的主张’,你的主张是什么?”   子央眉头越来越皱。   她回答不出来,她知道社会的发展是有规律的,她不可能让整个社会越过封建阶段跨向下个阶段,她现在做的不过是规避她认为会对普通人造成重大影响的决定。   怎么规避,规避后怎么避免再次出现,要怎么形成机制变成规则被人认可从而世世代代地坚守下去?   她不知道。   子央说:“我不太清楚,就是模模糊糊地觉得,郡县制好。”   秦王政点头,就说:“不着急,慢慢想。”   子央在秦王眼里才是正常的,就是生于宫室之中长在殿台之间,看遍了君王大臣,想要形成自己的治世主张也需要一个过程,都是从懵懂走向明悟。而扶苏这种老辣的手段和成熟的主张才让秦王政觉得奇怪。   秦王政对子央说:“看看这铜像,你说得对,这铜像就是在咸阳铸造的,但是历代先君心里都住着玄鸟,我们走到哪里都带着玄鸟。你知道这铜像是谁铸造的吗?”   “肯定是昭襄先王。”   “不对。”   居然不是大魔王,子央立即问:“是惠文先王?”   秦王政说:“是武烈王。”   是那个二十三岁举鼎被砸的武王,那个只做了四年秦王的秦武王。   “他?”   因为子央的语气太惊讶,秦王政就问:“吾儿为什么觉得吃惊?”   “我以为他有勇无谋,不会”子央指着眼前的铜像说道:“不会深谋远虑。”   秦王政说:“他确实勇猛,却不是无谋,相反他功绩卓著,要是没举鼎而亡也是一个雄主。谥号‘武’,取其‘刚强直理、克定祸乱’之意,他死后秦国上下肯定其尚武进取之志。”   秦王政说:“你看,他做秦王的时候不足二十岁就有自己的志向,你虽然只是普通人,也该早立志向。无论是什么身份、无论是男是女、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都要有自己的志向自己的主张,要不然人活一世,浑浑噩噩,和兽禽有什么区别呢?”   子央说:“可我现在马上就要长大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志向在哪里?我甚至将来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年龄只是个数字,有些人年纪小已经悟出了道理,有的人头发都白了还没明白道理。别说你现在还年轻,你就是像阿父这样的年纪,突然开窍了,就要去实现。”他说完拍了拍子央的脑袋,看着玄鸟铜像,跟子央说:“不要着急,你还有大把时间去思考你的利益是什么?秦的利益是什么?天下的利益是什么?”   子央问秦王政:“阿父你的利益是什么?秦的利益是什么?你觉得天下的利益是什么?”   “阿父的利益就是秦的利益,也是天下的利益。”   “现在一统天下,秦将来何去何从,您迷茫过吗?”   秦王政没说话,他这种态度已经表现的明白,他现在就处在迷茫和焦虑中。   随后秦王政抬起头,看着展翅欲飞的玄鸟铜像,深呼吸后缓缓吐出来,跟子央说:“阿父不爱民,不爱臣,只爱法家秩序。”   他的迷茫不在战场,而在曲台殿深夜的竹简堆中。征服天下易,安顿自己难。   次日一早,就有人给了长公子府给李二凤送太子袍服,虽然是试穿装,不是正式的衣服,然而这种行为已经让整个长公子府和咸阳权贵兴奋。   册立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二凤看着送来的黑色袍服心情激动且复杂,他上辈子当过几天太子,那是杀了李建成后做皇帝前的过渡职位。全天下都知道他在玄武门杀了哥哥弟弟,骂他的唾沫星子差点淹了长安,他当时的确焦头烂额,做太子的滋味他也没好好地品味,现在他有大把的机会去体会太子的荣耀。   门客们纷纷劝他试一试衣服,送衣服的官员也等着他试穿,有不合适的要改了,务必在典礼上让太子穿着合身的衣服出现在人前。   在门客们的侍奉下,李二凤脱掉外面的衣服,穿上了太子袍服,换好了鞋子。外面抬进来一面等身铜镜,他站在铜镜子前看到的是扶苏的脸,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却又飞快换上笑容。   他在铜镜前转了转身,问众多门客:“如何?”   大家立即躬身祝贺。   李二凤对送衣服来的官员说:“很合身,不用改。”   一直致力于恢复周礼的儒家弟子叔孙通就问:“敢问奉常,何时册封太子?”   大家都看着这名送衣服的官员,官员摇头:“此大事非是吾等知道的,还请长公子询问大王。礼服合身,臣就下令按照现在的尺寸为太子裁衣,臣等告退。”   送衣服的官员带着人退下了,留下一屋子门客看着李二凤。李二凤就说:“先把衣服换了,我去感谢大王。”顺便问问什么时候册封太子。   李二凤赶去曲台殿,秦王政还在忙,他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加上这时候几位丞相都在,夏季了,几个人为了收税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听说李二凤前来,秦王政就揉着太阳穴说:“让他进来,寡人倒是想知道他不在府中享福,跑这里来做什么。”   这听着不是什么好话,几位丞相对视了一眼。   李二凤进来,先对着秦王政见礼,随后和几位大臣问好。   秦王政打着哈欠问:“何事啊?”   “臣刚试穿了礼服,特来禀告大王,一切都很合适。”   王绾先说话:“恭喜长公子。”立即转头问秦王政:“大王,何时册封太子,臣这里也好提前安排。”   秦王政从昌手里接了玻璃高足杯,里面全是酒,他喝了一口说:“不急,寡人的意思是放在秋季册封,粮食种上了再册封也不算迟。在他被册封之前,于他而言有件大事要办。”   秦王政放下杯子,跟李二凤说:“你阿母尽早下葬吧,她只有你一个儿子,身后事该你出力,你这些天其他的先别管,把这件事办了。”   这是大事,几位丞相都点头。   李二凤很想送去世的芈夫人一场体面,就说:“儿想为阿母求册封。”   秦王政立即拉下脸,整个人气场全开,极具压迫地问道:“求什么册封?求一个王后的册封吗?你想都不要想!”   李二凤顶着秦王政的压力说:“如今楚国已经没有了,她也已经去世了,给她一个王后的名份无关紧要,您就不愿意给吗?”   “哼!无关紧要!”秦王政冷笑:“确实无关紧要,既然无关紧要,寡人为什么要给?”   李二凤说:“她与您也有夫妻恩义。”   秦王政反怼:“好母亲还虎毒不食子呢!”   眼前两个人吵起来,几位丞相赶紧当和事佬拦着父子两个。他们是见过的父子争吵,掀桌子动手也发生过,要是不拦着,最后还是要掀桌子。   隗状年纪最大,就说:“公子,此事就此作罢吧,您要是坚持追封芈夫人,闹出来芈夫人的故事让长安君如何自处?她现在忘了前尘,整日乐呵呵的,要是想起来又要病上半年。虽然故人重要,但是活人更重要啊!”   冯去疾也说:“是啊公子,就此作罢吧。”别和大王对着干了,你要是再坚持下去,你的太子之位说不定就吹了,大王是真能做出反悔的事情来。   几个大臣一顿劝,把李二凤劝住了,李二凤的优点就是听人劝。   但是他这行为在秦王政这里就是缺点,大大的缺点!   要是李二凤死扛到底,他还觉得李二凤有自己的想法,别管这想法好坏,最起码不会被臣子左右。可是李二凤听劝,在秦王政的眼里这就是耳根子软!进而让他产生忧虑,将来扶苏会不会被大臣拿捏?   这么一比,被大臣和宗室施压后鸟都不鸟的子央在秦王的眼里能甩扶苏八条街。   虽然长公子很看不起李斯,李斯自己也知道不在长公子面前得脸,可是长公子马上就是太子,李斯还是想努力缓和一下和长公子的关系。   他就出了个折衷的主意让这对至尊父子先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情绪,这个主意就是芈夫人虽然没有王后的名分,但是可以葬在王后的墓穴中。   之所以出这个主意,是因为秦国历代国君和夫人合葬的少、并葬的多。早期国主和夫人是分开葬,那时候母系观念还有残留,不会葬在一起,彼此独立。中期是一主一副,王后的墓穴规格低于国君,两人的墓穴方向一致。晚期就是合葬,合葬是同陵并穴,在同一个陵墓中,但是并不同棺椁。   李斯的主意是效仿秦国中期国君下葬习俗,在骊山陵按照“夫左妇右”礼制安葬芈夫人,这主意还是要讨好长公子。   扶苏觉得可以接受。   秦王政不同意,他早就考虑过了,他的陵墓一圈要葬他的儿女,没位置给芈夫人,别说芈夫人了,他都没考虑留一丝丝的缝隙给别的夫人,他要独葬,谁来都劝不了。   这个名为“折衷”实为“和稀泥”的主意被秦王政否决,丞相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二凤问秦王政:“您要让我阿母被葬在哪里?楚国故地吗?”   秦王政说:“让她附葬在你身边,成全了你们的母子情谊难道不好吗?”   如果扶苏做了秦二世,他就有单独陵寝,自然不会附葬在骊山陵。那么芈夫人附葬在秦二世身边也不是不可以。   王绾立即说:“这样也挺好,效仿夏太后‘东望吾子西望吾夫’。”   夏太后和丈夫关系冰冷,后来秦庄襄王过继给了华阳夫人,夏太后就是既没有宠爱、礼法上也没了儿子的可怜状态。她的陵墓位置就和她的处境一样尴尬,既不能靠近儿子也不能靠近丈夫,现实里她自己也不独立。这八个字就是给夏太后挽尊,现在给芈夫人挽尊。   李二凤没再说话,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好在芈夫人还可以靠着扶苏的尸体,比夏太后眼巴巴的“望”着更有依靠。   秦王政警告他:“下葬你阿母的事情你去办,别让子央插手,她去哭两嗓子就够了,要是插手的越多,只怕她有想起旧事的风险。一旦她因为这件事想起以前,寡人绝不轻饶了你!”   李二凤点头。   秦王政叹口气,说道:“葬过你母就安排你的册封礼。”他说完跟各位丞相抱怨:“扶苏的册封典礼是我大秦历代太子册封典礼最寒酸的,没有各国来使观礼啊!”   这真是“甜蜜的烦恼”“得意的抱怨”,几位丞相一起笑起来。   不追封芈夫人为王后确实让人失望,如果芈夫人是王后,那么扶苏的身份就是嫡子,传位给嫡子这在周礼中是再正确不过的传承了。然而扶苏是长子,在没有嫡子的时候长子继承也是在维护周礼,所以没人反对。儒家嘀咕了几句后就去帮着李二凤干活了。   下葬的前期准备就是要先选址。   选址也是有讲究的,就比如始皇帝的骊山陵,在风水学上说,这是“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顶级风水;从礼制上说,这里符合“尊西卑东”的葬位礼制,秦人自西向东历经“九都八迁”,陵墓始终紧邻都城。秦定都咸阳后,历代秦王陵集中于咸阳以东的芷阳,始皇帝的父祖都在他陵墓的西边;从现实来讲,骊山也符合控扼关中,震慑东方的需要,哪怕是死了,始皇帝也要“生居咸阳,死镇关中”,成为永恒秩序。   所以秦二世的陵墓选择也非常重要,按照礼制来说,只有秦二世登基才会选择陵地,然而现在秦王政说了让芈夫人附葬在儿子身边,而他的儿子又马上是太子,日后是秦王,所以很多人积极靠上去建言献策,用挑选帝王陵的态度为李二凤的陵墓选址,只有他的陵墓地址范围确定下来了才会给芈夫人挑选墓穴地址。   这种大王还活着就为太子选王陵的事情在秦国的历史上还没发生过。所以当刘季樊哙灌婴冒顿相伴着一起西行的时候,面对送行的萧何曹参等人,刘季忍不住说:“公子荣宠太盛了,你们要小心,自保为上。”   老流氓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有坑,至于是什么坑他说不出来。   他再三嘱咐萧何等人,有事去找吕雉夏侯婴和薛欧,特别是夏侯婴,现在天天跟着长安君,如果同乡出事,夏侯婴不会不管。   千里送人终须一别,刘季带着人离开了咸阳,直到看不见刘季他们的背影萧何他们才转回渭河北岸。   自从他们从齐国回来,萧何等人接了家眷来,每天去长公子府中陪伴长公子、晚上和家眷们相伴,同时接受长公子安排的差事。他们今日去送刘季等人,一来是出于同乡的情谊,二来这也是长公子的意思,长公子给刘季等人准备了很多行李,萧何等人帮着送去。   萧何等人回到府中看到几个相熟的人在外面站着,就前去打招呼,询问:“我们奉命去送行李,如今回来了,什么时候去拜见公子?”   相熟的人说:“等会儿吧,公子这会在接见齐人。”   曹参问:“可是稷下学宫的大贤?”稷下学宫的招牌硬,那可是名冠七国的学宫,教育出来了很多大贤。   相熟的人说:“是也不是,里面有些人是稷下学宫的大贤,有些不是,要说他们是什么人?你们听过方仙道吗?”   周勃立即说:“那不是齐国和燕国求仙的方士吗?”   相熟的人点头:“是他们,据说他们要为芈夫人勘察风水。”   曹参忍不住说:“难道秦人就没人会堪舆?”   相熟的人笑了一下。   秦国也是人才济济,历代秦王陵的风水堪舆都是秦人去做的,怎么会没人看风水,但是如今公子安抚齐人,必然要对齐人委以重任。   周勃还要说话,萧何侧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萧何觉得刘季说得对,长公子这里显得荣宠太过了。 [68]事死和事生:......   事死如事生!   秦人自战国中期起形成“陵区集中、昭穆有序”的丧葬制度。就目前而言,秦国王室在咸阳附近有两个陵区,分别是芷阳陵区(秦东陵)和咸阳陵区,也就是骊山陵。   芷阳陵区第一个葬进去的人是悼太子,是大魔王秦昭襄王的长子,送往魏国为质子,结果在魏国病逝。值得一提的是大魔王一辈子只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就是悼太子。   这位悼太子去世后,就是大魔王再看不上小儿子安国君(秦孝文王)也不得不立他为太子。虽然安国君被大魔王万般看不顺眼,究其本质而言他并不是个昏庸的君王,相反,和狡诈的大魔王相比,这位安国君宽厚爱人善待宗室且生育了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觉得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很不错。   然而大魔王心里还是惦记着长子,在他去世前就在悼太子墓附近为自己选好了陵墓位置。后来继位的安国君和秦庄襄王都追随秦昭襄王葬在了芷阳陵区。   秦王政并没有挤在芷阳陵区,而是在骊山这里重新开启了陵区,作为儿子,扶苏的陵墓也该选在骊山附近。   根据昭穆制度,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居始祖左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居始祖右边称穆,形成“父昭子穆、祖孙同列”的排列次序。作为二世,陵寝就该在骊山陵东南的缓坡上,符合“卑东”的礼制,这里地势高亢开阔,背靠骊山余脉。   以上是长公子府中一些老门客们的堪舆结论,但是齐国的方仙道们则是看向了西南方向,那里靠近骊山的主峰,风水绝佳,只是略微不符合礼制,因为这地方该埋秦三世。   这两拨人没吵起来,方仙道们刚来咸阳,以前忽略的一个问题现在被秦国官方提出来了,一般的陵墓都是坐南朝北,但是秦始皇陵是坐西朝东!这种朝向是独一档的,别的地方找不来。   也就是说,秦国历代先君虽然遵循周礼定下的昭穆制度,可是秦人自身也有陵寝布局逻辑,即以主陵为基准,按血缘亲疏与尊卑秩序,在特定方位择地面向东而葬。   现在主陵就是骊山陵,秦二世无论是在血缘上还是在功绩上都没办法脱离骊山陵,除非秦二世迁都。   秦二世在骊山陵附近下葬是各方共识,秦国官方给的参考地方是骊山东南方向,也就是长公子府老门客们提出的昭穆制度中正常的二世该葬的地方。同时根据主陵的方位,同样二世三世都要随着主陵坐西朝东。   这下很多齐国来的大贤不乐意了,人家都是坐南朝北,你们怎么坐西朝东啊!   秦人也有话说,我们埋葬了三十多个先君,都是坐西朝东,这么多年了都没吵起来,你们管我们怎么葬呢!你们怎么管得这么宽啊!   秦人先君的坐西朝东是有原因的,因为历代秦君都盼着东出函谷关,人家是从秦朝故地一步步走出来的,只要壮大一分就迁都一次,迁都一次就重新排布王陵,历代秦君的最高目标就是东出,所以秦始皇的骊山陵就是面向六国。   他的陵墓不仅面朝东方,庞大的兵马俑方阵也是面朝东方。他的想法是在他驾崩后,兵马俑组成的大军也要防御被灭六国人民灵魂的叛乱,随着他在地下征战,执念都到这种地步了,让他坐南朝北他能乐意吗?   别说秦王政,整个秦国宗室也不想看到秦国国君的陵寝坐南朝北。所以给李二凤第一波压力的不是秦王政,是秦王政的那些叔叔伯伯们。   李二凤回来几天了,长孙皇后安排宴席要为他和几位公子接风,邀请了弟弟妹妹们热闹一天,子央也去了。   屋子里很凉快,这里放着几个巨大的青铜柜子,上面有水珠凝结,子央凑在旁边又摸又看,阳泉公主就说:“别看了,里面放了冰,你这样子就像是没见过一样,这里都是自家姐妹没人笑话你,可这里开着门,万一要是被外人看到了肯定笑话你。”   子央忍不住感慨李二凤两口子真会享受,曲台殿和兰林殿全靠阴森取凉,因为这两座楼台常年不见光,里面房间又多,要是第一次去没人带着肯定会迷路。白日晚上暗些不靠边没开窗的宫室全靠蜡烛油灯照明,冬天有火道,夏天就靠太阳光照不进去取凉。   子央一直觉得秦王政的身体不好就是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得太久了,正常人谁一天天不晒太阳啊,又不是吸血鬼,反正秦王政一天当中很少出来晒太阳。   这时候胡亥背着公子拓跑进来,两人叽里呱啦地笑着冲进来,因为席子太滑跑得太快,胡亥一下子滑倒,把自己和公子拓摔出去很远。公主们纷纷惊呼,赶紧把他们拉起来检查就怕摔坏了。一群公主少不了要呵斥胡亥,胡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嬉皮笑脸当没听见。   这时候阳滋公主就问:“胡亥,你阿母是不是快生弟弟了?”   胡亥的脸瞬间拉下来,嗯了一声,显得很不高兴。因为他把脸拉下来,胖脸上全是阴郁,姐妹们纷纷对视,都没再说话,还能发声的就是子央和公子拓。公子拓举着手里黏糊糊的麦芽糖说:“吃嘛,吃嘛!”   子央的脑袋往后仰,躲开他的小手:“不吃,你手里全是汗,吃下去又咸又甜,我不吃。”   “甜的!不咸!”   “我嫌你的手汗是咸的。”   大家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笑起来,屋子里又恢复了刚才欢乐的气氛,胡亥怂恿公子拓掰开子央的嘴巴把糖塞进去,最终子央躲不过,瞪着死鱼眼被公子拓塞了一嘴的麦芽糖。   侍女上来给公子拓擦手,子央咬着糖问胡亥:“你们不在那边玩儿跑这里来干嘛?”   胡亥立即想起来这里的目的,笑得很贼,完全是看笑话的语气说:“宗室的老头子们来找长兄,现在正在那里围着长兄数落,你们猜猜他们说什么呢?”   汝阳公主就说:“快说!我们又不在,我们怎么知道?”   胡亥清了清嗓子:“想听啊,想听就夸夸我,我高兴了就说。”   “那你别说,”一群人站起来:“我们自己去听。”   胡亥立即拦着姐姐们:“别去了,我说,老头子们在质问长兄为什么不遵循祖制,反正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   几位公主叹息一声,原来还是陵寝那回事。   这时候胡亥就怂恿子央:“九姐姐,你不去看看吗?”   子央嘴里嚼着糖,把黏人精公子拓推开,冬天她倒是愿意搂着小孩子,因为小孩子是小火炉,但是夏天谁愿意搂着个火炉啊!公子拓又非要挨着子央坐,子央一边推公子拓一边说:“我傻啊?我这会儿去那群人会围着我问为什么要支持郡县制!”这会儿去了就是替李二凤挡灾,她才不要去呢。   说完子央瞬间觉得李二凤替秦王政挡灾了,半个月前秦王政还被分封制和郡县制闹得头疼,这会儿大家都去盯着未来的太子去了,谁还关心分封和郡县。没人关心他又恢复到了往日从容的姿态里,开始暗中布局。   子央想得很明白,就是不公开露面。可是有些事儿想躲但是没躲掉,就在子央和公子拓一个推开一个硬要贴上去的时候,侍女来请子央,说是大家都在亭子里说话,公子和诸位老亲眷都要见长安君。   子央心里就一个字:淦!   这明显不是好事,子央才不要去,她直接往地上一躺,那样子跟快要病死了一样,有气无力地说:“我肚子疼,我起不了身。”   胡亥问:“你刚才不是这样的。”刚才还那么有力气和公子拓撕巴,怎么一下子起不来了。   子央心想这孩子可真讨厌!   公子拓着急起来,要给子央揉肚子,还要给子央的肚肚哈气,说是他不舒服了他阿母就给他哈气,哈完气就舒服了。   子央躺着随便让公子拓摆弄,反正就当自己是面团,随便让公子拓揉搓。   胡亥看姐姐们都不着急,子央有一副快死的模样,就说:“你肯定是装的,姐姐们都识破了。”   云阳公主就说:“别胡说,子央就是肚子疼,你小孩子不知道。”   公主们都以为子央来月经了,但是子央自从被刺杀到现在都没来大姨妈,但是装还是能装出来的。   阳泉公主还说:“她这会这么难受,肯定是刚才围着那堆冰导致的。”   大家都点头,觉得子央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子央懒得解释,就躺着让公子拓揉来揉去。她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没想到李二凤带着一群老头子来了!   子央正迷瞪着眼被揉得发困,嘴里嘟囔着“乖拓拓,好厉害”就听到李二凤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子央,像什么样子,快起来!”   子央一看,一群人把门挡得严严实实,差点没让光线透进来,这是来了多少人啊。别说她了,公主们也惊讶了,大家都目瞪口呆。   随后一群人重新安排位置,子央身前坐着公子拓,和姐姐们挤在一侧,对面坐着一群老头子,而李二凤高居上位,胡亥跪坐在他身边,特别像个狗腿子。   先开口的是曾经参加过公子高婚礼的锡叔祖,他问子央:“长安君以为,二世陵墓该坐南朝北还是坐西朝东”   子央心说这还用问吗?就回答:“自然是要坐西朝东啊!齐国有些国君就坐东朝西,怎么就让咱们改?咱们这么埋了几百年了,为什么要改?招谁惹谁了?”   坐南朝北是活人的阳宅,坐北朝南是亡人的阴宅。在礼崩乐坏的年代,也不是所有的陵墓都遵循周礼,秦国自不必多说,齐国和秦国相反,人家是坐东朝西,所以子央就觉得齐燕来的方仙道就是找事,明明齐国有些国君也是很叛逆,怎么就偏要秦国改变一贯的丧葬习俗。   李二凤听了看了一眼子央,就觉得子央是个双标狗,那人家六国的文字用了几百年了,凭什么要改?要是按照子央的态度,也不必推行什么书同文车同轨了!   但是子央这话秦国宗室的老头子们愿意听啊!   就纷纷跟李二凤说:“如何?长安君都赞成按照祖辈传统,坐西朝东!”   李二凤瞥了一眼子央,就说:“此事容后再议,现在是要先确定位置,眼下重要的事情是先给我阿母造墓。”   这也是实话,大家都各退一步,先闭嘴别谈论墓道的朝向,先说怎么给芈夫人造墓。   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李二凤跟前,埋葬芈夫人从不是只葬她一个人,一起下葬的还有楚国在秦国的外戚贵族,虽然这些人死了,但是因为生育了大魔王,这些楚国贵族和秦国的宗室真有血缘关系,而且很多人也是秦国宗室女眷,以芈夫人为中心,要建造一片坟墓,这就造成了楚国贵族依附芈夫人,芈夫人依附秦二世的墓葬格局。   又因为左昭右穆的制度,这些楚人的陵墓不能安排在靠近骊山陵中轴线附近,因此只能向外安排,势必占用了大量陪葬人员的地皮——陪葬王陵是一种荣耀,秦二世的心腹大臣们是要在死亡之后陪葬的。   秦王政不想让大臣们陪葬,他附近陪葬的都是子女,所以像是王翦等老臣的位置现在只能安排在秦二世旁边,关键是王翦他们也乐意,现实就是这群楚人占的就是这些老臣们的位置。   听到他们议论,子央忍不住想笑,这活人和活人的利益没掰扯明白,死人和活人的争执又摆在了台面上!   真好笑。   子央实在忍不住,低头笑的时候话题突然转到了她身上。   芈夫人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扶苏也就是大家眼里的秦二世,一个是子央,所以要把芈夫人的墓穴安排在子央和二世陵墓中间,这样到了九幽之下,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芈夫人来往方便。   除了刚才那一堆麻烦事之外,现在又添了一桩麻烦事,那就是子央死亡后的下葬位置在哪里?这个决定权在秦王政手里,以他对子央的宠爱必然会把好位置留给子央,现在要确定的是子央的位置。   子央听了立即说:“别考虑我,我想过了,我日后薄葬,烧完变成一把灰后直接撒在渭河里,我顺着渭河去大河,沿着大河去大洋,美滋滋。”   这下公主们是真的绷不住笑了起来,李二凤是又好气又好笑,一群老头子吹胡子瞪眼:“这是商量事呢,长安君怎么如此无状?”   公子拓跟着添乱:“我也要去大洋。”   李二凤对笑得东倒西歪的胡亥说:“带着拓出去玩。”   胡亥明显不乐意,他还想留下看乐子,但是他在李二凤夫妻跟前很乖,还是站起来抱着公子拓出去了。   子央说:“我真是这样想的,我将来就这样了。你们也别说不合适,秦出子不也被沉渭河了。”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比冰块还冷。   秦出子,一个五岁登基的幼主,被权贵们操控了六年之后把他们母子一起扔进渭河淹死。这是秦国宗室不愿意提起来的一件事。   子央说完这些老头子站起来就走,现在不走干什么,传出去就是宗室逼迫公主。   李二凤站起来,对子央说:“你跟我出来。”   子央乖乖地跟着出去,走了几步,李二凤转头训斥子央:“你怎么能这么说?出子母子的事情,你提这个干嘛?”   子央诚心认错:“抱歉,我这是有点应激,一旦坐满了亲戚,我觉得不怼人自己要吃亏,我下次注意,但是我下次不改。”   作为一个小时候被父母当猴展示并被亲戚们评头论足的现代小孩,子央的叛逆期来得很迅猛,自从她上初中开始,她就知道要是不想在亲戚之间被比较被贬低那要专门揭亲戚的短,俗称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只要是伤口,哪怕是结了疤的陈年老伤,也要迅速扒掉老疤稳准狠地撒一把盐,要让他们跳起来,然后再懵懂地问一句“啊,你要和我这个小孩子计较吗?”从此之后,这人只会在背后说子央的坏话,当面说的都是好话。   对于子央来说无所谓了,她也在背后说人坏话,扯平了。   当然事后被问责子央也经历得多了,所以面对生气的李二凤,子央迅速换了话题:“先别说我,就说你,你怎么想的?想要坐北朝南还是想要坐西朝东?”   汉代以后,帝王陵寝普遍采用“坐北朝南”,象征“面南而王”,唐代严格继承此制。所以太宗皇帝的昭陵也是坐北朝南,一个陵墓的朝向是要看墓道,墓道朝哪里开就是朝向哪里,很多人误会昭陵是朝北的,实际上是朝南的。   李二凤内心是想要坐北朝南,这源于他自小接受的儒家文化熏陶,但是现实不允许。   子央早看出来了,就说:“肯定是坐西朝东,因为‘祖宗规矩’不可逆;六国遗民未服,‘坐西朝东’象征‘死后仍镇东方’,你我都知道秦朝的脆弱,所以军事威慑仍要延续,这种坐西朝东的威慑要继续很长时间,甚至几代人都要坐西朝东;再则就是一旦改了方向,工程方面难以为继,我听相里勤说了,如果二世的陵墓要改变方向就要人为改变水系,这是一项大工程,真修下来不比骊山陵征发的民夫少,天可汗不会这么做的。”   李二凤叹气:“我的窘迫都让你看出来了。”   “你这叫窘迫吗?”子央就觉得这人太凡尔赛了,就说:“你是不是想着少征用点民夫,少加点陪葬品,这就是薄葬,这就是爱民?我跟你说,不葬立省百分之百,我要是你,我就把自己撒渭河里喂鱼去。”   “荒谬!”   “那拿骨灰撒地里当农肥和拿骨灰拌灰抹墙这两种呢?我都能接受,你接受哪个?”   李二凤气得差点跳脚!   子央就说:“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前几日在咸阳令府的时候我就说了,等我拜访你的时候咱们聊一下,不只是聊郡县制,也要聊一下你我不同的观点,这会儿去哪儿合适?总不能站在这里说吧,人来人往的地方说重大话题也不方便。”   “来我书房吧,就在前面。”李二凤在前面带路,跟子央说:“你就是太不把天下当回事了,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你的观点,你一直说治理天下就如翻大饼,我仔细想想,你年纪小,接触的都是臣子,未必懂得什么是治理天下,治理天下和你看到的其实不一样。”   子央说:“我懂。”   李二凤就说:“我还没说呢你就说你懂,这恰恰是不懂!”   两人一起穿庭过院来到了李二凤的书房外,这里阴凉处站着很多在闲聊的门客,看到李二凤进来纷纷来打招呼。   李二凤把这些门客介绍给子央,大家都知道长安君,也纷纷弯腰见礼。   这时候一个打扮得俊采飘逸的人来到子央跟前,躬身说:“见过长安君,在下韩收,来自齐国,昔日在稷下学宫读书,早听说过长安君的风采,今日一睹真容,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子央对着别人态度很好,对着他上下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韩先生此言差矣,现在哪有什么齐国,天下都是我秦国的,你也不是什么齐人,是我秦人。听说你怂恿我长兄把陵寝改方向,我就问一下,齐国昔日的几位君王为什么要坐东朝西啊?”   大家一听就知道长安君怪罪下来了。   韩收既然敢跳出来就有应对“刁难”的心思,立即收了笑容,就说:“正因为天下归属于秦,二世才要为天下表率。”   “你说得对,我就问你,齐国的先君是不是离经叛道?为什么要坐东朝西啊?毕竟秦二世的陵墓最终朝向哪里大家不知道,可齐国某些君主的陵墓朝向已经确定,作何解释啊?”   叔孙通立即出来当和事佬和稀泥:“公子,公主,外面热,请到屋子里说话。”   李二凤不想让子央逮着这件事难为韩收,就说:“妹妹,今日不说这个,先随为兄进去。”随后跟其他人说:“今日我要和长安君说话,各位先生请回吧,明日再来。”   门客们纷纷躬身告退,韩收对着李二凤躬身后也退了出去,子央抱着胳膊看着韩收离开,目光跟两把刀子一样钉在韩收的背上,直到韩收看不到影子了子央才把目光收回来。   因为李二凤和子央要谈的话有很多是别人听不得的,所以这院子里外的人都被李二凤打发走了。   李二凤说:“走吧,进书房凉快一会儿,韩收也是混口饭吃,你何必和他计较。”   “我这是为了研究学问!”子央坐下后冷哼:“他要是敢不承认,我就带着他去齐国刨坟!不,考古,我们这行叫考古。”   “刨坟?”李二凤皱眉,“这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其严重程度仅次于谋反、大逆,人人得而诛之!你去挖齐王的坟你还嫌天下不够乱啊!那伍子胥为报仇挖了楚平王的坟,导致天下人抛弃他,最终郁郁而终,人家挖坟好歹有个报仇的理由,你呢?”   子央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这让李二凤想起早先长孙皇后的判断,她觉得子央是个匪徒家的小娘子,这越看越像,正经高官谁家的女孩说刨坟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他试探地问:“你这刨坟,不,考古,跟谁学的?”   “我老师啊!”   李二凤松口气,幸好,这不是家传的!但是他立即把心提起来,一个挖人祖坟的罪大恶极之人混入官宦人家做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他就问:“你跟着你师父学这个,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起初他们是不同意的,但是后来形势比人强,我老师跟我耶耶和阿娘保证,跟他们学这门手艺,将来能给我推荐个好差事,终身的那种,稳定!有了这差事等于有了铁饭碗,所以我耶耶阿娘欣然同意。”   “他们?终身?铁饭碗?”李二凤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有点眩晕,而且这信息量作为曾经的天可汗的太宗皇帝也有点接受不了,就问:“你能举个例子吗?什么差事是终身的?”   子央压低声音:“秦始皇陵你知道吧,光是挖陪葬的兵马俑都挖了几十年了,我老师说了,他有个师兄缺助手,我要是跟着师伯,往后天天拿个小刷子和板凳,坐在那里给兵马俑扫灰。这差事有多好你知道吗?不用和人打交道,一天工作四个时辰,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我倒是无所谓,我耶耶阿娘一听就心动了。”   你们还挖了始皇帝的骊山陵!   李二凤想问自己的昭陵还完整吗?但是转念一想,稚奴的子孙再不是东西也不会让人挖祖坟的,心里稍微松口气。   就问:“那你们师门有多少人?”   “暂时不清楚,我刚入门没多久,反正我师祖和我老师的师祖都是这行的大拿!我师祖还有绝活就是鉴定字画,他一眼就能看出字画是真的还是赝品,我外祖父说让我跟着我师祖多学点,往后带着我去古玩街扫街去,他想捡漏想了很多年了。”   子央一脸神往,这让李二凤的心里凉半截!这居然还有很清晰的师承,传到她这里都四代人了!   大唐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艰难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师门的存在朝廷知道吗?”   “知道啊!公开收徒!”   天可汗两眼一闭,大唐完了!   他顿时心灰意冷:“算了算了,朝向哪边都一样,最后还是被挖了。”秦始皇的陵墓都保不住,就是真的有二世难道能保住?   他不觉得秦朝真的如始皇帝期盼的那样传至万世。   “好了,陵墓的问题解决了。”子央两手一击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二凤:“让我们来谈谈你吧。”   “朕?你等下,”李二凤发现自己被对方套路,子央就是设下了一个假设,假设秦朝的陵墓在唐朝被盗了,墓道朝向哪边还是值得争吵的问题吗?   他聪明的脑袋瓜一下子明白了,子央的师门哪里是什么掘墓的门派,她就是在套路自己!他不信自己死亡几十年后大唐变会对掘人祖坟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朕怎么刚才就上了你的当呢!”全怪子央这假话说得太真了。   子央歪着头:“随你怎么想好了!”她也没说假话啊!   子央一挥手:“刚才的事儿不重要,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墓道的朝向没什么要求,咱们就按照习俗朝东安排。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个话题,我想问:你是谁?是天可汗还是扶苏?”   李二凤笑起来,忍不住说:“子央,你知道吗?你已经有了纵横家的风采,你的谏言很有用。”   “那是,我一直知道我是个优秀的女孩子!”穿越不会让智商变高不会让性格变得更完美,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重新了一地鸡毛的生活。而子央相信只要这个人的底色是亮眼的,无论到哪里都是亮眼的!   她一直相信自己是个快乐的优秀的女孩。   “少打岔,现在开始说你!” [69]对谈:......   李二凤收了笑容,正襟危坐,让子央别趴着,坐好。   他说:“以往问政,总要有起居郎严阵以待,全部记录,如今只有你我,因为一些原因一些话出的你口入的我耳,虽然地方简陋,不符合礼制,还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就是上位者的那套做派啊!   子央说:“我本来想问你,你是扶苏还是太宗,但是看你的言行我觉得没必要问,你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是太宗。”   “朕就是天可汗!”他说完反问子央:“你难道真的把自己当公主了?”   “没有,”子央摇头,对着李二凤剖析心迹:“你知道我来到鼎湖宫后第一次看到侍女跪下来给我穿鞋是什么反应吗?我吓得赶紧起来,就跟被烙铁烙在了身上一样。”她觉得被人跪着侍奉是一种罪恶。   李二凤眯着眼睛看子央:“你以前没被人侍奉过?”   他说完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每次在章台宫看到子央,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子央一个人在外面疯跑,没有侍女和寺人跟随。而且子央在曲台殿都是自己穿鞋脱鞋,吃饭的时候也是自己上手不需要人侍奉,每次看着不够稳重,很多时候大笑大步跑,显得疯疯癫癫,现在仔细一想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   李二凤见过这种别扭,就是没被人侍奉过,瞬间富贵后要么是暴发户变得张狂且残忍,要么是上不了台面表现得局促和寒酸,而子央属于后者,她一个人出来走动就是避免和奴仆在一起显得局促。   子央点头:“对,没有。我身上有很深刻的出身痕迹,我的祖父,他以前是抡大锤的,用你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守在高炉前打铁的。”   “怪不得,朕说你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怎么就懂得炼铁,原来炼铁是家传渊源,士农工商,他是工匠,这出身确实是起于微末。然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要他的晋身过程没有走歪路,已经是难得的人中龙凤,你也是正经官宦家的小娘子,不必抱着以往的出身表现的局促寒酸。”   “打铁不是家传的本事,我没有学到万分之一,我想说的是我祖父我父亲和我都出身微末,我从不知道该怎么做公主。而你也从不知道怎么做太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做秦二世!”   “笑话,”李二凤大笑起来:“你说朕不知道怎么做太子?不知道怎么做皇帝?朕以前就是皇帝!让你说朕这皇帝做得怎么样?”   子央点头:“秦皇汉武唐宗……确实好!”   好险,差点把“宋祖”给秃噜出来。   子央接着说:“今天我不是来夸你的,我是来和你讨论怎么做太子,继而怎么做秦二世。”   “朕要听听你的高见。”   “做太子,首先要学会夹着尾巴。”   李二凤示意子央再说,子央摇头,说完了。根据她学习的议论文,要鲜明、精练、正面地提出中心论点,为了强调论点,可以让论点另起一行单独成段,这个论点不超过十五个字,足够鲜明扼要引人注目。   李二凤就觉得自己今日昏了头了,一个没当过公主,以前甚至没直面过宫廷的小娘子说的话,自己居然要正襟危坐地听!   “你的意思是让朕在这里谨慎言行?”   “对啊!”子央点头:“最好把自己当成个木偶,不说不做,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潜心读书,等待着十一年后再一飞冲天。”   “要按照你的说法,这不是一个太子,这是一只被随时宰割的肥羊!你是真不懂得治理,你也不懂怎么御下,你更不懂这宫里的生存之道,想象不到人世间的险恶。   你年纪小,有事你不知道,在隋唐之前的南北朝,别说太子了,就是皇帝有时候都要落下了死无葬身之地。刀把子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活命,我告诉过你,我这辈子最恐惧的事情不是杀了李建成,而是被李建成杀了,你让我做个听话的太子,朕做不到。”   子央沉默了一会儿,她意识到自己太想当然了,每个时代都有特殊的时代记忆,就比如她所处的时代,因为被工业国欺负,整个民族努力追求工业化;因为被人家打到家里来,整个民族集体患上了火力不足恐惧症。   子央说:“我懂,我都懂。时移世易,做太子没有固定的模板,有的太子要强势,有的太子就不能强势,比如做始皇帝的太子和做汉武帝的太子,以及做你的太子,都要表现得唯命是从,都要迎合强势的帝王,你要知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始皇帝的太子啊!   自从独尊儒术之后,朝廷的治理模式都是儒皮法骨,儒家是什么样子的?汉朝之后的儒家虚伪至极,只懂得为朝廷涂脂抹粉;   汉朝之后的法家如何?法家名亡实存,但是却没了那股子灵魂,变成一只狺狺狂吠的狗。而且法家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为了维护大王们的利益,法从不维护百姓的利益。就拿所有朝廷的源头——秦国来说,秦法只是秦王治理天下的工具,而非维持正义的标尺。   治理天下的秘诀就是让百姓吃到八成饱,永远不要让他们吃饱,要让他们处在饿不死但是也吃不饱中。   可是他们明明可以吃饱,那么他们缺的那两成饱去哪里了呢?被你们拿走了!   脱去圣明华丽的袍服,去掉一切仁义道德的鼓吹,皇帝们治理天下就两个字,”   子央伸出两根手指,对李二凤说:“剥削!”   她接着说:“你被称为圣君,不过是只剥了他们两成,让人吃到八分饱,那些望之不似人君的玩意儿剥得太多,甚至都不愿意留两成给百姓,百姓别说吃八成饱,压根就吃不到嘴里,吃不到嘴里的时候怎么办?起义呗!   这就是你们天下兴亡的原因,我说得够清楚吗?”   李二凤抬头看了子央一眼,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淡淡地说:“你这不过是拾人牙慧。”他笃定子央从父祖对朝廷大事的讨论中学到了一鳞半爪。   子央笑着说:“你看你急了,你都不愿意夸我两句,你该称赞我说的有理,我说的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你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就是要把握好火候,这个火候就是剥削的轻重,要在百姓觉得能接受的范围内剥得足够多,这才能显出尔等圣明君主治理天下的手段高超,就是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我说‘治国犹如翻大饼’就是要藏富于民,这个民不是那些地主官员士绅乡贤,而是你我嘴里的良家子。人治的危害就看皇帝是不是人,不是人的皇帝就像是大火,猛烤百姓这张大饼,如果饼够厚,就是火大也只会让外面那一层变得焦黑,好歹中间是能吃的。他们的抗风险能力强,面对天灾人祸都能挺得过去。   而小鲜,是没法在大火煎炸中不被烧成炭,小鲜没有抗风险能力,一场天灾,一场疾病,就会让他们家破人亡。这种小鲜多了,就汇聚成了流民,就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子央从这一次谈话里终于想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主张:藏富于民。   她意识到这四个字后,觉得果然还是要多交流,只有多交流,多拷问自己,才能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李二凤点头,说道:“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是没被验证过,你怎么就能笃定你的这条路能走下去?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自汉到唐治理失败,所以你想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对吗?”   子央点头。   李二凤鼓掌,吧唧吧唧后,他问子央:“然而秦国脆弱到这种地步,你这么折腾,和胡亥有什么区别?”   子央没考虑这个问题,而是想起了宋朝,宋朝的民间是真的富,朝廷也是真的拉!   在藏富于民之后,怎么才能让民保护自己的这份富呢?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秦人有刻入骨子里尚武精神呢?   子央跪得腿有点酸,暂时没想出结果,只能挪了挪位置缓解自己的酸痛,她问李二凤:“太宗皇帝难道就没一点新鲜的说法吗?我知道你要平稳地把江山传下去,我是说身为天可汗身为天下共主,你年轻时候的气概呢?难道现在你变成了一个只想保护家产的老朽?”   作为一个马上打天下的皇帝,作为一个开创了盛唐的天可汗,子央觉得自己有必要向李二凤取经,初唐是一个灿烂的时代,也是一个开放包容的时代,每一个朝代的底色都是开国皇帝赋予的,李二凤虽然是太宗,但是比他父亲李渊更有资格成为开创者。   初唐的气象都是此人赋予的,所以子央想知道,太宗的胸怀气度真的气象万千兼容并蓄吗?   子央直起身子呈现出跪姿,但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我老师给我讲过,长安开远门外有一块石碑,那是太宗文皇帝命令虞世南书写,上面的大字是‘西极道九千九百里’,意思是此去西域不过是九千九百里,盛唐的胸襟盛唐的气魄都在这八个字里。立下这块碑的太宗皇帝呢?他现在在哪里?你又是他剩下的哪一缕孤魂?”   李二凤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他也在反思,难道真的是因为老了才变得如此缩手缩脚?他想起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就是太原起兵。   他当时跪在阿耶的床榻前陈明利害,他讲的激情澎湃,而他阿耶则眉头紧皱犹豫不决不敢拿定主意,他阿耶一会儿说李家全族上百口性命全在一念之间,一会儿说名声不好会被天下人骂,一会儿又说一旦失败李家历代积累都会化为飞灰他无脸去见祖宗。   他那时候在心里鄙视阿耶!   而今他似乎变成了阿耶的样子!面对一个更年轻的后辈,如阿耶当年一样瞻前顾后,只想着保全家业!   他在反思,自己是怎么从英明神武变得晚年昏庸呢?   子央重新跪坐好,对他说:“那是一个出则兴兵讨罪、入则锦绣文章的时代,那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时代,那时候的大唐有着恢宏的气魄,就是我没看到你南面称孤道寡,我也能喊一句壮哉大唐!   我小时候跟我父亲去少室山少林寺,里面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你的亲笔签名,我阿耶把我举起来让我看看你那潦草的签名。   我当时面对你的落笔,想从这两个字上想象你当年的风采。你不想重新实现雄浑壮丽的大唐吗?你不想让我这个晚辈重新领略天下共主天可汗的风采吗?”   李二凤呼出一口气,子央的盛赞会让他心潮激荡,然而作为一个老辣的上位者,他调整心情的速度非常快。   他对子央说:“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每一次灿烂的盛世背后都有鲜为人知的博弈,你只看到了光辉灿烂的一面,你看不到背后的蝇营狗苟。我自然想,我比你更想把大秦变为大唐,可你要知道现在的大秦病入膏肓,先让大秦活下来才能说其他。   就如当年朕和颉利在渭河斩白马为盟,朕难道不知道这是屈辱吗?可那时候朕有别的可选吗?   你说朕不懂如何做太子,你暗示朕如今操之过急,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真的要等到十一年后始皇帝在沙丘驾崩再去纠正这一切吗?太迟了!   如果,如果秦王政死在今年或者明年,他是最圣明的皇帝。   你说得对,一切不过是‘剥削’二字。然而你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你也治理不完天下,你要让那些大臣们去剥削,这样皇位才稳固,他们是皇帝豢养的鹰犬,没有这些鹰犬成不了皇帝。   你跟朕讲理想,朕和你讲现实。   如果把一个朝廷比成一个人,越是光辉的盛世就越显得整个人气血丰盈看着壮硕,那么现在的秦朝已经奄奄一息,我要做的就是让他先好起来,哪怕胳膊和腿断了,哪怕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都不重要,这是外伤,只有五脏六腑和大脑能治愈,这个人就还有救。   等到这个人的内伤好起来,慢慢将养,有一天断肢会生长,眼睛会重新看到光明,耳朵会听到新的声音,这个人会重新站起来奔跑,会重新健壮起来。   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你和我是两个医者,我要小心地医秦,而你的想法很简单,医死了算了,大不了换个新朝,对吗?”   对,子央就是这样想的。   秦可亡,汉可亡,唐可亡,宋可亡,然而炎黄子孙的天下不可亡!   子央说:“我们两个谁都劝说不了谁,对吧?”   李二凤冷哼:“是你固执。”   子央说:“我想和你求同存异,郡县制其实是一种好制度,你觉得呢?”   李二凤点头。   作为皇帝,他当然知道郡县制对于皇帝和百姓来说都是好制度。于皇帝而言,治理天下简单了,于百姓而言,在官员轮换之间说不定真的会遇到一个好官,不会一直被一个家族欺压下去。   “好”,子央说:“那我们一起支持郡县制吧,你不要和阿父对着干,你跟那些人说,等你将来做秦王了再分封,到那时候阿父躺在骊山陵里面,就是反对也没用了。”   李二凤对着子央久久不语,他的表情变了,看子央就像是看傻子,过了一会儿皱眉说:“你这是成何体统!治理国家不是儿戏!而且一旦实施,想要事后反悔对秦国并无好处,再说了,你以为隗状那些人看不透你的伎俩?”   子央懂他的感受,当人发现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的时候就会有他这样的感受。   可子央是秦国君臣公认的返祖之人,历代秦王都是正常人,可也出现了一个不正常的大魔王。六国人评价大魔王的一生无非是“狡诈而残忍”。   子央现在就是在“狡诈”!   骗人怎么了,我就骗了!   子央笑着说:“如果我说你从你老丈人那里学来的经营西域手段被你的儿子儿媳亲手拆了,西域重归胡人的怀抱,你怎么想?”   李二凤深呼吸闭眼上,显得疲惫又愤怒,也就是李治没在他跟前,要是真的在,他不介意让子央看一下什么叫作老子打儿子。   “你看,人亡政息是常有的,坚持下去才会令人觉得意外,有没有秦二世?有,不是胡亥这个废物,是高祖刘邦,他才是始皇帝的继承人。你与其学汉文帝不如学汉高祖。   你说隗状王绾王翦会看穿我的伎俩,只要你出面安抚他们,他们会听的!还是那句话,人亡政息才是正常的,把一个制度一以贯之才令人觉得意外。他们相信他们能得到册封,不过是晚上几十年而已。”   李二凤从没想过去骗群臣!   他作为一个世家门阀出身的贵公子,这辈子讲究的就是体面!他从小学的是怎么笼络人心,怎么用人,可从没学过去骗去哄!   “你让朕缓一缓,你的意思是拿朕的名声换郡县制的执行?”   子央反问:“名声很重要吗?”   子央来自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名誉虽然很重要,可有的时候也不重要,很多过街老鼠也活得很好,还经常出来蹦哒圈钱。   子央一字一句地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学学高祖!再说了,你这么聪明,还有十一年呢,难道这十一年里面天可汗想不到一个解决办法?没错,咱们就是把现在的事情放到十一年后去解决,就像是借债一样,债务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笔债转移到了未来,债主消失了这债也不用还了!十一年的时间,足够你给一个受了内伤的人调理好身体,能抵御第一波来自内部的反噬!”   李二凤忍不住说:“你这不是不要脸啊,你这是心黑手狠。你祖父真的是打铁的出身?他以前真的没做过绿林响马?”   “我们家祖传的好老百姓!八辈贫农!”她接着抛出下个观点。   子央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这人没去过六国,不知道六国百姓是什么样子的。我们约定去体会一下不同的生活吧,你从没做过百姓,你愿意花一两年的时间隐姓埋名在关中做个普通的百姓吗?   而我,东出函谷,隐姓埋名去游历天下,去看看东方六国是什么样子的,东方六国的庶民又是怎么生活的,到那时候你我再在这里见面,看看彼此是不是还如今日一样观念泾渭分明不可调和。”   李二凤没想到子央会有这个想法:“你说的倒也有趣。”他看着子央,发现今日谈话被子央掌握着节奏。   他也在心里复盘,为什么会是子央掌握这些节奏,他觉得这是子央年轻,思维活跃,且是有备而来!   子央问他:“你愿意吗?”   李二凤看着子央,发现子央虽然一脸稚气,但是她敢面对诸子百家的确是有本事的。就如刚才韩收说的那样,盛名之下无虚士,子央看着不着调不靠谱,肚子里还是有丘壑的。   他看子央就觉得心情复杂,一方面为后辈中有这样的人物高兴,一方面为子央神速一般的进步感到自豪,一方面对子央身上的青春活力有种由衷的渴望。   他虽然来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内,但是他内里还是一个老鬼,岁月在他灵魂里的沉淀是魂魄转移洗刷不掉的!   正因为他渴望改变,渴望变得更年轻,渴望自己的生活有一些波澜,渴望回到年轻时候,他点头:“既然如此,朕愿意花两年的时间过一段朕从没过过的日子。”他伸出手:“你愿意和朕击掌立誓吗?”   子央问:“立什么誓?”   “你我彼此隐姓埋名,我愿意做一黔首,靠自己的双手土里刨食,你做个游侠,用你的双脚走遍六国,用你的双眼看遍天下。”   子央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子央说:“我愿意!”   李二凤说:“走,去曲台殿。”   两人一起起身去曲台殿。   曲台殿内,听完子央陈述,秦王政的眉头皱起来,看看子央再看看李二凤,他深呼吸,弯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忍不住说:“此非儿戏?阿父想从你们任意一人的嘴里听到‘适才相戏耳’的说辞。”   子央说:“我是认真的。”   李二凤说:“臣也是认真的,臣愿意带着妻子在关中生活一段日子。”   子央说:“他带一个人,我也要带一个人,其实樊哙最合适,但是现在樊哙不在,就带着石吧。他跟着我,想必阿父也会更放心。”   秦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对他们说:“阿父不同意。”   子央说:“您就是不同意我也要走,我到时候扎个木筏,一个人坐着木筏从渭河上离开。”她准备效仿一下孙悟空,毕竟孙大圣就靠着木筏漂洋过海来到了陆地上学艺,没道理她走不出关中啊!   李二凤说:“大王就是不同意也拦不住臣找个地方躬耕陇亩。”   秦王政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地说:“寡人把你们两个软禁起来。”   子央说:“那我拆了门板逃走,背着门板到渭河,直接漂流!”   秦王政气笑了,问李二凤:“你也拆了门板逃走?”   李二凤说:“臣的府邸大,反正咸阳就在关中,您又软禁了儿子,在哪里种地不是种呢,臣直接在家里种地就行。”   秦王政觉得这两个孩子有病!   他气得脑仁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说:“这事儿先不提,阿父被你们气的头昏眼花,你们说点让阿父高兴的事情缓一缓。”   子央说:“长兄同意坐西朝东。”   秦王政冷哼:“他就是个逆子也不能在这件事上逆着做。”这不算好消息,秦王政知道最后扶苏会乖乖的遵守家族传统。   子央又说:“阿兄同意推行郡县制,且他不主张郡国并行,您也不必为那些大臣们叽叽喳喳烦恼,阿兄说他去劝那些不听话的老头子们。”   秦王政抬头看李二凤:“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扶苏怎么想通了?”   李二凤说:“你要是不让臣带着妻子在关中隐姓埋名耕种田亩,臣其实也可以想不通。”   “寡人不是头一次被人威胁,也不是头一次被你威胁,就是这次威胁有点出乎寡人预料。”   李二凤拜下去:“请阿父成全。”   子央说:“我就当您默认了,反正我长了两条腿,我是要走的!”   秦王政忍不住说:“芈婤啊芈婤,你死得太早了!留下这一对逆子让寡人一个人应付!”他说完立即问:“你们两个不孝子,今年要下葬你们阿母,你们连她的身后事都不管了?”   李二凤说:“我们今年在咸阳,等到您的寿辰过去后我们再走。”   秦王政冷笑:“寡人还要谢你们记得给寡人祝寿!”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他看着子央说:“到时候冰天雪地,出去能冻死你!你不许去,你还要喝药呢!”   “我都喝一年了!我现在壮得能打一头牛,我不喝了。”   “由不得你!”他说完看了一眼李二凤:“也由不得你!寡人看见你们两个就烦,滚,寡人这几天不想看到你们!” [70]苏醒:......   天已经黑了,昌进入宫室询问:“大王,现在用餐吗?”   秦王政抬头看了一眼宫室内的铜漏,皱眉问:“今日怎么不见子央?”问完想起来下午把子央给赶回去了。他接着说:“让长安君滚来吃饭!”   昌躬身出去,对侍女说:“快去请长安君来用餐。”   子央来到曲台殿,老远就喊起来:“阿父,你终于想起我没吃饭呢,再不叫我,我就要饿晕过去了。”   秦王政把竹简卷起来放到桌子上,让寺人把桌子抬出去,板着脸说:“饿晕了正好!你以为外面和家里一样吗?出去只会饿……饿坏你!”   他想说“饿死”,最后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秦王政是个很迷信的人,他担心说死,担心现在肆无忌惮地说生死,将来真的会一语成谶应在子央身上。   子央说:“天下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   “阿父日后巡视天下,你随行在侧,什么都能看到。”   “这不一样,我要用我的眼睛看遍六国,我要用我的脚走遍六国,不是跟着你走马观花,那样什么都看不到,看到的是一片人造的太平。”   “孩子大了,不听话了!”秦王政很生气:“阿父是不会同意的!”   子央昂着脑袋说:“腿长在我身上,我说走就走,不是你不同意就不走的!”   秦王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心阿父让人打断你的腿!”   子央立即说:“来啊,打啊!”   秦王政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用手对着自己的胸口捶了一下,门口的两个侍女赶紧小碎步跑来,一个从背后撑住秦王政,一个赶紧给秦王政顺气。   子央伸个脑袋看,心想:这就气坏了?气性也太小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随后她想起秦王政对扶苏的包容度,心里有个疑问:他别是演我的吧!   但是子央又真怕把他气出好歹来,立即说:“阿父,先喝点水顺气。”   秦王政有气无力地说:“我还喝什么水啊,我要被不孝女气坏了。”   “不至于呀阿父!”   子央赶紧起来凑过去,左右看看,发现侍女的背后腰带上别着一把扇子,赶紧拿下来对着秦王政扇风。   “阿父,不要想不开心的,要多想想开心的,你想啊,开心是一天,不开心还是一天,为什么不开心过一天呢。”   秦王政闭着眼靠在侍女身上,那样子气若游丝。子央一边扇风一边想:看上去真的是装的啊!   昌带着侍女们送晚餐来了,昌对子央说:“公主,今日有黄米饭,大王特意吩咐给您煮的。”   子央听了立即大声对秦王政说:“阿父,爱你!”就差给他比心了。   秦王政哼了一声,带着傲娇说:“知道你爱阿父,倒也不必大声说出来。”   昌接着说:“公主,您猜猜这是哪里的黄米?”   子央疑惑:哪里的很重要吗?   她试着问:“咸阳的?”   昌说:“是陇西郡送来的。”   子央心说陇西郡的小米好吃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秦王政已经假意呵斥昌:“多嘴。”说完对着昌摆了摆手,昌和侍女们一起退下,秦王政看子央一脸迷惑,就问:“你连陇西郡是哪里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不就是李信他大父镇守的地方吗?”李二凤就是陇西权贵,陇西那里一直民风尚武。   秦王政长叹:“你啊,也别看什么六国故地了,你往西走一走,把先君们迁都的地方走一遍就足够了。陇西郡和北地郡交错的边界,有一个地方黔首称之为秦亭。”   秦是国号,一般的地方还真不能用秦做地名,如果在西北民间某一处小地方有秦的名称,那必然是秦朝最初的发源地。   “哦,那是先祖非子得到的五十里土地?”嬴秦最初的封地,秦朝的龙兴之地啊!   “对,再早一点那里叫作西犬丘。还有一处东犬丘,是周人的京畿,后来让犬戎给占了,再往后那里有义渠部,前些年属于咱们了。”他示意子央端起小米饭,跟子央说:“你随阿父去一趟陇西郡吧,那是有咱们嬴秦的根,有最早的宗庙,非子等先祖就葬在那里,去那里祭祀,意义重大。”   子央点头:去哪儿不是去啊!反正无论西东,她都要去!   “好啊好啊,阿父,早点去啊!”不要影响我明年出发游历。   看她乖巧的样子,也不再提东游六国,秦王政以为哄住她了。可惜他没亲自带过小孩子,不知道“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规律。   秦王政很满意,以为自己哄孩子的功力大涨,和子央愉快地吃晚饭,子央尽量提供情绪价值安抚他,让他放松戒备,为自己将来跑路做铺垫,所以这顿饭吃得非常开心。   一顿饭吃完,侍女端来了洗好的桃子,子央拿起一个递给秦王政:“阿父,吃啊!”   看着子央抱着桃子在啃,秦王政握着手里的桃子问:“你今天是怎么劝动你长兄支持郡县制?”   “我就问他郡县制好不好?他说好。我说既然好怎么不支持啊?他说下面的臣子肯定要闹,郡国并行一方面安抚臣子,一方面也是分些好处给家人。我就说有个办法能让臣子不闹,告诉他们,先实行一段时间的郡县制,日后再分封,只要我长兄哄住他们,这事儿能非常顺利地办下去。”   “哼,”秦王政冷笑一声,把桃子放在席子上,闲闲地靠在凭几上,问子央:“你是不是跟你长兄说,阿父活着的时候先推行郡县制,等阿父驾崩了再分封?”   子央赶紧抱着桃子坐过来:“阿父,权宜之计啊!不要生气。”   “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你以为那些人会相信?”   “信啊!”子央把桃核塞在嘴里,把一边的腮帮子顶得鼓鼓的,说道:“这话要看谁说呢,您说和我说他们都不信,但是我长兄说他们都信,这就是口碑!长兄的口碑在臣子们中间非常好。”   秦王政讥笑:“在臣子中间口碑好?这对于君王来说是光彩的事儿吗?”   子央把桃核吐出来,跟秦王政说:“阿父,你发现没有,自从没了六国,如今的秦国从斗六国变成了君臣内斗。”   秦王政眯着眼睛想了一会,点头说:“吾儿说得对啊!”他说完嘴角带着冷笑:“看来这些臣子比咱们先看清天下大势,已经捏住你长兄了。如今想想,让他和群臣隔开也是好事儿。”   “隔开?”   “他不是想带着妻子去种地吗?去吧,顺便这两年赶快生个孩子出来。”   子央立即凑过去问:“那我?”   “想都不要想,”秦王政把桃子拿起来塞给子央,说道:“你别给自己找罪受了,你和你长兄不一样,他皮糙肉厚,你看着壮实,实际上虚得严重,阿父是怎么精细怎么养你,就这还怕把你养坏了。”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劝动了你长兄还在这里浮夸得意?”   “阿父,浮夸和得意可不是好词。”   “你能听懂好赖话就行,”秦王政看着子央的眼睛说:“你不觉得你长兄这次过于听劝了吗?”   “阿父是什么意思?”   秦王政说:“你长兄那个人我知道,心软,耳根子也软,但是不代表他软弱可欺,只怕这件事他还有后招。吾儿你要记住,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人家催着你办的时候,这里面必有坑害你的后招。”   “坑害我?”子央愣愣的。   “对,但是这事儿爆发出来也是阿父驾崩之后,你把这件事记住,到时候要小心应对”。   他伸胳膊把装桃子的盘子拿起来塞给了子央:“拿回去吃,阿父要忙了,没时间跟你闲聊,回去吃完了睡觉。”   “哦,好啊!”子央呆呆地抱着盘子出门了,心里还在想:李二要坑我!   子央抱着一盘子桃子回兰林殿的时候,长孙皇后把一盘切好的桃子端了来,用铜叉扎了一块喂给李二凤。   李二凤叹口气,接了水果叉,看了看桃子,一口吃了下去。   长孙皇后说:“良人今日被长安君激将了,怎么就答应她支持郡县制呢?”   李二凤把嘴里的桃子咽下去,把叉子扔在了盘子里,说道:“倒也不是被激将,而是想找回自己。”   李二凤说完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亭子边缘看向府邸里的建筑,他跟长孙皇后说:“前几天子央问朕有没有小字和表字,朕还呵斥她没大没小,如今想想,一个人的小字和表字不再被人称呼,还剩下什么?”   长孙皇后站起来到了他背后,想说点什么,李二凤接着说:“观音婢,朕想大唐了!”   “二郎。”长孙皇后动容,她也想大唐了。   李二凤叹气,跟长孙皇后说:“有个问题今日萦绕在朕的心里,让朕反复问自己:难道死而复生是好事儿吗?”   “二郎怎么这么想?”   “朕死而复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逃避死亡而苟活?是为了弥补遗憾而重生?还是要走上一条与以往不同的路?观音婢,你我来这里快一年了,到现在才开始想这件事还不算太迟。”   “二郎。”长孙皇后握住了李二凤的手。   李二凤接着说:“我今日也问自己,大秦需要人救吗?回答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您这就是自暴自弃了,”长孙皇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立即劝李二凤振作起来,“二郎,天下重担都在你的肩膀上,万千庶民还需要你来救啊!”   李二凤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我叫世民,因为四岁时候有相师跟阿耶说‘此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所以我有了世民这个名字。观音婢,你我因为生死分开了很长时间,我的变化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你看到过天下动乱,确实是一腔心思安定天下,做个济世安民的人。你走了之后,家里和朝廷里都发生了些大事,我这心里的念头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发生了变化,从那之后济世安民不过是顺手而为。”   “二郎,苦了你了。”   “苦什么?”李二凤跟长孙皇后说:“有多少人能有你我这样的奇遇?我晚年消沉的原因有很多,但是更多的是没找到对手。如今我找到了,久违的斗志又回来了。”   长孙皇后蹙眉问:“是始皇帝?”   “始皇帝雄才大略,子央说得没错,他是祖,尽管他暴虐冷酷,就眼光而言,我不如他,我过往种种只能做宗。但是现在,是我壮他老,我总有超越他的时候,另外一个人说不定是我超越始皇帝这条路上的绊脚石。”   “你说子央?”长孙皇后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转念一想,也不觉得奇怪。子央的作为不像是个臣子,更像个皇帝,但是秦王政宠爱她,她哪怕有些行为很出格,因为背后站着秦王政没人说什么。   李二凤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做君王,要牢牢地掌握这两样东西。”   “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出自《左传》,在当时的语境下,器就是祭器和礼器,名就是爵号。引申理解就是权力和名分不可以借给别人。   今日聊天,李二凤发现子央懵懂之间触及到了“名”,她在建议李二凤对臣子诈骗的时候动摇了李二凤的“名”,无论是子央有意还是无意,让李二凤这个自小就在名利场出入的人瞬间意识到子央越界了。   这时候秦王政还活着,国之神器在秦王政的手里,大义名分也在秦王政的手里,现在的长公子要为自己积累名望顺利从秦王政手里接掌“器”与“名”。名望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底层出身的子央不知道名望的好处,贵胄出身的李二凤太清楚了。   长孙皇后作为李二凤多年的伴侣,她瞬间把今日李二凤所言所行想通了,点头说:“所以您答应她要在关中耕种,要让她去六国游历,您哪怕是在咸阳附近耕种,也照样能遥控门客左右局势,而她是真的远在千里之外,消息传到她那里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这等于变相流放了她,这一招是阳谋。”   长孙皇后接着说:“至于王翦等人,想处理他们很简单,当年太上皇的心腹和臣子们您都处理过一次了,这一次还这么处理,轻车熟路。所以就是答应他们分封,他们和各自的族人也要等到分封的时候,如果人都没了,再提分封也没意思了。就是有活着的,早已经被杀鸡儆猴,也不敢再要求您分封了!”   “不,”李世民摇头:“这件事始皇帝会去做,倒不是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而是这些骄兵悍将和以往不同,以往是朕带人打天下,能镇住他们,现在是朕看着他们打天下,难以安抚他们。始皇帝也看得出来,这些人要是聪明,就借坡下驴,要是不聪明,始皇帝必然在日后大开杀戒。”   他临死的时候就是这么办的,为了让李治刚登基就能收拢人心,他对李勣设下“生死考验”,在无任何罪名任何理由的情况下贬官,并交代李治:“李勣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可复用为仆射;若徘徊顾望,便当杀之。”   想到这里他突然发现做太子真好,能够乐享其成,怪不得民间说皇帝爱长子!   长孙皇后皱眉没说话,因为始皇帝和别人不一样,他偏执地追求长生,对身后事都没提前部署,根据种种史迹,始皇帝压根没有为儿子处置大臣。如今始皇帝的身体还好,这不是现在要急于考虑的事情,长孙皇后低头端起盘子,劝着李二凤再吃些。   李二凤心情好多了。   他在今日闻到了权谋的味道,今天的被动防御激活了他谋算权力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在渐渐复苏。   随着三伏天的到来,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秦王政还陷在每日的竹简纸堆里。子央带着人巡视八百里秦川,因为天热,整个关中开始干旱,子央急得上火。而李二凤一边安抚功臣一边选择自己的陵墓位置,同时也开始为芈夫人的陪葬品忙得头昏眼花。   在连着几天争论中,秦人和客卿们的斗争激烈,最终李二凤综合各方考虑,做出了极其拧巴的决定:选择了靠近骊山主峰,风水更好的一块地方当自己的陵墓地址。   他这是一个端水决定:   这地方是门客们决定的,这些门客都是六国大贤,都说这里风水更好,据说可以保子孙健康长寿。   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地方能给芈夫人等楚人安排在一个相对宽广的位置上,不用太挤,更不会挡在骊山陵前面,相对而言也能给陪葬的功臣们留下足够的位置。   被秦国宗室和官方反对是因为这里该葬秦三世,因为骊山陵是北水南山的格局,左边比起右边来靠近渭河,留给二世的位置显得狭窄,而且陵墓有泡水的风险。   至于周人的“昭穆制度”,秦也不一定非要遵守,如果二世改变了陵墓布局,往后不遵循就行了,礼崩乐坏也不是从现在开始的。   在陵墓的朝向和地上的装饰部分,他选择采纳宗室和官方的意见,遵循秦人旧俗,而内部装饰他就能自己拿主意,他希望把大唐的版图都囊括进去。   这一点没人反对,秦王政痴迷山河湖泊和星象,在陵墓里面大造景观,二世痴迷于给自己造更大的版图,虽然现在秦的土地没有这么多,说不定将来秦的国土真的有这么大呢?比较起来二世陵墓的工程难度更低,更简朴节省,没人反对。   确定好位置后,先为芈夫人造墓,李二凤入章台宫禀告秦王政。   秦王政懒得管,别说过问了,听都不想听。但是李二凤更想让秦王政为芈夫人书写一封告地书。   告地书这东西就是亡人的介绍信,春秋战国时候偶有人这样做,真正流行是在汉朝。然而楚人生性浪漫,李二凤也感情充沛,觉得身为丈夫的秦王政亲自为芈夫人写一张告地书放入陵墓,是对夫妻恩爱的总结;也因为李二凤经历了死而复生,加上几个月前梦到了芈夫人和扶苏,觉得人的灵魂是真的存在,所以有人间皇帝写的告地书更能让芈夫人在亡者的世界日子好过一些;更是他对芈夫人和扶苏的感谢。   秦王政听到李二凤这么说,忍不住冷笑:“楚人会要寡人写的告地书?你确定他们会要?你怎么就觉得寡人会写?”   “阿父,毕竟您和阿母也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生了我和子央。于情于理该给予阿母体面。”   “你是让寡人给你体面!不写,就是黄泉下相见,阿父还要质问她为什么会决定献祭子央!”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寡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心狠手辣的母亲,如果黄泉下相见,寡人定会一剑斩杀芈婤。”   话都到这份上了,李二凤起身告辞,秦王政叫住他:“这事儿你赶紧办,趁着子央不在,你麻利地把楚人葬了。”   李二凤皱眉,觉得秦王政简直是不近人情,刚要说话,昌躬身进来,看了看李二凤,李二凤没再说话,示意昌说。   昌躬身跟秦王政禀告:“大王,长安君跟前的扇来了。”   秦王政问:“他来干什么?”子央出门,扇没跟随,就是子央出事儿了也是别的渠道送信到秦王政跟前,扇的到来让秦王政疑惑。   昌说:“扇是来送钱的,他说长安君出门前吩咐过,要为芈夫人的事情尽一份心。”   秦王政心头顿时冒出了个不好的预感,皱眉说:“让他进来。”   李二凤想听一听扇怎么说,就重新坐下。   扇躬身趋步而入,入门就拜。   秦王政问:“子央走的时候如何吩咐的?”   扇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都在这里了,除了这些陪葬品外,公主还吩咐,要为所有征召的民夫发赏钱。”   昌把纸捧着敬献到了秦王政面前。   秦王政看了之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李二凤立即起身来到秦王政身边跪坐下来,伸头看了,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71]番外二 可不买:昆仑山 (上)   汉武帝刘彻小跑着进了汉朝大院,刚进门就喊:“大消息,秦二世要来了。”   几个房间的门被打开,最中间的屋子里传出吊儿郎当的声音:“小猪,到乃公的屋子里来。”   汉武帝屁颠屁颠地跑进去,其他房间的人也急匆匆出来一股脑地挤进了中间的屋子。   大汉高祖躺在床上眯着眼睛问:“怎么回事?”   刘猪猪回答:“始皇帝和秦二世一直没来这昆仑仙境,李唐的太宗也没来,李唐那边就往天帝跟前递话,说是想找到唐太宗,前阵子据说有了消息。这事儿把嬴秦那群人给刺激了,也跟天帝说要找秦始皇父子,天帝那边表示知道了。今日突然有青鸟来传讯,说是能捕捉到没登基的秦二世,把他从人世间带来一日,让嬴秦那边早做准备。”   汉惠帝皱眉:“没登基的?”   汉景帝说:“不管有没有登基,秦昭襄王肯定会把秦二世往死里揍。”   汉武帝大笑:“爹,您说得对,据说秦小米让秦孝文王去找鞭子,一定要找皮鞭。楚国的楚昭王把自己的皮鞭借出来,秦小米准备在秦庄襄王身上试一试,这会儿秦庄襄王爬房顶了,说是他大父保证不打他了再下来。”   汉高祖就说:“这真热闹啊!既然是邻居,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昭襄王打孩子呢,到时候去看热闹,不,拉架。”   两汉皇帝们同时点头,对,咱们是去拉架的!   只有汉昭烈帝是个厚道人,看看祖宗们个个眉飞色舞,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忍不住说:“要不晚点去吧。”本来历代秦王教训二世一番也就够了,要是汉朝皇帝去了,他们还不把二世往死里打啊!   汉武帝斜眼看他:“为什么要晚点去?一定要早早地去。”说完对汉高祖说:“错过了这热闹要后悔好几年!”   对!   周围一群人立即点头。   这消息不仅仅在汉朝大院,一时间传遍了各朝各代。   胡亥要来啦!   尽管各朝都有败家子,但是大家很想看看嬴秦的败家子是何方神圣,是怎么把六世积累的大好局面拱手让人。   这一日天空飞过一辆马车,洁白的天马拉着马车从云端冲出来,马车周围环绕着一群青鸟。   汉昭帝立即大喊:“二世来了。”   汉朝大院的皇帝们都跑了出来,汉高祖跳着脚穿着鞋子跟子孙们说:“走,去隔壁。”   汉景帝对高祖说:“大父,您穿什么鞋,光脚跑过去啊!”   汉高祖觉得孙子这话很对,直接把鞋子一扔,提着袍服带着二十多个皇帝一口气冲到了秦朝大院门口。   马车已经到了秦朝大院门口,刚才环绕在车边的青鸟这会儿变成了青衣仙人,正蹲在车边看。   汉高祖冲过去哈哈笑着打招呼:“仙人们好啊!”   青衣仙人站起来回礼,高祖就问:“二世这是怎么了?不敢下来了?”他提高声音说:“胡亥啊,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敢出来?放心,你祖宗打不死你。”   这句话像是个信号,秦朝大院北面的院子大门一下子打开,从里面跑出来一堆赵王,另一个方向跑出来一堆楚王。   大家和赢秦都有仇,自然是要出来看笑话。   看热闹的人聚齐了,秦朝大院才打开大门,走出一个壮硕的老头。老街溜子汉高祖一看,对着老头热情地拱手:“呦,穆公啊!最近可好?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你家昭襄王呢?你家那暴脾气的武王呢。”   穆公没搭理他,问其中一个青衣仙人:“这小子怎么回事?还真要让祖宗来请?”   历代秦君也觉得丢不起人,要是始皇帝来了出来接一下没什么,胡亥来了,让他自己滚进来就行了,可是胡亥不进来,穆公被先祖非子派出来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青衣仙人哭笑不得:“您误会了,二世身上有些奇异之处,她坐车容易出事儿。我们能带她来这里是因为她在凡间坐车磕到脑袋晕过去导致魂魄动摇才把人带来。我们以为仙境天马天车能避免她再次出事,谁知道车停在你们门口的时候,天车的车轴突然断了,她本来要下车,一头磕在壁板上,又晕了。”   光武帝刘秀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连忙捂住嘴。   这时候一群周天子走来,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居然有这样的事!”   穆公一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冷哼:“他倒是晕得真是时候,仙人,我带他回去。”   这时候战国大魔王秦昭襄王出来,手里提着鞭子,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看什么看!”   最近的司马家、曹家和一群挤大杂院的南北朝皇帝迅速躲回去,五代十国的皇帝也迅速撤了。秦昭襄王因为心狠手辣在这昆仑仙境颇有名声,大部分人不敢惹他,他把曹魏两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的人吓回去后,又看了一眼北面。北面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国君,也被他吓唬走了大半,一大半的周天子畏惧他,纷纷跑回去,只留下文王武王父子。   暂时赶不走的要么有本事要么人多,这里面汉高祖是有名的不要脸,大部分时候还是能和大魔王过招,挡在大魔王跟前护住了两汉那些不争气的皇帝们,没让汉朝的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拔腿而逃。   而远处隋唐宋明的皇帝大部分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热闹,不敢往近凑,离得近了肯定要打架。特别是朱老四,还对着大魔王秦小米龇了龇牙,那欠锤的表情就是:笑话你怎么了?这会儿不看你们家笑话,平时岂不是白让你们笑话我重孙子了!   朱老四也就是对着秦小米龇牙,有人敢主动往上凑,这人是杨广。   如果说汉高祖是有名的老流氓,那么杨广就是疯癫的滚刀肉,大魔王秦小米是假疯癫,杨广是真疯癫,有时候大魔王还真不是杨广的对手。   杨广要去掀车帘:“大家都是暴君,朕先看看这暴君长什么样子。”   一个青衣仙人挡住了他,说道:“秦之后的人还请退下,最好躲在院子里,一旦二世出现,你们今日凡是走出院子的,都会变得虚无透明的。”   “笑话!”杨广头一个不信:“都是二世而亡,朕凭什么回避?”   汉灵帝也跟着嚷嚷:“按照仙人的说法,秦二世来一天我们要躲一天,他日后被赵高杀了来到这里,我们岂不是要一直躲下去?没道理啊!”说完他回头问唐宋的皇帝们:“你们说是不是没道理?”   大家一起起哄。   穆公和昭襄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亡国之君有这本事?有这本事还能亡国?   青衣仙人说:“既如此,我们也不多劝了。”这仙人一把掀开车帘,一个穿着曲裾的女孩躺在车里安静的睡着。   围着车的汉朝皇帝们震惊了,杨广转头就走。他爹隋文帝就问:“逆子,那二世有什么奇异之处?”   杨广说:“是个小娘子。”女人看得多了,当皇帝的女人没什么可看的。   唐朝的皇帝惊呼,李渊招呼李治:“走,看看去。”   宋朝那边,赵大和赵二一对眼,一起抬腿,大家一下子把车围得严严实实。   “果真是小娘子。”   “是个女娃娃。”   “不是胡亥吗?胡亥是个女孩?”   “秦二世是个女的?咱就说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让开,看什么看!”秦小米把人给轰开,对包围圈外面喊:“异人,把女郎背回去。”   秦庄襄王的地位是整个秦朝大院里最低的,认命地挤进来,在青衣仙人们的帮助下把子央从车里抱了出来。   昆仑仙境的天空悬挂了好几个太阳,光线柔和,温柔地照在子央身上。   “二世真的是个小娘子。”   “长得很绰约。”   “别色眯眯地看,小心秦小米回头收拾你。”   “武周的大姐是个女的已经让朕惊讶了,没想到秦二世也是女的。”   “我怎么变透明了!”   尖叫声四起,穆公对庄襄王说:“先带人回去。”他和秦昭襄王站在车边看着除了汉高祖之外的人都变得透明起来,关键是衣服没透明,就感觉是一堆衣服被空气穿着在眼前扭来扭去。而汉高祖的冠冕袍服则是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公卿们穿着的官服。   宋太宗赵二立即拦着青衣仙人询问:“仙人,仙人,我们这是怎么了?”   青衣仙人要走了,临走的时候还是说了原因:“二世之后乃是三世,三世之后又有四世,既然秦之传承延续下去,你们自然也不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人要变得透明。”这些仙人说完变成青鸟带着车马飞走了。   穆公和昭襄王立即回去,两人把大门咣当一下关上,急匆匆地进了正中的房屋。   院子外面,周文王对青年模样的周武王说:“有意思,走,找玄鸟的另一支族人说说话。”   周武王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不想和商人见面,烦!   秦朝大院的正堂,三十多个秦君跪坐好围成一圈,正中坐的是秦非子,按照左昭右穆的方式排列,圆圈中间则是躺着子央。   穆公说:“仙人说了,她是二世,后面还有三世四世。”   秦君们瞬间笑起来,个个振奋不已。   胖胖的孝文王就说:“我说政儿那孩子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那孩子自小就不一样,我每次说你们都骂我,全信了外人也不信我。”   大魔王对着胖儿子喝斥:“你闭嘴,就显得你有能耐是吗?你有能耐怎么就只做了几天的秦王!”   孝文王不敢还嘴,他老老实实做太子还做错了吗?他等待接掌大位的时间太长了,这话能说吗?孝文王老实的低下头。他不敢反驳亲爹的原因很简单,除了大魔王是他亲爹,还有就是大魔王在秦君里面也属于功劳大的那种,因为功劳大,在这大院能怼所有人。能在功劳上压他一头的人不多,而且能压他的秦君平时都很纵容他,这就导致大魔王不仅在仙境里称王称霸,在这大院里也横着走。   这时候有人说:“政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要把王位传给一个女郎?”   秦武王问:“对啊,不是说长子是扶苏吗?”   惠文王就说:“肯定是公主比公子强啊!”   一直坐着的始祖非子说:“你们不许为这个吵架,不要跟李唐那些人一样排挤女君,早些年咱们只认母不认父,不讲究那么多。只有周人男尊女卑,咱们玄鸟的子孙不能轻视母亲。”   秦王政的亲爹庄襄王说:“这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多说无益。”   大魔王冷哼:“事实怎么了?事实是胡亥那小东西把咱们经营了几百年的土地丢了!外面那些皇帝的存在就证明了胡亥是真的存在!等会女郎醒了,我就带着她去各个大院转转,下次再有笑话咱们的,直接出动二世,让他们一个个变透明!然后再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昭襄王还以为子央就是胡亥。   秦王们的报复心很重,已经开始制订计划,秦王们的想法是等会儿二世醒了,先带着她去隔壁汉朝大院!秦公们表示,先去前头向着东方六国显摆一下,尤其是赵国和楚国,不气得他们吐血不足以泄心头之恨!   两拨人为了先拉着子央去哪里展示吵了起来,子央在这一片争执声中醒来。   她睁开眼皮,看到一群男人围着自己吵架,穿的都是古装,瞬间应激:我这是又穿越了!   上次在鼎湖宫醒来周围没人,后来是一群侍女围着叽叽喳喳,好歹看着没什么危险,这次周围是一群大汉,吵架的时候看着都很凶悍,怎么看怎么危险。   突然有人说:“她醒了。”   子央看到这群大汉瞬间变脸,有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似乎在皮笑肉不笑,他还夹着嗓子问:“好孩子你醒了,渴不渴啊?饿不饿啊?”然后立即放开嗓门对着一个青年吼道:“给你孙女端水去!”   “稷儿,喊那么大声干嘛?把孩子吓着了。”   子央就看到刚才夹着嗓子的老头子对自己龇牙笑,子央没来由地抖了一下,慢慢地坐起来,问道:“这是哪儿啊?”她判断出来了,这还是秦朝,因为语言就是先秦古汉语,听着还是关中的语言。   庄襄王被赶去端水,这里辈分最低的是孝文王。这白胖老头不用装,他为人厚道,相由心生,给人一种踏实可靠值得信赖的印象。   他对子央说:“孩子别怕,刚才去端水的人是你大父,他是子楚。”   “啊?”子央心想怪梦年年有,今天特别怪!她笃定自己在做梦,毕竟她都梦到死去多年的庄襄王了。   孝文王接着说:“我是你阿父的大父,我叫柱。”   子央觉得这梦可真有意思,忍不住说:“您就是享国日浅的孝文王啊!”当了三天秦王的倒霉蛋!   白胖老头也没把子央的话放在心上,并不觉得子央当面揭伤疤给自己难堪,而是指着刚才对子央皮笑皮肉不笑夹着嗓子说话的老头介绍:“这是我阿父,昭襄王。”   子央想起那句“稷儿”,她以为是别的字,原来是这个“稷”啊!   子央挤出个笑容,对着战国大魔王兼语文课常客的“秦王”嘿嘿笑了一下,看向大魔王斜对面的年轻人,她现在已经猜到了顺序,这是要逆着牌位介绍一番。   大魔王立即板起脸说:“没规矩!这里都是你祖宗,你难道不该先介绍一下你自己?”政是怎么教孩子的。   子央觉得这梦也太真实了,也没和对方怼,而是认真地介绍自己:“我叫子央,是我阿父的第九女,我阿母是楚国人,她和我阿父还生育了一个儿子,就是我长兄扶苏。”   楚人生的?不意外,毕竟秦国和楚国是甥舅之国。   几个秦公交头接耳,这孩子叫子央,不是胡亥?先不管这个,待会儿务必要带着子央去楚国大院,气死那群楚国人!   大魔王斜对面的年轻人自我介绍:“我叫荡。”   子央嘿嘿:“原来是武烈王,久仰久仰。”   随后子央一路上对着一群人挤出笑容,嘴里很不真诚地说着“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心里想着:这梦也太怪了!   因为对方的脸太真实了,做梦很少有梦到对方脸部清晰的。   最后介绍到了嬴秦的开创者非子跟前。   这是个干瘪的老头,看上去非常普通,是历代秦君中最没有气质的,作为开创者,他是这里的话事人,说话一言九鼎,大魔王在他跟前都表现得服服帖帖。   子央大礼参拜,抬起头来后说:“以前对着神主牌位拜,今日终于看到真人了,这梦好真实啊!”   非子问:“你知道你在做梦?”   子央点头。   非子笑起来:“今日好好的玩一日,你回去后对今日之事全忘了,现在不必对生者挂怀。”   “水来了。”庄襄王端着一碗水进来,子央觉得渴,立即说:“谢谢大父,”跑去喝水。   庄襄王忍不住说:“我盼着政来,他来了我就能不被我大父差遣,结果政没来,来了个女郎,还是我被差遣。”   大魔王秦小米就说:“那是你最没用,子央有用,日后来了不会让她干活,还是你干!”   子央捧着碗说:“我帮我阿父干活。”   秦孝文王说:“你之后有三世四世,让后人干活,你不必干。”   庄襄王满怀怨气地说:“我就是倒霉亡故的早,要不然一统天下的事也轮不到政的身上。现在还被你们看不起,我这运气真够差的。”   大家都哼了一声。   庄襄王叹气。   秦小米问子央:“二世,好孩子,你想看大变活人吗?”   子央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我?二世?秦二世?”   秦小米自认为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秦武公说:“大变活人没意思,孩子去隔壁看到的都是些透明衣服架子,不如去赵国看看。”   子央看着秦武公,这位功绩是有的,但是恶行更严重,就是他开创了秦国的活人殉葬。   子央不想搭理他,就跟大魔王说:“好啊好啊,去看大变活人。你说的是杂耍吧?”千万别弄出什么邪恶的事来,自然也不想做噩梦。   大魔王得意地看了一下祖宗,对惠文王扯出了一个笑容,随后跟子央说:“什么邪恶不邪恶的,周武王断了殷商的气数,这个你知道吧?咱们断了谁的气数?”   “周人的啊!”   “对,隔壁的汉,就是断了咱们气数的人,你想不想看看他们。”   子央皱眉:“汉是断了咱们气数的人?”不对吧,明明是楚霸王项羽啊!   孝文王就说:“是楚人,不是熊氏的子弟,叫什么项籍?”   一群秦公们纷纷说对,先去楚国大院,找到那群楚王气死他们!   子央在刘邦和项羽之间选择,想了想,刘季老流氓没什么可看的,她更想看看项羽,这厮把自己打得差点脑震荡,一定要看看。   她说:“汉没什么看的,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先说楚,走走走,一起去。”   惠文王看了秦小米一眼,子央没给秦小米力挽狂澜的机会,因为武王已经站起来,要带着子央去楚国大院,嘴里说:“好孩子,楚国大院有个疯子,有一把子力气,你打不过他,那家伙能举鼎,我也能举鼎,你要去必要跟着我,要不然没人能罩得住你。”   子央更兴奋了,大喊着说:“走走走。”   她带着一群人出去了,秦庄公看向非子,非子说:“让他们玩去吧。”   子央出了大门,像是从一个维度走到另一个维度,她回头看看,很多人问:“好孩子,你看什么呢?”   院子就是秦朝时期的庭院布局,气候也是关中的气候,但是出门后就发现这里宛如仙境,气候温润,一门之隔,居然是两种气候。她对着远处的群山眺望,随后震惊的瞳孔一缩,她看到好几个太阳!   这梦真离奇!   她忍不住说:“好多太阳!”   就有人说:“这里是昆仑仙境,是天帝居住的地方,这里不仅太阳多,还有很多神兽仙人,这样的好地方只有人主才能住。”   子央皱眉,心想:这难道不是只有人主才被拘在这里吗?   离开了百姓,皇帝还是皇帝吗?   甚至都没有家眷!   她吞咽口吐沫,然后看到周围一些门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关键是这些门的建筑风格多样。   子央指着门说:“这门好漂亮。”   秦景公说:“不能夸好看,那是咱们死对头家的门!”   子央惊讶地问:“死对头?汉的?”   “赵国的!”   秦厉公说:“待会儿从赵国门前路过的时候把头抬起来。”   子央立即抬头收腹提臀。   秦厉公说:“把下巴也抬起来,往后在路上看到他们要翻白眼,记住了吗?”   子央大声回答:“记住了!”   “走,去楚国大院。”   子央昂首挺胸带着一群秦人往一处用红色颜料装饰的大门走去,这一看就是楚人的风格,路过赵国大院的时候,赵国的门里走出几个穿着胡服的国君。   子央用眼神扫了一下胡服,露出鄙夷的姿态,“切”了一声,十分欠揍,高傲地从他们跟前走过去了。   这群人走过去后其中一个赵君评价:“像是一只猫领了一群狗去冲着另一群狗龇牙。”   “嘘,别让秦犬听到了。” [72]番外二 可不买:昆仑山(下)   进入楚国的大院,子央忍不住“哇”了一声。   一进门,看到的是一片夜景,面前是一片大湖,湖水在极其明亮的夜色下波光粼粼闪着银光。湖的对面是一座山,根据山势建造了很多亭台楼阁,那些建筑灯火璀璨,远远看去美到极致。   宁静而璀璨的山湖夜景充满疏离的古典诗意;又带着楚人特有的浪漫神秘。   子央忍不住说:“好美啊!”   厉公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子央,压低声音:“不可长别人志气。”   听到子央夸奖,来迎接的楚君们从阴影中走到了月光下,其中一个笑着说:“二世有眼光,不像某些人,山猪吃不了细糠。”   秦人不善的嗯了一声。   楚人不说话了。   子央的眼睛又瞪大了,因为她看到月光下的楚人,无论是衣服还是相貌都很美丽,这真是月下看美人,愈觉娇媚,风致尤佳。   子央印象里春秋战国出土的服装大部分是楚人的衣服,如今看到这些楚君们的衣服,发现他们穿上是如此的美丽和般配,就连那骚包的颜色都能驾驭,不愧是楚人啊!   子央立即眼冒星星,清了两下嗓子,不自觉的开始了夹子音,带着对美人的呵护,问道:“我初来不认识各位,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几位楚王上前见礼,走到灯下,秦君们看了勃然变色。   桃花眼的楚君笑着说:“他们称呼朕为灵王。”   子央的表情瞬间变了:“你就是好细腰的那个?”说完赶紧退了一步,这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好色的君主有很多,但是楚灵王是唯一个将好色制度化、极端化,并直接导致宫廷内部人员大规模死亡的楚君。   秦武王对大魔王说:“稷,你把鞭子还给他们,咱们走。”   打架他不怕,但是这群楚人太阴险了,派了一群好色的国君过来,看看这都是什么人啊!夺了息妫夫人的楚文王、“巫山云雨”的楚怀王、和楚怀王一样好色楚顷襄王!   楚国也真是出息了,斗不过就这么恶心人?关键是此时的二世年纪不大,万一被这群人带坏了怎么办啊!今日退一步海空天空,明日再来算账!   大魔王说:“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再找你们。”这些年都是他恶心人,这事是真被人恶心了。   楚怀王和楚顷襄王一下子变了脸色,这父子两个活着的时候就被大魔王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会儿也硬气不起来。   楚顷襄王立即说:“舅舅,你们正是团圆的时候,您先回去吧。”   楚灵王对被秦人簇拥着要出门的子央说:“二世,咱们结两姓之好这么多年了,回头你阿父来了,我去求婚……稷,你怎么打人啊!”   子央想要回头看,后脑勺被人捂着转不了头。子央嘴里说:“我想看楚灵王挨打。”   厉公说:“有的是机会!接下来去哪儿?”   一群人站在楚国大院门外四下张望,子央看到隔壁不远处的大门上有两个姓氏,左边刻着姜,右边刻着妫。她立即说:“那是不是齐人住的地方?去那里看吧?”   一群秦君没动,秦庄襄王终于能在后辈跟前摆长辈的谱了。立即说:“不许去,姜家没好人,你不许和他们玩儿,免得他们带坏你。”   子央惊讶:“我都这么大了,你还管我交朋友吗?”   孝文王也板着脸吓唬子央:“你大父没说错,你小心他们害了你!”   武公肩膀上扛着十岁的出子,就说:“你们怎么不和孩子说实话呢?孩子也不小了,该知道了!”他压低声音跟子央说:“姜姓吕氏这群人悖逆人伦,导致鲁桓公被杀,在咱们这一片名声臭不可闻,不要去!”   出子骑在哥哥武公的脖子上补充说:“还有唐朝,李唐的名声也不好,不要去玩儿。”   子央立即眉飞色舞地问:“是不是齐襄公和文姜?”她对着武公和出子眨了眨眼。   出子兴奋的点头:“你也知道啦!”   武公和出子的父亲宪公忍不住说:“这是什么好事儿吗?说了脏嘴,不许说了。”   出子撒娇:“阿父,我们是在教育小辈。”   武公也不搭理宪公,小声跟子央说:“你听过‘齐大非偶’吧?”   子央点头。   武公小声说:“这事就发生在我当国君的时候,我是最清楚的,我给你讲这是怎么回事。郑庄公的太子忽也就是后来的郑昭公是个美男子。”   旁边武公的另外一个弟弟秦德公插话:“他们郑国的好几位国君都长得好看,你别被楚国的那几个烂人给吸引了,回头让你看看郑国的父子祖孙,那才是好儿郎。”   武公接着说:“就说郑昭公做太子的时候,实在优秀,被齐国的齐僖公给看上了,很想把女儿嫁给他,一开始是把自己最美丽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文姜嫁给他。文姜是个美人,齐国还是个大国,齐僖公主动嫁女,当时郑庄公很想和齐僖公结成儿女亲家,这婚事怎么看怎么好,对郑国全是好处没一点坏处,可是昭公一口回绝了,还说‘齐大非偶’,原本很热心的郑庄公也因为儿子的表态对婚事的看法变得急转直下,这婚事只能作罢。”   武公说完对着子央挤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央说:“必然是文姜和她兄长私通的事情被郑昭公知道了,郑国自然避之不及。”   “对,正是如此。”武公眉飞色舞地说:“后来郑昭公带兵帮着齐国打败北戎,齐僖公又主动提出把女儿嫁给昭公,这次是另外一个女儿,他很想很想和昭公做翁婿,把昭公吓得丢下一句‘无功不受禄’飞快地回郑国了。他两次拒绝了齐国,导致他后来失去了齐国这个强援,被赶下位。   再说文姜,她嫁给了鲁桓公,那一年鲁桓公陪着文姜回齐国省亲,结果发现了她和齐襄公的丑事,齐襄公设下酒宴灌醉了鲁桓公,命令公子彭生拉杀了鲁桓公。”   子央问:“拉杀?”   德公点头,说:“是折断肋骨致其死亡,可以说是虐杀。”   子央叹气。   武公接着说:“齐国的破事可不止这一件,齐国人自己都看不下去。所以你要听你大父的话,不许和齐国大院的人玩儿,听见了吗?”   噫,爹味好重!   子央还是乖巧地回答:“我记住了,不和齐人唐人一起玩儿。”   “也最好别和汉人玩儿,汉成帝也不是什么好人!”   子央被这个“汉人”刺激得半天没回神,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说我,是说汉朝的皇帝啊!   这时候大魔王提着鞭子出来。   孝文王迎上去问:“阿父,如何?”   大魔王说:“我抽了他们每人几下,个个都虚得跑不动,活着的时候我就说要把身体养好,一个个不听,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也好,方便我抽他们!”   子央问:“您不把鞭子还人家?”   “还?”大魔王板着脸:“我借东西还过吗?而且刚才让灵王出来接客的主意就是楚昭王出的,这鞭子当楚昭王的赔罪礼物好了。”他说完冲着哀公嚷嚷:“都是你的好外孙出的缺德主意!这是什么破烂美人计啊!恶心!”   哀公叹气。   大魔王问:“接下来去哪儿?汉朝还是赵国?”   子央连忙说:“我想去看看郑国的美男子。”   大魔王因为吃惊眼睛都瞪大了,连忙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谁给她乱出主意了!她还是个小孩子啊!你们教坏了自家的孩子!”   武公德公往后退两步,出子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们的父亲宪公不着痕迹地挡在他们跟前,说道:“既然往北边来了,先转一圈也行。”   子央一马当先:“我要去各国看看。”她路过韩国的大门口,韩国的大门咣当关上了,子央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韩国而已,谁稀罕啊!往前走是魏国,魏国的大门紧闭,子央嘴角抽了抽,意识到秦人在这里很不受欢迎,又往前走了走,这是郑国门口。   子央上去拍门,拍了几下里面都没人来开门。   周朝八百年,出现了很多小国,只要出现都在这里能找到,但是都紧闭大门。   吃了这么多闭门羹历代秦君有些挂不住脸色,个个咬牙切齿,准备明日找这些人的麻烦。这些人可真坏啊,平时不关门,今日自家小辈来了,给孩子显摆好人缘的时候他们把门关了,这是几个意思?   至于今日?今日先哄好自家孩子!   一群人回程,快到自家大院门口,看到赵国的大门开着。   子央说:“走走走,去赵国看看。”   一群秦人瞬间换了笑脸,就知道赢赵不会怂!赢赵好样的!今日先给孩子打个样,往后就让二世三世四世按照今天的标准欺负赵人!   子央刚蹦到赵国大院的台阶上,就从里面走出一个拄着树枝当拐杖的老头,这老头穿着粗陋麻衣,脚上是一双草鞋,对着子央笑眯眯地看着。   子央立即端起架子,抬着下巴高傲地看着老头,就问:“你是赵君身边看大门的吗?”   子央身后的秦君们立即咳嗽了几声,子央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到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刚才个个凶悍的秦君都垂首侍立。   子央立即端正态度,无缝切换笑脸,甜蜜蜜地问:“我刚来,不认识您,您老人家怎么称呼啊?”   老头子对着子央上下看了看,笑着说:“你这厚脸皮得了稷的真传啊!”   子央就当他是在夸自己,立即一副惊喜的样子:“真的吗?我一直觉得我就学到了我们昭襄先王的一二分能耐,原来是我自己小瞧了自己啊!多谢您指明,要不然我这会儿还在自怨自艾呢。”   这打蛇随棍上的本事也很好!   子央接着说:“我辈分小,不认识您,您怎么称呼啊?”   庄襄王赶紧说:“子央,不得无礼,这是老祖。”   祖宗多了,子央问:“哪个祖?”   庄襄王刚要介绍,老头子摆了摆手,对子央说:“后面那些皇帝经常给自己找祖宗,可咱们这些人家都是轻血缘重功绩,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说完拄着树枝要离开。   秦君们赶紧让开路,老头子说:“天子召见,我去去就来,你们进去玩吧,别打架。”说完大步离开了。   子央看着老头子走了,转身问:“这谁啊?”   她面前的这群秦王立即大喊说:“关什么门!老祖说了让我们进去玩!诶!”   大门在子央背后哐当一下被关上。   子央回头看看门,再看看这群秦君,忍不住想:你们都是蝗虫吗?怎么大家都不欢迎?   她接着问:“刚才那老头是谁?”   庄襄王立即纠正:“可不许说老头,他生气了咱们秦氏始祖非子他老人家都要来请罪。他是赵氏的始祖,造父。”   哦?   子央恍然大悟,那确实非子要来赔罪。   子央又问:“他说的天子是谁?”   “他侍奉的是周穆王,但是今日你来了,那群周天子这会儿肯定坐在一起讨论你呢,他们自恃身份不愿意屈尊纡贵来找你说话,就把昔日的臣子造父老祖给叫去问话。”   子央忍不住说:“叫他去?为什么不叫非子先祖去?”   大魔王说:“他们也能把人叫去啊!非子先祖才不会去呢。放心,造父老祖去敷衍几句就回来了。”   子央跟着他们往汉朝院子里走,就问:“你们不是说这里都是国君吗?造父可不是国君,他怎么在这里?”   “他是老祖,虽然没名分但是祭祀的时候他享受头一炷香,所以也在这里。”   子央忍不住说:“哦,我阿父下令毁掉了他们的宗庙,他们没了祭祀,是不是他们憋着气要找我阿父报仇啊?”   “你也不傻啊!就是如此,放心,你阿父来了肯定会被他们下黑手。听说你阿父不爱出门?这是个好习惯,这群人不敢来咱们大院,只能在外面下黑手。”   秦孝文王对大孙子始皇帝很担忧,就说:“政是不爱出门,可将来子央和子央的儿孙怎么办?那群人必定把火气撒在子央身上。”   大魔王就看不到上儿子这软弱样子,冷哼一声。   庄襄王忍不住说:“阿父,你杞人忧天了,你看二世是个受气包吗?”刚才子央对着造父颐指气使的样子比他大父昭襄王还不要脸!在几十个孩子中脱颖而出做二世可不是个怂货,哪能容易挨欺负呢。   说话之间到了汉朝大院门口。   汉朝大院开着门,子央直接进去,刚进门就看到这是一个农家大院,周围一圈都是房子,随着子央进院子里,各处关门关窗,只有中间房子还开着门。   穿着秦朝官服的刘季跑出来,拱手说:“哎呀,各位都到了,各位往日都是请不来的贵客,今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真是蓬荜生辉啊!”   子央对他身边一个穿龙袍的透明人看了看,忍不住问:“这是谁啊?”   刘季赶紧说:“唐人,李渊!二世不认识他,他是一千年后的唐朝开国皇帝。”   子央看着龙袍动起来,似乎手舞足蹈,子央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对了,令郎太宗皇帝在吗?我要见见他。”   龙袍就跟被风狂吹,子央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突然龙袍飘向屋子里,在子央踮着脚看龙袍的时候,刘季说:“哎呀,这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李渊他命苦啊!他老妻窦皇后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病死了,两个被杀了,杀人的就是唐太宗!现在那小子畏罪潜逃,一直不肯来这里,李渊兄弟恨得牙痒痒又等不来人,这真是可悲可怜可叹啊!”   子央差点信了!   她盯着老年的刘季看,忍不住想:梦里的老流氓唱念做打比现实里的老流氓更熟练!   这梦太真实了。   这时候龙袍和纸张飘过来,子央立即接着,看到了上面的字。李渊先自我介绍,纠正说他和刘季老流氓就隔了八百多年。重点强调他儿子世民不是畏罪潜逃,天帝都说了,唐太宗的魂魄找不到了!是找不到了!不是畏罪潜逃!   子央吞咽了一口口水,想说她知道李二凤在哪儿,结果想了想,没说。   穿越是秘密,就是梦里也不能说!   随后李渊又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家还有事,他先回家,然后龙袍就直接飘出去了。   子央把纸塞到了袖子里问刘季:“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刘季正色,转身做出请的姿势:“请!”   这时候各个房间的门打开,一套套玄衣纁裳配着通天冠有节奏地飘了出来。   汉朝的皇帝们集体出现了。   这场景看着有点诡异,但是子央觉得接受度良好,她甚至还有闲心开始按照排位寻找皇帝。   刘季再三招呼大家坐下,这里满满的挤了一屋子人。子央和刘季面对面,刘季问:“二世从哪一年来?”   子央说:“灭齐那一年。”   刘季点头:“正是秦国最强大的时候。”他随后问:“二世不好奇秦是怎么灭的吗?不瞒您说,季在这里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始皇帝,想要和他聊聊当年。”   子央点头:“哦,不好奇!我阿父可能不想和你聊,因为你是我的门客,他见过你,对你评价还不错。”   刘季身边的玄衣纁裳纷纷动了,子央看不到他们的面容也听不到声音,能猜到他们很激动。   刘季听了先是惊讶,随后恍然大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怪不得二世来了,我这衣服变成这副样子,原来在二世跟前,我是臣子啊!”他好奇地问:“请问二世陛下,臣在您那会儿娶妻生子了吗?”   子央说:“子倒是有一个,刘肥;妻也娶了,姜夫人,小字娥姁。”   刘季先是呆了一下:“娥姁这名字对着呢,您说姜夫人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后来一想,我那老妻确实姓姜出身吕氏。从我们大汉开始就不折腾姓什么氏什么了,百姓百姓,人人都可以有姓!”   子央点头:“是啊,姓氏合在一起用确实是贵人的特权。”   刘季想了想又问:“我和娥姁关系如何?是不是天天吵架?”   子央想了想:“也不算吧,你天天不着家,娥姁说你都是闯祸了才回家,她嫁给你几个月已经给你收拾了很多烂摊子,反正你那些兄弟乡党都很服气她,她说话比你说话好用!”   刘季来了兴趣:“兄弟?萧何他们也在?”   “萧何是我长兄的门客,你是我的门客,我若是二世,我那长兄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和萧何早晚会刀兵相见。”   “不会,”老流氓一挥手:“你们还没斗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时候萧何早就跑了!”   老流氓又问:“留侯呢?”   子央装傻:“留侯是谁?”   刘邦说:“他可是个要紧人物。”   这时候在子央身边的庄襄王说:“留侯张良,韩国相国张平之子。汉初有名的谋士,对我大秦有刻骨恨意,回去后必杀之!”   刘邦看秦人现场给二世科普,然而二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心里奇怪,无论是哪个皇帝都会对自己身后事好奇,怎么这人一点都不好奇呢。   刘邦接着说:“要说留侯,那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其实张良也没那么死心眼,您不妨回去找找他。臣再给您讲讲留侯的事情。”   子央说:“我对留侯不感兴趣,”子央很明确地感受到了刘季这老流氓的不怀好意。她问:“我想知道我大秦的三世是谁?”   子央觉得以自己的心态不会生子,也不会和那些封建帝王一样像个守财奴那般把江山传给孩子。她自己都是个孩子,笑死,一辈子长不大的大孩子怎么可能生养小孩子!   所以她好奇谁是自己这个“二世”的接盘侠。   刘季要是有本事知道三世是谁也不至于看着儿孙都变透明!   他打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是吗?”子央转头问庄襄王:“大父,刚才那个皇帝是八百年后的,八百年后的皇帝都在,这里该有三世吧!就算没有,也该知道三世是谁啊!”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人世间从秦二世这里分岔了,目前来看,似乎女二世比胡亥那个男二世更正统,大家对女二世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现场安静下来,子央恍然大悟:“哦,汉不知!我在想,我之后的三世把位置传给四世,四世又传给了五世,这一代代的传下去传了多少代,无论传了多少,留侯这个爵位还有吗?张良是否又如刘季所说的那样名扬天下?”   所以未来如何真的不重要。   我即岔路口!   子央一瞬间觉得没意思透了,就说:“走吧,咱们回去吧。”   秦人站起来倨傲地走了,他们走后,胖胖的阿斗去关上门。   大汉历代皇帝的身形面容都出现在了院子里。刘季抱着胳膊看看儿子惠帝刘盈和文帝刘恒。   江山不江山的他不在意,他看着两个儿子说:“刘恒只怕没机会出生了。”   在场的皇帝大部分都是刘恒的后人,面面相觑。   刘季转身回房间。   汉朝皇帝中有个智力低下的人,就是王莽手里的傀儡、前汉的末代继承人刘婴,世称孺子婴。这个活了二十一年的青年本质上不是帝王,他的智商低下全是王莽造成的,抛开孺子婴的身份不谈,王莽对这个孩子的所作所为恶劣至极,孺子婴四岁被单独囚禁,任何人不许和他说话,导致这个孩子在孤独的囚禁中度过了童年和少年,长大了一句话都表达不清楚,思维混乱,六畜不分。然而他却进入了这里,被汉朝皇帝们照顾。   这些年来孺子婴的智力渐渐恢复到幼儿水平,他问汉宣帝:“高祖,老祖说的是咱们没有了是吗?”   汉宣帝刘病已忍不住说:“难为你居然听懂了!”   “咱们去哪儿啊?”   “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待着。刚才那个女人看见了吗?下次她再来,躲着别出门就行了。”   汉武帝冷哼:“她不出门咱们还有机会在外面行走,她若是出门,咱们也出门,隔着一尺也分不清对面是谁!不行,要想办法让这二世待在秦朝大院里出不来。”   孺子婴就说:“怎么分不清,在衣服上写名字不就分清了。”   汉武帝立即瞪眼,刚想骂,刘病已挡在了前面。刘猪猪冷哼了一声,转身进刘季的房间了。   刘病已对孺子婴:“乖,回去读书吧。”   看着孺子婴离开,一群汉朝皇帝个个愁眉苦脸:这可怎么办啊?   唐朝大院里李渊也在发愁:“这可怎么办啊?二郎不在,也没个拿主意的人。”   这话说完,唐朝的皇帝们个个在打眉眼官司,很多人觉得太宗不来也是件好事,比如李治和武皇,太宗来了就太尴尬了。   其他大院鄙视唐朝人,其中有一半的尴尬都是李治太宗武皇这三人贡献的,另一半是李隆基贡献的。   奈何李渊天天念叨,就他盼着李二凤赶紧找来。   再往南,山谷里住着明朝皇帝,朱棣抱着胳膊来回踱步:“明天秦小米又要抖威风了,以前有胡亥那个败家子,只要提了,秦小米必定暴跳如雷,现在胡亥那败家子没了,换了个略显疯癫的姑娘,关键是这姑娘还把位置传下去了,秦小米身上就没破绽了。他嘲笑咱们家朱祁镇就更肆无忌惮了。”   胖胖的朱高炽看看亲爹,又看了看亲爷爷和堂哥建文帝,就说:“出丑的不只是朱祁镇,后面这些皇帝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爹,虱子多了不怕咬,您别想那么多了。”   朱元璋冷哼,建文帝哈哈大笑,朱棣的脸都黑了。明朝后期的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嘉靖这老道士都低下了头,老道士不觉得自己有错,看得朱棣额头青筋直蹦。   他本来想揍嘉靖,但是一想,全家里面就嘉靖的脑袋好用,压着火气说:“朱厚熜,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嘉靖笑着说:“成祖,这事儿好办。”   朱棣往自己的心口捶了一下,他是太宗!太宗!他不是什么狗屁成祖!要不是要用朱厚熜这小子,他今日非揍他不可。   子央看着丰盛的晚饭,不可置信地说:“你们吃得不错啊!这里什么都有。”能从这桌菜上看到了八大菜系的影子,这在秦朝根本不可能发生。   大魔王说:“等会尝尝,这是你大父做的,这些年来你大父可能干了,什么都会做。”   子央对庄襄王心疼了一秒,就一秒!   这时候外面敲门,端着一盘菜进门的庄襄王拐弯开了大门,往后退了几步,让来者进门。   子央趁着大家往外看的时候,飞快地把自己看上的菜和自己面前的这盘菜对调了一下。   有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听说玄鸟的后人来了,我特意来看看。”   子央背对着门,听到声音往后转头,看了之后毛骨悚然,吓得“啊”了一声消失在了屋子里。   那股子惊恐的尖叫还在耳边萦绕,大家都静悄悄的。   逆光中的来者走进屋子里,说道:“真不巧,她回去了。”   非子站起来,所有的秦君一起站起来,非子说:“没想到大乙(商汤)会亲自来,您请坐下一起用餐,二世有回来的时候。”   来人坐下,皱眉说:“我刚才占卜过了,她不会回来了。” [73]担忧和焦虑:......   子央让扇送来的纸张上开头写着“七国各种大别墅二十座”,再往下就是“七国各种庭院五十座。”   这口语化的表达和这种批发一样的“大别墅”让李二凤看了忍不住抚额,问扇:“她这是想干什么?”   扇也不知道,但是他要把主君的面子给撑起来,就说:“公主要为夫人的葬礼尽一份心,还请大王和公子应允。”   坟墓里能带进去的陪葬品有限,在等级观念严重的时代,芈夫人又不是皇后,所以她能带入坟墓的陪葬品更少,有限的空间内被子央又塞了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那种引人发笑的别院别墅外,还有各种娱乐俑,各种小件乐器,各种雕刻芈夫人生活日常的泥画板,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泥捏的小动物。剩下的秦王政都没看,不用看都知道是一堆破烂。   秦王政把手里的纸递给了李二凤,就问扇:“子央折腾出多少东西?”   扇的脸立即皱起来,他在看到这几张列表的时候眼前一黑,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内廷大管家,他亲自去检查了各种东西的制作进度,看到实物后眼前一黑又一黑。   其数目之多,种类之丰富让他瞠目结舌,关键是这些东西不值钱!   他前几天还给子央送信,劝子央准备点贵重的东西,这些还是先别用了,免得被人笑话,现在还没收到回复。   扇赶紧回答秦王:“东西多了些,林林总总有两百个大类两千多种小类,加起来约有四万多件。”   李二凤抬起头:“这怎么塞得下!”他飞快地翻动了几下纸,说道:“都是泥塑吗?这个泥塑的章华台……章华台是楚国的宫殿,留着吧。这什么雪宫、桓公台、梧台、遄台,这是齐国的宫殿吧?在我阿母的陪葬品里放齐国的泥塑宫殿要做什么?还有这些,燕国的黄金台,赵国的丛台,诶,这怎么还有赵国的丛台?”   秦王政就说:“你这就不如你妹妹见识广,燕国也有宫殿叫丛台,留存时间短,毁于战火。”   李二凤往下看了看,春秋战国有名的宫殿不管是哪一年建造的,又在哪一年消失的,都出现在了这列表上。前面的大别墅和庭院合着都是民间建筑啊!   接着往下看,各种餐具酒具厨具,李二凤一开始哭笑不得,接着就是发愁,这一堆东西要摆在哪儿?   他跟扇说:“你让她去掉点东西,你再跟她说她送的陪葬品阿母用不上。”   陪葬品也不是什么都陪葬,子央这些陪葬品都是一堆破烂,李二凤是这么想的。   扇立即说:“公主不同意,她早就找了在咸阳的各国能工巧匠特意赶工,很多都做出来了,每一件都很精美。”扇对李二凤说完小声跟秦王政说:“公主让人制作的很多冥器都经高温烧化,件件如琉璃,每一件都美轮美奂,这都是公主的心意,请大王成全。”   秦王政听到琉璃,眼神落在了玻璃杯子上,他立即坐直了身体说道:“去年寡人就下令不许她再烧这种透明的琉璃,她这次又烧了?”   扇赶紧否认:“大王息怒,不是透明的,不是这种,是比陶更晶莹如玉的东西,是泥塑的,送进去高温烧烤,出炉后光洁如玉,美不胜收。”   李二凤立即想到了瓷器。   他稍微一想,秦朝是没有瓷器的,北方特别是“帝王乡”的关中为什么没能成为瓷器的发源地?是因为做瓷器需要两种东西,一是高岭土,二是瓷石。   所谓瓷石,是以石英、绢云母、长石为主要成分的岩石状矿物,是烧制时候的助燃剂。没有瓷石,烧出的是陶,有了瓷石,烧出来的器物才有釉面,才能吸水率低。   关中没有瓷石,没有这关键的东西子央是怎么做出瓷器呢?   李二凤说:“阿父,我要去看看。”   秦王政摆手,对扇说:“送来一件,让寡人和长公子看看。”   扇不敢答应,小声说:“大王,那是冥器。”   “无妨。”   扇立即准备,过了一会儿,亲自抱着一只大木箱进来。扇跟秦王政说:“这是为芈夫人准备的碗,奴拿来了一对,请大王和公子检阅。”   李二凤心想:没有瓷石,有合适的长石也可以,但是长石制作的瓷器粗糙,都是民间用的粗瓷。说来说去,关中都没有制作瓷器的关键原料,子央大概是烧不出瓷器的。   扇这时候已经捧出了一只碗,李二凤倒吸一口气,秦王政本来靠在凭几上,看到后立即挺直了身体。   这是一只仿花苞造型的碗,圆圆胖胖非常可爱。这碗不是纯白色,微微有些发黄,色泽莹润,油脂光亮,比上等的羊脂玉都要漂亮。   李二凤心里震惊,这还真是瓷。   秦王政伸手,扇赶紧膝行几步,把碗捧着放到了他的手上。   秦王政接了,入手光滑,摸着如摸羊脂玉,伸手在碗上敲击了几下,有金玉之声。他对着碗的造型看了看,碗壁很薄,对着灯,能透过碗壁看到昏黄的一团灯光。   “好东西啊!”   李二凤觉得这东西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连忙问:“怎么做的?”   扇笑着回答:“您还记得刘季带回来的羊吗?羊肉吃了,剩下些羊骨头一直熬汤给黔首们喝汤,最后熬不出油星了,公主说扔了浪费,让把羊骨煅烧成灰,拿灰和土配上了些石头烧制出来的。”   秦王政说:“摸着如羊脂玉,果然和羊有关系。器以藏礼,这东西用骨灰制作有伤天和,不合礼制,传出去天下人要指着子央的鼻子骂。罢了,既然做出来了,秘密下葬,永远埋于地下吧,不可再烧第二批了。”   李二凤连忙说:“阿父,臣听说南方有人能用石头和高岭土也能烧出这种器物,子央的办法罢黜不用,石头和土烧出来的倒是可以鼓励。”   秦王政点头,把碗递给了扇,就说:“把芈夫人的坟墓继续往下挖,做成两层,下面放子央这堆东西,做得秘密些,不要声张。”   李二凤点头。   这两个人像是在为子央销赃一样把这事儿办了。但是对待这批瓷器和对待子央的态度,两个人可谓是南辕北辙。   秦王政生活在战国末年,因为是殷商臣子的后代,家族一些流传的秘闻和他身处的环境让他对一些事情的接受度比较高,也能更冷静的看待。   和秦王政这种处在残忍野蛮与周礼熏陶之间不同,李二凤距离一些残忍血腥的历史更远,他接受不了用骨灰做瓷器,更接受不了子央这种不在乎礼乐的态度。   几天后子央回到了咸阳,子央先去见了秦王政,又去找李二凤问起了葬礼的事情。   李二凤就对着子央耳提面命:你怎么做骨瓷呢?有伤天和!   这种瓷器在李二凤看来和邪器一样,很不干净,他甚至反对这种器物被葬入芈夫人的坟墓中,导致一批精美的骨瓷现在还在仓库,而那些“干净”的泥塑和陶器被装箱等待下葬。   李二凤今日和子央说起这件事,就是告诉子央,这批不干净的瓷器他要另外找地方埋了。   子央说:“我以为你能接受呢,以前你做皇帝的时候,吐蕃那边的更愚昧血腥,你为什么能捏着鼻子和人家来往?”   “这不一样!”李二凤说:“我不和你说以前的事,反正这批瓷器不能在我的陵墓周围出现。”   “听你的,你安排吧,”子央很好说话,因为受到专业影响,子央认为自己就该尽最大的努力为日后的同门们留下一些春秋战国时候的东西。她准备的这些,有的是宫殿模型,有的是当时百姓的生活画面,有的是一些有失传风险的书籍。   她要把一个春秋战国的剪影藏在地下,等待着某一日被后人开启,让他们窥视到这段时间的一角,从而对祖先有一点点的了解。   至于骨瓷,子央是因为来不及找瓷石才用的取巧办法。骨瓷是软瓷,不是传统意义的瓷器,而且烧制时候的温度没有传统瓷器高。这种东西在欧洲兴起,传入国内后被当成高档餐具被人争抢,反正不是给人用的,子央也就无所谓了。   子央太好说话,让李二凤觉得不真实。   他皱眉问:“我说的是要找个地方把这东西埋下去,不是埋在芈夫人身边。”   “你想埋哪里是你的事,你只要埋下去就行,记得埋得隐秘些,别让人挖出来了。”   既然子央这么说了,李二凤点点头,他安抚子央:“也不是所有的都埋外面,你弄得那些东西有些还是能放在阿娘身边的,我挑了一些,大概有五六十件吧。”他说着看到子央心不在焉,就问:“你想什么呢?”   子央打了个哈欠:“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累,你真的不在渭河岸边选址?”   “那地方容易被淹。”   子央说:“我觉得挺好的,都被河床掩埋了,盗墓贼也就不会打你的主意。你要知道从河床底部盗墓和从土里倒斗风险是不一样的,河底的风险很大,所以一般不会被盯上。”毕竟潜入水底有窒息的风险,这比挖坑难多了。   李二凤眯着眼看子央:“你连这个都知道?”他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跟着进入过大墓?”   子央点点头。   “真的?多大的墓?”   子央想了想说:“陵。”   国人对一种东西的不同规格有不同的描述,坟、墓、冢、陵代指的等级不一样,陵是天子的阴间住所。   李二凤握着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对子央说:“你就不怕你将来被人挖了?”   子央说:“我区区一介庶民,挖了有什么好处吗?再说了,我因为入这行对这个没那么看重,到时候给我倒水里还是田里都行,人家说被扬了是最惨的,我不觉得。”   李二凤冷哼:“这可是你说的,将来朕就你去渭河边感受一下。”   “你随便!”子央站起来,对他说:“记得别给我弄什么好东西,我怕被人盯上。”说完抱拳离开。   李二凤皱眉,以前的子央在他眼里就是疯疯癫癫,这种疯癫是性格外放做事狂放导致的,现在李二凤眼里的子央不只是疯疯癫癫,还有些癫狂,仿佛已经半人半兽,有了入魔的前奏。   他咬牙切齿地问自己:“李隆基到底是个什么皇帝,他是怎么治理天下的!”   骨瓷,盗墓,这些词让李二凤心中生出焦虑。   李二凤听过一些南北朝的传闻,南北朝是真正的黑暗长夜,五胡乱华之下,杀胡令就是汉人的报复,除了民族矛盾,两脚羊遍地,整个天下已经彻底礼崩乐坏,让人绝望。   李二凤废黜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其中一个原因是李承乾和匈奴人走得近,李二凤的骨子里害怕再发生一次五胡乱华,再出现一次南北朝。   他现在担心的是,稚奴的孙子李隆基做皇帝的时期,难道野蛮血腥的南北朝风俗又出现了吗?   如果是这样,大唐何去何从?汉人何去何从?天下何去何从?   他决定找机会再问一问子央。 [74]阴霾和争取:……   子央巡视关中,察看各处水利,最后把看到的想到的汇聚成册,回到咸阳后向秦王政进言重新梳理关中水利工程。   在关中谈水利绕不开郑国渠,如今的郑国渠灌溉了四万顷田地,让关中大丰收,就收成而言,已经比天下其他地方高了很多,然而郑国渠的下游已经淤堵,需要一次深度清淤。   秦王政点头:“这个简单,夏天征发徭役,让黔首去清淤。”   子央点头,这个确实简单,而且居住在郑国渠灌溉区的百姓也都很积极,他们又不傻,郑国渠通畅能惠及两岸。   子央接着说:“无论是北击匈奴还是南征南越,抑或天下粮食进入关中,岁输粟百万石。然渭水多沙,舟楫难行,常滞咸阳。若疏浚河道、筑堰蓄水,则粮船可直抵栎阳、频阳,省陆挽之费七成。”   随着秦国一扫六合,咸阳的人口越来越多,已经超越了昔日的临淄邯郸等大城,将来人口还会更多,考虑到唐朝时候长安能承载的人口,需要的粮食和各种物资也是以恐怖的数量往上涨,靠陆地运输难以维持,必然要靠水路运输。   渭水是重点!   秦王政点头:“这是大事,有具体的解决办法?”   子央把图纸拿出来给他看,说到了第三个水利安排:“利用周人废弃的‘井田沟洫’,加以疏浚扩展修建蓄水池,调节灌溉用水,关中设水官水卒,这是我写的试运行办法,您看一下。”这三板斧下去,子央能保证关中不缺灌溉用水。   秦王政接着子央递来的计划书,就说:“虽然没经过论断,阿父觉得可行,以前周人挖过彪池,只是后来焚毁了。”   子央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秦王政后说道:“阿父,听说最近商量着收税?我反对收人头税,要收就收地税。”   秦王政和子央两人讨论起来,外面等待的隗状和王绾对视了一眼。   两位丞相也是日理万机,前阵子的分封制和郡县制虽然重要,但是接下来的各种治理细节也很重要,加上秦朝的几个大工程也开始摆上台面,比如说驰道、长城等,丞相们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里面子央和秦王政讨论的人头税也就是丁税是最近一段日子争论要不要拍板定下的税种之一。两位丞相都没有说话,站在门外听着门内的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每人的心思都不一样。这时候对于子央,这两位的心情如果非要找相同点,那就是想进去揍子央一顿!   早期商谈你没参与,现在快把事儿办完了,你开始叭叭叭叭叭!我们岂不是白干了!   次日在咸阳令府办公的子央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拿手指指着一些错误让燕朱去改。燕朱和燕绯两兄弟相当于子央的秘书,除了陪着子央读书外,子央的各种文稿都是他们起草的。   子央手里的折扇是宋明清流行的纸折扇,她请秦墨用木头做扇骨,贴上纸做的扇面,做了几把折扇,又在扇面上写了些祝福语,留了一把自用外其余的送给了秦王政和公主公子们。   就在子央摇着扇子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看燕朱改了错误重新誊写的时候,外面公孙信跑进来禀告:“主君,长公子到了。”   公孙信就是后来的韩王信,他前阵子接了母亲来,这阵子跟着公孙造一起给子央做舍人(随从)。   子央点头,跟燕朱说:“先生,麻烦您拿回去誊写吧。”   燕朱点头,把东西放进托盘里端着离开了,子央到门口等着李二凤进来。人家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子央在夏日午后昏昏欲睡,她用扇子挡在头上,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有一点点生理性眼泪,整个人因为困乏显得萎靡不振。   李二凤带着人走进来,也用扇子挡在头上遮挡阳光,他朝气蓬勃,比子央这种活人微死的状态好太多。   子央收了扇子对着兄长拜下去,李二凤小跑几步扶着子央的胳膊说:“不必如此。”   两人一起进入子央的办公室,到了窗边坐下,子央放在角落里的大树枝换成了花,很大一束野花把整个屋子衬托得生机勃勃。   李二凤看着花束说:“你这里倒是有些野趣。”   子央打着哈欠问:“这里空着不太好,我以前还想着弄个盆种个小树放在角落当景看,但是想想我明年就不在这里了,没必要这么折腾,还要让后面的咸阳令发愁要不要给我扔了,就没放。”子央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忍不住靠在了小几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公孙信从外面送了两杯果汁进来,放好后退了下去。李二凤的随从进来,把托盘里端着的折扇放到了小几上躬身退下。   子央看到折扇忍不住拿起来,入手沉重,这是黄铜扇骨丝绸扇面,上面有非常雅致的兰草画。   李二凤说:“昨日看到你送的扇子,朕非常喜欢,就是你送的木头不太好,用的次数多了纸也容易烂掉,就让人做了这种的,上面的兰花是观音婢画的,这是给你的回礼。”   子央掂量了一下重量,再看看这扇子的材质,不得不说这两口子吃穿住行都是顶尖的!   子央忍不住说:“该谢谢你给我的回礼,可是这东西我拿着压手,你拿回去用吧,放我这里浪费了。”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李二凤姿态闲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就说:“我今儿来,有两件事要和你说。阿母那边八月份下葬,现在是七月了,你要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子央点头:“这是大事,我会提前安排的。”   无论是回礼还是这件事,都不值得他单独跑一趟,所以他真正的目的就在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里。   子央问:“另一件事是什么事儿?”   李二凤看着子央,问道:“你真的要明年出去看看?你知道的,阿父不会同意。”   子央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想去外面看看,这才不枉费我来一趟大秦。至于阿父,心软的父亲最终会为骄纵的子女让步的。”   李二凤说:“你考虑一下,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马上要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这些要推行下去很难,但是一旦推行必然有大成就,机会难得,你难道不想参与进来吗?”   子央知道,如果把两千年的封建时代比喻成一场交响乐的话,马上奏响的“书同文车同轨”就是序曲。   这个序曲在质疑和谩骂中开始奏响,但是在谢幕后观众才发现这个序曲是如此宏大辉煌。   子央摇头:“我何德何能参与这种大事!没有我照样车同轨书同文,有了我,还是会车同轨书同文。我没那么重要,所以我想去远处看看。”   李二凤接着说:“听说你昨日和阿父讨论了税收,我觉得你说的很多话都有道理,想和你商量要不然再推迟几年去游历。”   子央反问:“你我约定好了,现在你又说这个,是你想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吗?”   “不。”李二凤摇头:“你也说过,作为一个太子我就该安静点,我的计划不变,我是想让你留下来多陪陪阿父,你也知道,阿父有时候做事不留余地,如果你在咸阳,他或许还会听你谏言。”   这个世界上最真诚的谎话就是亦真亦假。   子央对这对夫妻一直有戒心,原因也很简单,子央信不过他们。   这个时候的子央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可还是记住了秦王政的一句话:对方催着你去做一件不用着急看似平常的事情,往往代表着这事情对你有坑,能让对方获利。   子央笑着说:“算了,我趁着年轻身体好没有家室牵挂,出去走走。将来阿父年纪大了我也有了家室,到时候再想出去就不容易了。”   子央不信他的话,自己昨日和秦王政说起税收,转眼他就知道了,嗅觉之敏锐只怕是对自己布局很久了,而且他有人在曲台殿,已经潜伏在曲台殿中。   子央从这件事上意识到自己除了误入天家见识到了奢华还误入了修罗场,这下见识到的不仅是奢华,还有刀光血影甚至是尸山血海。   李二凤说:“随你。朕今日来就是这些小事儿。”他起来:“不打扰你了,朕那边还有一堆事,回头再聊。”   子央点头送他出去,他在路上说:“观音婢让人做秋冬的衣服,给你做了几件,又让人给你做了几双鹿皮快靴,过几天你来试一试。”   子央答应了。   看,人家压根不是认真来挽留的,出行的衣服人家都打包好了。别管是什么皮,只要是快靴,那就是赶路用的,爬山下山穿这样的靴子最方便。   子央这时候已经没了睡意,看不到李二凤的背影了才叹气回办公室。   李二凤从咸阳令府出来,门口有二十多个侍卫随从在等着,这二十多人簇拥着一辆马车,车边还站着几个门客。   李二凤上了车,车里有一盆冰水,车厢里很凉爽。他坐下后门客也依次上车,大家悄悄坐定,马车动了起来。   稷下学宫来的韩收询问李二凤:“公子?长安君都说了什么?”   他对子央用了一个书面称呼:“女弟她坚持要游历六国。”   韩收点头。   他对面坐着的一个老头说:“公子,不可让她离开咸阳,长安君这是以退为进。”   韩收说:“她若是不离开,只怕会左右大王的决定!”   老头没搭理韩收,跟李二凤说:“公子,您没看出来吗?长安君虽然没有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如果困于咸阳十年之内没有尺寸长进,大王自然会放弃她,可她若是有了大长进,大王如何想?”   韩收冷笑:“她不过是一公主,老先生你这是危言耸听,什么太子之实,休要在这里哄骗公子。”   老头子压根没把韩收这年轻人放在眼里,跟李二凤说:“公子,嬴姓和姬姓不一样,姬姓每次说起祖宗,都会说自己是黄帝之后,姜姓自报家门说是炎帝之后,只有嬴姓会说自己是女修之后。女修乃是女子,没有什么功绩,却被赢姓如此尊敬,这是姬姓和嬴姓的不同之处。”   韩收反问:“赵国也是女修之后,怎么不见他们和姬姓诸侯王有何不同?”   “这事不用再提,”李二凤打断他们:“长安君只是觉得好玩,她孩子气重,没你们想的那么多。”   老头没再说话,韩收则是得意地看了老头一眼。   到了长公子府,几个人下车,李二凤回了后院,这些门客也散了。没一会儿老头子返回前院李二凤的书房,跟守着书房的寺人说:“道家魏黄求见公子。”   没一会儿李二凤从后院出来,看到老头就请他进书房。   老头子是齐国方仙道那群人介绍来的,他来咸阳的时间不长,和李二凤没单独聊过,李二凤对于这位魏老先生也想了解一下,因此听说是魏黄老先生请见,连忙出来。   礼贤下士那一套李二凤已经腌入味了,几句话让对方觉得如沐春风。   李二凤就询问老先生的过往,老头子摇头说:“一生坎坷,不提也罢。”   李二凤就询问老先生的家中有什么人,老头子说:“没有家人,襁褓之中被弃于黄山,就在黄山隐居,闲日和三五好友来往打发日子。”   李二凤正在展示初唐那套“茶汤”功夫,亲手给老头子斟茶,听到这话,茶汤一下子迸溅在手上,烫得他立即缩手,他却没管自己的烫伤,而是连忙问:“您就是魏辙?黄石公?”   老头子点头:“魏辙这个名字很多年没用过了,没想到公子居然知道。自从我有了胡子,黄山周边的人都称呼我黄石公。”   李二凤收集大贤有瘾,而眼前的黄石公和张良有师徒之名,他就是那个和张良在桥上相遇的古怪老头,故意把鞋子扔到桥下让张良去捡,后来传授给了张良《太公兵法》。如果判断一个人?要拿他周围的人做参考。除了张良能为黄石公抬咖,另一个人也能为黄石公抬一抬咖位,他就是鬼谷子,传闻黄石公和鬼谷子是至交好友。   在李二凤眼里,黄石公就是顶尖人才,顿时喜出望外。   李二凤立即让人出去给老先生换个环境,这样顶尖的大才不能和一群普通门客挤在一起居住,一定要单独给老先生准备院落,重新挑选妥当的人侍奉。   然而老头子对李二凤这个雇主没什么好印象,他拦着李二凤说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已经老迈,这几日在咸阳奔波下来,着实觉得难以承受,精力日渐不济,没法再让公子驱驰,如今暮年只想回到家乡,此来就是要向公子告辞。”   李二凤顿时觉得亏大发了,这样的大贤难道只能拥有几天?而且他前几天压根不知道这是黄石公啊!   李二凤连忙挽留:“公何故急匆匆离开?扶苏还未真正请教过您啊!”   老头子笑眯眯地指点李二凤:“公子帐下人才济济,有没有我这个老朽都一样,公子不必多说,我去意已决。”   这是老头子给李二凤点明的第一个需要解决的事情:人才太多,无法提供足够的舞台让他们展示才华。   扶苏的处境和李二凤年轻时候的处境不一样。   李二凤有很明显的外部威胁:他大哥李建成对他有很深的敌意。他帐下人才济济,大家有事儿可做,一致对外。李二凤在这种一直对外中吃到了红利,秦王府十八学士也因此声名大噪,君臣算是互相成就。   而扶苏没有很明显的外部压力,诸位公子都不能越过他,没有外部压力就没办法给门客们提供展示机会,这些人才只专注内斗,通过拉踩同僚博一个上位的机会。   黄石公就是看到了这个景象才决定离开,而且他来咸阳也是老友再三邀请,他自己对做门客并不心动,也真是因为年纪大了,对功名利禄不上心,更想回到家乡去。   看到黄石公态度坚决,李二凤只能忍痛接受大贤要走的事实,连忙说派人送黄石公回家乡。   既然只能临时拥有大贤,李二凤自然是逮着蛤虫莫攥出粉,想要从大贤的脑子里挤出点有用的东西。   李二凤把茶放到了老头子面前:“老先生,既然相见一场,还请您教我。”   老头子说:“承蒙公子照顾了几日,自然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了。别的我这老朽也不知道,就说说这几日的事吧。”   李二凤点头,端正地坐好,听老先生指点迷津。   老头子说:“公子,对长安君您怎么看?”   李二凤认真想了想:“于公于私,长安君都值得称道。于公而言,她此人急公好义,于私而言,她侍奉家父十分孝顺。”   “也就是说,长安君是个好人。”   李二凤点头。   “公子能看出来的别人也能看出来。今日我在车上跟公子说了,嬴姓与别人不一样。赵国对待女人向来宽容,歌舞伎可为王后;他们鼓励寡妇改嫁,女人能够自主择偶。秦国也是如此,秦法强大,对男女一样不近人情,怎么不是一种保护和接纳呢。”   李二凤皱眉: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难理解呢。   老头子压低声音:“就因为秦法对男女一视同仁,这中间就有一个空子,如果一个公主用符合秦法的方式做了大王,黔首们接受吗?大秦接受吗?”   被秦法统治了几百年的大秦会接受一个女君吗?   话又说回来了,哪一条秦法规定国君必须是男的啊!   李二凤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秦国,约定俗成的东西如果犯了秦法也是要为秦法让路的。天下人觉得国君必须是男的,但是秦法没规定国君必须是男人。   李二凤立即说:“请老先生教我。”   老头子接着说:“听说一年前长安君还病着,她病好后长安君都在做什么?在主持关中大小事务。您想想,关中这地方乃是秦之根基,大王交给她来管理,是不是重视?”   李二凤不需要他循循善诱,李二凤是养过孩子的,怎么给孩子造势他比谁都清楚。他想起了李承乾和李泰。李泰那小胖脸变成了子央的模样,他又想起了李承乾不甘心质问为什么让李泰入住武德殿。   李二凤惊讶地发现,子央居住的兰林殿和曲台殿太近了,近到子央把兰林殿当成个睡觉的地方,早上晚上在曲台殿吃饭奔跑玩耍更像个主人一样。   李二凤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对老头子说:“你说得对,她确实有太子之实。”   老头子再接着说:“她在做正事的时候您在做什么?您做的都是些小事,芈夫人的葬礼您做儿子是该操劳,可您马上要成为太子了,大王是不是该给您点差事练手了?”   李二凤想到承乾,李承乾从小监国,可自己到现在都没捞到监国的权力。   他知道秦王政在下个月芈夫人的葬礼后会带着子央去陇西郡祭祖,会留他在咸阳驻守。   问题是:他留在咸阳,失去了祭祖的机会;去跟着祭祖,失去了监国的机会!   祭祖非常重要,特别是去祭祀嬴秦的开创之君。昔日汉朝,汉昭帝驾崩后,昌邑王刘贺做了二十七的皇帝就被霍光废掉了,废帝诏书里面的理由之一就是没有去祭祀过高祖——未谒高庙。这在礼制程序上不配为君,也就是“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   李二凤太清楚祭祀的意义在哪里了,从内心来说,他更想跟着秦王政去陇西郡那一处不起眼的小地方,在贫瘠的秦亭,在百官的注视中,跟随秦王政对着风化后残留的宗庙遗址祭祀跪拜。   如果拿祭祖和监国比,他宁肯去祭祖。   祭祖的机会不常有,但是监国的机会日后还有很多,秦王政会在未来巡视天下,只要秦王政不在咸阳,他就有机会监国。但是秦王政不会再次大张旗鼓的回到秦的龙兴之地去祭祖了。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立即问:“您的意思是把长安君留在咸阳?”   “是,只有留在咸阳,让大小琐事绊住她,她就难有长进。”   李二凤点头,随后又请教了很多,和黄石公谈到了半夜,次日一早送黄石公离开咸阳后他急匆匆去找秦王政。   子央已经吃过早饭上班了,秦王政最近腰疼,坐的时间太长,加上年纪大,又是跪坐的姿态,到老了,腰疼腿疼膝盖疼的毛病慢慢出现。李二凤进入宫室的时候,侍女正给趴着的秦王政揉捏老腰。   秦王政说:“再重一点。”   侍女手上的力气小,使劲了还是被秦王政嫌弃太轻。李二凤示意侍女退下,跪坐好直接使劲揉。   秦王政瞬间龇牙咧嘴,回头一看是李二凤,冷哼了一声,说道:“养了你二十多年,总算得到了些回报。”   李二凤说:“其实臣能回报您的特别多,您就是不给臣机会。”   “这话从何说起?往下点,对,就这里,使劲揉。”   李二凤一边揉一边说:“臣听说了,您要带着子央去祭祖?”   “嗯。”   “臣也想侍奉您去。”   “你去了谁坐镇咸阳?”   李二凤说:“让子央坐镇,臣和您一起去。”   “笑话!让她坐镇咸阳,咱们回来后章台宫还在吗?没人镇着她,早上房揭瓦了!”   李二凤接着说:“她一身病,难以承受车马劳顿之苦,而且她自己说的,她骑马坐车容易出事,前几日去巡视关中,听说帮着人往车上抬粮食,子央上车后从粮食上滑下来撞到了脑袋,昏迷了半天,把随从们吓坏了。”   秦王政迷信,听了之后翻身坐起来,想了想,子央这半年来真是多灾多难。   他就说:“自从那个楚人……劫持子央的楚人叫什么来着?”   “项羽,不,项籍!是项籍!”   “嗯,自从项籍劫持了子央,子央就一直霉运缠身。”   “您记错了,她从鼎湖宫回来的时候被野猪撞了车,磕到了头,您还急匆匆地赶去鼎湖宫看她,这事儿您忘了?”   “对,”秦王政想起来了。   李二凤说:“让子央看家,你我父子一起去。”   “不不不,”秦王政摇头:“到了祖宗跟前,请祖宗保佑她,或许能破她的霉运!她还是要去的,你留着镇守咸阳吧。”   “大王!阿父!”   “就这么说定了,”秦王政起来,对李二凤说:“册封你为太子的日子有好几个,走吧,我带着你去选一个。” [75]斩白羊起誓:……   晚上李二凤回到家,长孙皇后还没睡下,看到他回来连忙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事情太多了。”   秦朝这几个月的工作量就跟重新开了一遍国是一样的,李二凤恰恰是真的经历过开国的皇帝!   李二凤坐下后跟长孙皇后说:“朕终于把萧何他们给塞进朝廷里了。萧何曹参等人擅长做事,和那些大贤们来往起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朕不是没看出来,然而迟迟找不到机会,如今也算是给他们找到了施展才华的地方。”   长孙皇后给李二凤倒了茶水,随后就开始给李二凤捏肩,就说:“也好,他们进入朝廷犹如您的耳目进入了朝廷,回头您去祭祀,咸阳也有人为您做事。”   李二凤叹气:“去不了陇西了。”李二凤想去陇西不仅仅是因为祭祀,他自己就是陇西权贵,陇西也他的祖籍地。   去陇西不仅是祭秦朝的祖,也是祭他李家的祖,自家的老祖陇西太守李崇现在活着,必定前来接驾,他能见到陇西李氏的开创者怎么不能说是一种幸运呢。   长孙皇后问:“为什么?”   “大王要带子央去祈福。我看子央并不想去,奈何大王坚持。”   “过几日子央会来,我劝她去大王面前说说情。”   “不必如此,”李二凤累了,不想多说:“不去就不去吧,大王说得对,咸阳确实需要人镇守,早点睡吧。”   其实晚饭后秦王政已经没再处理公事了,今日有李二凤在一边辅助,他能早点下班,然而他还是用处理公务的借口留下了李二凤,目的一如既往:催生!   李二凤在别的事情上都能顶嘴,但是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腰杆不硬,耷拉着脑袋让秦王政训斥了半晚上。   李二凤回家后就翻来覆去睡不着,长孙皇后看他像是贴烧饼一样翻来覆去,就问:“您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年我也就见您有一次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黑暗里,李二凤问:“是吗?哪一次啊?”   “我重病快死的时候。”   李二凤立即打断:“别说了,不吉利!”他的声音又快又急,显然不想提长孙皇后病逝的事情,并在黑暗中握紧了长孙皇后的手。   长孙皇后坐起来,反握着李二凤的手问:“我自十三岁(虚岁)嫁给你,如今这么多年,陪着你经历了大小事情,哪怕是太原起兵和玄武门之变你都没这样过,现在你遇到了难事就不愿意跟我说了吗?”   李二凤坐起来,另外一只手紧紧握着长孙皇后的手:“不是,是有些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一人计短,你我可一起商议。”   “唉,确实该你我一起商议。今日晚饭后大王留我说话,说起了子嗣之事。”   黑暗中长孙皇后蹙眉,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   李二凤接着说:“我一直担心你我身上死气太重,不能孕育子嗣。”   春秋战国不能孕育子嗣的国君很多,虽然有压力,也不至于让李二凤睡不着。他睡不着的原因还在自己和长孙皇后死而复生这件事上。   系统大神来去匆匆,如今想来,是不是这件事本就见不得光?   秦王政迷信,李二凤处于迷信和迷而不信的叠加状态里,他公开说“神仙事本虚妄,朕所不取”,但是在玄武门之变前却占卜吉凶。   黑暗中他跟长孙皇后说:“我总觉得,你我乃是从黄泉逃出,总有一天会被后土大神羁押回去。观音婢,或许是我害了你……”   “二郎,不能这么说。”长孙皇后在这件事上要比李二凤这个容易感性的人更冷静。她说:“二郎,你这就有些患得患失,你看看子央,不,诗兰小娘子,她想过这些吗?人家吃得好睡得好,整日高高兴兴,你在这件事上就比不得她的心胸气度,咱们就该学学她的气概。”   “不一样,”李二凤叹气:“她是活人,你我是死人。她说过她是被车轮子砸昏过去才来到这里,算是重伤,哪怕就是当场砸死,也是处在生死一瞬间。再说原本的子央公主,她也处在生死之间,两人都是脚踩阴阳两界,是死是活很难界定,所以她有一线生机,你我没有。”   李二凤说到这里悠悠叹息:“这日子真是偷来的,算了,过一日是一日吧,既来之则安之。”   李二凤算是看开了,就算真的有神佛,爱干嘛干嘛!不想那么多了,睡觉!   李二凤睡着了,可长孙皇后睁着眼睛一晚上没睡。   几日后子央来做客,子央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长孙皇后迎上去,笑着说:“几日不见长安君气色好起来了。”   “嘘!嘘!嘘!”子央赶紧捂住长孙皇后的嘴,心虚地左右看看,随后松口气把手拿开。   “我这是告假,病假,万一被人知道了去丞相那里告我黑状怎么办!”   秦朝官员没有假!   过年过节都不给假!   想休息就要请假,要么是病假要么是事假,请假扣俸禄。这里连调休都没有,子央知道后简直想去上吊!更绝的是,不是每一次请假都能批,子央这种每个月都请假的官员,在王绾那里已经是不努力的官员了。要不是子央长年喝药,每次去请假都提着一包药渣,王绾压根不会给子央批假!   至于事假,除了父母和子女有事儿,别的时候压根不会批事假。子央是条单身狗,她阿父是否健康王绾每天都能看到,子央压根没法撒谎,所以王绾压根不批事假,唯一一次还是下月初下葬芈夫人,给了三天丧葬假。   子央怀疑王绾在秦王政那边受了气发泄到自己身上!   她没有证据,但是她就是这么觉得!   长孙皇后笑着问子央:“王丞相让你休几日?”   “还几日?就一天!他还吓唬我,说回头他找侍医来聊聊,问问我是不是真的需要每个月都要养几日。”   “辛苦妹妹了,快来,专门为你做了好吃的。”长孙皇后拉着子央进了后院,登堂入室分宾主坐下,侍女送来了两碗发酵的米汤,这种东西微酸,是宫廷到民间都在饮用的饮品。不同的是宫廷有冰窖,达官权贵能放到冰窖冰镇一下,而民间大都是放进瓦罐里,用绳子绑着瓦罐沉到井水中降温。   周朝就有冰窖,“三伏启冰,以赐群臣”,并为储冰设置了官员,这是写入礼制的,在礼崩乐坏的年月,这种赐冰的礼法保存了下来,秦朝还在执行。而先秦时代的冰,最大的需求是为了祭祀,其次是礼制,最后才是降温。   除了一碗发酵米汤外,侍女还送了一碗冰镇蜂蜜水。   这时代连一碗酸梅汤都没有,子央看到这两碗冰饮,再次巩固了回家的想法。   要知道冰西瓜和空调是每年夏天的保命神器,没有就算了,现在看到这两碗冰饮,她开始想念冰奶茶。   “一碗酸的,一碗甜的,想喝哪种?还是不好抉择?”   面对长孙皇后的询问,子央叹气,她总不能说自己想念街头巷尾的奶茶和柠檬水。   子央叹气:“哪种都不想喝。”   看子央一下子躺倒在席上,长孙皇后就起身坐在子央身边,拍着子央的肩膀说:“怎么了?是我招待不周?刚进门的时候气色很好中气十足,怎么进我房间就没精神了。”   子央含糊不清地说:“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长孙皇后让侍女把自己的那两碗冰饮放在子央的桌上,打算一边喝一边和子央聊天。她把侍女打发下去后就说:“哪里好了?像是突然被妖怪吸了阳气。”   这个说法是子央没想到的,她一下子坐起来,就问:“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山精水怪的传说?给我讲一讲啊,我最爱听这个了。”   “我自小读的都是佛经,我家里不许我听外面的故事,说是会教坏人,所以我能给你讲的都是佛经上的故事。”   “那就没意思了,”子央是对民间传说好奇,又不是对佛家故事好奇。   长孙皇后问:“想来你家里也让你读过佛门故事,我记得杨妃非常虔诚,你祖母呢,是不是也经常求神拜佛。”   说到奶奶,子央忍不住笑起来,点头说:“我奶奶那是‘鸡蛋一停,信仰归零’,什么门派送鸡蛋她就信什么,热衷薅羊毛。”   这不像是个虔诚居士弟子,作为一个在整体社会都信佛的环境里长大的人,小字“观音婢”的长孙皇后震惊地睁大眼睛:“你祖母?归零?薅羊毛?”   “嗯,人家只要派鸡蛋她就去,也不单单是派鸡蛋,还有发包子馍馍咸卷,我还吃过她带回来的大包子呢,有一说一,包子很实在,吃了一个就饱饱的。‘薅羊毛’就是占人家的便宜,她往家带包子就是在薅羊毛。   我阿耶就说我祖母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鸡蛋正常领,除了领鸡蛋其他的什么都不听不干。人家围着她哄骗,她就装听不见,说的再多就装血压高。血压高就是头疾,就是……就是太宗皇帝那种头疾!”   “头疾我知道,她既然是李氏子孙,自然会得头疾,这是李氏家传的病。”长孙皇后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全家对菩萨佛祖都不尊敬吗?”   “也不能这么说,孔夫子都说过敬鬼神而远之!”   长孙皇后没想到能这么丝滑地切到自己准备的话题里,她不可置信地问:“现在你到了这里,你还觉得要‘敬鬼神而远之’吗?”   子央惊讶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明知道一个人害了我,我还要对他焚香磕头顶礼膜拜?我贱不贱啊!”   “你如果对他顶礼膜拜,假如能避开灾难或者是能回去,你会顶礼膜拜吗?”   “不会,”子央摇头,这时候一条小猎犬跑进房间,外面有侍女的惊呼声。这小猎犬直接冲到长孙皇后身边,钻进长孙皇后怀里撒娇。长孙皇后对外面摆摆手,把小猎犬留下,跟子央说:“这里凉快,这小东西就闯到这里来了,它是你兄长养的猎犬,很亲人。”   这是一条陕西细犬,又称“秦猃”,在秦朝“人分等级、物为所用”,就是一条狗都不能当废物,也就是说秦朝没有任何观赏犬或者是宠物狗。这种细犬就是宫廷里的猎犬。   上林苑就是猎场,《诗经·秦风·驷驖》载:“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秦王政因为身体原因极少打猎,就是去上林苑也是为了避暑或者闲游,在他之前的几代秦王都喜好打猎,有专门训犬的官员来管理这些猎犬。   李二凤也喜好打猎,已经带着猎犬和随从去上林苑祸害过两次动物了。   这只小猎犬是李二凤精心养育的猎犬,因为养在家里,带着来长孙皇后这里喂养过,所以这只猎犬最近很喜欢来找长孙皇后。   子央看到猎犬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自己,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这是一只肉犬,你会因为喂养了它,它对你摇尾巴翻肚皮就不吃它吗?在神明眼中,会因为一个人顶礼膜拜就真的实现这个人的愿望吗?”   那不是神明,那是许愿机!   长孙皇后看了看外面,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猎犬,或许子央干巴巴的说话她不当回事,而拿眼前的小猎犬做对比,她心里瞬间开悟。   她抱着小猎犬往子央这里坐得更近些,小声说:“圣人这几日寝食不安,他总觉得我们没有子嗣是上天惩罚,你这孩子懂得多,你回头劝劝他。”   不孕不育是千古难题,子央不觉得自己比医生厉害,更不觉得自己能让李二凤开解。她摇头说:“哎呀,这事儿要他自己想开才行,我真帮不了他。”   长孙皇后还想说,子央立即换了话题:“前几日长兄说您给我做了几件衣服和几双鞋,真的吗?我先谢谢您,拿出来我先试试吧。”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跟你说,这次的鞋底子耐用,保准能让你穿三年五年磨不破。”   李二凤回来的时候子央正要出门。   兄妹两个在门口相遇,李二凤看看天色,还很早,毕竟夏季白天长,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李二凤问:“走走?”   子央想到长孙皇后说李二凤担心子嗣,想着聊聊也行,就说:“走呗。”   两人牵着马走到渭河边,子央时不时咳嗽一声,李二凤问:“病了?”   “没有,我只是装病,万一有人看到我和你活蹦乱跳地同游渭水去王相那里告我黑状怎么办。”   李二凤哭笑不得:“你想得也太多了。”   子央斜眼看他:“多吗?我和阿父在曲台殿的帐幔之间谈起是否收丁税,转眼有人告诉了你,现在看我不顺眼的人多着呢,我不装怎么办呢?”   “你这是在敲打朕呢?好好好,是我不好,给你道歉。”   子央冷哼:“道歉后还会让人盯着我是吗?”   “是。”   子央又冷哼一声。   傍晚酷暑降了下来,出行的人多了,两人拉着马站在河边看着渭河两岸行色匆匆的人,只觉得心旷神怡。   看了一会渭河景色,子央问:“要说什么?你喊我来这里的,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李二凤说:“我今天去外面看坟墓了,已经修好,这几天就要往里面送陪葬。”   子央对着他上下打量,就问:“是不是心有所感?”参与下葬过程产生感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啊!”李二凤叹气:“我在想,稚奴把朕下葬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子央心想:还能是什么心情,大概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吧!   她心里这样想,忍不住笑,又怕被李二凤发现,就扭着身体对着渭河嘿嘿笑起来。   李二凤听到笑声看了一眼子央,觉得这孩子有的行为就真的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病!   疯疯癫癫!   笑什么啊?   “你笑什么?”   “我在想稚奴……”   “稚奴是你能叫的?”李二凤伸手在子央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祖母见到稚奴都要叫叔叔,你说你叫稚奴什么?”   子央睁大眼睛看他,神经病啊!   她忍不住说:“男人心海底针,刚才你和我念叨起芈夫人的时候说的是阿母,我还是你妹妹,提到稚奴……提到高宗皇帝我就是晚辈了。你这辈分变得也太快了吧!说风就是雨,你这脸变化得比六月天还快呢!我就不爱和你说话,你这人心眼多,一句话说不对被你记恨半辈子,哼!”   “朕才不是心眼多呢,朕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   “是,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二凤叹气:“咱们不吵架了,说点正常的。”他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子央的随从牵着马,上面挂着大包袱,就问:“观音婢把衣服给你了?”   “嗯,多谢了。”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好东西,也很实用,该谢谢人家。   “你知道黄石公吗?前些日子入我府了。”   子央听着这名字觉得有些耳熟,想了想,想不起是谁,忍不住说:“听着耳熟,做过什么大事吗?”   “收张良为弟子,传授太公兵法。”   子央忍不住说:“说起这个,我就好奇,你说吕雉她家有《太公兵法》我觉得合理,他们是姜太公的后人,为什么黄石公有这本失传的兵法?难道他也是姜太公的传人?”   子央转话题的本事李二凤是知道的,他觉得再说下去,今天两个人只会在这河边绕圈子,永远说不到正题上。   他耐着性子说:“兵法的事儿我也不清楚,他走了,是我德薄,留不住他。咱们说点别的……”   子央听了忍不住踮着脚尖拍着李二凤的肩膀,打断他:“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你不能什么事都反思啊!你这想法就是错的,我发现你这人就喜欢反思,要是换成我,我就想是我和那老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天帮你赶走他,他不走会克你的!”   李二凤看她这眼角眉梢都飞扬着一股子自信,忍不住笑起来。黄石公劝他把子央留在咸阳,他刚才正想劝子央先不要离开咸阳,可他现在心中的念头松动消失,有了一个很大胆的念头:有重生福分的到底是谁?   他很确定自己驾崩了,但是就如他自己想的那样,真正处在生死之间的是那个叫作石诗兰的小娘子,一般来说,只有那些有大机缘的人才会在有大劫难的时候得到上天庇护,会不会天命之子是她?自己和观音婢不过是沾了好处,得到了这一场机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命在她身上。   李二凤低头看子央,子央眨巴眼睛:“看我干嘛?不会是我吃的点心渣渣在脸上吧?”她赶紧拍了拍脸,要把不存在的点心渣拍掉。   李二凤看她手忙脚乱,心里接着想:如果天命在彼,自己就该认命吗?   不,他李世民从不认命!   他抱着胳膊对着子央笑了起来,子央忙完问:“我脸上还有吗?你看看我牙缝里有韭菜叶吗?”她龇着牙让李二凤看。   李二凤说:“就是有韭菜叶也没人笑话你,何况又没有。”   “没有就好,”子央问:“你刚才笑得很奇怪,你在想什么?”   李二凤说:“我在想……算了,跟你一个小娘子说不清楚。我想问问你的打算,冯难在临淄,阿父让他守在那里,其实也是为你打算,不想让他回来打搅你。你一年比一年大了,你想嫁给谁?这件事你想过吗?”   “我干嘛要嫁人?”子央立即拉下脸:“我吃你的还是喝你的了?!阿父都不催着我嫁人,你就算是做哥哥的,也不该你操心。”   “好,就是你没打算嫁人,要留在家里是吗?”   “嗯!”   李二凤衡量了一下,就问:“那你日后怎么养老?面首好说,你是要留下自己的子嗣还是从兄弟家里过继侄儿?”   子央摇头:“我不打算找男人,也不想生孩子,谁像你们李家的公主似的,外面都评价你们脏唐臭汉!再说了,人世间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呢,别总想着被窝里的事儿。   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一定要老死在这里,那就过继个吧。其实我不想过继,我也不会给后人留下什么,我的那些烂盆破碗也没必要留给人家。”   “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将来你要过继孩子,除了我的长子,你随便挑。”   子央控制着自己的脸部肌肉,不让自己表现出除了平静以外的任何表情。他觉得李二凤精神错乱,长孙皇后都担心他不孕不育,他自己被经常催生,还要过继孩子给别人!   没法评价。   李二凤问:“不答应吗?”   “不不不,答应。”万一把他刺激得精神不正常了,在这河边大吼大叫,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子央告诉自己别和那种偏执的人计较,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击掌立誓”李二凤伸手,他非常认真,如果天命在子央身上,而自己又在接下来的夺位中失败了(他觉得这种可能很低),他的孩子还有资格进入下一局的夺位之战,这是做了万全准备。   子央看他这么认真,觉得李二凤的确精神不正常,开始疯癫了!   她觉得对待这种人就要顺毛捋,立即把手伸出去和他击掌:“你放心,我以后只过继你的孩子!”   “一言为定,如有违反,死无葬身之地,不,若有违反,你生生世世回不去。”   子央的脸皱巴得像苦瓜,要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子央张口就来,她是真不在乎死后怎么葬。可是回家是她终身的执念,怎么能拿这个立誓呢?   子央商量:“要不换个惩罚?”   李二凤的左手握着子央的手,立即把右手放在了悬挂的剑柄上,子央心想这河边七步之内他的剑又准又快,考虑到自己的小命,立即说:“我发誓,我要是没过继扶苏的孩子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生生世世回不到家。”   李二凤立即抽出宝剑,子央大惊:“我都发誓了你怎么还拔剑?”   李二凤说:“我和颉利在渭河边斩白马为盟。”他说完看了一眼身后,子央的马是黑马,李二凤的马通体雪白,正是白马。   这傻马还低头啃草,子央心里大喊着“卧槽”,觉得李二凤病得不轻。   她立即说:“停,咱们商量下,要不杀一只羊吧?反正要吃羊肉,白羊也是白的啊!而且你斩白马的结局是颉利去长安给你跳舞,我觉得这盟约的结局不吉利,对我而言不吉利!”   李二凤皱眉一想,说道:“也好。”   太快黑了,子央带着半只羊肉回曲台殿,她拖着半只羊爬上台阶,来到了大殿门口,看到昌正和一个侍卫说话。昌立即舍弃了侍卫来到子央跟前,夸张地问:“长安君,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拖着半只血呼呼的羊啊?”   子央这时候感觉自己太累,她觉得应付李二凤比工作一天都要累。   她把半只羊塞给昌,说道:“收拾了,烤羊肉吃。”   昌提着羊肉看向子央的随从,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在渭河边,随从远远地看着,并不知道公子公主在说什么,只能说:“公主和长公子今日在渭水杀白羊立誓。”   昌目瞪口呆,虽然见过歃血为盟,但是头一次看到杀羊为盟的!低头看看羊,喃喃自语:“这肉要好好做,这还是祭肉啊!”   子央无精打采地来到秦王政的宫室,这里堆满了纸张和竹简,子央把一堆竹简推了推,直接躺在了秦王政的桌子前面。   秦王政放下笔直起身子伸着脖子看了看,随后又坐下,对侍女说:“再拿几盏灯来,要不然寡人看不清,再把长安君当地毯踩了,她要哭半晚上。”   子央哼唧了一声。   秦王政问:“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你长兄家里连吃带拿吗?出门的时候怎么说的?让阿父回想一下,哦,对了,是吃不了兜着走,兜回来了吗?”   子央顿时大声哼唧出来,翻了个身趴在席子上使劲捶地面。   她后悔啊,就不该早上出门的时候乱说,果然应验了,这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了?和你长兄吵架了?没吵过?不应该啊!他没你嘴快,就是有理也未必能说过的你。”   “阿父,”子央爬起来趴在桌子上说:“阿父,我大兄他有毛病,今天突然问我以后怎么办?说起了子嗣之事,然后和我在渭河结盟,也能讲成和我在渭河发誓:我将来老了,要过继他的孩子为我的嗣子。   然后就要杀白马,我想着马比羊贵重,他的马都是好马,这么杀了可惜了,我就说没必要,让他杀了只羊,我把羊带了一半回来。”   “哦,原来是这么吃不完兜着走啊!”   “阿父,”子央快哭出来了,“你说是不是你把阿兄逼得太狠了,他现在为了孩子已经开始疯疯癫癫了?”   秦王政的手指在桌面敲击,低头沉思。   子央不敢发出动静,就怕影响他思考。侍女送烛台进来的时候,子央连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一声,让她们安静点。   侍女出去后秦王政说:“这事儿啊,阿父能想明白!你阿兄的变化是有些大,渐渐的让阿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特别是最近,他做的事儿,让阿父觉得很陌生。”   “咱不是说过继的事儿吗?”   秦王政站起来,子央赶紧扶一把。   秦王政背着手在宫室内踱步,算是活动筋骨了,一边走一边说:“说的就是过继的事情,你长兄那个人吧,说他敏锐,有的时候就跟瞎子聋子一样,说他不敏锐,可一丁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算计出一朵花来。”   子央看着他:“阿父,我笨,你说明白点。”   “前几日他跑来跟阿父商量,说是让你守在咸阳,他要和阿父去祭祖。”   子央说:“那就去呗。”   “他去了谁坐镇咸阳?难道要让两位丞相坐镇吗?”   子央一想,也真不合适,眼下没太后王后,要是太子不在,到时候咸阳出事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子央说:“是不合适。”   秦王政说:“他就开始想多了。”   子央还有些迟钝:“他今天疯疯癫癫就是因为不能去?”没想到太宗皇帝这么喜欢公款旅游啊!不至于气疯啊!   秦王政低头看子央,子央懵懵懂懂。   秦王政皱眉,不知道这傻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被兄长当竞争者针对了!   如果这几日还没想明白,就该掰开揉碎给她讲清楚,但是秦王政更希望她自己悟出来。别人告诉她的远没有自己悟出来的刻骨铭心。   这是秦王政的经验之谈! [76]双方的震惊:……   子央作为长安君,对治理关中的理解程度比很多官员都具体,甚至能和丞相谈一谈其他地方的治理,可谓是知道很多,理解很多,唯独对周礼不理解。   原因很简单,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原装货,只知道“礼崩乐坏”这四个字,不知道这四个字之前的“周礼”是何等的辉煌,也不知道在礼崩乐坏后周礼对后来社会的影响。   周礼对她而言,就如她跟着老师去博物馆,隔着玻璃,老师指着里面陈列的一件文物给她讲解这文物在当年是何等精美,她和这件文物隔着的不仅是一层玻璃,还有一段时光。   而时光是最大的滤镜,让子央看见了周礼身上的铜锈,看到的都是封建礼法对人的迫害,却看不透时光背后礼法的慈悲和救赎。甚至她分不清什么是周礼什么是封建礼法,把二者混为一谈。   当秦王政说出扶苏想去祭祖的时候,子央压根没意识到这次简陋的祭祀背后有什么意义,结合着去年过年秦王政把祭肉分给子央,子央的感谢也流于表面,他确定子央不懂周礼。   他喊着子央坐端正,问子央:“何为周礼?”   子央皱眉。   她想起大学时候上公开课,听到一个讲宗教的教授开头讲的一句话:“费曼说过,当你说你懂量子力学的时候,你其实不懂量子力学;当你说你懂周礼的时候,其实你不知道周礼是什么;现在我问你懂不懂宗教,你如果说你懂,我就知道你其实不懂宗教。”   子央当时觉得这话在故弄玄虚,一整节课在听老教授东拉西扯,下课后还觉得自己浪费了两个小时,回宿舍的时候忍不住跟学姐们抱怨。如今面对秦王政的问题,那消失的记忆突然出现,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周礼是什么?   她不知道啊!   可她还要回答,她张嘴想说一个例子,就是“泓水之战”,这场战役被后世视为春秋“贵族战争礼仪”的绝唱,也是因恪守周礼而战败的典型。   但是她脑子里想起的是老教授在课堂间歇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周礼是活着的制度,是一种生活规范,是让那些奴隶主放弃吃人,但是在秦焚书坑儒的时候周礼死亡了。从汉朝到清朝,所谓的礼,是从‘礼不下庶人’到‘礼治天下’的转变,从对贵族的制约变成了对庶民的剥削……”   子央的嘴角动了动,只能从老教授的几句话里汲取答案:“周礼是对贵人的制约。”   秦王政点头:“周礼是什么?《左传》里说得很清楚,‘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周礼是要构建一个稳定、有序、可传承的天下秩序。这么说实在是大而笼统,你只需要知道,想要实行周礼,就要从以下三个方向着手:分封制,宗法制,礼乐制。”   子央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阿父是想制秦礼代替周礼?”   如果分封制是周礼的基石,那么郡县制就是秦礼的基石。   “是,你知道周公为什么要制周礼吗?”   子央试探地问:“要巩固前周天下?”   “对,八百诸侯会孟津,周武王把八百诸侯召集到孟津阅兵,八百诸侯都到了,都认为‘纣可伐矣’,可武王却说‘未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央试探地问:“因为商还很强大?”   “因为周还不能治理天下!打下来容易,治天下难啊!   武王灭商后天下太平了吗?没有。后来东夷部落和周朝打了一百多年的仗,武王自己都说‘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于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   周武王刚死,三监之乱就发生了,天下动荡,周的社稷危若累卵,这时候成王还小,监国的周公没有妥协,立即东征,在平定了三监之乱后,他在回程的路上想了很多,最终为了巩固周的天下制定了周礼。”   秦王政接着说:“周人为什么尊敬周公旦?是因为他挽大厦将倾,避免了周刚开国就亡国的局面。阿父只盼着在我驾崩后你们能如周公一样稳住局面。好在阿父不会像武王那样英年早逝,我只想着我还活着的时候能看到‘秦礼’。”   扯得有点远了,秦王政拉回话题,接着说:“刚才说了,分封制,宗法制和礼乐制是周礼的实施办法,那么宗法制里面对祖宗的祭祀和传承是宗法制的重中之重。去祭祀非子,特别是收天下之后第一次去祭祀非子,意义非凡,你兄长身为储君自然也想去,其中的门道你理解了吗?”   子央点头:“理解了”。原来太宗不是为了公费旅游,是为了巩固地位和身份啊!   子央立即说:“您也说了他是储君,该他去啊。为什么不让他去?”   “他去了谁来镇守咸阳?”   “咱们家的人多着呢,高兄他们啊!”说到这里,子央突然想起一句热梗“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子央立即说:“他不放心高兄?那我守着他总放心吧。”   秦王政就看子央悟性如何了,他盯着子央没说话。   子央震惊!   她压低声音问:“我守着他也不放心?他难道把我当高兄一样防备?”   秦王政伸手端了酒,点点头。   子央觉得三观被重组,心想太宗皇帝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立即又问:“那,那,那他这么防备我,为什么要把他的孩子过继给我?”   秦王政喝完酒放下杯子,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好几下。   子央想到了答案,表情变换:“他是做两手准备啊!这也太荒谬了!他这是想太多了吧,阿父你又不会把天下传给我。”   他乱吃什么飞醋!   秦王政觉得她想到这里就足够了,再往下琢磨就危险了。于是说:“行了,吃饭吧。”   子央浑浑噩噩的吃了很多肉,回到兰林殿的时候还在打饱嗝。   她在想:李二凤把我当假想敌了!   我何德何能啊!   这次换子央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从当初的震惊再到吃饭时候感觉到的荒谬,终于在夜深人静的当口,她想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太宗皇帝可不傻,始皇帝也不憨,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有一争之力呢?   子央半夜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彻底躺不住了,她盘腿坐在床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难道真的有一争之力?还是说我只是个靶子?   这种震惊程度就好比有人跟她说她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她自小戴着红领巾奔跑在少年宫期盼成为少先队大队长(一直没当上),自认为是根正苗红的接班人,姥爷对着绿化带吐口痰她都要批评半个小时,突然有一天被当作封建皇帝候选者,这震惊不可谓不大!   用爷爷奶奶的话来说这成分也太高了。   她脑子放空乱想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走廊上有轻微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那是侍女们在为子央准备起床后要用的东西。这时候子央才让思绪这头野马回到自己的脑袋里,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很要紧的选择:争还是不争?   这么要紧的选择她难以做出抉择,然而时光匆匆,很快七月过去,进入了三伏天中的中伏天。   芈夫人下葬的时间已经近在眼前。   子央作为“在室女”(未出嫁的女儿)需要哭丧。   芈夫人按照楚国制度下葬,这也是春秋战国时代最后一次楚人贵族大葬,很多楚国大贤、学者、旧臣、巫师在一个月前赶来咸阳参加葬礼,与其说是参加旅秦权贵的葬礼,不如说是给楚国一次体面的谢幕。   楚人最后一位王是秦国册封的昌平君,死在了战场上,他的结局是马革裹尸,没有一个楚王下葬时候该有的体面。而客居秦国的楚人权贵死在了楚国灭亡之时,是最后的楚国贵族,他们的葬礼也是楚国葬礼文化的绝唱。   子央提前去安置芈夫人遗骸的院落,想要知道葬礼的具体流程,她跟着人到了存放芈夫人棺椁的房间。芈夫人是自焚,尸体早就碳化,加上时间长了,这屋子里没有丝毫腐败味道,尽管如此,这里还是放了大量的冰。   芈夫人的棺椁是“二椁三棺”。棺椁的作用不一样,棺以藏身,是身体的最终归宿;椁以藏棺,是地下家宅。里面除了有棺之外,还有很多亡者的心爱之物放在里面陪伴亡者,多层棺椁的重量能达到数吨。   而难得一见的黄肠题凑就是地下的宫殿,这种一般是用在帝王陵中,如果诸侯陵中出现,要么是僭越,要么是特许。芈夫人能够使用黄肠题凑是秦王政看在两个儿女的份上给予她的最后体面。   子央进去,就看到屋子里面放着制作精美的棺椁,三只棺分别绘出乘龙、驾凤、登昆仑的三种场景。子央头一次参与这种高规格的下葬,也是头一次见识到这种制作好还没下葬的楚棺,她以前看的都是出土的文物,漆面斑驳,颜色破败,只能靠着上面残存的颜色和线条想象一下这些绘画当时是多么精美。   如今能看到实物,她自然使劲看,恨不得围着仔细研究,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回去,她靠着现在看到的实物好歹能发表几篇论文混个教授。   子央靠近棺边痴迷地看着,让不经意转头的李二凤眼神扫到,他心头一震:忘了这还有个盗墓贼呢!   李二凤应付完其他人来到子央身边,子央正对着棺椁上的龙凤搜肠刮肚地把自己学过的知识点拿出来分析。   李二凤压低声音问:“看什么呢?”   子央说:“看龙呢,你看这龙的身体修长矫健,四足特征明显,姿态更为灵动,充满了力量……”子央说到这里,抬头看看李二凤,嘿嘿笑了两声。   李二凤拉起她拖着出了房间到后院,这里搭着棚子,棚子下放满了剥皮后的柏树,密密麻麻地堆着,像是一堵堵墙。   子央脱口而出:“黄肠题凑!这是多少根木头?”她凑上去摸这些淡黄色的柏木,那样子还是一副痴迷的样子。   李二凤觉得额头青筋在跳,他压低呻吟说:“芈夫人无论如何是子央公主的母亲,你不能打她的主意。”   “什么主意?”   “你是不是手痒想盗墓?”   “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我们不是见墓就挖的!我们是保护!保护!”   看子央差点跳起来,表现得非常气愤,模样就是被侮辱后的愤怒,李二凤松口气。他安抚子央:“我以为你技痒了呢?你刚才那样子很难不令朕多想!”   “我就是想比较一下!”子央说了点实情:“截至我被车轮子砸昏之前,我前辈们抢救性挖掘的楚墓有很多,时间跨度几百年,里面有王墓,也有诸侯墓,还有庶民的坟墓。出土的棺椁、升天图、鼎、青铜乐器也有很多,这些陪葬品能研究当时楚国的方方面面,是沉默无言的历史书。”   这就是盗墓和考古的区别。   李二凤皱眉:“你们挖了这么多?还研究?”   “对啊!有一组编钟很有名的,后来制造了一组一模一样的,在百姓中奏响,那是楚国的声音。”   李二凤震惊极了!   编钟,那是礼乐制度的标志。所谓的钟鸣鼎食是形容贵人的,被人挖出来在庶民中演奏,这让他十分震惊,就如子央震惊自己一下子变成了皇位继承人之一那样震惊!   子央没管他,已经开始摸这些柏木了,她嘴里说:“我老师说黄肠题凑的木料间无榫卯,靠自重咬合,盗掘时极易坍塌,是不是真的?我要是不到这里来,再过一年就能跟我老师去看完整的黄肠题凑了。这用了多少根木头啊?”   李二凤叹息一声,回答说:“两万多根。”   子央小声嘀咕:“就你们砍树多,所以关中才变成了黄土高原!”   李二凤走到子央身边,还想问点别的,子央两眼放光地看着他,问道:“棺内铺的玉席放在哪儿?对了,你们准备了金缕衣吗?按理说汉代才有金缕衣,但是我老师他们怀疑先秦的楚国地区应该也有金缕衣随葬。”   李二凤就特别不爱听她说的这些内容,刚要说话,外面有人进来,躬身对他们说:“公子,公主,楚国的巫师们求见二位。”   “知道了,先请她们坐下,我们马上来。”李二凤说完对子央警告:“无论如何,芈夫人是母亲,你不能不敬,能做到吗?”   “死者为大!”子央使劲点头,还解释说:“我们很尊敬亡者,我师祖说了,一切按风俗来,我老师他们开棺的时候都用红绳。”   “你闭嘴!”李二凤深呼吸又深呼吸,等情绪平稳了,又说:“你等会儿把你脸上痴迷的样子收一收,别让人看到了,这个能做到吗?”   “嗯!能!”   “你……算了,我随时盯着你警告你,免得你忘了,走吧,见见楚国来的巫师。”   子央以为巫师是男的,没想到是一群女人,子央还不知道这一行“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为首的一个老巫师看着他们,尤其对着子央多盯了一会儿,把子央看得毛毛的。   子央装乖宝宝,李二凤就问:“灵子(对高级巫师的称呼)怎么一直对着公主看?”   老巫师张口就是楚语,子央使劲听,觉得有点像湖南话,腔调听着很像,但是内容真心听不懂,她皱眉倾听,没从里面找到自己熟悉的词。但是李二凤听懂了,还能和楚人对答。   子央看着李二凤,让他给自己翻译一下。   李二凤翻译的内容怎么样呢?   老巫师说:“她是公主,可又非公主,实乃罕见。”   李二凤就跟子央说:“灵子说让你哭丧,非是压抑啜泣,而是高声恸哭,配合捶胸、顿足,要夸张奔放热情一些。”   子央:“啊?我哭不出来啊!你跟她说我真的哭不出来。”   李二凤对巫师说:“她乃是阿母之女,这一点毋庸置疑,请问灵子,你是否能看透她命数。”   巫师回答:“很奇怪,公主的面相显示既短寿又长寿,我学艺不精,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李二凤对子央说:“灵子说了,必须哭,哭声被认为可震动幽冥,助魂归返,楚人信巫,哭为通灵之音。”   子央为难:“啊!我尽力吧,你问问她,还有什么要做的,一并说了”。   李二凤对巫师说:“请您再为公主看相,她将来成就如何?”   巫师看子央后又看了李二凤,皱眉说:“吾不敢明言,太子听了会愤怒。”   李二凤对子央说:“灵子说你要参与招魂,拿着阿母的衣服在台阶下大声喊阿母的魂魄,在灵子呼喊阿母的时候,你要替阿母回答‘喏’,表示魂魄已经回归。”   这个简单,子央点头:“嗯嗯,好的,可是阿母的衣服都被烧掉了,我去哪里找她的衣服?”   李二凤说:“我派人去找她以前的衣服了,楚国那边送来了一件,到时候你拿着在台阶下挥舞。”   子央点头。   李二凤对巫师说:“无妨,请言明。”   巫师看看子央,再看看李二凤,她能听懂秦语,李二凤糊弄子央的话巫师能听懂。巫师看看子央,又看了看李二凤,慢慢地说:“公主有天子之相,”说完赶紧补充一句:“公子也有天子之相。”   李二凤微笑了一下,他已经做过天子了,所以对巫师最后补的这句不在乎。他的心理活动是:果然,有大气运的是石诗兰。   随后他跟子央说:“儿女要为亲人缝制深衣和覆面,深衣我已经为阿母准备好为阿母换上了,你拿一块布料出来做覆面。”   子央立即点头,说道:“一块布太简薄了,我有些玉,我这就让人拿玉缀在丝绸上给阿母用。长兄你问问她,我还要做什么,有什么一并说了,说完我一起准备。”   李二凤对巫师说:“灵子,今日之事,你要烂在肚子里,你们都要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出一丝一毫。”   巫师带着弟子对李二凤拜下去,嘴里说着:“出了这扇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二凤对子央说:“今晚上直到下葬前你要在灵堂守灵,其余的没了,她对着咱们下拜,请咱们节哀。”   子央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李二凤点头。   子央站起来从巫师中穿过,走出了门。   到了下葬那一日,整个送葬队伍十分长,因为要下葬的棺椁太多,打头的是芈夫人的棺椁,芈夫人的棺椁都到了墓地,后面还有很多棺椁没有出咸阳。   楚国和秦国世代联姻,因为宣太后、叶阳后、华阳太后这三代太后都是楚国贵女,导致楚人在秦的势力庞大,同样楚国在咸阳的贵族也比在其他五国的贵族多,这些人同时殉国,自然就有数不清的棺椁等着下葬。   披麻戴孝是周人的葬礼,而楚人不遵周礼,丧服是深色衣服,出殡那日,儿女要披头散发光着脚在坟墓前高声恸哭、捶胸顿足。   子央实在哭不出来,李二凤哭的声音都嘶哑了,对着芈夫人的棺椁哭得肝肠寸断,子央跪在棺椁前是真的流泪了,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倒不是她声带有问题,纯因为感情没到位,整个葬礼上子央表现得沉默又克制。   沉默克制是秦人的做派,因此来参加葬礼的楚国民间人物都认为子央不是楚人。反而是李二凤,因为哭得实在伤心,加上相处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感情丰沛,为人风雅,是个再标准不过的楚人了。因此在没被正式册封为太子的时候,秦人对李二凤的称呼还是长公子,然而楚人已经亲热且尊敬地称呼他为太子了。   葬礼在按部就班地举行,子央还在努力地装伤心,就有人提醒子央开始呼唤芈夫人。   下一步要为楚夫人招魂,子央只需要呼喊几声母亲就好,招魂的任务被巫师接手了。因为三闾大夫屈原的《招魂》写得实在好,因此前几日定下的招魂稿就是抄袭了屈原的《招魂》,可是子央不会说楚国方言,张嘴就是秦言,楚人不满,最后由巫师背诵,对客居秦国而亡的楚人魂魄进行招魂。   此时有人把随葬品清点完成,把随葬品的清单放入坟墓中。死者的家人在嚎啕大哭,但是周围参与的人却在载歌载舞,瑟、鼓、竽等乐器演奏出浪漫激越的曲调,对于楚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亡者升天赴一场神明设下的大宴;那具绘满云气的漆棺,不是终点,而是通往星河的方舟。   大量的棺椁被抬入四周挖好的大墓,这是楚国贵族最后的归宿,几千具棺椁紧挨着下葬,秦人和楚人相结合生育的后人都在棺椁前大哭。巫开始跳起祭祀的舞蹈,嘴里喊着招魂辞令,远赴千里前来参加葬礼的楚人一起跪倒,激昂的乐声中,震慑地下恶鬼保护墓主安宁的黄铜镇墓兽被抬着放入芈夫人大墓的入口处,面朝墓道,镇守大墓。   随着第一铲土落下,整个大墓很快被覆盖。   周围的墓坑也被快速掩埋,很快树立起一个个坟包。   天黑后,子央和李二凤披头散发站在墓碑前,巫师跟他们说:“再次叩头后就能回去了。”   子央和李二凤一起跪下磕头,起来后,就有寺人扶着他们上车。   来的时候子央是跟着棺椁走来的,她的脚底板现在都是疼的,回去的时候她扶着公孙信的手上了车,坐在了夏侯婴身边。   她趴在车上对着这片楚人墓看着,夕阳中芈夫人的墓碑在子央的眼里越来越小,最后变得模糊不可见。   子央收回目光后突然眼睛鼻子酸了起来,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脸号啕大哭。   子央的哭声洒了一路,子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哭得这么伤心。   她一边哭一边跟夏侯婴说:“我这是怎么了?人家都说‘有粉擦在脸上’,我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现在事都结束了,我反而很难受。”   夏侯婴沉默不语,他实在没精力安慰子央,他所有的精力分成两份,一份控制着马,一份照顾着子央时不时避免被磕碰到,就这两件事已经让他神经紧绷心力交瘁。   子央也不需要人安慰,她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曲台殿前面,她的心情已经恢复了。   子央光着脚下车,夏侯婴松口气,今日从城外回来,天又黑了,看不清路反而是小事,公主这边状况百出,能平安回来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夏侯婴看着子央光脚,还提醒了一句:“公主,当心脚下。”   子央嗯了一声,车外扇伸手扶着子央,小声说:“长公子比您早回来半刻钟,如今在大王面前说话。”   子央点头,转身跟站在车上的夏侯婴说:“婴,辛苦你了,回去告诉娥姁明日早点到官府。”   夏侯婴把缰绳放下,对着子央抱拳,刚想说话,马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车轮子碾过子央的脚指甲盖,子央惨叫:“啊!”   她当场抱着自己的脚嚎叫着单腿跳,毫无形象。   十指连心,脚趾也连心啊!   太痛了!   她恨马车!恨所有的车轮子! [77]夏日兄妹:……   子央瘸着回兰林殿洗脚的时候发现右脚大脚趾盖下面全是黑血,忍不住抱着脚呜呜呜哭出来。   这是痛哭的。   等她重新穿上鞋去了曲台殿,又脱了鞋一瘸一拐地来到宫室内,就看到李二凤端着大漆碗,用银叉子扎了一块甜瓜在吃,他一边吃一边说:“本来要等着你一起吃呢,谁知道你脚被车轱辘轧了,听说你很疼?”   子央噘嘴瞪着他。   李二凤哈哈笑起来,子央都能看到他嗓子里的扁桃体。气不打一处来的子央冲上去对着他的脚丫子狠狠地踩下去,还使劲碾了碾,这么做对李二凤没什么物理伤害,这厮快笑断气了。   在子央想着上去挠她两下的时候,昌躬身进入宫室,对两个人说:“公子,公主,大王有请。”   子央哼了一声转身出去,李二凤一手端着碗一手揉着肚子也跟着出去。   子央老远就喊:“阿父!长兄在笑话我,笑得很大声,你快骂他!”   秦王政像是个不善表达的老父亲,对两个孩子都没多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来吃饭吧。”   外面送了餐食进来,侍女在子央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只大碗,碗里是切成块的甜瓜,浇了蜂蜜,撒了一些干桂花和白糖,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美食了。   秦王政的面前也有一碗白糖蜂蜜拌甜瓜,他说:“子央,扶苏,你们来,阿父吃不下这么多,分给你们一些。”   子央端着大碗来到秦王政的桌边,秦王政从碗里拨出一半的甜瓜给子央,子央一边搅拌一边嘴里说着:“阿父,你少给我点,给我这么多,长兄那里就少了。”   面对子央的茶言茶语,李二凤把碗放在秦王政面前的桌子上,说道:“无妨,我少吃点。”   秦王政抬头看他,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李二凤捂着脑袋问:“阿父,你为何打臣?”   “刚才你笑话手足,不该打吗?”   “那就是玩笑。”   秦王政从自己的碗里夹起一块甜瓜放在了李二凤的碗里,说道:“阿父没开玩笑,这是给你的。”   李二凤心想这也太偏心了,他就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立即说:“您也太偏心了,给了她一半,给臣的只有一块!”   秦王政没搭理他,示意侍女把他们兄妹的食物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看他准备让大家在一张桌上吃饭,李二凤也没再嚷嚷,趁着子央像只仓鼠一样往嘴里塞甜瓜的时候,眼神一动两手伸过去要夺子央的碗,子央早有准备,抱着碗躲开了。   子央得意地冲着李二凤挑眉,心里想:小样!还想抢我的碗,我初中高中住校后都是抢饭吃,你这点手段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李二凤看一下子没抢到也忍不住笑起来。侍女已经把盘子端到了旁边,正往桌子上放。李二凤就跟秦王政说:“子央精明,臣是占不到她的好处。”   秦王政笑了起来,示意子央把碗放下,先吃主食。秦王政跟两个子女说:“你们阿母的事情办完了,接下来咱们家还有两件事要办,其一是扶苏的册封;其二是寡人带着子央回去祭祖。”   子央点头。   李二凤想去祭祖,刚要说话,秦王政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了,跟子央说:“你准备一下行囊,九月份就走。”   子央立即点头:“九月就凉快了,路上赶路也舒服一些。”   “嗯”十月就要过年,时间上很急,秦王政就说:“务必要在过年前回来,所以这次咱们骑马,快去快回。”   子央使劲点头。   秦王政伸手摸了摸子央的脑袋,全是舐犊情深,对比刚才自己挨的那充满心机且行为果断迅速的一巴掌,李二凤心情就很复杂。   要说秦王政对他不好,可秦王政在册封他为太子的事情上很大方,说什么就是什么,比起李渊那种又拉又打又哄又骗来说,秦王政可谓是一言九鼎。可私下里对他又经常吹胡子瞪眼。   罢了,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如这次,要祭祀就不监国,想监国就不能祭祀,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子央已经转头对着李二凤热情洋溢地祝贺起来。   李二凤也很高兴,无论子央是否真的天命在身,真正有继承权的是他。李二凤举起杯子对着秦王政说:“阿父,臣敬您一杯。”   秦王政心平气和的举起杯子喝了酒。   这样的场合温情脉脉,秦王政也没再提子嗣这种话题,而是三人一起吃了顿饭。饭后秦王政亲自送两个孩子出门,看着他们离开曲台殿,随后背着手看向夜空。   他对着夜空冷笑一声:“芈婤,你看,你没有那么重要,你不在了,寡人和两个孩子照样能好好地过日子。过几日扶苏就要做太子了,你如果真的有魂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就回来看看这不是你的儿子!要是不是,你记得给寡人托梦,上穷碧落下黄泉,寡人要把咱们的儿子给找回来。   现在的李二凤给他的感觉全然陌生,似乎他身上关于扶苏的痕迹越来越少。这让秦王政心里没底,也越来越觉得如鲠在喉。   子央以为秦朝册立储君就如后来那些朝代一样大张旗鼓地举办典礼,没想到秦朝册立储君是如此的“静悄悄”。   秦王政下诏,储君去太庙祭祀,然后就结束了。   “东宫”这个词春秋战国就有了,说法是国主有三座宫殿,除了正宫之外,有东西两座离宫,如齐国就把太子安置在东宫之内,就有了以东宫代指太子。《诗经·硕人》中,卫国人赞扬从齐国嫁来的庄姜夫人,开头就点明了她的身份“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其中“东宫之妹”就是在说她是太子的妹妹。   然而秦国则不是这样,秦国这个国家一直努力融入东方诸夏,一直没融入,后来也想开了,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强融,所以和楚国这个中原诸侯国眼里的蛮夷凑成一对,然后就对着中原虎视眈眈。   秦国对太子的安排和其他诸侯国不一样,因为法家讨厌储君。   商鞅变法后,秦国奉行“尊君卑臣、弱民强国”原则,立太子易形成“东宫集团”威胁君权。而法家的集大成者韩非,在《韩非子·扬权》中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这是劝说君主牢牢抓住权力,不可分与他人。   排斥太子这是整个法家的决定,这就导致秦国的太子权力不大。并没有庞大的属官集团,太子的属官也仅有中庶子、舍人、詹事、洗马这几顶官帽,如果太子的年纪小,会有太傅少傅这两种临时官职。难以从国君的手里分到权力。   所以当李二凤拿到了太子的位置后发现这还不如做长公子呢!秦朝的太子延续秦国的传统,是虚位太子,除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外,太子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的李二凤才明白为什么历史上的秦朝没太子了,也懂了为什么秦朝的群臣没像后来历朝历代那样催着皇帝册立储君,这有和没有简直没区别啊!   他以前不懂,是因为他没做过秦朝的太子,他以为唐朝的太子和秦朝的太子是一样的,没想到区别这么大。可他的这些门客不可能不懂!   特别是李斯的师弟张苍,如果说萧何这些人出身庶民尚且对权力的游戏规则没吃透、后来投奔而来的韩收等人对秦国的传统不熟悉,这两种人都可以原谅,那么张苍作为一个在秦国官场混迹这么久的老油条,他能不知道?   他作为门客,为什么不提醒一下自己的主君呢?   李二凤不信张苍不懂!除了张苍之外,他身边还有很多秦朝的官员作为门客,这些人也都没有提醒他,要么是默认他懂,要么是所有人都袖手旁观。   李二凤不是小心眼,可也对以张苍为首的这群官员仔细审视起来,去掉了历史赋予的滤镜后,他头一次发现张苍这位大汉丞相为什么在始皇帝和汉高祖活着的时候没能出人头地!   他太油滑了!油滑到不能承担大任!   输了之后到处发脾气不是太宗皇帝,推脱责任找人背锅甚至迁怒他人也不是太宗皇帝的风格,太宗皇帝比任何人都要心怀广阔,都要坚韧不拔,也比任何人都知道绊倒了要立即爬起来。   虚位太子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不就是夺权吗?他又不是没夺过。   他吸取了这次对秦朝不了解的教训,在他的眼里,此时的对手只有两个,一个是积威甚重的始皇帝,另外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子央。“柿子要拣软的捏”这不是欺软怕硬,这是策略!反正他闲着没事儿,不如去探探子央这池子水的深浅。   和李二凤那闲得发毛的日常相比,子央的日常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二凤把自己那套煮茶的工具搬到了子央的办公室,带来了一箱子调料。   在子央看来,他那堆在他看来很雅致的东西就是食材!不接受反驳!   倒也不是子央固执,眼下的茶叫作“荼”,大部分都是野生的,在蜀中和荆楚一带有野生茶树,这玩意的作用就三个:药材、食材、贡品!   说药材,是因为可以清热解毒,庶民黔首看不起病,去找些茶叶生吃治病,能不能治好就看身体能不能自愈;说是食材,这玩意是和谷物一起煮的,煮出来就是羹,连同茶叶渣子一起咽下去;说是贡品,是祭祀的时候用到茶叶,这玩意有时候能拿来祭祀神明。   就李二凤这种精心煮出来的行为才是另类,虽然另类,但李二凤现在是太子,学着他“浪费粮食”附庸风雅的人也有一些。   李二凤大热天守着火炉煮出了茶,对子央说:“来喝一杯。”   子央立即放下笔,跑去蹭茶喝。她主要是蹭茶点,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看到什么都想吃,自己还很瘦,她觉得自己这是脑子用多了,急需补一补。而秦朝只吃两顿饭,因此凡是有加餐的机会她绝不放过。   “尝一尝,这是蜀中送来的好茶。”   子央端着碗,每次喝他们两口子煮茶就如开盲盒,子央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她整个人的表情瞬间空白!   这是一碗咸、辛、苦、涩的蔬菜粥!   子央嘴里的这口“粥”从左边腮帮子转移到右边腮帮子,又从右边腮帮子转移到左边腮帮子,始终咽不下去。最后她闭上眼一仰脖,咕咚一下子咽下去了!   子央想躺倒,但是这里没铺席,想了想还是别弄脏衣服了,只能叹口气,把碗放下。   “如何?”李二凤就在等着子央夸他。   子央干巴巴地说:“喝完之后提神醒脑!”喝完之后,子央觉得以前吃过的苦都不算苦了!   “那就好,这是朕……我精心煮的。”   秦王政已经决定在西行祭祀后回来廷议“称帝立制”,内容就是把秦王日后不称秦天子,而是称皇帝。这些事情要在新年前办完,到时候带着这些新制度进入新年感受一下新气象。所以人人都可以使用的“朕”要变成皇帝的专用自称。   到明年,从庙堂之上到民间,从正史到野史,都要称呼他为始皇帝,或者秦始皇!   子央和李二凤都很感慨,虽然没有深度参与,但是能经历这些事儿就让人心情复杂。   子央站起来看着窗外,如今是三伏天,外面没有人,那些随从们也找凉快的地方乘凉去了,有些内容就可以聊一聊了。子央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话题内容相当爆炸。   “我以前听人说,始皇帝、汉高祖,汉武帝,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敢造反。而且汉高祖就算是驾崩了,如果吕后还在,也没人敢造反,只要这几位不在,天下之间风云涌动,有人登高一呼,百姓就会云集响应。”   李二凤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欢迎来到秦朝,不是秦国,是秦朝。来到一个开创和毁灭的朝代。”   李二凤没说话。   他觉得子央话里有话,考虑到子央或许就是那个“大气运者”,他问子央:“你觉得眼下秦朝有哪些弊病?”   子央坐下,从盘子里捞了一把剥好的核桃。唐朝有茶果子,也就是配着茶汤的茶点,但是秦朝没有,李二凤这种会享受的人不会委屈自己,没有面点就用坚果代替。子央吃着核桃想了一会儿,说道:“挺好的!”   李二凤问:“你想了半天最后就得出这三个字?”   “嗯!”   李二凤站起来,来到了窗边看向外面,慢悠悠地说:“严苛的秦法、繁重的徭役,这些难道不是弊病?”   子央说:“你说是弊病,你问问阿父,你说阿父觉得是弊病吗?”   “你!”   子央就觉得奇怪:“我一直不了解你,也不理解那些士大夫。满嘴替底层百姓说话,喊着徭役繁重,可年年也没减少徭役啊!连个解决办法都不给,光用嘴喊,这不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吗?   你说徭役繁重,你想怎么解决?每年加固的城墙不修了?每年挖的渠不挖了?每年维护的驰道不维护了?   其实做这些倒也不算是徭役繁重,修了城墙能抵挡土匪流民,挖了沟渠能灌溉两岸,百姓又不傻,这些活儿他们愿意干。   正经让他们死伤惨重的反而不是这些公家的活儿,比如说采珠、采矿、烧炭,他们采的珠子是谁在用?挖的矿是谁占了?至于烧炭,你说有几个百姓能用得起炭啊!”   子央是背过《卖炭翁》的,虽然卖炭翁不是被强制服徭役,但是他烧炭却不用炭,“心忧炭贱愿天寒”,最后这炭还被人家霸占了,象征性地给了一片布,明明是抢的,人家还给了一片布!   子央接着说:“比如说为官府做饭、扫地、养马;采薪、伐木、织造;凡是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国之基石’。   要我说,你与其在这里说什么徭役繁重,叹口气后屁事没有,不如给他们争取点好处。那些修墙挖渠的一天管一顿饭;那些干脏活累活的只要做够一次,免除接下来的三年徭役;至于那些采珠采矿的,不仅要免除他们接下来的五年徭役,还要给钱,如果丢了性命,还要再给一笔抚恤钱。这钱不是国库出,谁拿了珠子谁给!要是皇帝用了采珠女冒着性命危险捞出来的珠子,就用皇帝的私库给!”   李二凤叹气。   这说起来容易,真要试试了,要花很大一笔钱啊!   子央说:“你们这行为让我想起我老师说过的话了。”   “哦?是你老师有什么高论?”李二凤转身看着子央,他知道子央的老师是个盗墓贼,却公然公开收徒讲课,想知道这盗墓贼到底有什么见识居然让朝廷和百姓容忍至此!   “我老师他们,注意,是一群人,他们每人只教我半年!我要跟着他们学至少四年。扯远了,就是父母一开始不想让我跟着他们学习,用我耶耶的话说,就是学这个没用,想让我找一群光鲜的老师,跟着学一些显学。”   李二凤点头:“为人父母这么考虑是应该的。而且盗墓确实不体面,你说你老师们向你父母保证能给你找个差事你父母就同意了。后来呢?”   “别急啊!我老师当时就跟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弟子,他们绝不会看着我失业没饭吃。我要是不上进,跟着我师门长辈去混碗饭吃,就是拿个小板凳和小刷子给始皇帝的兵马俑刷灰,好处就是不操心,横竖饿不死,太太平平地混到老;如果我上进,他们愿意托一托我,督促我做个博士,留在学院做个误人子弟的教授,然后写书发文博点虚名,做个太平御用文人,到处献媚卖笑,大概能太太平平混到老。”   李二凤皱眉,这把文人博士教授贬得太难听了。   子央就说:“你刚才嘴里说的词就是那些御用文人的词儿啊!维护的是朝廷利益,做的是权贵和士绅之间的桥梁,干的是一鱼两吃两头骗的买卖。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做,就算有一日装出为民请命,也要找些不痛不痒、不能让庙堂权贵不高兴的话说。”   子央随即“哈”了一声:“徭役繁重?徭役历朝历代哪一年不繁重?怎么解决?秦法严苛?法不严苛的汉朝拦住此起彼伏的黄巾赤眉起义了吗?光有记载的两汉农民起义就有四十多次。”   李二凤留意她说的是“农民起义”,一般对于黄巾军这类人的说法是“贼”“寇”,而“起义”是个很正面的评价。   李二凤没计较她嘴里的词儿,接着说:“所以才要轻徭薄赋,你那种到处发钱的说法压根不能实现。”   子央笑起来:“天可汗是做过皇帝的,你的话说得怎么这么轻松!”   李二凤说:“轻徭薄赋是对着的,汉文帝时‘除田之租税’,景帝时‘三十税一’,史载‘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鄙廪庾尽满’,这已经证明轻徭薄赋是有用的!你说没用,是因为后来汉武帝打仗花光了国库!这是他花的太多,不是轻徭薄赋没用!”   子央不信:“轻徭薄赋,薄赋即税收减收,税收减少就会导致国库空虚,国库空虚就会让皇室无钱可用、百官无俸禄可领,这些人宁肯委屈百姓也不会委屈自己,就会变相加税,变相加税就是把各种苛捐杂税放到百姓头上!   再说整个官场,‘斯民之苦暴税久矣,有积累莫返之害,有所税非所出之害,有田土无等第之害(黄宗羲定律)’,名义上是轻徭薄赋,实际上百姓的赋税更重!《盐铁论》中说‘田虽三十,而以顷亩出税,乐岁粒米狼戾而寡取之,凶年饥馑而必求足’。   就更不用说各种水利工程的支出,各种边防军饷的支出,这些是不能省的。至于你说文景之治时候轻徭薄赋能成功,那是因为当时刚经历过战乱,人口稀少,土地充足,豪强未形成气候!   你不能因为秦朝失败了,就说始皇帝没有仁德,全盘否定他;你不能因为汉初社会稳定,皇位传承下去就觉得文景二帝有仁德,处处效仿他们,这和刻舟求剑有什么区别,这也太唯心了!   所以我说,眼下的秦朝是个好时候,各方面都挺好的!”   李二凤把冷掉的茶一口喝了,他细细品味着苦茶,也细细品味着子央的话。   “和你聊天,不亚于和丞相论政啊!你的说法非常新颖,我都觉得意外!”他现在看子央是看竞争对手,不再是俯视她,而是确定了子央有帝王的眼界。   就子央现在表现出来的水平,完全能做个守成之君。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表叔杨广,杨广那人可不笨,反而很有想法。   李二凤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也让他确定了对付子央的办法: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想要毁灭子央,不要拦着她做事,只需要不断地鼓励她就够了,是为“捧杀”!   他压低声音问子央:“假如说,我说假如啊,假如始皇帝今年驾崩了,让你来做秦王,你要如何治国?”   “不知道!”子央视真不知道!在她看来现在的秦朝就是个烂摊子,交给她无疑是让她接手一家马上要破产的世界五百强,这事儿指望她一个没拿到毕业证的大学生解决还不如在各个网站平台设立个有奖策划的活动,民间的各路高手总能给弄出个解决方案。   可惜没网!   子央就说:“我又不是秦二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你的事儿,你问我啊?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李二凤发现子央对自己的认知还很清晰,没一点狂妄的样子,这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不要紧,时间还长,捧杀一个人需要的是时间。   他对子央举杯:“妹妹,再干一杯。”   子央赶紧摆手:“不喝了不喝了!”   这哪里是茶啊!子央觉得这是灵魂拷打汤,热的时候还好,凉了之后喝了能立即吐出来!   为了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子央立即转了话题,准备和对方互相伤害甚至同归于尽:“长兄啊,你看你都是太子了,你什么时候有孩子啊!不提马上要生产的胡夫人,就说高兄那边,高兄现在高兴得嘴巴都合不住,据说他妻子肚子里的是个男孩,阿父长孙的头衔要落在高兄家里了啊!”   就不信这种老封建对长子长孙不心动!这就叫专门戳你肺管子!   果然李二凤的脸黑了! [78]秋季旅行:……   “阿父,这些车是不是太多了?”   秦王政跟子央说陇西郡祭祖,要快去快回,路上简朴些。子央的理解就是带着卫队骑着马一日行路一二百里,一路不停,不出意外大概四五天就能到。   结果子央看到的是八十一驾马车的车队!   这是“快去快回”?这是“简朴”?   这就像是先秦马车的车展,子央看得目瞪口呆,也看得非常过瘾。她在嫌弃完后就是震惊,此时子央脑子里的想法是:我为什么不主修先秦史,要是回去了,靠着今日见闻高低也能水几篇论文出来啊!   子央压根没等到秦王政回答就蹿出去看各种各样的车子。   首先是金根车,这是秦王政专属座驾,用于大朝会、巡狩、封禅等重大典礼;象征“天子居中,统御四方”。上次秦王政坐着这辆车去灞上誓师的时候子央就想围着参观,要不是因为场合太庄严,她早就上下其手摸一遍了。之所以对这辆车这么好奇,是因为传说中金根车就在秦始皇陵内,历史书上没有留下相关的图画。   现在再看也不晚,这辆车是整个队伍里最华丽的车,金箔黄铜配着黑色大漆,华丽到极致!美得令人窒息!   除了这辆车外,还有出土过的“立车”,又叫“戎立车”,这车全是黑科技,支撑伞盖的杆是长矛,能立即拆下应对敌人,作为前导车,所有的设计都充满了巧思,足以应对多种突发状况。   而这支车队的每一辆车都有用,比如说斧车(载仪仗斧钺),衣车(载衣物),庖厨车(载饮食),记里鼓车(记里程)和指南车(指明方向)。   这支车队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个移动的帝国缩影,前有开道立车如利剑,后有安车如宫阙,中间坐着那个要将天下纳入手掌中的帝王,前呼后拥,威仪赫赫。怪不得有人看了会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也有人说“彼可取而代也”!   子央对这支车队叹为观止,然而秦王政觉得这已经是简陋至极。   在子央看完金根车兴奋地回到秦王政身边后,他就说:“就该摆出更隆重的仪仗去见先祖,阿父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大秦有今日全赖祖宗遗德和历代先君努力,阿父不过是仰赖前人才有了今日,何必去祖宗跟前显摆炫耀。”   子央嗯嗯几声,很明显对秦王政的话没听进去,两只眼睛还盯着车看。秦王政就说:“你的车就排在阿父的金根车后面。”   因为是明天出行,这车队今日展示一下,车队已经缓缓动起来缓慢离开章台宫。子央看到秦王政的手指方向是金根车,立即摇头:“不,我坐车容易出事,我还是骑马吧。”   “你晚上住哪里?总不能睡在荒郊野外,外面有虫子还有狼,住在车上会好些。”   子央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车子自己不坐,就当是一间房子。在车上睡一觉应该不会出意外吧?   晚上秦王政找了李二凤来吃饭,目的是临行前再次嘱咐一番。   李二凤来的时候秦王政还在忙,子央招呼他:“长兄,你来,有好吃的咱们一起吃。”   李二凤没搭理子央,走到秦王政的书房外,看到里面九卿都在才去找子央。   子央嘴里鼓鼓囊囊,她面前的盘子里剩下半盘子软糕。   “这是什么?”   子央含糊地答了一声。   李二凤捏起一块看了看,放进嘴里尝了尝,说道:“嗯,楚人祭祀用的蜜饵。”李二凤吃下去后问:“哪里来的?”   子央说:“庖厨做的啊!阿父说出发前让我吃点好的,反正路上吃得凑合,免得我一路赶过去把自己饿瘦了。”   李二凤觉得嘴里的蜜饵也太酸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妒忌子央!   他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心里就觉得自己命苦,以前自己不是最受宠的那个,没想到现在还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子央吃得美滋滋,李二凤吃得心塞塞,一盘蜜饵刚吃完秦王政就回来了。   “阿父。”   “阿父。”   两人站起来迎接秦王政。   “嗯,坐吧。”秦王政坐下后跟李二凤说:“今日叫你来是嘱咐你看好家,别的事儿不用你管,寡人已经向着九卿安排妥当,你防着天下出乱子就行了。”   “喏。”   秦王政接着说:“每隔两天把咸阳的文牍给寡人送一份。”   “喏。”   “开饭吧。”   大家一起开吃,次日天不亮子央就被叫起来,车队安静地离开了咸阳。   车队沿着驰道出咸阳进入上郡道支线,过云阳(今淳化)、石门关、雕灵关后,在第三日下午到达子午岭附近。子午岭向东延伸出的余脉叫作桥山,上面有一座陵,叫作桥陵,也叫黄帝陵。   下午车队和卫队停下埋锅造饭,作为一个迷信的“地理控”,秦王政喜欢登山看龙脉,带着子央骑马上山,就看到了几十里外郁郁葱葱的桥山。   他扬鞭指着桥山跟子央说:“黄帝就葬在那里。”   子央听了立即问:“我们要去祭祀一番吗?”   秦王政斜眼看了一眼子央:“阿父功盖三皇德过五帝,难道还要对着黄帝下跪、献牲、读祝文吗?”   “阿父说得也有道理。”子央心说这真是人设不倒,估摸着所有皇帝也就这一位是真心认为自己“功盖三皇德过五帝”才配成为皇帝,至于后来的那些皇帝,对三皇五帝非常谄媚,汉武帝曾经大张旗鼓的祭祀黄帝,从此开启了皇帝祭黄帝的传统。   秦王政对子央说:“你要记住,黄帝不过是故去的人,阿父才是开创万世的人,天地之间唯我独尊。   拜一个死人有什么用,你求他,他会保佑你吗?你拜他还不如拜自家祖宗,自家祖宗吃你供奉的血食说不定还会帮你,他不会帮你。你还要记住,前人功绩再多也不过是死人,只要你活着一日,你就能超过前人。   你知道为什么每年过年前要辞旧迎新吗?辞旧就真的是扔掉旧物件吗?辞旧实际上是扔掉旧观念,旧自己。三皇五帝和夏商周这些都是旧的,都要抛弃了,将来若是阿父不在了,你也不必留恋,抛掉小儿女姿态大步往前走,去迎你的新。”   “嗯!”子央看着桥山方向,一时间心绪复杂。   秦王政接着对子央说:“咱们秦人一般认为咱们出身东夷部落少皞氏(少昊氏),对黄帝不甚在意。这桥山以前是有蟜氏的祖山,‘桥’和‘蟜’是一样的读音,后来就被写作桥。有蟜氏嫁女少典氏,生下了黄帝……”   “等下阿父,你让我捋一捋这中间的关系。”   秦王政看子央就跟看笨蛋一样,这有什么好捋的!但还是说:“你捋,捋通顺点。”   “阿父,先说有蟜氏嫁女给少典氏,我不是太明白。”   “古有八姓,你知道吗?”   “知道。嬴姓也是其中之一啊!”   “咱们虽然是嬴姓,却没姬姓势大。有蟜氏出自妫姓,几百年前的陈国国主就出自妫姓陈氏,后来陈国公子陈完因为陈国内乱跑到了齐国,他这一支改为田氏,鸠占鹊巢霸占了齐国,这就扯远了。   妫姓有蟜氏和姬姓少典氏联姻,有蟜氏送了两个女孩到少典氏,长女女登生下了炎帝,次女附宝生下了黄帝,所以有蟜氏是炎黄二帝的母家。这你捋顺了吗?”   子央点头:“怪不得一直叫炎黄二帝,原来炎帝是哥哥,黄帝是弟弟。但是阿父,我听说嬴姓的祖先少暤氏是黄帝的长子,这么说起来嬴姓也是姬姓的一支啊!”   秦王政斜眼看子央:“你为什么不问问黄帝的衣冠冢在桥山,没在别的地方。”   子央疑惑地问:“为什么?”   “那时候是母亲比父亲尊贵,有蟜氏生的孩子就是有蟜氏这个部族的人口。”   “真的假的?”   “阿父也不知道,”他叹气:“上古秘辛本就是口口相传,但是你大父没告诉过阿父。这些是阿父从别的地方听说的,也不知道真假。也是阿父命苦,遇上了你大父这样的父亲,后来又遇上了你大母那样的母亲。”   子央赶紧拍着他的背:“但是我比阿父幸运,我有个很好的阿父,也有个很好的阿母。”   秦王政看了一眼子央,觉得不该告诉这傻孩子她阿母拿她献祭的事,要不然她必然又大病一场。但秦王政也没心思再登高观察龙脉了,跟子央说:“走吧,下山。”   子央把另外一个问题咽下去,就是当初出兵前跑去雍都祭四帝,其中就有黄帝,虽然是一起祭的,为什么还要祭?   但是换成子央自己,祭祀是肯定会祭的,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虔诚就自己知道了。   从子午岭边上路过,随后折向西南,经长武渡过汭水(汭河)来到了陇坻(关山隘口)要翻越陇山。这是古代关中通往陇右、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因其地势险峻、气候多变、征戍频繁,自古便是边塞诗的重要意象,承载着离愁、征战、思乡与家国情怀。   陇山(关山)是六盘山的支脉,来到这里,子央抬头看忍不住胆寒。她现在很后悔,她以为这一路上顶多是辛苦些,没想到出行简直是玩命!秋季有雨,山道湿滑,子央的坐骑差点掉下山,全靠随行的石一把抓住了马鞍,子央又死死地抱住马脖子,才留一条命。   秦王政跟子央说:“过了陇山就能看到秦水(现牛头河),看到秦水就等于回到了祖地。”   子央心想你这祖地可真远啊!   而陇山隘口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地段,从这里出去就等于直接进入了塞外。子央也在这一路上终于明白为什么秦人有明确的谱系传承还被中原诸夏当成戎狄一类的野人了,这也太远了!也太偏了!   子央就想问秦王政:非子真不是被发配来的吗?   人家中原诸国就是流放也顶多是在中原和周边流放,周人是怎么找到这片旮旯封给非子的啊!   子央满嘴地吐槽看到车队的那一刻闭嘴了,她好歹有马,那些随行的侍卫大臣还要照顾着车,果然人的幸福就是比较出来的。   陇山有路,据说当年秦人从山那边走出来的时候是架着战车的,现在这里还和西域联通,就是路很不好走,驰道也没修到这里,整个车队颠簸摇晃,沿着盘山路艰难地翻过陇山,终于进入了一片河谷。   这条河就是秦水,是渭水的支流。看到秦水已经到了最初的秦国,实际上从这里到咸阳并不远,就是这一路太难走,导致子央对这段路充满了畏惧,而这段难走的道路让秦人走了几百年,付出了不少代价才走到咸阳。   在秦水岸边,陇西郡守李崇带着陇西的官员在等候。子央没看那些官员,而是回头看看了陇山,怪不得叫陇西,原来是陇山的西边!   渡过秦水北上,再走六十里左右就到了秦亭。   到了秦亭之后,子央才发现这里不像“嬴秦祖邑”,而是“秦朝乡亭”。   子央想着这里会有宫殿或太庙,看到的却是土墙围起几间屋舍,亭长在檐下核对驿券,亭卒在坡上瞭望烽烟。   近看低矮土墙、茅草屋顶,远看有一片村落;地处秦水谷底,水草丰美植物茂盛,能看到黔首在田中种地,骏马在河边吃草。那个曾孕育大秦血脉的小邑,在统一后默默回归为地图上的一个点,只有风穿过山谷时还在低语五百年前骏马奔腾的故事。   绕过村落,秦王政带着子央骑马来到一片荒地,下了马,他把袍子掖在了腰带上,子央跟着他,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走在野草中,直到走到了一片夯土地基前。   眼前是断壁残垣,半人高的夯土地基已经风化,秦王政说:“这就是祖庙。”   “啊?”子央看着这片废墟,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从茂密的野草中捡起了一块残破的瓦当,上面有个小篆“秦”。   “阿父,快看这个。”   秦王政看了一眼后说:“这是昔日太庙上的瓦当,扔了吧,这附近有很多,都已经不能用了。”   “我不扔,我要把它带回去。”子央突然专业脑,心想这东西在这个时代都能被称为文物,非子到秦始皇,这中间隔着六百多年呢!   子央把瓦当塞进怀里。   秦王正上了夯土台,子央手脚并用地也爬了上去,风吹着他们,子央的发尾飘着,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忍不住说:“阿父,这是个好地方!”   “是啊,是好地方。”   就自然条件来说这里是好地方,如果没有戎狄经常来抢劫,秦人说不定也不会努力走出这片土地。   “阿父,我们什么时候祭祀?怎么祭祀?这里要先清理一下吗?”   “不必清理,明日祭祀。”他指着夯土台的北方跟子央说:“先祖他们就躺在下面。”   坟墓早看不到了,六百年时光,土壤里的微生物早分解了骨骼和血肉,这里除了这堆倒塌的建筑外什么都没留下。   子央一时间感慨万千,她觉得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重要,人死了,别管是黄帝还是皇帝,最终被土壤消解。   她站在这里在想:自己真的能回去吗?   好在年轻,想得不多,稍微动摇了一下之后坚定自己的念头,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她转头看着面容平静的秦王政,问道:“阿父,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阿父在想什么?”   “我刚才想了很多,推己及人,我觉得您肯定也是感慨万千。”   “那你想了什么?”   子央张口就来:“我在想,从这里到咸阳,先祖走了好多年,真的是一步一个血脚印。我还在想,当初是哪位先祖做出决定离开这里东进的。阿父,你在想什么?”   “阿父想的是这两三年内,阿父要去泰山封禅。”   “封禅?”以前子央只会觉得这是一场表演,如今身处这个环境,结合自己这将近一年的所见所闻,融合她在两千年后的认知,她立即理解了,就说:“朕即天命,天命即朕!”   “对,吾儿聪慧。”   秦始皇泰山封禅的意义,在于用一场登天的仪式完成对人间的绝对统治。泰山封禅不是对传统的回归,而是对传统的颠覆;不是向神明的祈求,而是向天下的宣告。   宣告“天命所归”。确立新秩序,终结战国乱世,重塑天下正统,以法家精神重构仪式,表明秦制不承周礼,而是开创新纪元;   宣告“垄断‘通天’权力,神化皇权”。“封”于泰山之巅祭天,“禅”于梁父山下祭地,象征皇帝作为天地之间唯一中介,独享与神沟通的资格。同时收缴其他六国对神权的解释和祭祀资格,将宗教权威纳入国家控制,禁止地方私祀,实现“神权中央集权化”。   当子央把这些理由说出来后,秦王政笑着说:“吾儿还少说了几条,横扫六国,只有灭齐最容易,治理起来也最难。齐人觉得是齐王建软弱,总觉得换个齐王未必有今日之败,所以一向桀骜不驯。泰山在齐国之内,阿父前去,也是为了镇压齐人。”   子央恍然大悟,秦始皇亲临泰山,既是对齐文化的尊重,更是以秦礼覆盖齐俗的政治收编。   秦王政转身跳下夯土台,等着子央也跳下去。子央没他动作潇洒,几乎是从夯土台上滑下去的,动作堪称笨拙。秦王政不以为意,接着说:“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如今六国贵族未服,封禅既是对内的威吓,也是对外的安抚。”   子央懂,治理天下让秦王政非常焦虑。   她就说:“阿父,秦会传承下去的。”   秦王政回头看了看夯土台,对子央说:“那就在明日求祖宗保佑,保佑大秦传承下去。”   次日开始祭祀,把夯土台前的杂草拔干净,放好了供桌,李崇带了太牢摆在供桌上,车队里的“斧车”被打开,秦王的仪仗被摆出来,换了礼服后,秦王政带着子央以及随行官员与陇西本地的官员一起祭祀。   他对着夯土台祷告:非子先祖,您若是真的有灵,请保佑大秦千秋万代;保佑子央长命百岁。   随后停顿了一下,在心里念叨:“保佑扶苏能生育子嗣。”   扶苏身体里的魂魄是不是扶苏现在存疑,但是身体绝对是扶苏的。   扶苏的子嗣就是嬴秦的子嗣,这是毋庸置疑的!   子央睁着大眼睛看着夯土台,心里一直嘀咕:让我回家,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祭祀完毕,由李崇分肉。   李崇是李信的祖父,是陇西李氏的始祖,老头子已经须发皆白,但是身体很壮实,拿着刀分割祭肉,一把刀让他挥舞得虎虎生风。   在场的人都得到祭肉,秦亭的小吏和秦亭五十里内的黔首都能领到肉。这里人烟稀少,黔首不多,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小块祭肉,也就是一人一口。   子央得到了一大块牛肉,比她的脸都大,子央捧着在夯土台前吃完了。   看子央能一口气吃完,秦王政非常欣慰,跟子央说:“祖先会保佑你的。”   在这里休整两三天再走,子央骑着马在秦亭玩了两三日,走的时候子央还不停地回头看。   子央不知道为什么,对秦亭这地方十分不舍,她渡过秦水进入陇山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秦亭已经很远了,根本看不见。只有怀里那块沉甸甸的瓦当能证明她去过秦亭。   再次翻越陇山,这次一路不停,在九月下旬回到了咸阳。   有个好消息在等着秦王政,胡夫人在半个月前生下一位公子,等着大王赐名。   公子和公主们在曲台殿迎接风尘仆仆的秦王政,听说这个好消息后,秦王政强打精神对胡亥说:“回去告诉你阿母,就说阿父为你幼弟取名‘胡语’。”   这是开玩笑吗?   年龄大的公子公主们都露出不赞同来,没想到胡亥很赞成,大声说:“阿父,这名字好!”   大家面面相觑。   子央就想问:好在哪儿?胡言乱语?   李二凤眯着眼,“扶苏”这个名字带着明显的楚风,“子央”也不是秦王政起名,这些公子公主中,名字好听点的都是夫人们起的,“胡亥”这名字是倒是秦王政起的,他怀疑秦王政不会起名!   还是青雀、稚奴、兕子这些名字好听啊!   李二凤莫名其妙地有些优越感。 [79]出行前:……   秦朝的官员没有节假日,在过年前一天,也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秦王政发布统一后的第一份诏书。   “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这一份诏书除了规定皇帝这个称呼外,还规定了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等后世有名的政策。   秦制要覆盖周礼,这是为治理天下秦朝君臣呕心沥血制定的制度。   始皇帝觉得靠着这个制度秦朝可以传万世,实际上这个制度也真的发挥了作用,虽然不至于传万世,从始皇帝到最后一个皇帝截止,这个制度传了两千余年,历经四百二十二位皇帝。   只是这一切和嬴秦没关系了,如此精妙的制度还有一个漏洞是始皇帝未曾预料到的,就是沉默的天下黔首。昔日诸侯之间互相攻伐,驱民流离,自从黄帝到眼前几千年来庶民何曾展示过自己的力量,所以始皇帝在设计制度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过他们,这导致秦朝二世而亡。   汉高祖这个实用主义者一看秦朝君臣呕心沥血设计的制度还挺好用,为了安抚天下,把分封制又从垃圾堆里拣出来,郡县制和分封制搅拌了一下拿来用。   汉高祖毕竟不像始皇帝那样对治国有很深的理解,他无法制定汉朝的制度,或许是年纪太大,没时间没精力来制定汉朝自己的制度,直接把秦朝的制度拿来,导致所有朝代都解决不了土地兼并,摆脱不了农民起义。   子央看着诏书觉得很可笑,夏商周明明是奴隶社会,却用封建制来治理国家;秦朝之后的朝廷,明明是封建社会,却用郡县制来治理国家。有的朝代甚至叠床架屋,增加官府,制造出大量的冗官,让郡县制这个便于治理的制度人为增加很多阻力。   不得不说周公和始皇帝是两个很了不起的人,他们开创了两种制度,都是在进行一场大型的社会实验,然而明明都看到了这场社会实验表现出来的弊端,可后来的人们在两千年中都没有一个人能推翻这两种制度,都是在这种制度上修修补补,努力做个好的裱糊匠。所以说后来推翻旧制度的那群人太伟大!   子央想到这里自嘲一笑,就她这成色,估摸着连裱糊匠都做不好。   她把诏书放下看向一边的吕雉:“娥姁,先把纸质诏书传遍关中,随后再发出铜版、钢版、陶版诏书。”   吕雉应声,拿了诏书出门去了。   因为有了纸这种便于传播的载体,现在咸阳城内负责造纸和印刷的官员忙疯了,一年的造纸库存被十天消耗完,这些印刷后的诏令被人沿着驰道送到各处驿站,再由各处驿站送往三十六郡。   纸张毕竟不方便保存,频阳高炉这一个月来不再制造农具,而是把一块块钢版和铜板平铺,随后将雕刻好的模具压下去,直接压出字体,冷却后经过检查送往三十六郡。皇帝下令,把这些钢板和铜板钉在城门官府等处,便于向天下传布诏令。   子央忙完,带着石头从官府里偷溜出来。   天气虽然寒冷,整个关中却非常活跃,和天下其他地方相比,今年的关中有一个丰收年,家家户户养了鸡鸭羊,富裕的人家还养了牛。每家每户比往年多打了三五斗粮食,土地多的人能换些瓦,带着儿子背石头盖一座新房,土地少的人家能给家里的茅屋换了茅草顶。集市上挤满了人,老秦人拿到了灭六国的红利,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秦人脸上不再是麻木的表情,带上了笑容。   子央带着石在咸阳市上挤来挤去,她带着石来买一些周游天下的物件。   前不久去一趟陇西,让子央累得丢掉了半条命,这让她意识到周游天下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简单事。更不是买票进站坐车出站找出租车进酒店这么方便。   虽然秦国一统,但是所有的诏令的实施是有滞后性的,因此虽然开始统一货币,但是民间还持有大量原来六国的货币,想要真正实现货币统一至少需要五年。子央来到咸阳市上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兑换货币。   但是子央身份特殊,始皇帝的诏书刚颁布,要是让人知道她出面兑换别国的钱免不了要闹出事来。   她又不能让别人去,因为她的门客别人都认识,而且一旦让门客知道她要去周游天下必然闹着一起去,闹起来就等于把消息送到了始皇帝面前。   子央思来想去,决定去找丑夫,她听说丑夫在咸阳市上卖大饼,就带着石一起来找。   子央在各种精美的六国商品中挤出来,找到了一处卖大饼的摊子,香喷喷的大饼摊子前没有什么客人。   子央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歪歪扭扭的衣服,带着抱一堆东西的石来到了面饼摊前。   子央问:“丑夫,今日发了多少财?”   丑夫叹气,发愁地看着面饼:“没多少,倒是那边的白玉摊生意好,让人看了眼热。”   “什么白玉?”子央跑过去一看,嚯,是豆腐!   难道又有穿越者了?   子央目光灼灼地看着豆腐,就有一个瘦瘦的男人跑到子央身边,笑着说:“没想到能见到长安君,奴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子央立即把新买的水囊举起来挡住半张脸,狐疑地问:“你认识长安君?”主要是她是在上班时候跑出来的,万一被王绾知道又要扣她俸禄,还会把她叫去丞相府“批评”。   这男人说:“奴是太子府的奴仆,今日奉姬夫人的令来传扬这玉脂膏。”   太子府姬夫人?那不就是太子妃,也就是长孙皇后吗?   子央把水囊塞给一边站着的石,问道:“玉什么?”   “玉脂膏,这美味能生吃,您看看。”这男人用小竹刀切了一小块给了子央,子央刚要接,旁边石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来,石瓮声瓮气地说:“主君,我想吃。”   子央立即说:“吃,你吃。”   石一把从男人手里拿了豆腐立即塞嘴里,边吃边说:“有豆腥气。”   子央皱眉,在他的胖肚皮上拍了一掌:“这是送你白吃的,你还乱说,不要坏我兄长的赚钱大计!”她跟瘦男人说:“石有些笨,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长安君说笑了,其实今日不光是售出玉脂膏,实际上是送出做玉脂膏的秘方,这豆腐是让他们拿回家尝鲜的,不好分文不取。您跟奴来,后面有人做豆腐,观看的人有很多。”   子央刚要走,石的肚子又响起来,子央跟瘦男人说:“你等等,我带石先去买些饼子。”   她带着大块头石来到了丑夫跟前,对丑夫说:“这饼子我全要了,拿麻绳串起来挂石脖子上。”   丑夫一边动手一边说:“幸好遇到你这大主顾了,要不然我们梨亭的乡党今日没收成。”   “什么意思?”   “这是大家凑出来的粮食,想要靠手艺赚点钱过年用,要不然庶民家里哪有这么多粮食拿出来做饼买卖啊。这么好的饼子卖不出去只能自家拿回去吃,谁舍得啊!”   子央忍不住说:“还别说,你待着的梨亭是很团结,关键是很灵活,我就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接纳你这个外乡人,还一起包庇你呢?”丑夫可没少干违法的事,没一个人告发他,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证明秦法渐渐失效了。   丑夫去年来到咸阳,本就不是秦人,但是他却有秦人正宗验传,必然是亭长和亭里的百姓默认了他的存在,包庇了他的过往。这在咸阳城外关中腹地秦法执行最好的地方是相当罕见。如果用蟑螂理论,关中有一处乡亭是这样,那么有这种操作的乡亭有很多。   丑夫打哈哈起来。   子央看着他把一串大饼挂到石的脖子上,从怀里拿出一块金扔给丑夫,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必然是你去山中偷了树木,分开送给了梨亭里的人,你们一起靠着你偷的树度过了冬天,是不是?想治你们非常简单,梨亭附近的山林里少了树,必然荒芜,开春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在“壹山泽”政令下,树木是秦君的资产,他们盗取树木且是全亭互相包庇,被官府知道了必然全杀了以儆效尤,这种集体作案必须从严从重治罪,要让天下震怖,目的就是维持秩序,就怕天下有样学样。   子央知道了不打算管,人都要冻死了,偷几棵树怎么了?   子央对丑夫说:“你让他们开春后补上,光偷不种日后怎么接着偷?他们都不想想子孙吗?他们偷完了,子孙还有的偷吗?还有,下次偷的时候别锯树,那么多树枝呢,你爬上树锯树枝不行吗?每棵树的树枝凑一凑,够你们过冬了,这好歹没断根,大树长那么高容易吗?”   丑夫叹气:“我哪有锯啊!能偷树还是因为我去偷了相里勤的铲子,那铲子挖坑方便,我是直接把树连同树根刨出来的。”   子央叹气,就说:“不用找零钱给我了,我带着石去看看那什么玉脂膏是怎么做的。”   丑夫把黄金塞在衣服里,就说:“反正我要去换钱,面粉是各家凑的,最后分钱还是要用小钱。我也不占你便宜,你等我过几日给你送去。”   子央突然想到自己找丑夫的目的,立即说:“你等等,你能不能给我换点钱。”   丑夫上下打量子央:“你缺小钱?不应该啊,我听说齐国几百年的积攒有一半到你手里了,这咸阳城,不,这天下,算起来你都是最有钱的那一小撮人,你还要换小钱?”   子央就说:“多有多的难处,你看石”,子央示意丑夫看看在啃大饼的石,就说:“你知道石一天吃多少吗?”   丑夫对石的饭量是见识过的,石就是他们楚墨送到咸阳来的,所以看着石,丑夫叹气。   “行吧,你想怎么换?”   子央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袋子,对丑夫说:“这里都是金,你换些齐国的刀币、楚国的蚁鼻钱、韩赵魏的布币、燕国的明刀。”   “你要这些干什么?你前几天需要我还能给你弄来,今日一早咸阳市就不许再用这个了,我现在只能去暗处给你换。”   “我就是收藏用的。”   “收藏?”丑夫对着子央上下打量,冷哼:“肉食者的爱好可真有意思,你阿父喜欢毁人宗庙,你喜欢收人钱币?我不信。要是你真有这爱好,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今日来找我,说吧,你想干嘛?”   “我想去找你们巨子,偷偷地去,不让我阿父知道。”   丑夫对着子央震惊地打量了一眼,他不理解,秦国的虎狼之君那么凶残,怎么养了这个傻乎乎的孩子。   丑夫问:“你就不怕半路有人杀了你?”   子央拍了拍石的肩膀:“有石保护我。”   “我有一百个办法先弄死石再弄死你!”丑夫深呼吸:“我怕你没出武关就死了,万一被你阿父知道你是找我们才死在路上……你这是和我们有仇啊!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我给你钱,你去找儒家,儒家在齐国,你要是死在找儒家的路上,你阿父能把儒家连根挖出来锉骨扬灰,这真是帮了我们墨家大忙了!”   子央看着他。   丑夫说:“我和你一起去,我带着你去找我们巨子!我要保证你活着出去活着回来,要不然我们楚墨真的要面临秦廷围剿!”   子央想了想,看看憨憨的石,再想想无能的自己,联想到丑夫是个游侠有周游天下的经验,就说:“好,听你的!”   丑夫松口气,他现在就怕长安君不听话,立即说:“五日后联系。我先问一下,你找我们巨子干嘛?”   “你别管,反正我想和他聊聊。”   丑夫抱拳告辞,把铺在地上的麻布收了转头就走。   子央带着啃着大饼的石来到了豆腐摊这里,瘦男人赶紧迎上来,谄媚地请子央进了摊位后面的院子。   这里人山人海,挤了很多人。子央看到的是一片脑袋,最后没办法,她被石扛起来,坐在了石的肩膀上往中间看。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中间的空地上有些精壮的小伙子在展示做豆腐。   子央看得津津有味,她来的时间比较晚,大部分人是从头看到尾,子央来的时候整个制作流程接近尾声,当豆腐被切块放进托盘,和腐竹豆花一起向四周展示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别人品尝豆腐,瘦男人带子央去吃豆花,子央浅浅地尝了一口,觉得很不错,刚才吃饼子觉得干的石毫不客气地吃了一桶豆花,瘦男人看着石,表情都要裂开了!   子央也要裂开了,她一直觉得石的肚子连着一个未知的次元,他怎么那么能吃啊!   石抱着桶对着子央嘿嘿笑,他在咸阳每天都吃到饱,因为住在刘季家里,吕雉还管着这些人的吃喝拉撒睡,吕雉是头一个发现石吃胖了的。   晚上子央回到了咸阳宫,作为正宫,每年过年大家都要回到这里,挤在一起让狭窄的咸阳宫更拥挤了。   过年期间子央在咸阳宫只有一间屋子,所以不到晚上她不回来。今日大家要聚在一起吃饭,子央就去找始皇帝。   这时候胡夫人正抱着小儿子给始皇帝看,小婴儿也非常给面子,没哭没闹,吃饱喝足打着哈欠让大人逗弄。   子央进门,始皇帝就说:“子央,来看你幼弟。”   公子拓摘掉了幼弟的帽子,现在这帽子戴在了公子胡语的脑袋上。   子央凑过去,公子胡语被始皇帝抱在怀里,是个白胖的娃娃,圆嘟嘟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啃一口。   先秦已经有了让产妇产后休养的习俗,但是这种习俗针对的是贵妇和家庭殷实人家的女眷,普通人家和隶妾臣中的妇女是没有产后休养的条件。胡夫人生子,在自己的宫殿里休养了二十多天,整个人变得圆润起来,但是和子央上次见到她相比,明显憔悴苍老了一些。   胡夫人不年轻了,公子胡语很有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孩子,因此趁着过年她抱着孩子来始皇帝跟前走动,目的是想为这个幼子在他父亲那里讨要更多资源。   胡夫人是这些夫人中家底最薄的,也是最势单力孤的。   别的夫人来到秦国的时候和姐妹姑姑侄女一起来的,就如胡夫人的旧主姬夫人,也就是公子拓的阿娘,她虽然是襁褓之间被嫁来,她的陪嫁除了奴仆外还有她的姐姐姑姑和侄女,等到公子拓出生后,在后宫的燕国女人都围绕在公子拓身边提供各种资源、为他出谋划策,连同上一代和上上一代的燕国贵女们也会把手中掌握的各种资源拱手让给姬夫人。   胡夫人什么都没有,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她倒是想和自己的旧主姬夫人走近点,可姬夫人不会拉扯她的儿子,连同别的夫人也觉得她奴仆出身,和她相交拉低身段。   这秦国后宫的女人都是宗室贵女,人家族谱往上数能追溯到炎黄二帝的时代,世世代代为贵人,一般贵族她们都看不上,别说一个女奴了,她们是真心看不起胡夫人。   胡夫人以前还有过把胡亥过继给某个无子的夫人,就如夏太后的儿子异人过继给了华阳太后改名子楚,从庶子变嫡子,做了太子捞到了王位一样。奈何夫人们就是没儿子也不愿意过继胡亥这个有一半胡人血脉的公子。   胡夫人只能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始皇帝,知道始皇帝宠爱子央,对着子央都能一起奉承。直到始皇帝怀里的胡语睡着了,始皇帝才抬起头把孩子交到胡夫人手里:“胡语睡着了,带回去用心照顾。”   胡夫人赶紧把襁褓抱在怀里,始皇帝知道胡夫人来这里的目的,直接叫侍女:“去找昌,跟他说朕给公子胡语的礼物让他送来。”   胡夫人赶紧抱着儿子谢始皇帝,始皇帝就说:“你把胡亥他们兄弟照顾好就行了,别的不要多想,朕会为他们兄弟打算的。”   胡夫人连连答应,昌带人送来了两本厚厚的册子,胡夫人看的心花怒放。始皇帝说:“胡亥出生的时候,朕给过你一份,胡语出生朕也给你一份,你给他们兄弟收好。”   胡夫人再三谢恩,在始皇帝的一句话里她对着两本册子瞟了三次,好在她知道进退,看始皇帝有些疲惫连忙抱着儿子告辞。   子央陪着始皇帝说了一会儿话,等到吃饭的时候,除了吃奶的公子胡语,公子和未出嫁的公主都来了,一起陪着始皇帝吃饭。   饭后子央对着李二凤眨眨眼,李二凤磨蹭到最后。两人一起从温暖的宫殿里跑到空地上说话。   李二凤说:“有话赶紧说,这里太冷了。”   子央袖着手缩着脖子,嘶嘶嘶地说:“我过了年就走,我只要走出半天就会被阿父发现,你帮我拦着他,时间越长越好。”   李二凤说:“这有点难。”   在子央耳朵里就变成了“得加价!”   不怕对方存心刁难,就怕对方不干。子央立即说:“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我还没想好。”   “你别没想好啊!我过几天就要走,你没想好我怎么走!”   “你看我什么都不缺。这样吧,汉高祖不是在你那里吗?”   子央转头就走,李二凤立即追上来拦着子央,连忙说:“好商量,你这孩子,你不会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啊。”   “别打我门客的主意,商量不了。我手里有些钱,我给你钱。”   李二凤摇头,钱和美色在他们这种顶尖权贵眼里不是稀缺资源,甚至都不被放在眼里。   “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成交!”   “你不再想想?”   子央心说:笑话,要是将来你让我兑现承诺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啊!   但是她嘴上说:“这有什么想的,我知道你意思,你是说万一你狮子大张口,我岂不是要吃亏。这个交易不是你能要什么,而是我能给什么。   我现在有什么?封地?没了!长安君的名头?你想要尽管拿去!我库房的钱?我有的你也有,你要是想要,刚才我说给你钱的时候你就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你随便开条件!”   李二凤点头,和子央击掌:“好,你想走提前一天跟我说。”   子央和他击掌完就立即跑回去,外面太冷了。回到宫室,子央被暖气一冲,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打喷嚏。   说实在话,她还真有点舍不得这里的暖气!   罢了,好梦容易醒,好日子容易醉,趁着还在秦朝的时候要多穷游,说不定将来回去还能多水几篇论文呢。 [80]坏孩子子央:……   李二凤回到家,长孙皇后还没回来,始皇帝后宫的事情是姬夫人在管理,但是姬夫人也很会做人,叫上了长孙皇后。   鉴于长孙皇后去年举办宫宴十分成功,她自己本人处理事情滴水不漏,处理过很多大型宴会,这次辅助姬夫人简直是大炮打蚊子,回来晚也是和其他夫人一起聊天才晚了。   长孙皇后回来后就看到李二凤靠着凭几发呆,就问他:“晚宴怎么样?吃得好吗?”   “嗯,口味没什么变化,重盐厚味。”关中的口味自来如此,所以李二凤吃得很开心。   长孙皇后开始卸妆,洗脸后让侍女退下,她自己对着铜镜把头发打散,一边梳一边问:“今日大王,不,陛下可曾开怀?”   以前民间对各国的君主称大王或者陛下,现在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不许称大王,大家要一起称呼皇帝为陛下。然而偏远之地或者是六国权贵就是要称呼始皇帝为暴君和秦王,就是不愿意称呼始皇帝为陛下。   李二凤说:“还好,明日陛下寿宴,今日诸多公子公主妙语连珠,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祝寿了,他就多吃了点。”   “那就好,”长孙皇后一边梳头一边说:“好多夫人都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   李二凤忍不住问:“是吗?”他忍不住和长孙皇后聊起来八卦:“还有夫人担忧陛下?”   长孙皇后听到他口中的戏谑语调,就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今大家有吃有穿都依靠陛下,”她压低声音:“将来陛下没了,这些夫人们又去依靠谁?”   始皇帝再薄情寡义也不至于对一些无害的夫人们下毒手,不会不管她们死活,他对待这些夫人们是很大方的,尽管早年始皇帝日子过的不好,但是少年生活在宫廷,并没有养出寒酸抠门的属性。但是新君就不一样了,新君有自己的妻妾儿女要养,对先王的旧妃自然没多少关心。这些曾经的六国贵女没有了六国后辈进入秦国后宫,等于没了娘家的贴补,她们为后人铺路的作用也消失了,一些夫人无儿无女,老了之后怎么办?   长孙皇后说:“除了有几位真心关心陛下,大部分都是问一声,她们是怕大王身体不好,早早地不在了,他们就没了指望。”   李二凤搂着长孙皇后说:“还是妻好,夫妻才是相伴一生的人,妾妇都信不过啊。”   长孙皇后推了他一把,笑着问:“寿礼你看过了吗?新年贺礼和寿礼是分开的。”   “看过了,”李二凤说:“你让人去推广豆腐,不,是玉脂膏,推广玉脂膏也挺好,日拱一卒,涓涓细流终能汇聚成江河。”收敛民心这一块不能做的太明年,要悄悄的办。   李二凤说完豆腐的事,就压低声音跟长孙皇后说:“你悄悄地准备,过了这几天咱们去上林苑种地去。”   “这么快!”   “子央要在这几日溜掉。”   长孙皇后皱眉:“这是新年啊!她不怕把大王,不,把陛下气出好歹来?”   “陛下会不会生气不知道,但是她让我帮她拖一阵子。”   长孙皇后皱眉,忍不住问:“你不会是答应了吧?这可不是好差事!”   “答应了,天气冷,我也觉得她不该在天冷的时候乱跑。凡是成大事的人,必然心志坚定,她想走,哪怕是被抓回来还会想办法跑出去。不如让她夏天走,我的意思是我去抓她,把她抓到后咱们去上林苑,让陛下管着,要是陛下看不住还让她跑了,这就和咱们做哥嫂的无关了。”   长孙皇后看他有打算,只能说:“您应该能抓得住吧?”   “放心,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娘子,身边那几个人都没有出门经验,她的计划必然到处是破绽,想抓回来很简单。”   新的一年要祭祀,从太庙回来又祝贺始皇帝大寿,折腾完这些繁文缛节已经晚上。   秦朝的官员没有假期,皇帝也没有,所以哪怕是大过年,哪怕今天生日,始皇帝还是要处理一堆事务。   子央发现始皇帝桌上有个很好看的盒子,打了一个牛肉味的嗝儿,凑过去问:“阿父,这是什么好吃的。”   她的手把盒子盖子揭开,看到一方天青色的大印,刚要伸手拿出来看,始皇帝的毛笔杆一下子打在了她的手上。   “不许摸,你要看啊?拿来,阿父拿着你来看。”   什么宝贝啊!不就是一方大印吗?   子央把盒子捧到他跟前,始皇帝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天青色的印章,翻过来让子央看底部的刻字。   子央歪着头看着上面曲连拐弯的字,觉得这东西超级像二维码。就问:“这是刻写的什么啊?”   始皇帝指着印章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还有人不知道代表了什么吗?   反正子央知道!   她惊讶地说:“这是传国玉玺?!”上面刻的是鸟虫篆?鸟虫篆是这个时代的防伪字体,结构复杂,极难模仿。   “是玉玺,不是什么传国玉玺。这是我大秦千秋万代的证明,朕之后所有的皇帝都用这个颁布诏书。大禹做九鼎,咱们就做玉玺,让玉玺取代九鼎。”他示意子央把盒子拿来,珍重地把玉玺放进了盒子里。   传国,是秦传给汉,汉传给魏,魏传给晋,玉玺在南北朝颠簸后来到了隋,隋传给了唐,然后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确实取代了九鼎成为皇帝的身份证。   “阿父,这难道是从和氏璧上切割下来的玉石?”和氏璧是天青色的吗?子央看着这玉像是蓝田玉。   “你想什么呢?玉璧厚不过一寸,怎么拿来做玉玺?这是产自我秦地的美玉,我秦国用本土之玉制皇帝之玺,统御于天下,此乃受命于天。”他把盒子盖上,对子央说:“和氏璧出产于楚国,收藏于赵国,还因为完璧归赵的故事把昭襄先王衬托得阴险狡诈,这种种过往记录在案,和氏璧不能做秦国之玉玺。”   子央的牙齿磨了几下,李二凤夫妻两个肯定看过传国玉玺,和氏璧压根没办法做成玉玺长孙皇后是知道的,那次在章台宫说起九鼎和氏璧的时候她压根没提!   看来大家都是互相留几手啊!   子央立即问:“和氏璧在您手里吗?您跟我说它大概有多大,我要心里有数。”   始皇帝看着子央:“你这不是第一次打听和氏璧了?你是真喜欢那东西吗?”   “名气大啊,想看看。”   始皇帝笑着点头:“那阿父赏赐给你吧,原本阿父想要带着他进入骊山陵,你喜欢就给你吧。”   “不用不用!”子央赶紧摆手:“您都说和氏璧是礼器,我要是拿了大家怎么看我?”   “所以才要大张旗鼓地赏赐你,阿父公开赏你,没人说什么。阿父私下给你,或者给你看,就很容易招来非议。”   “不不不,我就是对形状好奇,你不要给我,我也不要。”子央避之不及。   始皇帝看她不是假意推辞,就说:“好吧,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跟阿父说,虽然是礼器,吾儿乃是天潢贵胄,也能传承下去。至于说形状,就像是一个拍扁的大玉镯。”   子央被他的形容逗得哈哈笑。   始皇帝说:“今天跟着跑一天了,回去喝了药早点睡吧。”   子央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子央每天去咸阳令府等待丑夫。   丑夫终于在十月初五的时候翻墙进了咸阳令府,在吕雉出门后,从窗口翻进来,把子央吓一跳。   子央赶紧把坐在台阶上说话的石和夏侯婴赶走,随后招呼丑夫在室内坐下,询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现在咸阳有很多六国旧币,听说有人要换,那些持币商人一股脑地跑来来找丑夫。和秦国官方兑换要吃点火耗的亏,而且还要排队。丑夫换了不少,准备了足够的货币,但是现在没给子央拿来。他今日来要找子央确定一件事。   “那天我光想着和乡党邻里分钱,回到家我一琢磨,这事不对,你要是单单去找我们巨子,换楚国的钱就行了,你把六国的钱都换了,难道你真的想去齐鲁一带找儒家?”   子央点头:“是啊,我想去追寻孟子的足迹,想要了解民贵君轻的思想。”   丑夫盯着子央看。   子央问:“你这么瞧着我干嘛?把我看得毛毛的。”   丑夫说:“虽然我们墨家和儒家互相视为仇敌,但我要说的是,儒家其中一派和我们墨家一些想法底色是一样的,那就是‘民本’。可是这种民本被各国君主视为洪水猛兽。孟子被当作座上宾,却从没有一个君主采用他的思想以‘贵民’。   你如今去找寻孟子,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如果是真心执意如此,你就是圣人;如果你是带着你父的密诏出发,那就是要屠尽百家中所有‘民本’思想。是吗?”   “我就是想去看看,”子央又加上一句:“和我阿父无关。”   丑夫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张简陋粗糙的地图铺在子央跟前,说道:“想要离开关中,有这四条路走。”   丑夫的手指向着一侧滑去,说道:“东出函谷,这是你们秦人的征服之路。这条路最好走,但是一旦你失踪,这条路也是被重点盘查的一条路,想从你父布下的罗网中飞出去非常难,所以这条路不能走;   南下武关,是奇谋之路。从这条路进入楚国是最方便也是最近的,但是这条路不能走,因为山高路险,只有咱们三人,如果躲着人,就会补给困难,而且你身体虚弱,翻过秦岭对你来说消耗太大。如果不躲着人,路上找商队进行补给,属于自投罗网,过不三天就被你阿父抓回去,加上马上天冷,山中更冷,你难以应付,这条路不能走;   北上驰道,是防御之路。走北郡,过云中,在九原转方向进入赵国境内,这一路地广人稀,容易遇到匈奴。因为这是供大军北上的直道,一路坦途,只要不出意外,骑马三日就能离开关中,进入了赵国,再走一段路,就能进入中原了;   西入褒斜,这是你们秦人的退守之路。走褒斜道进入川蜀,川蜀是你秦人的粮仓和最后的退守之地,不建议走这里,因为走这里距离中原诸国更远了。”   子央问:“所以你建议从北郡离开?”   “对。”   丑夫接着说:“除了离开的方向,还要有人在这里引开你父的关注。你要带着石走,就要找几个胖子在咸阳附近乱走,干扰视听。”   自然叹气,这有些难,因为现在的社会真的很难找到胖子。   子央问:“如果找不到胖子呢?”   “那你就让自己的马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好吧。”   丑夫问:“你确定你只带石?别人不带吗?要是带了我提前准备。”   子央摇头。   丑夫接着说:“既然你找我做向导让我带路,你就要听我的安排。首先,你什么都不要带,你那些富贵衣服都不许带,钱我到时候带给你,你自己准备武器和验传,能做到吗?”   子央像是要跟着老师去郊游的幼儿园宝宝,乖巧大声地说:“能”!   “你小点声!”丑夫吓一跳,赶紧往外看,发现没被人注意到才松口气。他接着说:“我跟你讲,你还不能走漏消息,你的亲人和身边近侍,都不能告诉他们。你能做到吗?”   子央小声说:“能。”   “好,五日后出发,马匹我来准备。咸阳北门见!”   “等下,多准备两匹马,有行李。”   丑夫差点气死:“我刚才说的是什么?你当放屁吗?我说了你那些华贵的衣服不要带,那些富贵装饰也不要带!”   “说了啊,你说武器自备,石的冬瓜锤比我都重,两只锤,你难道不多准备两匹马?”   丑夫深呼吸:“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带着石了。他除了胖容易招人注意,还提着两只大锤,你就不怕别人认出来吗?”   子央说:“可是没有锤跟着我,不是,没有石跟着我,我害怕。”   丑夫深呼吸再深呼吸,咬着牙说:“你上辈子肯定是一只老虎,我是一只兔子,我肯定是被你咬死的,没想到这辈子还来被你差遣,五日后见!”   子央小声说:“五日后见!”   子央这几日若无其事,离开前一日晚上,子央去找始皇帝吃饭,他们已经从拥挤的咸阳宫回到了章台宫,就在曲台殿内,始皇帝让人拿出来一顶皮帽子给子央。   “这是特意给你做的,戴上试一试。天冷了,头也要保护好,不能冻着了。”   子央笑嘻嘻地戴在头上,发现还真的很暖和,而且毛茸茸的,不用照镜子,想想都觉得可爱。她跟始皇帝说:“不仅暖和,还能遮丑,我往后十天半个月不洗头别人也发现不了。”   始皇帝顿时表现得非常嫌弃,让子央离自己远点,他担心被臭到。两人一起吃了晚饭,子央今天特别能吃,把盘底烤肉的那点子油星都用大饼给抹得干干净净。   她要为自己储存点脂肪。   始皇帝知道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段时间孩子特别能吃,他以为子央到了这个阶段,就在子央走后他吩咐昌说:“明日给长安君多做一份,朕看着她像是没吃饱。”   昌是憨不是笨,没敢说“长安君吃得发撑抱着肚子出去的”。连忙点头应下,让明日多送点烤肉和大饼来。   次日子央早早地来找始皇帝吃饭,吃得都快到嗓子眼里才把饭吃完。她躺在饭桌边跟始皇帝说:“让我消消食,等我消完了食儿再出门。”   “你就该少吃点。”   子央笑笑,躺在席子上消化了一会儿,爬起来的时候对着始皇帝跪下行大礼。   始皇帝皱眉:“你这是怎么了?前几天刚行大礼,怎么今日又行大礼?”   “前几日是贺寿,今日是谢您,昨日我多吃了点,您今日就吩咐人为我多准备了饭菜,您真好。阿父,爱你。”   始皇帝隔着桌子伸手在子央脑袋上拍了拍,说:“偏你会说甜言蜜语,你乃吾儿,不对你好对谁好啊?去吧,戴上帽子别冻着了。”   子央点头,起来后走到门口想回头看他一眼,忍住没回头,直接离开了。   始皇帝心里觉得子央今日有些奇怪,但是事情太多,一点念头被文山会海给冲淡,整个人忙碌起来。   没一会儿丞相王绾急匆匆地进入曲台殿,在门口甩掉了鞋子,看上去非常生气!   他进入宫室就看到隗状也在,和始皇帝正在商议修长城的事情。   长城是大工程,要经过反复论证和不断衡量得失才能决定要不要修,隗状本人是坚定支持修长城。他去年去北方勘察,结合最近国库银粮,一直建议始皇帝修长城。   王绾不反对修长城,但是他主张延后再修,王绾担心使用太多民夫导致民力枯竭,一直说这些大事要一件一件办,不可操之过急,因为这个和隗状吵得不可开交,前几个月两人因为分封制共进退,现在因为修长城互相看不顺眼。   隗状看到王绾气冲冲地进来,以为他又要喷修长城,立即撸袖子准备和他说说理,没想到王绾不是为长城而来,王绾直接把一本册子和一封信拍在了桌子上。   老头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王绾大声说:“大王,臣请治罪长安君。”   这是王绾在始皇帝跟前最硬气的一回,始皇帝本来很生气,觉得老匹夫今日太无礼,一听事关子央,立即笑着说:“王卿,坐下坐下,长安君又怎么了?她小孩子没见识,你乃是老臣了,何必同她计较。”   这就是个熊家长!   王绾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大声说:“她突然辞官,臣让她来臣跟前对答,居然找不见人,她把官职当什么了?把关中之地当什么了?”   “怎么会辞官,吾儿知道关中重要,”始皇帝拿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看得眼前一黑。   这还真是一封辞职信。   在秦法森严的秦国,辞官可不是一封信就能辞掉的。   始皇帝立即说:“让子央来见朕!官职岂可说辞就辞,哪里能如此儿戏!”   王绾冷哼。   在大臣有理的时候始皇帝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还是耐心说:“王卿,待会儿朕骂她。”   王绾也知道见好就收,把子央喜欢请假不服管教的事都咽进肚子里,谁让人家是公主呢!   隗状把王绾送来的书翻阅了一下,忍不住说:“长安君想辞官不是一两天了,这上面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下一任官员可直接按着册子接手,十分详尽,陛下您看。”   始皇帝翻了几页,瞬间想起子央前阵子说过要去周游列国,今日早上她突然行大礼也能解释得通了。   他以为子央忘了,像小时候那样,有更好吃更好玩的吸引她注意力,她把以前想要得到的玩具给忘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她还记着,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蒙毅!”   昌赶紧去找蒙毅,蒙毅穿着甲胄带着佩剑冲进来。   “陛下请吩咐。”   “把长安君找到带回来!”   蒙毅抬起头一脸迷茫,随后立即应下,起身绕到了帐幔处,刚围着柱子转了两圈,跛脚的昌急匆匆赶来。   “昌翁,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相说长安君辞职了,陛下说她去周游列国了,就是前几个月芈夫人还没下葬的时候,她就说她要去周游列国,对了,这事太子也知道,你派人问问太子。”   有了线索就好办了,蒙毅作为始皇帝的宠臣,不仅忠心,他脑子也好用。立即说:“此事不可告诉太子!我先带人出去找找。”   昌急忙跟人吩咐:“让扇赶紧来。”   扇急匆匆来到曲台殿,跟着昌进入宫室,昌在路上就跟扇说了长安君偷跑出去的事,扇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袖袋里的信封格外烫手。   扇进入宫室,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看他这表现,始皇帝阴恻恻地问:“你知道长安君今日要离开咸阳?”   扇连忙说:“奴刚知道,主上离开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是让中午交给您。奴不敢问,奴没有马上送来奴有罪。”   始皇帝立即对昌说:“拉出去,廷杖二十!”   扇连忙谢恩,隗状把扇放在席上的信封拿起来放在了始皇帝的桌子上。   始皇帝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第一张纸上写着:“阿父,天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始皇帝再次眼前一黑,觉得女儿傻得比那呆头鹅都傻!   这天下确实大,你虚弱到这份上,哪里是去看看,是走到哪里埋哪里!   他喘着粗气把第一张纸扔一边,第二张纸上写着:“阿父,我通过驰道向北,经北郡、云中、九原,随后向东。”   始皇帝目瞪口呆,九原是北驰道的尽头,已经深入草原,赵武灵王曾在此胡服骑射,这里自古就是戎狄和诸夏争夺之地!如果用一个让子央觉得亲切的地名来称呼,这里是包头!   始皇帝握着纸的手都在抖:“这孩子,走函谷关不好吗?怎么就走北驰道!”   他对侍女说:“传令,让蒙毅从北驰道追!”   王绾想到平时子央脑子里的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立即问:“陛下,会不会是长安君设下的疑计,她实际上走的是函谷关?”   “不会,”始皇帝说:“长安君是莽,却不是傻,她也知道生死是大事,这分明就是在说她走北驰道,让朕赶紧派人送她进赵国。”   始皇帝对子央很了解,她身边必然有个她不信任的人,倚仗着这个人带路,又怕这人半路害了她,所以让追兵半路跟着,表面上是追兵,实际上是护卫,让那人没有机会下手!   有孩子的下落就好,始皇帝松口气,整个人也不着急了,问:“她身边都有谁?”   这时候门外一个侍卫急匆匆进来,回禀说:“陛下,听人说一个胖子和一个少年一个青年今日一早上了北驰道,确定胖子就是长安君身边的石,另外一人身份还在查,那少年有九成确定是长安君。”   侍女急匆匆进来,跟始皇帝说:“陛下,太子求见。”   始皇帝对两个丞相说:“让两位看笑话了,朕上午把家里的事儿处理了,下午你们再来。”   这就是赶人了,王绾和隗状赶紧起身,一起告辞,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李二凤。   李二凤和他们抱拳,随后进了始皇帝所在的宫室。   “阿父,听说妹妹出城了。”   始皇帝倚靠着凭几,对着李二凤看了几眼。   李二凤来得太及时了,联想到前些日子他和子央说话被李二凤知道,始皇帝要是再想不到自己身边有太子的人才对不起他这个千古一帝的脑袋。   “嗯,子央任性,跑出去了,丢下这一堆烂摊子,还有朕这个为她思虑的老父亲,实在是不孝。”始皇帝说完对李二凤说:“她留下书信说是向北了,依朕看,这就是在骗朕。如今越来越冷,她身体虚弱,不可能往北,北方一旦落雪白茫茫一片,连求救都找不到人。还有,她身边带着石,石就是个饭桶,连个主意都不会出。依着你妹妹的想法,必然要有万全之策,所以朕断定她往南去了。   你亲自带人追向武关,把人带回来。”   “喏。” [81]离家第一天:……   李二凤站起来要走,始皇帝说:“慢着,她要是坚持不回来,你也别强行把人带回来。”   “阿父,她想出去走走也无可厚非,只是现在天气冷,她又体虚,还是先带回来吧。”   始皇帝说:“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不想回来就不要带回来了,去吧。”   李二凤转身出去,脚步迟疑,似乎有话要说,一直磨蹭到了门口也没说出口。在门口遇到了蒙毅,蒙毅抱拳后赶紧让开,李二凤和他对视一眼,急匆匆地出去。   蒙毅走到始皇帝跟前刚跪下,始皇帝就问:“你没告诉太子长安君离家出走的事吧?”   蒙毅赶紧摇头:“臣谨慎奉君,曲台殿内和您身边任何事臣不敢对任何人泄露一句。”   始皇帝自然信任蒙毅,蒙毅确实不是多嘴的人,长安君离家出走的消息他也没传给任何人。   始皇帝跟蒙毅说:“你带人从北驰道追出去,遇到了长安君后先确定她身边都有什么人再劝她回来,如果她愿意回来,你就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杀了。如果她坚持要走,且没有被挟持的迹象,你就让她走。”   蒙毅懂他的意思,始皇帝是担心有人绑架了长安君。立即说:“臣立即出发。”   “慢着,”曲台殿内光线有限,很多地方都靠烛火照亮,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走出一个侍卫。   始皇帝对蒙毅说:“带着猎五一起去,猎五自会行动,你不用多管。”   蒙毅看了叫做猎五的侍卫一眼,立即俯首听令:“臣奉诏。”   下午,子央和石、丑夫一起来到一片旷野,三人五匹马停了下来。   子央扶了扶帽子,问丑夫:“怎么不走了?”   丑夫回答她:“今晚上住在这里,每天赶路不能走太远,时间长了,人马都吃不消。”他翻身下马,对子央说:“这里有背风的地方,今日咱们三个轮换守夜,不能因为你是长安君就坐享其成。”   “你放心,我出来就不是为了享福的。”   子央也从马背上跳下来,两脚落到地面上震得腿脚发麻。她缓了一会儿才站直,此时腰膝酸软,肩膀脖颈咔咔作响,子央痛苦地哼唧了几声。   没人去哄她,石搬行李准备晚上做饭,丑夫把行道树上的干枝给弄下来等会当柴火烧。   子央坐着等吃饭已经是得到极大的优待了。   北风呼啸,子央把帽子紧了紧,她还穿了毛背心和毛袄,整个人裹得很厚,像是一头小熊,坐在风里不冷,就是脚趾尖冻得像是被猫咬了一样。为了缓解脚冷,她打算爬起来走几步。   这时候石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冬瓜锤来到了子央身边,在子央睁大的眼神中扔出了冬瓜锤,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子央连忙回头,看到一只狼被砸扁了!   抱着树枝的丑夫从树上跳下来,对石说:“还有呢,这是一群,还有四只。”   石跑过去三下五除二砸死了四只狼,提着回来了。   丑夫看着石往回走,就跟子央说:“怪不得你要带着他!”楚墨的弟子说这是大力士,丑夫没想到有的时候真的一力破十会,力气巨大的石杀草原狼如同砍瓜切菜!   子央说:“那是,石一个人能抵上千军万马。”说完从行李里面拿出铁锅,锅上有四个把手,方便悬挂。   子央把水囊里的水倒进锅里,对丑夫说:“点火,我会做饭,我给你们露一手。”   丑夫觉得她会做饭这事儿存疑,但还是蹲下往铁锅下面放了些干树枝,正准备点火,就感受到地面有些许震动。   他手上没停,跟子央说:“追兵来了。”   “什么?”子央装得很震惊,连忙说:“赶紧走!”   丑夫打着火:“走哪里去?石这块头,走到哪里都能被发现。”他出门的时候就知道走不远,肯定会被追兵追上。丑夫还不知道这追兵就是子央引来的,他以为是有人顺着石的体形追来的。   子央还在装:“我去旁边树上躲一躲,你去打发了他们。”   理论上这样做是可行的,只要她和石躲起来,追兵以为丑夫是旅人,直接掠过他们向前追,就是停下来盘问也不会用太长时间,丑夫敷衍几句成功率很高。   丑夫就说:“算了,他们问我一个人为什么带了几匹马,万一把我当盗马贼带走呢?”   子央表现的很不情愿:“万一他们要是发现了我,我肯定会被阿父抓回去的。你也落不下好!”   丑夫心里盘算着自己趁乱溜走的可行性,他是游侠,带着两个累赘跑不远,但是自己一个人逃走是没问题的。子央是暴君的亲女儿,暴君不会把她怎么样。石要是能活下来,估计会被打的皮开肉绽,很有可能扔进骊山陵干几年苦役。   就在大家人心隔肚皮的时候,蒙毅带着人追了上来。追兵绕着他们转了几圈,把三个人都包围了,勒住缰绳后蒙毅从马背上跳下来。   蒙毅跑到子央跟前:“公主,您怎么就突然离开了?陛下很担心您。”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丑夫,抱拳问:“不知道先生是哪位?怎么称呼?”   子央立即介绍:“这是楚墨的弟子,他叫丑夫,我请他做我的向导。”   丑夫看了子央一眼,知道她这一开口,整个楚墨暴露在始皇帝面前,结局好坏由不得楚墨自己选择。   蒙毅抱拳:“失敬失敬,先生,陛下令我等带回公主,请您略等一下,我和公主说几句,待会咱们一起走。”蒙毅示意子央往旁边去。   马背上的追兵们都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只要丑夫阻止公主和蒙毅去一边单独说话,他们就能立即抽刀把丑夫砍成肉酱。   子央跟着蒙毅往旁边去,丑夫则是撅着腚趴在地上对着火堆吹气,石提着一堆草原狼乖巧的蹲在一边。   丑夫觉得心累,万分后悔认识了子央,周围的杀意毫不掩饰,秦君的残暴历来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丑夫真的后悔那天自己怎么就去卖饼,卖饼就卖饼,为什么要卖给长安君!   蒙毅带着子央来到树下,对子央说:“公主,陛下差点亲自追来,您怎么想的?”   子央缩了一下脖子,低声说:“我想出去看看,我不要一辈子窝在咸阳。”   蒙毅觉得心塞,认为子央就是没苦硬吃,这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蒙毅接着说:“您和陛下商量好不行吗?您扔下一封信就跑,您知道陛下多担心吗?他当时都急了,就怕您出事。”   “我跟他说了我要走北驰道,我没骗他。”子央耷拉着脑袋,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而且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不改。   蒙毅就是个臣子,自然没资格替始皇帝管教女儿,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他说:“陛下说了,让您今天回去,走吧,臣护送您回去。”   “我不走,”子央摇头:“你跟我阿父说,我想去函谷关以东的地方看一看。”   “您天热了再去,现在北方冷。您从云中、九原去中原,您知道这一路多受罪吗?”   “再受罪我也要去,我现在年轻,我要是这几年不去,将来我身体更不好,我就更没机会去了。”子央说到这里,连忙说:“你回去告诉我阿父,就说我决定现在去,去看完就回来,到时候阿父年纪大了,我哪儿都不去,专门在咸阳侍奉阿父。”   蒙毅心说陛下用得着您侍奉?   以蒙毅对自家陛下的了解,没准听了还很感动。   他深呼吸,接着问:“那丑夫是怎么回事?不是他怂恿您离开陛下的吧?”   “不是,他是我找的向导,我自己去找的。”   蒙毅松口气,又问:“您就带上石?要不然再给您送几个人来?”   “不用不用。”   蒙毅看她有些不耐烦,也没再说,只能拱手告辞。夜幕降临,一群人举着火把离开了,子央跑回去做饭。把小米洗净放锅里煮,石已经把生肉放在锅下面烤了。   子央跟丑夫嘚瑟:“放心吧,我阿父同意我去周游天下,你不用担心他找你们麻烦。这锅好用吧?我特意找相里勤打造的,半年前就造了。”   丑夫冷哼一声,对子央说:“你知道那个蒙毅为什么走的那么利索吗?”   “为什么?”   丑夫指着南方说道:“他留下了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咱们,我但凡敢对你有丝毫不利,我楚墨就要被杀了泄愤。”   “什么?”子央向南看,因为是夜里,什么都没看到。她不信:“真的假的?”倒不是她不信会留下人,而是不信会隔着这么远就被丑夫发现。   子央对石说:“石,你趴在地上听听有什么动静。”   石立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地面听了一会儿,抬头憨憨地说:“主君,没动静。”   丑夫白了石一眼,这就是个饭桶。   子央拿勺子给丑夫把小米粥盛进木碗里,自己又盛了一碗,随后把勺子给石,嘱咐说:“别吃那么急,小心烫。”   石立即点头,直接从锅里舀粥喝。   丑夫每次看到石吃饭都觉得像是看猪在拱猪食,师门是从哪里找来的活宝啊!   他很想吐槽。   子央一边吃一边说:“石都说没动静了,你确定有尾巴?”   “我不仅确定,我还能肯定他们是大名鼎鼎的‘东猎’。”   子央吸溜着粥问:“什么是东猎?”   丑夫惊讶:“你不知道东猎?”   子央摇头。   火光中,子央的脸上全是迷茫,丑夫忍不住叹气:“你居然不知道东猎?”   丑夫小声问:“我问你,你知道你们秦人是怎么从陇西翻越了陇山来到了陇东吗?”   “看你说的,我能不知道吗?一路打出来的呗。”   “和谁打?”   “和戎狄啊!反正是胡人。”   丑夫就说:“早年你祖上非子是给周王放牧的,说白了是附庸,并非诸侯,对吧?”   “对,”子央点头:“要不是当初烽火戏诸侯,我祖襄公也不会冲进镐京,后来襄公护送平王东迁有功,得到岐丰等地,从附庸变成了诸侯。虽然是诸侯,但是整个关中当时被戎狄占领,我祖上就从陇西打到陇东,从附庸转变为了诸侯,这中间用了很长时间。说来也很感慨,要不是襄公抓住了机会,现在的秦说不定还在秦亭放马呢。”   秦襄公护送有功,得到了周平王的一张空头支票:“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地给你了,但是你要自己去拿回来。   秦襄公立即发动对西戎的战争,试图夺取封地,他在伐戎途中战死于岐山,未能完全控制封地;其子秦文公继位时,秦人势力仍主要在汧水流域。   丑夫点头:“对,你知道当初秦文公埋葬了秦襄公,从陇西到陇东带了多少大军吗?”   子央说:“这我知道,九月我随我父去祭祀祖庙,路上他给我讲了,文公带了七百人。”说到这里子央很感慨,历史上“八百”是个很有名的数字,而秦人东出的第一步,只有七百人,比八百还少一百。   丑夫接着问:“你问你父了没有?这七百人是用什么名义翻越陇山来到被戎狄占据的周人土地上?”   子央摇头,她当时只顾着追问为什么只有七百人,又是怎么靠这七百人走出了这关键一步。始皇帝当时给子央讲,这是学着周朝先祖古公亶父迁徙,周人不是周原的原住民,也是后来迁徙到了岐山脚下。有周人的例子在前,文公就拿来用,带着七百人翻越陇山来到了陇东,学着周人先祖一步步蚕食关中。至于用什么名义,子央没问。   子央摇头后问丑夫:“平王把岐丰一带封赏给了襄公,文公作为襄公的儿子,襄公就死在讨伐戎狄拿到封地的路上,他继承襄公的事业继续讨伐戎狄不行吗?还要用什么名义?自然是拿回封地的名义。”   丑夫说:“既然你说得如此有理,为什么后来要把岐山以东献给周人?你们的文公可聪明了,在一开始翻越陇山的时候,带着七百人,以‘东猎’的名义来一点点啃食封地。   不扯那远的,在当时秦文公用东猎的名义拿到了封地,他的孙子秦宪公用一种很隐晦的东猎方式继续向东扩张。这一次,东猎就不是大军了,而是一种很隐蔽、很无耻的细作,慢慢地向整个关中渗透。等到拿下关中,就开始向函谷关以东渗透。随着每一次迁都,东猎就会渗透得更远。”   子央明白了,“东猎”就是历代秦王手里的锦衣卫!东猎也不再是一场行动,而是变成了一个特务组织。   丑夫说到这里,眉飞色舞地说:“其实你们文公与其说学周人的先祖古公亶父,不如说学了我们楚人的先王熊绎。我祖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带着数百人开发江汉,那时候我楚国先王也是成就了一番伟业啊。”说完叹息,忍不住嘀咕:“就是后来的楚王太混账了。”   丑夫嘴里的“江汉”就是江汉平原,也就是后来的“湖广熟,天下足”的地方。当时这片平原远没有后来这样适合耕作,当年条件恶劣,开发难度很大,楚人经过艰苦努力进行了原始积累才能称霸南方,楚国八百年国运不是侥幸得来的。   子央捧着碗说:“我想去看看现在的江汉平原,更想看看云梦泽。”   洞庭湖是云梦泽的一部分,不知道现在的景色和几千年后是不是一样。子央爷爷兄弟的女儿嫁到湖南,那时候子央还小,作为娘家人的一份子跟着去吃席,新郎的父母邀请娘家人游览洞庭湖,还去了岳阳楼。   子央因为坐车的时候车子急刹导致脸拍在前面的椅背上,磕的鼻青脸肿,跟被人殴打了一样,说话都不利索,从游览岳阳楼开始就被妈妈押着在人前背一遍《岳阳楼记》,然后又被押着背诵关于洞庭湖的古诗。子央觉得自己比那马戏团的猴子都惨,肿着脸背古诗像个小丑,怎么闹都没用,当时发誓长大后要离家出走,和妈妈断绝母女关系!   现在想想,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难觅旧时光。   子央吃不下饭,丑夫还想说话,石已经放下了锅,擦着嘴问:“主君,你要吃肉吗?”   子央立即忘了和丑夫的聊天内容,也把对家人的思念放在一边,立即大声说:“不要叫我主君,要叫我少内。”   “哦,少内,你要吃肉吗?”   “吃。”   丑夫就看到他们两个的脑袋凑在一起商量着分肉。他现在觉得子央带上石这个饭桶不仅是石能打,可能是因为两人都没长大,一个比一个幼稚!这叫臭味相投!   晚上子央先守夜,旁边两个人发出鼾声,北风呼啸,火把被风吹灭了好几次,子央半晚上在忙不迭地弄火把,她数次听到了狼嚎,也听到有动物弄出的动静在自己周围响起,黑暗中甚至能看到动物那反光的眼睛。   好可怕,这绝不是露营的浪漫,这是一招不慎能被拖走啃食的危险。   子央拿着火把绕着五匹马和两个人转圈圈,手里提着烧火棍,紧张极了,时刻准备着野兽扑上来就扯嗓子喊人。   咸阳,后半夜蒙毅回到章台宫,侍女在寝宫门口和蒙毅说:“陛下今日翻来覆去睡不着,刚刚睡下,蒙上卿略等等。”   侍女进去小声呼唤:“陛下,陛下,蒙上卿回来了。”   始皇帝睡不好,听到一点动静立即醒了,他坐起来问:“蒙毅回来了?长安君呢?带回长安君了没有?”   侍女伏地禀告:“未见长安君,只有蒙上卿一人回来。”   始皇帝立即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走到了门口,问道:“长安君呢?”   蒙毅慌忙跪倒。   始皇帝又急切地问:“你追上了吗?见到她没有?”   “追上了,也见到了,长安君不愿意回来。”随后蒙毅从怀里拿出一块钢片,“长安君让臣带这个给您。”   始皇帝很生气,一把夺了过来,侍女赶紧举蜡烛到他旁边。始皇帝低头一看,是一块百炼钢牌,明亮的银白色,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角打磨得非常圆润,两头穿孔,看上去是一块挂在腰带上的佩饰。正面是秦字“寿”,背面也刻着字,始皇帝翻过来,看到背面刻写的是“愿吾期颐之年,犹聆严君之诃(希望我一百岁的时候还被阿父呵斥)。”   始皇帝滔天怒火顿时熄灭,鼻子一酸,觉得眼眶开始湿润,他冷哼一声,对蒙毅说:“你先去饱餐,等会儿再来朕面前回话。”   蒙毅听了退下吃饭,他今天来回跑了几百里,要不是年轻,这会都爬不起来了。   始皇帝对侍女说:“饰以杂佩,快,朕要看着你们做。”   侍女赶紧让人送珩、璜、琚、瑀、冲牙之类的东西过来。所谓杂佩,就是贵人腰带上垂下来的玉组佩,玉组佩是现代学术词语,先秦统称为杂佩,杂就是组件杂多的意思。   这组玉佩的作用首先彰显了身份,玉料的好坏、组件的数量(三璜或是七璜)、雕工的繁简,直接对应着“天子、诸侯、大夫、士”的等级。   其次是听声辨身份,走动时候玉声的频率和节奏有严格规定,《礼记》要求“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快走要合《采齐》的节奏,慢走要合《肆夏》的乐声节奏),玉佩的多寡,决定了声音的多少,所以低头听声就知道来的是哪一位。   最后,就是强迫贵族必须“步从容,立端正”。一套完整的组玉佩重达数斤,从腰间垂至膝下。如果佩戴者走路太快、步子太大、姿态狂放,冲牙就会猛烈乱撞,甚至扯断丝线,这是非常失礼的。   始皇帝已经穿好了衣服,背着手在宫室里踱步,侍女们缩在一角,安静地编织始皇帝的杂佩。   屋子里只有始皇帝走来走去的动静,如今子央平安,且不是被劫持绑架,她是主动要跑出去的,孩子大了,再关在家里也不好,想要开阔眼界就让她去,有的时候只有她出去走一走,吃了苦受了罪才能知道长辈爱她的心。就是走得这么突然,留下了一堆烂摊子需要人收拾。   给她收拾烂摊子的人自然是始皇帝,始皇帝就在想怎么安排才能保住子央在秦廷的权柄,又怎么做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咸阳所处的关中已经被划分在内史郡,所谓的内史郡一般被称为内史,最高长官就是内史,位同九卿。这位内史的权力很大,治理的地方不仅和咸阳令管辖的地方重叠,重点是咸阳令有治权没有军权,而内史是有军权的,能够手握内史都尉的军队,负责函谷关、武关的防务。   始皇帝下午就有这个念头,如果子央不愿意回来,就对外宣布将子央升任内史,就说她去检查函谷关和武关的防务去了。将她的门客卫轮调任咸阳令,先替她把咸阳这一摊子事儿给顶起来,也能保证她的一些决策能够被执行下去,不至于半途而废。   就在他思考怎么给子央收拾烂摊子的时候,蒙毅已经吃完了饭来见始皇帝。   “嗯,坐吧。”   始皇帝坐下后,蒙毅才敢坐下。   始皇帝问:“长安君如何了?”   蒙毅小心回答:“臣看到长安君甚是活泼……”赶紧把子央的话学了一遍,把子央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一句回答不好,始皇帝就有可能认为长安君是被绑架的。   “她还想着朕老了她来侍奉朕?朕不给她气得驾崩都是祖宗保佑。行了,你回去吧,明日你再跑一趟,把她的药送去,再给她送点厚衣服厚鞋子,她的病不能吸凉气。”   蒙毅立即应下,看始皇帝没什么吩咐立即退走,他要抓紧时间休息,能是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始皇帝叹口气,睡不着了,让侍女拿书来看。   看了一会儿,几个侍女把杂佩提着,来向始皇帝展示。   灯光下,侍女们重新编织的玉组佩十分华丽,中间金属板闪闪发亮,盖过了玉石的温润。   侍女轻轻晃动玉组佩,环佩叮当,声音十分悦耳。   始皇帝赞叹说:“华丽至极啊!”   其中一个侍女问:“明日为陛下装饰于衣带上吗?”   始皇帝摇头:“拆了,把这钢佩编织进绶带里。”   侍女们也不敢问,连忙退下,飞快地拆了,重新编织。   绶带是绑着印玺的丝带,官员一般悬挂在左边腰带上,方便随时取用,因为秦人尚黑,只有绶带是彩色的,因此不同颜色的绶带代表着不同的官阶,这一制度被汉代继承并规范化,成为两千余年官阶标识的核心符号。   曲台殿里面侍女给灯添了一回油,始皇帝毫无睡意,而子央已经叫醒了丑夫,让他起来守着,而子央则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出来包在身上,在火堆边睡下。   她听着寒风,心里有了些动摇:呜呜呜,冬天出行太冷了,是不是该开春了再出发啊?   但是都已经走出来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82]听神仙事:……   扇被打了二十棍,被抬到宫巷住了一晚上,如果没发烧才能回兰林殿当差。   早上兰林殿的寺人粟带了吃的来看他,因为没有发热,他被获准离开回兰林殿继续当差。   扇扶着粟的肩膀拖着剧痛的身体回去,路过曲台殿的北面看到一群侍女和寺人被堵住嘴捆着手串成串带走。   这里面有很多是他认识的人,他惊讶地看着,有些人面色灰败,有些人看到他后开始剧烈挣扎,被押送的军士一鞭子抽打在这些人的背上,像是拖猪狗一样拖走了。   扇问粟:“这……这是何意?”   粟摇头:“不知道啊,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这样呢。”   扇说:“快回去。”   兰林殿高高的台阶让扇爬得十分痛苦,就有几个小寺人要抬他上去,扇立即说:“快退下,你们这是要害我!”   这大殿的主人不在,自己被抬着进入大殿,这是什么意思?别说传到大王的耳中,就是传到管理宫中事务的大臣耳中自己都是死罪。   秦朝的宫廷是大臣在管理,寺人只是宫廷中的奴仆,并没有成为日后能和大臣叫板的宦官势力。而赵高这种因为精通律法被破格提拔任了官职的属于特例,现在的秦朝宫廷,寺人就是官员们随意喝斥的奴仆。   扇忍着痛说:“主君在的时候太纵容你们,如今该让你们知道轻重,记住我的话,咱们就是兰林殿里的物件,甚至没物件贵重,平时要谨慎,就当自己没长耳朵和嘴巴,更不要有头脑,记住了吗?”   几个寺人立即回答:“记住了。”   刚进门,侍女们迎上来,粉哭哭啼啼地说:“扇翁,您可回来了,出事儿了,曲台殿的很多姐姐被带走了,我没打听出来为什么被带走。”   扇的额角青筋直冒,他吸口气,说道:“自今日起,凡是进出兰林殿都要告知我!你赶紧擦干净眼泪,万不可被人看到。”   他以为他能控制兰林殿进出就不会出事儿,可是没一会儿,就有一队锐士来到了殿外,带头的一个军官拿出一张纸跟扇说:“奉詹事府命令,来带走几个人。”   扇只能把人交出来,这些人也同样被堵上嘴绑着押送离开。   扇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叹气。   管理宫务的大臣是郎中令,但是郎中令事情太多,虽然是最高官员,更侧重管理侍卫和宫殿门户,真正权大的是詹事。   詹事府是詹事的官署。詹事作为秦代设立的官职,秩级为二千石,掌管皇后、太子家事,是皇后宫官(皇后卿)之一。   秦始皇帝没有皇后,姬夫人代掌皇后之职,然而也就是代掌,很多权力到她手里是打了折扣的,比如她能管理后宫中的夫人们,却不能管理公子和公主们,提审公主身边的侍女寺人绝不是姬夫人下的命令,这必然是陛下的意思,詹事府在执行。   扇的目光看向曲台殿,脑子里用自己的经验飞快地推演这件事的大概走向。作为一个在秦昭襄王年间进入宫廷的寺人,扇已经经历了四代秦王,被宫斗腌入味了,如果是自家主君离家出走导致大王大怒,他昨天就被大王下令杀了,不至于被赏了二十廷杖,这就是大王气不顺,打他撒气,也仅限于此,往后不会再追究。   所以不是自家主君离家出走惹出祸来,必然是曲台殿内出事了。   这就和兰林殿无关,在宫中过日子,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就在他眯着眼思考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扇翁,怎么站在门口,这里冷,您别被风吹了。”   扇看到公孙造站在身边,连忙说:“你怎么来了?主君没召见你啊!”主君都不在家,你怎么还进宫?   公孙造很郁闷,就说:“是陛下召见,今儿一早陛下召见主君的门客,我叔叔信被召见,我就跟着来,谁知道他能进去,我不能。侍卫说他是门客,我是家仆,岂可混为一谈。”   虽然都是韩国宗室,但是公孙信因为逃脱没被抓住,再入咸阳身份就是门客。而公孙造因为被抓,押送入咸阳的时候身份是隶妾臣,别看身份不一样,社会地位已经天差地别。   扇拍拍公孙造的肩膀,说道:“你还好,我进宫就是寺人。”   各国宫廷中的寺人都是一些罪犯或者是俘虏充任,扇进宫的时候年纪不大,这年纪也做不出太严重的违法之事,只能是俘虏。公孙造就问:“您是?”   扇回答:“我是越人。”   “越人?楚人送您来咸阳的?”   “是啊!”扇点头,他属于楚人给楚系夫人们送来的礼物之一,因为机灵,就被挑选去侍奉当时的太子夫人华阳夫人。   比起来公孙造这种还属于好命的,一家人在一起,比扇好多了。   公孙造心里也知道人之欲是无止境的,他更羡慕门客,想着自己有一天脱去隶妾臣的身份做个门客该有多好。   此时被公孙造羡慕的门客都五体投地地跪倒在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这群人的名单。始皇帝看完之后问道:“都来齐了?”   黄芒回答:“所有在咸阳的门客都在这里,有些去外乡传授堆肥,暂时不在咸阳,今日就没能奉命觐见。”   “那就好。”始皇帝把名单扔到桌子上,问道:“吕雉?”   吕雉头都不敢抬,连忙回答:“臣在。”   “朕听说你日常辅助长安君?”   “臣为主君跑腿打下手。”   始皇帝笑了一下,就跟卫轮说:“今日你调任咸阳令,让吕雉辅助你,怎么做这几天你先听吕雉的,往后你再仔细斟酌。”   卫轮应声。   始皇帝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背上巡视,随后说:“都抬起头来。”   大家都直起身,目光下垂。   始皇帝在他们的脸上扫了几圈,问道:“角落里的那个,叫什么?”   薛欧抬起头和始皇帝的目光对视,回答:“臣……臣叫薛欧,从四川郡沛县来。”①   始皇帝说:“你们主君年轻骄纵,又任性自负,于昨日离家出走,你们知道了吧?”   大部分人都耷拉着脑袋,夏侯婴胆大,立即说:“臣愿意去追寻主君。”   薛欧同样大声说:“臣也愿往。”   始皇帝对夏侯婴看了一眼,说道:“嗯,你们想去是好事儿。既然你们想去,朕也有话嘱咐你们,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夏侯婴立即说:“臣名夏侯婴。”   “嗯,夏侯婴和薛欧留下,其他人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卫轮去廷尉府交接后就去咸阳令府赴任。”   一群人行礼后退下。   夏侯婴和薛欧忐忑地留在宫室内,始皇帝的手指敲击了几下桌子,就说:“朕原本想吩咐薛欧一个人,既然夏侯婴主动追寻,你就驾车带上些吃穿用度去追上子央,跟着她们周游天下吧。现在你回去收拾一下,朕让他们安排车马,待会有侍卫送你和马车追他们。”   夏侯婴行礼后退下,他走到门口想回头看看同乡薛欧,但是不敢,只能离开。   薛欧以为他和夏侯婴一起行动,没想到是分开的,他有些惶恐。薛欧不是个主观能动性很强的人,都是别人打头他跟上,他是个很好的执行者,却不是个决策者,从没有自己单独行动过的薛欧非常慌。   始皇帝看着紧张的薛欧,对他说:“近前说话。”   薛欧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来到了始皇帝的桌子前面跪下。   始皇帝对着暗处看了一眼,一个侍卫从黑暗中走出来。   始皇帝示意薛欧看向这个侍卫,就跟薛欧说:“此人叫作东十七,手把手地教你怎么招募人手,怎么收集消息,怎么提前安排长安君的衣食住行,你要潜心学习听从东十七的吩咐,听明白了吗?”   “明白。”   始皇帝淡淡地说:“去吧。”   薛欧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抑或年轻不知道轻重,再或者是没见过世面,脱口而出:“谁出钱?”   整个宫室里无论是刚出现的东十七还是一直垂着头的侍女寺人们同时抬头看他,大家像是在看怪物。连在曲台殿内侍奉的人都知道,对于贵人来说,钱和美色是最不缺的。   薛欧被看得更惶恐了,浑身冷汗直冒,还是磕磕绊绊地说:“出门是要花钱的……”   始皇帝被逗得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道:“这还是个过日子的人啊!你家主君跑出去就该有惩罚,就花长安君的钱,长安君有钱!”摆摆手,让薛欧出去。   薛欧立即忙不迭地退出去,东十七行礼后也出去了。   始皇帝就忍不住跟昌说:“有其主必有其仆,长安君有时候很大方,有时候就过于节俭,再看看这个薛欧,这作派和长安君差不多。”   昌本质上也是很会省钱的人,他忍不住说:“昔日赵君就说过,做买卖要算计,奴觉得节省些好。”   他嘴里的赵君是始皇帝的外祖父,始皇帝的外祖父是个商贾,在始皇帝的记忆中,以前在邯郸日子过得艰难,老头子说过他这辈子做得最赔本的买卖就是接回女儿和外孙回家养,没少抱怨;但是来到咸阳后,老头子又说他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买卖就是养了落难后的女儿和外孙,没少显摆。   一晃之间这么多年过去,始皇帝再想起从前也没那么恨天恨地,忍不住轻轻地吐口气,说道:“外大父去世很多年了吧?”   昌说:“有二十多年了。”   “真是转瞬即逝!”   “是啊。”   始皇帝就问:“仲妇是不是快生产了?”   昌想了想,点头说:“是,虽然说是十月怀胎,一般九个多月就生下来了,算算时间快到生产的时候了。”昌说完立即对始皇帝行大礼,说道:“恭贺陛下,您要做大父了。”   “是一件喜事,朕很高兴,但是一想到太子那里,”始皇帝的笑脸瞬间消失,脸上阴云密布,随后又说:“……算了,不说太子了。子央慢慢长大,日后也会为寡人生孙辈,这也是喜事,寡人有这么多儿子,会有很多孙辈。”   随后他脸上挂满了愁容,跟昌说:“子央会不会被外面的坏人迷惑?”   昌犹豫着说:“应该不会吧,长安君是见过各种人的。”   始皇帝理解他的意思,见过大世面,就看不上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然而这不能让始皇帝放心,始皇帝想起了赵王迁的母亲赵悼倡后。   赵悼倡后靠着美色两次实现了阶级跃迁,第一次嫁给了赵国的宗室,丈夫死后,因为美色被纳入赵襄王的后宫,生了公子迁。因为得宠,诬陷太子嘉,导致王后和太子被废,赵襄王改立赵悼倡后为后,立公子迁为太子。   在当时,秦庄襄王、赵悼襄王、楚考烈王这三位是各国贵人联姻的对照组,因为娶了身份低微的女人,谁都能在背地里蛐蛐他们三个,这里面被蛐蛐的最多的就是赵悼襄王。   赵悼襄王废除了原配和嫡子,把一个出身倡女的寡妇立为王后,哪怕群臣反对也要一意孤行。在赵悼襄王死后,这位赵悼倡后的儿子就是赵王迁。   赵悼倡后在没有丈夫约束后无法无天,和春平君私通,若是因此发生宫廷丑闻并不可怕,贵族女眷在丈夫死后和人私通的例子并不少见。可怕的是这位倡后的腐败到了惊人的地步,因为其道德低下甚至公开卖国,致使她的行为迅速传遍六国高层引得六国权贵瞠目结舌,其公开多次收取秦国的贿赂,导致了李牧被杀,致使赵国防线崩塌,秦军长驱直入。   倡后收取的每一件珠宝最后变成了勒死她儿孙的绳索,赵王迁饿死在山中的时候是否怨恨过他那贪婪的母亲。   这一切别人都不得而知,对于权贵们来说,带来的教训就是婚配要门当户对。   这件事对始皇帝的影响是:儿女教养得再好,也有可能会被外面的坏人吸引,所以要对儿女婚姻保持警惕,要时刻留意孩子们不被美色迷惑。   他立即对黑暗中说:“告诉东十七,要留意出现在长安君身边的陌生男人,尤其是那些长相好的、会说甜言蜜语的!”   黑暗中有人应声:“喏”!   农历十月的草原还没下雪,虽然气温低,但是景色很美。   子央以前有过秋季去草原旅游的计划,最终未成实现,除了因为她这人坐车必出事外,就是因为她穷。子央的妈妈是家里的大魔王,用爸爸的话说她就是要当家。   爷爷奶奶的退休金和爸爸的工资都要交给她,就连子央和弟弟的压岁钱都要全部上缴。然后她再拿钱分配,比如给奶奶买菜和水电燃气物业费的钱;给爷爷一家老小四口人的零花钱,怎么花需要爷爷分配;家里的人情往来和每个季节添置衣服都是妈妈来操心。子央觉得爷爷奶奶没被那些卖保健品的骗,不是老两口定力好,是压根没钱。   子央站在草原的入口,放眼看去,这里比她在图片上见到的草原更美。   不知道是不是几千年的气候变化,此时的草原上草皮很厚,不是以前在图片上见到的那种贴着地面的一层草,而是有人的大腿高,走进去就像是陷入草中一样。此时的草原草地枯黄,天空湛蓝,不远处有一片树林,看的人心旷神怡。   子央忍不住说:“好美!这草就像是超级厚的毯子,我想在这里面打滚。”   石憨憨地说:“我也想。”   丑夫心累,他觉得他很倒霉,出门带了两个小孩子!这两人什么心都不操,他反而累成了狗!刚出门两天他就后悔了,此时的丑夫很想回到半个月前,自己怎么就出来卖饼呢,不卖饼就遇不上长安君,也就不会跟着跑这一趟!   丑夫冷哼一声说:“你们没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吧?是找水源的!水源!”他骑马向前走,絮絮叨叨地说:“眼前还在秦国境内,再往前走就是云中,云中比这里更空旷,草原面积更大,那里是有可能遇到戎狄的,你们要小心。”   子央乖巧地说:“记住了。”   石憨憨地说:“记住啦。”   丑夫叹气,他刚叹完气就听到子央叹气。   丑夫想笑,就说:“我叹气是因为带了你们两个累赘,长安君叹气是为了什么?”   子央说:“我以为上郡这里靠近关中,有二十三个县,加上适合耕种,这里会遇到很多人,没想到走了两天都没看到一处人烟。我回忆户籍上所记载的数目,说上郡有二十三万户,五十万人口,可是如今再看,五十万人口并不多啊。”   丑夫就说:“所以咱们要走北边这条路,路上没人,就是有人,远远的也能看到,是敌是友能早做准备。”   子央又叹气,和上郡比起来,前面的云中郡人口更少,才有十几万人口。上郡好歹能自给自足,云中就差远了,需要调拨粮食给这里驻军。   就目前的人口数目而言,耕种几百年都不会出现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子央叹气的是秦时的移民,官府早就意识到要及时向北方填补人口,这里是戍敌的郡县,人口多了才能防止胡人南下。然而中原和关中的百姓都不愿意来,一来是故土难离,二来都知道这里是前线,谁想拖家带口来这里打仗啊!   子央在北方感慨,李二凤在南方吭哧吭哧爬山,追了一天,一路追一路打听,没听说路上有胖子经过。   李二凤在思考,到底是子央和石分开走还是压根没走武关这条路。李二凤还没往始皇帝故意骗他这方面想,因为出发前始皇帝也说了,子央留下的字条上写着要走北驰道,始皇帝不信,所以派遣他向南追。   李二凤也不信子央会走北驰道,北边可不好走,李广出了长安进入草原就容易迷路,茫茫大草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子央除非是疯了,正常人是绝不敢深入草原。而且他也相信长孙皇后,一旦咸阳有什么风吹草动,长孙皇后会给他传信的。   李二凤组建的“百骑司”是鼎鼎有名的特务网络,如今已经遍布咸阳,再给他点时间能遍布关中,所以李二凤现在还在向南赶路,准备翻越秦岭直扑武关。   从咸阳到武关这一路绝不好走,这条路被称为武关道(又称“商山路”或“蓝武道”)。秦末刘邦就是从武关沿着这条武关道杀进了咸阳,葬送了秦人六百年基业。   武关道是一条在悬崖与激流间凿出的生死线,轻骑可奔袭,商旅需胆魄,大军若无周密准备,未见敌而先溃于道。现在的武关道和几百年后唐朝的武关道相去甚远,更难走,更偏僻。   这条路的核心地段是蓝关,因为李二凤去世得早,在他之后没过多少年,韩愈站在蓝关前写下了一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蓝关这一段路是最难走的,“碥路逼仄、栈道险绝、水湍谷深”,绝非坦途。   这一路上有人烟,李二凤走得也不快,因为要沿途打听子央的踪迹,子央作为昔日的咸阳令,想要给自己弄几套合法的验传太简单了,李二凤笃定子央用假身份住店。他出门在外也没有用真实的身份,因此李二凤身边前呼后拥,别人也就多看几眼,这年头哪里都能遇到贵人,特别是六国被灭后,那些逃出去的王子王孙们散落于各处,说不定在山中遇到一个砍柴的小孩,祖上都做过王侯。   李二凤找到了一家做餐饮买卖的店铺,带着人进去,奴仆找店主人点菜,李二凤带人找地方坐下了。   他听到附近有人说一些奇闻异事,有人说了一件奇事,去年河内郡温县有一个女童降生,出生的时候手中握着玉珏,玉珏上面有文王八卦。   这让李二凤瞬间想起一个人来,就是被刘邦封侯的女相师,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鸣雌亭侯许负。   他立即凑了过去询问:“二三子,在下刚进门,听你们说起神仙事来,觉得有意思,想要打听一番,那女童姓甚名谁,都有什么奇异之处?”   其中一人笑着问:“我等不过是道听途说,足下怎么当真了啊?”   李二凤拱手:“不瞒几位,家中女弟前不久失踪了,遍寻不到,想要求助神仙。”   大家了然地点头,就说:“那女童是河内郡温县人,叫作许负,除了出生时候手握玉珏,听说还能以哭笑断吉凶,笑则其人得福,哭则其人遭祸。”   周围人惊呼:“真的假的?”   这人接着说:“真假咱们不知道,道听途说而已。”   又有人问:“还有其他的神仙事吗?”   这人说:“小儿差不多一岁前后说话,诸位都是养过孩子的,都知道。”   周围人点头,纷纷说是啊,有的说自家孩子笨,快两岁了才会说话。   这人就说:“那许负小儿百日能言啊!”   周围又是惊呼,直呼神童。   李二凤确定了,这个孩子就是鸣雌亭侯许负,是那个断言薄姬能生下天子的许负。既然薄姬能生天子,而且现在的李二凤缺儿子,他有心找到薄姬带进咸阳,可薄姬也生在始皇帝统一全国的这一年,因此现在的薄姬还是个婴儿,找她的事儿不着急,着急的时先找到许负。   李二凤很想见见许负,在唐代,许负的《相经》流传甚广。在李二凤看来,许负绝不是个骗人的骗子,而是有大本事的贤者。   可惜许负去年才出生,要不然直接派人请来咸阳。   他思来想去,收集瘾发作,立即写信给长孙皇后,让长孙皇后派人去接触许负的家人。   信使在一天后到达蓝田,就有人把信使扣押了起来,说是要抓捕混入关中的奸细,信使再三说明自己是太子的随从,但是蓝田县的人二话不说还是把他扣押了。这封信被抄录下来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曲台殿。   始皇帝看着信,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说:“放了那人,就说一场误会,要是伯妇派人去请,你们盯着些,一路保护好送到咸阳来。朕要用一用这个神仙。” [83]写信的子央:……   咸阳的变化瞒不过长孙皇后。   昔日李二凤发动玄武门之变,长孙皇后在政变当日亲临现场,激励将士,并将秦王府守卫尽数调往玄武门,自己留守空府,表现出非凡的勇气与担当。   《旧唐书》中记载:“及太宗诛建成、元吉,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   长孙皇后不仅是李二凤的伴侣,还是他的影子和战友。用一个通俗的说法,李二凤杀人她递刀;李二凤放火她倒油。这对夫妻已经超越了青梅竹马夫妻恩爱的情谊,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干过大事的长孙皇后对咸阳的变化敏锐察觉到后,已经没法做出反应。因为前脚李二凤刚走,李二凤编织的羽翼就被连根拔起,这些人全部消失,任何一个人都找不到。   长孙皇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再派出去的人也没了踪影,这让她坐立不安。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宫中的皇后詹事亲自上门,说宫中丢了东西,怀疑太子府中有人帮着销赃,要提审一些官员和奴仆,长孙皇后眼睁睁地看着府中掌管收发消息的奴仆被带走。   长孙皇后又不笨,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始皇帝出手,把太子伸出去的爪牙连根拔起,秦朝版百骑司第一次出现就惨遭屠戮;这次詹事当着她的面把人带走自然满含警告,长孙皇后因此坐立不安。   她倒不是心疼这些人,只要李二凤的太子之位不倒,有钱有权有名分能随时再建百骑司。她怕的是始皇帝的力量,一年之功被他一日清除,关键是对方表现得游刃有余,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漫不经心。   这就是祖龙吗?   长孙皇后确实生出三分惧怕。   长孙皇后也不是一般的妇人,并没有战战兢兢,而是很快开始试探始皇帝的底线,她立即让人出府去了隔壁公子高家里,询问高的夫人李女今日有没有时间,眼下秋高气爽,太子夫人有几盆好看的菊花,想要带去公子高的府上和李夫人一起赏玩。   李女最近身子笨拙,侍医让她每日适当运动,不要一味躺着。李女自然欢迎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就带着人前呼后拥去了隔壁公子高家里。   她一路畅通无阻,这让长孙皇后心中大定,看来祖龙只是生气,对长子一家还没到厌恶的地步,哪怕是窥视帝踪,家眷也没有被软禁,在外面的李二凤也是安全的。   长孙皇后探到了始皇帝的边界,摸清了始皇帝的心思后,高高兴兴地和李夫人一起赏菊花。   又过了一日,府中一切用度都不短缺,奴仆出门也没察觉到有人跟踪或者受到限制,长孙皇后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下午,信使终于到了咸阳。   信使进门就请罪,说是昨日被关押在蓝田县一晚上。   长孙皇后心跳加速,立即问:“为什么关押你?”   信使回答:“县丞说要查从武关道混入的奸细。奴说奴是太子的仆从,他不信,说太子就在咸阳,什么时候派奴仆走武关道了?还说奴是故意冒充,抽了奴几鞭子,把奴扔进了大牢。”   长孙皇后看着手里的信,问道:“这信一直在你眼前,从没离开过?”   “不是,被搜走了一阵子,过了一会儿连同行李一起扔给了奴,次日说抓到奸细,把奴和其他人一起放了,奴这才急匆匆回来。”   长孙皇后皱眉,她确定李二凤没有危险后就不敢再派人去给李二凤传信,唯恐激怒始皇帝。眼下再看这封信,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按照信中的吩咐去办。   她安慰了一番信使,又让侍女赏赐给信使金银压惊。信使感恩,再三感谢,退下后长孙皇后开始皱眉思索这件事。   始皇帝晚年对神仙之事特别热衷,妄图求一个长生。而信中许负身上有太多神仙事,既然这封信能送到自己手上,必然是始皇帝对许负身上的神仙事也心动了!   长孙皇后想明白后深呼吸一口气,始皇帝什么都好,作为一个开创者,他能做到过去现在未来都无敌,唯独太执着于长生。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长孙皇后立即吩咐人前往温县,带许负一家西来。随后她就对这次的事情开始复盘,她觉得大概是长安君离开引得始皇帝大怒,从而迁怒太子。但是始皇帝也表现出了他的自负,他对儿女完全是逗弄的姿态。   就比如这次,他并没有把太子的爪牙放在眼里,就跟拍死了一只蚂蚁一样,并没有跟蚂蚁的巢穴计较。   这种气魄胸怀令人心驰神往,这种看不起人的蔑视也令人愤怒。   这几天始皇帝有些不习惯,因为以前子央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充满了曲台殿,夸张到一惊一乍的声音随时能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当时始皇帝虽然嫌弃,却觉得安心。如今子央不在咸阳,他觉得吃饭都不香了。   子央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要不然把其他孩子接来?   还是算了,他这么想的时候,眼神往空旷的大殿上看去,就看到公子拓撅着屁屁趴在地上对着一只纸青蛙吹气。他吹一回气,青蛙就蹦跳一下,公子拓玩得非常入神,随着纸青蛙在大殿里到处爬,这席子都不用擦,全让他擦干净了。   算了,闹腾。   始皇帝叹息一声,不是所有孩子都贴心。   这时候姬夫人沐浴后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撅着屁屁玩耍的公子拓,立即说:“拓,你来。”   公子拓听到声音转头看向姬夫人,胖脸上的表情蠢萌蠢萌的。随后拿起纸青蛙站起来跑过去,姬夫人看他一身灰,忍不住皱眉,絮絮叨叨地告诉他不要趴在地上,地上脏。又伸手在他的背上摸了一把,发现出了一身汗。   姬夫人就跟始皇帝说:“陛下,我带他去洗一洗。”   “去吧。”始皇帝看到他们母子离开,就让侍女拿纸来,打算给子央写信。   不听话的坏孩子,老父亲给你写信总行了吧!   始皇帝就提笔写了许负的事情。   他在信里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人出生的时候真的能手握玉珏吗?   关于这个问题,他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对黑暗中的人说:“给长安君送去。”   黑暗中的东猎卫用当年收买六国权贵传递情报的速度,把这封信在六日后送到了云中郡,而子央一行人也在这一日到了云中郡。   他们这一行人有四个,分别是带路的丑夫,赶车的夏侯婴,负责安保的石,已经被丑夫看作累赘、屁事儿不做的子央。   夏侯婴赶着车,表面上看是拉低了整支队伍的速度,但是也提供了一个好处,那就是大家的行李有地方放了,多余的马用来拉车,所以夏侯婴赶车的速度像是在飞一样。   其中行李最多的人是子央,狭小的车厢里,最里面是她的各种药,捆扎成包,上面贴心地写了熬煮顺序,中间堆着大家的换洗衣服,外面则是晚上宿营时候的帐篷和皮褥子,还有水囊、锅碗瓢盆以及两大只几百斤重的冬瓜锤。这些东西把马车塞的满满当当,车轮子的印痕都比别的马车深。   到达云中郡,子央开心地说:“终于能睡床板了!终于能洗澡了!终于……好像就这两种好处。”   秦朝是美食的盐碱地,而且还没有炒菜,至少子央他们在野外还可以炒菜吃,城里只有水煮菜和烤肉。   夏侯婴提醒:“少内,留心!”   子央回头问:“留心什么?”   “您现在是少内啊!”   “哦,”子央立即表现出纨绔气概来,她现在的验传上写的是男性,所以要表现得像个男人。   门口守军看着子央询问:“卫人?家住东郡?怎么从上郡而来?要到云中郡干什么?”   子央张嘴就说:“什么卫人赵人,现在大家都是秦人!家住东郡没错,去上郡探亲,现在要回东郡!”   昔日云中郡是赵国的土地,赵武灵王从戎狄手中夺取,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三处。这里都是赵人,代地还是末代赵君代王嘉死守的地方,对秦人的恨意极强。如今子央这么讲,城门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都看向子央。   夏侯婴赶紧伸手拉了一下子央的衣服,子央一把从守军手里夺了自己的验传,就说:“看什么看!这里以前是戎狄的地方,要说生气,戎狄后人来这里更该生气!一个个吃不起饭还心疼起赵王来了,赵王吃香喝辣的时候也没想起你们这些子民啊!还让不让进?不让进我们就绕过去了。”   守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进吧。”   子央要进去,被丑夫一把拉住,丑夫说:“你可想好了!”你在城门口大放厥词,进去后想全须全尾的出来可就难了。   子央说:“放心,有石在,我能和石七进七出。”   石跟着她进入城中,夏侯婴赶紧跟上,丑夫抬头看看城墙,先有云中城再有云中郡。这里在黄河东岸,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控扼阴山通道。丑夫叹气,只能跟着进去。   子央进入城中,发现这里没自己想象中繁华,她对着两边的商贩看,丑夫追了上来,就说:“你到底想干嘛?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麻烦。”   “知道,”子央问他:“咱们现在是什么人?是游侠!我阿父很看重的韩非子曾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既然入了天下,为什么不杀个血流成河呢。”   “诶,你!”   子央看着他说:“咱们两个,到底我是楚墨还是你是楚墨,我怎么觉得你畏畏缩缩呢?”   “我们也不是滥杀无辜啊!”   子央问他:“你说,权贵欺压黔首,都是靠什么办法。”   丑夫看着子央,忍不住说:“你这是劝我和你一起杀人?我们墨家不会滥杀无辜,我们兼爱,我们……”   “先别说你们墨家,我来跟你说权贵是怎么欺负黔首的。他们用土地拴住人身,用赋税抽干血汗,用徭役耗尽生命,用高利贷锁死后代,最终将底层锻造成一座座会呼吸的税源与兵源。   《商君书》里面说了,‘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有一句俗语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还有一句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也就是说,国家是不可动摇的,徭役是避免不了的,赋税是要交的,那么为什么不打碎高利贷呢?”   “你的意思?”   子央看向城中一处华丽的住宅,跟丑夫说:“你猜,那里藏了多少高利贷和田契?我阿父看上去牛哄哄的横扫了天下,只不过把六国的君主和宗室扫去,这些小猫小狗还好好的呢。这些人才是最可恶的,我不介意再扫一遍。”   丑夫抱着剑看向华丽的住宅,他行走于底层,自然知道高利贷的危害。   丑夫年少游历天下,去过魏国,借住在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邻居哭嚎着撕扯孩子,最终儿子被带走为奴。   为这件事,户主给年轻的丑夫算了一笔账:   邻居五口之家,耕百亩,产粟一百五十石;交税十五石,口粮九十石,余四十五石;卖粮得一千三百五十钱,扣除衣、祭、婚丧,年终净收入是零;若遇灾、病、战,只能卖子。   昔日之事涌上心头,丑夫追着子央,问道:“可他借了钱,借钱的时候也是认可了利息的,还不上自然要认账啊!”   子央问他:“知道毒药能止痛,也不能喝下去就活该中毒。明知不等于合法,自愿不代表有效。借钱和借高利贷是不一样的,借钱是渡过难关,而放贷的人就是编织了‘债务陷阱’,让人借他一笔钱,生生世世还不完,我给你举个例子。”   子央想了想说:“假如说某人急着看病,有人知道他急着用钱,就说我借钱给你,但是我要六分钱的利。借钱的人说这也太贵了,这时候你注意放贷人的说辞,他会说‘你要是嫌贵你就不借啊,六分是今天的,到了明天就是八分利’换成你,你家的人急着用钱,而且这些放贷的人真会涨价,你借不借?这就是掠夺!明火执仗的掠夺!   前周规定‘凡民同货财者,令以国服为之息’。你看,周朝八百载到现在还有高利贷,高利贷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制止不了,哪怕是秦法严苛,他们也会私下放贷。凡是有人以来,这就是贪心带来的人之病,治不好的那种。”   子央拍了拍丑夫的肩膀:“我相信,哪怕是贤人,也总有不贤的家属在敛财,要不然这华丽的房舍和崇高的地位是怎么维持的?放心吧,不会杀错人的!而且他们不来找我的麻烦,我自然不会打上门去,除非他们今日来杀我!”   石憨憨地问:“咱们刚来,他为什么要杀咱们?”别的话他听不懂,也就子央最后一句话他听懂了。   子央说:“看到夏侯婴的车了吗?因为拉了我的药,还有我阿父防止我因为药苦故意不喝药让送来甜嘴的糖,这种味道是不是闻着很值钱?”   石点头。   子央接着说:“你那两只冬瓜锤,把整个马车的车辙印压得很明显。你想啊,车里面有昂贵的东西,且数量巨大体积还小,他们会怎么想?肯定想咱们车上拉金银了。   就是我不在城门那里口出狂言,也会有人找咱们盘盘道。我口出狂言,他们只会杀咱们杀得心安理得,还能跟这里的黔首解释,说杀的乃是秦人,有这样光明的借口,他们那点小心思自然就被遮掩了。   就是官府真的查起来,那些不知实情的黔首还会帮着他们掩护,黔首们觉得秦人就该死!无论善恶,秦人乃是赵人天敌,死有余辜!”   他们三个走在前面,夏侯婴驾着车跟在后面,路过一处客舍的时候,里面突然奔出了薛欧。   薛欧大喊:“主……少内,快,到里面来。”   夏侯婴找到子央的时候说过他们被召见的事情,也说了他先走,薛欧被皇帝留下。   子央看到薛欧在这里,觉得很意外。   薛欧很高兴,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招呼大家进入客舍。   子央就说:“先不急,我先给客舍主人看看我的验传。”   客舍的主人趴在柜台上算账,听到之后头都没抬,说道:“不用,上楼去吧。”   子央停顿了一下,手里两片代表身份和通行证的验传在她的手里摩擦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就说:“我们有大车,我们就不上楼了,在楼下住店就行。”   客舍主人让人给他们换房子,一番折腾后,石负责把马车里的东西转移到屋子里,他那一对冬瓜锤被包着抱出来,转移的时候露出一点银光,那是钢的本色。   在战国时代,银并不是主流货币,因为银矿稀缺,开采难度大,因此银在大额支付、赏赐、贮藏时候才被使用。换个说法,银不是庶民能接触的贵金属,一般都属于权贵私藏。   这一点钢的本色被误认为是银光,虽然当时没引起关注,但是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两大包的银啊!   这一切落到丑夫的眼里,他握紧了自己的剑柄。作为一个江湖经验丰富的游侠,他对子央的行为只能评价为:说对了后半段,没说对前半段。   当地的地头蛇不会立即出场,来杀人越货的必然是这里的无赖子!   贵人、贤人,这些人都要脸面,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城中黔首都能看出来这是有人要杀人越货,也不能让这些脏事和光鲜的人上人们联系起来!   今晚上来的不是豪奴健仆,而是地痞无赖。无论来的是谁,磨刀霍霍的子央不会放过云中郡里昔日的赵国豪强。   丑夫在外面看着石一趟趟的搬东西,屋子里子央看到了东十七。薛欧热情地向子央介绍来东十七,就差和东十七结拜成兄弟。   东十七委婉地和子央商量,日后长安君要去哪座城提前说,他们提前安排住处。子央没答应,东十七也没再多说,而是拿出始皇帝最新寄来的信。   子央拆开,这信封非常普通,里面也没有很明显的指代,考虑到保密,这信中没有透露寄信和送信双方的身份。   子央没想到始皇帝居然懂保密!更没想到的是,他在信里居然正儿八经地跟子央讨论起人在娘胎里能不能有一块伴生玉石。   子央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又有穿越者出现了?还拿着《红楼梦》骗始皇帝!   她赶紧往下看,看到信上说温县有个女童,叫作许负,出生时候手中握着玉珏,玉珏上刻着文王八卦!   子央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东十七小声问:“长安君为何发笑?”   子央想说人的身体只能排出结石,没法排出玉石!但是这话说给秦人听,他们也听不懂。   子央就说:“你知道我看到文王八卦想起什么了吗?”   “你请说。”   “这八卦来晚了啊!要是前些年出现,周人至于这么黯然离场吗?这叫什么?这叫孩子死了,来奶了!大鼻涕流到嘴里了,知道甩了!”子央擦了擦眼泪,说道:“这哪里是什么伴生玉石,分明是有人所图巨大!要不然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周人失去了天下,秦人一统天下,这文王八卦就来了。”   东十七拱手说:“陛下还等您写回信呢。”   子央点头,说道:“是该写信,这也太荒谬了。这故事我一晚上能给阿父编一箩筐。”   晚上子央他们吃了薛欧他们带来的食物,随后子央开始挑灯写信。   【大人:思君!   人有诳君者,此等故事,吾亦能构。自得书至今,未及两时,已为大人撰讫。君试观之,吾所编者可称善】   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子央想起《红楼梦》,这故事就挺好,直接拿来用,讲给始皇帝听是足够了!   要是不够,她还有其他的藏货,但是论起艺术性还是四大名著最棒,如果补天石没法满足始皇帝求仙的胃口,子央决定再给他写一遍《水浒传》!   至于《西游记》,这可是压轴大货,轻易不能拿出来。   子央想了想,在肚子里翻译了一遍,提笔就写:   【……   书达尊前:   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苍天,采石于四海八荒,聚于昆仑之巅。凡得石三千六百,乃熔冶九载,铸鼎三霄。其成,用三千五百九十九,独遗其一,遂堕昆仑之巅,湮于云雾之间。   岁月推移,世易时移。忽有一年,此石静久思动,念己生平无为,既未列补天之功,亦未沾星斗之光,乃叹曰:“吾生何幸,而独不得其用?”遂化形而游尘世。   行至东隅,见九鼎巍巍,龙旗猎猎,有大志之王据咸阳而制六合。石乃止步观之,见其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宫阙连云,金戈照野,乃喟然长叹:“此真天地之伟业也!”……】   子央自己仔细读了读,觉得挺好,而且千万不能写完,就跟追连载一样,要留个钩子,这样他才能忘记那些不入流的神仙事迹。提前有了抗体,提升了阈值,将来就不容易被骗啦!   子央对自己这彩虹屁很满意,吹了吹墨迹,对着纸张嘿嘿笑起来,觉得要是自己日后不去给兵马俑扫灰,单单是写小说也能养活自己。   等信的东十七就问:“您这是写好了?请交给臣,臣送咸阳。”   “是写好了,但是先不封,今日有人来刺杀我,我准备拿敌人身上之前的物件当战利品装入信封,给阿父寄去。”   东十七惊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问:“有人刺杀长安君?”   “嗯,蟊贼而已。”子央把信叠起来先装入信封,暂时不封口。一边整理信件一边把今天入城时候的事情讲了。   东十七表情变幻,他立即说:“长安君要把那些奴隶的卖身契和高利贷一起焚烧了?”   “对,让那些奴隶们各找前程去吧。”   东十七就说:“您有没有想过,有人趁乱,把一些账册和户籍一起烧了。”   子央瞬间惊呆了,忍不住说:“对对对,有人趁机平账,这是个大问题。”   官府中最重要的就是律令、户籍、地图等核心行政档案,一旦被烧毁,整个云中郡就会陷入短暂的混乱。   子央皱眉,东十七就说:“长安君勿扰,待会儿我们就把这些东西搬空。”说完抱拳准备离开。   子央立即叫住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们能搬空?”   东十七十分傲然:“臣等随大军攻城略地,收集各处的户籍已经轻车熟路,您放心,这小小云中郡才十七万人口,一个时辰足够。”说完又抱拳出去了。   果然,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组个团队,子央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 [84]新起步:……   东十七走后,子央看了看不远处大床铺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石、夏侯婴、薛欧,因为等会要行动,这些人要养精蓄锐,就先睡下。   丑夫不参与,丑夫觉得参与了就是给秦王出力,楚人是不会给秦王出力的!   子央出门,对着在外面警戒的丑夫问:“东十七是什么人?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丑夫看了子央一眼:“你都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你知道告诉我啊。”   丑夫叹气,就说:“他对你比我对你真心实意多了。”   子央看看丑夫,觉得这话听着有歧义,就说:“你以后想好了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悦我,我脚踏两只船,左边和东十七勾勾搭搭,右边和你眉来眼去。人家以为我是个东食西宿的渣女。你重新说!”   丑夫像是被侮辱了一样,差点跳起来!   他看了子央几眼,还是忍住了吐槽,哼哼了两声后才说:“上次在路上,咱们不是说了‘东猎’吗?”   “嗯嗯,东十七和东猎有关系?”   “说起东猎,就要从你祖非子当年说起。”   子央打断他:“你等下,我去拿件衣服,外面有点冷。”这一看就是要讲当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她立即回去翻行李,拿了两件厚披风出来,扔给了丑夫一件。   两人披上衣服,丑夫说:“昔我先王熊绎……”   子央打断他:“说我秦祖,你怎么扯到楚祖身上!”   “这是开头,你听不听?”   “听听听。”   “昔我先王熊绎,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只因为不是姬姓同宗,被分封在蛮荒之地。你祖非子亦是如此。”   子央叹了口气,点头,想起自己跟随始皇帝一路翻山越岭,忍不住跟丑夫说:“楚祖好歹有江汉可开发,只要人勤快点就饿不死;不像我们,就那一点水土丰美的地方,还要被戎狄劫掠,日子太不好过。”   “我们先王和你祖都是带着少数族人入封地,然而几百年后境遇就不同了,楚人已经扎下根来发展壮大,但是秦人那时候男女老幼加起来不过万人而已。   秦襄公看到烽火赶去镐京,已经赌上了秦人的全部,后来和戎狄战斗又折损了很多人。秦文公带七百人东猎,已经是他能带出来的最多人数了。这七百人并非军士,有种地的,有放牧的,有陶匠,有瓦匠……总之,各种人都有。”   子央忍不住叹气:“唉!”   真是时也命也,以前子央还对烽火戏诸侯的事情深信不疑,现在身处这个环境里,就觉得这件事太离谱了。   从身份上讲,此时的秦国不过是周王室养马附庸,刚才丑夫说起楚国来,把秦和楚拿在一起讲,这是在抬举秦,楚国是正经的诸侯,而那时候的秦国只是周人的附庸,无权参与诸侯会盟,更不会被烽火召集。   另外一个疑点就是说秦国的封地在陇山以西,和镐京隔着陇山、岍山、渭河峡谷,地形险峻;从镐京到西犬丘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且陇山山脉阻断视线,实际无法传递烽火;除非沿渭河谷地建完整烽燧链,但西周并未在秦地设防。   更关键的是,在烽火戏诸侯的前后时间点,为秦人逆天改命的襄公在守着他父亲,他父亲秦庄公在那段时间内刚咽气。襄公不可能也不会抛弃奄奄一息的父亲去几百里外救天子。   子央在脑子里使劲搜索,终于想起来,某一天吃饭的时候,始皇帝给她讲过这段故事。   她一下子想到了。这是一场延续了两年的周人内乱,其中有很多不可对人言的算计,血腥残忍。刚葬了父亲的襄公决定赌一把,带着人翻越陇山一路向东,果然从周人的尸山血海中为秦人逆天改命,拿到了诸侯的名份,赶上了最后一班车,拿到了战国的入场券。   丑夫接着说:“……昔日治水,先是其父鲧用堵,发现治不了水,大禹就用疏。秦襄公硬碰硬赶不走戎狄,秦文公就用软的,带着七百人翻越陇山,在陇山脚下建立村寨,耕田打猎,自给自足。另外就是察看地理水文,绘制成册,同时袭扰歼灭零散戎狄。   一年下来,把陇山脚下全部摸透了,他们就把健壮的妇女们接来,留她们在这里生活,养育孩子,这里有完备防守,小规模的戎狄一时半会啃不下这个村寨,妇女们住着也安心,秦文公再带着人接着向东开辟下一个村寨。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你们秦人靠这个办法向东一点点占据了周人的山河。   从秦文公带着七百人翻越陇山至今,东猎就从没停止过。这些年来东猎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负责刺探,一部分负责暗杀。我知道的就有这些,但是依我这几日看来,‘东’大概是负责刺探,‘猎’大概是负责暗杀。”   子央就有个疑惑,这么好用的人手,怎么秦二世就没用上呢?   会不会是始皇帝去世的太突然,压根没交代?   就在子央捧着脸思考的时候,楼上突然有了响动。寂静的夜里很明显,子央抬头看了一眼就没在意,而丑夫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子央看着把手放在剑柄上的丑夫,小声说:“楼上是客舍主人,夜里起来一次不是很正常吗?”   整个云中郡才十七万人口,城里的人更少,现在是冬季,不是商队进入草原的日子,所以客舍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子央他们一群人。   丑夫说:“我以为这里的主人不知道,但是他刚才的动静分明是知道点什么。假如说,你在咸阳开了一家店,你邻居想在你这里杀人夺宝,会不会事先知会你?”   “会,我还会要求一起分宝。”子央抬头,看着黑洞洞的主人房间,就问:“你的意思是说他这人为虎作伥?”   “你父的‘猎’坏了你的事。这里的主人刚才很急躁才弄出了点声音,他这会儿在想约定好的人怎么还不来。”   “啊!”子央前些天经常回头看,没发现有人跟着,差点忘记自己身后有人。   难道真的有“猎”跟着自己进入了云中城?   子央说:“我怎么能把‘猎’叫出来?”   丑夫立即跳起来:“我不知道,你也别让我知道,我担心我知道得多了你父不高兴,我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说完上楼去了。   没一会儿,丑夫提着客舍主人下楼,子央看着挤出笑容的客舍主人,皱眉问:“你的意思是你刚才在楼上弄出动静,是因为你妻子弟弟家里出事儿了,你们全家要去探亲,夜里在收拾行李,还让我们重新找客舍?”   骗鬼呢!大白天不收拾,夜里黑灯瞎火收拾?   客舍主人笑着点头,说道:“您出了门往前再走一阵子,还有一家客舍,那里比小老儿家里更好。”   “那不行”,子央不清楚自己的变化,她还自以为是一个满身蠢萌气质的大学生,有句话“居移气,养移体”,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威严,等她说出:“你昨天没说,我不搬家,你少在这里欺负人,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客舍主人都快哭了,除了感慨自己遇到了个无赖,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惹不得的人物,昨天怎么就没抬头看看对方呢,他迎来送往几十载,一直得意自己的眼光,就因为昨天没抬头,迎进门的是一头猛兽。他哭丧着脸说:“您可怜可怜小老儿吧。”   子央觉得对方是个趁机乱涨价乱赶客的无良黑心老板,这种事儿她在短视频上见多了。   所以子央觉得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了侵犯,气得拍桌子:“可怜你什么?可怜你伙同贼人杀人越货?你干了黑心肝的事儿,知道我们惹不起就想跑?美的你!”   她有意这么说,除了想诈一诈对方,就是生气。   客舍主人就感觉到子央此时如猛虎咆哮,自己瞬息血水逆流,在对方拍桌子咆哮之下,一下子倒在地上,哭哭啼啼地说:“壮士饶命啊,不是小老儿要你们性命,是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   “啊!”子央看看丑夫,忍不住说:“还真是一家黑店!”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丑夫上前提起客舍主人,对他说:“待会知道怎么说吗?”   客舍主人赶紧点头。   丑夫提着他到门口,客舍主人哆哆嗦嗦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的是东十七,客舍主人的两条腿一下子软了,刚才还盼着是同伴,现在不需要多说,就知道同伴来不了了。   东十七一把推开客舍主人闯进了客舍,他一路疾行,进屋就看到子央把一块冰糖丢给石,石两只粗壮的腿快速腾挪,跑起来去接那块冰糖,接到后一把塞进嘴里,傻乎乎地说了一句:“甜”!   东十七对石的印象就是:弄臣!   刚才接糖真像是一只狗!   懒得多看他一眼。   东十七来到子央身边:“长安君,刚有人来刺杀您,那群保护您的瓜怂把刺客抓了,打了个半死,问你该怎么处理?”   事情的真实经过就是东十七找到本地同事,大家一起搬户籍,搬完之后要来找子央报信。结果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用火石照明,发现地上全是血,几个人顺着血迹看到了正在毁尸灭迹的一群人,在黑暗中认出对方。   那群憨货还很高兴,东十七觉得天塌了,千算万算漏算了这群憨货!   你们破坏了长安君的计划!   大家一通商量补救,想出了个好主意,那就是冒充这群人来客舍佯装杀人越货,最后大家一起跟着长安君杀穿本地的豪强。   计划完美!   东十七就跑来汇报,期望能将功折罪。   子央摸着下巴问:“真的?我意思是真有人来刺杀我?”   “是,三十多个无赖子,拿着棍棒刀剑,还有个现在半死不活,算是人证。臣等不敢在这件事上欺瞒您。”其他人都死了,就这个勉强还有口气。   子央问:“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薛欧回答:“还有三个时辰。”   子央点头,就说:“我也没那个时间审问证人,问出这群无赖子里面谁是领头的,切下首级,扔进那大户人家的院子里去!要是问不出来,都切了,一起扔进去,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其他人随我去大宅外面等着!”   丑夫不参加,负责把客舍主人一家捆了关进地窖,再把行李搬回车上。   子央带人出门,来到了白天见过的宅子门外,就问东十七:“这云中城有多少咱们自己人?”   秦朝统一天下后,对各地的治理是“以秦人为主、辅以归顺者”,有限度地任用本地人,这种做法并非出于“信任”或“怀柔”,而是基于现实统治成本、文化隔阂与行政效率的务实选择。   子央问的“自己人”就是问这里有多少忠心秦国的人。   东十七说:“这里的郡守以及各级官员,云中郡还驻扎了大军。不过想要调动他们需要大王的诏令。”   “足够了,足以应对事后的骚乱了。”   子央不是要把这里闹出民变,要不然也不会用卫人的身份。而且在这里闹出事要赶紧跑,跑得慢了被郡守抓住,放了就是侮辱秦法,不放,子央就真的要被送回咸阳,周游天下的计划要破产。   子央询问东十七:“这云中郡好管理吗?”   东十七不知道,叫来潜伏在当地的一个人,这人给子央讲,推行秦法、秦制、秦文字阻力很大。而且当地人中一些人很恨秦国,并非亡国之恨,只因为没受到重用。县丞、县尉这些,都是秦军功吏,而当地人能做的官就是令史、啬夫、亭长、里典、伍老这些,因为没有决策权,就心怀怨恨。   子央点点头,又问起当地人的收入,两人说话的时候,黑暗中有人说:“来了。”   几十只头颅被扔进去,随后整座府邸像是炸开了锅一样,火把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座府邸,人声鼎沸,叫嚷声四起。   子央惊讶:“这都没睡吗?”这反应也太快了吧!转念一想,人家在等消息呢,派出去的人很久没回来,是好是坏不好说,自然等得心焦,所以都没睡。   就在子央惊讶的时候,大门打开,很多壮汉举着火把提着兵器出来。   子央说:“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这诏令去年陛下还没称帝的时候都下了,云中郡居然还有!”   子央刚说完,夏侯婴问:“主君,动手吗?”   “先抓个人来,问问他们是干嘛的!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要不然有人说我滥杀无辜。”   没一会儿,一个人被堵着嘴蒙着眼睛抬到了子央跟前。   子央让石头站在人后,他体型大,容易被人记住。所有人都蒙上脸,随后揭开被抓之人的蒙眼布拿掉塞在嘴里的布条,用火把照着这个人的脸。   黑暗中有人问:“你们要去哪里?”   这人瞬间扯着嗓子大喊:“家主,贼人在此。”   子央被这嗓门震得往后仰了一下,觉得耳朵生疼。   这嗓门也太大了!   子央说:“不去军中传令,你这嗓门可惜了。动手!”   手起刀落,这人后续的喊叫没再发出声。   府邸里面又涌出一群人。   这次是真正的健奴,比刚才出去那一批人更健壮,子央看了看,大概有四五十个,中间簇拥着一个壮年男人。   这群人看到远处一点火光,忍不住说:“狗秦人藏头露尾,做什么不敢出来?”   子央对夏侯婴示意了一下,夏侯婴用楚语说:“老贼,也让你死得明白,有人寻到我们,说你欺压良善,逼死了他的家人,出一枚秦半两买你的狗头和你的家业。我们主人替天行道,接下来这一桩买卖。”   子央仔细盯着对方看,对方暴跳如雷,全是被冒犯的愤怒,大声喝骂:“是哪个贱民?安敢如此!是不是东郭的那户人家,他家种的是我祖传的土地,就该缴租!”   黑暗中子央深深叹息,没想到在封建社会的开头奴隶社会的末尾,新兴的地主已经如此敲骨吸髓了。   也不意外,自从私有制出现,剥削就开始了。   壮汉又说:“不如这样,你我两家讲和,我给你一笔钱,你走吧。你不是本地人,小心走不出云中郡。”   子央说:“动手。”   黑暗中,临时做的弓箭和吹筒纷纷射出竹箭和竹签,对方惨叫声四起。   壮汉被一块瓦当砸中,当场咽气,健奴们仓促应战,有人背着主人的尸体跑回大宅,等外面清理干净后,大宅的大门已经关上。   石提着大锤走过去,对着大门一锤砸下,大门被打成两截飞了出去。   黑暗中东十七的眼睛睁得像铜铃,忍不住说:“壮士啊!”   因为云中郡一直是和戎狄作战的前线,大户人家的院墙修得跟小邑城墙一样,院子门也是简配的城门,除了没有护城河,这大户人家就是一处城中城。此时的石在东十七眼里神勇无比,哪里还有半分弄臣的样子。   东十七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向大王举荐这位壮士!   天快亮的时候,蒙面的子央用一块布蘸着血在一大块白帛上用楚国文字写下“地契卖身契均已损毁,各寻出路。”   子央说:“就挂在大门上,把文书还回去的时候记得把涉及这户人家的田契和卖身契都烧了,督促官府对那些得到自由身的人和得到耕地的黔首赶紧登记造册,明年该收的税不能少。”   卖身契不只是奴隶主有一份,在官府也有记录,如果这家人还有漏网之鱼,去官府还可以调取记录追捕逃奴。只有原件和官府记录都没有了,没法证明一个人是逃奴的时候奴隶才是真正的自由身,田契也是如此。   现在无论是佃农还是奴隶,得知这家的主人横死之后都会想办法把田地占据或逃命,官府要做的是立即编户齐民。   天亮后子央出城,还是四个人,她骑在马上看着云中城,心里只有无力。   她改变不了什么,只要私有制还存在,这种欺压良善、底层哀号就不会得到解决。只能改善,就是改善的结局也是李二凤那样吃相好看些。   石骑在马上,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干,这是刚才东十七塞给他的,因为太热情了,加上石太实诚不懂得拒绝吃的,所以就带上了。石一边嚼着肉干一边说:“主君,丑夫催着赶紧走。”   子央收回目光,策马追上丑夫。   石跟在他们身后,夏侯婴扬鞭催马跟了上来。   子央问丑夫:“云中这个名字真好听,为什么当初叫云中啊?”   丑夫说:“你还真问对人了,我以前侍奉我师父来过这里,他给我讲过,说赵武灵王选址造城,先在大河西岸建城,刚开始建墙,墙就塌了,左右都说这里不吉利,发现一群仙鹤在云中飞舞,有光芒照在大地上,觉得是吉兆,追着仙鹤来到了东岸,占卜后显示这里是个吉地,赵武灵王就给此地赐名‘云中’,开始建城,就是今天你看到的云中城。”   子央忍不住说:“这名字真好听。”要是一直被用下去该多好啊!至于仙鹤飞舞有光打在大地上,在子央看来那光就是丁达尔效应。   子央骑在马上喊:“下一站九原!九原,我来了。”九原也是个好名字啊!但是包头更亲切。   李二凤风尘仆仆回到了咸阳城,他是被始皇帝叫回来的,始皇帝到底心疼儿子的身体,没让李二凤一路吭哧吭哧翻越秦岭到达武关。   李二凤先来见始皇帝,曲台殿内关于建造长城的事官员们在始皇帝跟前激烈辩论。   朝堂之上,大家都赞成修长城,但是什么时候修是争吵的重点。   李二凤身为太子正好赶上了,就坐在始皇帝身边观摩这场决策会议。   眼下天气转凉,始皇帝和官员们喝的酒都经过加热,有些大臣就把酒杯捧在手里暖手。   李二凤侧耳倾听,发现大家对修长城而言都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他一直听人说修长城是暴政,是证明秦始皇为暴君的有力论证。今日观摩会议,发现这件事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秦朝之前从没有一个人说修长城是暴政,这个说法是从汉代出现的,目的也很简单,经由贾谊《过秦论》系统化、文学化后,成为批判秦政的核心叙事。其出现与传播,本质上是汉朝为确立自身合法性而进行的政治话语建构。   “修长城是暴政”的说法,始于汉初,成于贾谊,盛于唐宋,固化于明清。   修长城,关键在一个“修”上,秦朝是把燕长城,赵长城、秦长城连接起来,秦朝上下都认为这件事是正常的,应该做的。   其实“修”的工程并不浩大,比起驰道来,修长城完全可以接受,现在争论的重点就在于一旦修好长城,“更卒制”就要实施。   所谓的“更卒制”是百姓每年服役一个月,轮换进行。戍卒待遇明确:日食二餐,月给盐菜钱,在职的时候病有医、死有葬。   但是这个制度很费钱更费民力,以王绾等人为首的一群人对此态度很明确,服役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月,但是走过去再走回来至少需要三个月,远的甚至需要半年,如果是种地收粮的季节,把一定比例的壮劳力浪费在路上,这也太耗费民力了。如果不实施“更卒制”,也没必要修长城,毕竟死物没有人守着是没法抵御胡人的。   王绾的说法就是:胡人不是心腹之患,没必要现在修长城。   隗状就问:燕地和赵地的黔首是不是陛下的子民?   众所周知,燕国和赵国以及秦国都和胡人死磕,这里面和胡人死磕最艰难的是燕国和赵国,秦国因为绝佳的地理位置和彪悍的民风,打戎狄胡人就跟切菜砍瓜一样,所以不把胡人当回事,可其他地方还是经常受到胡人的劫掠。   既然拿到了别国的土地,就要把别国的责任承担起来,不能看着胡人南下劫掠自己的子民。   这话让始皇帝不断点头,燕国是七国中公认的脓包,就这样还能打得胡人毫无还手之力,秦国不能比废物燕国还不如。   始皇帝下令修长城。   李二凤全程都没插上话,丞相们带着官员们退下后李二凤才有开口的机会:“阿父找到子央了?为什么没把她带回来?”   “就跟你说了,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带回来她也不开心,何必呢。”   “阿父,您太宠着她了。她一个人在外……”   始皇帝伸手示意他别再讲下去,淡淡地说:“这也是为你们两个好,你们约定好了,阿父也不拦着,这样吧,这几日你收拾一下,搬出去耕种两年。”   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认,李二凤立即说:“儿子这两天就搬走。”   “嗯,”始皇帝点头,好奇地问道:“你要搬哪里去?”   “上林苑。”   始皇帝立即拉下脸:“你哪里是去耕种,分明是为了更好地游猎!”   李二凤说道:“陛下冤枉臣了,上林苑附近占地巨大,为什么如此膏腴之地不能耕种?还被称为卤地(盐碱化湿地),是因为渭水、沣水、潏水等八水交汇,排水不畅。开凿灵轵渠、成国渠等人工河道排水虽然有用,还是无法耕种。臣愿去治理!”   上林苑这里常年积水,秦汉哪怕年年治理,照样年年内涝,直到隋唐系统开发,宋元局部改造,到了明清梯田化,这样漫长过程才让那一片地方变得适宜耕种。   而李二凤之所以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是因为隋建大兴城(长安)的时候,开永安渠、清明渠,形成城市排水网,这个行为给了唐朝启发,唐代推广“畎亩法”(垄沟排水),使低洼地可种稻、麦。直到利用潏河、沣河改道,将积水导入渭河才真正地解决了八水绕长安的内涝局面。   始皇帝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李二凤也没动,就让他看着。   过了一会儿,始皇帝说:“好,你既然有此担当,就去做好了。” [85]祖与宗:……   始皇帝看着李二凤离开了,他没提前几日杀了很多人。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知道对于这种事该怎么处理,因为他没有遇到过。在他的生命中和庄襄王相处的时间不多,没有从那有限的秦王和秦太子的相处中学会如何做一个严厉和慈爱并存的父亲,何况他也不想对疑似不是儿子的人挥洒父爱。作为一个皇帝,他没把李二凤那些吃里爬外的人一起摁死已经是仁慈!   李二凤刚离开,外面就有人进来禀告:“陛下,公子高的府中来报信,李夫人已经被送入产房了。”   始皇帝来不及考虑别的事情,立即说:“让姬夫人去看着。”这位姬夫人不是公子拓的阿母,而是公子高的阿母。   吩咐完,始皇帝仰头对着房梁上的玄鸟画像说:“玄鸟在上,保佑高的孩子平安降生。”   李二凤回到了渭河北岸的太子府,进门后听说长孙皇后不在家去隔壁公子高的府上了。   李二凤回去先换衣服,再去和门客们说话。他不适合去隔壁府上,一来是身份不合适,二来是他现在没孩子,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病了。   怎么就没有孩子呢!他现在才二十多岁,为子嗣发愁确实早了点,可他现在就缺儿子。   下午长孙皇后回来,李二凤打发了门客们回到后院。长孙皇后一身疲惫,看到李二凤进门,还是赶紧站起来迎出去。   李二凤看她这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心疼:“累着了吧?”   长孙皇后就说:“累是其次,关键是眼热。”   能让她这么说,李二凤一下子明白了,公子高有儿子了。   李二凤叹息。   长孙皇后看他那样子,立即说:“这些都是次要的,咱们早晚有孩子。眼下有件事儿要跟你说,咱们安插在章台宫的人手被连根拔起了。”   “我知道了。”李二凤早有预感,他在武关道上看到始皇帝派来的人心里就冒出不好的预感,在他的设想里,长孙皇后派出的人应该比始皇帝的人更早找到他,现在妻子那边没动静,要么安全,要么咸阳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   大唐太宗文皇帝从不是胆怯之辈,直接回来拜见始皇帝,始皇帝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更没解释。中午和门客们闲聊,对咸阳这几天的事儿打听了之后就知道百骑司已经没了,他此时再听这个消息相当平静。   李二凤背着手在长孙皇后跟前走来走去,说道:“父子乃是天生的敌人!”这是他的经验之谈,他和李渊最后惨淡收场,和李承乾也留下一地鸡毛。   长孙皇后忍不住说:“二郎,咱们现在的处境很不好,你前几日不在咸阳,不知道始皇帝的雷霆手段。咱们要避其锋芒韬光养晦。”   “所以才要去上林苑!上林苑是好地方啊!”   长孙皇后听了还是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什么都说的状况只会让李二凤和始皇帝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现在要做点什么减缓他们之间的误会。   可是又能做点什么呢?   始皇帝是心高气傲的人,自家的二郎也是心性高傲的人,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容不得第三个人插手。   咸阳宫中,公子高亲自来曲台殿报喜说下午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   公子高初为人父,十分兴奋,跪倒在始皇帝跟前满脸笑意,大声说:“阿父,婴孩肥壮,哭声甚是响亮。”   秦王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就说:“喜事,这是我家喜事,朕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他。”说完对昌吩咐:“准备车马,朕要去公子高的府上看皇孙。”   片刻之间马车到了台阶下,始皇帝换了衣服,带着公子高上了马车。到了公子高的门口,大门已经打开,车马直接进入府中,这次李二凤的耳目没有以前那么灵敏,听到始皇帝驾到才和长孙皇后急匆匆赶来。   始皇帝到了正堂坐下,公子高的母亲姬夫人抱着一个襁褓小心地走进来,像是抱着珍宝一般,嘴里说着:“我们拜见大父,让大父看看我们好不好?”   说完抱着襁褓对着始皇帝行礼,始皇帝对公子高说:“快扶着你阿母。”   姬夫人没拜下去,欢喜地抱着襁褓挨着始皇帝坐下,揭开襁褓给始皇帝看。   小孩子还没睁开眼,小嘴微微张着,已经睡着了。   始皇帝盯着孩子看,说道:“这孩子的下巴嘴唇看着像你。”   姬夫人赶紧说:“他的眉目像陛下。”   公子高在一边傻笑,要是子央在这里,高低吐槽一句“合着这孩子不像爹娘呗”!   姬夫人就问:“陛下要抱一抱孙儿吗?”   始皇帝笑着点头:“好,朕来抱一抱。”   小孩子被转移到始皇帝的怀里,这时候李二凤来了,长孙皇后去了后院陪着刚生产完的产妇,李二凤来看望侄儿。进门就看到始皇帝眉开眼笑地看着孩子,只能在心里酸溜溜,表面高兴地恭喜公子高。   公子高还处在兴奋中,他和长兄的关系不错,看到长兄带了很多礼物,连忙替儿子感谢伯父,还拉着李二凤去看望小婴儿。   姬夫人挨着始皇帝一起对婴儿夸,看到李二凤来了,赶紧对始皇帝说:“陛下,孩子该换尿布了,把他先抱回后面换尿布,等会儿再送来。”   “不必送来,他刚出生,让他随他阿母过日子吧,天气也冷,万一吸入凉气了又是一番折腾。”始皇帝就不是空手来的,带了大量财物赏赐给长孙,对产妇也有很多赏赐,还派人赏赐了李斯,两家一起庆贺小婴儿出生。   姬夫人赶紧抱着孩子离开,等她走了,公子高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阿父,您给孩子挑个名吧,前一阵子承蒙弟弟妹妹们惦记,给我家的孩子起了好多名字,这几天一直在寻找,都觉得好,不知道选哪一个,您来挑一个吧。”   “嗯,此事朕乐意代劳,快去把名单拿来。”   公子高响亮地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始皇帝立即收起笑容,拉下脸,端起酒喝了一口。李二凤也端起酒喝了一口,始皇帝拉下脸是正常的,李二凤甚至能想到接下来他又要面对密集的催生。   然而这次出乎他的预料,晚上从公子高家里出来,始皇帝没搭理他,直接坐车走了。他预想中自己会被叫到车中听上一个时辰的催生,并没发生,始皇帝的车驾就这么离开了。   有的时候人就是贱皮子!   以前始皇帝花样百出地催生,李二凤觉得很烦,现在始皇帝一句话都不说了,他又觉得不习惯。   晚上李二凤失眠了。   长孙皇后半夜醒来发现他还醒着,就问:“是隔壁小皇孙的事儿让你睡不着了吗?”   “也不是,”李二凤叹息道:“是始皇帝的态度变化有些奇怪。”   李二凤是个很拧巴的人。   一个能容天下之言的明君,却无法容忍自己的亲兄弟活到第二天清晨;他敬重魏征,却在魏征死后“踣碑,停婚”;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刀也是真的。情深不碍杀伐,仁厚不阻权谋;   明知长生是骗局,却在权力巅峰时仍想抓住那根不存在的绳子。嘲笑秦皇汉武吃丹药,晚年却服食胡僧丹药(含砒霜、汞),导致“燥热难忍,口干舌裂”,性情大变。   现在,他把始皇帝视作暴君是真的,他对始皇帝有着子对父的依赖也是真的。   没错,他晚上睡不着是因为发现在始皇帝跟前他失宠了。   这是他剖析了半晚上得到的结论。   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把自己半晚上思考结果告诉了长孙皇后,长孙皇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二郎,其实在心里,你是不是觉得阿父比阿耶更像个父亲?”   随着长孙皇后的话李二凤认真思考起来,尽管两个人都有缺点,但是李渊的缺点也太多了!   李二凤跟长孙皇后说:“阿耶耳根子软,武德年间听从宠妃的话,为了我,你还要去讨好那些贱人。”   长孙皇后握着李二凤的手拍了拍。   李二凤心里想的是,阿耶的耳根子软不仅体现在好色听从女眷的话,还听那些大臣的,过度依赖亲信,导致家国不分。这是让李二凤最生气的,越想越觉得阿耶这人性格软得让人火冒三丈。   始皇帝就不一样了,这就是另一个极端,他是听不进任何的人的话,那真的是能一言定众生的生死,言出法随,一辈子睥睨天下。   如果问他能投胎选择,更想让谁做父亲,他会选择始皇帝。因为男人慕强,强大的父亲会化作一座高山,让有本事的子嗣去超越。而李二凤对自己很自信,放眼看去,他是少数能和始皇帝并肩的皇帝。   他更想超越始皇帝,又想亲近始皇帝。   他跟长孙皇后说:“我不知道这是我想亲近他,还是扶苏想亲近他。”   长孙皇后就出主意:“你明日去见见陛下,看能不能找机会说一说话,把前几日的事情说来。”她拍着李二凤的手说:“你听我的,有些事儿就该说开,要不然积累得久了,就是在心里扎了一根刺。”   “明天再说吧。”   长孙皇后叹气,她自从知道了李二凤和李承乾父子的结局,就一直在分析其中的原因。长孙皇后就是觉得沟通不畅引起的。如果是丈夫和儿子之间的矛盾,她还能解决,如果是丈夫和公公之间的矛盾,作为儿媳就没法插手。   这次换长孙皇后失眠了。   白天李二凤书写了奏疏,拿着奏疏进了曲台殿。   听说他是为治水而来,始皇帝让人子央去年的表文找出来,拿去给李二凤看,然后结合着子央的推行举措斟酌着在上林苑挖排水沟。   始皇帝说:“昨日你走了之后,朕让人把你妹妹的表文拿出来看了看,你妹妹让人在灵沼这里修建蓄水湖,取名昆明池。”这时候寺人们已经抬出了咸阳附近的地图来,悬挂在架子上,并把一根长长的木棍交到了始皇帝的手里。始皇帝接了木棍,拿着在一个地方点了点,李二凤眯着眼睛一看,就是汉朝开辟的昆明池。   这让他对子央的认知又增加了一步。   汉承秦制,不仅是制度,还有很多咸阳周边的配套设施。这里因为地势低凹,加上关中河网密布,秦岭北麓又遍布泉眼,这里经常存水,在周文王时期,这就是周王室的园林之一,《诗经·大雅·灵台》中的“王在灵沼,于牣鱼跃”,说的就是这片地方。历史上,秦始皇规划阿房宫,这片地方就是阿房宫内的湖泊。这个地方要建造人工湖非常简单,只需要在附近筑堰引水即可形成蓄水库,就施工难度而言,远低于有名的水利工程如郑国渠等。   汉武帝开辟昆明池是为了练习水军,可是水军怎么能在池子里练出来呢?所以最后这里成了皇家泛舟的地方。唐朝时候这里已经干枯为陆地,有百姓在附近种地,昆明池附近就是有名的香积寺。香积寺对子央来说很有名,目前李二凤还不知道“玄武门对决,谁赢谁是皇帝;香积寺对战,谁输谁是叛军”!所以还不知道香积寺之战葬送了大唐的精锐,唐朝再无横扫天下的野战军团。   始皇帝说:“这里以前是周天子的灵沼,子央去年上书,说是要把周朝时候的一些湖泊沼泽给重新利用,要把这里加深加宽,形成一个大大的水库,在这里养鱼蓄水,为咸阳一带提供灌溉和饮水。上林苑的水,一部分就排到这里来。”   李二凤说:“这想法虽好,可这附近八条河,日夜不停,这里能容纳那么多的水吗?”   “自然不能,所以还要配合其他的沟渠,关中不缺水,有些地方干旱是因为留不住水。朕问过水官了,如果按照子央的安排,十年之后,关中能供养整个秦地。”   在西汉之前,能被称为天府之国的是关中,在东汉这个称号才被转移到了蜀中。关中的八百里秦川是天下人羡慕的膏腴之地,是多本史书和地理志认证的好地方。   这个好地方也仅能自给自足同时供养咸阳这个都城而已,如果能供养整个秦地,那么子央的这套前后十年的水利工程绝对是有用的。   李二凤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己以为的大工程,在子央那里就是一个小分支。   但是他又非常兴奋,因为子央是个他从未遇到过的对手。   他就饶有兴趣地问始皇帝:“如此一来,是不是能解决未来五十年,不,一百年关中灌溉大事?”   “这不好说,开创简单,维护难啊!就跟昨日一样,他们吵来吵去是为了修长城的事吗?是在吵年年维护和年年轮换更夫的事情。就跟这水渠一样,挖的时候方便,也快速,但是每年维护,清淤,就是令人头大的大事啊!”   李二凤说:“是啊,但是不能不挖,不能不维护。”   “是,所以为了让那些黔首们心甘情愿来挖渠,心甘情愿每年维护,你妹妹说日后让他们勤灌溉,多找些种子,再提高产量。这就是另外一个计划,牵扯到另外的表文。”   李二凤听出来了,子央这是玩的嵌套,以为她是在兴修水利,她实际上是在改善农业,也许是改善农业,兴修水利不过是其中一环!   李二凤恨不得现在和子央见面,要一起聊聊。   他一点不敢信,要知道子央留给他印象还不靠谱、爱撒娇、遇到事儿哀嚎一声就地倒下,拉都拉不起来。这样一个人真的能有如此宏大的规划?   他立即说:“阿父,臣想看看子央的其他表文。”   始皇帝就说:“昌,找出来给太子看。”   李二凤着急看子央的表文,心里早就把和始皇帝聊聊的打算给放弃了,始皇帝又太忙,也不想和李二凤聊一聊。   这样忙了一天,李二凤已经把子央这一年来呈送给始皇帝的表文看了一遍,的确是大有收获。子央的表文和其他人的表文不同,在没有纸张的年代,讲究的是字少事多,然而子央不是,长篇累牍,动辄一万字起步,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开头是目的,接着就是相关的文献数据,然后是具体的实施步骤,最后是注释和强调细节。   虽然有很明显的训练痕迹,但是里面表格和步骤实在显得明晰可靠。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二凤就想和始皇帝聊聊,但是始皇帝不想和他聊,昨日孙子降生他很欢喜,今日据说孩子睁开眼睛了,都说这孩子的眉眼像陛下,始皇帝美滋滋,准备晚上放松一下,看一会儿歌舞。   李二凤在乐声中没法和他聊公事,只能陪着他边吃边看,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沉闷,都讲究食不言。始皇帝喝得微醺后回去睡觉,歌舞散了,主角走了,李二凤只能回家。   半夜始皇帝醒来,想起这几日的苦闷和无聊,知道自己是回到了以往的日子里,好日子不会一直都存在,总有离开的一天。坐起来后想了一会儿,养个女孩子就这点不好,早晚要去别人家。始皇帝长叹,然后突然想到,朕不让孩子离开自己身边不是挺好的吗?   对!   让女儿生了孩子带在身边,至于女婿,始皇帝表示不认识那玩意!   他就问守在床边的侍女:“东十七回来了吗?”   侍女摇头:“是否请东郎中来说话。”   “去吧。”   没一会儿,进来一个中年武官跪在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问:“东十七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中年武官回答:“他们要迟几日,长安君在云中郡做了一件大事。”说完从怀里拿出信件,说道:“两个时辰前收到的,臣原本想等天亮再呈送到您跟前。”   始皇帝看到两封信,上面的厚厚的,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是子央写的,这孩子就喜欢写长篇,始皇帝不知道,他的眼睛在看到厚信封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眉开眼笑,那种快乐不需要掩饰,发自内心地愉悦起来。   他一边拆一边说:“下次只要长安君的信到了,要立即送来,不用再等。”   “是,”中年武官把手里的薄信封举了举,更想让始皇帝先看这一封信,始皇帝也看到了他的动作,暂停了手里的动作,把厚信封放下,拿起来薄信封。   他问:“何事?”   中年武官说:“长安君把云中郡一户人家灭门了,据查,此户的男主人曾经是赵国大夫,此事在云中郡震动,上面附注了后续云中郡官员的处理办法。”   始皇帝快速看完,思考了一阵子,就问:“这上面说,民间怀疑是楚人寻仇?”   “是!就往这个方向引吗?”   “不用管,这些人死有余辜。云中郡处理得就很好,发下海捕文书,稳定当地,过不久此间事了,也没人想那么多了。”始皇帝说完摆摆手,中年武官起身退下。   始皇帝深呼吸一口气,开始看开头,看到“思君”的时候,他脑子里出现了子央一副大声喊的模样“阿父,想你!”,始皇帝深呼吸,说道:“吾儿,阿父也甚是想你。”   接下往下看,带着子央特有的直抒胸臆,始皇帝的脑海里出现了子央边吃饭边口齿不清地喊着:“阿父,他们在骗你呢,这点把戏我也会!”   始皇帝看到女娲氏留下的补天石来到了咸阳,对着自己一番称赞后整个故事就戛然而止了,赶紧看下一张纸,可是没有下一张,这补天石就为了来咸阳看看朕?前面说了那么多,就为了来看看朕?   难道就没有做点其他的?   本来很高兴,现在很不高兴。   他绷着脸,掀开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忍不住说:“神仙事,神仙事啊!朕要给吾儿写信,问问后来怎么样了!”他对侍女说:“快准备笔墨。”   侍女赶紧出去吩咐,始皇帝回去把一沓纸拿起来,摸着厚厚一沓,怎么这么不经看,才看了几页就没了!   要不今年东巡,路上把子央叫来讲一讲神仙事?   东巡重大,不可轻易决定,先把东十七叫回来,问问长安君写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   就是看不到正文,听点衍生的也行啊! [86]张良其人:……   几匹健壮的马驮着几个人来到了云中城前,为首的一个人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秀丽的面庞。   他看着城门上面“云中”两个大字,吐出一口气后下马,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下马。   几个人拉着马来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守卫问:“验传呢?从哪儿来?来云中干什么?”   “我们来自颍川郡,阳翟(禹州)人,家父的故人听闻遭人灭门,特此前来。”   守卫听了点点头,检查过验传后登记在册,放他们进去。   韩国故地被秦设置为颍川郡,来人正是韩国丞相的后人张良。   张良来这里不是为了父亲的故人遇难奔丧,而是为了石。他前几日在上党郡听闻云中郡发生惨案,赵国的忠良之后拥有堪比小邑城墙城门的宅院,就是戎狄闯入云中也奈何不了他家,可晚上被人强闯进去灭门。   这事儿张良听过就忘,但是传闻破门的人是个手持大锤的大力士!   张良立即想起楚国的那位大力士。他晚去一日,那位大力士被一群人带走,这让张良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痛苦极了,他错失了一位壮士!   他立即带人奔赴云中,别人不知道那大力士的本事,他打听得清清楚楚,那大力士只要冲阵,连暴秦的卫队也奈何不了他。到时候有大力士在,刺秦易如反掌!   越往北消息越多。大部分消息都说有人买凶上门,被杀的那一家往年欺辱乡邻,乡邻用一枚秦半两请一些壮士灭了这户人!   靠近云中的时候,这消息可谓是有鼻子有眼,有人说那群好汉或者那群贼人是楚国人。   这让张良更相信破门的人就是他找的大力士,因为大力士的同村说了,带走大力士的人是楚人。   张良进城后一路没停来到了案发现场,现在的案发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作为凶宅,门板已经没了,门洞就这样敞开着。这明明是一条宽敞的大街,却没人来回行走,显得阴气很重。   张良带人来到门口,门槛已经变形,张良看着瞬间变形的门框,忍不住赞叹:“真壮士也!”   “干什么呢?”这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狱卒,阻止他们进入。   张良身后的仆人赶紧说:“我家老主人和这家的家主是至交好友。听说好友家里出意外了,特命我家少内来探看。”   狱卒松口气,笑着说:“原来是死者生前好友之子,要是想祭拜,出了城门往义庄去吧。”   张良问:“为什么不让他们停尸在家里?”暴秦就是暴秦,在张良看来,这是暴秦要侵吞死者遗产。   狱卒说:“虽然天冷,但一直把尸体放在城中也不是个办法。总要为城中的活人着想,尸体放太久容易引发瘟疫。”   张良表情松动,点头说:“这倒也是,但是这宅子和他家的产业田产怎么说?”   狱卒笑着说:“这事儿别说你好奇,全城的黔首也好奇。他家自有云中城的时候就在这里住着,繁衍好多代人了,虽然死了这一家,这一氏未曾断绝,所以郡守离任前按照秦法,要把这些遗产交给死者同族的人,就是现在争夺遗产的人很多,都想拿到产业又不想给这一家人下葬,加上郡守离任,这遗产具体怎么分,这家人怎么下葬,都要等新任郡守来处置,所以现在才悬而未决。”   张良问:“郡守为何离任?”   “就因为这大案啊!凶手逃了,到现在都没抓住呢,听说丞相生气,换了新郡守来替他。唉,以前的郡守挺好的。”狱卒挥一挥手:“走吧,你不能进去,里面还是案发现场,凶手没抓住,最近这里不会让闲杂人等进来的。”   张良带着人找到一家客舍,想要打听更多的细节。这也好打听,因为对于处在天下边缘的小郡来说,这种灭门惨案的几十年都发生不了一次,到如今热度还没下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个。   张良带来的人都去打听这件事。晚上回来后,张良在各种二手、三手乃至十八手消息中痛苦地提炼出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灭门的有四个人。一个胖子,疑似张良要找的大力士;一个瘦子,据说是领头的;一个青年,没什么印象,关于这个人的各种传闻也少,高矮胖瘦都没人说得清楚;还有一名车夫,疑似是跑腿的奴仆。   四个人,灭门惨案?   张良觉得不可能,能在一夜之间让一个盘踞在云中城这么久的人家满门覆灭,四个人远远做不到。   在张良的设想中,这是大团伙作案。这些人进退有据,听从号令,绝不是流寇土匪,而是军事化或者半军事化组织!   楚人中,有这本事的就是楚墨!   但是楚墨不会干出这种灭人满门的事情来,在张良的印象里,作为百家中响当当的门派,楚墨一向是光明磊落,从不屑于隐藏在暗处!   难道楚国又有什么门派兴起了?   没听说过啊!   张良这些年来做的一件事,甚至将来直到死还在做的一件事,就是诛杀暴君秦政!   最恨秦人的地方是曾经的赵国和楚国,张良活跃在原赵国和原楚国这些地方,因为这两个地方能够招募到足够的反秦壮士。他从没听说过楚国有了新门派,在秦法横行的年代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灭人满门简直跟传说一样。   张良摇头:“不对,不对!”   四个人绝对干不了灭人满门的事。那么大的一处宅子,里面那么多人,就算是几百头猪,四个人一晚上也杀不完啊!   他让随从再去问:“你们打听一下,大案发生前一两天,城中有大量的外地人进出吗?”   随后张良又在想:云中郡守离开此地,让人觉得意外,到底是因为渎职被押送到咸阳治罪,还是因功调去咸阳升职?   如果不是楚人做的,一个军事化或者半军事化的组织,在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守军又完全没反应,郡守突然离开,官员处理得有条不紊……所有疑点指向一个方向:秦人做的!   张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是没错的!   这件事就是秦人做的!   没一会儿奴仆回来了,跟张良说:“主人,打听了,这条街向西过两个路口还有一家客舍。客舍的主人收留过六个外乡人,起初住店的客人睡下了,但是半夜有人来劫杀他们……”   “你等下,劫杀?”   “是,我们花了点银钱,从客舍的左邻右舍嘴里得到的消息差不多,说这家客舍就是一家黑店,以前就害过一些做皮革生意的商贾。现在天冷,没有人往草原去,客舍就没什么客人,那两日来了两拨客人,头一日来了两个男人,一个是楚国口音,一个是赵国口音。第二天来了四个人,这四个人可不得了,有七匹马,赶了一辆车,车上拉了好多东西,其中一个邻居说他闻见车上有香料味。”   张良皱眉,如果真的是外乡人做的,这外乡人和秦人似乎没关系啊!   奴仆接着说:“第二天来的外乡人拉了很多东西,半夜就有动静了,邻居说半夜客舍里乱哄哄的,第二天在客舍西边第一个路口发现很多无头尸体,邻居说是本地一些无赖子的尸体,这些人平时不事生产,是吃商客的,有客人的时候经常抢盗,没有的时候就偷鸡摸狗。   邻居还说这些人和死者家里的管事们有勾结,他们说十多年前秦人没来的时候,一对夫妇带着商队去草原买皮革回去贩卖,男人和其他人被杀了,女的因为长得漂亮,被送入死者家里。   去年那女人的儿子找来了,花了两座钱山,大概是五六百斤金,把那女人赎出来,据说那女人走的时候哭哭啼啼,她已经在这里生了三个孩子,走的时候不舍得这三个孩子,被她儿子拉走的。   左邻右舍觉得这事儿就是死者半夜杀人劫货,遇到了硬茬子,被这硬茬子给灭了门。也是天意如此,怨不得凶手。”   张良没在乎这故事,就问:“客舍主人呢?”   “被收监了。”   “第一天来的那两个人呢?”   奴仆摇头:“不知道。”   张良抱着胳膊想,如果这六个人是一伙的,六个人短时间也不可能灭人满门!   第二拨打听消息的奴仆回来了,给张良带回来了两个有用的消息:其一,凶手天一亮出东门,向九原郡方向去了;其二,在四个人七匹马进城后不久,西门那里进来了二十多个魁梧的男人,这男人们没投店,但是也没人知道他们夜里住在哪里,次日这二十多个人是第二拨出东门的,追着前面四个人离开了。   二十多个加上六个,似乎够灭人满门的了!   但是张良的心里还是觉得这和秦人有关系。   他虽然和秦人有仇,但是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要赖在秦人的头上,还是要看证据。   可现在的证据指向有人买凶杀人。   如果是买凶杀人,秦人的反应太奇怪了,本地驻军没有动,本地官府似乎也没觉得天塌了,郡守离开到现在是个谜。   就好像他们知道这中间是怎么一回事一样。   就在张良思来想去的时候,门外有人送来一张拜帖。   拜帖的落款是“田”。妫姓田氏,齐国宗室。   张良皱眉,因为真正的齐国宗室已经被押送到关中去了,这到底是不是妫姓田氏?   很快一个打扮富贵的男人进来,这男人的奴仆介绍自家主人:“此我家主人,妫姓田氏。”   张良起身迎接,两人分宾主落座,张良一边说着招待不周一边询问:“不知世兄是怎么逃过暴秦追捕,又是怎么来到这云中城的?”   张良能在外面蹦跶,是因为韩国灭国的时候他已经是平民。虽然说他张氏五世相韩,他家在当地绝对是顶级望族,他又是怎么让秦人相信他是平民呢?   首先他立即散尽家财,顶级的望族必然有顶级的财富,他家光是家僮就有三百人,光是结交游侠就能一下子拿出几百金,用最快的办法散尽家财还不保险,然后找个理由飞快融入百姓中,找地方藏匿,不断更名改姓,其次就是要不能露出纨绔气息贵族气质,免得被人发现。   张良是顶尖贵族教育教养出来的优秀学生,他能果断散尽家财就是他对权力的极致洞察,在汉朝,他的这份贵族教育让他及时抽身,落下了一个好结局。   张良当时能逃脱的另一个原因是秦国当时想要给其他几国打个样,对韩国的君臣颇为优待,允许他们住在新郑,但后来韩国贵族掀起叛乱,始皇帝一怒之下把软禁在陈县的韩王安处死,其他人编入隶妾臣带进关中。张良因为没参与叛乱且身份是平民,再次逃过一劫。   张良所在的韩国是第一个被灭的,对方所在的齐国是最后被灭的。齐国被灭的时候,秦国处理旧日权贵已经轻车熟路,田氏会有漏网之鱼,但是漏网之鱼极少且不会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云中郡,这里距离上郡太近了,上郡虽然早先是魏国的土地,但是经过秦人经营,在秦人眼里那是秦国本土!一旦被秦人发现,身处关中的田氏族人捞不到一点好处。   张良自始至终不信对方是田氏族人。   对方说:“世兄误会了,弟出身妫姓田氏,乃是分支孙氏。”   张良立即拱手:“原来是妫姓孙氏,如雷贯耳!”   张良之所以这么说,是对方真有声名显赫的祖宗。陈国公子田完因为陈国内乱跑到了齐国,改氏为田。他的四世孙改氏为孙,孙氏确实是田氏的分支。写《孙子兵法》的孙武,“围魏救赵”的主人公之一孙膑,都是这一支的著名人物。   对方在拜帖上落款“田”就是给自己贴金。姓孙就说得过去,这些分支不在秦国的抓捕名单上,就是凑上去秦人也懒得看,现在自然能在外面到处跑。   两人互报了家门,就开始试探对方的来意,张良就不能再拿“父亲好友”的名义来糊弄人了,这些贵族,谁家和谁家的关系好,有的时候可能当面不知道,背后一打听就知道,骗人是骗不了的。   张良就说实话:“我是来探查这大案是否是秦人加害赵人。”   对方问:“查出来了没有?”   “没有!”   妫姓孙氏的这个男人就小声说;“张兄,你也别白费功夫了,有人认了!”   “认了?什么意思?”   妫姓孙氏就说:“魏国,就是现在的西河郡(或河西郡)一个刁民老头,快病死了,路都走不稳,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找到了官府,说云中郡这户人家,十五年前杀了他小儿子,如今他老迈,快要死了,想到儿子大仇未报,就拿着一枚秦半两去找人杀了人家全家。”   张良不信,嘴里问:“真的假的?”   “真的,秦法说‘贼杀人,及与谋者,皆弃市’‘雇人杀伤人,与自杀伤同论’,把那老头抓了,老头两日后病死在大牢里了,据说西河郡的官员想审他,但这刁民直接躺在地上喊疼,叫了他大儿子来侍奉,还是死在了牢里。死前倒是留下供词,说是他买凶杀人。”   张良觉得荒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头认罪张良能理解,他必定有亲儿子死在云中城,他也知道,但是没办法报仇,如今有人灭了仇人满门,这老头感激之下想到自己一条老命马上就走到头了,就主动把罪揽下来,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张良能想到的事情,当地官员也能想到,法家盘踞着的廷尉府也能想到,法家就是要对天下绝对掌控,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有暴徒在天下横行!   秦政乃是法家的最大拥趸,要真是有这样一支不受控制的暴徒,他必然吃不好睡不好,不除掉就坐卧不宁!要是能轻易组建这样一群暴徒,张良早成事了,也不用四处寻找大力士为刺杀秦王做准备。   张良把心里的想法先放一边,问对方:“您来这里是为什么?”   “死的这户人家是显贵者联盟的一员,我奉命来看看。”   这就是张良看不上显贵者联盟的原因,品德败坏的人也收!   妫姓孙氏接着说:“我们听过张世兄,您一直想刺杀暴君,这事儿我们能帮忙。”   “你们能帮什么?”张良压根不信对方能帮忙,对方不卖了自己已经是张氏祖宗保佑了!   “我们有咸阳的消息。”   张良表现得很心动,就问:“我不能白拿好处,该换些什么东西?”   “加入我们。”   张良笑着摇头:“良不过一介庶民,我家从我大父才兴旺起来,和各位比起门第来自愧不如,不敢加入。”   “张世兄也太谦虚了,张家的家主如果是庶民,我们是什么?也对,现在咱们都是庶民。”他压低声音说:“张兄,可要三思啊!”   张良迟疑:“容我想想,明日再答复您。”   刺秦是秘密事,他能一直活跃到现在,就是因为很多事儿他不出面,就是出面也是假身份,如果真的和这群人联手,张良笃定,自己就是他们送给秦人的见面礼!   “好,我明日再来和您见面。”对方说完起身告辞。   张良立即带人离开云中城。   好在赶上关城门的时候出了城,出城后,奴仆问:“主人,咱们去哪儿?”天色已经黑了,周围都有狼嚎声。   张良说:“去九原!灭人满门的人就在九原,我要找到他们!”   子央啊嚏一声,看着树林里一排“晴天娃娃”说道:“一想二骂三感冒,打一声就是有人想我,谁会想我?”   石瓮声瓮气:“大王想你,不,是陛下想你。”他总是把陛下说成大王。   子央点头:“嗯,我也觉得!”   这时候传来一声狼叫,丑夫说:“我就说不能把戎狄的尸骸挂在这里,看吧,血腥味吸引了狼,赶紧走。”   子央听话的骑上马,说道:“我今天还没喝药呢,找个地方扎营,我要熬药。”   丑夫不耐烦的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上辈子肯定欠你什么了,感觉这辈子还不完了!” [87]初见面:……   夜里偶尔响起一声狼嚎,子央坐在火堆边上对着药材摸来摸去,她抬起头,眼珠子对着不远处的火堆看了一眼,飞快地把一块桂皮藏起来。   丑夫叹气:“放进去吧,我都看见了!”   “呜。”子央发出哀嚎。   丑夫就说:“你喊什么啊!把药材挑出来煮菜让大家陪着你一起吃,你怎么想的?”   “你就说好吃不好吃吧?”   “你药还要不要喝?”   子央叹气:“我壮得跟一头牛一样,为什么还要喝药?”   这年头很多药是后来的调料,药日常难喝,但是某些药材做菜就极其美味。比如现在的桂皮和生姜,已经作为调料被使用。所以子央拿出来煮肉大家都认可,却不敢声张,要是被始皇帝知道了大家绝没有好果子吃!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差点咽气,把我差点吓死,我就怕你睡着死过去了你那虎狼一般的父亲找我偿命。你赶紧喝!”   丑夫知道有些药材讲究君臣配伍,这位长安君把桂皮拿出来了,这药就失去了原本的药效,万一把人喝出意外他和楚墨都要倒霉。   子央想到冬季不出门的始皇帝,忍不住说:“我确实从阿父那里遗传了些气疾,但是我睡觉挺好的,我身边人都没说过我半夜睡觉差点咽气。”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晚上睡觉嗓子像是哨子一样,我差点以为你是哨子精!”   子央破大防:“你才像哨子精!”   丑夫不和她争辩,一个被身边奴仆哄着的可怜公主,纠正她只会让她暴跳如雷,就让她觉得自己睡觉像仙女一样吧。   这时候石憨憨地说:“主君,你晚上确实呼吸像哨子。”   子央瞪圆了眼睛,像猫头鹰一样!   石不像是会说假话的样子,然后子央不好意思地嘿嘿几声,说道:“哎呀,打鼾这种事儿我也控制不了啊,包涵我呀。”   试想一下,白天赶路夜里轮流值夜,还要忍受队友打鼾,换成自己,自己也会抓狂。子央满心歉意,觉得这些队友还是很包容自己的。   丑夫发现她关注错了重点,重点是打鼾吗?明明是肺部有疾啊!   算了,人家父母知道,要不然不会千里送药材来。丑夫就说:“赶紧把药材放进去煮,把你藏的桂皮也放进去煮。”   子央把纸包里的药材倒进瓦罐里煮着,就说:“我还想留着桂皮明天晚上煮肉呢。”   丑夫不为所动:“你快放进去,要不然我喊人了,后面跟着的那群人距离咱们不远,我喊一声他们就冲过来了。”   “好吧,”子央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拿出桂皮丢进瓦罐里。   丑夫躺着,旁边有睡得死死的夏侯婴,此时守夜的是子央和石。石提着两只大锤围着两顶帐篷和一辆马车七匹马绕圈子,警戒着狼和夜里偷袭的戎狄。   不远处的火堆边也有人影晃动,那是跟随着子央的东猎侍卫,在云中城大家一起干了一件事儿后他们也不藏着了,夜里生起篝火,和子央他们的距离不远,也就是几十步而已。   丑夫说:“按照计划要往南,咱们先别急着赶路,先找大城住着,把这两个月熬过去再说下一步的打算。”   子央问:“为什么?”   “大城里好找医者,你这病就怕冷,这周围百里无人烟,你病了去哪里给你找大夫?”   石说:“丑夫兄说得对。”   子央拿起松枝丢进篝火里,点头说:“也好,那就去邯郸吧,我想看看赵国故都。”   邯郸是个大城,也是最近的六国故都之一,到时候子央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找官府或者驻军都方便,而且从邯郸到咸阳的路况也很好,能快速转移长安君。   丑夫也觉得邯郸是个好地方,就说:“明早咱们就去雁门关,从雁门关出来经过晋阳(太原),穿过井陉到达邯郸。”   这一路地名都很熟悉,子央大声说:“好,明日出发,去雁门关。”   如果要从九原郡去雁门关,中间要绕开云中郡,南下的路上多山,道路相对崎岖,哪怕只有五百公里,骑马也要走上十二到十五天。   子央乐在其中,因为从这里到雁门关要经过善无(右玉)、平城(大同)等地,子央很想去看看这些地方。   早上子央把侍卫叫来,告诉他们:“我决定在邯郸过冬,因为邯郸是大城,能找到好医者,我这些天渐渐觉得胸闷干咳,需要找个繁华的地方休养。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要经过善无和平城,你们告诉我阿父,要是有信件就在这几处地方带给我。”   侍卫领命,他们有自己接送消息的渠道,不需要子央再操心。一群人南下。   两三天后,张良追到这里。   地上有两堆燃烧痕迹,根据周围的马粪来判断,这里最少有四十多匹马,实际数量应该更多。张良还找到了马车的轮子痕迹,轮子痕迹下陷很深,看得出来车子里拉了几百斤的重物。   马车里拉什么东西有几百斤呢?   张良想着大概是粮食和兵器。   看来在云中郡对赵国大夫一家灭门的人在这里停留过。   看马车印痕消失在草原上,张良看着南方,判断这群人要奔赴雁门关。只要自己在雁门关等着,就一定能见到这群人!   同时他也在想,如果这是一群秦人,应该从云中郡返回上郡进入关中,怎么就要南下进入雁门关呢?   难道真的是楚人?要经过赵国回楚国?算了,先去雁门关!   雁门关历史可追溯至西周,历经战国、秦汉、隋唐、宋明,直至清代,始终是中原王朝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战略咽喉。素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中华第一关”之誉。   一座雁门关,半部华夏史。   子央想到雁门关就生出感慨,当张良追逐她的足迹准备向南的时候,她来到了善无县,这里以前是胡人生活的地方,善无县历史上第一次置县就是秦朝。   这里水土丰美,但是因为刚被置县,这里的人口还很少,商业也不发达,子央他们没有进城,派人去县城里面买了些粮食接着南下,直奔平城。   子央要在平城停留几天。   又几日后进入平城。   这次大家分批次入城,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石坐在车里,只在进城检查验传的时候露面。   薛欧在城门口等着子央,他跟着子央的马入城,路上跟子央说:“上次住店发生意外,十七兄说他主人很生气,这次到了平城您就不用住外面,有自己人开的客舍,您想住多久都行。”   子央没想到还有这种福利,就说:“真好,我就多住几天,咱们也不白住,你回头找扇拿钱给他们。”   薛欧笑着说:“不用等日后,我拿着钱呢,出门的时候扇翁说穷家富路,让我多拿点,足足拿了两万金。”   子央伸出拳头对着自己胸口捶了两下,悲愤地想:阿父肯定在惩罚我,我少了两万金啊!   薛欧问:“您怎么了?”   子央深呼吸,说道:“天冷了,吸了冷风,肺疾犯了,就觉得整个肺脏缩着不会动。”这不是子央夸张,人的肺部该是在胸腔和膈肌的作用下收缩舒张,她觉得自己这身体的肺部一动不动,导致自己有时候呼吸困难。   “您可要多住几日。”   子央点头。   子央骑马跟着薛欧来到客舍,这时候平城还不是后世的大同,占地面积不算大,尽管是小城,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北方来说属于商业发达的地方。   平城这片地方在夏朝的时候生活着熏鬻部落,商朝的时候这里的部落叫鬼方,周朝的时候这里的部落叫北戎,春秋时代这里的部落叫北狄。   春秋战国初期,这里有代国,被赵国兼并,所以这里后来就是赵国的土地。   越是往赵国腹地前进,越是能感受到赵人对秦人的恨意,子央走在城中就已经察觉到对秦人的敌意,因为子央的口音是秦地口音,所以公开场合她一般不主动说话。   客舍的主人一家是潜伏在这里的秦人,对乡党的到来非常高兴,在这里做工的也是潜伏的秦人,大家一起出来给他们卸车。   别人在忙的时候,子央看到客舍主人家养的黄狗生下来的小狗,只有巴掌大,肉嘟嘟小狗在院子里撒欢,非常可爱。子央就蹲下去对着小狗“嘬嘬嘬”。   不知道是谁先用“嘬嘬嘬”逗狗的,总之小狗狗听到就欢喜地跑来,大狗狗就稳重多了,顶多往这里看一眼,动也不动。   小狗狗跑到子央身边,追着子央的手指蹦蹦跳跳,因为它还没有彻底驯化四肢,经常跑着跌倒,跌倒后还主动躺下去对着子央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子央就把手放在狗狗的肚子上揉着,揉了两下,感觉碰到了狗狗的铃铛,刚嘿嘿两声,门外进来一帮人。   为首的正是张良,张家的奴仆询问:“店家,可有房舍?”   子央正在嘿嘿,突然被人打断,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客舍主人小跑过来,连忙对着一群人迎上去,殷勤地问:“客人要住店?几位啊,小店剩下的房舍不多……”说着踮脚张望,要看门外还有几个人。   子央赶紧抱起小狗,一边咳嗽一边看来人。   张良也对着子央看过来,他对着子央微微躬身施礼,子央也缓缓颔首回礼。   在对方眼里,子央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郎,因为咳嗽脸色泛红,面如桃花。   在子央眼里总觉得此人不同,忍不住多看几眼。   在他们两个互相打量的时候,客舍主人殷勤地说:“我们虽然剩下两间房,你们只有九个人,挤一挤也是够的。客人里面请,快请。”   张家的奴仆皱眉:就剩下两间房,还和一群陌生人一起住店。   心里很嫌弃。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早扔下钱财让客舍主人把其他客人赶出去了,无奈自家主人非要摒弃以前的做派。奴仆看着张良,等他拿主意。   张良看到一个奴仆(夏侯婴)跑来,请女扮男装的女郎回去,就觉得和贵女挤在一间客舍里不太好,他虽然摒弃了贵族的做派,但是和贵族圈子还有来往,要是传出什么绯闻来就会引人瞩目,对于刺秦大事来说并无好处。   张良立即说:“算了,我们去别的地方住。”   客舍主人立即装模作样地说:“客人,别啊,我把我住的房子让出来。”追到门口去,对着张良这群人嚷嚷:“客人,打折,打八折,好商量,别走啊!”   子央抱着小狗也要追着看,被客舍主人给推回去,把客满的牌子挂在外面,关上了大门。   客舍主人小声说:“长安君,那可不是一群善茬,是见过血的狂徒。”   子央笑着问:“那你还招呼他们?”   客舍主人说:“就是招呼他们,他们才不进来,要是不让他们进来,必定被他们惦记上!那群人不想和外人挤在一处,这种人臣见多了,穷讲究。您先回去歇着,晚饭马上送来。” [88]哑巴赵姬:……   平城是县城,是提防匈奴胡人的前沿据点之一。城中常住人口在一万五千左右,其中一部分是戍卒和他们的家属。   尽管这是一座县城,这里的客舍比云中城更多,因为商业发达,背靠雁门关,天热的时候客商川流不息。这里的客舍接待的都是商团,一旦进入淡季大部分客舍都没有客人,张良一行人很快找到了空客舍。   张良安顿下来,仆从到城中采购干粮,顺便打听有没有四五十人的商队来过这里。   张良想的是,对方既然团伙作案,能在这北方来去自如,必然是伪装成了商团。   这么一想,就想起来刚才见到的那个女郎。   张良没看到马车,只看到子央在庭院里逗弄小狗,但是子央明显不是平城本地人,甚至不是一般人,看上去风尘仆仆,应该是刚进入平城县内。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男扮女装的女郎,衣服外朴内珍,质胜于饰,是“隐贵”之服。这种衣服他也在穿,外面看着是细密平纹绢或轻薄麻葛,看似普通,实则织造极精。内里填乱丝絮(缫丝余料),轻暖不臃肿。脚上穿的是革履,底厚保暖。如果出行,就穿一件皮裘,足以保暖。   这样隐贵之服绝不是小家族能负担得起的,至少也出身于士卿之家。这是哪一国的贵女来到了此地?为什么来到了平城?   张良也仅仅是好奇了一下,没再探究,不碍自己的事儿不要去探究。   他打算今日在平城休息一晚,明日立即出城,赶去雁门关等着大闹云中的那伙人。   晚上子央和客舍主人家的女眷一起洗了澡,舒舒服服地回到卧室。刚躺下,外面薛欧敲门,把始皇帝的信隔着门缝塞给了子央。   子央挑亮油灯,看到信封是个袋子,这是一袋子的信!   子央嘴角抽了抽,心说:阿父,不愧是你!   子央把一卷家书从袋子里倒出来,开始从头看。开头就是喜事,始皇帝用了不少词来夸耀他的长孙,子央看得哭笑不得,就一个不满月的小婴儿,你们从哪里看出他天资聪颖啊?   受不了这群滤镜厚的人了。   子央看着突然想起李二凤,如果高兄都有儿子了,那他岂不是天天被骂,子央赶紧翻下一页,连着翻了三页,都没发现始皇帝骂太子无子,倒是在前三页浅浅地提了一句“汝长兄于上林苑治水”。   子央再翻,发现没有关于李二凤的内容了!   这封信除了开头向子央显摆大孙子外,始皇帝用了五六页的纸张嘘嘘叨叨嘱咐子央照顾好自己,要是在外面不开心赶紧回家,这意思翻来覆去地说,让子央很感动。这感觉就跟子央的爸爸一样,难道天下的老爸都不喜欢当面表达,然后私下里发小作文,一句话反复嘱咐好几遍?   除了这些内容,信里就是和子央讨论补天石来到咸阳后会做点什么。   子央发现自己随手写的内容对始皇帝来说非常重要。   本来子央还想在夜里再随便写点糊弄他,看到他用厚厚一沓纸在这里讨论,子央突然觉得良心痛!   算了算了,认真点。   子央把信放在枕头下,脑子里构思着小故事接下来怎么圆,千万不要写借尸还魂,要不然自己将来露馅了他逼着自己带他飞升自己就真的完蛋了!   子央想着想着睡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晚上做梦了。   子央梦到在一阵鼓声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圆台上,旁边燃烧起大火,子央立即凄厉地大喊,但是手脚就是动不了。隐隐约约之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念念有词,随着这个人的声调起伏,鼓声也在不断变化,中间还伴随着铃声,每一声鼓响子央就觉得头晕一分,而且沙沙的铃声让她恶心干呕。   子央大喊:“救救我,快救救我。”   好久都没人来救她,鼓声铃声越来越响,火焰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她的皮肤被灼伤,痛得她哭泣尖叫。此时梦里浓烟滚滚,子央的眼睛睁不开,拼命挣扎,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大喊着要回家,不断呼叫,直到一声鸟鸣在耳边响起,一只巨大的黑白色大鸟飞过来,翅膀扇起飓风,子央被飓风卷起和火焰一起飞了出去,随后就是失重感,她像是被从天空抛下来。   “……醒醒,公主,醒醒。”   子央一下子坐了起来,觉得嗓子很疼,浑身都是汗,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公主?可是被恶灵缠上了?”客舍主人的妻子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床边,她皱眉说:“你刚才喊得很大声,一直在呼救,我们母女无论如何都叫不醒您。”   子央也听到了门外的议论声,可见自己这动静弄得确实大。   子央叹口气揉了揉脸,说道:“我刚才梦到被人绑在一个圆台上,有人要烧死我,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没用,幸好后来飞来一只大鸟救了我。”   门外就有人说:“此乃是吉兆啊,玄鸟入梦,大吉大利。”   子央说:“我这是噩梦,吉在哪儿?”   外面没人再说话,子央想到他们就处在这种信仰环境里,有这样的说法怨不得他们,就说:“我要睡了,谢谢你们来叫醒我,你们回去吧。”   客舍主人的妻子说:“不若留下两女侍奉?”   子央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让她们姐妹回去睡吧。”她翻身躺下,拉被子蒙住了头。   客舍主人的妻子端起油灯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对门口走廊上满满一走廊的人说:“不高兴,睡下了。”   一群人下楼,留下石和夏侯婴躺在走廊里打地铺,防止子央半夜再做噩梦喊叫来,他们能去把客舍主人家的女眷再喊出来帮忙。   客舍主人带着几个属下去了账房,飞快地把今日的事情写下,把子央嘴里寥寥几句梦境也记录下来,着重提了一下长安君梦见神鸟,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咸阳。   子央一夜无梦,但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喉咙很疼,张口说不出话,吞咽口水的时候像是吞咽刀片,根据她十几年的生活经验来判断,这是昨日感冒了。   作为在现代社会长大的孩子,子央的下意识选择就是吃药,赶紧吃药,小病不治拖成大病,何况她身体不好。   客舍主人说平城附近也有医者,但是医者不住在城里,就住在西山,他年纪大了,不来城中出诊,想要看病就要出城。   子央都说不出话来了,干脆出城。她把自己最厚实的披风找出来,带着两个东猎侍卫出城往西,据说很好找,只要有嘴就能打听。   这两个侍卫说赵国话说得跟母语一样好,子央就很羡慕。他们两个一路打听,骑马跑出去了半天,跑了三十多里地终于来到了所谓的西山。   子央要是能说话肯定骂骂咧咧,这也太远了!   侍卫指着前面的山壁说:“女郎,要是没走错路,从那边上山就是医者的药庐了。”   子央没动,她看着这片石壁,此时阳光照在石壁上,辉煌灿烂,美不胜收,哪怕这是一片石头,居然有种日照金山的美。   子央看着这片泛着金光的石壁,恍然大悟,这是大同西郊,将来这里会被雕刻成佛国,有个响亮的名字“云冈石窟”。   子央下马,两个侍卫连忙也跟着下马,子央向前跑去,在路上捡起石块,奔向石壁,她趴在石壁上做出拥抱的样子,随后拿石头在上面画了一只胖胖的鸟。   她脑海中冒出一句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她写下这句话后,脑子里想起的是她开着老师的那辆老咕噜棒子破车在田野中艰难走着,干瘦的老师戴着老花镜和袖套坐在后排,用手套托着一块龟甲,嘴里念叨“‘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最珍贵的史料,‘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对着商颂中的诗句不断吟唱,语气里满是感慨。   子央忍不住哭起来。   山还是这座山,日月还是这日月,她何时能回家呢。   “谁?”侍卫抽剑,挡在了子央身后,子央飞快地拿石头把胖鸟和刚才的字体飞快地划拉几下,再胡乱擦了几下眼泪,立即转身看向身后。   子央有些意外,这是昨日见到的那伙人。   张良看到子央披着一件皮裘,又看到她在这里哭泣,拱手说:“某只是路过,打扰赢女了。”   子央的表情变了,连同两个侍卫也浑身紧绷,对方有九个人,己方自有三个人,子央心说今日大意了,就该多带几个人。   张良看到对方在石壁这里哭泣,猜测对方是赵国逃脱劫难的宗室女。女称姓、男称氏,秦国和赵国的宗室女都姓嬴,张良想确定对方的身份,就故意称呼对方是赢女。   子央和两个侍卫都以为身份暴露,都表现得很紧张。子央嗓子疼,张口说不出话来,哪怕这时候巧舌如簧也是枉然,她不说话,两个侍卫不能越过主人说话,因此互相对峙。子央“啊”了几声,很着急,急到连忙摆手否认自己的身份。   张良以为对方不会说话,连忙抱拳赔礼:“某不知赵姬喑默,偶经于此,惊动尊前,罪甚!伏惟宽宥。”   子央一下子明白了,对方是把自己当成了嬴姓赵氏的宗室女,汉以后“姬”渐有妾媵之意,但在现在,“姬”是尊称。   子央摆摆手,表现得内向,像是受惊了一样,眼泪还没擦完,赶紧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   张良立即说:“既蒙见恕,某不敢久扰,谨退。”说完带着人骑马离开。   而张良这时候脑子里闹出一个想法:雁门关被灭的一家真的是被秦人或者是楚人灭的吗?会不会是赵人?   会不会和这个宗室女有关系?   张良走了之后,子央立即拿石头把墙上的字和图画划拉得看不到原来是什么字,带着两个侍卫赶紧上山求医。   他们离开没多大会儿,张良带着人回来,奴仆蹲下,在他的鞋上包上布,他来到子央刚才划拉过的墙壁前对着一团乱麻一样的东西看了又看。从排列看,对方似乎写了一句话,目前看不清内容,旁边应该有一幅画,不知道画了什么。   既然对方对着墙壁哭泣,那么肯定是来祭祀什么人,不敢令人知道。   赵国宗室的身份,祭祀,不敢令人知道,这几个原因凑在一起,加上这个地方处在雁门关外,她大概是在祭祀赵王。   随后他带着人躲起来,等到子央他们离开后他立即带人上山找大夫打听刚才求医的那位贵女患了什么病。   大夫听了对着张良冷哼一声,说道:“我看你不是什么好人!打听人家女郎做什么?贼子,该死!”说完拿起扫帚就往张良身上打,张良赶紧告辞。   张良被打出来,奴仆问:“主人,咱们离雁门关近了,今日再不走就不好找地方住宿,现在要走吗?”   张良擦着脸上的灰尘,说道:“回平城,我如果没想错,刚才的女郎就是那伙灭门案中的一人,要是她身边没有父兄,那她就是主谋。死者一家不是被游侠所杀,应该是赵国人除奸。”   “除奸?”   “死者以前追随过倡后。”   奴仆恍然大悟。   张良说:“此人在雁门关外徘徊不去,我若是料想不错,她是赵主父(赵武灵王)的后人。”   一行人回到平城,这次找了子央他们居住客舍的附近投宿。   子央喝了药虽然有缓解,但是也没太大用,因为她病了,大家都在平城休整了起来。子央也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她次日去游览赵长城。平城东边十里的地方就有一段赵长城,子央想去看看。   这次出门多带了些人,因为石体形巨大,没让他跟随,石就在客舍后院帮着干活,因为力气大,修房子磨面,只要能吃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子央骑马带人出城,张良等人乔装打扮远远跟着,发现他们一行人去了长城。   张良说:“赵主父跨马出雁门不是为了游猎,而是为了开拓,如今斯人已去,空余功名,连这番功业也属了别人。”说完长叹一声,也不再盯着子央,带人回平城。   他找到这群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劝说楚国大力士和他离开,如今他要去找大力士了。   另一边子央爬上一段荒废的长城,有一说一,这比不上后世的八达岭长城,可这是最早的长城,子央兴奋到在上面又蹦又跳,跑来跑去。在夏侯婴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兴奋到发癫了。   夏侯婴叹气,对薛欧说:“在上面跑十七圈了,我看着主君还没疲惫,我想不明白这破城墙有什么可看的。”   薛欧也想不明白,旁边一群人保护子央的东猎侍卫也看不明白,这样的烂城墙垛子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看,毕竟赵国前些年武备松弛局势糜烂,赵武灵王修建长城,他的后人都没维护过,所以到处是破烂长城。秦国的长城比赵国的更好,年年维修,长安君怎么就喜欢这一段破烂呢?   贵人的想法令人不理解。   子央在这段废弃长城上蹦蹦跳跳的时候,她想不到自己要被撬墙脚。   张良要用骗把石给哄到手。 [89]冬日闲居:……   张良回到城里,对着奴仆示意了一眼,两个奴仆分头做事。   一个去食肆买了一盆煮好的肉,另一个找了一个本地的小孩子,给了他一点吃的,在小孩子耳边说了几句。   小孩子冲到客舍,对着客舍主人说:“坏事了,坏事了,你家客人在长城那边被人劫杀了。”   整个客舍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在房内躺着的东猎侍卫听到小孩子的话立即拿兵器牵马就要出门。   客舍主人不愧是干潜伏的,立即示意这些人少安毋躁,就说:“这是东街的孩子,小孩子嘛,胡说八道的事儿常有。要是有人劫杀我家客人,区区十里路,别说客人骑着马,就是跑也跑回来报信了,他们就是跑不回来,这里的左邻右舍看到的也会报官,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子来报信?”这种大事儿,不应该是一群小孩子或者几个大人来报信吗?   客舍主人蹲下问:“是谁让你来的?说实话,给你肉吃。”   让孩子传信,这一招是他们这些人用老的办法了,客舍主人心里想得复杂,以为是长安君的身份暴露了,心里着急,处事还是四平八稳。   客舍主人的女儿端出一碟肉来,小孩子闻到肉香立即倒戈,说道:“是几个外乡人,住在街头那家客舍,说我只要来把这个消息传给你们知道,事成后给我另外半块饼子吃。”   客舍主人示意女儿把肉给这小孩子,看着小孩子狼吞虎咽,就说:“你回去不要跟他们说我识破了你,你就说你把该说的说了,让他们给你饼子,记住了吗?”   小孩子点头。   客舍主人威胁:“把你嘴上的油擦干净,要是让我知道你两头都说实话,我就告诉你阿父阿母,说你帮着外乡人来坑害同乡,让他们打你的屁股,记住了吗?”   小孩子忙不迭地点头。   东猎侍卫们立即上马冲出去,不管真假,先去保护长安君更重要,而且做戏做全套,人家既然想调虎离山,自然要让人家看到才是。   石也提着大锤出来,丑夫说:“石,你先把兵器放下,那边有砖头,随便捡一块砖就够你用了。”别提这么吓人的锤子,会引起恐慌。   石把锤子放下,骑上马赶紧出去。   张良看着客舍里一下子涌出几十号人几十匹马,心想:果然是这些人!   他立即打起精神,没太长时间就看到一个骑着马的胖子从面前经过。   这时候很少有胖子,而石是典型的脂包肉,只看得见胖,看不见壮。他骑在马上看着跟一座移动的肉山一样,从张良跟前飞驰过去。   真壮士啊!   张良的奴仆立即端着肉出来,大喊:“壮士,请下马食肉。”   石没有看他,马压根没有停下。   张良翻身上马,跟着石出了城门后喊住他:“前面的壮士可是楚国的石?”   石勒住缰绳,回头看到一个很气派的贵人,就问:“是我,你认得我?”   “我从你家乡来,你住在黔中郡的沅水附近,我没说错吧?你怎么不回家看看,前几个月下雨,说是沅水冲坏了很多地方,我听说你们那里很多坟茔都被冲坏了,你……你要回去看看你阿母的安身之地吗?”他带来家乡发洪水的消息,暗示石的老母亲坟茔有可能被冲毁。   石是个孝子,侍奉母亲至诚至孝,这是张良打听到的。张良这么说就是要让石生出归心,只要他想走,就是赵国贵女不放人也留不住石。   石目瞪口呆,随后一脸难过:“沅水又冲了吗?唉,苦呦。”说完骑马就走。   张良心想这哪里不对,立即追上去。   “石,壮士,你不回去看看吗?我从你家乡来,听说那边很惨。”   就在这时候前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几十匹马一起冲过来。   石抬头一看,大声喊着:“少内”,挥舞着手臂骑马冲了过去。   一群人停住,子央说不了话,夏侯婴看她气红的脸,作为子央的御用车夫,对子央的心理活动还是了解几分的,立即对石说:“有王八蛋造谣说我们被劫杀了!回去要找他们算账!”接着又说:“本来玩儿挺好的,好心情全没了。”   子央使劲点头,觉得夏侯婴的话说得很合她的心意。   张良看骗不到石,就要下马和子央谈一谈条件,他想借石。   张良下马后拉着马来到了子央跟前,拱手说:“某再拜,不意复逢赵姬于途。前日惊扰,尚愧于心;今见无恙,幸甚至哉。”   这做派就很贵族,而且子央出入章台宫,说真的,秦人权贵和东方权贵就没法比,怪不得人家说秦人是蛮夷呢,那真是太粗鲁了,言辞不够文雅也就算了,动作也很野蛮,撸袖子、拍大腿、吹胡子瞪眼、咋咋呼呼是常态。像眼前这样姿容如玉,宛若谪仙临世风姿卓绝的人就少见。   人家很有礼貌,赶紧下马,子央立即装出温婉娴淑的样子,对着对方微微躬身颔首,用袖子挡住半张脸,目光盈盈地看向对方。   子央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满分,这一波装得很到位。   张良再次施礼,言辞克制守礼,说道:“某有微事,敢烦赵姬少驻。非敢唐突,实出不得已。伏惟垂察。”   子央一向明白,自古以来,礼不下庶人,同地位的人自然有礼,所有彬彬有礼的态度都是针对同地位的人,地位不同的两个人,上位者对下位者表现得有礼只是人家会装而已,装给别人看,收获好名声,本质上他不是对下位有礼,是为了收割同阶层的赞誉。   子央发现对方确定自己是“赵姬”,那么对方最低也是公卿,虽然是曾经的公卿,可是半路遇到,对方又有所求,必然不是小事。   六国旧贵之间的事儿让子央生出好奇,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   她点头。   出门在外,准备仓促,张良的奴仆在路边铺了一块布,两人分宾主坐下。张良再三表示招待不周,随后开始介绍自己。   他没跟子央说自己是韩国权贵,说自己是燕国公孙,国破之后流亡到赵国。   子央立即来精神了,对方冒充其他国家的贵胄子央真没办法分辨,如果是韩国和燕国的权贵,她百分之百确定对方是在冒充。   真好,自己也在冒充。   子央表示自己不能说话,一切以微笑代替。   张良口若悬河地表示想要借石去干一件大事。   子央眨眨眼看他,张良压低声音说:“这件大事是刺秦。”   刺秦!   子央顿时睁大了眼睛,甚至还有些兴奋。她的一双大眼睛会说话,眼睫毛不断地眨巴,示意张良说下去。   张良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暴君秦政要巡视天下,到时候在隐蔽、容易撤退的地方埋伏,借用石的力气,把一块大石头或者大铁球,抑或大铁锥扔过去,直接把始皇帝砸成齑粉。   虽然计划简单,但是复杂的计划容易出事儿,越简单的计划越容易实施,成功的概率也越高。   张良后面说什么子央都没能听进去,子央转头看向石,呆愣的像一只猫头鹰。   石,我没想到啊,你就是博浪沙的大力士!   我还天天带着你在章台宫乱晃!该说我阿父命大吗?   子央觉得自己现在看什么都不真实了。   张良还在解释这个计划虽然粗糙,却是最可靠的。   子央心里忍不住赞叹:确实可靠,真的差一点杀始皇帝于博浪沙。但凡大力士的准头再准一点,但凡始皇帝的车队没那么多车,但凡他当时坐在副车里,始皇帝就真的被石砸死了!   子央感慨完了之后智商又回来了,如果说石是那个博浪沙的大力士,那么眼前这个人是谁呢?   张良!   肯定是张良,什么燕国公孙,都是骗人的。   燕国的公孙除了已死的都在咸阳,子央虽然没见过燕国太子丹的儿子,也是听说过的,太子丹在咸阳当了很多年的质子,他的孩子大部分都生在咸阳,现在被抓回咸阳后,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日子过得颇为自得其乐。   子央摇头,表示不借。   她对着夏侯婴招手,让他去给自己捡了根树枝,子央在地上写字。   “刺秦此等大事,我必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此国仇家恨,非可托付于人。我若不死,必手揕其胸;若死,则血溅五步,他人代之,是辱我也!”   简而言之,刺秦这种事儿,不劳你出手,我自己会干,人是不会借给你的。   看子央这种态度,张良只能先退,有些事不可强求,既然不能借到石,也没法把石骗走,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他说道:“每诵《载驰》,未尝不叹卫女之志。今见赵姬,乃知古人未远。告辞!”   子央站起来,张良的奴仆收了铺在地上的布,上马随着张良走了。   看不到张良一行人的背影,子央一把扯过一个侍卫,嘶哑着嗓子说:“快除掉此人,日后必是大患。”   侍卫说:“路上劫杀,万一被驻军发现,闹大了不好。他必入雁门关,让雁门关的人杀他。”   子央点点头。   她把目光放在了石身上,夏侯婴问:“刚才那人和你拉拉扯扯,说什么呢?”   石说:“他说他从我家乡黔中郡来,说我家乡的沅水泛滥,冲了好多坟茔。”   大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石这脑子简单的人听不明白,别人都知道这计策毒辣,这一招必然会勾着石离开。   子央不能说话,气得跺脚。   旁边一个侍卫赶紧把树枝递给她,子央在路上写“此贼要借石,我不同意!”   大家恍然大悟,就有人说:“长安君,臣觉得造谣您在外面被劫杀的幕后主使就是刚才那人。目的就是想把石给吸引出来,然后把石给骗走。”   子央也是这么想的,立即用胳膊肘轻轻的捣了一下石的肚子,保证让他吃饱饭。   石跟着子央的时间长了,不止是夏侯婴能猜到子央的心思,石也能模模糊糊的猜到一点,他说:“主君,我现在还不饿。”   子央心想自己再不心疼被石吃下的饭菜了,石这样憨憨的人都有人惦记,张良太坏了!   薛欧看看大家,小心问石:“石啊,他说你家乡被水冲了,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吗?你阿母那边?”   他这话刚说完,五六个人一起踩他的脚!   这分明是那贼人哄着石离开的说辞,你这时候问,万一石这脑子简单的人真的当真了,真的走了,怎么办?   石憨憨地笑起来,说道:“我家是山民,我家没田地的。”   一个侍卫就问:“什么意思?”   石说:“刘季他们那里是竖葬,他们有大王赏赐的土地,守楚国风俗,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山民,就是种地也是自己在山上挖的。我们没有受到太多楚王的恩惠,他们说我们是野人,我们和他们也的确不太一样,我们那里是洗骨葬,要葬两次,我来之前,我阿母刚捡骨葬在了山顶的洞里,沅水从来淹不到高处,我阿母没事儿的。”   一群人听了松口气,准备一起回去,纷纷好奇各国的丧葬习俗,薛欧说他们的竖葬不是站着葬下去。子央很想插话,因为这是她的专业,这些人说的竖葬不是专业名词,专业名词是竖穴土坑墓。这是楚国原汁原味的墓葬形式,和芈夫人他们那种楚风中夹着点秦俗的不一样。   九九成的楚国人都采用竖穴土坑墓,石就是剩下的那零点一成的人。   可惜子央说不了话,想插嘴插不进去,十分懊恼。   回去之后,客舍主人已经打听清楚了,还从别的客舍那里拿到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客舍主人给子央的建议是:“追上去杀了!”   子央摇头,忍着嗓子疼,说道:“他是张良,韩国权贵,太滑了,你现在顺着马蹄印去追,你看能不能追到。”   子央昨天见张良的时候他要离开平城,但是今日又在平城见面了,这人或许现在还没有谋圣的本事,但是兵法上那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被他学会了。   追是追不上了,只能在雁门关劫杀他。   客舍主人不信,暗地里派人追踪,果然追出三十里后没了马蹄印,不知道对方向着哪个方向去了。   追踪的人回来后客舍主人让人拿着张良的画像送往各处,同时要往咸阳送一份,来问子央有没有信件给陛下送去。   子央表示要在平城再住几天,让他先送,自己写的信在离开的时候寄出去。   子央就在晚上披着被子坐在床上挑灯写信。   她先写了自己今日遇到了张良,着重讲张良此人狡猾,对方误会自己是赵国宗室女,子央觉得自己有必要编造个假身份和这些人接触一下,请始皇帝给自己弄一套假身份和证明这些身份的东西,比如说赵国宫廷一些旧物。   同时子央也在信中写明,说是赵国人对秦人的恨意很深,不妨施以恩惠笼络人心,她向始皇帝推荐了李二凤,因为李二凤对做这个非常熟练。   子央也在信里写了,天下黔首盼着有一个仁慈的君主,恰巧长兄符合他们的期盼,不如让长兄出面安抚。   写完子央重新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发现自己这个提议似乎在陷害李二凤,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写的内容茶言茶语。而且始皇帝也不会放李二凤这个储君出来笼络人心。   子央想了想,还是把关于李二凤的内容团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重写写其他的办法。   然后子央就开始编纂补天石下山后的故事。   她发现这个也太难写了,开头容易,后面的越来越难写,内容要前后呼应,要逻辑自洽,要让内容讨读者欢心,还要写得足够精彩不落窠臼,这也太不容易了!   子央写的时候数次叹气,觉得自己前几天说大话了,回去之后还是别想着靠写小说养活自己了,这太难了!   呜呜呜呜!   子央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躺下睡着,也没人叫她,睡到中午才醒,美滋滋吃了一大碗汤面,出了一身汗,喝了药,发现嗓子还是很疼,加上今天风大,就缩在屋子里接着编故事。   连着两天子央都没出门,整个人蓬头垢面,萎靡不振,这活人微死的状态就是加班加多了,用脑过度导致的。   子央不出门,一群侍卫也没出门,在客舍洗衣服刷马,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大家都是暂时留在这里,过不久要离开,加上天气冷了,路上必定要风餐露宿,所以客舍主人就替他们准备干粮,买些干菜和肉,处理好了让他们路上吃。   既然是给同僚乡党们吃的,客舍主人就去买好肉,带着人拉着车去了市场,正对着一头野猪挑挑拣拣,就有同样做客舍生意的同行走来。   同行拱手说:“赵翁,听说你家里来了一群豪气的客商?祝你发财啊!”   客舍主人说:“不瞒你说,这还真是豪客,给赏钱真的很大方,某也没想到快下雪了还能遇到这样的客商,想着让他们吃住顺心明年还来我家,所以今日特意来买些好肉招待他们。”   “你运气真好,我家里不行了,只有一个客人,每天出去闲逛,脾气也不好,手头也不松,没什么赏钱。”   客舍主人问:“这个季节一个人出门?是做什么的?探亲的?”   “说是游商,可是商人都是有货物的,你看你家的豪客,有一马车的货物,还有护卫在,这才像是商贾。我家的那个没什么货物,也不见他白日里带货物回来,但是每日吃得又挑剔,说是天冷要喝鱼汤,我只能出来买。”   客舍主人说:“别是胡人的探子吧?万一是的,下雪了他们没吃的,来打平城县,到时候查明,你收留他,岂不是要被治罪?”   同行惊疑不定:“我看他有验传,该不是假的吧?”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怀疑了。   客舍主人说:“万一他杀了好人夺了验传呢?你还是报官吧!”   “对!”同行也不买鱼了,急匆匆离开。   客舍主人连忙吩咐下属买肉,自己不紧不慢地到了这个同行家门口,过了一会儿,同行带着戍卒们来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戍卒押着一个人出来,客舍主人觉得眼熟,稍微一想,想起前些日子长安君刚来,尾随她而来的那九个人,被抓的这个属于当时的九人之一。   他急匆匆回客舍,提着袍服急匆匆来找子央。   子央正在编诗词,整个人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样,看到客舍主人在门口站着,脖子就跟生锈的轴承一样,咔嚓咔嚓缓慢地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这位是客舍主人啊。   子央问:“有事儿?”   客舍主人这才提起下摆进了房间,跟子央说:“刚才臣带着儿郎们去买肉,遇到了同行,说他客舍里住着个形迹可疑的人,后来他找戍卒把那人押走了,臣看那人眼熟,像是您前两日说的张良的随从。”   子央的智商瞬间回来了,呆滞的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你确定?”   客舍主人点头:“这前后没几天,臣在这雁门关外迎来送往十几年,靠这双眼睛办过很多大事,不会记错的。”   “就他一个?”   客舍主人回答:“或许还有,臣要打听一下,当时就押走他一个。”   子央抱着胳膊绕着桌子转了几圈,说道:“张良可真够谨慎的!让雁门关的人收手吧,此人不会去雁门关。”子央停顿了一下,说道:“他在善无。快去,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要不然以此人的聪明,将来必定会行刺我阿父。”   客舍主人匆匆离开。   子央坐下开始想张良的事情,张良此人疑心重,反侦查能力强,没动手就想好了退路,此人早点杀了他比晚点杀他更好,因为越晚他越强大!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石在外面问:“主君,厨房煮了汤饼,你要吃吗?”   子央顿时觉得腹中饥饿,就说:“吃!”   石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放着大碗,里面是满满一碗肉汤面条。旁边放着蒜和醋,子央放下其他事情,开始呼噜呼噜吃面条。   子央吃完面,外面天也黑了,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子央的打算是等这场雪结束了就走,进入雁门关,再向着邯郸赶路。   天刚黑,一匹快马进入章台宫,就有侍卫上前牵马,把马背上的人扶下来,从他的背上拿到一袋子书信,快速向着曲台殿下面的暗门跑去。   曲台殿是办公用的大殿,当初建造之初,上面两层属于秦王和大臣,高台下的两层是辅助秦王办公的官吏们的办公室。   这些信件被分拣后快速送到上面两层,平城客舍主人写的信也在此时被送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把毛笔放下,看着几个侍卫端着托盘进来,就说:“纸这东西好用啊,要是放在以前,这纸上的内容抵得上三大车竹简所能承载的内容。”   侍卫低头回禀:“这里面有平城驿站送来关于长安君的消息。   另外就是各地送来的例报:编户齐民已经做完,各地人口田亩已经记录在册,所有户籍和田籍会抄送一份送往咸阳,这些文书会在今年陆陆续续送达;   近来天气寒冷,西部戎狄蠢蠢欲动,意图犯边;   原六国贵族、富商十二万户陆续到达迁至咸阳、丽邑等地;   为修建驰道,各处已经测量完毕,东穷燕齐,南极吴楚,驰道行于天下。绘制的图纸会在半年内送达;   齐王建的死讯传开后,齐地对我大秦日渐不满,虽然您对昔日六国中的齐国最为宽容,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齐人中混迹了不少六国反秦的逆贼,如荆轲的好友高渐离……”   始皇帝听到荆轲的名字冷笑一声。   侍卫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赵地,因为长平之战遗恨未消,公然对大秦不敬。”   始皇帝说:“这都是些小事儿,他们反对朕,朕就要让着他们吗?笑话!既然不愿接受朕的慈悲,朕也愿意给他们点苦头尝一下。还有吗?”   侍卫摇头。   始皇帝说:“回去吧。”   侍卫们退下,始皇帝看了满满两只托盘,忍不住冷笑一声。   昌说:“您别生气。”   始皇帝没好气地说:“生气有什么用?打长平之战的时候朕还没出生呢!一年多后打邯郸之战,朕还不足两岁,先王就扔下朕母子两个跑了,朕在朱家巷藏匿,在邯郸颠沛流离,受尽屈辱,朕……算了,都过去了。”   他对昌说:“老货,把关于长安君的信拿来。”   昌赶紧取了信来呈给始皇帝。   始皇帝看了看信封,就说:“东猎这些人啊,比朕的儿女更爱大秦。他们唯恐朕顾着长安君,冷落了大事。”   始皇帝看出来了,每次这些人汇报的时候,都是把国事重点讲,私事一笔带过;放置这些信件公文的时候也是把公事放前面,私事的放后面。   昌说:“奴跟在您身边,也学会几句文话,他们这是‘私行胜则少公功(以权谋私的行为盛行,就很少有人为国立功)’。”   始皇帝笑着说:“你还懂几句《韩非子》?朕看明白了,肉食者以国为货,藿食者以国为家;上贪其利,下死其地。”   他拆开信,看到了信上的内容,脸上乌云密布,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该死!芈婤该死!”   他现在就想让人把芈夫人挖出来鞭尸,想想这样做难堪的还是扶苏和子央,他气地捶了两下桌子,对昌说:“就说朕说的,不许人去祭祀芈夫人!”   没有祭品,在地下饿死她!   昌赶紧答应,看他暴怒的样子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来。   始皇帝深呼吸几次,重新看信,看到上面说玄鸟进入长安君的梦境,随后松口气。   他喃喃自语:“玄鸟会保佑子央的!” [90]一路见闻:……   黑夜里,张良躲在树上,看着下面一群追杀他的人骑马从树下跑过去,直到听不到马蹄声了他才松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往树下看了一眼,发现树下蹲着几匹狼,黑夜里发出绿油油的光。   他能瞒得过人不能瞒得过狼,但是他也不着急,作为一个能在危机四伏的社会中保命的高手,他最晚坚持到明天就有下属来找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别冻死在野外。   现在复盘自己怎么逃出善无县城已经没有意义,要紧的是该知道这路追兵是哪里来的?又为什么杀自己?   张良闭上眼睛,听着近在咫尺的狼嚎声,把自己这几日的行踪重新复盘一下,回忆自己遇到过的人和办过的事情,要从中找出一些细节。   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认为的赵国宗室女——赵姬!   虽然赵国北部有很多“豪强”,但是这些“豪强”都太弱了,最强的也就是前不久被灭门的那一家。   这些人发家时间不超过二百年,属于田地和家仆比普通人家多一些,算不得大户人家,真正的大家族早被始皇帝强制迁徙到咸阳去了。   留在本地的都是秦朝看不上眼小虾米,正是刺头都被带进关中,所以秦国对各地的治理非常有效,已经实现了基层治理,这比当时的六国来说更先进。   能在雁门关外拥有私兵、来去自如的只有赵国宗室的漏网之鱼,也就是那位赵姬。   张良确定杀自己的人就是赵姬!   她为什么要杀自己?   张良回忆和赵姬三次见面,第一次大家在客舍匆匆见面,第二次在山壁前见了一面,这两次没有让赵姬对自己生出杀意。第三次两人商谈后才引来了杀机,第三次自己说什么了?   张良回忆了一下,借人?刺秦?   借人的时候赵姬明显是震惊的,她震惊的是石居然有能力杀掉始皇帝!   说“刺秦”的时候,对方也很平静。   问题出在哪里?   张良重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言行,瞬间想起来了:他冒充燕国宗室!   张良在黑暗中的树上对着自己的额头使劲拍了一掌。   失策,对方既然是赵国宗室女,肯定见过燕国宗室众人。   考虑到她的年龄,以及后来赵国灭亡后,代王嘉(赵王迁的长兄)和燕王喜结成盟友共同抗秦,代王嘉肯定把赵国宗室女嫁给燕国公子或者公孙以此巩固两国联盟。   自己前几日见到的赵姬是赵国宗室少有的漏网之鱼,必然会被代王嘉当成联姻的重要棋子,她绝对在前几年跟随代王嘉住在代郡,甚至会跟随着代王嘉去过燕国的都城。   在这种亡国的宗室女面前冒充,还口口声声说刺秦,对方会怎么想?会想到自己是秦国派来的奸细,必然会除掉自己!   张良后悔啊,就该跟那位赵姬说自己是齐国公子!   就在张良懊悔的时候,几声破空之声,树下的群狼一哄而散,奴仆骑马赶来,小声问:“主人,您在吗?”   张良说:“我在,快带我走,追兵追上我的马后发现没人会立即折返回来的。”   “咱们去哪儿?”   “邯郸!”张良笃定:“赵姬会去邯郸的!”   次日丑夫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皱眉问:“真的要走?”   客舍主人立即说:“我也说这下雪天不适合赶路,长安君说现在走比过几天走更方便,过几天雪化了路上全是泥,还不如现在呢。”   丑夫眉头紧蹙:“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们长安君身子骨娇贵,只怕太冷了她又要犯病。”   客舍主人就问:“您要不再去劝劝?”   丑夫看到子央裹得跟熊似的从楼上下来,就说:“劝不了,她现在要走呢。”   子央觉得自己不只是胖一圈,简直是胖了三圈,这些衣服一件比一件沉重,导致她上马的时候爬了两下没爬上。   在丑夫的眼里,就是一只笨熊张牙舞爪地要上马,奈何太笨重了,就是上不去。   丑夫喊装行李的石:“石,你来,把她弄上马。”   石憨憨地答应一声,跑来蹲下,两只手叠在一起,对子央说:“主君,我把你托上去。”   “谢谢你。”子央一只脚站在石的手上,被石轻松地托起来,子央借助石的托举才艰难地爬上马坐好。   丑夫来到子央跟前问:“你确定今天要走?路上很冷。”   “我知道,我穿得很厚,我这会觉得很热。”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出发。”   子央往雁门关而去。   本来她很憧憬见到雁门关,可是还没到雁门关她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说非常沉重的心情。   因为雁门关外官府组织人挖地窝子,但是雁门关外的北方冬天特别冷,就是挖了地窝子,贫苦的底层人也缺少热量来源。   这些人缺碳、缺衣、缺食物。   秦朝一向是治灾不赈灾,为了避免人饿死,官府给每一里发放名额,让拿到名额的人为官府做事,从而能领到粮食木炭,但是这一项举措有两个致命弱点:其一,如果是官府没钱,这个发放的名额就少,最终是底层人厮杀后才能拿到名额;其二是有的人家里人口多,就算把这些粮食拿回去也难果腹,别说积攒一些熬过开春后青黄不接的那段时间。   在六国旧地,除了秦朝的治灾之外,民间还有独有的抱团自救:比如宗族之内救助,比如邻里救助(乡约),比如做盗匪、比如卖身豪强、比如宗教寄托。   哪怕自救方式五花八门,但是每年寒冬还是带走很多人。   子央一路看过来,看到穿最厚衣服的庶民穿了三层衣,这些人还很自豪,觉得比别人穿得多,夸耀自己穿了“三重衣”。   这三重衣说两层单衣夹着一层草衣,为了保暖,这些草在编成衣服的时候还编进去一些芦花。   这样的衣服在寒冬中根本不保暖,可也比没有强。   子央叹气!   叹完气她突然发现,这一层草衣编得非常精致,而且有人还穿着草靴子,就是鞋帮加高版。   子央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自己能不能让他们在冬天做些手工艺品贩卖到别的地方去,让他们通过卖手工艺品有钱买粮食和真正的衣服?   子央来到了雁门关后把东猎侍卫一起叫来,攒了一屋子人商量这件事。   石说:“我不懂。”   子央点头,就石这脑子,不懂也正常,说不定这哥们连刚才说的那一堆话都没理顺想明白呢。   子央看向丑夫,丑夫说:“你这没用,我就问你,天下哪里不长草?你们家章台宫里面长草吗?”   子央点头。   丑夫又问:“你不会编草鞋吗?”   子央点头。   丑夫闭上眼,说道:“我忘了,你是公主,都没吃过苦。”他说完问那些东猎侍卫:“你们会编草鞋吗?”   几十号侍卫一起点头,其中一个说:“我们以前出征都不带鞋,路上拔草自己编。”   丑夫就拍着桌子说:“你看看,看看,大家都会编鞋,只有你们这些食肉者不会!”他看向嘀嘀咕咕的夏侯婴和薛欧,问道:“你们呢?”   夏侯婴说:“我们也会。”   丑夫就跟子央说:“你这计划就是痴人说梦,谁还不会编草鞋编衣服编席子啊,大家都会,你卖给谁?”   薛欧弱弱地说:“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能做,前提是要舒服,好看。”   大家都震惊地看着薛欧。   子央立即笑容满脸,堪称温柔的说:“仔细讲来。”   薛欧说:“臣以前跟着灌婴卖丝绸,丝绸这东西想卖高价,就要有点讲究。”   子央问:“什么讲究?”   “就是要让大家相信这丝绸好,丝绸妙,丝绸穿上呱呱叫。”   丑夫忍不住说:“呱呱叫的是青蛙。”   子央心想自古以来搞商业的都是满嘴顺口溜吗?她示意丑夫别说话,对着薛欧虚心请教:“你举个例子,比如?”   薛欧说:“您看,夏天穿葛是最舒服的,但是为什么有人穿丝绸?出了汗丝绸穿在身上很难受,是因为灌婴这些贩卖丝绸的商贾跟买丝绸的人说只有贵人才能穿这个,买的人想显贵就一年四季穿丝绸。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明白!”子央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说道:“我可太明白了!”   子央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同寝室学姐分析“消费心理学”的声音了。   薛欧就说:“我有个办法,能把鞋子卖到邯郸,还赚大钱。”   子央问:“什么办法?”   薛欧看看那群侍卫,小声说:“我不敢说。”   子央立即提高声音:“你说,我保护你。”   一个侍卫就冷哼:“老薛,你看看你那小人嘴脸,活脱脱一个佞臣。”   丑夫大笑。   子央对丑夫说:“笑什么,想不出主意还笑!人家薛欧好歹有主意,比你这个只会泼冷水的强多了。薛欧,你大胆地说!”   “您看,赵国人是不是很恨秦人?”   子央点头。   薛欧接着说:“就让那些人在鞋底编个和‘秦’读音一样的字,让哪些贵人踩,一双鞋卖十金,他们都会买。”   那群侍卫们咳嗽声四起,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薛欧。   子央伸出手,对那群人说:“你们先别有动静。薛欧,这计划不太好,万一你这好办法被贵人剽窃了呢?我意思是说,他们家的奴仆肯定会编草鞋,不买你的,自己编一双天天踩,别人还不知道,又安全又省钱,为什么要买你的啊?”   薛欧说:“主君,他们自己编的被查出来就是蓄谋造反。从外面买的还可以推脱不知道,这一双草鞋十金,看着价钱高,只有花了这十金,他们才能在将来把过错推到咱们身上。真的事发了,他们顶多被罚点钱,一句无知者无畏就糊弄过去了。而且这买卖没人敢跟咱们抢,谁抢官府就抓谁,官府敢来抓您吗?”   子央用手揉着下巴思考。   侍卫们纷纷骂薛欧奸佞小人,不教长安君学好。   子央抬起手示意他们别说话,就说:“这主意好,但是十金太少了!我要一千金!”   丑夫惊讶:“你可真够心黑啊!”   侍卫连忙说:“长安君,这钱可不能拿,万一被人知道了将来攻讦您,您可怎么办啊!”   大家纷纷赞成。   丑夫也说:“他们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仔细考虑。”   子央叹口气:“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有着好机会不抓住我睡不着!而且这钱拿去救人不挺好的吗?他们以前是赵人,日后都是我秦国子民,再说了,民间对秦有恨,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发泄渠道。”   侍卫说:“大王不会同意!”   始皇帝很迷信!   这种手段子央不在乎,始皇帝在乎,始皇帝在三次元无敌,但是在某种神秘次元里就显得过于谨慎和无知,以至于子央很担心他被骗。   子央说:“对,一国的国号不能被人这么对待,这种处理不太好。”   侍卫们松口气,以为她要回心转意。   子央说:“就写长安吧。左脚是长,右脚是安,正好教会他们区别左右!”她觉得这主意太棒了!   侍卫们倒吸一口气。   丑夫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立即坐直了,看着子央显得很严肃。或许子央有很多不足,但是她是真的爱民。   子央觉得自己这主意真棒,就说:“就这么办吧,薛欧,你留下咱们商量一下这事儿怎么办。”示意侍卫们出去。   薛欧点头,一群侍卫告辞出去,站成一堆商议怎么阻止长安君。   就有侍卫说:“老薛那人肯定还能想出别的办法,就是不愿意想,叫我说等会儿挤着老薛揍一顿,什么时候开窍了什么放了他。”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要怎样?咱们又想不出主意,但凡咱们脑子好用早被派出去了,要不然为什么留在咸阳给大王看大门,说到底还是笨。”   这时候丑夫走出来,其中一人说:“咱们要不去问问丑夫?”   “你疯了,他是楚人。”   “问问而已,他就是有主意也是咱们决定要不要用啊。”   一群侍卫立即把丑夫和夏侯婴围了起来。   一个年纪大的侍卫对丑夫抱拳说:“先生,我们该如何劝说长安君,请您教我们。”   丑夫皱眉:“长安君这么做确实不妥,话又说回来了,不这么做草鞋又卖不上钱,光靠长安君施舍不能持久,难办啊?”   这些侍卫对视一眼,是难办,不是不能办。   他们又说:“先生,劳烦您想个办法。”   丑夫说:“容我想想。”   屋子里面薛欧正和子央说话,薛欧说:“东十七带着臣一路走来,臣虽然不懂,但是臣也知道,他们潜藏人间必有大事要做,不如我们也效仿他们,退可敛财养育您的后人,进可收集各种消息,这年月,消息比别人快一步能办很多事。”   子央看着薛欧忍不住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子央对薛欧不熟,甚至没听说过他,就因为不熟,子央断定他没有留下太辉煌的名声,同样他也没有很凄惨的下场。薛欧跟随着刘邦打天下,高低也是个关内侯,没有悲惨的下场,还是侯爵,他的一生平稳且富贵,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薛欧嘿嘿笑起来,随后他认真地说:“陛下让东十七带着臣从咸阳出来,一路上让臣接触他们这些人,也是让臣学着点,臣只学到了一些皮毛,现在想要卖弄一番。   之所以选草鞋,是因为这个时候枯草容易获得。您想啊,如果用木头竹子这些材质,普通黔首根本弄不到,就算弄到了,他们也因为材料难得不会让家里的老人孩子上手去弄。您的目的是让他们一家老小围着火塘炭炉干活换点柴米,如果家里老小干不了,没法围着火塘,吃得也不多,照样会被饿死。”   子央叹气,承认薛欧说的是真的。   一个家庭中,不为家庭创造财富的成员就要让渡权利,在物资贫乏的年代,让渡权利和资源就等于在慢性等死,灾难来了,先倒下的就是他们。   草鞋人人都会编,拿一双草鞋换一把米,人人都能挣钱,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大家都在创造财富,这个冬天不会冻死饿死人。   一双草鞋不值钱,但是在邯郸城卖出一双十金的草鞋,就能换到一千石的粟,这能养活多少人啊!   子央想了一会儿,就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在邯郸扎根,慢慢的把势力铺满赵地。”子央说完想了想说:“先一步步来吧,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步做。先让雁门郡、云中郡的黔首挣扎过这个冬天。如果有效果,明年就要把楚地也带上,他们有各种竹编。”   子央愁容满面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跟薛欧说:“那两万金还有多少没花完,拿出来先在这里采购草鞋,先让他们动起来,咱们来者不拒,草鞋一部分送到邯郸,剩余的送回关中给大军穿。咱们走了之后,还要留人在这里接着买,整个冬天不能断了草鞋采购。”   门外丑夫跟这群侍卫说:“我倒是有个办法,需要你们皇帝同意。”   侍卫们不约而同地问:“什么办法?”   丑夫说:“我听人家说长平之战发生后,赵国人群情激愤,要杀你们先王,就是要杀你们那个抛妻弃子跑回秦国的庄襄王。当时为了平安待产,你们太后大着肚子带着你们先王回娘家躲着,就躲在朱家巷,是吗?”   一个年纪大的侍卫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你说这个干嘛?”先王的丢人事他们不好拿出来说。   丑夫对这群人的智商震惊了,都提醒得这么明白了,还不懂?   丑夫就说:“我意思是这样的,朱家巷不是还住着你们皇帝的舅家吗?不如让他们出面,就拿普通草鞋卖给那些权贵,中间让他们添油加醋,就说他恨你们皇帝,如今你们皇帝贵为天子,拥有天下,对他们却不赏赐,还翻脸无情。他们就贩卖经过楚巫施法过的草鞋,踩草鞋就等于踩你们皇帝,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做既不牵扯你们大秦,又不牵扯长安君,还不牵扯你们皇帝,简直三全其美,你们说这主意怎么样?”   这群侍卫躲在一边商议去了,丑夫回房间,夏侯婴和打瞌睡的石守在外面。   一群侍卫也不知道这主意好坏,但是他们会问,于是立即写信回去问上官,至于上官会不会问陛下,就不是他们管的事情了。这群人还把薛欧堵住,告诉他,收草鞋可以,但是不许任何人在草鞋上编出和秦、陛下、长安君相关的任何纹路。   侍卫倒也不是吓唬薛欧,告诉他实情:“你小心陛下一怒之下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陛下也就这几年心情好显得慈眉善目,前几年章台宫中天天有人被拖出去砍成肉泥,你小心吧!”   夏侯婴觉得丑夫的主意好,反正最后出事儿死赵家不死薛欧,就劝说子央三思,先别做,先等陛下的回复。   子央考虑到始皇帝的迷信程度,也在等,她的行程没有停留,一路向着邯郸而去。   这一日来到恒山郡井陉县。   这是一座古城,早先这里属于鲜虞国,被晋灭国,后来鲜虞复国,别称为中山国。再后来赵、齐、燕灭中山,这里在前些年属赵国西塞,现在属于秦国。   既然来到了井陉,就要知道太行八陉。   丑夫给子央讲:“巍巍太行山想翻越非常难,想绕行无疑是痴人说梦,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太行山给众生留了一线生机,山中有八条山谷让人东西来往,是天生就有,非人力后天开凿,这就是太行八陉。”   讲到太行八陉就不得不讲长平之战。   丑夫用手指蘸水给子央画图,问子央:“为何会有长平之战?”   子央回答:“是因为争夺上党。”   丑夫又问:“为什么要争夺上党?”   “兵家必争之地。”   “从哪里看出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子央摇头,历史书上只说兵家必争之地,又没说为什么是必争之地。   丑夫已经画完图了,跟子央说:“上党原本是韩国的土地,然而上党郡守向赵国投降,‘嫁祸’赵国,拉赵国下水。赵国明知道这是烫手山芋,为什么要接?还派出来四十万大军和秦人作战?”   子央不认为是二十多岁刚继位的赵孝成王傻,就是赵孝成王是个傻子,赵国的大臣们可不傻!连忙问:“为什么?”   丑夫说:“秦昭襄王四十四年,白起攻韩国,掐断了太行陉。上党虽然是韩国的土地,但是和韩国隔着太行山,就靠太行陉这一条羊肠小道互通有无。   太行陉被掐断,韩国的援兵没法翻越太行山救助上党,如果韩国借道赵国通过滏口陉进入上党,上党早被秦人占了。上党太守立即向赵国投降,希望赵国派人来救。”   子央恍然大悟:“我知道赵国不得不出兵的原因了,因为秦人占据了上党郡,南下太行陉可威胁韩国,东出滏口陉能威胁邯郸!”   丑夫点头:“对,滏口陉东边入口就是邯郸的西门,这就是为什么长平之战结束后两年内秦人就打到了邯郸城外。秦国掌握上党,赵国和韩国就是他嘴边的肉,无非是先吃谁后吃谁。这么重要的地方能不能被称一句兵家必争之地?”   子央连连点头。   丑夫就说:“我们要走的井陉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中的重要你慢慢体会吧。”   子央连忙说:“丑夫,你真好,跟着你能学很多,这都是我在书上学不到的,我就该称你为师。”   “别别别!”丑夫立即站起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我老了之后还想回乡呢,要是让同乡知道我被秦人呼之为师,我还要不要和大家好好相处了。”说完跑了。   子央嘟了嘟嘴,摆开纸张写信。   阿父:   思君甚切。今日丑夫为我讲太行八陉之险,复述秦昭襄王四十四年长平之战始末,皆非书册所能尽传。诚如古语所云:“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吾始知山川形胜与往代兴亡相参,其趣无穷。   前岁从祀先祖,途经众山,每见阿父登高周览,吾初谓但察风水耳。今乃悟,实审地势、观险易也。儿浅陋,错会深意。他日所当师法于阿父者,正多矣。   子央敬上   写完封装进信封,就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子央抬头看去,就见东十七风尘仆仆地进来,他背着一个大袋子,见到子央立即见礼。   子央让薛欧把他扶起来,东十七把背上的袋子摘下来,说道:“这里面大部分是陛下给您的家书,还有几件旧物,说是您能用。”说完看了看薛欧,薛欧赶紧退下。   东十七抱着袋子来到子央跟前,小声说:“陛下对您伪装赵国贵女的事情很不高兴,但是后来又说,太后也姓赵,出去用太后的姓氏也不算投敌。”   子央哭笑不得。   东十七先从布袋子里拿出丝绸小袋子,说道:“这是为您伪造的旧日赵国验传。”   子央打开看到一块玉石牌,正面是玄鸟纹,背后刻着一个“绿”字。能用玉石为身份证身份必定不是一般人。子央只觉得阿父嘴上说不同意自己伪装赵国宗室女,行为上还是同意了的。   子央皱眉:“赵绿?”这是名字吗?   东十七说:“是赢绿!说赵绿也对。”他又拿出一个丝绸小包,就说:“贵女仓皇逃难,大件的贵重物品没有,小件的细软是有的,这是赵宫旧物,您拿着。”   子央打开看了看,有一串绿松石的手串,两串碧玉手串,一只玉手镯,一对金镶玉耳坠。   子央问:“没了?”   “嗯,没了。”他说完又拿出袋子:“陛下说,您拿着这里面的东西去邯郸朱家巷赵家,在他家随便吃随便住,使劲折腾,不必客气。”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接了袋子,打开看,里面是一只手指关节大的青铜铃铛。子央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一个缺笔画的“赵”。   “这赵怎么没写完?”   “您回头问陛下,臣实在不知。”   子央摇晃了几下铃铛说:“我是不会去的,我去了岂不是昭告我乃秦人?我还游玩什么?直接回关中算了。”   “陛下说如果您不出面,令我们提前安排。还说贩卖草鞋的事情您别沾染,这件事就让赵家出面,您不可让名声受辱。”   子央点头。   东十七把袋子放到了子央跟前:“剩下的都是家书,陛下说您带着不方便,阅后即焚。”   子央点头,东十七告辞出去。   子央等到门被关上,整个人一下子趴在了袋子上。   亲娘嘞,这到底有多少信啊! [91]咸阳冬雨:……   子央开始拆信。   第一封信就是一个爆炸消息:始皇帝决定东巡!   始皇帝在信的末尾再三嘱咐子央:吾儿,阿父东出函谷后你我父子在东方相见。   子央只觉得此时的老父亲活力满满,自己这种活人微死的状态是万万比不上的。   她立即提笔写这封信的回信,劝说始皇帝等到开春后再出发,冬天出门太受罪了!   就在子央看一封信写一封回信的时候,关中开始下雨。冬天下雨给人的感觉是湿冷,体感不舒服。关中不少地方的黔首穿着蓑衣踩着木屐排队买蜂窝煤,买到后赶紧用雨伞或者油布盖上,急匆匆回去。   一辆马车从街上路过,车里的人看到黔首们穿着蓑衣走在雨里,忍不住叹息一声,说道:“咸阳富足啊!”   不可否认,秦法管天管地,甚至不把人当人,因为在秦法的逻辑中,人就是工具。但是秦法能保证黔首们能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给秦君耕战!比起来,能活下去已经超越很多六国庶民了。   车里有火盆,炭火给这些能坐得起车的人提供了温暖,坐在门口的一个年轻人说:“这么多富户填充关中,自然富足。”   先前说话的人放下车窗帘子,说道:“是老夫说得不够严谨,老夫是说秦人富足,这些秦人都买得起蜂窝煤,比起东方六国的黔首富足多了。”   门口的年轻人立即说:“不过是掠之六国供养一国罢了,这份富足实在肮脏。”   车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车子角落里有人说:“卢先生,一味卖直是没有前途的。”   年轻人冷哼了一声。   大家都没再说话。   车子进入长安乡,这里前几年还是子央的封地,长安乡里面有一处豪华的宅子,是子央名下仅有的一处房产,这才是长安君的家,有一天始皇帝驾崩了,子央要从兰林殿搬出来给下一任皇后腾地方,到那个时候,她就要搬来这里居住。   尽管子央没来这里住过,这里周边设施为她这位秦国顶尖权贵修建的宽敞美观。所谓的周边设施就是附近的乡间小路,看在长安君的面子上,要比别的地方平整一些。   小雨越下越大,赶车的车夫忍不住说:“诸位先生,先去长安君的宅邸避一避雨吧,等避开这阵雨再去上林苑。”除了长安君的宅邸,这附近也没地方避雨了。   车里有人说:“下雨天路上湿滑,只能如此了。”   车夫赶车转了方向,向着烟雨中的大宅子赶去。   到了门口,有两个残废的老卒在烤火,他们是给子央看房子的人。看到有人来了,其中一个拿起拐杖走来,问道:“客从哪里来?”   车夫说:“亭父,我们来自太子府,这是车牌,要去上林苑给我家主人送衣物。现在雨下得太大,想来这里避雨。”   拄着拐杖的老卒看了车牌和车夫的验传就说:“既是一家人,就把车赶进来吧。”   车子进入大院避雨,车上的人没有下来,赶车的车夫脱了蓑衣蹲在老卒们的火盆边烤火,顺便烤烤自己的蓑衣和潮湿的衣服。   车里的人只是通过车窗向外看了看,有人说道:“长安君不在,要不然今日登门,我等必要拜见长安君。”   年轻人就说:“不过是一公主罢了。”   车里的其他人当没听到他说话,就对着长安君府中能看到的建筑议论了起来。   秦人的建筑不讲究中轴对称,大部分宫殿没有围墙,也没有精巧的雕饰,更没有园林一般的美景,就是夯土高台,追求“非壮丽无以重威”,只讲究实用不讲究享受。秦国从里到外,在任何一方面都在展示着秦法那种重实用、尚法度、轻装饰、崇军功的国家性格。   这些人从建筑说到了法家,在秦国,法家占据着绝对地位,这个新生的朝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秦法的严酷和冷漠。   有人感慨:“百家争鸣这么多年,最后是法家胜出,想当年诸子奔走诸国,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突然有人说:“法家对太子有敌意。”   立即有声音纠正:“不,是李斯和太子有敌意,别人倒是没有。说到底还是当年陛下要让太子娶李女,太子不同意,这才结下的冤仇。如今李家女生下了皇孙,反而是太子膝下空空,太子对子嗣甚是着急。”   说到子嗣,这些人也都皱眉,开始焦虑起来。   这些天他们这些人也听过陛下喜欢皇孙的传闻,赏赐隔三岔五地从章台宫送到公子高的府中,这让太子一系神经都在紧绷。   很明显,这锅扣不到太子府的女眷头上,太子府中出身显贵的夫人们有那么多,一个都没怀上,难道是她们集体不能生育?很明显症结在太子身上。   大家一起在车里叹气。   过了一会儿,雨渐渐停了,车夫喝了老卒倒的热水后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又兑了半桶温水去喂马,谢过两个老卒,赶着马车离开了长安乡进入上林苑。   上林苑旧宫殿内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周非常温暖,李二凤穿着夹棉(木棉)的袍服正在看子央的水利计划书,他要在上林苑治水,但是现在天气冷,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不好挖,有些工程要推到夏季去做。   寺人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太子,府中几位先生来了。”   “快请。”   寺人出去,李二凤在自己阅读到的地方用指甲盖在上面狠狠划了一下做标记,待会儿还要接着读。   外面门客进来,在温暖的环境里这些人也不用缩腰弓背抵御寒冷,舒展了身体,那种名士风采又回来了。   这些人给李二凤行礼后,向他介绍新投奔来的燕国名士,也是方仙道这个群体推荐的卢生。   “卢生?”李二凤心里断定这人就是欺骗始皇帝的炼气士之一,就问:“先生之名还请赐教?”   卢生倨傲地表示神仙不必用名,直接呼他卢生便是。   李二凤笑着点头,觉得卢生或许就是后来那些法号之类的称呼,也不强求,就让他们一起坐下聊天。   大家在一起高谈阔论,卢生频频插不上话,忍不住蹙眉,觉得来投奔太子有些屈才,不如去投奔皇帝!   此时被他惦记的皇帝正窝在温暖的宫殿里听卫轮讲接下来应对关中大雪的安排。旁边还有丞相王绾,王绾看卫轮讲述完出去后就和始皇帝抱怨起一个人来。   这人就是怀孕的吕雉!   秦朝官员是没有假期的,但是吕雉要生孩子就不得不给假期。刘邦走的时候吕雉都已经怀上了,刘邦是夏季走的,吕雉来年春天就要生孩子,但是生孩子的日子不好确定,吕雉虽然对秦法不太熟,但是卫轮被秦法腌入味了,就提醒吕雉早点请假交接。   生孩子要请假,吕雉直接请一个月的假期,卫轮是她的上官,她的假期需要卫轮批示就行,但是这件事让王绾差点爆炸!   子央这位长安君回去埋葬芈夫人才有三日假期,吕雉敢请一个月,王绾觉得这女人在挑战自己百官之首的权威!   吕雉的主君长安君都没敢连着请一个月的假,美死她姜雉算了!   王绾在始皇帝跟前激情喷吕雉半个时辰,最后的结论是:“不能有女官,她们请假多,身体差,不适合混官场!”   他这意思始皇帝听出来了,王绾就是要把女人从官场赶出去。可始皇帝不是一般人,立即洞察了王绾赶走吕雉的目的,先以女人不适合官场的名义赶走吕雉,再挤走长安君。   也就是始皇帝没听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种典故,但他也清楚,吕雉若不是长安君的人手,也不至于生孩子被百官之首的丞相亲自下场喷。喷吕雉,就是剑指长安君。   秦朝是真正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的国家。始皇帝听了之后就说:“王卿,你就该这样想,她的孩子生下来十五年后又是一个我大秦的锐士,要是她生了女儿,将来能为我大秦生更多的孩子。生老病死是大事,生排在前面,不妨宽容一些。”   王绾震惊地看着始皇帝,觉得要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陛下您以前可是比臣凶残啊!现在您看看您在说什么?   王绾急切地说:“可是她要请假!她请假了她的差事给谁干?”   这话就让始皇帝生气,因为秦法对官场职责交接有明确规定,不存在交接不明确的事情发生。而且关于职责交接,《效律》有明确规定交接的步骤和在场的人员,如果出事了又该如何追责。官员交接,还有一份《置吏律》作为行为法律约束。   凡是生活中能遇到的事情,秦法都做了相应的规定,不仅把怎么做的写出来了,做不到的该如何惩罚也写出来了。   但是当初制定秦法时,商鞅实在没想到会有女性官员。针对官员的各种请假情况做了规定,唯独没有规定官员的生育假。这就是王绾现在闹腾的原因,秦法没有规定女性官员生育时职权如何交接,要么日后不用女性官员,要么修改秦法。   始皇帝本来想骂王绾,但是转念一想,这位虽然有私心,虽然心向太子,这些年也确实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年纪大了,再做两年相国让他体面地回乡吧。   始皇帝就说:“这事让廷尉去修改秦法,你不能把什么事儿都扛在肩上。”他这么说已经足够给王绾体面。   王绾也听出来了,立即说:“臣要为大秦的国帑着想,不能让那些混饭的禄蠹侵吞了国库。”   始皇帝就觉得这老臣快老糊涂了,这种话不像是一个丞相说的,更像是一个被拆穿了目的后的弄臣说的。   他也无意去探究王绾为什么这样,年纪大了,顾虑多了,办事就显得荒唐可笑。   始皇帝就说:“这种天气还是窝在家里舒服,你早点回去吧。听朕一句,年纪大了,少吃多睡不要为子女想太多,你长寿了比什么都好。”   王绾听了起身告辞,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响鼓不用重槌,王绾听明白了,能不能改始皇帝就不知道了。   王绾出去后始皇帝站起来在宫室里面走了走,他常年坐着,腰疼得厉害,要是不起来走一走缓解一下,能疼得他直不起身体。   他在宫室里面绕着桌子转圈,想到了王翦,想到了李斯,又想到了刚才的王绾。这些老臣他们个个忠肝义胆,年轻的时候也曾满腔豪情,但是孩子大了之后都变得唯唯诺诺充满算计。   李斯为了给儿子铺路想尽了各种办法;王翦带着儿子打满全场还觉得不满足,想要得到更多世袭爵位传给子孙;如今王绾为了子孙开始讨好太子。   唉!   扶苏!   扶苏他……   始皇帝的眉头紧蹙,他自始至终不愿意相信外面的太子不是自己的儿子扶苏。   如果,如果扶苏不能继位,那么皇位该传给谁?   谁才适合做秦二世呢?   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长安君有信至咸阳。” [92]夜半思亲:……   “我害怕,我不走了!”   子央他们从井陉县向东进入整条井陉古道最险峻的一段路,也就是白石岭东天门,陡坡是四十五度,攀登起来极其困难。子央发现自己恐高,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抖,整个人要缩成一团。   丑夫说:“这路也就是上百里,要是赶车,一天就能走完。可是现在赶不了车,靠两条腿要走两三天,这样吧,你要是害怕就去车厢里躺着,把这段路走完你再出来。”   “不不不,”子央惊恐地大叫,要是不坐车,她有可能会滑落山崖摔死;如果坐车,百分百去死,还会连累这一群人。   子央为了逃避坐车,她开启四驱模式——手脚并用在四十五度的陡坡上爬。   丑夫看她那样子,就尝试让她放松一下,说道:“你看,这漫山红叶是不是很好看?”   子央不想看,无奈子央眼神好,因为就在山中,站得高看得远,视野开阔,她就是不想看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这壮美雄伟的太行山。   子央也想放松,就和丑夫讨论:“为什么下过雪了还有红叶?”   “只要北风起,这些红叶都会跌落枝头,看着还好,实际上这些红叶早被冻死了,只留残骸在枝头。走吧,还要接着赶路。”   子央说:“那时候天下有那么多诸侯国,等到七雄并起的时候,这天下看着还好,实际上早就羸弱不堪,就跟这叶子一样,看着光鲜,实际上已经是魂魄守着枯骨。”   丑夫发现她小嘴挺能说的,就说:“你阿父不在,别在这里随时随地讲歪理。”   “怎么是歪理呢?”子央得意:“我这是在做阅读理解。”   丑夫发现她开始讲胡话了,尽说点自己听不懂的,就不搭理她。   子央只能胆战心惊紧靠着石壁走路,当爬到山顶四面八方都无遮无挡的时候,子央感觉自己就是四驱模式也过不去了。   她蹲在原地没动,前后都在等着她。   石举着马车说:“主君,我背着你过去吧?”   “不要不要。”子央赶紧摇头,说道:“让我缓缓,我缓一缓就行。”   子央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非常难行,马车无法通过,后面的侍卫分担了行李,石负责搬运马车,马匹就交给夏侯婴负责,丑夫只需要保护子央。   薛欧和东十七他们早几天就离开了,所以这次没一起行动。   子央真的很怕,她头一次知道自己恐高,恐惧到每走出一步都要给自己鼓起巨大的勇气。   丑夫抱着剑站在子央身边,说道:“要不然我背着你过去吧,你把眼睛闭上,趴在我背上,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不,我要自己走,我总要自己走。”   子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一天仿佛是一万年那么长,时时刻刻都在恐惧之中。等到天快黑了,丑夫让大家就地休息原地扎营的时候,子央看着茫茫太行山居然觉得不过瘾。   她确定自己没有受虐爱好,她觉得不过瘾的原因是每走一步都有成就感,是那种恐惧、自豪伴随的成就感。   如果让她明天再走一遍,她绝不会答应。   天色慢慢暗下来,周围生起篝火,侍卫们拿着肉放在火上烤,罐子里熬着小米粥,夏侯婴提醒石赶紧搅拌,再不搅就要煳锅了。   子央起身走过去,在火堆边坐下,夏侯婴把一只烤好的鸡腿给子央。   子央拿着鸡腿对着火堆发呆。   丑夫问:“你怎么不吃?呆呆地想什么?”   “想我父母。”子央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去年想起父母她的眼泪总是不自觉地流出来,现在再想起他们,已经很平静了。   丑夫以为她想起的是始皇帝和芈夫人,就说:“你出来一阵子了,想家也正常,慢慢地就不会想了。”   子央没问他有没有想过家,也没问过丑夫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只是在陌生的地方想起了父母,尽管身边喧嚣,但是对她而言,这种喧嚣的环境反而让她放松起来,任凭自己的思绪如脱缰野马一样开始回忆往昔。   半夜子央睡不着,从帐篷里钻出来,裹着披风举着一根燃烧的树枝,拿自己防身的小刀蹲在一块大石头旁刻字:   陉道险且长,寒夜思故乡。   他日若重逢,共话此风霜。   子央刻写了一遍,觉得还不错,又拿刀加深刻痕。   丑夫就说:“你半夜弄出点动静还让不让睡觉了?你们秦人真是有毛病,都喜欢刻石吗?走到哪儿写到哪儿!烦不烦!不要留下你身份的信息,小心被人发现。”   丑夫走到子央身后蹲下,看到刻写的内容,就问:“是不是后悔了?从这里南下,出上党入潼关就是关中了,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没有,”子央让他替自己举着树枝照明,拿小刀一点点刻。   丑夫就发愁:“这还没走出太行山呢,你就这么念家,要是走到了齐国,你是不是想起关中就哭的能养鱼?”   “才没有。”   丑夫靠在石头上说:“我现在发现了,暴君的心也是软的。”   子央凶巴巴的对丑夫说:“干嘛这么说?我劝你想好了说啊,看见这是什么吗?灌钢匕首!你说得不对我攮你。”   “我还不能说话了?暴君杀了那么多人,给自己的孩子寄信居然动用传递军情的手段,还写了那么多!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子央看了看他,就说:“我给你引用一首文豪的诗,是这么读的,‘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道理?”   “敢问这文豪是谁?”   “鲁迅,迅哥儿!你见识少,不知道他,他很有名的,我从小学他写的文章。”每年都要学,每次学老师都要让背迅哥儿的生平和作品,不仅背还要考,要是没填写对,老师在教室里拍着黑板痛心疾首地说“这都是送分题啊!这送分题你们都把握不住?”   在当时简直是噩梦!   “我还真没听说过,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大贤?”   这问题问住子央了,她蹲在石头前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说:“应该是新法家。”   “法家就是法家,怎么还有新法家!你乃是秦人,法家在秦国是显学,你跟着他读书也不奇怪,不知道你嘴里这位鲁先生有什么大作?”   “那可多了!”就是不能告诉你!子央说:“我倒是能摘出一两句来让你领略一下文豪的风采,比如‘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   丑夫想了一会儿,说道:“和韩非子有点像,这就是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决绝态度,确实是法家思想。”   子央接着说:“你品品这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有没有墨家的感觉,就是你们墨家那种‘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的感觉?”   丑夫皱眉说:“我们墨家讲究‘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这样一位大贤,不该籍籍无名啊!”   子央接着说:“他无法被简单归入某一家,而是以墨家为底色、兼有法家之峻烈、道家之冷眼、儒家之担当。他不是法家,取法家之‘破’,不取其‘立’,他反礼教,反儒家的虚伪。”子央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不远处东猎侍卫们的帐篷,用匕首在地上写了五个字“反帝反封建”。   丑夫瞳孔一缩,心里肯定,这样的大贤只怕早已经死了,就如韩非子一样,不为秦王所用,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丑夫急切地问子央:“你追随这样的贤人,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有自己的思想吗?你要做什么?你想让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我?”子央老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读了很多书,那些道理都是书上教的、老师们解释的,归根到底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的前十年坚信自己是伟大事业继承人,从十一岁开始让自己做个有用的人,但是在她将要进入人生第三个十年的时候,她突然到了秦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孤身来秦,置身于此。   丑夫叹息:“你不懂……也能理解,我们也不懂。大争之世可能真的要远去了,墨子留下的思想不能停滞不前,然而我们中没有新墨子,这是我们巨子日夜忧心的原因。”   子央和丑夫都没再说话,子央低头拿匕首对着刻字接着加深,不知道她的父母亲人会不会看到。   在子央半夜刻字的时候,远在关中上林苑中的李二凤做梦了。   他的梦显得非常真实,他梦到李承乾带着东宫卫率坐着马车来到了魏王府门口。   侍卫扶着李承乾下车,李承乾跛脚走了几步,腰侧悬挂的宝剑晃荡了几下,被他被用手压住。   东宫卫率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魏王府,年轻的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进入了魏王府,有人出来阻挡,被侍卫一刀斩杀。   随着李承乾一步一步走向前,一条条人命在他身后被终结。李承乾走到魏王府的宴会厅门口,听见里面的人高声祝贺魏王将要升任太子。   这群人阿谀奉承,为了讨好魏王李泰,把李承乾贬低得一文不值,在席间公开称呼李承乾为瘸子,李泰并没有维护兄长,唯恐骂的不够,他自己都带头贬低李承乾。李承乾并没有李二凤记忆中的暴跳如雷,反而低低地笑了笑,让人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满堂宾客的欢笑顿时戛然而止,个个目眦尽裂,吓得抖若筛糠。   因为李承乾和他的侍卫们一身血站在门口。他们能走到这里来,已经证明宴会厅里的人凶多吉少。   李承乾扶着剑走进宴会厅,说道:“   惠褒(李泰字惠褒),孤就要远行,阿耶在你和老九之间摇摆不定,拿不定主意让你们谁做太子。孤想了想,孤作为儿子该为阿耶分忧,我帮他选择。你说我杀了你,为善(李治字为善)是不是感激孤,会在阿耶跟前为孤说情,让孤终老长安,不必去千里之外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李泰此刻已经吓得泪流满面,胖脸上全是惊恐,不得不向长兄低头乞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他哭着说:“不不不,稚奴和长孙无忌商量好要在路上给你下毒,让你活不过两年!真的,你要相信我,这是真的!稚奴没有那么乖,稚奴想要你的命!”   李承乾抽出宝剑,说道:“惠褒,你少说了一个人,有人知道为善要杀我,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你说,知道却不阻止是不是就是杀子!”说完之后手起刀落,李治胖嘟嘟的脑袋滚落到台阶下。   东宫侍卫一起动手,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宴会厅立即血流成河,李承乾踩着血提着李泰的脑袋一瘸一拐地出了魏王府。   上车后,魏王的脑袋被扔在车厢的角落里,李承乾在闭目养神。很快车子到了晋王府,李承乾杀了李治,提着李治的脑袋上了车,把脑袋扔在了车里。   等到车子走动,两颗脑袋在车里乱滚,李承乾突然嘿嘿笑了,掀开袍服用那条残疾的腿对着两个弟弟的脑袋踢来踢去,他开心极了,哈哈笑起来,那样子疯疯癫癫,十分可怖。   车子进宫,魏王府和晋王府的惨剧已经有人提前告诉了皇帝。太子的车没有被阻拦,直接来到立政殿外。   李承乾提着两颗脑袋下车,一瘸一拐进入立政殿。   他进门后直接把两个弟弟的脑袋丢进大殿,对坐在上面的人说:“阿耶,你以为我是要学你杀兄弑弟吗?不是,我是要让你断了法理正统,你的嫡子全死了,你要传位给庶子吗?”说完提起宝剑一下子抹了脖子。   李二凤瞬间惊醒,直接坐了起来。   他身边长孙皇后没有醒,李二凤看看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靠着凭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法理?正统?子嗣?   朕爱高明(李承乾字高明)。”   李二凤喃喃自语,像是给自己洗脑,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爱高明,无论如何他今晚睡不着了。   从半夜开始睁眼到天亮,李二凤病了,风寒入体,鼻塞头疼,病倒在上林苑。   长孙皇后忙里忙外地照顾他,始皇帝的派出谒者前去探望,长孙皇后送走谒者后,回来就看到李二凤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帐子顶发呆。   “良人,想什么呢?”   这时候侍女把药送来,长孙皇后接了,就说:“起来喝药吧,要趁热喝。”   侍女赶紧上前扶着李二凤坐起来,撑着他的背,等他喝了药放他躺下休息。   长孙皇后说:“这几天太冷了,您往年身体好,没想到今日病倒了。刚才陛下身边的谒者说了,陛下亲口允许您回咸阳养病,等病好了再回上林苑。”   “唉,”李二凤叹气,跟长孙皇后说:“风寒入体倒是小事,我这其实是心病,让徐福来吧。”   “让他来做什么?”   “给我开药调理一番,咱们总要养一男半女啊!”   大家都知道太子不孕不育,但是没人敢提让太子看病吃药。以前始皇帝还催生,现在始皇帝也不管了,反正他有孙子,等到春天暖和后,公子高会带着皇孙来拜见大父的。   长孙皇后安慰他:“扶苏公子有儿子,太子也会有的。”   李二凤当然知道历史上扶苏有孩子,但是他和长孙皇后是死而复生,是从地府跑出来的两只老鬼,身上死气弥漫,生育是接近神的能力,死而复生是逆天而为,总要付出些代价!   所以他想养个孩子却不肯寻医问药,现在终于吐口了。   长孙皇后就说:“良人,你可要想好了。如果治好倒也罢了,治不好呢?”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太子处境会很难堪。   李二凤对长孙皇后说:“无妨,就算是不能生育,也不过是重走一遍玄武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起来的不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而是子央。   长孙皇后说:“我这就去安排。”她说完出去了,李二凤拉被子盖住自己,脑子里想的都是关于子央的事情。   按理说皇位不会落到子央手里,始皇帝有三十多个儿子,但是天命在子央那里啊!   天命这东西玄之又玄,很难说的。他想到天命,看向外面,跟守在门口的侍女说:“告诉外面,把长安君的治水疏送来。”   很快外面用托盘端了整整一托盘的册子送进来。   李二凤靠在被子上拿起一本看。   子央看问题不是站在臣子的角度,她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居高临下地俯瞰全局。表面上看这是治水,实际上是为了改良农业,也为了规划关中。   这种十年十五年的规划,已经不是一个臣子能想到的长远谋算。   子央已经有了帝王之姿,她并非轻佻不可君天下的昏君,而是一个有远见的明君,一个有自己见识的守成之君。   就在李二凤拿着治水疏思考的时候,外面通报徐福来了。   徐福靠医术结交咸阳权贵,听说太子病了,立即来到上林苑求见,果然见到了太子。   两人寒暄几句后徐福就给李二凤诊脉,李二凤的手搭在床头,旁边就是子央写的治水疏。   徐福看了一眼,说道:“这字看着颇为新奇。”并露出赞叹的样子。   李二凤文采斐然,且热爱书法,看到徐福对子央的字体夸赞,就说:“这是瘦金体,长安君写的,她就爱写隶书,给隶书变体之后就成了瘦金体。”   徐福听到这是长安君写的,立即说:“没想到长安君居然腹有锦绣,只是臣也没机会了解,长安君对臣一直有误解,奈何没机会向她解释明白。”随后收回了手,接着说:“您这是受凉了,喝上两三天的药就好。”   李二凤就说:“长安君不是讨厌你,而是讨厌修仙的炼气士。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燕齐两地的炼气士有很多来到了咸阳,听说很多燕齐两地的贵人以前都修方仙道?”   徐福点头。   李二凤接着问:“那么,齐康公可曾修炼方仙道?”   徐福想了想,说道:“未曾,齐康公乃是姜姓吕氏的最后一位君主,他之后就是田氏君主了,那时候还没有方仙道呢。”   李二凤就说:“我给忘了,那时候确实没有方仙道。只是可惜了康公,他死后姜姓吕氏非是血脉断绝,而在宗庙倾覆。血脉子嗣乃是大事,可惜可叹啊!”   徐福一下子听明白了,齐康公因为无子被田氏鸠占鹊巢,导致整个家族丢失了齐国,宗庙里的祖宗牌位被丢出来换成了田氏的列祖列宗。   眼下这位太子没有儿子,担心将来万一被别人的后人挪出宗庙?   徐福立即说:“太子,臣刚才光顾着和您讨论长安君的字了,没仔细给您把脉,臣再给您诊一次。”   李二凤把胳膊放到了他跟前,就问:“长安君每到冬天都要犯气疾,依着徐先生,她那边可有什么好办法?”   虽然子央受冷后会胸痛发闷,但是一旦有热气她就能缓解痛苦,甚至感受不到痛苦,真正每年冬天都觉得难熬的始皇帝,每年冬天犯气疾的也是始皇帝。   徐福自然也听明白了,表面上这是关心妹妹,实际上问的还是始皇帝的身体。   徐福回答:“听说最近长安君去巡视四关了,这种天气,要是不吸入凉风还好,吸入了只怕要喝药。”   他暗示李二凤,始皇帝在冬天足不出户,整个曲台殿内温暖如春,始皇帝并没有太痛苦,更不会因此大病一场。   随后徐福收回手,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侍女们。   李二凤就吩咐侍女:“你们出去告诉夫人,准备宴席,待会儿我要和徐先生喝一杯。”   侍女们听后退出了房间。   徐福说:“脉象上看,您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想来只是天命未到。”   李二凤大喜:“真的?”   “是,您别乱吃药,是药三分毒,吃得多了,就怕毒性淤积在体内。也别相信别的秘方偏方,那些剑走偏锋,就是好人也容易吃坏,您就该放下心结,等待瓜熟蒂落即可。”   李二凤再三谢了徐福。   曲台殿内,侍卫把今日徐福和太子的对话呈送进来。   始皇帝正在喝水,他因为最近吃药,扁鹊的后人秦愚人再三叮嘱始皇帝不能喝酒,要喝温开水。   始皇帝喝水用的是陶杯,把杯子放下,把桌子上的纸拿起来,前面的对话匆匆看了一遍,对着下面几句话反复阅读。   看完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说道:“扶苏是康健的,就是没孩子。哼!”   他一边喝水一边说:“派人告诉太子,就说开春后朕要巡视天下。”   昌等着其他吩咐,看着始皇帝。始皇帝说完了发现昌还没走,就说:“你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怎么还不出去?”   “您没别的吩咐了?”   “没了,走吧。”   昌听了,赶紧出去。 [93]繁华邯郸城:……   “前面就是邯郸了。”   此时暮色四合,子央把披风上的兜帽掀开,看了看夜色中的城墙。   赵国经营这么久的都城自然繁华,这时候还有很多人排队进城。子央在排队时看着夜色中的城墙,发现这是自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最壮观、最雄伟的城墙。   这城墙比咸阳的城墙更高,能卡在秦国东出的路上和秦死磕了那么多年,赵国的实力战绩可查,确实强大。   子央耳边听到的都是赵音,子央学的赵国口音不像,为了避免麻烦,子央就装哑巴。   她骑马排队来到城门前,下马后,把验传拿出来让人检查,随后上马,跟着来接他们的薛欧进入邯郸。   因为子央要在邯郸度过整个冬天,眼下邯郸越来越冷,住在客舍或者逆旅里不方便,所以薛欧在东十七的指点下买了一座宅邸。   穷人子央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豪”,也是头一次体验买房如买菜的生活方式,她整个人晕乎乎的,还有些不习惯。   子央骑马跟随薛欧一路兜兜转转,从灯火灿烂手工业繁忙的市场穿过,经过了好几处满是烟火味的居民区,最后来到了中街。   邯郸繁华地段集中在宫城以南、沁河与渚河之间的“大北城”核心区域,尤以城内中街(后世称“邯郸道”)为轴线,形成集政治、商业、手工业、祭祀于一体的城市中心,中街贵族府邸林立,如平原君赵胜宅即位于此。这里还是商贾云集,列肆成市,是富冠海内的商业中心。   随着赵国灭亡,权贵或死或被迁徙关中,中街萧条了一阵子,一些富商趁机买入,导致整个中街房价居高不下。   子央站在自己邯郸的住处,听到薛欧说这里以前是郭开的府邸,子央大惊,差点跳起来:“你买谁的不好,怎么就买郭开的啊!”   郭开是谁?   是收了秦国贿赂的赵国丞相,这家伙和齐国的后胜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分别是赵奸和齐奸中的著名人物。   和子央一样有反应的是东猎侍卫,大家都露出恶心的表情来。   子央有反应是买郭开的府邸太高调了,不利于自己隐藏身份;侍卫们有反应是郭开这人名声太臭了,住在这里跟住在猪圈没区别。   薛欧说:“臣不是不知道郭开名声差,但是这不是买不到别的了吗?别的府邸早几年就卖完了,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房子,就因为是郭开家,所以没人买。前面平原君的府邸听说加钱都买不到。除了这里,还有两个地方没卖出去,卖房子的小吏劝臣买这个,另外两家名声更臭。”   子央说:“未必,我就不信在赵国还有比郭开名声更臭的,谁啊?”   “一家是倡后的娘家,据说大军攻破邯郸前,有大臣带人屠杀了倡家,杀得血流成河,不仅名声臭,那还是一座凶宅。另一家是倡后的男宠春平君的宅子,邯郸人也很嫌弃。”   子央说:“胡说,春平君是襄王的兄弟,什么男宠?那是赵国宗室!”   “在邯郸人眼里他就是倡后的男宠!”薛欧说:“在邯郸人眼里,都是靠身体媚上,这位春平君还不如魏国的龙阳君呢。好歹龙阳君没卖国,能帮着魏王出谋划策,出使他国也能保存魏国的体面,和春平君比起来已经是贤人了。春平君是收了秦人贿赂,干了卖国的勾当。”   春平君是赵孝成王的孩子,曾经被送到秦国当质子,据说赵襄王和春平君他们兄弟几人在小时候没少欺负始皇帝,后来始皇帝做了秦王,赵国要送质子到秦国,谁都不愿意去,都知道始皇帝那人小心眼,去了日子不好过,最后各方运作之下,倒霉蛋春平君被送去了。   襄王去世,春平君从秦国回到赵国,刚回来就和襄王的遗孀倡后搞在了一起,本来赵国人对他曾经在咸阳为人质的经历很同情,得知他和倡后搞到一起,彻底同情不起来了。   子央叹气,就说:“那小吏说得对,比起来郭开也就干了卖国的事,脏得挺纯粹的,可是这里真的太高调了啊!”   薛欧就说:“您这个顾虑臣以前想到了,中街的房子都被富商买了,您对外的身份是楚国来的香料商人,陛下特意让人从咸阳运来了一车香料,咱们在这里也有店铺,您有正经的香料买卖,在这里也没人认识您,那么多商人买这里的大宅子,大家只关注三五天,过了这三五天都把这事忘了,买郭开的宅子不会暴露您的身份。”   子央点头:“既然有正经的营生,出行也有了理由,就这样吧。”   无奈这府邸太大,加上子央就在这里住两个月,也不用找奴仆,大家都挤在房舍还能住的一处大院子里,毕竟出门在外,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安全。   子央睡了一晚上,白天一早就在府邸里到处转,幻想着这里有郭开埋藏的宝藏,提着个棍子在这里捅一捅、那里扒一扒,带着石在各种荒草萋萋的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丑夫坐在墙上看着他们两个把一只冬眠的青蛙给从洞里挖出来后又赶紧挖坑埋了,还美其名曰帮着青蛙搬家。丑夫心想,咸阳的皇帝怎么养的孩子这么傻乎乎的!   忙活了半天,子央和石口渴了才回到大家住的地方,两人一起捧着木碗大口喝水。   这时候薛欧从外面跑进来,询问子央下午要不要出去玩儿。   子央肯定愿意,就问薛欧:“去哪里玩儿?”   薛欧就说:“好玩的多了,这里有倡馆,就是表演歌舞的地方。”   子央点头:“我知道,我听说过。”赵国的倡女、舞女已经职业化,她们通过技艺讨好贵人和富商,从而获得钱财或者好的姻缘。   赵太后就是走的这个路子,靠着舞技靠上了大商贾吕不韦,又通过吕不韦嫁给了庄襄王,从而生下了始皇帝。倡后同样是这个路子,出身倡家,靠表演歌舞为生,先嫁赵国宗室子弟,守寡后又做了襄王的妃子,襄王死后第二次守寡,又和春平君搞在一起。   不知道赵氏的哪个祖宗欠了她,导致她就在赵氏内部祸害。   子央决定去倡馆涨涨见识。   她穿了男装,出门前跟侍卫们再三强调:“我就是个哑巴,记得提醒我。”   大家一起点头,留下几个年纪大的侍卫和石看家。几个年纪大的侍卫连着赶路了好久,不像是年轻人那样恢复得快,就不去见识邯郸的繁华了,而石是太饿了,早上吃不到中午就饿,要在家自己煮饭吃。   薛欧领着一群换了衣服、私藏了兵器的人来到倡馆,交了钱后进去。   子央发现这里有几分像是后来的戏园子,甚至比戏园子环境更好。中间是高台,但是高台并不是独立的高台,而是有几条连接的廊台通向各处,靠着廊台把观众席分成了几块,每块都有充足的私密空间。   子央他们因为人多,占了很大一片地方。在他们来之前,这里已经有了三拨人,他们坐下后,整个区域都被占满。   刚坐下,子央想张嘴问进来花了多少门票钱,薛欧就提醒:“您在外面是哑巴,不能说话。”   子央闭上嘴,可是又很想说,嘴巴张张合合,憋得很难受。子央随后看向夏侯婴,夏侯婴立即放下桌上的糕点,清了清嗓子,说道:“到底花了多少钱?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子央狂点头。   夏侯婴又看了一眼子央,学着子央的口气,娇俏又刁蛮的命令道:“等会该吃吃该喝喝,不许打赏,听见了吗?”   侍卫们捂着嘴笑起来,实在是夏侯婴夹着嗓音摆出妖娆的姿态说话太可笑了。   薛欧立即对着子央保证:“绝对不打赏。”   子央点点头,随后用胳膊肘对着夏侯婴狠狠肘击了一下,敢学我说话,打你!   丑夫看着周围的摆设,说道:“还是托你的福,我也来享受一回了。实话说,我来过两三次邯郸,从没来过这地方。”   子央两只手给丑夫比画来比画去,夏侯婴翻译:“我们主君……我们少内说了,她但凡知道这里花钱她也不来。”   子央点头。   薛欧说:“其实花不了多少。”   子央看着他,心想花一分钱自己都嫌多!   薛欧小声跟子央说:“今天这钱花得值,您知道斜对面那个人是谁吗?”   子央伸脖子去看,薛欧提醒:“别看那么明显,体面,出门在外要紧的是体面!”   子央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因为她看到了张良。   张良也看到了子央,隔着中间几位说笑的观众和子央对视,并站起来对着子央躬身见礼。   子央先是惊愕,瞬间换上了笑容,用袖子捂着半张脸含羞带怯地向着对方颔首回礼。   子央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个疯一般的女子,这时候显得文静必然事出反常。一群人顺着子央的目光看去,一个侍卫低声惊呼:“是张良!善无的人说这小子逃了,居然逃进了邯郸。”   丑夫没见过张良,但是听子央说过,就跟侍卫们说:“装不知道!没当面拔刀就当不知道,待会儿见面还要客气有礼。”   侍卫们没回答,可也听进去了。   张良坐下后,子央把挡着半张脸的袖子放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啊!”薛欧也纳闷,他担心这里有人懂唇语,就用杯子挡着自己的嘴说:“我就想让您看咱们前面那几个人,他们也住在中街,但是前些年他们住在朱家巷,是赵太后的娘家人,中间的那个是赵太后的侄儿,他旁边的人,说起来是您的表兄们。”   子央接着低头咳嗽的时候说道:“张良八成盯上他们了,张良此人危险,要小心应对。”   薛欧问:“那赵家人?”   子央看着中间的舞台,嘴唇没动,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关我何事!”   现代人亲情淡漠,除了至亲和三观一致的亲戚,都不想和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多来往,子央才不会想着在这里认亲。   这时候有厮役(店小二)过来,说是晚上才有表演,这时候该吃晚饭了,微笑询问要吃喝些什么。   薛欧询问:“肆人,你们这里都有什么?”   厮役回答:“那就多了,黍饭配炙肉、汤饼蘸醯醢、醴酒佐菹菜。”   子央觉得石他们不来太可惜了,她对着薛欧示意他看后面坐着的这一群侍卫,这些人个个都是陕西大汉,很能吃!   子央用手指蘸着水,写下“多”。   薛欧说:“每样来四十份!”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楚国的郢爰抛给了厮役,吩咐:“要快,剩下的是我们主人给你们的赏赐。”   厮役低头看到金光灿灿的郢爰,这是一种黄金货币,平时要用都是剪开了用,属于面值很大,只有在消费很高的场合才能看到。   厮役明显识货,用手掂量一下重量,这个重量符合一枚郢爰的重量,但是当着贵客的面验真假就太失礼了,厮役连忙谢赏,含笑告退,急匆匆去找人验真假。   丑夫问子央:“刚才还说不赏赐呢,薛欧刚赏人,你不骂他?”   子央白了丑夫一眼。   当她不会算账啊!那枚郢爰看着挺贵重,但是每种套餐四十份,算起来可不便宜。   虽说不知道邯郸的物价,但她知道咸阳的物价啊,邯郸作为昔日赵国的都城,如今也是繁华富庶的地方,这一百二十份饭菜用一枚郢爰购买,就是有剩余也不多了,而且人家这里的服务还可以,环境也不错,子央觉得既然来了,该省省该花花,剩余的那点钱当服务费了。   周围都是赵国人说话,子央叹气,因为她在一年内被迫学会上古汉语,但是赵地的一些方言和用词她有时候听不明白,都是往河北一带的方言上去猜,但是她生活的时代和现在隔着两千年,有时候她也猜不到。   在这种环境里,子央示意丑夫给自己翻译。   丑夫就说:“隔壁说今日有两个美丽的舞女登台献舞,应该很有名,听他们的意思,大家都是冲着这两个舞女来的。”   子央了然的点头。   薛欧立即给子央讲今日的表演安排,有三个节目,第一个是说唱,当年这种节目是针砭时局,但是秦人来了之后不许他们再说和时政有关的了,改为针砭家长里短;第二个是清唱;第三个是献舞。   这些都是倡人家庭出身的人上台演出,今天大家来这里重点是为了第三个节目,说是有两个倡人家族斗舞,把家里最好的女孩给推出来决战,会非常热闹。   子央很感兴趣,飞快地点头,显得很高兴。   厮役带人先送各种肉酱来,一排厮役端着托盘,把一碟碟肉酱送来放到桌子上再退下。接着是汤饼,一碗碗面片汤送来放在了桌子上后退下。看着厮役们川流不息地来回送饭,周围的人都往这里边看。   丑夫后悔跟着他们一起来,这也丢人了,别人是来听曲看舞,自己跟着这群秦人是来吃饭的!   关键是这群秦人的吃相难看,他看了一眼子央,再看看那些侍卫,动作出奇一致,把一点韭菜花酱倒进汤饼碗里,再倒进去一点肉酱,一起搅拌好了呼噜呼噜吃下去。   此时丑夫恨不得站起来就走,他想埋汰两句秦人粗鲁,但是夏侯婴和薛欧也跟着一起呼噜了起来,丑夫还看见子央用胳膊肘倒了一下夏侯婴,夏侯婴鼓着腮帮子看子央,子央蘸水写下醋,夏侯婴恍然大悟,让厮役赶紧送几壶醋来。   丑夫叹气,觉得夏侯婴和薛欧真不争气,给楚人丢人了!   子央看丑夫没吃,用筷子碰了碰丑夫的碗。   丑夫只能说:“我等会吃。”   子央睁大眼,那意思就是:你有病啊!汤饼还要等会儿吃,你不怕跑浮囊了啊!   丑夫提醒她:“隔壁的隔壁是张良,你不装淑女了?”   子央翻个白眼:不装了,装起来太累!   然后低下头开始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夏侯婴就说:“您慢点吃,等醋来了倒进去搅拌一下,吃进肚子里快活似神仙。”   一群秦人点头,纷纷说要是有点蒜就更神仙了,夏侯婴又找厮役拿蒜。   张良今日遇到子央很意外,看到子央起初风度翩翩跟仙女一样,等到吃饭的时候就觉得……赵姬的礼仪学得稀碎啊!   这真的是赵国的宗室女?   子央旁边的观众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觉得和这群粗鲁的人一起坐着很没面子,尽管中间隔得远,还是让厮役抬了屏风来挡住中间,眼不见心不烦。   子央右前方是赵家人,他们曾在咸阳住过一阵子,觉得这帮人的做派似曾相识。   等到酒和烤肉端上来后,赵家的人看到子央把烤肉用筷子扎成一串举着啃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来,中间年纪大的那个却在皱眉。   他眼中的子央是个少年,如果再瘦点,表情再阴郁一点,眼神再狠一点,有七分像他表哥——那个昔日在咸阳称孤道寡的秦王政如今唯我独尊的始皇帝。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让子侄们坐着,跨了几步来到子央他们这边。   “诸位好,鄙人姓赵,名石湖,在邯郸做买卖,诸位从哪里来?”   子央啃着肉没搭理他,薛欧出面应付,就说自家是做香料买卖,来邯郸开店,主营各种香料,最近新进了一批沉香。   沉香也是一味药材,但是现在都在拿沉香当香料用,大家认为香在祭祀的时候用以通神。   赵石湖听说他们贩卖沉香,立即说自家祭神祭祖需要沉香,询问起价格来。   赵家早些年籍籍无名,无名到需要当时的赵姬登台跳舞补贴家用,最后做了吕不韦的妾。现在他们日子好过多了,已经算是邯郸的富商家族,但是在史家眼里仍然籍籍无名,连出现在史书里的资格都没有,加上始皇帝刻意回避,赵太后在邯郸的生活几乎是空白的,连带着赵家也没能在咸阳站稳脚跟,最后灰溜溜地从咸阳回到了邯郸。   赵石湖只是觉得子央长得像始皇帝,听说她们是楚国来到这里贩卖香料的商贾,也没太多的兴趣交谈下去,特别是子央不能说话,赵石湖商议好了价格就告辞回去。   张良很快得到了消息:赵姬伪装成了楚国贩卖沉香的商贾。   他立即起身往子央他们所在的地方去,子央起初没发现,丑夫自从张良站起来就跟子央说了:“张良来了,你要小心应对。”   子央压根不在乎,还在用烤肉蘸韭菜花酱。   “赵姬,自平城别后,不意得会于邯郸,近况何如?”   子央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张良,立即笑得眉眼弯弯,示意丑夫赶紧让开。   丑夫站起来请张良坐下,子央对着张良笑得明媚灿烂。   和平城相遇时候的风尘仆仆相比,此时的张良收拾得很体面,是个很有风度的成熟男性,举手投足都很贵气。   子央看在眼里赞在心里,这真是高质量人类啊!   女娲造人,她亲手捏的和她随手甩出去的泥巴点之间的区别就是天壤之别,如果说天壤之别这个词太空洞,不具有说服力,那么请看张良和普通人。   张良不仅长得好,气质好,脑袋也好用。   女娲真的偏爱他。   对着女娲的得意作品吃饭,子央觉得自己心情好到能多吃一碗黄米饭!   看子央笑得傻乎乎的,夏侯婴连忙说:“少内,不如请……”说到这里夏侯婴停顿了一下,说道:“……请燕君喝一杯?”   子央点点头。   薛欧起身去找厮役送酒杯来。   子央用手指蘸着水,写下:“吾一切安好,君亦佳否?”   字迹是很难变化的,子央知道自己的字体太有辨识度了,她做咸阳令的时候大量手稿和字迹流落出去,所以想隐瞒身份就要隐瞒字体。她以前没写过小篆,今天就开始写小篆。   小篆是始皇帝下令书同文的时候李斯在大篆的基础上改良的,大篆中很多字赵国和秦国的写法不一样,让子央写甲骨文她能写出来,但是写大篆就真的难为她,她没学过。   张良对着子央的字体皱了一下眉,他很纳闷,作为赵国人,赵姬对秦国的一切政令都该很排斥才对,怎么开始用起了小篆。   子央举杯,张良也举杯,两人碰了一杯,张良用袖子遮挡把酒喝了下去,子央则是一仰脖喝下,甚是豪迈。   这让张良更觉得违和,虽然燕赵多慷慨悲歌豪迈之士,可这位赵女她也太豪迈了。   张良问:“赵姬回邯郸,所图为何?”   子央写下字:回家而已。   “没错,邯郸是赵姬的家。是我唐突了,我自罚一杯。”说完自斟自饮,把杯子展示倒扣在桌上,示意喝完了。   “叨扰您了,我这就告辞。”张良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立即回头,看到子央正举起肉串要啃,就走回来,蹲下来隔着桌子和子央说:“赵姬,暴君今年要巡视天下,阳春就能到达邯郸,若是要更详细的消息,请到回车巷田宅来寻我,告辞。”   子央眯着眼看着他的背景,心说张良初见面的时候对自己还很尊敬,现在却显得轻佻多了。   难道是自己的身份引得他怀疑了?   对于谋圣,子央不敢小瞧,转头看薛欧,写下三个字“杀张良”。   薛欧伸手把子央写的字给抹了,对子央说:“外面还有好吃的,臣出去给您买一份来。”他要出去布置子央的任务。   子央点头,又举起肉串吃起来,唔,这有撸串的感觉了! [94]软弱之举:……   在子央看来,所谓的第一场表演更像是小品,还是那种带歌舞的小品。   似乎不论什么年代,表演点荤的更能调动气氛,子央觉得坐立不安,因为台上的一男一女公开亲吻,下面居然一片叫好。   子央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因为她捂住了眼睛没法再捂耳朵,刚才还衣冠楚楚的人此时个个流里流气,什么话不堪入耳。   这地方太不健康了,阿父说得没错,邯郸就没好人!子央发誓日后再不来了。   她身边的人被台上的表演剧情逗得东倒西歪,她一双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但凡是看到一点荤的赶紧捂严实了,啃嘴子真是太恶心了。   张良一直在观察子央,要是真的贵女在这种场合,早就会站起来离开了。接触得越多,越觉得这人不是什么贵女。   张良就从她身边的人观察,发现这些人看上去不像是贵族私兵,压根没有维护自己主人名誉的自觉,主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是非常失礼的,他们都不说劝着点,毕竟对于贵族来说名声比性命更重要!   如果对方不是赵国贵女,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装赵国贵女?为什么要派人劫杀自己?   张良看到子央的手腕上翠光一闪,又被袖子挡住了。张良没看到那是什么,能猜到是首饰,应该是美玉或者宝石一类的东西。女扮男装还要戴首饰,这算哪门子女扮男装?   再联想到自己刚才故意蹲在她跟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她不仅没生气,还笑眯眯地回应,这很不正常,因为贵人会很愤怒,当场翻脸。   张良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些人或许是赵国宫廷中的奴仆,在主人死亡后卷了主人的一笔钱逃出来冒充赵国宗室。   他转身对身后的奴仆说:“立即出去寻找一处新的住所,不要再住回车巷了。”   奴仆听了询问:“住哪里?”   张良就说:“你拿主意。”   他不敢自己拿主意,张良是个聪明人,就怕对方根据自己的行为习惯推断出自己的落脚点,让身边奴仆拿主意,能规避掉很多危险。   奴仆出去安排,张良提起酒壶自斟自饮。   他又在想:如果这群人是奴仆,真的是在主人死后卷了主人的遗产冒充主人到处骗吃骗喝吗?会不会她的主人就在他们背后藏着?   张良觉得可能性很大,因为奴仆对秦人不会有太大的仇恨,只会拿着主人的遗产花天酒地,而主人才会对秦人恨之入骨,才会对昔日坏了赵国社稷的大臣除之而后快。   怎么才能把她背后的主人挖出来呢?   要不然,打草惊蛇?   张良喝了一杯酒,对着子央的方向眯着眼睛看过去,发现子央捂着脸,像个稚子一般。   这软糯的表现更不像是带着一群人来去如风灭人满门的人。   这时候第一场表演结束,已经彻底调动起了现场的情绪,大家欢声笑语期待第二场的到来。   子央红着脸在薛欧身上捶了几下,做出“呸呸呸”的样子,表示刚才那一段表演很不好看。   薛欧叫屈:“臣也没来过,臣也不知道啊!”   夏侯婴说:“刘季以前来过,说这里演得很好看,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子央看着夏侯婴,夏侯婴笑着说:“您是不是想说‘刘季是个大坏蛋’”   子央点头,她更想说刘季是个大流氓。   这时候第二场表演开始,一个歌女上台清唱。有一说一,唱得很好。子央觉得好听,高音明亮,吐字换气也很棒。   这一场主要是过渡,让人从第一场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有足够的耐心和热情欣赏第三场。   一曲毕,子央呱唧呱唧开始鼓掌,别人都是往台上扔钱,一片叫好声,就子央鼓掌鼓得响亮。   薛欧问:“要不您也赏点钱?”   子央瞪他:我在进门的时候都付过费了,不给!   丑夫就说:“看到没有,这些看客都赏了,你一毛不拔,要不然人家说你吝啬。”   子央冷哼一声:我就吝啬了,不给就是不给!   第三场很快开始,两个十几岁的姑娘登台,一个美丽妖娆,一个高冷端庄。   下面的人非常兴奋,子央突然意识到,这无论这两个女孩是否自愿,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就是站在了货架上,可能因为倡后和赵姬的成功例子,导致很多邯郸的舞女和歌女都想傍上富商和贵人。   物伤其类,子央在表演结束后鼓掌,她们的舞技很高超,她们的表演非常好,值得喝彩,然而这种明显和富商权贵双向奔赴的行为让子央觉得很悲哀,但她并没有生出拯救的圣母心态。   子央对薛欧抬了抬下巴,让薛欧打赏,还让他去后台找刚才清唱的女孩打赏。   子央他们在门外等薛欧的时候,张良走来,他看到的子央又换了一副面孔,此时的子央冷漠,疏离,凛然不可侵犯。   子央的心情很不好,不想和张良虚与委蛇,就当没看见。张良偏要凑上去,这次对子央再次见礼动作谦卑用辞典雅,把他顶尖权贵的教养都拿了出来。子央则是冷哼一声,看他满脸不屑,姿态高傲。等到薛欧出来,子央转身就走,压根没搭理张良。   当了一年多的咸阳令,在曲台殿蹭了一年多的饭,加上子央经历的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教育,让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这种气质有秦人的刚毅质朴,也有后世的富足开放,充满了自信和豪迈。   这份表现让张良很意外。   如果对方是奴仆,绝没有这种气质。有些气质是模仿不来的,必须是从小生活在特定的环境中,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如果对方是贵人……张良回忆了一下自己遇到过的贵人们,几乎都没有这位赵姬的气场足。甚至她比被流放饿死的赵王迁和悲壮的代王嘉更有一丝王霸之气。   这已经不是气质了,这是一种气概。气质是内蕴的风度,气概是外显的胆魄;气质如兰,幽然自持;气概如雷,震烁古今。   然而子央在一天当中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让张良对子央非常好奇,想要了解一下子央到底是什么人。   张良的奴仆凑上来,小声说:“主人,打听过了,这人就住在中街,买的是以前郭开的宅子。”   张良小声说:“今天夜里拜访一下这位赵姬,希望赵姬不会怪罪于我。”说完转身离开。   张良走了几步,路过一处街口,有人喊:“玉脂花,又香又滑的玉脂花。”   一个老人坐在街口卖豆腐脑,味道确实香,张良鬼使神差地突然想尝一尝,就说:“走,去吃点。”   老人看到他们过来,步履蹒跚地站起来,用布满老人斑的手给他们盛豆腐脑。   张良问:“老人家这一锅玉脂是新做的?”   老人颤巍巍地说:“是啊,这是咸阳传来的新奇食物,用豆做的,卖得好,如今天冷,都想吃点热的,一天能卖好几锅呢。”说完当着他的面开始放盐水和切碎的干菜丁。   张良问:“老人家生意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看样子是想多挣点钱。”   “也不是,老汉我老了,干不动了,今日夜里还在这里卖玉脂花是因为这是老汉我最后一次干了,干完明天回老家享福去,家里有子有孙,种了几亩薄田,去年多打了粮,他们再三写信让我回去,我是不舍得一起出来做工的老同伴们才停留这么久。”   张良搅拌着碗里的豆花问道:“老人家不是邯郸人?”   “不是,是村汉,带着老婆子在这里讨生活,虽然不是邯郸人,但是在邯郸的日子也不短了,好多年了。”   张良吃下一勺豆腐脑,看着老人家拿抹布擦着盆边,尽管年纪老迈气血衰减,但这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让食客有好感,就问:“老人家是哪一年来邯郸的?”   “时间长了,忘了哪一年,要说起来是长平之战后邯郸之战前,算起来几十年了,我只记得长平之战我兄长战死,我侄儿还在喝奶,我爹瘸了一条腿,我只能带着我的新婚妻跟着一群同乡来邯郸找活干,后来大王征兵,我儿子上战场,好在回来了。”说完这老头用袖子抹着眼泪,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秦人。   这种老赵人张良看多了,都因为长平之战恨极了秦国。刚要不走心地安慰他几句,就感觉到肚子在疼,旁边的奴仆突然捂着肚子倒地。   张良瞬间意识到有人投毒。   老人家平淡地抬起头,说道:“你们这是毒发了,没事儿,我虽然老了,送你们一个痛快还是能做到的。”   他从盆下面抽出一把菜刀来,几个奴仆挣扎地挡在张良跟前,张良来不及问老头为什么要杀自己,只能跌跌撞撞地往人多的地方跑,老头子年纪大了,也没追。   张良意识到老头没追来的时候,就知道不能往人多的地方跑,只怕那里还有杀手等着自己,他在此时听到水声。   沁河穿城而过,城内很多小河沟是沁河的支流。张良顾不得天寒地冻,一头扎进小河里,顺着河水漂走。   张良只听见有人说:“他跳进河里了,赶紧捞,公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良整个人冻得发颤,脑海里盘旋着“公主”两个字,子央的笑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冰凉的河水浸泡着张良,让张良冷静下来,张良的脑海里想的是张家在邯郸的关系网,他现在不得不求助昔日张家的世交。   子央他们一群人站在烤肉摊子前,在回去前,他们要给看家的那几位带饭,大家都在外面吃了好吃的,也要给他们带好吃的,考虑到石的饭量,子央让人买了两只烤羊。   老板把两只烤羊从架子上卸下来,几个侍卫上去帮忙,用绳子把它们捆好挂在杆子上抬回去。就在子央嘴里咬着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的时候,薛欧冒出来,在子央耳边说话:“让那张良跑了,他跳河逃生,咱们的人迟了一步,而且天气黑,各处太暗,没抓住他。”   子央叹气,心想未来的谋圣真难杀,随后点头,表示知道了。   几个人用杆子扛起烤羊,大家一起回去。回到郭开的宅子后,子央才说话:“张良肯定还在邯郸,你们先找找,找到就杀,找不到就算了。张良早晚还会凑上来的。”   事情都发生了,生气没用,责骂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也没用,只有等下一次机会。   子央叫住要出去的薛欧,就说:“你告诉他们,不必放在心上,张良这人聪明,一遍是杀不死的,让他们不要太自责。”   “是。”   子央又跟着吃了点宵夜,等到困了才睡觉。   次日红日初升旭光万丈,张良在一家府邸里面睁开眼。   “张世侄,你醒了。”一个中年人跪坐在张良的床边,张良艰难地说:“多谢廉世叔救命。”   “你这是中了钩吻(断肠草)之毒,不会立死,从毒发到身亡差不多两个时辰,也是你命大,在咽气前寻到我的门前,我与你父相交,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廉缑问张良:“你是得罪了什么人?为何惹来了杀身之祸?”   张良想了想,想到廉氏很多人在赵国为官,就问:“赵国可有公主活命?”   廉缑皱眉:“子房(张良字子房)为什么这么问?”   “世叔,我遇到一个女子,怀疑她乃是赵国宗室女,此人大概是口舌有疾,不能言语,但是身边跟着一群私兵。”张良喘息了一会儿接着说:“此人长相……”   廉缑摆手:“不必跟我说长相,我没见过宗室女,我不过是一闲人,不像是族兄廉襄(廉颇之子)那样在赵国为将,能够进入宫廷认识贵人,她就是真贵女,我也不认得,是假贵女,我也没法拆穿。”   廉缑起身说:“等会儿我让仆役送食物给你,什么都别想,在这里好好地养着吧。子房,听我一句劝,都过去了,向前看吧,你大父和你父若是活着,必然会盼着你成亲生子开枝散叶,他们必不忍心看你为了刺秦颠沛流离。”   张良没说话,廉缑离开房间。   同一时间,在咸阳丞相府中,大肚子的吕雉来送咸阳令府的公文。   不少官员在她走过去后窃窃私语,议论的内容就是因为吕雉这个女官,陛下已经下令廷尉府修改部分秦法。   低级官员都很羡慕,而高官们则是心里明白,陛下保住吕雉就是保长安君的势力。   王绾很客气,看到吕雉挺着大肚子就说:“我就不留姜左丞坐下说话了,如今姜左丞不便,坐下起身都艰难,还请站一会儿,你要的批示立等可取。”说完在公文上写了几个字,让小吏拿去盖印。   吕雉再三感谢王绾,王绾没有前些日子的咄咄逼人,显得和气了很多。小吏把公文送回来,吕雉检查后再三感谢,随后带着公文回咸阳令府。   王绾喝了一口水,看着吕雉的背影忍不住叹口气。   他跟自己说一把年纪了,该回去了,该回陇西老家去了。   跟着大王度过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日子,本以为能在丞相的官职上干到死,没想到遇上了太子和长安君相争。   太子暗示把长安君的人给清理出去,如今长安君掌握着关中、冶铁监和盐官盐场。这俨然是一个小号朝廷,甚至可以说这是大秦二百年前的样子。   陛下的偏心只要没眼瞎都能看得见,可太子是储君,这将来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帮了太子一把,想要把长安君的人驱除出官府,奈何陛下不同意。   想到这里,王绾决定找始皇帝辞职。自己主动走,别到最后没了体面。   过了一会儿王绾来到曲台殿。始皇帝正在看信件,今日拿到的是东猎侍卫送来的信件。记录着子央和丑夫在井陉路上的对话。   始皇帝正在读“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子央说这是大文豪鲁迅写的,始皇帝觉得这是子央在哄骗楚墨。   这分明是她在写朕啊!   小於菟不就是小老虎吗?大老虎虎啸山林后还会时不时地回头看一下小虎崽的安危,这种舐犊情深不就是朕吗?   始皇帝美滋滋的,觉得吾儿爱我。   接着往下读,发现所谓的文豪言语间有法家思想,唔,这还是在说朕。知道楚墨和朕关系不睦才这么迂回地说,孩子用心良苦啊!   他看得很欣慰很感动,特别是东猎侍卫还附上了一首短诗,子央半夜起来刻在了石头上,满篇都是思乡,这就是在思念老父亲啊!   始皇帝拿着信,感觉一颗心泡在了温水里,特别舒服。   他就跟昌说:“都说朕偏爱长安君,长安君爱朕胜过旁人爱朕,朕偏心她就是应该的。”   昌点头。   这时候侍女进来,躬身说:“陛下,王相到了。”   “请进来。”始皇帝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里,对昌交代:“就放在书房的盒子里,朕闲了还要拿来读呢。”   王绾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句话,看着昌拿着厚厚的信封跛脚走出去,立即向始皇帝见礼。始皇帝靠在凭几上,说道:“坐吧,你也靠着,朕最近腰疼,让侍女揉一回好一天,你们比朕年纪大,朕想着你们也难受,日后就给你们备着凭几,供你们用了。”   王绾心里叹气,立即谢恩,嘴里说:“多谢陛下,只是臣用不上了,臣来是想辞官养老。”   始皇帝一下子坐直了,问道:“辞官?”   他前不久是想过把王绾这老东西给赶回去,但是这念头是他在生气王绾和太子一条心的时候冒出来的,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君臣,他只赶走过一个丞相,那就是吕不韦,所以赶走王绾的念头后来被他摁下去了。现在天下初定,很多事情千头万绪,王绾要是撂挑子不干了让谁来干?   始皇帝问:“你怎么有这个想法?病了?”   “没有,就是觉得老了,精力不如以往,不堪驱驰。”   始皇帝又靠在凭几上,说道:“你老了,朕也老了,咱们都没到干不了活的地步,如今天下初定,各处事情繁多,你忍心扔下朕和这些老相识们离开?隗状和李斯乃是楚人,你才是老秦人,你正该和朕一条心共同托举大秦才是,怎么现在反而要辞官?”   始皇帝示意王绾俯身趴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太子那逆子又向你施压了?”   王绾立即说:“没,太子一向光风霁月,不怎么插手朝政,怎么会向臣施压?”   “是不是真淡泊,不用你说,朕的儿子朕知道!他容不下他妹妹,朕是偏心长安君,把关中交给长安君治理并非看着血缘,也并非朕老糊涂被女儿几句甜言蜜语哄骗就把八百里秦川这等天府之土秦人根基交给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封君管理。你是丞相,考察百官,让你说,长安君管理关中成绩如何?”   王绾点头:“今年冬季没过完,还不好下定论,去年冬季没有冻死人的事情,长安君治理关中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是啊,而且盐铁这两项虽然是太子提出盐铁官营,但是无论是官盐还是官铁都是长安君派人先做出来的,有首倡之功,朕让她管理不应该吗?”   王绾点头说:“是应该的。无论是从技术上还是从管理上,长安君负责这两项大家都看着呢,成绩很好,就因为很好,甚至是太好了,很多人觉得这两项应该交给治粟内史来亲自掌管,不该让长安君再过一遍手。”   虽然盐铁经营的利益最终进入国库,然而将来长安君一旦对盐铁上下其手,她立即有钱(盐铁利益)有人(四关守军)有地(关中沃野),对二世有足够大的威胁。   王绾就说:“您偏爱长安君,就目前而言,您的偏爱已经动摇了社稷啊!”   “朕知道。”始皇帝说:“朕一切都知道。”   他怀疑扶苏的芯子不是自己儿子,但是身体是的。始皇帝罕见地瞻前顾后起来,如果是有人冒充皇子,他直接杀了了事,眼下不能杀,又不知道怎么换回儿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给子央权力,不能让老秦三十多位君主的努力在二世皇帝手里化为泡影。   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将来自己闭眼了,把对披着扶苏皮的这个怪物的生死交给子央,子央杀了他自立或是架空他扶持三世,抑或自己上位,都可以。   始皇帝深呼一口气,没把自己的逃避之举说出来。而是说道:“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让长安君大权在握也是朕苦心布置的结果,朕不糊涂,朕只是……只是心太软下不了手,将来……将来谁有能力,谁就效仿朕踩着血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王卿,历代秦王登基没有不见血的,自从朕扫清六合,没有敌人,朕的儿女做不了质子吃不了苦头,他们就没有那种绳索套在脖子上而被迫激发出的求生求强大的本能。到将来谁想得到皇位谁就下场厮杀,皇帝不能不沾血。”   王绾看着始皇帝,重重叹口气。   始皇帝说:“王绾,辞职的事儿不用再说,朕知道你累,朕也累,你我都累点吧。” [95]冬日章台:……   李二凤病好了之后坐车来到章台宫,进入宫中就看到寒风中矗立着的巨大玄鸟铜像。   他沉默地站着看了好久,直到侍卫提醒,才登上台阶进入曲台殿。   他进入大殿,寺人侍奉他脱了鞋。李二凤往大殿里走去,踩在松软的地毯上,他才发现曲台殿内的席子换成了地毯。地毯是用麻和羊毛编织的,踩着松软舒服。   整个曲台殿建筑面积庞大,里面的房间像是迷宫一样,用木门和帐幔把整个宫殿隔成了很多小房间。这种房间李二凤不喜欢,幽深黑暗不见阳光,住着令人感到压抑。   侍女引路带着他上了二楼。二楼这里通风好,温度没下面那一层暖和。   侍女退下后,他朝着有灯光的房间走去,房间的门上挂着木牌,写着“齐郡”。   房间里有青铜灯架,上面全是寂静燃烧的蜡烛,蜡烛照亮了房间的一处角落,也照亮了邻近的架子,这房间里面到处是架子,上面堆满了竹简和书册。   李二凤看了一眼灯架和书架,立即进门,对着翻册子的始皇帝见礼:“拜见阿父。”   始皇帝没回身,听见声音只是淡淡地问:“身体好了吗?”   “已经痊愈了,臣不孝,让您担忧了。”   “你确实不孝,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冷了还知道加衣服,你怎么就不爱惜身体?”   “阿父教训得是。”李二凤抬起头直起身体,看到始皇帝翻阅架子上的书册,就问:“您怎么调阅起齐郡的册子了?”   “自然是齐郡反贼太多!比楚地和赵地的反贼都多!这次朕巡视天下,会着重巡视齐地。”   李二凤听出他话语里的怒气,立即躬身说:“都是儿子没处理好。”他带兵攻打齐国,如今那里没治理好,自然要麻利认错。   “倒也怪不到你头上,都怪那个齐王建投得太快了!没血洗一番,确实不好治理。”始皇帝对李二凤说:“你把这几本抱上,咱们下去。”   李二凤赶紧把灯架下面的书抱上,他们离开后两个侍女进来,重点检查火星,然后依次吹灭蜡烛,又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各处查看,确定这房间里没有火源亮点才一起出去,把门锁起来。   到了一楼,随着始皇帝的脚步,各处的灯依次亮起来,李二凤发现这些灯都有玻璃罩,照着曲台殿内部非常亮,和以往那种昏暗的环境比起来真是亮太多了。   “阿父,原来大殿内换了灯罩,看着确实光亮了很多。”   “子央送朕的寿礼,朕就说这东西不能再做了,毕竟物以稀为贵!她瞒着朕让相里勤做的,走了之后相里勤才拿给朕,都做出来了,难道还要损毁?朕也就勉为其难地用上了。”   李二凤忍不住说:“您炫耀的口气臣听出来了。”   “听出来也没见孝敬老父亲,唉,可见是白疼扶苏了,白养了这么多年儿子,儿子说不孝就不孝了,真是世事无常。”   李二凤辩解道:“养儿和养女不一样,女儿心细如发,更贴心,儿子是想不到这些细节的。”   始皇帝没搭理他,走进书房,让他把册子放在桌子上。始皇帝被昌扶着坐下,李二凤也随即坐下。   始皇帝说:“朕今日叫你来,有两件事要安排给你,其一,就是朕开春要巡视天下,你呢,就要坐镇关中,这件事你提前安排,各种事儿你要多听几位丞相的,不可一意孤行。”   “喏。”   李二凤今日来就是为这件事,始皇帝的嘱咐不会令他觉得意外,他每次出行也是这么嘱咐李承乾和李治,毕竟在他眼里,丞相大臣们都是老成持重的人,比毛头小子们更谨慎,太子都该听他们的。   “其二,就是你梳理一下在咸阳的齐人,通过他们遥控齐地。朕知道,齐人和燕人投奔你了,他们既然现在是我秦国子民,就要遵守秦法,有不满要憋着,别以为他们在东方距离咸阳太远,朕就管不到他们,朕有的是雷霆手段!”   “喏。”   始皇帝叹气,多说了几句:“这些人贼心不死,朕知道有人盼着咱们大秦立即分崩离析,有些人则是想着李代桃僵,还有人想要寄生在大秦身上,耕战的时候没出力,享福的时候想要争先,这种人早点杀了,免得天下动荡。”   “喏”。   说完之后,两个人无话可说,整个房间里陷入沉默。   李二凤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拉近父子关系,但是很多话到嘴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法学着子央张口就是“阿父,爱你”,也没法学着子央进门就喊“阿父,今日我可想你啦”。   他觉得他说不出口。   “天冷了,您……”   “你无事就回去吧。”   两人一起开口。   “喏,天冷,您别出门。”   “还好,朕今年比往年好些。”   两人又一起开口。   始皇帝摆手,示意他离开,走的时候把册子都带上,李二凤叩首后带着书册离开了。   始皇帝在李二凤走后长长地叹口气。   他始终做不到对扶苏下死手。   甚至他在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扶苏到底还在不在?可能是在的,毕竟是那么熟悉。   可是又那么陌生。   始皇帝皱眉,起来在宫室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先这么撑着吧。   虽然他心里的想法是先维持现在的状况,可还是有所行动的。   始皇帝让人秘密从楚国寻找大巫,秘密询问献祭和召唤这类秘术。因为始皇帝有疑问:芈婤献祭的是子央吗?会不会是扶苏?   甚至还有疑问:她真的是要救楚国吗?会不会是要害了我秦国?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想去把芈夫人给刨出来鞭尸。   就在这个时候,有侍卫来禀告,说是咸阳城中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个从燕国来的炼气士在咸阳市上隔空在一张纸上画出了一只仙鹤,市场里的很多人都看到了,现在传得沸沸扬扬。   始皇帝来了兴趣:“哦?居然真有这种事儿!召见来,朕要看看。”   侍卫退下后,始皇帝对昌说:“你去拿梯子来,朕要亲手把信取下来。”   始皇帝的书房,在灯盏的上空钉着一排柜子,其中一面柜子里有子央写给始皇帝的信。这里平时灯光无法照耀到,始皇帝举着蜡烛爬上去打开了柜子门。   柜子里是子央编纂的《补天石游大秦记》,始皇帝很不满意补天石在秦岭里面和一些女精山鬼们勾勾搭搭,讨论情和爱这种精神上的高级享受,居然不知道下山帮着大秦千秋万载,但是里面有些内容看着还是很解压的,比如说一群山精水魅戏弄骗子。   柜子里按照子央来信的顺序把信件排列的整齐,他的手指在其中几封信上点了几下,随后从里面抽出一封,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下来。   昌扶着梯子说:“下次奴上去给您拿,您别上了,袍子太长,万一踩着摔下来就不好了。”   “啰嗦。”   始皇帝说了一声,飞快地来到灯下,把信纸抽出来,对着信纸唰唰地翻过去,把补天石和绛珠草日常眉来眼去的章节翻过去,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内容。   一个人翻越秦岭,背上的背篓里是从楚地带回来的黄姜。一群草木之精就说这黄姜是好东西,煮出来的黄姜水能驱寒保暖。   始皇帝飞快地翻过黄姜的各种保健功能,翻到了金钗精(薛宝钗)向补天石显摆黄姜水的另一个功能——白纸显字。   始皇帝看着金钗精的发言跟昌说:“去,让他们煮点黄姜水,再弄些草木灰,先把草木灰放水中搅拌,等到草木灰沉淀后,拿毛笔蘸草木灰水在白纸上写字,干了之后送进来,把黄姜水一起送来。”   昌赶紧跑出去对侍女吩咐。   侍女跟昌复述了一遍后立即安排人去做,宫室里面始皇帝还在看这些内容,金钗精看一群精们听得津津有味,又讲了“鬼火追人”和“油锅捞钱”两种人间骗术。   不得不说写得非常精彩,看完之后回味无穷,就是因为太精彩太详细了,就如执笔的人在写回忆录一样。关键是前后都照应上了,让始皇帝产生怀疑:子央身体里的精灵是不是就是秦岭中这群整日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精中的一员?   也没见子央对男人多看一眼啊?   是这精灵没有影响到子央还是?不,影响到了。子央以前有相好的,是冯难。现在子央听到冯难整个人就很烦,这就是受到影响了,这精灵如果讨厌情爱,是不是就是秦岭中的异类,然后被一群精赶出秦岭?   就在始皇帝捧着信纸胡思乱想的时候,侍女端着托盘进来,昌在门口说:“陛下,白纸送来了。”   始皇帝把信收了,就说:“进来。”   黄姜水还有些烫,用草木灰水写过的纸一些皱,如果不让纸张起皱,也好办,写的时候注意点就行。   始皇帝端起黄姜水,把指头在里面涮了一下,指头上的水抹在了纸上,侍女和昌惊地倒吸一口气。   纸上出现了一些红色痕迹,始皇帝直接把杯子里的水泼在纸上,纸上出现了四个大字“大秦万年”。   “不错,不错,果然神奇!”   始皇帝提着湿淋淋的纸,深呼吸一口气,对昌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昌和侍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骇。   始皇帝把手中写着“大秦万年”的纸放在了桌子上,对侍女说:“把这些处理了。”   侍女端了托盘出去,出门的时候和侍卫碰上,侍卫侧身让端着托盘的侍女先出去,随后进来跪地禀告:“陛下,燕人带来了。”   始皇帝提着湿淋淋的纸对侍卫说:“看看,这是好把戏。”   侍卫双手接着湿淋淋的纸张,看了看上面四个字,说道:“这,这不是下面誊抄公文的陶什么的笔迹吗?”   他们这些侍卫都是在下面两层办公,一些辅助始皇帝的官吏也在下面两层办公,因为相处的时间久了,对一些人的字迹也能认出来,就是名字在嘴边说不出来,越着急越是想不起来,担心始皇帝生气,这侍卫差点抓耳挠腮。   “没错,是下面书吏写的。”始皇帝说:“这是草木灰水写在纸上,用黄姜水泼过之后就能显形,燕人好手段啊!”   侍卫捧着纸喃喃自语:“黄姜水?黄姜不是在楚国才有吗?”   寒冷的地方长不了黄姜,此时的黄姜在长江流域被种植,而长江流域就在楚国境内。   始皇帝就说:“盯紧这个燕人,看他是不是和楚人勾结,来咸阳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他已经来了,就在殿外。”   “嗯,朕看看他还有什么把戏,你们都跟着朕去看看。”   此时卢生就站在曲台殿的一处空旷房间里,房间面积很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帐幔,正中间放着一尊巨大的香炉,里面的香烟正缓缓升腾。随着香烟飘向空中,卢生看到了曲台殿的房顶,房顶上有各种神兽从藻井中垂下头颅,用口衔着一盏盏花苞造型的灯盏,灯盏透明如水晶,美轮美奂,在这种黑色基调的宫殿里显得贵不可言。   卢生迷恋地看着这里,他去过燕国的王宫,去过齐国的宫殿。国力越强盛,王宫就越大气庄严。   而秦国的章台宫是秦惠文王下令建造,那时候的秦国经过了商鞅变法,正是如日方升的时候,到了秦昭襄王时期,秦国的国力已经排在七国中的第一了,虎狼之君秦昭襄王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接着是秦王政在这里下令一统六国,这宫殿从昭襄王时期到现在随着大秦的强大在不断地修补,虽然有些年头,但是这宫殿就真的有龙气滋养一般,变得轩昂壮丽。   卢生迷恋地看着这宫殿的摆设,直到看到始皇帝被簇拥着进来,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让卢生看得心神荡漾。卢生此时有些看不上太子,觉得要攀附就该攀附始皇帝。   卢生在始皇帝坐下后谦卑地向始皇帝行大礼,还说这大殿中有猛虎,要为始皇帝捉出来,于是从身上的葫芦里喝了口水,对着虚空喷了出去,虚空出现了一只血红的老虎,把一些侍女和寺人吓得一个比一个呆愣,低低的惊叫和倒吸气的声音在宫殿中响起来。侍卫们忍不住纷纷拔刀,老虎的旋即消失,化作红色的水滴落到黑色的地毯上。   整个大殿中有一种惊惧在弥漫,只有始皇帝身后一个举着障扇的侍女因为刚才看到始皇帝用黄姜水泼纸显出红色字迹才没有失态,她知道这燕人死期不远。   始皇帝抚掌大笑:“好好好,不错,不错。”   卢生立即向始皇帝表示,这只虎会吸食精气,现在斩杀了,日后陛下必然康健。   始皇帝表示卢生杀虎有大功,让侍卫取了一百金赏赐给卢生,卢生不要,表示金银对于方外人来说是无用之物。   始皇帝问什么是方外人。   卢生回答:天圆地方,跳出地方的人才是方外人。   始皇帝又问:“方外是什么样子?”   卢生就回答方外就是海外,海外仙山缥缈。   先秦的神仙想象更侧重于对生命极限的突破(不死)和对自然束缚的挣脱(飞行)。   和子央这种被各种网络小说、传统神话、外国神话冲击过的记忆相比,此时的神仙想象真的差太远了。   子央为了打消始皇帝对求仙的执念,开篇就告诉始皇帝,神仙是会死的,补天的女娲会死,天帝的儿子十只金乌会被杀,神仙相争神血从天空落入人间,神不过是人看不到的人罢了。就如蚂蚁看不到人的全貌,人也没法看不到神的全貌。在后续的魔改版小说里,也加入了很多回忆情节,回忆某个死去的神仙以前做过什么。   和子央笔下瑰丽的世界观和充满趣味的神仙日常生活而言,卢生的表达就过于干巴巴了!   卢生在始皇帝这里已经被打上了骗子的标签,怎么都揭不掉的那种。随后卢生被侍卫送走,卢生很生气,他都吹得天花乱坠,怎么连个博士的官职都没捞到手?   始皇帝让侍卫盯紧卢生后,就立即回去给子央写信,把有人在咸阳诈骗的事情当笑话讲给子央听。   可惜这信传到子央手里还需要一段时间,子央现在就在邯郸城闲逛。   她发现了,邯郸这地方,只要有钱什么事儿都能干!   当然了,秦法严苛,可有钱的人能避开秦法。秦法束缚的是底层,束缚不到有钱的人。   邯郸城外的人没有吃的饿死了很多,但是寒冷的邯郸城并不缺吃的,子央带着石从街头吃到街尾,每次都是买一份,让摊主给子央切下一口,她吃一口尝尝味道,剩下的石吃完。   两人都很快乐,子央号称尝遍了邯郸,石号称吃遍了邯郸,两人每天高高兴兴地出去,喜滋滋地回来,短短四五天,子央觉得自己有点胖了。   这感觉就很奇怪,子央坐到卖羊的筐里让人称重,发现自己就胖了一点点,但她就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因为出去的次数多了,加上子央就在繁华的地段玩耍,没出现意外,大家都没再跟着她,她每次带着石出门吃饱了回来,所以其他人就开始忙各自的事情。   这一天子央站在一处店铺外,带着石和一群人围着一家店内的厨子看他们制作“炮豚”。   炮豚是赵国宫廷名菜,制作工艺极其复杂,需将小猪宰杀后填满枣子,用芦苇叶子包裹,涂上泥巴放入火中猛烧,再取出油炸,最后放入鼎中慢炖三天三夜。   现在赵国灭亡,这道宫廷名菜传入民间,大家都知道怎么做的,就是因为太烦琐,所以有的人想吃的时候来买做好的,再或者是提前给定金,三日后带着朋友家人来吃。   子央头一次知道这道名菜,和石一人抱着一块饼看着厨师把各种秘制酱料涂满小猪,再把洗好去核的枣子塞入小猪体内,然后用水泡过的芦苇叶把小猪绑结实。   子央吞咽了一下口水,光是这些处理步骤她想想都觉得好吃。   子央抬头看了看石,石也咽了一下口水,跟子央说:“少内,咱们的钱不够,这豚太贵了。”   子央舔了一下嘴唇,咬了一口饼,那样子给人一种可怜巴巴快馋哭的印象。   她这可怜样子让石这个呆头呆脑的人都看出来了,石说:“少内,咱们走吧。”   子央吸了一口店铺里的油脂香,点头,跟着石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子央的模样让在店铺里的赵石湖看到了。   那日在灯下看着只有几分像,现在子央站在室外,天光大亮,加上是个少年样子,让赵石湖觉得这孩子太像他表兄了。   他怀疑这孩子就是咸阳来的贵客,因为就在前几天,有咸阳来的人秘密进入他家里,给了他一份计划书,让他向邯郸城的富豪兜售草鞋,草鞋卖得很贵,分给赵家的利润也很可观,但是这件事透着诡异。   以他对他表兄的理解,这分明是要杀人了。   赵石湖不想干,然而容不得他拒绝。   他本来为这件事正在犯愁,却在今日看到了长相酷似他表兄的人,又在这家店听说了始皇帝开春后要巡视天下,会经过邯郸,这让他某种预感强烈了起来。   他那爱杀人的表兄仍然不肯放过邯郸,当初赵国灭亡的时候,睚眦必报的表兄亲自来到邯郸,把当年侮辱过他的人全坑杀了,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表兄暗地里已经开始磨刀又准备杀一遍。   外面的少年就算和始皇帝没关,也是秦人派来的前锋。   赵石湖叹气。   他刚坐下,又听见外面问:“有煮好的小豚吗?”   赵石湖没当回事,因为这家店做炮豚有名,每日来这里问炮豚是否还有的客人有很多。接着他就听到嗡声嗡起的声音:“你们剩下多少?我们都要了。”   赵石湖转头向外看,果然看到刚才的少年和壮士的护卫,这会儿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看上去老实的汉子,手里捏着一枚楚国的郢爰。   那个酷似始皇帝的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厨子,厨子从锅里捞出三只小猪说道:“就剩下三头。”   少年使劲点头,壮实的护卫也嗡声嗡起的笑起来。   很快店家用荷叶包了小猪递给他们,接了郢爰找回去一串秦半两。   赵石湖看着三个人提着炮豚高兴地离开,他低头想了想,暗地里下定决心。   吃完饭他带着人以买香料的名义去了新开的香料店铺,就说自己需要一味很名贵的香料,要和店铺的少主人谈谈,然而店铺里厮役一口回绝,还说自家小店,没能力弄来名贵香料,让他另寻别处。   赵石湖心里还有野望,如果能重新回到咸阳呢?   邯郸虽好,到底不如咸阳。现在的咸阳才是天下最好的地方,那里聚集着大量贤人,有着天下难得一见的瑰宝,更有巨量的财富涌入关中,如果赵家能再入咸阳,能在关中谋取一官半职,才是真的摆脱了商贾的地位,脱胎换骨改换门庭。   如果秦使不肯见他,不如把秦使交代的差事做好,争取几个月后能够凭借这份功劳面见表兄。   子央他们带着三头小猪回去,招呼一群人吃。   子央嘴里嚼着猪耳朵,就说:“我是看出来了,邯郸这地方想要彻底治理好,最少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   最少要死一代人,把赵人的印记彻底抹去,才能真的让秦法深入每个角落。   子央皱着脸,愁容满面。   石劝她:“主君,吃啊,很好吃的。”   “我发愁呢。”   丑夫问她:“你愁什么呢?还愁贫富不均?你才走了几处大城,我告诉你,齐国的临淄比这里还夸张,这边好歹还讲些颜面,那边的女闾当街拉客。”   子央气得咬牙切齿:“管仲就是个混蛋!齐国灭国也是活该!齐国那群混蛋一点伦理道德都不讲,当初周公普及周礼的时候怎么就拉下他们姜姓吕氏了!”   丑夫咬着大饼说:“后来不是礼崩乐坏了吗?”   子央说:“大家都礼崩乐坏,怎么就他家崩坏得这么严重!”   现在的齐国商业文明瓦解了血缘伦理,权谋政治摧毁了忠孝信仰,功利富贵取代了道德教化,东夷遗风保留了原始自由。   子央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息:“齐国去年没血流成河,将来必要血流成河。”   放纵的齐国和理性的秦国,这一东一西两种思想碰撞在一起,必然有一方头破血流。   肯定不是秦国,因为秦国的拳头硬。   子央就接着说:“齐人什么时候才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96]联手:……   子央吃遍了邯郸美食之后,就不满足于在繁华的地段玩耍,开始带着人往邯郸的各个角落里钻。   只有走遍邯郸城,子央才能理解课文上的一些内容。   邯郸城内,除了赵女善歌舞外,赵国的男人们也善于演奏乐器,像编钟、石磬、琴瑟、筑(击弦乐器)等。子央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说“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这不是夸秦人的音乐,而是用秦人的音乐反衬别国音乐的高雅。   在天下人看来,赵国的音乐或许是《阳春》《白雪》,最差的也是《阳阿》《薤露》;秦国的音乐必定是《下里》《巴人》。   除了音乐,邯郸也流行各种娱乐,比如赛马、骑射、走鸡、斗狗、角抵(相扑)、弄丸(抛接杂技)、傀儡戏、蹴鞠等。   子央在街头玩了几天后,就来到了丛台宫前面。   这里有一大片空地,据说是当年丛台论政的地方,很多学者带着弟子在这里论政,引来很多人围观。有精彩的辩论被传入宫中,赵王就会邀请参与辩论的人到丛台宫对谈。据说最大的一场论争是平原君门下出动食客数千人与人辩论,场面非常大,时至今日赵人还对这场辩论记忆犹新。   子央把自己的披风下摆折了一下,垫在屁股下面,坐在了丛台宫前面,寒风吹着她,子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是在这个地方期待一场辩论?还是坐在这里想象赵国全盛时期那一次次的丛台论政?   子央在这里坐了很久,没有一个人坐下和子央辩论,丛台宫中没了赵王,贤者们也不会再来丛台辩政。   最后夕阳下只飞来几只鸽子,在子央身边咕咕咕咕地踱步,显得寂寥又平和。   夏侯婴就劝说子央:“主君,走吧,天要黑了,过一会儿就更冷了。”   子央只能站起来,一步步地走回中街。   子央的行为随着夜色传遍了邯郸仅剩的大户人家社交圈:今日有个傻小子坐在丛台宫前面,坐了一下午。   很多人在黑夜里笑着,敢在秦人治下坐在丛台宫前面,这不是怀念故国是什么?就等着秦人抓他吧。   大户人家都有看热闹的心思,养病的张良听了,立即知道是谁去了丛台宫前面。必然是那个看着很不正常且疑似赵国“公主”的赵姬。   对于普通人而言,当年丛台论政时也没带他们啊,他们顶多是去围观看个热闹,至于辩论如何精彩,大家自然听不懂。   如果是平原君这种封君出面,大家对这些贤人的知名程度有所了解,会冲过去为平原君喝彩,至于平原君说了什么不重要。   现在听说有人在丛台宫前面坐了半天,普通人只会说这小子太傻了,当初的贤人真的是随便坐在那里等人来辩论吗?那都是约好的。花花轿子互相抬,不约好,真的辩论急眼了,有人当场杀人怎么办?   在大户人家的等待中,邯郸郡的太守就跟死人一样,毫无反应。不仅是太守没反应,就是邯郸郡的各级官员也没反应。   这让人觉得很不对劲,因为平日如虎狼一般严格监视邯郸的秦国官员都没有反应,不得不让人多想。   就有一些人去那些官员身边打探消息,旁敲侧击之下,官员们奉命“泄密”:陛下马上要巡视邯郸,这时候弄出大案来不好看。   很多人都信了,官场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良和廉缑一起用餐的时候,廉缑就说:“这半个月来,那些邯郸太守府的官员个个慈眉善目,令人觉得意外。”   张良的脑子好用,他握着筷子想了一会儿,就说:“世叔,不是那些人慈眉善目了,是那些人收敛锋芒,故意放松对邯郸的管控,看谁跳出来,要把这几日表现突出的人一网打尽,拿着这些人的头颅向暴君交差。”   “子房,你这个说法我也是这么想的。”廉缑放下筷子,端起酒水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今日已经下令让家人和仆从们这阵子非必要不能出门。你也要在家里,不许出去走动。”   张良说:“我快要痊愈了,在那暴君到来之前离开,免得连累世叔您。”   廉缑一把抓住他:“你不许走,你有刺秦的心思,不是还没付诸行动吗?你如今在秦法里面就是个清白人,你为什么要走?别动手,就在家里安心住着。”   张良觉得这是好机会,他不刺杀那暴君天理难容。   但是廉缑反对,张良只能答应他。   没有廉缑,张良不是被毒死就是被冻死。廉缑对他有大恩,他不能在邯郸郡动手,否则很容易被查到廉缑身上,到那时候廉缑一家被牵连而赴黄泉,自己才是恩将仇报。   张良已经想好了,既然在赵国境内不能动手,不如去齐国。   齐国距离赵国邯郸很远,他动手后逃往楚国,就是查也查不到千里之外的廉缑一家。   只是他心里对“赵姬”有些担心。   闲暇时候,他收拢旧部,让他们去临淄等自己,带着一两个奴仆住在廉缑家里,思考“赵姬”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对一个人的背景、成长经历、性格特征有了解,才能推断这个人的行为逻辑。这一招张良用得非常熟练,日常也没错过。   张良就借了廉家的纸笔,在纸上写下和“赵姬”的四次见面。   第一次在平城的客舍里,她在逗一只小狗,表现得无害且温顺,没有引人注目。   第二次在石壁前,她在哭泣,石壁上被她刻了些东西。可惜没看到,她显得脆弱和无助。   第三次是被私兵簇拥,这一次表现得像是个贵女,彬彬有礼,和普通的贵女一样。就因为和普通的贵女一样,张良记不得她当时的表现,只记得她态度坚定地表示她要自己刺秦复仇。   扪心自问,张良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对她还是轻视的,就因为轻视,他觉得她和其他贵女一样,压根没放在心上,这导致张良随后吃了大亏,差点死在善无。   第四次也是最近的这次,她的表现就生动了起来,不再能用“贵女”两个字来概括。   对方的杀机更露骨,动作更快,同样她也显得更鲜活!   张良试着按照现在对“赵姬”的信息推断她下一步的动作。   如果刺秦,对方有极大可能要在邯郸刺秦。   如果在邯郸刺杀暴君,就不该这么高调,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被邯郸的官员盯上了。   她不傻,这么做必然有目的。假如她是故意这么做呢?   她在明面上引着人来关注她,是不是暗地里还有一支偏师要刺秦呢?   毕竟那日他被下毒,这就能证明有人能调动邯郸城内一支看不见的大军。   公主到底是赵姬还是另有其人?   张良觉得有意思,他想出去参与其中,又怕引来秦人关注从而害了廉缑一家,也就忍住了。   子央还在纳闷:张良难道是真的死了?最近邯郸城不太平,没见他出来四处上蹿下跳。   大约真的死了。   子央还觉得可惜了,毕竟是几千年后声名大噪的谋圣张良。子央也就是为他可惜了一会儿,接着就抛在脑后,这次她带人去城外玩耍。   子央记录着城内城外的物价,骑马围绕邯郸观察了一周花费了数天,重点查看城外百姓如何过冬。   城外的百姓在冬日要比城内的百姓过得更好。虽然秦法严苛,强调“壹山泽”,但是赵国的传统是冬季不禁渔猎,这些百姓会组团去偷盗河鱼、猎捕野兽,也会偷偷砍伐树木回来生火,秦人的治理重点放在城内,对待城外的违法行为有些力不从心。   晚上天快黑的时候,那些地窝子里会飘出很香的油脂气味,偷猎来的肉会在夜里被吃下去,皮毛会被处理完夹在衣服里保暖,骨头白日熬汤,熬完了再扔进火中当柴火烧掉。   子央没管,好几次路过那些地窝子的时候都闻到了香味,甚是是一路闻着油脂香味踩着关门号子回城。   这一天她回到中街的住宅,刚进门就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东十七和一群人正在收拾。   子央问:“这是怎么了?”   薛欧回答:“十七兄说过几天要下雪,今天趁着天气好,把这几间房子的屋顶修缮一下,免得漏雨。”   东十七洗了手,提了一大包东西过来,子央一下子看到了他提的大包,这是皮革做的,子央立即上去摸了摸,发现手感很好。   这摸样就是后世的女士包包啊,就是太大只了,要是小一些就更有感觉了。   东十七看子央的眼神放在囊袋上,就说:“这是羊皮做的装信囊袋,风吹雨淋不会丢信,也不会淋湿。”   子央说:“你回去告诉我阿父,我要一个小号的,比这个小。我要平时斜挎着,里面装一些小东西。”   这是小事,东十七一口答应,就把整个羊皮袋子交给了子央。   子央正要抱着袋子回去看信,东十七立即叫住她:“请留步,长安君,这几日不要出城,大王要巡视天下,有很多刺客赶往邯郸,脚力快的已经到了邯郸城,外面太危险。”   子央来了兴趣:“刺客,都是哪里的刺客?”   东十七一脸愁容:“自然是昔日六国的刺客。”   此时的始皇帝在六国的一些遗民眼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刺杀始皇帝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而且当今时代没经过西汉后的儒家驯化,秉承的是“大复仇”思想。   大复仇思想以儒家的公羊学派为代表,主张非简单的“以牙还牙”式私仇报复,而是一种基于天道正义、宗法伦理与国家大义的集体性、制度化、历史性的复仇观,是一种具有强烈的政治正当性与道德使命感的报复行为。   这种大复仇的思想源头就是《春秋公羊传》,其中“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最震撼人心。   就如百家争鸣时代每一种思想都经过辩论实践形成立体的学说一样,《春秋公羊传》的复仇核心是四重维度。   分别是:   子报父仇,限于一世,民报国仇,百世可复;   复仇的正当性前提;   复仇不除害,朋友相卫而不相迫;   臣可向君复仇。   所以六国遗民人人可向始皇帝复仇,就是大复仇思想的核心第二重维度“民报国仇,百世可复”。   子央了解之后也和东十七一样一脸愁容,心想:这事还挺难办的!   在感情上,子央理解这些六国遗民,假如把子央的出生时间往前挪一百年,让她生活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她也会向侵略者复仇。   子央叹口气问东十七:“你们有应对办法吗?”   “有。但是不能告诉您。”   “有就好”,子央无所谓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只要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中给安保工作拖后腿就行。“我这几天不会再出门,我打算接下来所有的时间用来给我阿父写信。”   东十七在子央转身后忍不住露出一丝丝崩溃的表情,每次写那么多的信,这父女俩到底有多少话要说啊!这几个月,他每次送的信都超过以往每年送信的总和!   子央回去拆开信,最上面一封是始皇帝写的家常事,比如说公子高夫妻二人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带着孩子来章台宫拜见他。始皇帝用了足足两页纸夸奖大孙子白胖可爱。   子央看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白胖宝宝的样子,跟着发出姑母笑来,但是一翻页,子央的笑容瞬间消失。   讨厌的阿父!   因为始皇帝也用了两页纸在畅想子央的孩子将来也是白胖可爱!   见识到他对李二凤的花样催生,子央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即把信纸合上,双手合十把漫天神佛和上古神祇求了个遍,要是真的有神明,让自己早点回到现代世界吧!   这秦朝没法待了。   子央是见识过亲戚花样催生的,更见过花样催婚。那些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们和家长斗智斗勇后,就他们的结局而言,子央总结出一条教训:面对催婚催生,千万不可软弱!   她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意志不坚定或者是没有勇气反抗父母的哥哥姐姐被安排了相亲,然后被催着生一胎二胎,这些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三十天日子过得都很窝囊憋屈。这种意志不坚定或者缺乏反抗勇气的人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窝囊憋屈下去。而那种在刚开始就坚决抵制父母安排,干脆利落表示不急着结婚生子的人反而过得很快乐。   子央吸取了前人的教训,想了想,就给始皇帝写信,明确地表示:你不要管我什么时候成亲以及和谁成亲,你要是管了我就离家出走!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子央还加了一句“不让你找到!”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她还在信上画出一个很生气的简笔画小人。   把这封回信叠好装入信封,写上日期和回信序列后,子央又拿起一封信。   夜深了,子央裹着披风熬夜写回信。因为这宅子以前属于赵国丞相郭开,虽然几年没住人来,稍微修缮一下火道还是能用的。郭开本人也爱享受,居然也用香料泥涂墙,火道加热后香气弥漫,让本就困了的子央被这种暖香一冲,整个人昏昏欲睡。   子央觉得自己的脑子不管用了,但是又不想睡,觉得自己还能再写,就在她和睡眠作抗争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刺客!”   子央瞬间醒了,然后就是一声惨叫,子央还懵着,外面夏侯婴来到了门口,着急地问:“主君,主君?”   “我无事。”子央连忙回答,赶紧把桌上的信收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信装进皮袋子里捆扎好。   她把皮袋藏好,打开了门,伸出脑袋四处看了看,就问:“怎么了?”   “守夜的兄弟发现有人翻墙,那人的腿被石投掷瓦片伤到了,应该跑不远。”   子央点头,很快大门打开,几个侍卫拖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   子央把兜帽戴上,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的阴暗处看着被押送到自己面前的人。   夏侯婴代子央审问:“你是什么人?”   刺客被摁倒在地,抬起头,看到台阶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对方披着戴兜帽的斗篷,整个人裹在斗篷里面,看不清是男是女。   刺客说:“我奉命来送信。”   夏侯婴问:“奉谁的命?信在哪里?”   “在身上。”   侍卫从刺客身上搜出一封信来交给了夏侯婴,夏侯婴捧着上了台阶要给子央,子央转身进了房间,进门前把信拿到手,夏侯婴站在门口等着。   子央进了房间抽出信来,看到上面称呼是“义士”落款是韩人张良。   子央皱眉:张良不是一直称呼我是赵姬吗?   他还活着呢?   子央低头看内容,上面说联合天下义士共同反秦。   反秦?   子央对张良不了解,但是对历史书上的张良了解,张良平生有两个奋斗目标,其一是刺杀始皇帝,其二是复韩。   历史书上的张良试过刺杀始皇帝,但是始皇帝是自己死掉的,虽然最后和一车咸鱼做伴令人笑话两千年,可这不是死在张良手里。至于复韩,最后也没实现。   但是从韩国遗民到留侯谋圣这条路看来,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   张良的一生数次思想转变都和始皇帝有关系,就目前这个阶段而言,他会如孤狼一般刺杀始皇帝,却不会联合天下义士一起反秦。   现在的大秦如日中天,关中富庶,灭六国的秦锐士刚刚解甲归田,再召集起来很容易,这时候反秦没什么收益,摆明了要吃亏,完全不符合张良这种明哲保身实现理想的思维逻辑。   子央断定这信不是张良写的。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随后打了一个响指,夏侯婴进来,子央把纸递给了他。   夏侯婴来到灯下,看完之后立即出去。   夏侯婴出了房间,对刺客说:“胡说,我家主人认识张子房,这压根不是张子房的笔迹,你到底是谁?又为何装成张子房的下仆?”   刺客嘴硬,就说:“我就是张家仆,你们爱信不信。”   屋子里面子央又打了一个响指,夏侯婴走进房间,子央把手放在脖子上横了一下。   夏侯婴点头,出门后说:“杀了。”   侍卫立即把手放在刺客的下巴上,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刺客立即说:“我说,我说。我家主人来自魏国,我只能说这么多。我主人邀请贵府主人共商反秦大计。”   夏侯婴站着没动,他在等子央的下一步指示。   子央想了想,打了一个响指,夏侯婴赶紧进入房间。子央写了一句话在纸上,夏侯婴看完回到房间外面。   夏侯婴说:“我主人说,你主人冒充五世相韩的张氏毫无诚意,反秦乃是大事,稍有不慎就要人头落地,除非你主人亲自前来。”说完对侍卫们说:“打断他的一条腿一只胳膊,扔出去。”   腿在刚才已经被石扔瓦片打断了,侍卫在刺客的胳膊上踩了一下,刺客痛呼一声,右臂被踩折,随后侍卫提起刺客扔到了门外,大门被重重关上。   子央出了房间来到门口,几位门客都来了,站在门口等子央。   扔人的侍卫跑来,跟子央说:“外面有人接应,把人扔出去没多久就有人骑驴来弄走了刺客。”   薛欧有些担心:“主君,这里被人盯上了,住不得了,应该立即搬家。”   子央摆摆手:“无妨,在城里大家都是见不得光的人,私下里有点小动作无妨,一旦闹大引来了官府,个个都有灭顶之灾。”   这一路走来,子央发现了,官和贼的差别巨大。   官就是规则,一旦有行动,对于贼来说就是震天动地的大事。而贼真的见不得光,只能暗地里行事,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招来官。   现在的六国义士们都是贼,秦人镇压各地,“镇压”这两个字非常有意思。除非有大军反抗,否则靠秘密结社私下勾结是无法挣脱镇压的。   而这些义士们又有很多分支流派,今日来的这一家明显是张良的死对头。   子央问薛欧:“张良的下落还没找到吗?”   东十七走出来说:“有眉目了,再有一两天就能查出来。只要他还在城里就能被找到。他中了钩吻之毒,必须找医者,我们顺着医者这条线索锁定了几家人,正在逐一排除。”   子央说:“找到之后先别急着杀他,把这个消息传给他,来一招驱狼吞虎。”   东十七皱眉:“您的主意是挺好的,可是万一他们勾结在一起怎么办?”   子央说:“那不是挺好的吗?一网打尽!你放心,张良要是能和这些人勾搭在一起,他们也不会用张良的名义来找我探路了。”   “您说得也对,您把信给臣,臣等找到张良就把这个给他。”   子央进入房间拿了信交给东十七,经过这一场闹剧,她整个人特别困,实在熬不了就回去睡了。   次日下午,张良的奴仆给张良送来了一封信,满脸惊慌地说:“这是有人堵住了奴,让把信给您。还说您挺会给自己挑地方,廉氏富足,您这阵子肯定吃喝不愁。”   张良接了信,发现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嵌套了一封信。他先看信纸,满纸都是权贵之间虚情假意的客套寒暄,除了问候张良近来可好,还夸赞张良命硬,满篇都是   “子之生也,值岁星守斗,太乙临门,故能履险如夷,百邪不侵。”   “观君骨节坚如金石,气色湛然,此乃‘天刑不加,地厄不侵’之相”   “君之命,得乾刚之体,虽九死其犹未悔,盖天所授也!”   平时说这些词,绝对是好话,但是出现在这信上,张良从里面读出一种浓浓的失望。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子央翻着白眼嘟嘟囔囔的抱怨:这人真难杀。   张良承认,自己被这满篇的阴阳怪气给气到了,他直接翻到最后,发现落款是“赵绿”。   赵绿?   张良把这张信纸放到一边,拿起嵌套的信封看,随后皱眉,打开信封,对里面的内容越看眉头越皱。   他握着信纸站起来,在两个奴仆跟前走来走去,随后想到什么,立即回身把落款“赵绿”的信纸捡起来看,里面有一句被一笔带过,却又是很重要的线索“魏使至,奉书一函”。   魏使?现在已经没了魏国,哪里来的魏使。   除非……姬姓魏氏的旁支找到了赵绿这位赵姬,利用“张良”的名字,诱骗赵绿做反秦联盟的招牌。   张良快速回忆了一下魏国的剩余权贵们,他在脑海里锁定一户人家。   毕氏。   张良立即跟奴仆说:“铺纸磨墨,送信函到中街赵姬那里。”   奴仆小声说:“主人,那赵姬不知道是敌是友,着实凶悍……”   “放心,她今天不会要你们的性命。”   奴仆赶紧去磨墨铺纸,张良提笔把魏国毕氏的名单和有可能躲藏的地方写在信纸上,封好口,交给奴仆说:“你们要亲眼看到赵姬收下。”   奴仆接了信,悄悄地出门来到中街,在原本郭开宅邸前徘徊犹豫了一下,最后鼓起勇气敲门。   有人打开门,奴仆说:“我乃张氏仆,奉主人之命来送信给贵人。”   侍卫让开,让他进来。   子央还在写信,光是回信都写了一天,写信多了脑子会昏昏沉沉,她身边也没人侍奉笔墨,只能自己磨墨自己写。   就在子央趴在桌上磨墨的时候,外面石小声说:“少内,张良派人来了。”   子央穿上披风从房间里出去,站在门口伸出手。张氏仆赶紧把信拿出来,石接着,递给了子央。   子央拆开看了看,点点头,随后进入了房间。   石对张氏仆说:“我主人知道了,你走吧。”   张氏仆听了转身就走,也不敢问有没有回信。   子央回到房间,打开后发现张良满篇都是废话,最后一页纸才是真有用。   子央看着上面的名字,皱眉说:“姬姓毕氏。”   丑夫在外面敲门,子央立即说:“你等我把信收一下,我不放心你,万一你偷看我和我阿父说话,我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丑夫不屑地冷哼:“你何必这么义正言辞呢?你实话说你和你阿父撒娇有损你一世英名不就行了!”   “才不是,我和我阿父说的是秘密事。我撒娇算什么,我就是一百岁了我也要撒娇。”   丑夫在外面响亮的冷哼一声。   子央收拾好了才说:“你进来吧。”   丑夫进门,就说:“我听说那个被你杀了几遍都没死的张良主动来找你了?”   “嗯,”子央听到杀了几遍都没死想到了蟑螂,点头说:“还真是属蟑螂的。”   丑夫对着子央看看:“张郎?诶,这难道是杀出感情来了?不应该啊!你这样很吓人知道吗?万一你和反贼看对眼了,你阿父不会找你晦气,只会找我们的!你做个人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呀呀呀,你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对了,这是蟑……张良的信,你看一下。”   丑夫接过来,刚看到第一页,满目都是华丽辞藻,忍不住嗤笑一声,就说:“这些贵人啊,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说完接着往下看,看完皱眉说:“毕氏?”   子央点头:“对啊,姬姓毕氏,毕公高的后裔。”   毕公高,姬姓,名高,是周文王姬昌第十五子。开创毕国,伯爵,毕国的国君在史书上被称为“毕伯”,“伯”就是伯爵的意思。但是毕公高作为开创之君,一直被史书称为“毕公”,这个“公”不是爵位,是因为他在周成王时为三公之一,才被称为毕公,就如周公邵公一样。   毕国后来被西戎所灭,毕公高的后裔毕万投奔晋国,侍奉晋君。毕万随晋献公消灭耿、霍、魏三国,晋献公奖励毕万作战英勇,便将魏地赐给他,毕万就从姬姓毕氏改为了姬姓魏氏,毕万的后人魏斯后来参与三家分晋,开创了魏国。   魏国从魏斯被周天子封为诸侯到秦将王贲水灌大梁(魏都),魏王假出降魏国灭亡为止,一共一百七十九年。   子央说:“毕万的子孙众多,魏地还有很多毕姓人,这是看魏氏被连根拔起,毕氏想承宗庙之重,”子央叹气,忍不住说:“这是光想要好处不想承坏结果,既然想承宗庙,就该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抗秦。这年月,没有不沾血的头领,没有不拼杀的帝王。”   丑夫问:“你真要和张良联手?”   “谁要和他联手?”子央说:“结盟结交的手段都是势弱的时候才用的,我向来相信力大砖飞。”   “啊?”   “就是力气大了,一块砖头都能飞上天。”   “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我要在我阿父来之前,送他们上黄泉路。”   丑夫问:“你阿父给你调兵的权力了?”   “没有。”子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在噼里啪啦地响。   她跟丑夫说:“我小时候就懂一个道理,想要得到好吃的,就要看父母把好吃的藏在哪里,记住这个地方,悄悄地想办法弄出来吃了,吃到自己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我阿母说乖孩子才有糖吃,我小时候就知道这话是骗人的。爱哭的孩子和乖小孩都只能吃少少的糖,因为父母有很多办法骗人,让小孩子相信糖没了。只有自己打开柜子才会知道糖罐子里到底有多少糖。既然都打开糖罐子了,为什么不多吃点呢?”   “比如说?”   “比如说我都出来了,我就是打滚撒娇也只能从我阿父的手指缝里得到几百几千的军队,就跟我小时候得到一两块糖一样,不过是给我甜甜嘴而已,吃不过瘾有什么用?”   丑夫惊讶地睁大眼睛,压低声音问:“你想干嘛?在这邯郸造反、用骗用偷袭的办法掌握邯郸郡的驻军?”   “这多不好啊!”子央慢悠悠地说:“我和阿父关系那么好,我怎么会动我阿父的驻军呢?你别管,我到时候自有千军万马。”   丑夫坐立难安:“我们楚墨从不怕事,也主动惹过事,但是从没有这么稀里糊涂地遇上过事,你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不能。”   “稍微含糊一点呢?”   “也不能,你信看完了吧?看完出去,不要影响我给我阿父写信。”   丑夫蹲在子央的门口,两只眼睛都快直了。   为什么子央总是在他觉得日子还可以凑合过下去的时候突然要弄出点大事呢?   上一次卖饼就是如此,早知道他就不去卖饼了,不去卖饼也遇不到子央。要是没遇到子央,自己现在还在咸阳的地窝子里烤火,比起这种提心吊胆胆战心惊的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丑夫抽了自己一巴掌,忍不住说:“我悔不当初啊!” [97]结盟与结交:……   子央想要驱狼吞虎,张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应该说出来混的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子央把皮球踢给了他,让他和去毕氏交涉,张良拿出那封信去见毕氏。   毕氏就算是再厚脸皮,看到这封信也要脸红。接待张良的是毕家的一对兄弟,分别是家主的长子和幼子,这两位一母同胞,都是毕家的嫡子。   和张良出面周旋的是毕氏的少主毕满,旁边陪坐的是毕家的幼子毕假。   双方寒暄了一番,毕家少主就暗示这封信不能流落在外。万一张良拿着这信当证据,在旧日权贵中到处挥舞,毕氏还怎么在贵人圈子里混?   丢不起这人。   毕氏拿大量的钱财把这封信给买了回来,虽然交易的行为很不体面,但是两家都保持了风度,言谈之间也很风雅,到底是给彼此留了遮羞布。   毕氏属于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位少主拿到信后看了一眼,对着旁边的弟弟瞟了一下。然后就和张良谈论起子央来了,觉得子央也太不讲武德,抛开事实不谈,两人之间的信,你拿着给了第三个人,这是不是不妥?   毕氏少主对子央的身份感到好奇,言语间询问张良和赵人的关系,张良就吐露了一些:“赵氏贵女,讳绿,足下没听说过?”   “是她?”   毕氏的少主皱眉,忍不住说:“有点不对啊!赵绿我听过,是代王嘉的妹妹,传言死在代地了。”   “是你消息有误,她活的好好的。”   “我消息不会错的。”毕氏少主摇头,“赵魏韩咱们三国靠在一起,我们魏国在你们赵国和韩国之间,我们的消息比你们韩人多。”   毕氏少主压低声音说:“这个赵绿,她生母是齐国人,昔日赵主父(赵武灵王)的王后就是齐女,这位王后嫁入赵国的时候带了很多齐人一起进入赵国。   长平之战前,赵国有意和齐国联姻,齐国当时犹豫,赵国主动提出嫁公主,但是那时候的齐王骄横,看不上赵国的公主,就拒绝了。为了离间赵齐之间的关系,让两国无法结盟,秦昭襄王就把孙女嫁给了齐人。   后来齐人就在长平之战中冷眼旁观,赵人吃了大亏,赵国宗室当时很生气,就把在邯郸的一些齐国贵胄治罪,赵绿的母亲就是因罪入宫侍奉,生下了这个公主。”   张良点头,心想赵绿是公主,赵姬是赵绿吗?   张良问:“后来呢?”   “后来邯郸城破,赵王迁被抓。但是在城破之前,代王嘉带着宗室逃往代地,赵绿随行。只是天命不在赵,王翦大破赵军,抓了代王嘉,奉命把赵国宗室全部迁入关中。   听说赵绿在去关中的路上被秦将射死,这事前年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   张良问:“确定被射死了?”   “嗯,还没出代地的时候就死了,尸体被秦人就地掩埋了。”   “为什么要射死她?”   毕氏少主说:“你要知道,赵与秦本是同宗,历来征战,金银珠宝和妇女都是先被搜刮的对象。秦赵同姓,以前就不说了,日后自然不会通婚,赵女就是安抚功臣的最好赏赐,所以相比于男人,对她们的看押并不严格,这些贵女们被迁往关中的时候有车坐,还有足够的体面。赵绿当时看准了这些,趁着秦人松懈,夺马出逃,被人追上,勒令她回程,她一意孤行,自然连人带马一起被射死了。”   张良就问:“既然只是就地掩埋,死在代地的什么地方?”   毕氏少主没回答,反问:“中街住的是赵绿?”   张良知道自己对赵国公主太感兴趣,被对方察觉到了赵姬的身份。他小时候随着父亲和魏人打交道,那时就和毕满认识。毕满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因为聪明伶俐自小就受到老头子们的喜爱,毕满的大父对这个孙子寄予厚望,甚至考虑过越过他父亲把家主位置传给他,绝不是泛泛之辈。张良就实话说:“是赵女,未必是赵绿,我无法确定她的身份。”   毕氏少主就说:“自然不是赵绿,赵绿死了。”他笃定地说:“张兄,你遇上骗子了!”   张良皱眉,自己想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再留着也没意思,就站起来告辞。   毕氏少主把他送出门,两人携手在前面走,张良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毕假,压低声音说:“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吧?”   毕满只能叹气:“家中父母宠爱幼弟,把他宠得不成样子。”   张良断定毕满活不过这个冬天,交浅言深,他只能提醒:“早点回去吧,你回到大梁,身边有你大父留给你的人手,方可安稳无忧,留在邯郸只有死路一条。日后不必寻我,我不会在邯郸刺杀暴君,告辞。”   毕满躬身:“子房慢走。”   看着张良离开,毕假凑上来问:“长兄,中街的真的是骗子?你刚才和子房说什么?”   “这年月,骗子多得是。”毕氏少主说完笑了一下:“你要知道,能在贵人群里左右逢源且没被人拆穿,这人就不是个简单的骗子。想冒充美玉,她必须是一块比美玉还要珍贵的石头,这样的石头本身就是珍宝,要不然鱼目混珠让人一眼就看穿了。自平王西迁,地位越高的人越是重视功绩而非血脉,只有那种一无所有的旧日勋贵才注重血脉,因为除了血脉,他们就没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了。”   毕假看着他,觉得这话里有话。他忍不住说:“长兄,我怎么觉得你在映射父亲。”   姬姓魏氏和姬姓毕氏分家一百多年,魏氏被抓到关中后,毕氏就开始上蹿下跳。   这样的行为也不算出格,因为齐国的田氏被带走后,孙氏陈氏也都在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事情。他们总觉得秦国会轰然崩塌,然后昔日遗民会拥戴他们这些旧日勋贵为王。   “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就是在说父亲。”毕满转身回院子,说:“马上要下雪,大雪后咱们回大梁去,别掺和这浑水了,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吧。”   少年在长兄背后追着,说道:“可是父亲不会同意的。”   “不要什么都听他的,都是文王的子孙,连天子都丢了社稷宗庙,他怎么不说杀进咸阳宰了暴君自己做周天子?他要是有这种想法,我还敬他是一条汉子,做得最大的梦居然是做魏王,哼!”   满脸都是不屑。   他背后的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良回到了廉缑家里,跟廉家的人说再有找自己的,就推说自己离开邯郸到别处去了。   子央花了好几天时间写了回信,在风雪来临的前一天终于写完了,写完后她带着石上街买小乳猪。   这次子央和石去店里坐下吃。   小猪被端上来,厮役带着菜刀和案板,询问是现在开始切还是等会切。   子央看着石,让石头拿主意。   石非常高兴,对厮役说:“你把两只耳朵切下来,我一只,少内一只。梅子肉我一半,少内一半,剩下的都是我的。”   厮役看了一下瘦弱的子央和壮实的石,心想这主仆真够有意思的。毕竟能和主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已经让人觉得惊奇,现在下仆居然能堂而皇之地只给主人两块肉。   厮役切好了之后退下,石高兴地把猪耳朵和一块肉放在子央跟前,随后大口吃肉。   子央看着周围没人,夹起自己面前的肉放在了石的盘子里。她捂住嘴,压低声音问:“石,我对你好吧?”   石赶紧点头。   “别看着我,继续吃。就当我没说话,”子央说完端子杯子喝口水,吃了一口菜,三两口咽下去。她接着说:“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之后,你要上不告诉父母、下不告诉妻儿,就是我阿父问你,你也不能说。将来就是我有孩子了,我的孩子问你,你也不许说,能办吗?”   石一边吞咽一边使劲点头。   “好,”子央把手拿开,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待会儿咱们去邯郸市上买东西,雪后你陪着我去一趟滏口陉。”   要是别人在这里,高低要问一句去滏口陉干什么,但是石有点呆,主君说去就去,他从不问为什么。   子央带着吃饱的石出来,在邯郸的市场里晃了很久,到晚上才回住处。   丑夫看着石背着一堆药材,问子央:“你干吗呢?你可不许乱吃药,万一吃坏了,你阿父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就是练习搓丸子,要是在关中,我这种没有行医资格的人私自搓丸子就是重罪。”   就是有行医资质私下里搓药丸也是大罪。   子央以前还在想为什么扁鹊的传人秦愚人就爱开汤药方子,为什么不知道做丸药,那徐福就搓药丸给始皇帝吃。后来才知道,徐福能搓药丸是有官府许可,秦愚人虽然本事比徐福好,但是秦愚人在蜀中没拿到做丸药的许可,就是来到了咸阳也不能给患者搓药丸。   子央还问过始皇帝为什么不让秦愚人也搓药丸,始皇帝的回答很符合他个人画风:汤药能通过检查药渣知道喝了什么药,万一有人下毒能及时知道是什么毒,但是服用药丸子就看不到药渣,看不到药渣就不能判断中了什么毒。   子央才明白,一开始始皇帝就不信任徐福,压根没打算长期吃他开的药。   子央跟很多人解释自己要练习搓药丸子,这样能在路上节省熬药的时间。   就处理方式而言,子央带着药丸上路的确是正确的选择,比拉着半车药材更方便,但始皇帝不允许,他怕自己中毒,更怕子央也中毒。   侍卫们轮番来劝子央,特别是邯郸下雪后,大家没事,挤在厨房看子央折腾。   子央把搓好的药丸子扔到灶里烧,别人不好说,只有丑夫每次都说子央在浪费。渐渐地大家发现,子央从痴迷于搓药丸变成了搓香丸,还弄了很多药丸珠子晾干了让大家戴上。   最后包括丑夫在内,大家都不想被她逮着闻香佩香,也就不往厨房去了。   郭开家的厨房也不止这一处,便把子央天天熬药搓丸子的厨房让给了她,就当是让她在里面玩耍,这怎么都比下雪天她跑到院子里支个箩筐撒点谷子抓鸟暖和。   要知道子央现在吸了凉风就开始咳嗽发闷,要不是她在冬天属于被保护的对象,大家早离开邯郸向东去了。   这一天丑夫在雪地里和几个侍卫切磋剑法,一个守门的侍卫拿着拜帖进来。   丑夫就问:“大冷天谁送的请柬?”关键是长安君在这里是孤家寡人,也没亲眷,大冷天谁会给她送拜帖。   侍卫说:“姓毕的人家,我拿给长安君看。”   丑夫恍然大悟,就说:“咱们一起去。”   他和侍卫敲了敲门,子央打开门,凶巴巴地问:“干嘛?”   丑夫说:“姬姓毕氏要来拜见你。”   侍卫立即把拜帖奉上。   子央接过来看了看落款,嘟囔着说:“我以为是毕满,没想到是毕假,这毕氏也太小看人了,不说派个能管事的,派个小屁孩来算什么。”   丑夫说:“你年纪也不大啊。”他说话的时候看了看子央的头顶,从子央的肩膀处向里看了一眼,看见石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干吗,反正蹲得小心翼翼。   丑夫问:“石在干吗?”   子央回答:“我让他用酒拌香粉呢。”   丑夫皱眉:“你少浪费东西!我听薛欧说你这几天没少浪费酒和醋,这东西很费粮食你知道吗?”   “我知道。”子央对侍卫说:“让他明天来吧。”随后推了一把丑夫:“你出去,别影响我制香。”   丑夫看着门关上,疑惑地问:“制香需要用酒吗?”   侍卫就说:“你们楚墨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擅长机械,不是什么都会做。”   侍卫说:“也不是所有香都用到酒,制作香饼需要用到酒,而且用到酒有一个好处,就是延长未干香品的存放时间,防止发酵变质。”说完带着拜帖出去了。   丑夫晚上睡觉前路过石的房间,发现石没有回来睡觉。随后又想起了石白天背对着门蹲在厨房,就石那块头,从没干过精细的活儿,这几天一直没回来……有点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长安君。丑夫对她有一些了解,这人处于大方和吝啬的二元叠加状态里,常常是既大方又小气,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就是该省省该花花。   但是这几天的花销明显有些多,长安君居然没肉疼的算账,这很不对劲。   他立即穿好衣服,悄悄来到厨房窗户边,推开一点缝隙往里一看,里面黑乎乎冷冰冰,石一个人蹲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只能听到一阵一阵的哗哗声。   丑夫到了门口,推开门问:“石,你怎么不生火,你冷不冷?”   石吓得赶紧放下东西,用那庞大壮实的身体弹跳起来,三两步推着丑夫离开了厨房。   丑夫被他推开的时候,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架子上用秸秆做的托盘上全是指甲盖大小的小香丸,只是空气中不是香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些刺鼻。   石把丑夫推走,关上门,摇头说:“不冷,主君说了,要阴干,里面不许见一点火星。”   丑夫就觉得子央有毛病。   他问:“好,你耐冻,不烤火也行,这都天黑了,你怎么还在那里干活?”   “我多干点,主君明天就少干点。”   “她那是附庸风雅,这种花钱受罪的事儿你还别代劳了。你刚才蹲着做什么?”   “摇……摇香丸。”   “摇?不是搓出来的吗?”   “主君说要摇出来。”   丑夫觉得不对劲,但是在丑夫看来,子央这几天怎么折腾也就是在厨房折腾,只要没在外惹事就好。丑夫叮嘱石早点睡,自己回去了。   次日丑夫起来,再去厨房,发现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子央已经不爱做香了,剩下的东西都塞进灶台里烧掉了,据说包括昨天石摇了一天的香丸。   丑夫很生气,觉得她太任性了,要知道石昨日摇香丸摇得兢兢业业,她一转身给烧了个干干净净,也太不爱惜石这几天的劳动成果了。然而秦王的女儿任性反而是小毛病,丑夫忍了,没多说。   毕假今日来拜访子央。   子央把自己华丽的衣服穿上,带着夏侯婴接见毕假。   毕假开门见山地指责子央是骗子,真正的公主死在了秦军的箭下。   夏侯婴看了一眼子央,子央冷笑一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夏侯婴看到了,就说:“既如此,彼此也没什么好谈的,请离开吧。”说完招呼侍卫把人请出去。   毕假立即说:“慢着,虽然你是假的,但是只要大家承认,你就是真的,眼下有个机会放在你面前,你想要吗?”   什么玩意儿?   子央想说,这谁家的小孩跑出来体验生活,谈判是这么谈的吗?   但是子央偏巧有个计划需要这些人,就耐心写字。   夏侯婴看了问道:“不知道足下到此有何指教?”   “自然是联合抗秦,如今抗秦大业缺一位盟主。”毕假说完看着子央。   夏侯婴嘴角抽了抽,心说这昔日的贵胄怎么这么幼稚,让人做傀儡演都不演一下吗?   子央又写下一行字,夏侯婴看了,问道:“有什么好处?”   毕假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说:“好处太多了,到时候大家都承认你是公主,没人说你是骗子。”然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子央一边听一边点头。   在对方闭嘴后,子央又写下一行字,夏侯婴说:“足下说得天花乱坠,然而做盟主是大事,稍有不慎被秦人抓了就要丢掉性命。各位需要证明自己能保护盟主才行。”   子央又写,夏侯婴看了一下子央,接着说:“我们有秘密消息,暴君两个月后来邯郸,她的女儿关中内史长安君赢子央会秘密提前来到邯郸布置,各位若是愿意劫杀她,我愿意立即昭告天下,请所有的义士一起抗秦。”   毕假听了,表现得既兴奋又犹豫,想了想说:“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子央点头,写下一行字,夏侯婴读出来:“人越多越好,时不我待,错过了这个机会,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毕假离开了。   夏侯婴看到人走了,立即问:“您是怎么打算的。”   子央说:“把所有人叫来,我要把计划拿出来和你们商量。”   很快所有人来到了子央的房间,子央就说:“我准备利用天时地利做一件大事。这几日不是下雪了吗?这一场雪很大,片刻之间雪不会化开,太行山里面的野兽都没饭吃,我如果把人骗入滏口陉,再驱动野兽撕咬他们,你们说胜算有多大?”   一个侍卫说:“我走过滏口陉,两头堵住那些人插翅难逃,别说野兽,光是晚上冻也要冻死他们,地利这一块确实好,天时……冬天下雪,天时这一块也很好。”他点头,“这办法很好,现在要担心的是怎么把这群人给哄进滏口陉。”   子央说:“咱们放出消息,就说长安君要经过滏口陉往邯郸来。”   石问:“他们信吗?”   子央说:“可能不信,也可能信。”   丑夫指出:“这些人有各种消息来源,前后消息比对,如果发现有诈,他们是不会乖乖地进入滏口陉的。滏口陉那地理位置就是不懂兵法的人也知道进去后想退出来很难,他们不一定真的会钻进去。”   子央说:“只要消息足够真,他们肯定会进去的。”   薛欧说:“我找东十七大哥帮忙,请官府的官员再泄露一点消息,他们肯定会去的。”   子央说:“对。”   奉“旨”泄密是个好办法。   毕假一直到晚上才回去,他大哥要走,一直找不到他,看到他天黑了才回来非常生气。就问:“你去哪里了?你难道不知道今日要返回大梁吗?”   毕假说:“我去找那个假公主和诸位反秦的义士了。”   毕满忍不住叹气:“你真是个傻孩子,明知道那是假的,你怎么还去找她?”   “现在谁都不愿意主动认领抗秦盟主,好不容易有个假的愿意,自然是要把这事儿给早点办妥了啊!”   毕满苦口婆心地说:“我说过多少次了,现在不是抗秦的时候!”   “那是你懦弱!”   毕满没想到一直乖巧的弟弟会这么说,他满面惊愕。   毕假带着些得意:“这次出门前,父母嘱咐过我了,一切事务我拿主意,关键时候可以甩开你。”   “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毕假看大哥惊呆了,笑着说:“你不信吗?你和阿父关系不好,阿父早就防着你呢。”   “阿母呢?阿母绝不会这样。”   “阿母也同意,你要是不信,你问你身边人,阿母特意把他们叫过去嘱咐,要让他们听我的。”   毕满急忙转头看向自己的仆役,门客和奴仆们都低下头去。毕满觉得受到了背叛,整个人非常愤怒,大声说:“说话,他说的是真的吗?”   毕满的心腹抬起头说:“是,不仅是我们,老主人留下的人愿意归顺的已经归顺,不愿意归顺的,您带我们来邯郸的路上,已经被家主杀了。少主,您回去只要向家主服软,将来还是和睦父子。”   毕满冷哼一声:“和睦父子?和睦父子会把我逼到这份上?和睦父子会扶持另一个儿子对我赶尽杀绝?”他转身看着毕假说道:“赶紧回大梁,现在回去毕氏尚可保全,一旦真的卷入邯郸的风暴里面,全家几百条性命都保不住。”   毕假说:“长兄,你一直前瞻顾后,胆小如鼠。你的话我是不会听的。”说完起身离开。   毕满被软禁了。   哪怕是被软禁,毕假还是忍不住到长兄跟前嘚瑟,说是今日联系了几家,又说得到了准确的消息,长安君真的要提前秘密入邯郸。   就冲着这些消息,毕满推断长安君已经到了邯郸,甚至那个假公主未必就是假公主,人家是真公主,只不过是秦国的真公主。   毕满皱眉看着毕假说:“劫杀长安君的地方多着呢,比如说在上党,比如说邯郸,为什么非要在滏口陉?”   毕假说:“因为大家想活捉她,拿她跟暴君谈条件。现在赶到上党来不及了,在邯郸不好动手,毕竟邯郸有驻军,只有滏口陉是最合适的地方,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是长安君有护卫也救不得她。”   毕满看傻子一样看他:“你有没有想过,选在滏口陉,你们就是想逃也逃不掉?”   滏口陉真的就是天然好地方吗?当初秦军从滏口陉里冲出来包围了邯郸,整个赵国急得跟锅上的蚂蚁似的。那可是赵国精锐的守着的滏口陉啊,照样没挡住秦锐士,就凭这些没训练过的奴仆去挡一个封君的卫队?   这是痴人说梦。   毕满忍不住破口大骂,骂亲兄弟眼高手低是个酒囊饭袋,这分明是拉着全家去死。骂他看不清人和鬼,真正的长安君就在邯郸,就在中街,就在郭开的宅子里,却还要去滏口陉送死。   毕假一心要证明自己比长兄优秀,今日遭到长兄辱骂,气得当时掀起桌子甩门离开。   毕满想起下雪前张良说的话,深深叹口气,说道:“果然如子房说的这样,留在邯郸只有死路一条。”   毕满沉下心仔细分析这件事,叫了自己的仆役来,问询参与结盟的都有谁。   仆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这次结盟可谓是声势浩大,因为暴君要巡视天下的消息早就传开,因此各国的反秦义士陆陆续续赶往邯郸。暴君和邯郸有缘分,大家推断他必来邯郸,而且邯郸人恨暴君,因此这是动手的好地方。   此次齐人出钱,燕赵韩魏出力,楚国出兵器。光是仆役随口说的人家,都是名满天下的贤人后裔,祖上都是参与过合纵连横的名人。   毕满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要说起来自己的弟弟是心大眼空目无一切,但是这天下豪杰的后裔不一定都是笨蛋,自己能看清的局面难道他们看不清吗?他们或许早就知道那赵国假公主实际上是秦国真公主,这明显是个圈套,为什么还要掺和进去?   他对仆役说:“帮我找一找子房。”   仆役说:“找了,没找到。”   “子房真的离开邯郸了?”毕满知道张良一心刺秦,也是个聪明人,难道是他发现这里面有坑所以早早离开了。   仆役说:“听说前些日子给各位贵人广发贴,邀请了很多人来邯郸,但是赵国的李牧老将军、庞煖将军、司马尚将军的后人没找到,故此赵国来的人最少。   另外韩国相国张平(张良之父)的后人、相国申不害的后人也没找到,其余人等都来了。   咱们魏国只有信陵君的后人不愿意来,还说改了姓氏,以前种种和后人无关,其余的都来了。   楚国的项燕后人没有找到,故此不来,其他的都来了。燕国……燕国昔日名将名臣之后都不愿意来,来的是一些学者。   齐国能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把钱送来了。”   毕满忍不住说:“这岂不是就是显贵者联盟?”   仆役说:“比显贵者联盟的人更多。”   毕满说:“人少还好,人多了,这下是彻底没活路了。”   就在毕满哀叹的时候,廉缑从外面回来,来见张良。   “子房。”   张良立即从屋子里出来,对着廉缑行礼。   “世侄,快起来。”廉缑一脸愁容,拉着张良的手进了房间,两人站着脱了鞋随后跪坐在垫子上。   等奴仆退下之后,廉缑说:“我族兄的侄儿来邯郸了。昔日赵国灭亡的时候,我族兄廉襄死在了战场上,我侄儿一家隐姓埋名去上党过日子。   现在他来到了邯郸,和我说想为父报仇。我本是闲散人,靠着家里的几亩地维持体面,一直以来和贵人接触的不多,今日我们叔侄说起话来,他说有个显贵者联盟召集大家抗秦。我听着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这事不妥当。可是我嘴笨,他复仇之心又炙热,劝不了他,他也不听我劝。你帮我出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张良给廉缑倒酒,说道:“这个显贵者联盟和小侄有关系,前几年韩国刚亡的时候,我兄弟刚去世,那时候我复仇之心和廉世兄一样,对秦人恨之入骨,就想要联合义士,一起刺秦。那时候我借助我父的遗泽,和昔日交好的人家互通有无,慢慢地就有了这所谓的显贵者联盟,只是后来加入的人太多,心思太杂,我也就隐遁了。”   “哦,原来这样。”   张良接着说:“廉世兄为人如何?”   “你放心,我族兄的家风贤德,我侄儿的大父是廉颇老将军,老将军以‘忠勇直’著称,其孙承家风,重信义。”   “那好,您就用骨肉团聚的借口把他邀来,我和他谈一谈。”   “也好,你们都是年轻人,我是劝不动了,我这就让人把他请来。”   廉允,廉颇之孙,廉襄之子。晚上被请到了廉缑家里饮宴,在席间和叔叔一家吃了一顿团圆饭,因为太晚,就被廉缑再三挽留,住在了廉家。   廉缑带着廉允往客院去,廉允喝了些酒,嘴里说:“您让我兄弟带我去就好,哪里能劳烦您亲自带路。”   “我带你去是有原因的,我这里住着一位故人之子,想和你聊聊,我介绍你们认识。”   廉允见到了张良,张良也见到了廉允。加上廉缑,三人一起坐下说话。   张良就找廉允打听外面的事情,廉允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张良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的状态就很不对劲。廉缑看他迟迟没说话,就和侄儿说:“允,此事风险太大。”   廉允说:“拼命的事情哪有没有风险的。”   廉缑只能说:“往事不可追,你大父去世的时候赵国还在。你父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死得其所,让他选,他宁肯战死也不会苟活,你又何必执着报仇,你该多为你的孩子想一想。”   “我知道,我父上战场前就跟我说过,他若是活着回来,会去上党找我们,若是死了,让我们不用去寻他的尸身,也不用为他报仇。只是于我而言,这是杀父之仇,我做儿子不能不报。我来之前跟我儿子说只报仇一次,若是天可怜我,让我成功,若是天不可怜我,我死在外面了也是我命该如此,让我儿子不要来寻我。”   廉缑气地拍大腿:“你糊涂啊!你父嘱咐你,你不听。你以为你嘱咐你儿子他会听吗?为了报仇,你们家还要死多少人?”   廉允不语。   这时候张良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跟廉允说:“赶紧走,现在离开邯郸,无论去哪里,先离开邯郸。”   廉允问:“张先生不看好这次联盟?”   张良站起来,在灯光的光影中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太乱了,容我捋一捋。”   他坐回去,对廉氏叔侄说:“有些事我现在没弄明白,但是有人让你们去送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廉允想报仇,更不想被人当棋子,就问:“请张世兄解惑。” [98]父与兄:……   张良就问廉允:“所有人都是来抗秦的吗?”   廉允反问:“难道不是吗?不为了抗秦来邯郸做什么?”   这么冷的天有的人奔波千里,难道是为了游玩?   张良就觉得廉允太没心眼,说:“廉世兄乃是将门子,我就问世兄,若是你在万军中取了敌帅首级,有用吗?我再换个问法,如果回到几年前,你也上了战场,你冲到了王翦跟前杀了他,你觉得能力挽狂澜救下赵国吗?”   廉允摇头:“不能,世人都看到了两军作战是刀对刀枪对枪,很少有人看到比拼的粮草和国力。杀了一个王翦,只能让赵国有数月乃至数年喘息之机,却不能挽救赵国于危亡,自长平之战后赵国实际上已经灭国,后来那几十年不过是灵魂守着尸骨不愿意离开。”廉允摇头:“就算杀了王翦,还有杨端和,还有其他人,秦国不缺大将,难啊!”   张良点头:“是啊,杀了一个长安君对于秦国来说有痛痒吗?除了让秦王这个做父亲的痛苦几日外,有用吗?既然没用,何来抗秦?”   廉允说:“我从别人嘴里听过张世兄的一些做派,张世兄一直以来想要刺杀秦王,照你这么说,你以为杀了秦王就能复韩吗?”   “不能。”张良摇头:“你为父仇,我为国仇,如果仔细想想,你我这么做实为不智,可是就是有那一股子气撑着我,我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策划刺秦。说白了,就是不甘心而已。”   廉允点头:“别人难道不是如此吗?清醒的人有很多,想杀秦王很难,但是杀了长安君很容易,所以大家才很踊跃。”   “对,”张良点头:“如果是志同道合之人,确实是这样,大家都很理智,杀不了秦王,就杀一个长安君,既可发泄怒气,又可对自己有交代,杀完之后咱们各奔前程,远遁千里,从此后安心做个顺民。可天下有那么多志同道合之人吗?你报仇只愿意报一次,无论成败,你不会再报第二次,对吧?”   廉允点头。   张良接着说:“我报仇是为了杀秦王,只要秦王不死,我就一直策划下去,如果秦王病死老死了,我要刺杀新的秦王,只要我不死,二世三世乃至万世我都要刺杀下去。你看,同样是为了报仇,你我看上去志同道合,但是想法和做法完全不一样,你我早晚有分道扬镳的时候。”   廉允点头,认可了张良的话。   张良接着说:“但是今日的邯郸有太多陌生人,你我二人同行就有两种想法,这么多人里面有很多想法。有人真心刺秦,可万一有的人想要拿各位义士当台阶,踩着诸位的累累白骨走进咸阳走进章台宫呢?”   廉缑在一边说:“人心隔肚皮,有这个可能。”   张良又接着说:“廉世兄是将门子,自然知道排兵布阵,你说是一群乌合之众能轻易取胜,还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兵更容易取胜?”   廉允叹息:“自然是训练有素更容易取胜,张世兄说得没错,外面那群人匆匆聚在一起,的确是乌合之众。就目前来看,此次劫杀很难成功。这让我想起了前些年攻打函谷关,每次六国联军气势汹汹,可每次都是在函谷关前徘徊不敢进。”   廉缑就说:“我一个没出过远门的老朽都能看出来这次不能取胜,你不要轻易去冒险,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我们族人收敛了你父的尸骨,你考虑一下,是带着孩子迁回来还是把你父迁走。   我们更盼着你带着孩子迁回来,你家的宅院还在,虽然有些破旧,来年大家一起帮你们修缮一下,族人们住在一起互相有帮衬,总比你在上党艰苦求生强。”   张良说:“是啊,廉世兄考虑一下吧。”   廉允现在对迁坟的事情暂时不放在心上,他其实一直有个想法,想要带着母亲和妻儿迁徙父亲的尸骨去寿春。因为他大父廉颇就葬在楚地的寿春,卑不动尊,不好迁徙大父,一家人假如要地下团聚,还是去寿春更好。他对这次大家结盟劫杀长安君的事情更上心。就追问张良:“迁徙的事情先不急,张世兄,如今大家都聚在这里,难道就没有办法让大家往劫杀长安君的事情上使劲吗?”   张良说:“不能,我没出门,不知道外面的事,但是有一件事能确定,就是长安君如今就在邯郸。”   “啊?”   张良站起来,他在廉氏两人之前走来走去,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廉氏两人解释,更像是自己梳理自己的思绪。   张良说:“我来邯郸几日后遇到了赵绿。”   廉允皱眉:“赵绿?那不是公主吗?我听说她死了。”   张良立即问:“你见过这么公主吗?”   廉允摇头:“公主乃是贵女,我大父晚年郁郁不得志,被迫离开了赵国,我父地位不高,我更没入仕,自然没机会见这位公主。”   张良就说:“我打听出来,她逃走被射杀就地掩埋,这个就地掩埋就很有意思。埋下去的真的是公主吗?”   廉允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良就说:“秦法严苛,你们现在该是深有体会吧?根据秦法,‘囚亡,斩;从者同罪’。这不过是一般的囚徒,如果是公主,逃亡视同反叛,她死了,最有可能的三种下场,其一是弃尸荒野,不予收殓;   其二就地掩埋于‘罪人冢’,这种是为了防止瘟疫传播,代国灭亡在春末夏初,那时候为了防止瘟疫,的确会把她就地掩埋,无棺椁、无墓碑、无陪葬,仅覆薄土。所以很多人都信了她被就地掩埋的说法。她能逃走必有人帮助,可能是奴仆,可能是她的姐妹。秦法严苛,她的逃走会株连很多人,总之不会只死她一个人。既然掩埋了,也不会只埋一个人。我已经打听到了她被埋的地方,让人去扒开坟墓重新掩埋,最起码该给公主一个体面的葬礼,把她的尸骨装入棺椁中,顺便看看有几具骸骨。”   廉允和廉缑对视一眼,挖人坟墓让张良说的这么动听,但是考虑到赵国公主的结局,廉氏两人都没说什么。廉允就问张良:“第三种呢?”   张良回答:“割首传示,身弃沟壑。”   廉允和廉缑同时叹气,这事秦人做得出来。   张良接着说:“我来邯郸几日后,遇到了赵绿,交谈之间我怀疑这位公主是不是真的,就在举止之间冒犯了这位贵女,她很不高兴。   我和她分别后我被一个卖玉脂膏的摊位吸引,带人去吃玉脂膏,这是我主动走过去的。坐下后和卖玉脂膏的老翁交谈了几句,因为边吃边说,只吃了半碗就发现自己中毒,这才有幸逃到这里求助世叔。我逃命时跳入河沟,黑暗中听到有人说‘公主’,我以为是赵绿要杀我,她不止一次杀过我,当时笃定是她。   如今就在想,当日真的是赵绿要杀我吗?是不是也有可能是长安君呢?”   廉允问:“你怀疑要杀你的是长安君,秦国的公主?”   “对,我前些日子去拜访魏国的毕满,我儿时随我父去魏国,我父曾经数次登门拜见毕满的大父,我和毕满幼时玩过几次。前些日子他跟我说赵绿死在了代地,一口咬定邯郸的赵绿是骗子,我就把我中毒的事情反复回忆,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我居然当时没留意。”   廉允追问:“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卖玉脂膏的老翁说他儿子劝他回家享福,还说去年丰收多收了粮食。我这几日问过,赵国今年并不算风调雨顺,很多地方歉收。”   廉缑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点头说:“是,今年的收成不好。”   张良接着问:“今年哪里的收成好?”   廉允立即说:“关中!今年关中大丰收!那里本就是天府之土,加上那里遍布曲辕犁,深耕细作,自然丰收。”廉允大惊:“张世兄,你大概遇上了东猎。东猎我就是听说过,我还从没有遇到过,传闻这些人在各国收集消息。”   张良深呼吸一口气:“我也听说过,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那时候夏太后是我韩国的宗室女,曾经告诉过韩国官员关于东猎的只言片语。邯郸郡的官员指挥不了东猎,那些太后的命令他们都不听,能让这支收集消息的秘为了出来毒杀我的,只有秦王了。”   说到这里,张良自嘲一笑,跟廉氏叔侄说:“我张良能入秦王的眼吗?自然不能!那么是谁毒死我呢?我当时认为是赵绿,可是现在想想,只怕在我和赵绿入城之前长安君就已经入邯郸了。毕竟做儿女的借用一下父亲手里的快刀,父亲是愿意借出去的。   孤证不立,我现在苦于没人手打听长安君这些日子是否出现在关中,以此证明我的推断。”   廉允说:“这好办,我去找齐人,齐人中有很多在咸阳,他们互相传递消息,能从他们的嘴里得到有用的。”   张良皱眉看他:“真的?”   廉允说:“听说秦太子对长安君的敌意很深,所以这些齐人没少为秦太子出谋划策,只可惜没被采纳。想要问出长安君公开的行程是很简单的,几句话的事。张世兄,你接着说。”   张良说:“有些我想不明白,现在一并说了,既然东猎能对抗秦的义士暗杀,为什么不在城里一个个杀掉呢?为什么又要放出她经过滏口陉的消息?”   廉缑想了想,点头说:“世侄考虑得也对,她一个个除掉岂不是更好。”   廉允想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是他们想好好地治理邯郸,到处杀人很容易引起恐慌,把人骗进滏口陉里杀,和黔首们没有关系,反而邯郸城干干净净,不影响治理。”廉允看了张良一眼,就说:“长安君只对张世兄一个人动手,是你的大不幸是邯郸人的大幸。大概是长安君下令暗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逃脱后,她发现暗杀不一定能把人杀死,反而会引发一连串难以治理的危机,不如把人骗进山中杀。”   廉允说到这里皱眉,说:“这事咱们三个说了一遍,觉得里面有大问题,想来很多人也发现了,他们为什么没人提出来呢?难道真如张世兄说的这样,人多了心思也多了。”   廉缑立即说:“好孩子,你别参与进去,这是蚀本的买卖。”   廉允点头:“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尚且可称一句悲壮,可若是明知前面是圈套,再往里面跳就是愚蠢,这样的事我不做。”   廉缑立即说:“这样,你先回去,你从井陉回去,把你妻儿带回邯郸,上党那地方太穷了,我担忧你儿子吃不饱饭。”   廉允就说:“我很想看看这件事如何收场,这是六国灭亡后的第一件大事。”   张良看着灯火说:“这几日盯紧了滏口陉,其他的不用管。”   廉允这时候问了一个让张良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张世兄,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赵绿就是长安君?”   风雪停了之后气温很低,邯郸城内的积雪被清理出去,但是房顶墙头的积雪还在,没有融化的痕迹。   子央说她要进山。   所有人都反对,这种天气进山几乎等于找死。   山中的温度本就比外面低,夏天都去山中避暑,到了冬天,就是有经验的猎户也不会轻易进山。这时候刚下过雪,路上的雪被冻成了冰,进山攀登的时候很容易滑下去受伤。关键是这个时候的山里有那些找不到食物的野兽,正红着眼,看到什么都想要咬一口。   丑夫就说:“抛开寒冷、湿滑、野兽不提,你有没有想过,外面有那么多人等着取你的性命呢,你进山给了他们刺杀你的机会。”   子央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进山,我就是要把他们骗进去杀,仅此而已。”   侍卫们都说危险,但是子央不听。   丑夫问:“你今天要把人骗进去?”   子央摇头:“那些人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今天会骗进去一些人,但是不能把所有人骗进去。我今日去不是为了杀人,而是选个地方杀人。”她告诉丑夫:“前些天我就告诉你了,我有办法指挥千军万马,有个老人跟我说,想要打仗,就要不辞辛劳地亲自去战场周围侦察,千万不能懒,一旦懒了,这仗也就败了。”   她站起来,整个人站着就跟一只大熊一样,穿得非常厚实。子央站着跟这些人说:“你们都是我的下属,跟我阿父报告的时候就说我说的,你们已经劝过我了,该尽的职责也尽到了,是我一意孤行,你们舍命相陪。”子央笨拙地把始皇帝送给自己的帽子戴上,跟这些人说:“留下五个人看家,其他人和我出门,大大方方地出去,别担心被人看到,更别担心被人跟踪。”   子央说完走出去牵马。   侍卫们跟着鱼贯而出,丑夫想了想,跟着一起去了。   大家一起出城前往滏口陉,在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进入了滏口陉。   一时间邯郸各个角落里议论了起来,各种猜测、算计、分析充满了邯郸城,然而子央没有管那么多,她骑着马进入滏口陉。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中“最好走”的通道,故成千年要道。但“好走”是相对而言,对古人而言,仍是“险而可用,艰而必经”之路。   井陉最险要的一段路不能通马车,但是整条滏口陉可以通马车,所以这条路也是一段繁华的商路。冬夏两季商队尽量避开这条路,原因很简单,冬季大雪封山,夏季山洪泛滥。   子央进入滏口陉,整个滏口陉白雪皑皑,雪上没有人留下的痕迹,有的仅仅有鸟兽的足迹。   进入没多久,就听到野兽的嚎叫声。   夏侯婴皱眉对子央说:“主君,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听声音这里的野兽饿得久了,声音里满是狂躁。”   子央说:“这还是入口,太浅了,要往深处走一走。”   子央带着他们往里面骑马走了五十里,子央看了看周围,觉得这里挺好的。就说:“这地方合适。”   他下马后跟其他人说:“我和石到处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侍卫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子央和石往山上爬去。   丑夫说:“很不对劲,你们主君有事瞒着咱们。她恐高,还主动往上爬,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大家都没说话,这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侍卫看着子央,心里已经想好了晚上怎么写信,长安君太恣意妄为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作为下属劝不得,只有请陛下管教了。   咸阳章台宫,姬夫人带着公子拓来拜见始皇帝。   公子拓进门的时候就喊:“姊姊,姐姐,女兄?”   安静的曲台殿内响起小孩子的声音,传到始皇帝这边已经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始皇帝问侍女:“谁在外面喧哗?”   侍女赶紧出去,随后立即进来:“姬夫人携皇子拓来拜见您?”   姬夫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皇兄,我带拓来看您。”   始皇帝对昌说:“收拾一下。”随后对着外面招手,姬夫人扯着拓进门。   拓明显使用了千斤坠,蹲在地上被他阿母一路拖进宫室,始皇帝看了笑着问:“拓现在不乖了,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惹你阿母生气了。”   姬夫人说:“快拜见阿父。”   公子拓肉乎乎的小身体跪倒在始皇帝跟前,奶声奶气地说:“拜见阿父。”   “起来起来,让阿父抱抱,这小肚子鼓鼓的,刚才吃什么了,吃饱了吗?”   “吃的肉肉和黄米饭,吃饱了。”公子拓被始皇帝抱着,小脑袋来回转,询问:“姊姊呢?”   始皇帝逗他:“姊姊有很多,问哪个啊?”   “就是姊姊啊!九姊姊。”   始皇帝故意装不解:“九姊姊是谁啊?”   “就是九姐姐,九女兄,彘首姊姊,子央姐姐!”   始皇帝和姬夫人笑起来,始皇帝搂着公子拓问:“姊姊也好,姐姐也罢,叫女兄朕也理解,为什么要说彘首姊姊啊?”   “她以前头肿得像彘首。她在哪里啊?好多天没见到她了,阿父,你把她嫁出去了吗?”   “没有,她去函谷关了。”   “函谷关?”   “嗯,在东方,日后你大了可以去看。”   公子拓的小嘴撅起来,显得不开心。始皇帝让人拿糖给他,又哄着他去玩。   等拓跑出去玩耍,始皇帝才问姬夫人:“今日来有事?”   “是来询问您东巡的时候要带哪位夫人去?孩子们您要带哪几个出门?”   始皇帝不会带夫人们出门,这些夫人都是六国贵女。   昌平君在秦国出生长大,楚考烈王抛弃了他,他在秦昭襄王的关爱中成长,秦孝文王对这个外甥信任,昌平君在秦国尽职尽责忠心耿耿,从昭襄王开始,历经孝文王、庄襄王,到了始皇帝这里,四代秦王都把昌平君当成心腹。特别是当初平定嫪毐之乱,始皇帝将自己的侍卫禁军交给昌平君,足见绝对倚重。   在灭楚国这件事上,昌平君因为赞成王翦,和李信的策略南辕北辙,导致求胜心切的始皇帝力排众议选用李信的策略,为了不让人给李信掣肘,昌平君和王翦一同被罢免。   那时候秦国朝廷中就有人说昌平君“怀楚”。当时始皇帝经过考虑,把昌平君外放至楚国旧都郢陈(河南淮阳),让他安抚楚民,实际上确实是因为他的血脉而怀疑他在灭楚这件事上不出力。   昌平君到了郢陈,当地楚人拥戴他为领袖,楚将项燕暗中联络,许以“复国”,秦廷疑其通敌,要召他回咸阳。昌平君在忠诚与血脉之间选择了后者,遂举兵叛秦,断李信后路,致秦军惨败。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始皇帝震怒,直接血洗了在秦国的楚系贵族,终结了六国外戚在秦国的政治影响力。间接后果就是始皇帝再不信任任何六国客卿和外戚,对他后宫的夫人们也抱有警惕。   因为昌平君的教训太深刻,这次他出巡不会带任何夫人,如果带夫人出门,极有可能会给他闹出大乱子来。同样这一趟也不能带公子公主们出门,道理是一样的,万一这些孩子被鼓动造反,那就得不偿失。   他跟姬夫人说:“朕这一趟出去是为了镇压各处,带着人不方便,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那好,我回去就这么跟大家说。”   姬夫人来这里就这一点事,说完就走也不合适,就留下陪着始皇帝说话,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来。   姬夫人和始皇帝并不生活在一起,对始皇帝的病情更不了解,甚至连始皇帝的作息都不知道,两个人干巴巴地聊了几句。始皇帝尽管愿意和姬夫人聊天,但是两人之间的话题不多,围着孩子后宫天气这些说完后,姬夫人已经没话题了。   孤家寡人莫过于此,看着妾妇成群儿女众多,然而他到底是个孤寡之人。   当姬夫人哄着公子拓离开后,整个曲台殿又恢复了安静。似乎刚才公子拓弄出的动静像是幻觉一样。   始皇帝叹口气,靠在了凭几上发呆。   这时候昌跑来说:“陛下,长安君的信送来了。”   始皇帝立即笑容满面,说道:“拿来”。   侍卫提着袋子进来。   始皇帝一边拆开袋子一边问:“路上可还顺利?”   侍卫帮着他拆开,回答:“信使趁着大风雪前离开了邯郸,路上顺利。”   “邯郸郡下大雪了?”   “是,雪很大,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一定收成好。”   “未必啊!”始皇帝把信拿出来,说道:“朕年幼的时候在邯郸长大,他们那里和关中不同,那里一马平川,没有大山挡住北风,每年冬天冻死很多人,朕的肺疾就是那时候受冻才落下的病根。丰年是夏季的事情,能不能活过冬季就看命了。”   侍卫停顿了一下,国之大事,不是他们这些侍卫能插嘴的,再说他也不懂。他接着说:“下面的兄弟说长安君喜欢送信的皮囊袋,要让做个小号的,再做一根长带子,她要斜挎。”   始皇帝示意昌多加几根蜡烛,听了侍卫的话点头说:“嗯,要做得结实耐用,就用羊皮,羊皮轻便柔软,做好后拿来给朕看,合适了再送去。”   侍卫应声,看他没吩咐了就起身退下。   始皇帝拆开信,高高兴兴地开始读,昌在一边点燃了蜡烛,把装信的空盒子刚拿来,就看到始皇帝的脸色很阴沉,昌的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对啊,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昌小心翼翼地盯着始皇帝的脸看,始皇帝气地在自己胸口捶了几下,昌赶紧跑去给始皇帝揉心口顺气。   “你出去,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喏。”   等到昌站到了门外,始皇帝深呼吸几次后,开始重头读一遍。   【严君亲启:   儿不肖,年方及笄而志悖常伦,每念慈恩如山,未尝不汗颜伏地。   今有逆心,不敢隐讳:窃观世人,婚娶继嗣,以为孝之大者。然儿观之,生子如种棘,养之十年,或为仇雠;蓄财以遗,反启阋墙。昔管仲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今世之人,未富先骄,未贵先奢,纵有贤嗣,亦难保其不坠家声。   且夫天地逆旅,光阴过客。儿性疏野,不耐家室之羁;志在四方,岂效扊扅之叹?与其强合琴瑟,贻父母忧,不如独善其身,全父女之欢。   阿父勿以无后为念。宗庙血食,岂在豚蹄?门庭光大,宁惟瓜瓞?古之达人,或隐林泉或游列国,未闻必藉子孙而后显也。   伏愿阿父宽宥此狂言。儿虽无嗣,他日若得尺寸之功,必筑精舍于渭水之滨,奉阿父以终天年。   临楮战栗,不知所云。   子央顿首再拜   于邯郸中街】   始皇帝读过以后,把信团成一团扔到地上,气地抓起下一封信,下一封信抽出来后满篇大白话,还是这件事,和上一封信相比,这一封就很有子央的风格:阿父,以我做了十多年逆子的经验来看,养孩子没用。所以我决定不成亲不养孩子,你不要逼我,否则我离家出走,不让你找到!   下面还有个掐腰抬头的简笔小人,这画风始皇帝也没见过,但是不影响他生气。   不看了,这信没一封爱看的!   始皇帝对门口的昌说:“把这袋子信先藏柜子里去,朕现在不想看。”   昌赶紧跑进来把囊袋系好,从帐幔后面拖出轻巧的梯子,踩着梯子提着囊袋爬上去,把信放在了空柜子里。   始皇帝长长地叹口气。   昌把梯子再放回帐幔后面,跑到桌前要把刚才团成一团的信捡起来。   “放着别捡,朕等会儿要踩几脚。”   昌忍不住笑起来,又不敢拆穿始皇帝的心思,就说:“先捡起来,免得让别人踩了,等您不忙了,您再扔这里随便踩。”   始皇帝拍着桌子:“你少拿哄婴孩的口气糊弄朕。”   昌端着托盘把信捡起来放进托盘里,送到了始皇帝面前的桌子上。昌刚要说话,侍女进来禀报:“太子求见。”   始皇帝说:“让他进来。”   昌起身去安排茶点。   李二凤进门,看了一眼,发现始皇帝的脸色不好看,躬身行礼:“拜见阿父。”   “坐吧。”   侍女送来坐枰,李二凤刚跪坐下,还没来得及整理衣服,始皇帝就问:“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养个孩子?”   李二凤表情一滞,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因为始皇帝又开始催生了。   他连忙说:“阿父,臣前些日子让徐福诊脉,儿身体无恙,早晚必有子嗣。”   始皇帝冷哼一声:“这个早晚是多早多晚?”他本来还想说几句难听话,但是想要让他给自己干活就要态度好点。   李二凤只能对着始皇帝挤出笑容来,始皇帝平时不搭理人,但是嘴毒起来能毒死渭河里的所有鱼,说话难听的时候李二凤是忍了再忍才没顶嘴,能让他忍了再忍可见始皇帝的功力。   始皇帝就说:“朕老了,管不了你们了。”   李二凤赶紧说:“阿父,您春秋正盛,何必这么说。今日心情不佳?什么事儿让您不愉?”   始皇帝示意他看了看桌上的纸团,面无表情地说:“子央的回信。”   李二凤伸手拿起来,展开后读了一遍,他表情变化不大,始皇帝看着他表情微微变化了几次,最后深呼吸一口气,把信放在了桌子上。   始皇帝说:“管不了你们了,你到现在都没能养育子嗣,她又不想生。哼,这是要气死朕啊!”   “阿父”,李二凤说:“她不过年纪小,到时候等她回来了,咱们多劝劝她。”   始皇帝伸手把信拿起来,看了两眼,拿东西压住,随口说:“劝不劝都行,反正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朕不缺孙子,多你们两家的不多,少你们两家的也不少。”   始皇帝能这么说,但是李二凤不能这么听。   江山他想要,孩子他更想要。   他和子央在渭河斩白羊立誓的时候心里的主意就是假如天命在子央,自己把儿子过继给子央。这样一来,子央没有子嗣是最好的结局,皇位最终会到他这一脉。   可如今这件事有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变化,那就是他如果没有儿子,无论天命在他或者子央任何一个人身上,最终是为他人做嫁衣。他希望秦三世是芈夫人的孙子,哪怕外孙也行,子央从身体来说,是扶苏最亲的手足,从内核来说,是大唐的子民,总之这皇位绝不能落到其他公子手中。   如果子央不生,他没有孩子,岂不是兄妹两个绝嗣了!   李二凤加重口气:“阿父,到时候还需要咱们多劝劝她。”   始皇帝点头,他打定主意让李二凤去冲锋陷阵和子央掰扯,他自己是万不会和贴心的乖孩子生气的。   始皇帝是看出来了,子央有没有孩子,最着急的不是自己,反而是眼前之人。   这就有意思了。   这让始皇帝重新审视李二凤,思考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子央呢? [99]望气和宿疾:……   这段时间天气冷,无论是耕种还是修渠都没法推行,李二凤为了拉近和始皇帝的关系,有事儿没事儿都来曲台殿说话。   今日说完子央不愿意成亲生子的事情后,始皇帝就带着不耐烦问:“你今日来何事?”   李二凤倒是想和始皇帝聊点国家大事,时至今日,这么大的一个朝廷,有的地方他插不进去手,插进去手的地方又不能说。只能说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截止到现在做太子的无奈和辛酸他多少有一些了解,虽然他还没参悟李承乾的处境,但是汉武帝的太子刘据的处境他算是体会到了。   刘据和刘彻父子的一场致命误会导致了巫蛊之祸。剖析原因,李二凤能说出很多条来,但是有一条就是秦汉时期的太子仰赖皇帝的信任,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一切都荡然无存。   可是太子和皇帝不住在一起,地理位置远离是不信任的开端。只有距离近了,来来往往才能加深感情。有的时候距离不一定产生美,肯定会产生疏离,所以他才隔三岔五地来找始皇帝聊聊,也不说国事,只说些生活中的小事。   发生在始皇帝身边的任何小事就是国之大事,最后两个人都是无可避免地聊到国事上。迟暮的君主和成熟的继承人本就天然对立,政见不同更是加剧了皇帝和储君之间的紧张关系。   李二凤立即回答:“臣前些日子听说河内郡温县有个女孩,出生起就自带神异,让人把她全家带来,想邀您一起看看这女孩,看她是否真的有神异之处。”   这还是子央离家出走那几日听说那个女孩有些神异,后来始皇帝就不再关注这件事了,现在听说人来了,就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忍不住感慨:“这么快,人已经接来了?”   “是,他们一家从温县到洛阳再到函谷关,从函谷关经过渭南到达咸阳,这也就是因为冬天河水结冰不方便,要不然他们一家能更早到咸阳。”   始皇帝此人迷信,嘴上说:“不过是黄口小儿,被人吹捧的神异罢了。”心里非常想见见,却摆出一副无聊之后静极思动的模样,不甚在意地说:“这也是你一片心意,朕就当个乐子看。”   这时候昌带着侍女送酒水和糕点进来,始皇帝看到侍女拿来的是陶瓷杯,就说:“子央曾经献给朕一对玻璃杯,甚是华丽,只是朕觉得这杯子不如陶杯厚实保暖,所以冬季就用陶瓷,既然那黄口小儿被吹捧,不如拿来试一试。”   他对侍女说:“把两只杯子洗干净擦干,让那孩子看看哪一只杯子是皇帝用的。”   侍女应声退下。   随后始皇帝和李二凤转移到别的房间,这房间的中间能垂下一道极薄的纱帘,隔着帘子能看到另一侧的人影。   纱帘垂下后,一对夫妻被带进来,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寺人提醒:“跪拜。”   女人赶紧把孩子放下,和丈夫一起跪拜下去,显得诚惶诚恐,是那种山野村民见到贵人的正常反应。反观那女孩稳稳地走了几步,跪下去口齿清晰地说:“陛下万年,拜见太子。”   虽然奶声奶气,但是吐字清晰,加上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和她的父母相比,这孩子真是神采飞扬,看上去真和天上的仙童一样,瞧着不像是凡尘中的人。这让始皇帝心中对许负神异之处信了一分,毕竟她比公子拓的年纪小,公子拓和她年纪一样大的时候说话还不利索呢。   始皇帝给了侍女一个眼神,侍女端着托盘从纱帘后走到前面,把托盘放到了小女孩跟前。说道:“这有两只高足杯,其中一只是陛下的,你能猜出哪一只是陛下御用的杯子吗?”   小女孩歪头看去,随后又把脑袋歪向另一边,为难地说:“两只都是啊,为什么说只有一只是?左边这只有一股粗粗的龙气,右边这只有一股细细的龙气,两只都有龙气啊。”   小女孩说:“两只都是啊”,始皇帝就觉得这女孩徒有虚名,当她说出左边右边都有龙气的时候,对着另一个侍女抬了一下下巴,侍女赶紧掀开帘子的一角,端着托盘的侍女把两只杯子端起来越过帘子来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一看,左边的是自己的杯子,右边的是子央的杯子,子央的杯子上有个小小的豁口。   他伸手拿起来子央的杯子看,灯光下玻璃折射着光线,流光溢彩,非常华丽。   旁边的李二凤皱眉看始皇帝手里的杯子,又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随后想到这里是曲台殿,按照某些说法,这里处处有龙气。   始皇帝让人把帘子升起来,对着许负招手,小女孩站起来走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问:“你看看朕,再看看太子,有不一样吗?”   许负往始皇帝的头顶看去,然后又扭头看了看李二凤,说道:“嗯,不一样,你头上是一条黑龙,他头上是一条黄龙,黄龙可大、可威风了。”   李二凤心里咯噔了一下,倒不是他因为“可大可威风”而生出惧意,就是始皇帝这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几句话对他下手他也不会生出惧意,大不了反了始皇帝,最差也能带着长孙皇后逃走。   他畏惧是这女孩说自己头上的是黄龙,根据五行终始说,秦朝属水德,尚黑;唐朝属土德,尚黄。也就是说,这孩子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的!他畏惧的是这孩子看透他死而复生的事情,这种事情匪夷所思,一旦拆穿,他永无宁日。   始皇帝问:“你知道什么是黄色吗?你仔细看看是不是红色的?”   李二凤听了这话忍不住眯起眼睛,楚国属火德,尚红。李二凤就觉得始皇帝小心眼,不能因为扶苏是楚女生的孩子就暗戳戳地怀疑“怀楚”。   小女孩立即反驳:“不是红色,是黄色,我认识黄色和红色。”   始皇帝笑着说:“好好好,你认得。你说他的黄龙又大又威风?是真的吗?”   小女孩立即拍手说:“是啊!比你的大了不止一圈呢!他的龙比你的更好看,更威风,不过你不要担心,你的龙虽然长得潦草,但是比他凶,凶的可多了,你的龙在咬他的黄龙呢。”   始皇帝脸上不辨喜怒,说道:“是吗?他敢还手吗?”   “还了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有帮手,这屋子里还有一条小龙,虽然小,但是最神气。”   始皇帝为了诱导她说得更多,让人拿冰糖来,许负嘴里裹着冰糖,始皇帝问:“这小龙怎么神气啊?”   “就是……就是很神气,”小孩子似乎解释不出来,手舞足蹈地说:“就像春日早上的太阳霞光万丈,你们两个的龙一个比一个衰老,都不太爱动,像是要日落西山的太阳。小龙在整个大屋子里来回翻滚玩耍,玩得可开心啦。”   李二凤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他死亡的时候确实已经衰老,而始皇帝现在正在衰老。他笑着跟始皇帝说:“童言无忌。”   始皇帝也说:“是啊,童言无忌,这孩子生在咱们一统天下的那一年,正是天命在秦,厚赏她的家人放她回家去吧,别再打扰,令其无忧长大。”   李二凤却说:“臣让人把她接来,是想问问子嗣。”说完看着小姑娘问:“你说我能有儿子吗?”   小姑娘看着他的头顶,说道:“有。”   李二凤急忙问:“他何时降生?”   小姑娘突然褪去童真,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嘴唇没动,但是声音却非常明显:“你褪去黄鳞之日就是龙子降生之时。”   李二凤立即看向始皇帝,始皇帝似乎没看到刚才小姑娘刚才的变化,对昌说:“收拾出一匣子冰糖,赏赐给她,让她回程的时候甜甜嘴。”   昌躬身应下,始皇帝起身离开,今日这事子央的话本子上没写,他要赶紧给子央写信,让她分析一下对方是不是真有本事。   始皇帝走得干脆,留下李二凤心情复杂。   如果褪去大唐皇帝身份才能在秦朝重新开始。可是皇帝的一举一动深入骨髓,这个身份不是他想扔就扔的!抛去身份,无异于脱胎换骨,可他还是他吗?   来到这里,究竟是要做自己还是要做他人?   李二凤出了曲台殿,此时夕阳西下,冬日天黑得早,让他想起了刚才那小女孩说的话。如果他和祖龙都已经日暮西山,那么谁如朝阳正霞光万丈?   他想到了子央。   此时的子央浑身上下被冻透了,似乎浑身肌肉和血肉都被冷冻了,她整个人控制不了自己肢体,几乎是被石提着衣服领子从山上提下来的。   夜幕就要落下,周围有很多野兽,此时非常危险。丑夫看着子央说:“现在就是回城也来不及了!”   子央点头:“出滏口陉,到邯郸城外借宿,如果不能借宿,就扎营烤火避一宿。”   也只能这样了。   子央开始咳嗽,她的咳嗽声和野兽的嘶吼声交替响起,最终在天黑之后,大家举起火把之时,有一只狼冲了过来。   石提起自己的大锤,来不及揭开上面包的一层布,直接一锤子抡过去,狼已经成了碎片。   石从马上跳下来,捡起一块手掌大的石头朝着一个方向投掷过去,野兽嘶吼后一阵动静响起来,群狼逃走。   丑夫说:“太行山是群兽住宅,豺狼昼嗥,现在晚上更危险,大家要小心。”   五十里路,为了抵御野兽,更是为了避免人被野兽叼走,大家互相照应,快到午夜才走出来。出来后清点人数,好在人数没少,也没人受伤,今日大家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全靠石英勇。   半夜大家带着一身动物血不好再去借宿,因此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点燃篝火,几个人把顺手拿出来的野兽剥皮剔骨放在火上烤,算是一顿晚饭了。   丑夫来到子央身边询问:“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子央要在这个时候跟他们坦陈自己的计划,如果自己到最后还在遮掩,不仅害死他们也会害死自己。   子央就说:“等会吃饱喝足,我跟你们所有人讲。”   丑夫也就没再说书,大家沉默的处理了肉,饱餐一顿,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子央说:“你们也看到了,如今所谓的反秦义士聚集在邯郸,他们对大秦心怀怨恨,长此下去不是什么好事。我要灭了他们,又没有权力调动邯郸的守军,而且就算调动了守军镇压,传出去后那也是天下震动,民怨沸腾,不利于安定。让那些本想着好好过日子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天下百姓相信,是天要灭他们。”   侍卫们都看着子央,他们本就是秦人,利于大秦的事情他们不会反对,静等着子央的吩咐。   夏侯婴、薛欧和石是门客,也不会发表质疑,只有丑夫,皱眉问:“代行天罚?你也太狂妄了!你只要有这个本事,不用遮掩,天下黔首都知道天命在西秦,反而是好事。可是你有能力代行天罚吗?说得十分荒谬。”   子央说:“我跟你们说一下我的计划,我要驱赶这太行山里的兽群撕咬那些人,就这一句话。现在难办的是咱们要怎么做才能在兽群中活命。”   丑夫问:“更详细一点的计划呢?”   “我看过地形了,就在入口内五十里的地方埋藏一种宝贝,然后在更西的地方扔一点肉,当那些人走入今日咱们看好的地形那里,立即发动宝贝,驱赶惊慌的野兽,被血肉的味道吸引野兽会主动攻击这些人,咱们要做的就是保命。”   丑夫觉得她跟闹着玩一样,他问那些侍卫:“这主意怎么样?”   侍卫摇头:“不知道啊!我们向来是听令行事,不考虑这些。”   丑夫叹气,看向几个门客:“你们觉得呢?”   夏侯婴说:“我只要带着主君逃出来就行。”   薛欧说:“我不擅长动脑子,我但凡像灌婴那样会用脑子早跟着刘季去西域了,也不会留在咸阳。”   丑夫看着石。   石没说话。   丑夫只能转头看子央:“你那宝贝是什么?什么宝贝能驱动野兽?”   子央看石,说道:“给丑夫开开眼。”   石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只手指粗细的二踢脚,在丑夫还没看清是什么的时候扔进了火堆里,然后就是砰的一声,整个火堆炸开,一群侍卫们立即跳起来七手八脚的拍打掉在身上的木炭,然后这玩意突然升空,在半空中又再次炸开。   木炭在周围散落,有的落在了路边的雪上,冒出滋滋的声音。侍卫们仰头看着,发现不会响第三次了,赶快各处寻找木炭踩灭,就怕引起大火。   丑夫皱眉问:“这是什么?”   子央回答:“二踢脚。”   丑夫露出疑惑的表情,子央也觉得这名字不够威武霸气,就立即找补说:“俗名二踢脚,大名升天雷。”   “雷?”丑夫抬头看看天。   尽管他们擅长制造器械,但是面对着二踢脚还是有种跨维度的陌生。   子央就说:“用这玩意驱赶兽群,我觉得有戏。这就是展示给你们看的小玩意,回头真的实战了,那宝贝比这动静大。”   丑夫说:“我要亲眼看一看。”   子央点头:“可以,这东西要提前放进山里,到时候我可让你看看效果。”   丑夫不再说话,他在心里权衡子央这样做的成功率有多大。   子央则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困得想要睡觉,但是整个人又睡不着,当一个人处在发闷咳嗽睡不着又很疲惫的状态中的时候,会非常痛苦,子央现在就觉得极其痛苦。   在痛苦的时候她就爱回忆一些愉快的事情。   子央小的时候爸妈上班很忙,奶奶要照顾弟弟,姥姥要照顾舅舅家的孩子,这就导致子央要么跟着爷爷要么跟着姥爷,是个在公园老头堆里长大的孩子。   这些人的本事五花八门,作为远近闻名的小评委,子央小时候也是被很多人“贿赂”着长大,那时候棒棒糖泡泡糖辣条就能收买她。等她上小学了,这些东西就不好使了,每次“收受贿赂”的时候子央都在权衡利弊:是收小零食划算还是让他们帮自己写作业划算?   老头子们是不会帮写作业,但是可以免费辅导,一对一辅导可能会血压升高,但是多对一辅导会努力让对方血压升高。   子央从四五年级开始就目睹满级人类在新手村教菜鸟打怪,但是因为大佬太多,菜鸟就她自己,教着教着他们就吵起来。比如初中的时候子央写化学作业,关于提取氧气实验的不走好总结。辅导作业的大佬就觉得这也太简单了,要给子央扩展知识面,给子央讲氧气是助燃剂。子央问什么是助燃剂,还有什么可以做助燃剂。然后这大佬就开始讲子央听不懂的,随后就有人要反驳,最后发展成多方混战。一群人挣得面红耳赤,只有子央坐在风暴中间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别管这些人以前有多大的本事,评判输赢的标准还是要找评委,评委子央表示:我也要能听懂啊!你们讲的我听懂的才会赢,听不懂的算输。   所以子央一直是标准的邪修,在老师们按部就班讲知识的时候,子央肚子里装了一堆奇怪的概念和很多她认为这辈子都用不着的知识。   所以当某个午后,一个退休前做仓库保管员的老爷爷给她讲自己光辉岁月的时候,子央就说:“看仓库也有光辉岁月?”   老爷爷就说:“那要看是什么仓库了,要是什么钢铁厂纺织厂的仓库,确实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是我看守的是好宝贝,丢一件我们厂长就要上吊。”   子央嗤嗤笑起来:“这么说你们厂长的小命在你手里攥着呢?”   “这孩子不信!”老爷爷为了让子央相信,他立即教给了子央子央一种很危险的配比公式。子央靠着一肚子奇奇怪怪的知识开始反驳他,俗称抬杠。在不断的抬杠中,老爷爷眉飞色舞的把最关键的步骤掰开揉碎了讲,还鼓励子央回头弄点去炸鱼,子央才不去,觉得这老头子没安好心,自己要是真的听了,肯定回家吃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这时候就有人冷哼:“我以为你老李头与多大的本事,就会点这个也出来卖弄?炸鱼算什么,我能教孩子开山,来孩子,别听他的,他那是小本事,我这才是大本事。”   如今子央手搓出这个时代的大杀器,再回想起当年,心里感慨万千。   她一边想一边陷入睡眠中,周围很安静,等到子央睡着后,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喉鸣音,侍卫们看过来,其中一个人走到子央跟前,蹲在对着她看了看,站起来说:“坏了,犯病了。”   一群人立即围了上来,丑夫就问:“你们这是?”   侍卫说:“怕她窒息。”   丑夫叹气:“她有过几次突然没了呼吸,但是又立即续上了。”   侍卫们不敢掉以轻心,过了一会儿,子央的脸开始憋红,喉鸣音立即消失,呼吸也停了,侍卫伸出三根手指,三根手指一根根弯曲后子央没醒,几个人一起大喊,还有人上去推了子央几下。   子央一下子惊醒,大口呼吸,脸上的潮红也随之褪去。   子央感觉嗓子发炎了,像是有东西堵着一样,很不舒服。又看到一群人围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侍卫头领就说:“公主,这会儿要开城门,咱们该去城门口等着,开门了能立即进去。”   “对,”子央立即起来,觉得头重脚轻,夏侯婴扶着她上马,一群人灭了火骑马去城门口,等了一会儿城门打开,侍卫就建议子央先去找大夫。   子央确实不舒服,一群人找医馆。   医者让子央张嘴,左手端着灯右手拿着筷子压着她的舌头,看了看,说道:“气管肿了,严重了能把人憋死,肺部有疾啊!”   筷子拿走后子央犯恶心,侍卫中就有人从怀里拿出白绢给医者看,上面记录了子央的过往疾病。医者看完后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让子央伸手,开始把脉,随后询问侍卫一些问题,就开了药。   “你们找的医者很高明,回去按照他的方子接着吃药,这是新药,治她气管水肿,治标不治本,你们要是想治本还要回去找以前的医者。”   “多谢。”侍卫谢过医者,留下钱财,拿了药方和药一起离开。   子央昏昏沉沉地骑马随着他们进了中街的宅子里,回去就睡倒。薛欧出门找可靠的女性来照顾子央。   侍卫们要应付周围探头探脑的探子们,还有不少人送拜帖来,侍卫们也要应付他们。   丑夫趁着没人注意,一把拉扯过石,问他:“你昨天扔到升天雷是不是前几天你们在屋子里搓的药丸子?”   石想了想,这个可以说,点了点头。   丑夫问:“怎么做的?都有什么材料?”   石扭头就走,丑夫追上去拦着。石说:“主君说了,不许我说。就是陛下问了也不许说。”   “真的假的?咱们关系好,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你在说谎。”石绕开他离开了。   石走了没多久,就有一个侍卫上来和石勾肩搭背,问他:“石啊,你昨晚上吃饱了吗?我们煮了黄米饭要不要再吃点?”   石立即点头。   侍卫拉着石吃饭,几个人围着他,给他添了满满一盆,一边夸赞昨天石神神勇无比,一边打听二踢脚是做什么的。   “我们这也是为了上报,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稍微说点,让我们能跟上面交代就行。”   石摇头:“我们主君说了,谁问都不说,陛下问不说,就是将来她的孩子问了,也不许说。”   “你这就见外了!”   “是啊!这一路走来,大家互相帮忙,还是不是好兄弟啦!”   石这人实心眼,不说就是不说,饭照样吃,吃完就走,反正不说。   看石离开,侍卫们就说:“他不说算了,这种惊天动地的玩意,咱们也不知道也好,让上面人头疼去。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是过几天怎么虎口逃生。”   大家一起倒吸一口气,这可比打仗严重的多啊! [100]各怀鬼胎:……   子央进入邯郸城后的消息很好查,她病得很严重,一些人弄到了药方,看过之后也符合大家对贵女身娇体弱的刻板印象。   下午就有人上门拜见,男性来访者被夏侯婴一一挡了回去,女性来访者能登堂入室拜见子央。然而子央现在嗓子不舒服,加上她给自己立的人设就是不能说话,加上这时候又困又病,谁都不想搭理,因此她憔悴的样子被人看在眼里,都知道她病了。   在这几天时间内,子央的病情反反复复不能痊愈,还在发高烧,每天都请医者。   丑夫不愧是楚人,觉得子央这样病情反反复复必然是冲撞了鬼神。但是作为一个楚墨弟子,他对鬼神的理解和大部分楚人不同,墨子有《明鬼》篇,明鬼是为了推行“兼爱”“非攻”的伦理秩序,属于功利性信仰。   这就导致他的行为前后矛盾,对待祭祀这回事既虔诚又敷衍。   他为了给子央祈祷去买了很多祭祀用的东西,说是要去滏口陉祭祀山鬼。但是他的目的是查看地形,他觉得子央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在排兵布阵这一块就不能信任她,才带着石和几个侍卫出城进入滏口陉侦察起山势和位置。   楚墨是一个准军事化组织,楚墨弟子对行军布阵略微了解,而东猎本身就是一个军事化组织,他们虽然有各种职业,同时也是职业军人,在大争之世,作为耕战立国的秦国,要求每一个男人都要上战场。   尽管这群人当中没有一个名满天下的统帅,但是在查看地形这方面比子央更懂更专业。所以在潦草祭祀过后,他们一群人认真察看地形,还骑马向前走了十多里。这里是一个喇叭口地形,到时候在最狭窄的地方布置好,要在这附近找到最好的撤退路线。   他们在找路线的时候尝试把祭祀用的猪肉扔进山中,果然很快就吸引了野兽来抢食。   就操作可行性而言,子央的计划是行得通的,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子央弄出来的“升天雷”了。   石负责保管升天雷,他带着一个空罐子,躲在石头后面组装,组装好之后催着大家找地方躲避。   很多人都想看一下所谓的“升天雷”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石坚决不肯让大家看,并且一再强调这东西非常危险。   一群人被石赶得远远的,看着石在那边忙活。   一个侍卫就说:“隔着这么远咱们早就看不见了,他还躲在石头后面,有这个必要吗?”   丑夫也觉得石小题大做,主要是他觉得石这个人心眼实在,子央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被子央哄得一愣一愣的。丑夫满不在意:“升天雷这个名字听上去挺厉害,那天看,应该是声音效果大,能让百兽震惶……”   一句话没说完,轰的一声炸响在耳边。吓得大家都哆嗦了一下,胆小的已经趴在地上,只觉得地动山摇,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石头被炸开,乱石飞溅,那景象十分恐怖。   尽管隔着这么远,还是能听到巨大的声音。看到乱石穿空,大家都没说话,只觉得心有余悸,等到一阵烟雾散去后,躲起来的石招呼大家去看,就看到原地有个大坑。   丑夫看这片地方,这是石头山,坚硬的岩石已经被炸了个大坑,可见这东西威力巨大。他抬头向四周看,非常安静,刚才抢食的野兽已经被极大的声音吓得逃走了。   丑夫站在了坑边,其他侍卫都在,大家呆呆地看着坑,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侍卫突然说:“要是这种升天雷多弄一些,说不定能弄开邯郸城的城墙。”   其他人一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不只是邯郸的城墙,各地的城墙都能炸开。   有人说假如几年前灭六国的时候要是有这东西能少死很多人,不仅秦人多活命,那些六国权贵可能会碍于天雷的威力早早地开城投降,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个个认为还可以再拼一把,导致天下反秦的逆贼数目巨大。   有人说:“就是不知道这东西贵不贵。”   大家一起看向石,石摇头:“不要问我,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说。”   侍卫们摆手:“你就是愿意说我们也不敢听,这种事儿只有陛下才能知道,我们知道了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大家对着坑又站了一会儿,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这里面受到冲击最大的是丑夫。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难道真的天命在秦吗?   他当然知道这是手工做出来的,为什么别人做不出来?这种东西能被秦人做出来就是天命在秦!   楚人对秦人有仇恨,但是楚人对秦人的仇恨比赵国略微少一点点,毕竟楚人没有被秦人坑杀四十万。长平之战真的打痛了赵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长平之战死去,所以赵人对秦人有国仇家恨,两国互为“世仇”。   秦人和赵国是“世仇”,和楚国就是“甥舅”,早期两国斗而不破,互相联姻。   楚人平民比起楚人权贵对灭国这种事接受得更快一点,因为楚人对秦人的恨源自战国大魔王秦昭襄王哄骗并囚禁了楚怀王,很多人因此恨秦。但是对于底层百姓而言,没有长平之战这样的自下而上的集体仇恨。   另外就是两国的文化差异,楚人重情义(申包胥哭秦庭),秦人重功利(张仪欺楚),因为当年在楚国濒临灭国的时候秦哀公发兵救过外孙楚昭王,而秦国从没陷入过濒临亡国这样的危机中,楚国一直没回报过这次救援,这就导致楚国和秦国的关系极其复杂,很难说假如秦国陷入濒临灭国的状态中,楚国到底是落井下石还是拉一把还了当年的恩义。   在这种有恩义有欺诈的交往模式下,有大量楚人在秦国做官,比如隗状和李斯。再看赵国,长平之战后,赵人没人前往秦国做官。   这种复杂的两国关系折射到丑夫身上,他从学派教义和楚人的身份这两方面的确对秦国抱有敌意,但是这种敌意如今被升天雷震慑之后,他很快接受了天命在秦国这样的现实。   最后几个人推了一块石头到坑里,把周围一些爆炸的痕迹处理了才一起离开。   他们回去后天已经黑了,丑夫他们回到家,煮饭的侍卫已经把饭煮好等着他们回来吃。   几个人洗了手进厨房端饭,发现桌子上放着四只“炮豕”。煮饭的侍卫就说:“有一只是给石的,其他三只大家一起分了吃。”   丑夫看了看切好的小乳猪,猪耳朵和猪尾巴还在,一只都没少,就问:“长安君没吃吗?”   自从子央知道了这道菜,每次都要吃猪耳朵和猪尾巴。她地位高,每次都是她先挑选,选完大家吃肉,很少能吃到猪耳朵。   一个正在拿勺子刮锅底的侍卫说:“这是老薛看长安君胃口不好特意去买的,长安君没吃,刚才吃了半碗黄米饭。这可怎么办?”   子央以前饭量虽然不大,但是胃口很好,看到什么都想尝尝,见到吃得两眼冒光。自从病了之后,这几日吃得越来越少,大家都很忧心,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场风寒是能要了人的命的。   这时候一个侍卫进来,说道:“烧点水,费大姐要给长安君洗衣服。”   刮锅底的侍卫几下把锅刮干净,把刮下来的黄米饭倒进石的盆里。石也不嫌弃,抓了一点盐放进去搅拌好,直接大口炫。   厨房里的人忙起来,进来通知烧水的侍卫就跟丑夫说:“你脑子好用,东十七没来,就靠你想了,你说要把长安君送到赵家吗?”   丑夫问:“哪个赵家?”   “自然是赵太后的母家啊!”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赵太后是邯郸人。”丑夫反问:“为什么要送他们家?就算长安君快不行了,官府的官员比赵家更该照顾她,再不行还有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轮不到赵家。”   这侍卫点头:“说得也是,是我们急昏了头。”   这时候夏侯婴进来,问丑夫:“吃完了没有?没吃完拿去主君那边吃,她要问你们今日查看滏口陉的结果。”   几个人端着饭碗去了子央的房间,就在子央床前吃起来。   子央盘腿坐在床上,身上围着好几层被子,就露出一个脑袋,显得无精打采昏昏沉沉。   子央哑着嗓子问:“你们今天去看得怎么样?”   为首的一个侍卫说:“那地方确实能用,我们商量围三阙一,按照您的想法,在东、南、北三个方向布满升天雷,到时候驱赶那些兽群向西踩踏撕咬这些人。”   子央说:“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人能从兽群的嘴里逃生,后续怎么办?”   丑夫问:“你要赶尽杀绝?”   子央反问:“我还要留着他们活一年又一年吗?”子央说完咳嗽,咽下去一口唾沫润喉之后,她说:“你们看到了吧,到时爆炸带来的冲击波和滚石跌落能杀死一拨人;野兽撕咬能死一拨人;必然有人能逃出生天,这时候还要留一道后手,也就是在高处再布置升天雷,爆炸后靠滚木礌石灭掉最后一波。”   子央喘了几口气,就说:“我这两天病了,有人就暗戳戳的打听我的病情,有人来拜见我的时候在悄悄套话,我觉得我这一层假身份已经撑不了太久,甚至我现在已经露馅了。所以我决定和石一起带他们进滏口陉,你们其他人,就不要跟着我,到时接应我们。”   大家面面相觑。   石还在吃饭,丑夫看了一眼在咔叭咔叭嚼着骨头的石,忍不住说:“你就带石一个人吗?”   子央点头。   石作为一个唯二差点杀死始皇帝的人,最后在秦军的巡捕下安然而退,无论是本事还是运气都很逆天。要知道前一个差点杀死始皇帝的人叫荆轲,早就身首分离了!   子央决定赌一把,靠石一个人把自己从包围圈里带出来。   丑夫说:“咱们还能再计划一下,你没必要亲自冒险。””   子央说:“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舍不了媳妇打不了流氓,我要是畏首畏尾,他们怎么甘心进入包围圈啊!”   另一边廉允进入廉缑家里,和廉缑家的人一起吃了晚饭,随后去找张良。   “张世兄,”廉允进入房间,急匆匆地说:“大消息,我去找齐人了,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个大消息。”   廉允说着脱了鞋进房间,张良迎上来,两人来不及寒暄,立即分宾主坐下。   张良立即问:“齐人那里有什么消息?”   廉允说:“齐人那边怀疑赵绿就是长安君。”   张良皱眉,理智让他觉得这话像是真的,可是感情上他不愿意接受这些话的真实性。张良站起来在廉允面前来回走,他自己意识到自己对这件事的判断不够理智,自己好像是出问题了。   廉允看他走来走去,就说:“齐人告诉我,去年在咸阳发生了一件事情,以至于咸阳城中的赵氏宗族被灭族了。别说赵国公主,就是代王嘉此时也已经命丧黄泉。”   张良忍不住说:“赵国公主在押送她的时候逃走了,如果说她真的逃走了呢?”   廉允说:“张世兄,你何苦非要执着于赵国公主还活着。赵国宗族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就算她赵绿活着那又有什么用呢?指望她一个人复国吗?”   张良点头:“你说的对,可是万一……万一她要是能复仇呢?”   廉允叹气:“张世兄,你我兄弟先不要聊赵国公主是否还活着这件事,咱们现在要说的是齐人怀疑邯郸城的这一位赵国公主是长安君的事。”   张良点头,再次跪坐下来,询问道:“他们怀疑,有证据吗?”   “有,其一就是长安君不在关中。秦人对外放出来的消息说长安君在巡视四关。齐人说这几个月来,没有一支商队在路上或者是在这四关遇到长安君,这很不正常。   你想啊,长安君为暴君的爱女,并且位高权重身份尊贵,她出行自然是有卫队,前呼后拥好不威风,这样的队伍只要出现,必然引人围观,可是有人围观吗?有人看到吗?”   张良点头:“不在咸阳,不在关中,不在四关,必然是在外面。”   廉允点头:“对,这是其一,孤证不立,不能一口咬定赵绿就是长安君。他们还有其他证据。”   “哦?”   “暴君秦政有肺疾,这不是秘密。”   张良皱眉:“你说不是秘密,我怎么不知道?”   廉允说:“我是说在赵国,贵人都知道。暴君在邯郸的日子不好过,年幼的时候被欺辱,一年冬天,襄王他们故意把他推入水中,虽然捞出来了,并不给他干衣,把他冻的几近昏迷,后来就落下了肺疾,回秦国的时候病痛缠身,据说医治了好几年没有痊愈,因为肺疾一度被庄襄王嫌弃。   昔日楚国的华阳太后把持着暴君的后宫,安排了几位楚国的贵女和他生育子嗣,在秦太子扶苏之前据说有过两个孩儿,但是生下不久就去世了。据说是父体不够强健,所以胎儿难以成活。   长安君遗传了暴君的肺疾,赵国还没灭亡的时候,赵国也有细作潜伏咸阳,从咸阳探听到的消息,长安君生下来就喘息气急,和暴君如出一辙,所以暴君对她非常疼爱。这次赵绿得病,有人特意查了,就是喘息和气急。”   张良皱眉:“单凭肺疾,如此断定,岂不是显得牵强附会?”   “张世兄,你想啊,一个本该在咸阳的人没在咸阳。一个不该得肺疾的人得了肺疾。这不是太巧合了吗?”   张良没说话。   廉允说:“赵绿没有肺疾,秦子央有;秦子央没在关中,不知道去哪里了?赵绿突然出现在邯郸,以前不知道在哪儿?想想都觉得这中间有可说的地方。”   张良长叹一口气,就问:“他们打算怎么办?”   “他们打算杀了赵绿,或者说杀了长安君!”   “杀了?万一她是赵绿呢?”   “赵国宗室没人了,就是杀错了,谁来替她主持公道?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长安君,那岂不是赚大了?”廉允压低声音说:“不是有消息说长安君要来邯郸吗?住在中街的赵绿不是说要让那群人去劫杀长安君显示一下实力吗?那些人就想着顺水推舟,跟着赵绿进入滏口陉,直接在滏口陉杀了赵绿,然后分尸喂狼,就说是被狼杀了。”   张良皱眉:“他们想将计就计?”   廉允点头:“他们觉得有把握。”   张良叹气:“滏口陉那种地方很适合埋伏啊!万一秦人埋伏呢?”   “我也是担心秦人会在那里埋伏,但是调动大军很难瞒住城里人,现在天气冷,从滏口陉那一头行军到这里来,中间能冻死很多人,所以大家都觉得长安君来邯郸这个消息是个假消息,扯远了,就说埋伏这回事,他们觉得自己不会上当。   虽然赵绿的下属今天又进山了,可是没进去太远,而且现在这种季节山上光秃秃的,很难埋伏,大家都觉得山里没人。”   张良皱眉:“这件事很反常”。   “是啊!”廉允点头:“太反常了,我不敢参与,所以我这几日就躲在我族叔这里,不敢再出门了。”   张良想了一遍,跟廉允说:“我和赵绿来往过,我实在想不到她下一步会怎么办?”   廉允叹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张世兄,你我都在干岸上站着,隔岸观火吧。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这会儿也被裹挟着和他们一起行动了。”   张良摇头:“世兄聪慧,就是我不说,你也能及时抽身。”   “想抽身难啊!你以为这些人里面没人发现这事反常吗?发现了,但是想抽身难啊。”   两个人一起叹气。   过了几日,子央的病情稍微好了一些,就发帖子邀请在邯郸的抗秦义士们来中街聚会。   子央病恹恹地坐在上面,进来的人对着子央大礼参拜。如果子央是赵绿,她是真公主,如果子央是长安君,她还是公主。   这些人敬仰血脉,无论子央是不是真赵国公主,她都是真公主。别看诸国之间打生打死,该有的体面礼仪都有,毕竟这是一个“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时代。   这些人拜见子央后按照进门顺序坐下,他们看到子央身边坐着像是一座肉山一样的石忍不住窃窃私语。   据说长安君身边就有个很壮实的大力士。   子央也知道自己的底裤都快被他们拆穿了,毕竟有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善,这也就是子央要带着石在身边的原因,万一有人刺杀自己,石还能保护自己。   子央另一边坐的是夏侯婴,夏侯婴充当子央的喉舌。等到大家都来了之后,夏侯婴示意大家安静,就说:“前些日子我家公主和诸位约定好,要找机会进入滏口陉劫杀长安君,如今机会来了,根据我们收到的消息,长安君后日要出滏口陉,明日咱们就提前进去埋伏,各位可有异议?”   此时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都知道这话是假的!   但是这些人都众口一词:“仰仗公主谋划,听从公主吩咐。”   随后夏侯婴展开一张纸,开始点名统计人数。   这样一场各怀鬼胎的会面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气氛中结束。   人都走了,子央问石:“你布置好了是吗?”   石刚回来,他昨天和丑夫他们又去了滏口陉,在山上布置好了雷阵。今天丑夫他们没回来,夜里还要看守着雷阵。   子央就说不用看,但是他们不听,就担心有野兽撞了雷阵导致明天升天雷不够用,功亏一篑。   石点头,跟子央说:“主君放心吧。”   夏侯婴皱眉问:“您真的明天只带着石一个人去?”   子央点头:“人多了不好,到时候我趴在石的背上,他抡着两个锤子背我逃出来。”   石重重点头。   夏侯婴叹气,说道:“太冒险了,我还是驾车在后面跟着吧。”   子央看了他一眼:“还是牵着马吧,我担心我本来没事,坐车再受伤了。”   次日一早,子央和石骑马出城,很多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因为子央只带了石一个人。   人群中有人说:“这胆色的确是暴君的女儿该有的。”   子央靠近后,只在马背上向着这些人拱手,这些人在马上回礼。随后石开始点名,发现虽然有人不在名单上,但是并没有少太多。   子央一马当先进入滏口陉,其他人跟上。   这时候毕满一把拉住弟弟毕假的手臂:“你可要想好了,一旦进去,生死由不得自己。”   旁边很多人看过来,大家都在排队进入滏口陉。毕假在别人笑嘻嘻的注视下觉得面子挂不住,甩开毕满的手,说道:“是你胆小如鼠!放开,我带你来是要让你看我今日大展神威,少说丧气话!”说完驱马进入滏口陉。   毕满抬头看看巍巍太行山,迟迟不愿意进去,他身后毕氏的家仆催他:“少主在等您呢,您快进去吧。”   毕满叹气,前些日子自己还是少主,现在少主是毕假了。   其实,毕假死了也好。 [101]谨慎的子央:……   子央一马当先,她的后背被石牢牢挡住,这样做是防备着有人在背后放冷箭。   大家沉默地往前走,一路上子央都是匀速前进,整个人显得不慌不忙,但她背后的这些人就非常谨慎,不断向着四面八方查看,为了防止出事,这些人还带着猎犬,放出了猎犬警戒。   这些人紧紧地跟着子央,关键时刻这些人要拿子央做人质。而子央就要和他们拉开距离,关键时刻能立即逃命。   感觉到后面越贴越紧,子央的速度就开始加快,后面自然也跟着加速度。今日的滏口陉两岸野兽特别多,野兽的嚎叫声处处都能听闻。   也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野兽怎么这么多?抬头就能看到。”这很不正常,平时山里的野兽都是主动避开人的。   就有人说道:“前阵子下雪,这阵子又没有商队,这些野兽没吃的,自然群居在滏口陉的出口处,说不定想要下山吃些人和牲畜。”   在野兽的嚎叫声中,子央来到埋伏的地方,她并没有停下来,按照计划,再走一段距离会有一片缓坡,石要提着两只大锤背着子央爬上山坡,借助缓坡上乱石的阻挡可以快速爬山避开野兽和弓箭。   子央的速度慢下来,向着周围看了看。   毕满在整个队伍的中段靠前,他时刻紧盯着子央,为了更好地观察子央的动作,他甚至骑马贴着路边走,就为了有个观察子央的视线位置。   自从进山之后,他发现刚开始那一段路这位名义上的赵国公主走得还算平常,越是靠近里面,这位不知道真假的公主就开始左顾右盼。只要长脑子就能知道这件事里面有缘由,而对方明显不怀好意。   毕满没来由地开始心惊肉跳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因为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让他赶快逃。他也知道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逃是逃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一块走下去。   直到毕满看到石从那位赵国公主的背后走到了她的左前方,他知道要有变化了。   毕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觉得特别害怕,浑身战栗,整个人想转身跑。   这时候石下马,从自己的马背上取下了两只大锤。他们身后的一个人突然问道:“壮士,怎么突然下马了?”   石说道:“这边路不好走,我要下马走过去。”   他身后一个人明显有拉拢石的意思,笑着说道:“壮士好力气,不知道家乡何处?出来这么久了可曾和家里面联系过?我家里面有些仆人,尚且可以使唤,让他为壮士送一封家书,如何?”   石也仅仅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随后他放下大锤,背对着子央,子央顺势从马背上趴在了石的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突然之间山上一声巨响。   石在这些人都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时候立即用一根绳子在极快的时间内把子央捆在了自己的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立即就有人大喊:“他们要逃!”   石随后提起两只大锤,动作迅捷,沿着缓坡向上爬。   石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十分流畅又特别的快,此时山上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大,连带着炸出来的碎石不分大小从山上纷纷滚落下来,山谷当中的马并没有经过特殊训练,所以在巨响发出的时候,这些挤在一团的马纷纷躁动起来,有的人骑术不精已经被马甩在了地上,这山谷里面到处都是马蹄子,甩在地上的人已经被各种马蹄踩来踩去,这些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毕满在石下马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   当一声巨响传来的时候,他立即策马追了过去。毕满相信只要是有生机,那么生路一定就在石走过的这条路上。   可惜他慢了一步,他前面有人在他之前骑马冲上缓坡,以为能把人追下来抓到。石靠两条腿,难道还能跑过四条腿的马?已经有人组织射箭,箭雨飞向子央,也堵死了后面人追着逃出去的机会。   说起来马确实能爬坡,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过不多久四只蹄子的马能很快追上两条腿的。但是今天特殊,巨大的声音让马勉强能站稳,因为战马惧怕巨大的声音,哆哆嗦嗦,腿软地追上去的时候,野兽如潮水一样冲了过来,马的生物本能让它转身就跑。   第一波巨石已经砸死砸伤了很多人,血腥气遇到狂奔的野兽群,让飞奔的野兽们瞬间扑上去撕咬起来。   整个队伍已经乱起来,毕满身边没有人,他这时候死死地贴在马背上不敢下来,因为一旦他落马就是灭顶之灾。因为山谷中大乱,箭雨消失,石背着子央已经爬了一段路程,他们在理论上已经挣脱了危险。   毕满立即驱动自己的座骑冲过去,他不眼瞎,看到别的地方都有滚石从山上滑落,只有石攀爬的方向没有,生路就在石走过的地方。毕满挥舞着兵器斩杀扑上来的狼,马上要冲到缓坡前的时候,他弟弟毕假大喊:“长兄,救我!”   毕满当没听见,直接冲上缓坡,他已经不在意弟弟的生死了。   有毕满这种眼光的人很多,刚才紧贴子央的那群人也已经冲到了缓坡前。子央被石头绑在背上,忍着恐高和眩晕回头去看,就说:“石,他们要追上来了。”   石提着两只冬瓜锤对着两边的乱石乱砸,人为破坏山上的石头,碎石滚滚落下,下面的人挤在一起避无可避,前面的人直接用脸接下了滚落的石块。   毕满一直看着上面,他发现石在逃命的时候顺手砸了石头,就知道这太危险,立即从马背上跳下来趴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石头滚落,把缓坡上砸出一片空地。   毕满看到没有石头落下后,立即站起来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和石比起来,他生活在平原,石一直生活在山上;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石一直在山中背着老娘寻找口粮。因此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石,在他攀爬的时候石背着子央已经爬出去很远,眼看着石像是一只灵巧的巨猿将要消失在石头后面,他着急起来,忘了警戒身后,加快速度往上爬,直到小腿被狠狠地咬了一口,才警觉背后危险。   毕满回身一刀杀了狼,低头看向下面,下面极其血腥,非常恐怖。他再抬头,已经看不到石了。   毕满知道自己要自寻生路,石绝对有人接应,自己如果跟太近,虽然能逃脱狼口,只怕逃不出秦人的刀斧。   他看向四周,立即爬向一块大石,靠在石头上撕了衣服把自己的小腿裹住,在大腿那里打结,防止流血太多死亡,握着宝剑警戒四周。   下面就是兽群的豪宴,毕满站在高处看着,发现除了少数几个看不清的人骑马逃脱外,大部分人都被野兽猎杀了。   再丰盛的宴席也有结束的一天,吃饱了的野兽们慢慢散去,时间已经接近天黑,还有一丝生气的人这时候挣扎着爬起来要离开,毕满知道秦人还没走,现在不是挣扎求活的好时候。   任何词都不够形容秦人的冷酷,用“虎狼”二字远远不够形容他们的狡猾,他们在外交信用、军事行为、法律制度以及国民性格上展现出的极度凶残和不可预测性。   秦国在战争中不仅追求胜利,更追求歼灭,伊阙之战,白起斩首韩魏联军二十四万;长平之战,白起斩杀赵军四十万;鄢郢之战,水淹楚国都城,死者数十万。   这种动辄几十万人的大屠杀,在讲究“存亡继绝”的古代战争中是前所未有的。六国人觉得秦人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捕猎和屠宰,因此称其为“虎狼”。   无信、嗜杀、无情、野蛮,这样的秦人不会不留后手,秦人肯定在一个地方冷冷的注视着下面,只要有人活着,他们就不会离开。   就在这时候,下面的人互相帮助着站起来,慢慢地聚集在一起,山上再次发出了巨响,大片滚石再次从山上滚落,以不可阻挡的架势砸向山谷。   山谷里面重归于寂静,毕满还是没动,借助巨石的遮挡蜷缩着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希望在暗中观察的人把自己当成一具尸体。他在赌,赌秦人没有走,还在等着精准收割那些没被杀死的人命。   天色渐渐黑了起来,这时候从东边来了很多举着火把的人,开始清理石头和尸体。   毕满在山上看着下面,来的是秦人武官带着服徭役的赵人,他们从东边进入,下午逃走的那几个人只怕也遭遇了屠杀。   这种斩尽杀绝果然符合秦人的性格。   赵人把一具具断肢尸体搬上大车,随意扔在一起叠摞起来。昔日贵胄们大部分都落得尸骨不全的下场,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体面的葬礼,这让毕满物伤其类,忍不住掉下眼泪。   这附近清理完尸体,并没有清理血迹,只需要一两场雨雪,这里重新干净起来。   拉尸体的大车离开,已经到了半夜,这里没有了野兽的嚎叫,吃饱的野兽在下午朝西进入了太行山腹地,短时间不会再回来。山下的秦人们在检查滚落到各处的石头,确定是否安稳,会不会滚落别处砸伤行人阻拦商路。   秦人真想治理这片地方,他们在意滏口陉有没阻塞,他们想从滏口陉调兵征税,可为什么要踩着六国豪族的血来治理!   他恨得咬牙切齿。   此时山坡上出现一片火光,毕满更不敢再有动作。   这道火光和山谷里的秦国驻军会合,在灯火中,毕满只能看到石庞大的身躯。不用想,这个大块头此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主人,而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那个病恹恹的“赵国公主”。   所谓的赵国公主是假的,她就是长安君,毕满亲眼看到秦人武官集体行礼。   毕满发誓“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子央还不知道有一条漏网之鱼,主要是她手里的人手太少了,而且她还要确保埋的雷都要炸了,万一有个哑火的将来伤了野兽也就罢了,伤了人或者再爆炸引发山石崩落砸伤了商队就不好了。   所以他们一下午在逐个检查,留下四五个人盯着是否有活口逃出去,就算是逃走了一两个,从滏口陉逃往邯郸,都会被赶来的部分驻军杀了,所以大部分侍卫都在跟着子央检查是否还有雷没被引爆。   折腾到后半夜,子央除了早上吃了点东西,现在又病又困又冷又饿,提不起精神,只能勉强爬上马背,摇摇晃晃地跟着队伍回程。   城门外有帐篷,除非是皇帝诏令,就是太子来了也不能在半夜开城门,若要半夜开门,必须持有皇帝颁发的特定符节(如虎符、通关文书)或紧急诏书。   城外的秦驻军是关城门前带着役夫们去滏口陉收拢尸体,所以现在驻军和役夫们都在等着开城门。山中收集来的尸体一车车被放在滏口陉的入口处,子央来不及看,关键是血呼呼地看着她也害怕,整个人晕头转向的倒在帐篷里睡着了。   城外的一户人家的家里,廉允和张良白天出城,借住在这儿,看着城门外灯火晃动,张良忍不住吐口气:“果然,那人是长安君。”   长安君虽然调动不了驻军,但是驻军能派出几个武官带着役夫们干活,这还不是私活,有助于邯郸郡镇压,驻军和官府自然听从长安君的调遣。   廉允问:“咱们明日怎么办?”   “去滏口陉,看看有没有活口。”   廉允忍不住说:“都没活口了,你看他们这么多人,就是有活口也被灭了,还要去吗?”   “去看看,不看怎么知道长安君是靠什么手段屠杀的义士们。”   廉允点头:“说得也对,总要看看的。”   次日天亮城门打开,子央病恹恹地爬上车,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跟夏侯婴说:“你留意些,我坐车容易出事。”   她实在骑不了马,只能坐车。夏侯婴驱车送子央去丛台宫。如今子央干了一票大的,再住在中街就太危险了,昔日的丛台宫是赵国的王宫,现在是秦国的行宫,更适合养病,也更安全。   子央躺在车里,她睡得很不踏实,整个人在睡梦中经常惊醒,直到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脑袋撞在车壁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才松口气陷入沉睡。   滏口陉并不禁止通过,张良和廉允各自带着家仆进入滏口陉。因为拉出去的尸体太多,需要确认身份,一上午压根埋不完,所以很多人围观,这也导致了很多人组团进去滏口陉查看。   大部分都在谷底讨论野兽饿极了咬人,少数也发现了一些石头的断口非常新,棱角也很明显,但是没人往上爬去一探究竟,大家是来看热闹的,又不是来断案的。而且这里太危险,落单很容易被野兽撕咬,所以大家看一会儿就离开了。   只有张良和廉允绕着整个现场来回看,廉允指着缓坡说:“这里的石头很少,还有攀爬的痕迹,而且这一段路也是最好走的,不如上去看看。”   张良点头,爬了一会儿,张良的奴仆立即说:“主人,这是毕氏少主。”   毕满已经晕过去了,几个人围着叫他的名字,发现他已经昏过去还发着高烧。   张良对廉允说:“我认得他,他乃是魏国毕氏之后,我大父和他大父昔年有交情,还是他跟我说赵绿已死的消息。我们两个上次分别的时候,我再三嘱咐他回大梁去,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他。”说完忍不住叹息。   廉允看着几个奴仆给毕满处理伤口物理降温,就说:“我前些日子看到毕氏的人了,他们的少主是个飞扬跋扈的少年啊,比他年少。”   “那是他兄弟毕假,他不得父母喜爱,一直跟着大父大母生活,他大父在魏国灭亡前就去世了,去年他大母也去世了。我和他分别的时候就断定他要被兄弟害了,当时还隐晦地提醒了他,唉!”   “这也是好事儿,毕氏的人都死了,好在他还留一口气。”廉允看着山顶:“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要听听这位毕兄怎么说了。此地不安全,你们随我回上党去吧。”   张良低头看了看滏口陉,从山上往下看,滏口陉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如今邯郸回不去,秦人必然会连坐拒捕,逃入上党或许是个好主意。   他点头说:“如此就叨扰廉世兄了。”   子央被抬出车子,早就等在一边的医者上去检查了一下,确定她发根处只是被撞破皮,不严重,立即开始诊脉。   邯郸的郡守是杨端和,就是当初配合王翦灭赵的时候围邯郸城的老将军。邯郸对于秦国和始皇帝来说非常重要。邯郸是赵国的故都,这里人反秦情绪激烈,需要一个老将坐镇,必要的时候可以大开杀戒;另外这里是始皇帝的出生地,始皇帝曾经亲自驾临这里坑杀自己的仇人,杨端和正是在这种血腥恐怖的氛围中替秦始皇镇守着这座充满仇恨的“龙兴之地”。   杨端和等到医者出来,询问:“如何?”   医者是秦人,因为杨端和年纪大了,这位医者跟着他来邯郸上任,负责他和在邯郸任职的秦人医治。赵人仇恨秦人,秦人不信任赵人,连医者都要用秦人。   医者跟杨端和说:“最少要卧床休养三个月,太虚弱了。”   杨端和叹气,说道:“你开药方,我派人立即送往咸阳。”   医者写药方的时候杨端和回到书房亲自给始皇帝写信,信分两个部分,其一是关于长安君的健康问题,这个要详细表述,最后一部分也不能省字数。   杨端和把昨日被杀的名单和过程写了下来,对升天雷这种东西赞不绝口,暗示始皇帝赶紧配备各处,让天下人望而生畏,让他们永远生不出反抗大秦的勇气!   如果这信让子央看到,会忍不住说一句“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才是虎狼君臣啊!”   子央睡了一天,晚上醒来后顶着憔悴的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仅剩的几颗冰糖,拿出一颗抛出去,石倒腾着两只大粗腿轻盈地跑过去张开嘴一口接住。   杨端和带着郡尉羌瘣来见子央,看到子央这么对待石,两个人忍不住皱眉。   羌瘣忍不住说:“长安君也太侮辱人了,无论怎么说石也当得起壮士二字,怎把他当犬一样逗弄,他又不是弄臣。”   这时候子央手里只剩下一颗冰糖,石跑过去,从子央的手里拿了冰糖,退后几步,子央张大嘴,石精准把冰糖投进子央嘴里,两人对着哈哈笑起来,跟两个小孩子一样。   杨端和:“……”   羌瘣:“……”   两人眉头皱巴得更紧了。   杨端和突然说:“这也是好事。”   羌瘣看着他:好在哪儿?   羌瘣一直都是杨端和的副将,后来戎转文,两人相处的时间长了,有的时候一个动作都能看出对方的意思,但是羌瘣此时真的想不到这有什么好的。   杨端和说:“昔日武王在的时候,他刚做上大王,就把和自己一起摔跤嬉戏的力士封为大官,差点坏了秦国军功授爵的法治根基,当时招致很多人不满,好在这个石是有救主的功勋,就是提拔也能说得过去。”   羌瘣摇头说:“下官觉得不会。”   子央吃了糖还是病恹恹的,就打算回去躺着。石站在门口说:“主君,你在这里住着吧,我回去了,我们不和你住一起,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无精打采非常憔悴的子央瞬间智商占领高地了!   什么?让我一个人住着丛台宫?   子央浑身爆发出力气,飞快地跑出门,叫着要走的石问道:“你们不和我住一起?”   石点头:“他们说了,这是行宫,我们不能住,你可以住。”   子央急地跺脚:“留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害怕怎么办?”   “这里有好多人啊,有侍女和寺人。”   子央就更不敢待着了,从小到大,家长和老师教育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全是陌生人,吃住都在这里,自己小命还能保住吗?   她立即说:“别说了,你们给我腾个房间出来,我不住丛台宫,我不配,走走走,咱们住狗窝去。”   石抓了抓头发,点头说:“好吧。”   杨端和羌瘣赶紧迎上去,杨端和问:“长安君不住在这里吗?上次太子路过这里还住了几日呢。”   羌瘣就说:“是啊,这里有赵国昔日的乐队倡人,跳舞可好看了,太子还看了呢,您不看吗?”   子央摇头。   她不乐意住,杨端和还想再劝劝,就说:“外面那地方不如丛台宫舒服,而且那地方也不暖和,您要在温暖的地方休养。”   子央说:“我能多放炭盆。”   眼看着子央油盐不进,羌瘣就小声跟杨端和说:“咱们尽力了。”还是别劝了。   杨端和只能陪着子央去侍卫们住的地方,让人把给子央准备的铺盖送去。   子央自己一个人占了一间房,也没放炭盆,饱饱地吃了一顿直接盖了三层被子,把自己压得差点喘不上气,但是美滋滋地睡了,睡得很踏实。   这时候的咸阳已经收到了子央病了的消息。   始皇帝在曲台殿内看着信,眉头紧皱。他儿女众多,但是遗传他肺疾的只有子央,所以他对子央偏爱一些其他孩子都理解。   因为子央病着没给他写信,所以这次送来的信只有几封,都是侍卫写的,干巴巴的,一封信两三百字,一张纸就能写完。   咸阳正晴空万里,公子高夫妻两个带着孩子来拜见始皇帝。作为始皇帝唯一的孙子,这个小孩子是目前整个咸阳最受宠的,连胡夫人所生的小儿子公子胡语都比不过。   公子高夫妻两个现在有子万事足,整日在家研究怎么养娃,而且开始热衷于炫娃,只要是天气好,这两个人抱着孩子能串遍所有的亲戚。   当他们两个抱着白胖的孩子来到曲台殿的时候,始皇帝让昌把信收起来,笑着看公子高把胖娃娃送到自己跟前。   “唔,这是又重了。”始皇帝抱着大孙子摇晃了几下,回忆了一下上次抱孩子的重量,很肯定地说孩子又胖了。   公子高夫妻两个就跪坐在始皇帝跟前,公子高笑着说:“是比前几天胖了一斤。”   始皇帝说:“孩子就是前三个月前长得快,过了这三个月体重就没现在这样半个月一斤肉往上涨了。”   公子高立即感慨几句养儿方知父母心,这话让始皇帝听着非常舒服,就抱着孩子和他们夫妻说笑了几句。   公子高的妻子李夫人看始皇帝不太想说话,就知道这是不高兴,她也不敢提醒丈夫,有的时候能猜到皇帝的心思也不是一件好事。   公子高今日很高兴,说了很多,发现老父亲兴趣缺乏,才发现始皇帝不高兴,就问:“您怎么了?似乎心情不愉?”   始皇帝叹气,抱着睡着的长孙拍了拍,就说:“子央病了,肺疾复发。”   公子高听了皱眉,立即问:“严重吗?”   始皇帝点头:“对,起不了身了。”   公子高立即说:“她身边全是客卿和侍卫,她病倒了没一个人能帮她拿主意,臣想去看看他,等她好了再回来。”   始皇帝心里还是高兴的,就说:“你能这么想朕很高兴,还是算了,天寒地冻,你出去朕也心疼。”   公子高说:“可她一个人在外面,又孤又病,这可怎么是好。”   始皇帝叹口气,抬起胳膊,旁边侍女赶紧上前接着孩子,抱着孩子交给李夫人,李夫人就把心思放在儿子身上,低头抱着孩子低眉顺目地拍着,对父子之间的谈话似乎没听到。   始皇帝跟公子高说:“子央看着好说话,实际上脾气很差,向来不听劝。就是朕说她,她也不听,你就是去了也没用,这么冷的天还是别来回赶路了,太受罪。”   公子高听出来是始皇帝不想让自己去,只能点头。   夫妻二人从章台宫出来,公子高皱眉,就说:“子央病着,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看着?不如我去找长兄商议。”   李夫人皱眉,就说:“良人不要刻意去说,回头遇到了太子再提一句吧。我总觉得太子和长安君似乎不和睦。”   公子高笑起来:“怎么可能?长兄很疼爱子央。”   李夫人还想说什么,然而这时候她怀里的儿子醒了,赶紧低头哄着儿子,急匆匆地说:“太子经常进入曲台殿,他的消息比咱们快,您还是别凑上去了,听说过几天要下雪,咱们哪儿也不去,你给孩子读书吧,听说现在给他读书,他将来有大学问。”   公子高哈哈笑起来,就说:“你这多少有些胡扯,罢了,万一呢,万一现在读了,将来儿子做个名满天下的大贤呢。” [102]太行篝火:……   篝火噼啪作响,在一块木炭发出一声噼啪后,毕满一下子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带着刻骨的恐惧感,立即从火堆里抽了一根木头来挥舞,警告说:“都退下,退下!”   “毕满,谦之,不要怕,我是张良。这是廉允,字子正,是廉颇老将军的长孙。我们在滏口陉入口五六十里的南坡上发现你的,现在邯郸回不去了,我们打算带你去上党子正的家中。”   毕满看到张良后松了口气,手一松,正在燃烧的火棍掉在地上,被廉允捡起来放回火堆里。廉允对着另一堆火的方向摆摆手,奴仆们把火堆转移得更远,避开他们的谈话。   张良递给毕满了一些水和干粮,让他填一填肚子,再次为毕满和廉允互相介绍:“容我为两位引荐,这位毕满,字谦之,是魏国御史大夫毕衡的长孙。谦之,这位廉允,字子正,是廉颇老将军的长孙。”   廉允先抱拳:“原来是魏国公室(宗室)毕大夫后人,失敬失敬。”   毕满忍着剧痛和大难过后的后怕,拿出膏粱子弟的教养,风度翩翩地和廉允寒暄,称赞廉颇老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   这一套流程走完后,张良直接问:“谦之,你们都经历了什么?据我所知你是唯一的活口了。”   毕满没有回答,而是追问:“我弟弟呢?你们见到我兄弟毕假了吗?”   张良点头:“见到了,你们进滏口陉的当天,我们在滏口陉入口的村子里借住,天快黑的时候,秦人的武官带服徭役的役夫们进入滏口陉,夜里拉出来很多尸体,其中有半具是你兄弟的。”   毕满皱眉:“半具?”   “嗯,只有上半身,节哀。”   毕满和弟弟争夺少主的位置,如今弟弟死了,心里并没有得意,他皱眉说:“我毕家在劫难逃啊!”   毕假这个蠢货前几天很高调,且死在现场,依着秦人虎狼一般的性格,必然要斩草除根,不出半年毕家必然消失。   张良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毕满说:“我想一夜之间回到大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父母,让他们赶紧逃命去,我自己去找秦人自首。”   廉允和父母的关系好,听到他这么说,感同身受,跟着哭起来。   张良知道毕满这就是演给自己和廉允看的。毕满和他父母之间的矛盾本可以调和,但是他父母支持弟弟夺权,这就导致父母不是父母儿子不是儿子,大家已经撕破脸了。毕满不想管父母,又不能表现得太冷血被人指指点点,所以这一番话是说给大家听的。   张良就陪着他演戏,劝他不要冒险,回到大梁有两条路,现在掉头向东,走来路回去,从邯郸向南进入大梁,这是最快的一条路。另外就是绕个大圈子,从现在的位置进入上党,然后南下走轵关陉再进入大梁,要是走这条路,这个冬天就走过去了,走到大梁的时候毕氏早入土为安,黄花菜早凉了!   张良劝他不要冒险,现在去邯郸和送命一样,要是你大父大母泉下有知,也不会让你去冒险的。   毕满刚才是真的在演戏,但是说到了大父大母,他忍不住悲从中来。跟张良说:“想我毕氏,从始祖毕公高开始,传到现在已经有三十一代,不想在我这一代遭遇大难,我对不起我大父。”   张良只能说:“毕兄想开点。”   廉允也劝毕满想开点,他忍不住拿自家举例子:“我家乃是嬴姓廉氏,这个廉是取自先祖飞廉,算起来和赵王也是近宗,和咸阳的暴君也是同一个祖宗,赵氏和秦氏打生打死,秦氏更是灭了赵氏满门,我大父早年对赵氏忠心耿耿,晚年被迫出奔,最终死在楚国,血脉又算什么呢?该放下就放下吧。”   张良也说:“是啊,放下吧。”   毕满见好就收,他擦了擦眼泪,对天长叹,跟张良和廉允说:“子房,子正兄,那赵绿的确是假的。她就是长安君。”   张良微微蹙眉,廉允看了一眼张良,就问毕满:“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到的,我认识羌瘣,当年我大父还在的时候,作为使者前去咸阳,把我带在身边,期望我能多见世面。在几十年前,秦魏曾联姻,庄襄王把兄弟的女儿也就是暴君的堂姐送往魏国做了我们景湣王的夫人,我大父听从我们景湣王的命令为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魏王假向秦王政求婚,要娶他的长女为太子夫人。   秦王政以魏太子非秦女所出的理由拒绝了。当时陪同我们进入咸阳的武官就是羌瘣。我昨天看到羌瘣对着那病恹恹的公主跪下去,除了暴君的女儿,谁能让一个有战功的将军行如此大礼。”   廉允把柴火放进火堆里,对毕满说:“谦之,你从头说。”   毕满就开始讲,讲到有一种东西发动起来如雷声,震耳欲聋且雷声滚滚,让百兽震惶的时候,无论是张良还是廉允都觉得匪夷所思。   毕满讲完,廉允忍不住说:“好手段,这是驱赶百兽为她所用,此人有大本事。”   张良的眉头拧着,显得焦虑痛苦,但是语气却是敬佩的:“暴君后继有人啊!”   廉允也忍不住赞同:“上天太偏爱暴君,玄鸟又太偏心秦氏,听说秦太子扶苏在灭齐的时候表现得可圈可点,已经足够惊艳,没想到这位公主也如此优秀。”   毕满想到自己,就忍不住说:“有用的孩子有一个就够了,有两个会家宅不宁,暴君早晚要在这上面吃苦头。”   张良听到廉允说“玄鸟”的时候,突然想起当初在石壁前看到的,尽管当时所有的线条杂乱,但是如果代入某一种图画,能瞬间看出来。   他说:“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不是说商人的吗?商人是子姓,你们是嬴姓,怎么在商亡这么多年后还崇拜玄鸟?”   廉允说:“说到以前的事了。不只是宋人是商的遗民,严格说起来我们也是啊!当年我先祖伯益被禹王的儿子夏启所杀,伯益有两个儿子,长子是黄国的国主,次子是徐国的国主,嬴姓当时只有两支,分别是赢黄和赢徐。   伯益去世后黄国被攻破,我们失去了黄国,投降了夏,侍奉夏君,做了臣子。如果在人看来未曾落魄,可毕竟黄国亡国了啊。   后来有位先祖叫作费昌,他出身嬴徐,也在夏做臣子,他就说天命在汤,且子姓和嬴姓同为玄鸟子孙,就带着嬴徐和嬴黄两支族人抛弃夏桀投奔商汤。在鸣条之战的时候,费昌为商汤驾战车,嬴姓追随商汤和夏桀作战,商汤大胜,嬴姓就是商的开国功臣,从此之后我们嬴姓为商王驯兽和陪同商王打猎出征,一直都是商的军中权贵。   后来嬴黄的后人有一对兄弟,叫作孟戏和中衍,为商王太戊驾车,因为辅佐有功,让赢黄这一脉越来越显赫,这对兄弟也因功成为诸侯。   中衍的曾孙就是为商王镇守西方的戎胥轩,戎胥轩的孙子是飞廉,飞廉生二子,长子恶来是秦人的先祖,次子季胜是我们赵人的先祖,我们廉氏的廉就是取自飞廉,以祖先的名为氏号。   赵氏忘了商,毕竟自从造父做了周王的臣子,赵氏已经抛弃了商人的习俗,但是秦人还保留着,他们早年学着商人殉葬,秦穆公殉了一百多位贤臣,导致秦国百年内无法东进,被天下诸侯指着鼻子骂,他们自己也后悔,所以后来自上而下抛弃了殉葬的传统。”   张良点头:“就是她了!我在平城遇到过她,她当时在墙上画了一幅玄鸟,正在哭泣,我当时没认出来那是玄鸟。”   廉允说:“你就是让认出来了也没用,我们赵人对玄鸟也是有点感情的。以前赵国没亡国的时候,区别赵人和秦人还是很明显的,秦人在习俗上更接近商,野蛮血腥,他们祭天有专门的地方,叫作畤,和周礼规定的郊祭不同。赵人已经融入了周礼中。所以秦人觉得玄鸟是先祖,会敬仰一些,赵人觉得这就是个好看的装饰,有的时候也会寄托一些思念,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廉允说:“我扯得太远了,还是说回昨日滏口陉中的事情吧。”   毕满摇头:“子正兄,你说的不多,我觉得你说的少了。”   廉允笑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张良说:“因为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把长安君想成一个周人了。”   张良回忆起自己和子央的几次相遇,发现每次都无法推算出她的行为轨迹,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错了。现在看来自己没错,把对方当成一个接受过周礼的权贵,把她当成同类,以为她会讲体面,讲体统,可是现在看来,她就是一个披着秦人皮的商人。   张良说:“所谓虎狼之君,不过是商王的做派。”   毕满点头:“对,如果把他们当成商人,一切行为就有迹可循。”   一直以来,为了证明“天命”和“德”,周人系统篡改和重构了对商的记忆。他们通过发明“天命无常”和“以德配天”的理论,将商纣王从一个改革失败的悲剧英雄(或普通的亡国之君)重塑为千古第一暴君,并将一场地缘政治的权力更迭升华为道德战胜邪恶的神圣仪式。   以此证明天命在周。   如今说起商人,大家看到的商人是历代周王想让大家看到的样子,真实的商人是什么样子的?又怎么用商人的行为来反推始皇帝和未来的秦二世呢。   毕满说起这个,廉允笑起来:“你们说起这个,让我想起齐人的说法,前几日我和齐人交谈,他们有些想法和你们差不多。   刚才谦之兄弟说家里只要一个有本事的孩子就够了,实际上暴君的受难日还在后面。我听齐人说的,他们说现在咸阳有两种势力,一种是以太子扶苏为主,以周礼和儒家为根本的温和一派;另一派就是以长安君为主,以秦法和墨家为根本的激进一派。这像不像刚才咱们说的周人和商人之争?日后咸阳的争斗,不亚于当年武王伐纣啊!必然是记入史书的大事。”   张良说:“说起来这次齐人死了很多吧?”   毕满回答:“嗯,只要来到邯郸的齐人,被一网打尽了。”   张良接着说:“暴君要巡视天下,必会去齐郡。”   毕满听出他的意思了:“你想去齐郡等着暴君?”   张良点头。   毕满说:“我要去宋国故地,寻找那些商人遗民。”   两人一起看着廉允,廉允说:“我就不去了,我要回上党,家中老母和妻子还在等着我,我若是迟迟不回去,加上滏口陉的消息传到上党,家里人会伤心的。”   张良说:“明日就此别过。”   廉允抱拳:“祝二位旗开得胜。”   三个人以水代酒,干了一杯。   其实大家都知道,除了廉允这个有家有口的人会回到上党的家中,无论是张良还是毕满,此时都是家破人亡的状态,特别是毕满,哪怕现在父母还在,他也选择冷眼旁观,不会去救。所以这种单身汉四海为家,都不会去自己说的地方。   在他们这些权贵看来,尤其是在张良和毕满看来,以前不是乱世,现在才是乱世。   特别是毕满,天下是乱是治不是庶民们说了算,是权贵们说了算,就算是天下人易子而食,只要权贵过得好就是太平年。相反,哪怕天下庶民吃饱穿足,权贵们比去年少收了三五斗,那就不是好年份。更别说秦朝一扫六合,昔日这些权贵们都跌落凡尘,似乎没有了翻身的可能,这才是他们眼中的乱世。   滏口陉中三人说话时,在丛台宫侍卫们的住处,子央在逼仄的小屋子里趴在小桌上给始皇帝写信,现在没有凳子,桌子比较矮,没人的时候子央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累了还能直接躺倒在上面。   杨端和让她把前几日发生在邯郸城外滏口陉中的事情以书信或者是奏文的发给始皇帝。   子央卡文了,写不出来,一晚上就憋出一句开头。   她皱眉看着开头【子央再拜稽首,上书皇帝陛下】这个皇帝陛下就显得见外了,子央改成“严君”,感觉太书面了,谁家给爸爸发微信开头是“父亲大人”,这也太搞笑了,大部分人会喊爸爸,有人甚至能喊一声老登。所以子央又涂黑,改成了“阿父”。   这个开头就是磨蹭了好半天才写出来的,再往下接着怎么写?   子央思考了一会儿,写下【去岁阿父并吞八荒,一统六合,废封建,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天下大定。然邯郸虽下,赵之余孽未靖,六国旧贵族阴结党羽,聚众于郊野,妄图复辟】   她写完看了看,觉得还好,接着写“前日,有谍者报,逆贼数十人,夜聚邯郸城外十里亭,歃血为盟,咒诅大秦,欲煽动黔首作乱。臣女闻之,怒发冲冠,不待郡守兵符,即率家臣锐士三十人,乘夜疾驰。”   写完子央捂住脸,这就是编造啊,她都不是那夜里加班干活的人,特别是自己还是个菜鸡弱逼,全靠苟在石小塔一样的身后,让她披挂上阵,这和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敢带几个人就出去浪的是李二凤,她才不会这样。   而且这事儿压根没发生啊!   做人要实事求是。   子央划掉,再写就写不出来了,这个过程没法写,写真的就要把自己的宝贝升天雷写出来,这玩意要是真的让始皇帝知道了,再给他一张世界地图,说不定日后真的不学用外语。   虽然不学外语很爽,但是天下庶民真的打不下去了。   开头好写,结尾也好写,就中间不好写,算了,先把结尾写出来。   【冬甚寒,阿父躬亲万机,劳苦功高,望保重圣体,加衣节食。咸阳宫阙,虽无丛台之巨丽,然法度森严,足显大秦之威。臣远在邯郸,心驰秦阙,日夜祈愿阿父寿比南山,大秦万世永昌。   臣女央,惶恐顿首,再拜以闻。   冬日于邯郸丛台宫】   中间怎么写啊!   算了,不写了,先去睡一会儿。   子央放下笔,吹了灯,直接脱了外面的衣服钻被窝里了。唔,白天丑夫说这是狗窝,把子央气的跳起来踢了他的膝盖。子央想着白天的事儿,很快就合上眼睡着了。   另一边房间里,丑夫也在写信,写了一半,觉得不保险,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烧了。   跟他一个房间的石问道:“为什么烧了?”   “有人偷看就糟了,信封就是一层纸,拦不住人偷看的。”   石想了想,点头说:“也对。”   丑夫就拿起书,对着坐在床上的石招手:“你来,我接着教你认字,将来做官必要认字的。”   “哦。”石乖乖地走到丑夫面前坐下,粗壮的手指捏着毛笔,认真笨拙地学写字。   写了一会儿,石突然说:“我不是很想做官。”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就跟着主公啊!主公能让我吃饱,我吃饱就行了。”   “你没想过成婚生子吗?你不仅要吃饱,还要让你的妻子儿女吃饱。”   石皱眉,他没有想过娶妻生子,他就说:“我一个人吃饱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管着别人吃饱。”   “你老了怎么办?你阿母在的时候你侍奉,如果你老了,谁来侍奉你?”   “我阿父也没侍奉我大父大母啊!”   “他那是意外死亡。”   “我如果也意外死亡呢?”   丑夫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还是有家人好,一个人在世上,犹如孤魂野鬼,很孤独。”   石没说话,他觉得不孤独,他现在和主君一起玩耍,将来主君不和他玩了,他还可以和小鸟小虫玩耍,他很开心。这时候看着丑夫快哭了,他才没把心里话说出来,默默的低头写字。   次日子央早早地起来,寻摸着吃点好的。这两天她天天喝药,虽然病快好了,但是嘴巴里也太淡了,她不想让自己的两排牙齿当石磨嚼那些硬邦邦的麦饭,她想吃肉。   子央就来找薛欧,跟他说出去弄点肉。   薛欧哭笑不得:“主君,你要知道这是你家啊!整个丛台宫都是你家的行宫,你吃肉跟寺人们说啊,他们会送的。”   子央信不过丛台宫的侍女和寺人们,就说:“你去弄点炭盆,再弄个鏊子过来,弄一块新鲜羊肉,我要边吃边烤。”   “那您等下,就要肉,要不要玉脂?”   玉脂就是豆腐,子央就嫌弃李二凤夫妻,豆腐就豆腐,还要起名玉脂,自己每次说豆腐的时候都要想一想才能确定没说错。随后她追加要求,要有细盐,要有大蒜切的蒜片,要有韭菜花酱……林林总总要了一堆。   她在这里烤肉,边烤边吃,侍卫来来回回地看了几次,看完扭头离开了,在他们看来,把肉切成薄片放在鏊子上烤熟就是闹着玩,这就是消遣时间的奢侈玩法,真正的烤肉是大块肉放上烤,外焦里嫩,子央这种烤法干巴巴的,不好吃还费事,他们不觉得子央是在正经吃饭。所以都是石陪着子央,子央吃几口就饱了,边烤边投喂石,石负责切肉,换碳,和吃,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光吃也很无聊,子央就和石聊天。   石把昨天的事情说了,子央意识到她对丑夫的过往一无所知。   石就问子央:“主君,你说我要娶妻吗?”   子央想了想,点头说:“娶啊!”   她觉得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自己在世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想一个人过日子,因为自己足够强大,也能养活自己,可以一个人走下去,走向生命的终点。但是石不一样,她更希望石有个家庭,将来石老了不至于一无所有,晚景凄凉。毕竟在这个社会,哪怕石再有力气,一旦他受伤衰老了,如果一个人生活,没人照顾,离死不远了。   这让子央想起著名的“公乘得守丘刻石”,里面涉及两个人,分别是有公乘爵位的得,和一位旧日的将军曼,他们两人在为中山国的王守陵。这种大概属于犯错被贬到王陵守陵的官员,除了这种犯错被贬等同于流放的官员外,还有一种就是专职守陵官。   子央如果在现在去世,石的结果有两个,其一是给她守坟,其二是被始皇帝或者是被李二凤收入麾下,毕竟石一身本事,冲阵作战他会大放异彩。可石是个死心眼,最终的结局只会是来给子央守坟。   守陵在一些人看来是荣耀的事情,但是在子央看来就是一种流放。死人何必耗费活人的余生呢。   甚至到了西汉,守陵已经发展成了世袭制度,父亲守陵职位会传给儿子,最后是一个家族世世代代的守陵。   子央就说:“石,找个对你好的人,你和她成亲,将来生个聪明的孩子,你老了之后让你的孩子照顾你,替你做选择,他知道怎么做对你和你的家庭好,所以还是要成亲。”   吃完烤肉,子央摊开信纸,想了想给始皇帝写信。   子央因为和石交流,才知道自己在这里几天到底得到了什么感悟。   看到别人生死,想到自己生死,大家都会忍不住开始想一生该怎么过,可是就算打算得再好,也抵不过人生无常几个字。   子央在信里和始皇帝讨论起了死亡。   她再次强调,无论谁都有死亡的时候,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她希望她死后身边人不要伤心,自己也不用厚葬,更不用人来收坟,如果可以,她想葬在长安。   倒不是因为她的封号是长安君,长安以前是她的封地,是因为自古关中帝王乡,将来的咸阳和长安必然会是一个大城市,所以将来修地铁她会被挖出来,当她被挖出来陈列的时候,她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和游客见面,这里面的游客说不定就有她的父母亲人,某种意义上,她也是回家了。   他还特意在信里说这次计划能够完成,多亏了石背着自己在山间逃命,将来石没有犯错,请始皇帝多看顾石,在子央的心里,石是救命恩人。   子央在捏着笔思考生死的意义,这是她未曾思考过的问题,她把自己的感觉写在纸上。上林苑中,李二凤收到了从邯郸传来的消息。   他亲眼看过暴君杨广的下场,但是杨广终其一生没遇到过刺杀,他是被军队哗变逼死的。而始皇帝现在的处境就是“人人得而诛之”,刺杀他的人随处可见,就是因为关中和咸阳乃是秦人经营了几百年的地方,才不至于让他不得安寝,只要出了关中进入六国故地,他要面对无休无止的刺杀。   自从始皇帝要巡视天下的消息从关中飞向了六国,如今六国遗民真的在摩拳擦掌,要诛杀始皇帝,邯郸那边更是云集了许多刺客。   李二凤拿着信翻来覆去的看,他对始皇帝佩服起来,被刺杀这么多次都没死,世人惊叹的每件事在他身上都是那么的稀松平常。   大丈夫当如是啊!   长孙皇后端着茶水进来,说道:“良人,喝些茶吧。”   李二凤说:“也好,正好咱们说说话。” [103]邯郸来信:……   一群快马疾驰而来,手持杨端和符节的骑士冲进章台宫,来到曲台殿的时候,骑士从马背上栽下来。   侍卫立即从他背上拿了青铜盒子,再拿上杨端和的符节,立即登上曲台殿的台阶。   这是整个秦国最快的传输方式,换人换马不换信,中间要尽量跑、快速跑。很多马匹和骑士冲到下一处驿站的时候经常倒地不起,如果是战争消息,有的时候能跑死马。   一旦有这样的传信,就有大事发生。   前几日在邯郸滏口陉发生的事情用了三天三夜把消息从几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传送到了咸阳,这一路上骑士走驰道,各处驿站快速换人换马,遇到晚上,大量的骑士保护书信,一来是防止有人抢夺,二来是如果有人出意外掉队,有大量的替补把这封信送出去,三来是防止迷路,人多容易认路。   这封信就在夜里通过函谷关的时候花费了半个时辰,夜里的函谷关肯定不会开门,需要城墙上的人用篮子把骑士吊上去,再给他们安排快马。   此时始皇帝和李斯冯去疾等人说话,外面侍卫大喊急报进入宫室。   几位大臣赶紧让开,就由原本的曲台殿侍卫取了钥匙,当青铜盒子外面的布料被扒开,整个盒子露在皇帝和大臣前面的时候,曲台殿内的侍卫已经检查过符节和盒子。   拿钥匙的侍卫先是检查了一圈封口上的蜡,随后拿出一块牌子在锁口位置比了一下,始皇帝看到严丝合缝,点头说:“打开。”   侍卫立即拿出特制的钥匙打开了锁,里面是塞得满满的一盒子纸,虽然塞得满,但是始皇帝没有动。   就有另一个侍卫上前,从怀里拿出一块包浆的木块,在盒子的盖子上对准盖子内部密密麻麻的小洞中的一个不起眼小洞戳下去,听见咔嚓一声响,盒子的底部突然脱落,侍卫们端起盒子,把盒子底部拿开,盒子的底部有薄薄的一层墨。这是特殊的机关,如果有人以为打开盒子能直接拿信,那么就触动机关,不仅拿不出信,盒子底部的墨水会立即浸满白绢或者纸,导致大量字迹被墨覆盖,偷盗信件的人白忙活一场。   大家都看着信,信被塞得太满了,大家都不知道杨端和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信来,在他们的印象里,天大的事情一两句话就说清了,也不用寄送这么多信啊!   始皇帝拆开信,最上面是杨端和用最简练的笔墨把滏口陉的事情写了一遍,随后附上此次参与之人的名单。   这厚厚的一封信,上面全是六国遗民中的贵胄名单。   始皇帝立即抬头看着李斯、王绾、冯去疾,说道:“邯郸发生大案,牵连六国遗民,李斯,这是杨端和送来的名单,照着名单抓捕;王绾,你下令各处郡守立即执行抓捕,把抓到的人全部送到关中来,发往陇西做隶妾臣;冯劫,你下令各处鉴察官员,有徇私舞弊和私自放走犯人者,交给廷尉府处置。”   三人一起领命,始皇帝把名单递给侍卫:“快,先抄录出六份,杨端和送来的名单抄完后入库,以备查询。”   侍卫应声后抱着名单急匆匆进入曲台殿的下层,这里有大量侍卫和文吏,大家分开抄写,不出一刻钟就能抄完。   当侍卫离开后,始皇帝把杨端和的信递给了最近的隗状。   隗状一目十行的看完,递给了王绾,王绾皱眉看完,递给了冯劫,冯劫看完递给了李斯。   始皇帝的手指敲着桌子问:“如何?”   李斯急切地说:“自然是要除恶务尽。”   冯劫说:“这不是小事,自然是要依法处置震慑人心。”   隗状说:“臣以为不必发往陇西,直接拉去修驰道吧,死了就地掩埋。”   始皇帝问王绾:“王卿觉得呢?”   王绾说:“臣想着抄家后那些拿不走的该怎么处理。”   拿不走的自然是土地,君臣都没说话。   后面几排臣子没资格插嘴,有些年轻的忍不住撇嘴,这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六国遗民已经编户齐民,自然是把土地分给在册的庶民啊!   王绾叹气:“自从灭六国那一天开始,我大秦就废除了井田制,改用授田制。”   井田制,是以国有为名义的贵族土地私有制度;授田制是由国家主导的土地分配制度,土地所有权归国家,使用权以户或人为单位授予平民及外来者,受田者需缴纳田租并承担力役。   王绾接着说:“授田制有一个弊端,就是土地兼并。就拿颍川郡(韩国旧地)举例,当地庶民在这近十年的时间内,因为各种原因把土地卖给了大户。上个月腾(颍川郡太守)来拜见陛下,臣和他在大殿前偶遇,聊了几句,他说一些黔首因为灾年或者生病,把土地典当或者质押给了大户,最后还不起钱粮,土地被大户人家兼并,他让臣想个办法,说是长此以往,只怕要出事。   就拿颍川郡的韩国旧贵来说,他们被抓走,留下的土地要重新授田,那么这些土地被兼并走的黔首前来申请田地,给还是不给?日后又该如何应对?”   后排角落里的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低下头,是他们想得太少了,丞相不愧是丞相啊。   王绾的声音刚落,李斯顿时急了,大声说:“腾这是渎职,他必然没有执行秦法,大王……陛下,就该召腾回来问罪。”   始皇帝理解李斯的激动,始皇帝本身就是法家的拥趸,对秦法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他跟王绾说:“秦法中并没有一条法文禁止土地兼并,但在秦法体中,有着极其严厉的‘抑制兼并’的措施,李斯说得对,腾没有十成十地执行秦法。”   李斯接着说:“当初商君立法确立了秦朝的立国之本,既‘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针对土地兼并,打压商贾(断资金)、编户齐民、什伍连坐(断来源)、严惩侵夺(断途径)、迁徙豪强(断根基)来抑制兼并。不是靠‘调解’‘仁慈’,而是靠‘杀戮’和‘强制’。我大秦自从上商君变法到如今,关中、蜀中和其他各处,可有土地兼并的事情发生?”   自然是没有的,在耕战立国和军功授爵的制度下,土地是奖励,这份奖励可以传给子孙,秦人只要能拿出一条命就能给家人换一片土地,并且这种军功授予的土地只能继承,不能买卖。如果有更高的功劳,得到的土地更多,比如王翦,他拿到的土地是关中最肥沃的土地。有合法的手段快速拿到土地,自然就不会有人动土地兼并的歪脑筋。   李斯就向始皇帝请命,说是要去一趟颍川郡,一来是他带着廷尉府去抓捕犯人,二来就是要探察颍川郡推行秦法的事情。   始皇帝答应了。   这时候侍卫把名单送上来,冯劫拿到手里看了,忍不住说:“这些人祖上都是王侯啊!”   隗状说:“此次邯郸城外发生的事情,不可以寻常小事看待。”   这些大臣离开后天已经黑了。   始皇帝说:“让太子立即来这里陪朕用餐。”   收到通知的时候李二凤已经睡下了,无奈赶紧起来,赶到曲台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始皇帝没有睡,李二凤急匆匆地进入曲台殿,询问蒙毅:“大王今日心情好吗?”   蒙毅露出个迷惑的表情。   李二凤来不及和他说话,跟着侍女进去,始皇帝正在发呆,看他来了就说:“坐,今日带你吃点好的。”   侍女们鱼贯而入,先是抬进来一张桌子,桌子是特制的,下面放炭盆,炭盆里燃烧的煤饼,桌上摆上一盆沸腾的汤,随后送进来各种酱,还有切成薄片的肉。   始皇帝看了,对侍女说:“玉脂多送几盘来。”   李二凤看他好像真的要吃饭,而且吃的还是暖锅(火锅),不用说就是子央折腾出来的,周围还有奏乐,他就说:“击钟列鼎,围坐而食,陛下今日好兴致。”   “没有,今日发生了一件事,让朕心绪起伏,特意叫你来说说话。”他对侍女说:“把杨端和的信件拿来给太子看。”   侍女没一会儿捧着木盒子进来,把盒子放在了李二凤身边退下。   始皇帝已经吃了几口了,李二凤说:“臣先看看信件。”   始皇帝没管他,自顾自地放肉和豆腐,桌上还有莲藕,始皇帝把这些倒进锅里,一边吃一边喝酒。   李二凤看着看着开始皱眉,他连忙翻阅名单,发现各地的大家族都在上面。   李二凤不可置否地说:“她动手了!全杀了?”   始皇帝点头。   “糊涂啊!”李二凤长叹一声,整个人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地想补救办法。   “陛下,她办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李二凤忍不住想人怎么可以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她就靠那几十个卫兵,怎么就把带着豪奴部曲的贵胄给全杀了?   李二凤放下信,把盒子推到一边,把一盘切好的羊肉放进锅里,用筷子把羊肉推开,让羊肉熟得更快一些。   李二凤是个很成熟老练的政治家,他对秦始皇一针见血地指出子央这次行为对大秦的危害:短期的安定和长期的动荡。   短期的安定非常好理解,长期的动荡就是这些人家被迁徙或者投入大狱,对整个朝廷而言,民间经济基础受到了灾难性的破坏。这对地方的治理而言,属于一次大失败。   今日如果是批评子央,李二凤能列出几十项,太无知太莽撞了!这和她屠灭一户相比,带来的危害是巨大的,不可估量的!   对于李二凤的种种说法,始皇帝认真听着,他承认李二凤说的都是真的。杨端和作为一个从不打败仗的老将,为什么要动用最快的传讯手段,就是看明白了子央办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很严重,让咸阳的皇帝要么赶紧补救要么赶快动手。   始皇帝选择了动手。   李二凤作为一个后来人,看得比始皇帝更清楚,这次事件对秦朝的历史走向产生极具颠覆性的意义,可能加速秦朝的灭亡,或者让秦朝变成一个噤若寒蝉一片死寂的国家,也有可能变成一个他从不认识的国家。   换句话说,子央这个举动让秦朝彻底偏离了李二凤记忆中的历史,而秦朝这驾马车向着一个全新的方向冲了过去,不知道前面是一片坦途还是悬崖。   李二凤认真地和始皇帝说:“阿父,关于子央,我们应该认真地谈一谈了。”   始皇帝点头:“可。” [104]曲台殿对话:……   李二凤认为:秦法之严,在于它试图用暴力强行抹平几百年的文化和社会差异。一旦遇到有组织的激烈反抗,秦朝的应对方式只能是“加倍的暴力”,而这个应对方式正是它走向自我毁灭的加速器。   李二凤知道始皇帝和子央的核心观念不一样,自己和他们也不一样。   李二凤跟始皇帝说:“您的想法一直都是希望我大秦能千秋万代,嬴秦帝位能传承万世。”   始皇帝点头。   李二凤接着说:“臣和您的想法一样,希望大秦能传承下去。不同的是,您希望天下秩序井然,处处讲秦法,臣希望消除天下戾气,不妨对他们示以仁义。”   始皇帝接着点头,就政治主张而言,始皇帝看不上李二凤这样软弱的治国方式,他觉得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皇帝,这是一个能自己决定点小事的傀儡。这和他刚做秦王的时候被华阳太后控制、被吕不韦架空有什么区别?   始皇帝就说:“示以仁义?这是示弱!我大秦不是没有过示以仁义。秦襄公护送平王到洛阳,得到了伯爵,从此之后我历代秦君在史册上就被称为秦伯。襄公去世后传位给了文公,文公带人一点点翻越陇山来到关中。可惜文公的儿子早早去世,追封为静公,文公就把君位传给了孙子宪公。宪公去世后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李二凤回答:“自然知道,当时宪公有太子,就是后来的武公。武公在当时既是太子又已长成,宪公去世自然该太子继位,但是当时的权臣联合起来驱逐了太子,把宪公四岁的幼子出子扶上了君位,之后又杀了他。”   “那可不只是杀了他,把他们母子两个沉入渭河,活活淹死。你既然知道这段旧事,就该明白一旦给了下面的那些臣子太大的权力,他们就会反过来吞噬你和你的子孙。示以仁义最终会让你的后代被权臣裹挟直至灭亡,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你跟前。”   始皇帝指着东方说:“三家分晋才过去多久?记录田氏代齐的史册笔墨还没干,你就要示以仁义?你假模假式的关爱他们几句他们会心动吗?让他们夸你一句仁义,必然是要分割权力!今日割去一点,明日再割去一点,你就算是个雄主,和他们尔虞我诈,能保住权力,你的后人呢?最后你和你的后人一无所有。”   秦始皇叹气,看着李二凤说:“你知道秦为什么能大胜吗?就是六国君主懦弱,只想割地求和,我大秦能拿到天下,为什么只满足他们送来的指甲盖大的一片土地呢?”   说到这里,始皇帝冷笑一声:“虽然能从奴隶和黔首中选拔人才,但是大部分官员还是从权贵中来,这些权贵都是昔日六国遗民。从昭襄先王到朕这里,四代人花了百年时间从六国那里一点点割来的土地让你又一点点割出去了!我秦人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李二凤没反驳,接着说:“阿父,今日咱们论的不是这个,您说的不过是小道,今日咱们要说的是您和子央与臣三人对天下的态度。臣在您的眼里是懦弱的,是个会轻易和群臣妥协的软弱之君。我们不妨来说一下子央骨子里又是怎么样的一种想法。”   “你说。”   “子央的想法很简单,”李二凤想了想,用始皇帝能接受的想法说:“子央认为,嬴秦可亡但是秦人不可亡;再深入剖析,就是权贵可亡,庶人不可亡。她受墨家的影响太大了!”   李二凤想了想,又说出了那句非常有名的话:“子央骨子里觉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子央看来,秦能不能传下去无所谓,权贵必须死。就冲着这种癫狂劲头,李二凤看得心惊胆战,因为他只在杨广身上看到过那种不顾一切的癫狂。   如今大户人家都能清晰地说出祖宗来历,见面互相介绍的时候都是先说自己祖宗何人,自三皇五帝到如今都是这样。   姓别婚姻;氏别贵贱。   贵人永远是贵人,贵人的子孙也永远是贵人;到了地下,贵贱也分得清楚明白。   想要治理天下,靠皇帝一个人是没用的,庶民们忠诚但是才干有限,那些世代权贵的大户人家忠心有限,但是有才干。   始皇帝安静下来,李二凤没再说话,因为大泽乡那一声呐喊刻入了国人的骨髓,世世代代无法磨灭。李二凤作为一个几百年后的皇帝,见多了农民起义,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如今说出口,只觉得重逾千斤。   而始皇帝也很沉默,他从没低头看过这些黔首,如今听到这句话,突然醍醐灌顶:秦一扫六合之后敌在何方?敌在秦啊!   “你错了,”始皇帝说:“我们向来重功绩轻血脉。”   从伯益到秦非子,支持他们几次翻盘甚至从奴隶到权贵大起大落的不是血脉,而是祖传的本事和一代代积累的功绩。   始皇帝说:“庸人才看重血脉,才会留土地和资产给后人,不如留本事给后人。我们传承的是什么?   伯益辅助大禹治水,伯益的本事就是养马和驾车,鸣条之战的时候,赢徐的费昌为大乙(商汤)驾车,后来祖宗中衍为太戊驾车。商亡了之后,我们先祖做了周人的奴隶,造父为周穆王驾车,先祖非子在西犬丘为周人牧马。伯益的血脉几千年来大起大落,靠着祖传养马和驾车的本事东山再起。”   李二凤觉得始皇帝故意在打岔,李二凤说的是治国理念;始皇帝在跟他东拉西扯。   “阿父,我们现在说的治国,养马和驾车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火锅咕嘟咕嘟,始皇帝隔着水汽跟对面的李二凤说:“你知道子央听说咱们祖传的本事是驾车和养马后怎么说的吗?”他随后对外面说:“来啊,倒水。”   一个侍女提着铜壶进来,往锅里注入热水,随后赶紧离开。   李二凤问:“怎么说的?”   “她说,儿孙日后也要学驾车,最少将来落魄了还能混口饭吃。”始皇帝靠在凭几上说:“是你输不起。”   李二凤皱眉,他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输不起,他不信,当时就在表情上露出来。   始皇帝说:“你的意思朕知道,无非是治国要小心翼翼,要有精妙的算计,要用水磨功夫治理天下。你还会用一些大道理来劝朕,说破坏天下易、治理天下难,是不是?”   “您说的是臣的意思。”李世民担忧的是天下立即进入恐怖统治时代,官府和民间形成一个恐怖的脆弱平衡,一旦始皇帝去世,平衡被打破,整个秦朝就会崩在二世的手上,比历史上更加血腥混乱。   这是基于理性的推断,不是李二凤一味危言耸听。他担心的是更早发生焚书坑儒的事件,会有更多针对秦始皇和秦宗室的刺杀。   李二凤知道:治理国家,不是要让百姓吃饱,要让他们吃到八分饱。   始皇帝一直清楚:秦法的目的是控制黔首,从不是为了给黔首主持公道,而是要维护秦君的统治。   两个皇帝有相同的认知,但是做法截然不同。   无论李二凤怎么给始皇帝举例子告诉他杀光了天下的权贵后会给天下带来什么样的危害,始皇帝都不为所动。   他告诉李二凤:“朕要的就是秩序,不在乎天下是否如你说的那般僵化,朕不在乎庶民们是不是个个噤若寒蝉,他们只需要按照秦法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够了。   朕说你输不起,是你心里惧怕天下丢了,你把天下看得太重了。朕盼着我大秦千秋万代,你说会不会千秋万代?不会!   昔日夏启也是一代人杰,后来桀葬送了夏;大乙也曾受到万民拥戴,在鸣条之战一战定胜负,可在帝辛(纣王)在牧野之战输得一败涂地;武王伐商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他年轻如骄阳一般,最后一位周天子在洛阳面对我秦人,黯然收场。   周天子让人嗤笑,还不如夏桀和商纣,这两位好歹还有军队和他们一起征战,死的时候还有君王的体面,再看看落魄的周天子,哼!连葬礼都办不起,低声下气地找诸侯‘求金’才能把周襄王下葬,要是朕的子孙如此,朕在地下能气活。”   李二凤说:“就因为知道周天子落魄可怜,就因为担心子孙会这样,所以臣怕江山动摇,更怕基业丢了。臣的确输不起,臣怕,难道您不怕?您比臣更惧怕。”   “对,就因为惧怕丢了江山,所以不如按照子央的办法试一试。成了,江山多传承,败了,败了就败了,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女弄丢了比没见过面的不肖子孙弄丢了让朕心里更好受一些。”   李二凤没想到始皇帝的骨子里是个爱赌的人,忍不住说:“阿父!陛下!您这样是不对的。”   一个成熟的皇帝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这想法太危险,太情绪化,太不理智了。   始皇帝说:“周武王死去后,成王太小,周公辅佐。当时爆发三监之乱,只有周公主张立即出兵平定,绝不会和三监媾和。三监之乱不过是武王伐商的余波,今日子央杀人于滏口陉,是大秦一统天下的余波。这样做付出的代价很大,但她并没有做错。”   李二凤说:“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并没有赶尽杀绝,她和您是要赶尽杀绝啊!”   始皇帝不想和他再说,周公是没有赶尽杀绝,但是对商的遗民进行了分流。   对于死硬派,一心要复国的这些人,将他们连根拔起,离开世代居住的殷商故地(河南安阳),切断他们与当地土地、宗族势力的联系,留下周朝最精锐的军队“成周八师”,专门用于监视和镇压这些遗民,而且周公亲自对他们发布《多士》诰令,告诫他们要顺从天命,服从周朝统治,否则将受到严惩,以此进行思想改造。   放到今天,就是把六国宗室和顶尖权贵们从他们的故地迁徙到关中,秦朝的精锐看押他们,让他们再没有机会兴风作浪。   周公把中上层的权贵,也就是商朝王室的正统后裔及需要延续商朝香火的人群迁徙到商朝旧都附近的另一块土地(商丘一带)封给了纣王的庶兄、素有贤名的微子启,建立了宋国。   按照古代“兴灭国,继绝世”的传统,周朝允许商朝的后裔保留自己的国家,继续供奉商朝的祖先,行商朝的礼乐(如《诗经》中的《商颂》)。   宋国在周朝诸侯中地位特殊,被允许使用天子礼乐祭祀祖先,是周朝的“客”。   始皇帝没把各国宗室旁系给迁走,让他们在旧地看守祖宗坟茔,虽然不给他们祭祀先祖,没有遵守“兴灭国,继绝世”的传统,但是留旁系看守坟茔不算是赶尽杀绝。然而这些人还不满足,如今要结盟抗秦,自然是要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周公对于商人的主体,也就是底层庶民和下层贵族,分给了自己的弟弟康叔封,建立了卫国(都城在朝歌),开始以周治商,因俗而治。   始皇帝对于这些底层的人,用的是“编户齐民”,成年男子授予土地,起步就是一百亩,只要安分守己,日子就能过下去。   如今始皇帝看出来了,子央是三监之乱前的周公,而且是刚听说三监之乱爆发时候的周公,怒火冲天,心里想的是弄死这些造反的!不仅弄死,还弄要死他们全家!再挖了他们的祖坟,一把火烧了他们家的家庙!最后这一把灰也要扬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位是三监之乱后的周公,心里想的是要对他们好,安抚好他们,对他们好了他们就会安心做个顺民,同时也没忘记用精锐镇压。   比较起来,子央确实情绪化,破坏力大,而眼前这位确实有手段,也心怀所谓的仁义,但是过于软弱了。   但是始皇帝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对方和子央不一样,子央年纪小,教育她的时候她就再不满也仅仅是哼唧几声,也会听。而眼前的这位,只能和他来回辩论一些车轱辘话,对方不觉得是自己错了,也不会悔改。   始皇帝就说:“他们又不是朕的儿女,为什么不能赶尽杀绝?”   李二凤无话可说。   李二凤也知道,和始皇帝没什么可谈论的了,彼此之间都说服不了对方。他问始皇帝:“您叫臣来有什么吩咐?”   半夜被叫来,必然有事。   “看好你的那些门客,叮嘱各处门派管好弟子,一旦他们跑到子央跟前去,别怨恨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喏。”   天快亮的时候李二凤从曲台殿出来,给他驾车的景美立即凑上去问:“太子,回上林苑吗?”   “不,去太子府,我先睡会儿,白天我醒来后要见诸位先生。”   李二凤觉得不能再这么旁观下去了,让子央出去折腾,万一天下没了,将来自己能不能做成秦二世还是两说呢!   几乎一晚上没睡,李二凤只觉得有些困,因为身体年轻,熬夜并不痛苦,想起晚年的衰老和无力似乎是一场梦。   车子出了章台宫来到了渭河桥这里,以前的桥是砖木结构,桥面铺着青石板,为了节省材料,加上造桥工艺远没有隋唐那样精湛,导致这时候的桥都很粗犷。上次子央和公子拓落水后,桥的栏杆上又加装了一些木板,拼凑着不让人掉下去。   去年子央就发现渭河上的桥太窄了。如今咸阳是个人口庞大的城市,渭河两岸来往频繁,狭窄的桥梁会阻碍两岸来往,于是下令新建三座宽大的石桥连接两岸。   秋末进入枯水期,古代没有现代化的围堰(防水墙)技术和大型抽水设备。建造桥墩必须在水下挖掘地基(筑基)。只有在冬季河流进入枯水期,水位下降,水流变缓,工匠才能通过“筑堰截流”或直接在水浅处作业,暴露河床进行挖掘和砌筑。   同时古代是农业社会,讲究“不违农时”,这个时候组织修桥铺路,既能利用闲置劳动力,又能作为“积德”的民生项目,还能解决一部分人家贫难以过冬要找零工的就业问题,是一举多得的选择。   天不亮,修桥的民夫和匠人已经到了,火把亮着,正在点卯。   李二凤听到喧哗,打着哈欠掀开帘子看到远处人影绰绰,自己的马车上了旧桥,而旁边新桥的桥墩已经建好,心里忍不住叹气。   子央知道怎么做利民的事,难道她不知道六国留下的权贵也是民吗?   治国就如种地,整块地里有高粱也有谷子,更有黄豆绿豆。子央嫌弃高粱挡了阳光以至于豆子不生长,该做的就是调整豆子和高粱的位置,而不能一味地砍掉高粱!   子央还是太年轻了。   车子很快走到了咸阳宫旁边的太子府,李二凤急匆匆下车,先去睡一会儿。   可他躺下后反而睡不着了。   子央用了什么办法一举歼灭了那么多人呢?   当地驻军不会给她这个面子,在没有皇帝虎符的前提下出动帮她杀人是重罪,杨端和他们不会冒这个险。她只有几十个护卫,哪怕是利用了地形驱赶野兽,可野兽和人不一样,她是怎么驱动的?   再有,子央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家人到底是匪?是民?是官?   她身上没有一丝唐人对顶级门阀的崇拜和巴结。   门阀在南北朝和隋唐时候地位崇高到了什么样的高度呢?   有两件事能反映当时的整个社会对门阀的真实态度。   第一件事就是李二凤曾下令修订《氏族志》,明确要求“不论数代以前,只取今日官品高下”作为标准,试图将皇族列为第一等,把崔氏等旧门阀压下去。然而负责修书的官员(本身多出身士族)阳奉阴违,依然把崔氏列为第一。李二凤大怒,亲自干预,强行将皇族提为第一,但这反映了社会惯性之大,连皇帝都难以瞬间扭转。   另一件事就是唐高宗李治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顶级门阀博陵崔氏,结果被对方以“门第不配”为由拒绝了。这在后世是不可想象的,但在初唐却是真实发生的。   说到婚嫁,初唐的宰相、将军甚至皇子,都以能与“五姓”通婚为荣。为了娶到这些家族的女儿,许多高官不惜压低身份,甚至不要嫁妆(实际上五姓女往往索要巨额聘礼,称为“陪门财”),以此炫耀自己获得了顶级门阀的认可。   这种风气向下延伸,在婚嫁方面,民间富商或新兴地主,即使家财万贯,如果无法与高门联姻,依然被视为“浊流”。因此全社会形成了一种“重门第、轻才财”的风气。这就导致了一种行为,就是“修谱攀附”,即很多新贵(包括部分李唐宗室)热衷于修改家谱,强行将自己的祖先追溯到古代名臣或与五姓扯上关系,试图“洗白”自己的出身。李二凤他们家就因为强行蹭老子的光环被嘲笑过。   这种社会风气在子央身上完全没有。   李二凤虽然不知道崔氏拒绝了自己的孙女,可他也知道五姓七望这样的庞然大物短时间内不会消散,四五百年甚至上千年内还会呼风唤雨,为什么子央对他们除了鄙视就没其他的情绪了呢?   除非她不是唐人。   有了这个念头后李二凤立即起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如果不是唐人……就是唐之后的人?   如果是唐之后的人……大唐最后的结局她肯定知道。   李二凤坐不住了,他恨不得立即肋生两翅飞到邯郸去,一把将子央从床上薅起来问问大唐后来怎么样了。   他睡不着了,立即让人把自己的侍卫叫来。   李二凤去岁灭齐,没少在军中为自己网络人才,不仅是中层将领和他来亲密,他还收拢了很多作战英勇的底层锐士,如今正是用这些人的时候。   他对着这些人吩咐:“派人去邯郸,盯紧长安君,不要做任何事,就盯着。” [105]冬日邯郸城:……   邯郸城的城门前,张良带着奴仆等着开门。   没错,张良没有去齐郡的临淄,而是来到了邯郸。他自然敢来,他又没参与抗秦联盟,他那几天在廉家养伤,不仅没参与抗秦,甚至都没出门。秦人再虎狼成性也要讲道理,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他。   他这次来就是要见长安君。   找到客舍住下后,张良用自己的真实身份送了一份拜帖到丛台宫。   他相信长安君会见他。   丛台宫侍卫们居住在一排排的房舍内,子央也住在这里。此时的子央还在睡懒觉,不得不说,自从不在秦朝上班后,子央瞬间觉得在秦朝也挺好的,因为有人把饭给她端到床边。   以前在宿舍的时候求学姐带饭是要付出一杯奶茶的代价,关键是有价无市,因为学姐比子央更懒。学姐许诺说,只要子央愿意带饭回来,每人送她一杯奶茶或者等价的小零食,额外附赠一次免费辅导作业或者考前突击培训。子央面对这样的条件心动了,勤勤恳恳地给她们跑腿打饭取快递,当然了,因为每天狂炫奶茶导致她一学期胖了十斤。   现在冬天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子央就想起学姐来,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免费辅导作业累计卡,上面可是密密麻麻记载着学姐欠自己的免费辅导啊!以前没用到,来到秦朝就浪费了,子央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痛不欲生,那可是自己的劳动所得,浪费了心疼肉痛全身都痛。   子央看到丛台宫的侍女把饭送来,从枕头下摸出两枚秦半两塞给侍女:“请你喝浆。”   侍女谢过子央离开了,但是刚出门她又回来,跟子央说:“长安君,外面夏侯先生让奴告诉您,有个叫张良的人送拜帖来求见。”   “嘎?”子央惊讶的声音都变了,翻身裹着被子坐起来,顶着一头呆毛问:“谁啊?”   侍女回答:“夏侯先生。”   “不是,另外一个。”   “张良。”   子央惊呆了:他还敢来?   子央对着门外大声问:“夏侯婴,真的是张良?”   夏侯婴在门外大声回答:“是,有拜帖。”   侍女赶紧出门去取拜帖,子央伸手接了拜帖,看了看还真是颍川郡张良。   子央忍不住说:“好胆色!”立即跟侍女说:“我要起床。”   侍女帮她把两层棉被中间夹着的棉衣拿出来,子央飞快地穿上,抓紧时间吃饭,随后洗脸梳头,气昂昂地出去见张良。   张良还没吃早饭,尽管也是收拾过自己了,但是连着几天赶路,风尘仆仆,显得疲惫憔悴,衣服也皱巴巴的。   薛欧陪坐在一边,可薛欧骨子里是普通人,对贵人那套寒暄还没学会,就安安静静地陪坐在一边。   子央急匆匆到了接待的大堂外,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小声问夏侯婴:“我眼屎洗干净了吧?”   夏侯婴点头,他不解地问:“您怎对张良这么在乎?”   “你不懂。”   “臣有什么不懂的,不过是韩国余孽,杀了就是。”   子央点头:“你这么说也是个办法,而且是个好办法呢,杀了之后一了百了。”不会再有博浪沙刺秦,不会有人处心积虑的刺杀始皇帝。   然而子央皱眉说:“我明知道他不会为秦所用,所以最理智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夏侯婴点头。   “但是,”子央停顿了一下:“杀人要有理由,要不然就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滏口陉那些人身上全是破绽,大大咧咧地说抗秦,杀了就杀了。但是张良公开说过抗秦吗?”   夏侯婴想了想:“好像没有,他一直都是用假身份,在私密场合和人密谋。”   子央点头:“此人狡猾,杀他容易,但是难以对秦法交代。”   “他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夏侯婴看着大堂门口,说道:“杀就杀了,听说他没家人来,难道还有人为他申冤?”   “你这就不对了,”子央看着夏侯婴:“让你当官主政一方你就是昏官啊!张良是我知道他要刺秦,所以我想杀他,如果换成一个别人,就不能这样。”   子央皱眉想了一会儿,对夏侯婴说:“婴,你记住,不要滥杀无辜,不要不择手段。你认定他是个反贼,如果你的情绪引导你做事,你最终会一败涂地。咱们日后回到咸阳,我邀请那些法家弟子来,和他们聊一聊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更重要,你们都要听,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喏。”   子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呼吸一口气进入大堂。   薛欧赶快站起来,先对子央见礼,随后对子央说:“主君,这位颍川郡来的张良先生求见,”他看了一下张良,咽口唾沫说:“张良先生来投,想要做您的门客。”   张良对着子央一揖到底。   子央想了很多,着实没想到张良会来投奔自己,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子央端出自己长安君的架子,说道:“张良先生,请坐。”说完走到了主位坐下,张良、薛欧、夏侯婴才跟着一起坐下。   子央看看这三位,突然发现这都是汉初的功臣啊!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拿到了老流氓刘季的剧本。   张良说:“良诚心来投,望长安君收留。”   夏侯婴和薛欧对视一眼,发现张良脸皮挺厚,顿时觉得此人是个大患。   子央说:“子房乃是人杰,我华而不实,不敢耽搁子房前程,如果子房真想仕秦,做个相邦,不如去咸阳投奔我兄长,我兄长虚怀若谷,诚心纳谏,必然会重用子房。”   子央表示,张良这样的“巨雷”留给李二凤去处理吧。   子央用了一个典故“华而不实”,这个典故出自《左传》。晋国大夫阳处父出使卫国,在返程的时候路过宁邑,在一家客舍住店,店主看他仪表堂堂,就想追随他。这位店主安排好家里后跟随阳处父去晋国,但是走了几天路,发现阳处父夸夸其谈没什么本事,就觉得这样的人不是自己心目中的主君,就辞别了阳处父回家去了。店主的妻子见他回来就问原因,店主说阳处父“华而不实”。   子央此时引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自己不是张良心目中的主君,大家都知道底细,还是别在这里演了。子央还给张良指了一条明路,你要是想演,有人陪你演,我大哥秦太子扶苏擅长这个,你去找他演吧。   张良又没见过两个版本的扶苏,在张良看来,作为长子的扶苏能被妹妹的光芒影响到,未必高明到哪里去,压根不接话茬,只说自己诚心投奔。   这世道不仅是君择臣,臣也择君,张良现在看不上扶苏,子央也没办法。但是子央明确表示自己现在养不起那么多门客,这一路上是不会再收门客了,如果张良愿意,可以去咸阳等自己。   张良是不会以张良的身份去咸阳的,他可以暗地里潜入咸阳,绝不是以张良的身份进入咸阳。   张良知道她会拒绝,第一次拒绝就很体面,第二次拒绝就显得不像是贵人的方式,她说她养不起门客了。   这让张良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张良实在没和这样的人交往过,加上对方怎么说也是权贵,他当时就卡住了。   子央笑着说:“张先生,请吧。”   在张良耳朵里就一个字——“滚”!   张良风度翩翩地起身告辞,薛欧把人送走。夏侯婴起身后又跪坐在子央下方,小声问:“刚来邯郸的时候,咱们从倡场出来就让人杀他。他知道这事儿吗?”   子央点头:“知道,张良多智近妖,自然知道。”   “那他今天还来?而且也不提这事,还有前不久他把您错认为赵国公主,也没再提。”   子央跟夏侯婴说:“婴,贵人和村里人不一样,贵人要的是体面,刺杀和被刺杀,欺瞒也被骗,都是不体面的事情,不体面的事为什么要提呢?所以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穷苦人家别讲教养和规矩,富贵人家别丢了体面,仅此而已。”   夏侯婴说:“体面?难道做坏事的时候也要讲究体面?”   “是啊!”子央想说你不知道?后来一想,夏侯婴还真有可能不知道,就说:“早些年诸侯争霸的时候,你知道那些使者都是怎么商量着瓜分别人的吗?”   “怎么说的?”   “他们办坏事的时候,是以《诗经》唱和,要不然儒家的孔夫子为什么教育儿子要读《诗》,孔夫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这意思是不读诗,人家说什么意思都不清楚。说起这个,那时候秦国可没少被嘲笑。”   在春秋时期的外交场合,“赋诗言志”确实是一种高端的“外交黑话”。如果听不懂对方吟诵的《诗经》篇章,轻则被嘲笑没文化,重则导致外交失败甚至引发战争。   秦国真正摆脱“不懂黑话”标签的关键人物是秦穆公。他意识到要争霸中原,必须精通周礼和《诗经》。   子央就给夏侯婴讲当年的事情。   “晋文公重耳当年流亡到秦国,他的姐妹是穆公的夫人,因此穆公设宴招待他。这可不是简单的吃饭招待小舅子,更是政治谈判,秦穆公打算支持重耳回国夺位。”   夏侯婴点头,问道:“后来呢?”   子央说:“贵人讲究体面,要是普通人,直接在酒桌上说‘小舅子你放心,我助你回去夺位’,这话从穆公嘴里说出来也太不体面了,所以穆公就吟唱了一首《小雅·采菽》。这首诗的意思是诸侯去朝拜天子,天子让人采摘豆子赏赐诸侯。   黑话含义就是秦穆公暗示重耳:我会像天子对待诸侯一样支持你,给你兵马钱粮,助你回国即位。”   夏侯婴问:“那晋文公听懂了吗?”   “人家怎么会听不懂?他可是太懂了。重耳马上赋《小雅·黍苗》回应。原诗意是描写召伯治理谢邑,黔首歌颂其功德,表示黔首遇到了召伯就如黍苗得雨。黑话的意思就是重耳保证‘如果我能在您的帮助下回国,我一定像黍苗依赖阴雨一样依赖您,并报答您的恩德’。”   夏侯婴表情空白,他对这种事情有些不能理解。   子央接着说:“穆公再赋《小雅·六月》。   原诗是描写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获胜,建功立业。黑话的意思就是暗示重耳将来会像尹吉甫一样成为名动一时的大贤,暗示他可以成为霸主,同时也表示秦国愿意做那个背后的支持者。重耳听到后立即降阶下拜,并赋《大雅·河水》表示谦卑和感激。   你看全靠背诗就完成了‘结盟、援助、效忠’的所有政治承诺,体面吗?没有一个字带着血腥和算计,都在歌颂先贤,大家都体面。”   夏侯婴叹为观止,夏侯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几分梦幻,说道:“贵人就这么说话的?”   子央点头:“以前是这么说的,感觉是不说人话,但是后来就不这么说了。礼崩乐坏之下,以前出使各国的使者都是世袭贵族,这是家传的黑话,都知道怎么说,但是后来这贵人圈子进入了很多布衣卿相,这些卿相们没学过黑话,自然就不能再诗歌唱和。   要紧的是天下从‘争霸’到‘兼并’,战争的目的已经变了。但是对体面的追求,对残忍和贪婪的掩饰,可一直没变。”   春秋争霸,战国兼并,春秋和战国的区别用一句话概括,春秋是“旧贵族的黄昏”,讲究礼法和面子;战国是“新秩序的黎明”,讲究实力和生存。   薛欧这时候进来,子央问:“送走了?”   “嗯,臣以为他会拉着臣打听点什么,没想到一路出去都很客气。听他那意思似乎还要来,像是真的要给您做门客一样。主君,您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有害您的心思?”说完跪坐在子央的下方的另一边,和夏侯婴在子央跟前一左一右陪着说话。   子央说:“张良此人脑子清楚,这种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子央接着说:“这几个月,你们出去之后留意四周,多保护自己,这阵子天冷,我就不出去了。我只要不出门能隔绝掉九成的危险。”   冬天也只剩下两个月,子央觉得在丛台宫这种奢华的地方生活两个月完全没问题。   自从张良来拜见子央后,子央一改整日窝在床上的颓废日常,开始跟着丑夫学剑。   子央拿着一截木棍,跟着丑夫一起比画招式。丑夫看着子央跟着比画了几下,就说:“你以前是不是跟人学过几套花架子?”   子央点头,作为一个跟着家里男性长辈在公园遛达着长大的孩子,不可能不会太极拳、八段锦、太祖长拳等老头们在公园里打的拳。   她是远近好几个公园的评委,小时候当评委是因为她可爱乖巧会卖萌会讨零食引人喜爱,长大后有新的小可爱替她讨人喜爱,按理说她的评委宝座保不住,子央截至来秦朝前都是公园大爷大妈们最爱的崽,最大的原因就是子央真的会他们的技能,长大后是个很公平的评委。   所以子央向丑夫展示太极剑,丑夫抱着自己的宝剑看着子央满脸嫌弃。   子央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妙招!”   丑夫问:“在酒席之间卖弄的妙招?”喝酒时候吹牛的妙招吗?   子央立即说:“你怎么嘴巴比我阿父的都毒!”   “这招数就是好看,真的拼命的时候对你帮助有限。”   子央说:“我给你展示一段长拳!”子央就不信他看到了太祖长拳还能叽歪。   子央打完拳收功,丑夫抱着剑说:“你别说,还真有几招杀人技的影子,但是看着还是花架子,你这路拳脚绝对被人改过。”   “啊?啊!”子央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太祖长拳刚开始的确是杀人技,现代版本更多是体操或文化传承。   “我给你改改,你这路拳我看出来点意思了,”丑夫说着就耍了一遍,子央惊呆了,没想到真有那种看一遍就学会的武术天才,子央忍不住呱唧呱唧鼓掌。   就在子央在丛台宫学拳的时候,始皇帝的信来了。   晚上子央回去点了灯,看到第一封信就是始皇帝告诉她咸阳来了一个小女孩,这女孩来自温县,叫作许负。   许负?   子央想了想,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也就是许负的外孙子郭解。   这小子年轻的时候不是个好东西。干的就是劫盗作奸,铸钱掘冢这样缺德事。子央之所以知道这货是听老师说的,因为郭解“掘冢”,导致很多汉朝墓在汉朝被盗。这对历史系师生来说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大错!当时子央知道这件事后回到宿舍,还跟学姐们说过要是自己有一根魔杖,绝对给那家伙一个不可饶恕咒——阿瓦达啃大瓜!   子央心里骂骂咧咧看信,随着翻页,她整个人呆住了。   子央觉得许负怪不得能从老流氓那里混到个爵位,看看这手段,把秦皇唐宗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两个聪明脑袋居然都没能力拆穿她!   子央认真往下看,特别是看到许负说李二凤是黄龙的时候,子央皱眉。等到始皇帝在信上写那小姑娘最后的变化,许负用一种很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口气告诉李二凤怎么才能有孩子的时候,子央心里开始打鼓。   对方很厉害啊,这手段在古代不常见啊!   子央最讨厌这种什么道具都没有的装神弄鬼行为,因为这是意识流,意识这种东西抓不住,所以很难拆穿。   虽然难以拆穿,但是并不是没有应对办法。   子央就跟始皇帝说这是心理暗示,这是可以验证的。   找几个四五岁的童子,让一个腰缠玉带的人去和他们说话,等这个人离开,问他们这个人用的是黑色腰带还是红色腰带,这群孩子中极少有人会回答是玉带。   道理是一样的,小姑娘聪慧,但是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更高的高手。至于后来的声音,十有八九是现场有人用腹音说话。子央笃定现场必有陌生人。   写完信后子央吹了一下墨,心想:就那点糊弄人的雕虫小技也就骗骗迷信的阿父,想骗我是不可能的!   随后子央叹气,家里有个容易上当的老父亲,稍不留神就能被人骗得团团转,想想真的好担心啊!   所以子央又提笔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再信这些人了,要是哪天累了,把这些人当猴戏看倒是能解乏,要是真信,子央就说“昔日六国君主都能在地下笑掉大牙”!   子央勤勤恳恳在邯郸写信,杨端和的其他信件被送到咸阳,一同送来的还有东猎各条线上的消息。   杨端和的信件很重要,始皇帝先拆。   子央卧病邯郸城,信封里还夹着邯郸城医者开的药方。子央犯病的原因也很明确,她不顾雪后寒冷亲自去了滏口陉,忍着恐高亲自查看地形挑选了伏击地方。   始皇帝又心疼又感动,嘴里忍不住说:“孺子愚笨,子央爱吾。”   杨端和用了大量笔墨写了后半段,先是描写了一下冬季的太行山环境,这里点明雪后各处野兽难以觅食,又写了滏口陉的地理。   始皇帝对滏口陉了解,当年秦昭襄王去世,秦孝文王即位,他的父亲子楚成为太子。当时宫里有韩女生的公子成蟜,吕不韦买通了当时是王后的华阳夫人,两人都需要始皇帝回来压公子成蟜一头,一拍即合,华阳夫人负责游说孝文王,吕不韦负责把始皇帝母子接回国。   始皇帝当年和母亲急匆匆从邯郸冲入滏口陉,进入上党,随后从蒲坂渡口过黄河进入秦国境内。很多年后,他再次从上党通过滏口陉进入邯郸,把小时候的仇人给坑杀了。   滏口陉的路有多么难走他知道!   那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在半路埋伏有多难他也知道,所以子央的行为明明是兵家大忌,居然成功了。   始皇帝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接着往下看,下面的内容就更不可思议了! [106]读信:……   很快这种不可思议的胜利有了解释。   杨端和用了四分之一的篇幅盛赞升天雷这种东西,据说威力惊人,能炸开滏口陉两边的石头,声震几十里,整个滏口陉为之震动。   始皇帝看着杨端和的信,没来由地想起了子央写的那堆东西,他从杨端和的信里觉得这都不是凡间之物。   但是转念一想,子央以弱胜强,且己方没有丝毫伤亡,如果没有神物相助,是没有这样的大胜的。   杨端和的信里不断说自己位卑不能得知秘密,希望陛下尽早查清,此物于大秦有利。   始皇帝把杨端和的信放到一边,拿了随同子央一起出行的东猎侍卫们的信。   这群人就没有杨端和有文采了,杨端和写信跟写小说一样,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些人就把整个过程干巴巴地写了下来,并且把制作的大概过程猜测了出来,因为长安君瞒着他们,且帮手只有楚国来的客卿石,也就是说,天下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的,一个是长安君,一个是石。这群人猜测有五分靠谱,另外五分就是臆测。   始皇帝顿时对石生出杀意,后来想了想,也没下密令处死石,只是下令盯紧他。   其他信件是潜伏在赵国的东猎送来的,是关于邯郸民间反应的信件,可谓是反应非常大。   对待全歼六国贵族这件事,大部分赵人生出绝望,民间陷入恐慌。六国权贵代表了赵国最后的反抗希望,是旧秩序的象征,连这些拥有私兵、门客和威望的贵族都被一位年轻公主“全歼”,普通百姓会意识到反抗秦国是绝对不可能的。   反映到邯郸街头,就是街头巷尾无人敢大声谈论此事,生怕被秦军密探听去;那些暗中支持复辟的商贾和士人迅速和旧贵们切割关系,甚至主动举报以表忠心。   对歼灭旧日贵族的秦国公主,赵国民间有两种声音,其一是对以女性为主宰的行为充满了惊愕与禁忌。   赵国民众感到极大的文化冲击。在传统观念中,这是“阴阳颠倒”的异象。他们认为长安君是秦之妖女。民间传闻她是秦国宗室豢养的鬼神,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能召唤秦军的黑旗阴兵;还有人认为这是上天示警,认为这是上天抛弃赵国的征兆,“秦女尚且如此勇武,赵男竟不如一女子,赵国气数已尽。”   如果说庶民愚昧,想不明白的事情和鬼神结合在一起属于普遍现象,而赵国的儒生们则是公开对长安君骂骂咧咧,流传着“牝鸡司晨,唯家之索。秦人无道,竟让女子领兵屠戮丈夫,此乃大凶之兆,秦亦不久矣”的发霉论调。   其二就是对旧日贵族的鄙夷和幻灭,觉得那些大人物和他们的子孙在刺秦这件事上策划愚蠢、战力低下,原来都是些只会空谈的废物。这些鄙视情绪会导致赵国民间对“复辟”彻底死心,转而接受天下“定于一”的现实。   如果说普通人慢慢发现复国已经遥遥无期,那么有一部分就变得更加激进。   有的百姓不敢公开悼念死亡的六国权贵,会在深夜偷偷为死者祭祀;还有一部分人觉得行动失败,但“敢于反抗始皇帝”这种行为本身被部分热血青年视为壮举。长安君的胜利越辉煌,未来可能出现的刺客的执念就越深——他们会认为,只有更完美、更隐蔽的刺杀才能击败这个“秦之妖女”。   始皇帝看完信,知道这一事会让赵地比计划中更早地“秦化”,但也可能在深层埋下更诡异、更黑暗的复仇种子。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谁知道呢?   做了就做了,始皇帝觉得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但是就因为会犯错才会长大,因为四处碰壁,碰了一头血,才能找到出路。   未来的大秦如何始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希望在他不在了之后,他的后人能像他在雍城加冠一样,踩着失败者的血登上大位。他以前觉得扶苏或许可以,但是现在看来子央反而更合适。   或许现在该做点什么。   始皇帝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让昌把信件收起来。这次的信件不多,子央的信并没有送到,过上三五天就能送到咸阳来。   始皇帝问昌:“太子最近在忙什么?”   在收拾东西的昌赶紧停下,低头说:“奴不知。”   始皇帝点头,嘱咐他慢点收拾,昌愚笨,并不会像赵高那样把触角伸向各处,只要始皇帝问一声能立即回答出来。   始皇帝说:“静极思动,朕想出去走走。”   昌立即说:“外面冷,现在天黑了,比白天更冷。”   “无事,朕就出门在台阶上站一会儿,让蒙毅陪着朕说说话。”   昌立即让侍女取始皇帝的裘来,侍女给始皇帝披好,始皇帝在门口穿上靴子,刚出门就吸了一口冷气,顿时咳嗽了一声,然后肺部不受控制地打嗝。   蒙毅劝他:“您要不回去吧?”   “无妨,朕就是走走。”   寒冷清新湿润的空气吸入肺部,他就接连开始打嗝,这种打嗝不是吃饭时那种很明显的打嗝,而是缓慢的,无声的,气流慢慢从肺部挤压出来的那种打嗝。   他跟蒙毅说:“屋子里浑浊不堪。”   曲台殿内的空气在冬天很难流通,香料和墙壁上涂抹的花椒泥散发出的香味混在一起,加上寺人侍女大臣们身上的气味,导致整个曲台殿内空气浑浊不堪。凡事有利有弊,想要吸入冬天的新鲜空气就容易生病,想要不生病只能在曲台殿内呼吸浑浊的空气。   蒙毅也没办法。   始皇帝就是抱怨一句,看向西边,西边正是兰林殿。   始皇帝说:“走,去兰林殿看看。”   蒙毅立即从昌手里接了灯,走在前面为始皇帝引路,昏黄的光线在复道内亮起,始皇帝突然说:“寡人听说长安君不喜复道?”   昌在他身后回答:“长安君嫌弃这里太黑。”   “朕记得去年从齐国国库拉回来十几颗东海夜明珠,就放到这里,晚上给长安君照明。”   昌想说夜明珠也太贵了,话到了嘴边也没说。   复道不长,很快走到了头。出了复道向南走几步转弯就是兰林殿的正门。扇带着兰林殿的小寺人在外面等着,毕恭毕敬地见礼。   “嗯,朕打算给长安君送点衣服,你们收拾了吗?”   扇不敢说您都没通知这事所以压根没收拾,他立即说:“奴愚钝,不知道主上想穿什么样的衣服,面对着衣柜束手无策,请陛下治罪,也请陛下亲自挑选几件,主上若是知道了,必然感动。”   始皇帝嗯了一声,就说:“看来还是要朕亲自操心。”   扇连忙自责自己没用,弯腰迈着小碎步在侧边引路。   子央有衣帽间,柜子门打开,里面的厚衣服有十多件,始皇帝让人一起打包,既然女儿的身份都暴露了,也不必再藏着掖着,公主该有的,封君该享受的,都要给她送去。   他一边感慨子央没了阿母,自己这个做阿父的要处处操心,一边又在心里给李二凤记了一笔:平时对其他人都妥当,怎么对子央一点都不妥当,这么久了也没见她给子央送东西!   始皇帝就是动嘴,兰林殿的侍女们动作麻利地把厚衣服打包,还有一些柔软的薄衣服也顺便包进去,让子央替换着穿。然后就是鞋子,因为子央的鞋子都是真皮底子和鞋面,所以捡靴子送去,要选那种用料好、鞋底厚的一起打包。   每件都要让始皇帝过目,扇在一边做补充,给子央收拾了两大车的衣服鞋子。   出来时候始皇帝路过子央的书房门口,看到里面到处都是书,想到了侍卫们对子央去丛台宫之后的日常记录:嗜书。   丛台宫就不可能有书,始皇帝在赵国的时候就知道丛台宫日日笙歌,丛台宫就是赵王及其他贵族观赏歌舞、宴饮娱乐的场所。赵国的藏书在专门的府库中,有官员看守。在赵国灭亡的时候,赵国的藏书大部分被拉到了咸阳,留下的小部分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秦人看不上的。子央在丛台宫是找不到书的,她看的书都是请杨端和找来的。   而子央的日常就是裹着被子读书,书籍堆放在床边,看着看着哀叹一声倒在床上,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一阵子再坐起来接着看。   始皇帝说:“把这些书也装车,一并给长安君送去。”他走出兰林殿,跟昌说:“朕记得有进贡来的腊肉,给长安君送去。”   昌就说:“邯郸什么都有。”几块腊肉还是别送了。   始皇帝坚信女儿在邯郸饿着了,因为信上说了,她和石去街上吃饭,对着人家的炮豚流口水。   “你不懂,她吃不惯赵国的饭菜。”始皇帝对赵人的一切都很鄙视,任何时候都不忘踩赵人和邯郸,就说:“邯郸有什么好的?邯郸只有湎人(醉汉)和数不清的倡人。”   昌不敢再说,低着头跟着他走进复道。   夜色笼罩大地,上林苑中,李二凤在温暖的室内穿着单衣,一边饮酒一边和长孙皇后说话:“就不该让子央出去。”   长孙皇后说:“要不然想办法把人请回来?”   李二凤摇头:“不,我要看看子央能飞多高。”他把酒杯放下,对长孙皇后说:“夜半无人,良人,不如你我聊聊?”   长孙皇后点头。 [107]被骗的阿父:……   长孙皇后在正史记载和后世评价中,她不仅是唐太宗的结发妻子,更是他在政治上的重要参谋和精神支柱。她以“居安思危、善谏不逆、抑制外戚、崇尚节俭”著称,完美诠释了古代“贤内助”的最高标准。   李二凤就问她:“你说咱们如今处境如何?”   长孙皇后就说:“如同匕首裹着蜜糖。”   李二凤问:“何以见得?”   长孙皇后回答:“如今和以前大不同,以前是危机四伏,建成有名分大义,元吉阴险狡诈,他们联手想要绞杀您,咱们四面楚歌,稍有不慎就是倾覆之祸。”   李二凤点头:“他们确实咄咄逼人了些。”   “现在不一样了,陛下对您不能说不好,三十多位公子,您最受重视。可是对子央又太好,您一直担心天命在子央身上,咱们人无近虑、却有远忧。”   李二凤点头,如果说诸位公子中谁拥有的宠爱最多,必然是他。他不仅受到宠爱还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需要等着老皇帝驾崩,他就能接手这万里河山,这是他以前想要得到的太子生涯。   李二凤说道:“是啊,你也说了,诸位公子中我最受宠。如果加上公主们,我就排在第二,第一的是子央。”   长孙皇后说:“以前子央被宠爱你我都觉得没什么,她不过是女孩而已,自然不放在心上,可现在似乎事情往最糟的方向去了。无论是陛下还是子央,都没有咄咄逼人,表现的都是那么的温情脉脉,所以我才说是匕首裹着蜜糖。”   李二凤点头,他站起来绕着香炉转圈,他跟长孙皇后说:“观音婢,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现在的日子,贪恋着现在的温情。我以为陛下滥杀无辜,对儿女也很冷淡,谁知道并不是这样,扪心自问,在做父亲这一行,我不如阿父。”   自从汉朝开始,骂始皇帝为暴君是政治正确。   暴君在正史、野史、民间传说、文学作品中几乎是脸谱化的,有一套专门的暴君模板。每一位暴君要符合五种特质:天生坏种、道德崩塌、人性泯灭、天命丧失、因果报应。   套在始皇帝身上:   身世污点(吕不韦之子)和童年在邯郸的困难阴影以及目睹赵太后和男宠之间的丑事,让他自小就多疑、冷血、不信任任何人,对应的是天生坏种。   对待亲人非常冷酷,将母亲赵太后放逐,摔死同母异父的弟弟,逼死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子成蟜。在儒家伦理中,这是极大的“不孝”和“不悌”;沉迷享乐与大兴土木,罪证就是阿房宫和骊山陵;有好色传闻,传说他后宫佳丽无数(灭六国后尽收六国贵女),并在咸阳复制六国宫殿供其享乐,这符合“贪恋女色”的暴君标配,对应的是道德崩塌。   因此种种,李二凤在来到咸阳之初,觉得始皇帝比别的暴君更可怕。   其他暴君通常是因为“无能、邪恶”导致灭亡(既坏又蠢)。可是始皇帝极具才干、意志坚定、成就伟业,但正是因为这样,结合上述五种特质,使他成了一个更令人恐惧的“怪物”。   如今李二凤再看,始皇帝对儿女温情脉脉,甚是宠爱,比很多父亲做的都要好。对孩子们的关系处理得也很好,导致整个皇室的兄弟姐妹相处就如普通人家,纵然有调皮如胡亥,看上去也很美好。截至目前并没有其他公子觊觎太子的位置,对长兄甚至恭敬。   这是李二凤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温情,哪怕是在太原起兵之前,李元吉就是家里的刺头,对他这个二哥并不友爱,更不恭敬,所以他对此十分贪恋。   他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始皇帝和史书上的始皇帝不同,但是总觉得隔着一层,他感觉始皇帝爱他又不爱他。   李二凤喃喃地说:“阿父爱子央。”   李二凤有时候就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属于有的时候特别冷静有的时候特别情绪化,长孙皇后作为他的妻子,立即知道他这是又开始情绪化了。   她立即说:“良人,过去就过去了,该看重当下。阿父宠爱良人,良人自然该侍奉阿父至诚至孝,至于子央那里,那孩子就是天生桀骜不驯,作为一母同胞的兄长,您该多包容才是。”   长孙皇后看得很清楚,就说:“储君,乃是国之根本,现在的储君和咱们那时候的储君是不一样的。”   先秦时候的储君和汉朝之后的储君有很大不同。   先秦册封太子的核心原则是“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也是周礼的核心。只要母亲是正妻(嫡),生的第一个儿子就是太子,不管他聪不聪明、贤不贤。整个规则极其刚性,几乎没有操作空间。这种制度是为了避免贵族内部的争夺,维护宗法秩序的稳定。   但是隋唐时候的太子就是一种高危职业,打破了嫡长子继承制的那种刚性,变得可操作起来,在“嫡长”“功勋”“贤德”“宠爱”之间剧烈摇摆。杨广上位靠的是装出来的“贤德”,李二凤上位靠的是“功勋”,李治上位靠的是“宠爱”。成功的固然欢欣,失败的极其惨烈。   现如今虽然礼崩乐坏,然而整个天下都接受嫡长子继承制,因为前面有人挑战过,下场不好,比如说一代人杰的赵武灵王,废长立幼,最终饿死在沙丘行宫。两个儿子一死一伤,活下来的那个虽然后来有廉颇蔺相如这样的臣子,也是大有作为,但是身上背负着饿死父亲的罪名。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说亡国之君赵王迁,在赵王迁之前,襄王还有嫡长子赵嘉,也就是后来的代王嘉,无奈襄王宠爱倡后,废了赵嘉,硬是把倡后母子给捧起来了,赵人把亡国都怪罪在倡后母子身上,更是觉得这是襄王违背了嫡长子继承制导致神明降下的灾难。赵人到现在都觉得,如果当初继位的是代王嘉,赵国不会亡国。   就因为有这样的例子,有很多人是嫡长子继承制的拥趸,长孙皇后说得很明白,只要李二凤不犯错,这皇位就稳稳的,因为天下经不起折腾了,而天下对嫡长子继承制的接受已经深入骨髓了。   这道理李二凤懂。   他现在纠结的是天命!   “天命观”是古代政治的核心操作系统和宪法。它不仅仅是一种宗教信仰或哲学思想,更有一套严密的逻辑贯穿了三千年的帝制历史。   它的核心公式是:天命靡常(天命不固定)+惟德是辅(只有有德者能得到)=革除天命有理(无德者可以被推翻)。   天命是流动的。   天命观是古代政治的“安全阀”和“换挡杆”。它既让皇帝有所敬畏,不敢肆意妄为;又给底层民众和野心家提供了推翻旧王朝的“神圣许可证”。   天命解释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为什么当皇帝?   大家认可了天命在某个人身上,某个人就是皇帝。   如何证明某个人身上有天命?   昔日大泽乡起义的陈胜吴广就有一套低配版的天命包,即“鱼腹藏书”和“篝火狐鸣”,事实证明,天命是可以被构建的。   那么现在子央身上有没有构建天命的事情?有,滏口陉的升天雷就是以众人不理解的神迹证明了她有天命。   李二凤说:“区区一些升天雷,我还不放在心上,要紧的是她和咱们一样有奇遇!”   如果说子央在滏口陉的行为是子央自己构建的一种传说,那么她从未来到了秦朝,这分明就是一种奇遇。   想要构建天命,还有第二步,就是“谶语”和“预言”。   关于这一步,李二凤也意识到了。他跟长孙皇后说:“许负来到咸阳,跟阿父说曲台殿内有三条龙,两条黑龙,一条黄龙,我若是黄龙,阿父是黑龙,那么另外一条在曲台殿内玩耍翻滚的小龙是谁?”   长孙皇后说:“子央都不在咸阳!”   人不在咸阳,如果说她是龙,岂不是牵强了!   “就算如此,也只能说明我不过是一‘客龙’。阿父为大龙,曲台殿内有小龙,父子皆为黑龙,我这个黄龙和他们格格不入。”   长孙皇后就立即劝他,说是黄龙有褪去黄鳞之日。有些话她没说,龙换鳞,这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昭示了李二凤必然要受一番剥皮一般的苦楚。   “你说得对,”李二凤说:“证明天命的第三步就是展示德行和民意。子央有德行吗?有民意吗?”   “有,”李二凤自问自答。   子央的民意在关中,就德行而言,子央比很多君主都有德行,她并不贪图享乐,也没什么花钱的爱好,这一两年来,从她身上看到的就是爱吃爱玩,吃的是各种肉,而且她也不猎奇,连鱼脍和生肉这些她都不吃,她就喜欢羊肉鸡肉牛肉这三种;   玩的都是高雅的东西,比如乐舞之流,追求的是一种很高雅的精神享受,负责为宫廷奏响雅乐的乐师乐工一直都有,吃饭的时候让人奏乐在贵族中本就是平常事,有个词叫做“钟鸣鼎食”。   她不饮酒,不浪费,吃几块肉而已,在阴雨天看一场乐舞,这已经是极其简朴了。   只要子央没去刨坟,她这种简朴高雅的行为习惯在君王里面能排前十。就刨坟这件事来说,子央再三明确表示他们师门不是盗墓,是保护,从不主动去刨坟,除非坟塌了。   现在子央距离证明天命在她身上只差最后一步:成王败寇。   如果她登基为皇帝,彻底坐实了天命在她身上,如果失败了,只能说天命不眷顾她。   虽然陈胜最后失败了(说明天命没真正留住),但在起义初期,这套操作成功地让众人相信他有天命,从而死心塌地跟随。   李二凤这辈子见到很多天命转移,他自己也拥有过天命,甚至他差一点就被归入暴君之流,比如他也曾道德崩塌,是个不孝不悌的人,但是他知道:天命是流动的,是能争取的,更是能抢夺的。   想通了之后,他豁然开朗,就说:“这几日天气好,咱们去上林苑里游猎吧?顺便看看上林苑各处水系。”   长孙皇后点头。   夜已经深沉,李二凤沉沉睡去,但长孙皇后睡不着了。天命是可以流动的,从高明身上流到了稚奴身上,李承乾和李泰的结局,特别是李承乾的惨烈结局让她心里不好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渴望梦到孩子们,然而自从来到秦地,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   李二凤前一天晚上才和长孙皇后议论了半天的天命,结果次日一早,燕人卢生就上书给始皇帝,大吹特吹天命在秦。   在秦朝,名士或任何臣民理论上是可以向始皇帝上书的,但在实际操作中,这并不是一种公开的、自由的行为,而是一条受到严格秦法管控、充满风险的单向上书。   因为卢生吹捧天命在秦,被骂了这么多年虎狼,头一次见到除秦人和官吏外的人给大秦吹彩虹屁,始皇帝的心情很好,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篇文章能给秦朝带来好处,立即公开,让秦国官办印刷坊的所有人停下手头的差事,把这篇文章印刷出来,在关中少量张贴,在昔日东方六国要多多贴,贴满大街小巷。   始皇帝也立即召见了卢生,并赏赐他一个博士的官职。   卢生并不满足,他最拿手的还是求仙长生这一套,就开始向始皇帝灌输求仙的好。   始皇帝很心动,他始终坚信有“人”的确能长生,但是和“人”无缘,一统天下的成功让他生出一种想法:朕是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朕是不是也有机会长生?   所以他知道卢生是在骗人,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和卢生聊长生的事情。无奈先秦对长生和神仙的想象是有限的,卢生他只是个有学问的骗子,他的水平都不如徐福。很快始皇帝就觉得无聊,因此在始皇帝跟前的官员就暗示卢生自己告辞吧。   卢生离开后,在咸阳的很多名士大贤就耻于和卢生来往,特别是昔日齐国和燕国的学者,觉得他这是踩着国人的血向始皇帝献媚,毕竟滏口陉的那么多枉死的鬼魂中齐人占比很大。   但是卢生不在意,因为反秦联盟中燕人最少,这主要是燕人对燕王杀了太子丹的操作打心里不认可,觉得没必要为姬姓燕氏拼命,毕竟他自己亲儿子拼命都被杀,普通的臣民有几颗脑袋能让燕王喜杀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在咸阳北岸的咸阳市上,卢生又发表了一番暴论:名士的处境是从“宾客”到“吏”。   不得不说,卢生的确是看到了未来名士这个群体的最终归宿。   在战国时期,名士是“自由职业者”,可以在各国之间流动,公开演讲,合则留不合则去。秦朝统一后,废除分封,消灭了贵族养士的土壤。所有的名士都被纳入国家官僚体系,成为皇帝的“吏”。   自此名士不再是独立的“士”,而是朝廷的雇员,拿一份俸禄干一份活;名士的上书不再是顾问建议,而是下级汇报。如果不再被需要,或者观点与皇帝相左,没有“跳槽”去别国的选项,只能选择沉默或离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咸阳炸锅了。卢生扯下了这些名士大贤的遮羞布,也一针见血地把这些人焦虑原因给点了出来,让人知道,名士们现在面临的是生存压力,他们要吃不上饭了!   比这种被人拆穿生存压力更不体面的是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一时间大家纷纷骂卢生,骂得口沫横飞,恨不得捅死他,至于子央在滏口陉伏击全歼反秦联盟的事情也没人提起了。   然而卢生满不在意,因为他发现始皇帝对他好起来了!   始皇帝开始频繁召见卢生,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卢生吸引了咸阳这些闲人们的口水,让子央在这件事里美美隐身。   大家都去骂卢生了,也没有人像苍蝇一样在咸阳里面嗡嗡一些“长安君虎狼之相”“长安君滥杀无辜”“长安君不审而诛不符合秦法”等各种言论。始皇帝心情大好,决定对卢生好一点,好让他有更多的暴论给子央挡住舆论。   其二是始皇帝真的迷信,和卢生谈论了很多长生不老的话题。   卢生向始皇帝讲述长生的办法,比如说吃仙丹,讲得绘声绘色。   金丹大道就是脱胎于方仙教。这时候的方仙教特别狂野,讲究的是“长生不死”与“形解销化”。一方面求不死,一方面又自我作死。   始皇帝和这样的人谈论得热火朝天,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李二凤。   李二凤急匆匆来找始皇帝,刚进门就听见卢生给始皇帝讲解通过呼吸吐纳、模仿动物动作(熊经鸟申)来保养身体。   李二凤听着觉得还行,这对始皇帝来说不是坏事,毕竟始皇帝天天坐着,腰腿腿疼胳膊疼,在李二凤看来,始皇帝这一身毛病是虚出来的,他但凡能走动一下也没这么多毛病。   然后卢生就开始讲外丹术,所谓金丹,名称的由来就是“金”代表不朽(金不腐烂),“丹”代表红色(丹砂是红色),合起来寓意“吃了能像金一样不朽、像丹一样生命旺盛的药”。烧炼丹砂、铅、汞等矿物,试图炼出“人造不死药”。   虽然李二凤信誓旦旦地跟子央说他是老死的,但是他经过一遭死亡后比谁都清楚,金丹不能吃!   在卢生走了之后,李二凤委婉地表示卢生就是个奸佞小人,他的话是信不得的。   始皇帝点头,看上去像是听进去了。   然而卢生很快又来到始皇帝跟前,还给他介绍其他几个方仙道的同好,分别是: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   人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些人和卢生玩到一起,能是什么好人吗?   他们已经怂恿始皇帝炼丹。   有一说一,在李二凤长孙皇后和子央来之前,始皇帝已经涉足金丹领域了,刚见面他就给子央一个金灿灿的药丸子,把子央差点吓成马赛克。后来金丹到了李二凤的嘴里,到现在李二凤还记着这味道。   李二凤立即回去给子央写信,让子央劝劝始皇帝。   就在李二凤紧盯着始皇帝的时候,子央的信又到了咸阳。   这一次子央针对许负的表现做出了回复。   始皇帝迫不及待地拿出子央的回信,等到他看到子央在信里说当时的大殿里有陌生人,且这个陌生人会腹语,嘴唇不动,腹部能发出声音,他会刻意压低喉头、控制气息,使声音听起来沉闷、遥远,仿佛来自身体内部或虚空之中,呈现出一种高维神明俯视众生的冷酷无情。   始皇帝想起当时许负的父母就在大殿上,无论是谁,都没注意到这夫妻二人。   子央还提供了一个线索,就是去楚国寻找能让神明“借口传声”的巫觋,他们就会这样的绝招。   既然有迹可循,始皇帝就对那日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信任开始动摇。他立即接着往下看,看到了子央说找小童辨色的实验。   “昌,”昌立即进来。   始皇帝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过几日将闾要成亲,都邀请谁了?”   昌赶紧回答,除了新娘家的人,秦氏宗族来了几位老者,都是庄襄王子楚的兄弟,代表宗室参加婚礼。始皇帝说:“让他们带着家里的小童来,四五岁最佳。”   昌虽然不明白,却也应下。受到邀请的宗族内长辈听说后也立即应下,这在他们看来,是皇帝因为太子无子有些着急了,想要让孩童参加婚礼,求个吉兆。   婚礼当日晚上赴宴,这些人带着家里符合年龄的小孙子或者小孙女去了公子将闾的府上。   在大人们参加婚礼的时候,小孩子们都挤在一起看一只小奶狗,这个摸一下那个逗弄一下。这里面还有公子拓,在一群小孩子里他的嗓门非常响亮。   始皇帝趁着侍女添酒的时对着侍女抬了一下下巴,侍女点点头,随后安排人绕过屏风去了小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这时候旁边有始皇帝的叔叔低声说话,始皇帝就和他聊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婚礼结束,作为父亲,始皇帝对着公子将闾嘱咐了一会儿,带着其他公子公主回咸阳宫居住,至于来宾则是各自上车回家。   始皇帝回到咸阳殿寝宫,就问侍女:“如何?”   侍女回答:“先进去的人系着一条红带陪着小贵人们玩耍,后进去的人问起各位小贵人看到的是黑带还是蓝带,他们都说是黑带,还有两位说是蓝带,没有人说是红带。”   始皇帝冷哼:“好手段!”   他叫侍卫进来,低声吩咐:“把许负父母抓起来,严刑拷打,问问背后是谁?”   侍卫领命而去。   许负一家已经离开咸阳来,一时半会没结果,始皇帝知道自己被骗了就有些烦躁,站起来在咸阳宫内走来走去。   越想越火大,越火大越是忍不了,他咬着牙说:“抓到他们之后,朕要把他们全部坑了!” [108]艰难的吕雉:……   就在始皇帝在咸阳宫发怒的时候,咸阳南岸,吕雉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生下了一个女婴。   萧何和曹参的家眷在这里照顾吕雉,毕竟是同乡,吕雉又没有长辈在,男人更不在身边,这时候她能相信的和依靠的就是这些同是沛县来的同乡了。   萧何的妻子从曹参的妻子手里接了包好的婴儿放在吕雉怀里,笑着说:“是个女郎。”   曹参的妻子就说:“你尽早写信,送回沛县,该让你父母和刘季兄弟的父母也知道这一桩喜事。”   吕雉抱着孩子点点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满眼都是对她的怜爱。   萧何的妻子说:“恭喜。”   曹参的妻子也说:“恭喜。”   吕雉笑着点头。   次日一早,城门打开,商队开始排着队进城,进进出出非常热闹。   刘季的二哥刘仲进城后连忙谢了相伴一起来咸阳的商队,刘季的四弟刘交赶紧把车上一个病恹恹的老妇背起来。商队离开,这里剩下刘家人,分别是刘季的父亲刘太公,刘季的大嫂和侄儿刘信,刘季的二哥和四弟,以及他们四弟背上的刘母。   刘仲对刘太公说:“阿父,你们跟我来,我来过季的家里。”   刘季和吕雉的府邸在渭河南岸,这里聚集了大量新贵和权臣。转了好多巷子,经过一排排规整的府邸大门口,刘季指着不远处的门墙说:“就是这里。”   刘季的大嫂看后羡慕地说:“季真的发达了。”   刘交赶忙说:“快敲门,给阿母弄碗热水喝。”   刘仲赶快跑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胡女,对刘仲还依稀记着一些,等到刘仲叫出这个胡女的名字,胡女立即想起刘仲来,磕磕绊绊地用秦话说:“你来得正好,夫人生孩子了。”   刘仲听了赶紧回头:“阿父,阿母,大喜,娥姁产子了。”   一家人赶紧进去,刘季的大嫂在门口到处看,忍不住说:“这比咱们沛县的房子还要好。”   屋子里吕雉还在睡,萧何的妻子和曹参的妻子在给小婴儿换尿布,萧何的女儿跑到门口,趴在门框上说:“阿母,刘家翁翁来了,媪媪也来了。”   萧何的妻子说:“昨日还说给他们写信,没想到今日就到了,真是巧。”   曹参的妻子说:“姐姐先去叫醒娥姁,我去外面看看。”   吕雉非常累,听说翁姑来了,只能强打起精神想要下床。这时候刘季的大嫂扶着刘季的母亲进门,刘季的母亲看得出吕雉非常虚弱,进门就说:“娥姁,躺下吧,你刚生产,要好好养着。”   刘季的大嫂立即说:“是啊,要好好地养着,姑(婆婆)就是生刘交的时候没好好养着才现在落下一身病。哎哟,姑当年苦啊,刘交刚生下来,姑还要去河边砸开冰给交洗尿布,这才落下一身病,交真是不孝。”   吕雉明显感受到婆婆的不快,还没说话,刘季的母亲就说:“他是个婴孩,刚被生下来怎么就不孝了?但凡他们父子有一个心疼我,我也不会刚生完就去河边洗尿布。”   萧何的妻子看了赶紧出言打圆场:“老夫人来了,正巧昨日晚上娥姁生了孙女,看来这孩子也知道大父大母来了,迫不及待地要出来拜见。”   刘季的大嫂立即说:“是啊,姑,咱们去抱抱孩子。”   “我高兴看到孩子,只是我病了,浑身无力,抱不了孩子,别再摔着孩子了。我就在门口和娥姁说说话吧。对了,娥姁,我们来的时候去了你阿母家里,问有没有东西给你捎带来,你阿母让我们给你捎了信来。”说完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信封,萧何的妻子赶紧接了,送给吕雉。   吕雉对家里的奴仆不断吩咐,又让人安排早饭,给这些沛县来的婆家人安排房间。   刘季的母亲病了,刚把信交给了吕雉就要去躺着,吕雉不能下床,一件件吩咐,等忙完了才看信。   吕家的信无非就是让吕雉拉扯一下娘家,老生常谈。吕雉心里不好受,她年纪轻轻嫁给刘季,是为了让吕家能在沛县扎根,因为刘季是沛县的地头蛇,有这样一个女婿吕家能很快融入当地。可是谁想嫁给一个年纪大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老男人啊?   现在吕家融入当地后已经不满足现状,想要让吕雉把兄弟们拉扯进咸阳。   吕雉看完信心里憋闷,想到自己兄弟姐妹这么多,但是她情绪控制得很好,她把信压在了枕头下,就问刚回来的曹参妻子:“姐姐,我家翁姑怎么没提前送信就来了?”   曹参的妻子说:“我替你打听过了,季的兄弟是送两位老人家来的,过几天他们就走,怕误种地,所以待不长时间。主要是你姑,她病了,在沛县看不好,季的小兄弟刘交坚持要送她来这里看病。你们家伯妇(大儿媳)说是来侍奉翁姑,听那意思,她想求你们夫妻拉扯一下刘信,所以把她儿子刘信也带来了。”   吕雉叹气:“我知道了。”吕雉觉得拉扯娘家可以,留下翁姑也可以,就目前来说,留下翁姑是好事,因为她下个月要去官府,有翁姑照顾自己女儿她也放心,她对那群胡女一直不曾真正放心。只是刘家的长妇是不能留下来的,虽然可怜她寡妇支撑家里养大孩子不容易,但是这人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   曹参妻子看着吕雉都觉得心疼,因为刘家的顶梁柱不是那走了半年的刘季,是吕雉,吕雉要照顾翁姑,还要拉一把刘季兄弟子侄,加上刘季的那些胡女妾陆陆续续生了孩子,全家这多人全靠吕雉,吕雉真的命苦。   吕雉生产,子央作为主君要表示一下心意,给她的孩子一些见面礼,但是子央不在家,这事就由兰林殿的扇来办。   扇让人开了仓库,挑选了一些东西给吕雉送去。对于扇让人送东西来,吕雉是有心理准备的,让吕雉意外的是太子夫人也派人送了东西来。   长孙皇后让人送东西给吕雉,仅仅是听说她生了女儿,想到这个孩子是她记忆里的鲁元公主,而吕雉是第一位皇后,是长孙皇后的同行,她既然今日有产女之喜,送点礼物庆贺一番,仅此而已。   长孙皇后和吕雉是两类人,两人可谓是南辕北辙。她否定吕后干政和外戚专权的做法,主动避免重蹈吕后的覆辙,极力约束自己的家族,维护李唐皇权的稳定。可以说长孙皇后的许多贤德行为,正是在刻意与吕后这类“强势干政”的皇后划清界限。   然而长孙皇后送礼,让吕雉思考了半天太子夫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思索不出来,加上事太多,自己太累,最终不打算思考了,而是给子央写了一封感谢信,虽然礼物是扇派人送来的,可是要感谢的人是子央。   邯郸城又下雪了,子央一直以为自己身体好,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弱,气温稍微有些变化就要卧床养病。   对于子央来说病了还是小事,关键是那个可恶的张良又来了。   张良自从用真实的身份出现在子央跟前,已经来拜访过很多次了。   子央每次都找理由推脱不见,前几次还是乱扯理由,现在是真的病了,自然谁都不见。   张良这次来送了一根人参,这时候的人参产自上党,在古代,产自上党的人参是治疗肺虚、久咳、气喘的顶级良药,被历代医家推崇。它通过大补肺气来增强肺功能,从而达到治疗目的。但它只适用于“虚证”,对于肺热、外感实证则是禁用的。   子央看到侍女送到自己跟前的人参,忍不住说:“我都病了,见不了人,干嘛要收人家的礼,赶紧退回去。”   夏侯婴在门外说:“他只是送药,并不是求见。”   子央说:“拿走拿走。”说完就剧烈咳嗽。   看到侍女要退出去,子央大喊:“退给他,别留下。”她就怕夏侯婴他们擅自作主收下,夏侯婴在外面说:“您放心,我现在就给他送回去。”   子央躺下来,肺部跟风箱一样,喘气就是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   外面丑夫隔着窗户说:“你还是挪回丛台宫的宫殿里吧,那里有火道,保管整个宫殿都温暖如春,也不必受这罪了。”   子央说:“我这是小病,人体有九成的病是可以自愈的,如果不能自愈,就是大病了。”大病在这个时代也难治好。   丑夫就说:“张良的那根人参是好东西,你就该留下来。”   “我……不要吃这种大补之物,我这是虚不受补。”子央一点都不迷信人参燕窝这种大补之物。作为一个在公园长大的孩子,不仅精通各种老头老太的退休游戏,比如各种书法乐器和广场舞,还要宣传抵御各种离谱的养生小视频。   所以她早就对人参燕窝这类大补的东西祛魅了。   作为一个吃嘛嘛香的好孩子,子央坚定地认为吃饱比吃补品强,所以她对侍女说:“我想吃烤肉和黄米饭了。”黄小米是真好吃!   窗外丑夫抱着剑离开:“说服不了你!”   张良没走多远被夏侯婴骑马追出来,夏侯婴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盒子打开,让张良看一眼人参,随后关上盒子递给了张良的奴仆。   张良问:“这正是长安君需要的,怎么又拿回来了?”   夏侯婴说:“我们主君不喜这等奢华之物。”说完拱手抱拳,翻身上马丛台宫去了。   张良看着夏侯婴的背影叹气。   他的奴仆就说:“主人,这怎么处理?”   这支人参很贵。   张良没把买人参钱放在眼里,他现在疑惑的是怎么就进不到长安君面前。   这长安君还真是油盐不进!   奴仆就觉得自家主人脑子不正常,您以前都那么积极地筹划刺秦,秦人不搭理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怎么还往前凑呢?   张良随后想出了一个思路,既然用贵族投奔这一招不好用,那就换个办法,讨好不了长安君难道还讨好不了公主吗?   公主是虎狼之君的女儿,父女两个的行为逻辑有时候是非常相近甚至是一样的,了解了长安君就了解了秦王政。   他跟奴仆说:“先把人参送回去,等会儿到倡场来找我。”   “您为什么去那里?”   “找人聊聊。” [109]成长的子央:……   张良来到倡场,这种销金窟的场合非常看重来客的人品,是典型的先敬罗衣后敬人。揽客的人眼睛特别毒辣,一眼看去就知道张良有钱,立即凑上前把张良迎了进去。   张良扔下一块银饼,说:“多找几个女人来,我有话问她们。”   很快五个年轻女人来了。   张良看了一眼这些女人的年纪,发现她们比子央稍微年长一些,很满意,让她们先坐下,从奴仆手里接了钱袋,把里面的秦半两一枚枚摞在一起,看着这群人说:“我有问题,你们回答,答得好了有赏。”   大家纷纷点头。   张良问:“有一位年轻女郎,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出身尊贵,该怎么讨好她?”   这些女人互相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哦,你想追求人家女郎啊!   这个好办!   大家立即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因为声音太吵,张良被吵得头疼,就说:“一个一个来说。”他让身边的女人先说:“从你这边开始,一个说完下一个说,不许抢答。”   第一个女人说:“女郎既然出身尊贵,自然非常看重‘礼’。如果过于轻浮或直接,反而会被视为无礼,遭到拒绝。”   张良点头,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点头说:“怎么做?”   “要让她感受到你的诚意和尊重,弹琴鼓瑟来亲近她,敲钟击鼓来取悦她。”   张良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就拿了一枚秦半两抛给了第一个人。大家一看他还真的给钱,这种大方且又不必用色相陪酒的客人真是太少见了,立即踊跃起来。   第二个赶紧说:“先生,还有办法,就是要向女郎展示才情和勇武。”   张良心说这个听起来还靠谱一些,长安君身边那几个门客看上去没一个能起草文书,展示才情成为门客处理来往公函确实是一个路子。   他抛给第二个人一枚秦半两,对第三个人说:“轮到你了。”   第三个人立即说:“您不仅要展现出才情和勇武,还要表现出自己的德行和前途。”第三个人立即解释:“你还需展现出良好的教养、治国才能或家族潜力。”   贵人的婚姻是结盟啊,别看大家身在倡场世代做倡人,这点见识大家都有。   而张良的年纪也的确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所以这些人看在钱的分上,很积极地给他出谋划策。   张良抛给第三个人一枚秦半两,看着第四个人说:“你有何高论?”   第四个人就问:“敢问先生,女郎是哪里人?”   张良皱眉问:“问这个干什么?”   第四个人就回答:“当然是投其所好啊!哪里人很重要,如果是以前的楚人,讨好她们的时候,就要风雅、昳丽、最好能和神鬼扯上点关系。那边的男男女女都喜欢拿香草比美人,最喜欢超凡脱俗。”   张良想了一下,长安君的母亲是楚国人,父亲是秦国人,虽然在秦国长大,难保不沾染一些楚国的习俗。他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如果是秦人呢?”   “秦人尚武,民风彪悍朴实,不太讲究繁文缛节,但极重承诺和实力。简单地说就是粗犷、真诚、不玩虚的。您在秦人女郎面前要记得不可油嘴滑舌,她们最讨厌华而不实的男人了,一旦被她们发现您骗人,只怕费很大心思都难以讨好。”   张良想起自己在长安君跟前冒充燕国宗室,他瞬间在心里感慨当初真是大意了。   随后给第四人抛了一枚秦半两,看向最后一个人:“你有什么高论?”   最后一个女人觉得前面说的都是虚的,真的喜欢人家,就直接去提亲。   她说:“出身尊贵的女郎最看重的是尊重和体面,您就该遵礼办事,哪怕是再矜持的女郎,只要没有明确表示讨厌您,您必须让她感到安全、体面,您做的事要符合她家的利益与名声,否则她碍于父兄,您就是再多的讨好也没有结果。”   张良想了想,长安君对自己退避三舍不就是怀疑自己将来会刺秦吗?   刺秦是要做的,但是现在如何打消她的顾虑呢?   他给最后这个女人抛了一枚秦半两,把袋子里的钱都倒在了桌子上,站起来走了。   五个女人立即扑到桌边分钱,张良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奴仆离开了。   就在张良在倡场的时候,薛欧拿着刚才那盒子人参来到了子央的门外,隔着帘子把盒子递给了侍女,侍女拿去给子央看。   子央看完立即把眼睛瞪圆,生气地拍着床板说:“不是让你们退给张良吗?怎么又拿来了!”   薛欧在门外说:“主君,这是咱们买回来的,前脚退给他,他家的奴仆后脚就卖到了药店,咱们的人连人参带盒子一起买回来了。”   “真的?”   “骗您干嘛?咱们有钱!除了从咸阳带来的,还有卖草鞋的钱,等您痊愈了臣把账本给您送来。这次除了这一支人参,还买了三支,这一支的品相好,他们刚送来的时候臣看见也笑了,这人参兜兜转转还是要进您嘴里。”   子央松口气:“说起卖草鞋,最近怎么样了?”   “赵家人做得可卖力了,云中郡这些地方的黔首也吃上饭了,就是……”   “话说完,别说一半咽一半。”   “就是北方的粮价上涨了一些,您是知道的,一旦有地方涨价,一些勉强能买到粮食的人就买不到粮食了。”   子央咳嗽着大骂了一声:“奸商!”   她在心里想着到底是有人操纵粮食价格还是看不见的大手在市场翻云覆雨?   子央烦躁地拽了一下头发,她所有的经济学知识都是在同寝室的学姐们偶尔辩论的时候听来的。   杨端和来看望子央,子央裹着衣服,梳洗后在丛台宫大殿里见了杨端和,就向他请教为什么要重农抑商。   虽然子央能想出很多解释,但是她更想听听秦朝重臣对这件事怎么看。   杨端和听到这个问题后,就告诉子央重农抑商是法家提出的!   “重农抑商”作为一项系统的国家政策和理论,是由法家率先提出并强力推行的。虽然儒家后来也从伦理角度支持“重农”,但真正将“抑商”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并通过严刑峻法去执行的,是法家。“重农抑商”是古代封建王朝最核心、持续时间最长的基本国策。   而这项主张得到了整个法家的支持,其中有五个人物在这件事上有显著贡献。   在魏国主持变法的李悝,他生在战国初年,他是这个理论的奠基者;   在楚国主持变法的吴起,他是这个理论的探索者;   从吴起手中接棒,也是最关键的人物是商鞅,在秦国主持变法,他是执行者。将“重农抑商”法律化、制度化,确立“本末”之分;   商鞅之后,时间来到了战国末年,法家的另外一位集大成者韩非,给这个理论确立了最重要的理论依据,著《五蠹》,从道德和政治高度彻底否定商人,称其为“蛀虫”,他是理论者。   时间到了秦朝,李斯协助始皇帝将这一政策推向全国,成为帝国长期国策,使得“重农抑商”成为古代社会难以撼动的铁律,李斯是推行者。   把这些解释完,杨端和向子央说:“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然而商贾不事生产,一旦发生天灾或大战,天下就面临饥荒,没有粮食就是天下大乱。”   经过杨端和的讲述,子央明白了“重农抑商”是农业文明为了生存安全和政治稳定而做出的理性选择。它成功维持了两千年的超稳定结构,但也为此付出了错失工业文明转型的巨大代价。   子央发现,面对这些她是那么的无力,明知道“重农抑商”在未来会带来什么,就如一杯毒酒,喝了,或许能苟延残喘等到救援,不喝,现在就渴死。   最终子央满脑子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理论让自己稍微想通了一些,毕竟现在刚进入所谓封建社会,考虑工业化和全球化就太远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些人吃饱穿暖,而不是想太遥远的事情。   侍奉子央的侍女是杨端和家的,子央不敢让赵人近身太长时间。晚上侍女出门后看到石坐在院子里,就问:“你怎么还不睡啊?”   石憨憨地说:“主君还没睡呢,等她睡了我再睡。”   侍女回头看看子央那间明亮的小房间,就说:“长安君给陛下写信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下,你穿厚点吧。”   石点点头。   子央打着哈欠,一边咳嗽一边写信,还要时不时地喝点水润润喉咙。子央每次咳嗽的时候就会想起同寝室学姐说过“爱意和咳嗽一样藏不住,”然后就有人反驳“杀人和咳嗽才是藏不住的。”在子央看来,只有咳嗽是藏不住的,一旦要咳嗽,忍是忍不了的,一定要咳出来。   子央一边写信一边想:我早晚死在这肺病上!   次日天亮后子央醒不来,因为熬夜太晚,早上就嗜睡。   侍女推着子央说:“公主,陛下让人送东西来了。”   子央迷迷糊糊,嘟囔着:“你们收拾啊,别喊我,我睡会儿。”   侍女说:“咸阳来医者了,您把胳膊露出来,让医者给您把脉。”   子央迷迷糊糊把胳膊伸出来,看到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进来,子央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秦愚人,是你?你不是在我阿父身边吗?”   医者说:“陛下命我前来为您诊治。”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一排银针。   子央一下子清醒了。   别人扎针疼不疼子央不清楚,秦愚人扎人是很疼的,子央每次被扎总觉得这里面带着个人恩怨。   然后子央被扎了一身银针,被押着喝了好几碗苦苦的汤药,神奇的是她当天就不咳嗽了。   神医啊!不愧是扁鹊的徒子徒孙。   哪怕还有些虚弱,子央还是高兴地在屋子里蹦跶了几下,表示自己很开心。   然后她就看到了打包送来的一堆东西,子央当时的表情是目瞪口呆。   她看到一堆奢华的衣服和鞋子被摆在面前,才体会到什么是特权。如果说这样奢华的衣服有钱也能弄到手,但是把这些东西从咸阳快速送到邯郸才是特权。   特别是当沉重的书籍和竹简也被送来后,子央彻底明白,真正的“贵”是摸不到的,压根不是拥有了某件东西后就能用后的。   从咸阳到邯郸,或者说从邯郸到咸阳,最快需要三天,这三天里面换人换马不换物,这是最快的速度,用来传递的是最紧急的军情;次一等的速度是七天,这是急行军的速度;再次一等是半个月,这是权贵们利用驰道快速舒服赶路的速度;接着是一个月,这是商队的速度;最后是一到两个月,这是普通人步行的速度。   真正的昂贵是时间,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一瞬间子央豁然开朗,她“年少无知”的时候跟妈妈闹着做一双定制的鞋子,以为这是真的贵,还鄙夷那些工业化的大牌奢品,现在才明白什么是奢侈。   她没再看那些衣服鞋子,而是坐在炭火旁看书看信。   炭火在寂静的环境里噼啪一声,子央的思绪被从书中拉出来,看着这简陋的环境和这么多书,她突然想道:自己来这里也是进步了,在人生这条路上正大踏步往前走。   子央想:真好,也不知道太宗皇帝有没有新收获,有时候好想和他聊一聊啊。 [110]父子对话:……   在曲台殿中,秦朝几位重臣和李二凤以及几位公子都在,他们聚在一起要确定始皇帝第一次东巡的路线。   昌把誊写好的路线安排发给众人,李二凤一看,眉头一皱,因为这一次和他记忆中泰山封禅那次线路完全不一样。   在李二凤的记忆中,也就是他熟知的史书中,始皇帝这次东巡是出函谷关,经过韩魏故地到达齐鲁故地的核心地带,随后就是泰山封禅。   封禅结束后经过黄县(山东龙口)、腄县(山东文登)到达成山头(山东荣成成山),在此眺望大海,认为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称之为“天尽头”。   随后从这里北上芝罘山(山东烟台芝罘区),立《芝罘刻石》;到琅琊台,立《琅琊石刻》。迁徙百姓三万户到琅琊台下居住,也就是这个时候徐福上书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长生不老药。秦始皇大喜,派徐福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   接着从琅琊南下,经过彭城(江苏徐州),   秦始皇听说周朝的九鼎沉没在泗水之中,组织上千人下水打捞,结果一无所获。   渡过淮河,经由南郡,抵达云梦泽,从云梦泽向北返回,经过武关,返回咸阳。   值得一提的是,就是在这次巡视中,张良在博浪沙带着大力士扔了一枚铁锥刺杀始皇帝。这件事导致了秦始皇日后疑神疑鬼的行为作风,连晚上睡觉都要换几次房间。   历史上始皇帝第一次东巡,完全没有进入赵国和燕国,虽然经过了楚国,然而并没有进入楚国的核心区域。   至于李二凤手中捧着的这张路线安排计划书,和他记忆中的东巡路线完全不同。   这一次始皇帝的千乘万骑没有东出函谷关,而是北上经由蒲津渡过黄河,进入河东地区(山西西南),经上党郡(今山西长治),穿越太行山险道进入邯郸。   始皇帝说:“当年长平之战发生在太行陉和滏口陉之间上党高地,赵军从滏口陉出来,进入上党设伏,我秦军切断了太行陉掌握了主动。你们说朕这次走太行陉还是要走滏口陉?”   李二凤瞬间明白,始皇帝这是要杀人诛心!   隗状回答:“经过赵地,必要经过邯郸,既然去邯郸就走滏口陉,更方便些。”   大家都点头,李二凤心中生出忧愁,当他看到赵国的行程安排,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进驻赵王宫,举行盛大的阅兵,展示秦军铁骑;强制迁徙部分豪强至咸阳;立《邯郸刻石》,内容强调“六国已灭,赵地归秦”。   这么安排就是为了打击赵人复辟心理。   在赵王宫里阅兵,意思就是告诉赵人“你们彻底完了”。   始皇帝很有兴致,跟几位丞相说:“到时候朕要带着长安君在丛台宫阅兵,丛台那地方本就是为眺望战事和阅兵建造的高台,今日我们秦人去阅兵,真是奇也妙哉。”   李二凤的心情相当复杂,他有点妒忌子央,当公子高他们说“阿父,还有我们”的时候,始皇帝高兴地说:“忘不了你们。”李二凤开始妒忌这几个兄弟了。   他咳嗽一声,说道:“阿父,臣也想去。”   始皇帝的脸立即拉下来,不高兴地说:“你去了谁看家?”   几位大臣也说太子要监国,李二凤就更不爽了。   始皇帝就招呼大家看下一段的安排,下一段就是此行的重点,即泰山封禅。   路线是从邯郸向东,穿过魏国故地(今河北南部、山东西部),进入齐国腹地。抵达邹城,先祭峄山,立石刻颂德,再抵达泰山。   泰山封禅是整个东巡最重要的一环,然后进入芝罘(烟台)观海,射大鱼。   再去琅琊台(青岛),然后进入临淄,在此地住两个月,避开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   等天不热了再南下楚地。   和李二凤记忆中不一样,这次始皇帝要深入楚地,渡过淮河抵达寿春,寿春作为昔日的楚都之一,有楚国宗庙的遗址,令楚女的后人也就是长安君出面祭祀,告诉楚人,楚地彻底进入郡县制中,他们再无翻身希望。   从寿春出来沿淮河西进或南下长江,抵达陈县(今河南淮阳,楚曾迁都于此),继续南下至云梦泽(今湖北江汉平原)。   因为这时候已经进入秋季,始皇帝要在云梦泽举行大规模狩猎(云梦之猎),展示皇权威仪。   最后一站进入郢都(今湖北荆州),捣毁楚王宫,立《楚地刻石》,警告楚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谣言破灭。   最终从楚地进入武关,经蓝田,返回咸阳庆功。   李二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始皇帝在赵楚百姓的坟头来回蹦跶!   在赵国的邯郸阅兵,在楚国的云梦泽狩猎,这是两个对秦国最具有恨意的旧国,始皇帝用最强硬的手段镇压。   君如舟民如水,始皇帝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这艘船搁浅啊!   然而内心里李二凤对此非常羡慕!   羡慕极了,要是他晚年有秦始皇这样的魄力,早把三韩扬了。   秦始皇对这条线路非常满意,它不仅在地理上完成了对核心版图(黄河中下游、江淮、江汉)的全覆盖,更在政治心理上对六国旧贵族进行了“定点清除”式的震慑。虽然工程浩大、风险极高,但如果成功,秦朝对东方六国的控制力将在短期内达到顶峰。   各位丞相也觉得好,但是有个很现实的问题不得不考虑。   始皇帝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将皇帝置于赵、楚两个仇恨值最高的核心区深处,一旦遇刺,大秦要经历一番波动。而且始皇帝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这样的长途跋涉,对他的身体损耗非常大。   最关键是后勤补给困难,北上走太行山,这一路坎坷崎岖,远没有出函谷关走驰道来得舒服。入楚腹地(江淮、江汉)水网密布,山路崎岖,大规模车队行进极其困难,粮草补给线会被拉得过长。   始皇帝也不是无脑蛮干,后勤、安全、体力都是巨大障碍,但是这条线路符合他的“帝王心术”(彻底征服),但违背了他的“生存本能”(避开高风险)。   经过认真思考,始皇帝说:“朕要去,朕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巡视震慑刻不容缓,今年不去明年身体更差,后年更是走不远,不如趁着今年身体尚可支撑,把六国故地走一遍。在临淄居住的时候,朕要往北走一走,遥望蓟城(燕国都城)。”   官员们再三劝说,始皇帝打定主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既然定下了路线,粮草等就开始准备,而李二凤监国,始皇帝要把一些事情提前向他布置。   李二凤看到了这次的随从名单,徐福和卢生这些人都在名单上。   李二凤忍不住说:“阿父,这次去都是一些重臣功臣,他们去就不合适了吧?”   卢生的名声都已经臭大街了,关键是李二凤自己都不能确定卢生是不是真心来投奔秦朝,万一是行苦肉计呢?带他们到齐国燕国一带,肯定要出事。   要是换成子央,始皇帝肯定掰开揉碎了给女儿讲为什么要带这些人,但是对李二凤就不想费这个事,就说:“他们不去谁给朕歌功颂德?”   李二凤无话可说。   因为最近在曲台殿进进出出,连长孙皇后都搬回太子府,相应地,李二凤庞大的门客团队也跟着回到了咸阳北岸。   如今萧何在咸阳生活了几年,已经见识了咸阳的波谲云诡,他听了几个人的名字,比如随从核心是李斯(政治)、徐福/卢生(宗教/求仙)、七十博士(礼仪/文化)以及数万精锐,就知道这一路绝对不太平。   萧何就说:“主君,您还没看清吗?陛下就是为了大开杀戒才去的东方。”   李二凤怎么可能看不清楚,只是始皇帝杀的人太多了。但是不可否认,这一支队伍集政治宣示、军事威慑、宗教探索于一体的庞大队伍本身就是展示从夏商到周之间社会形态。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戎好说,就是那上万侍卫。祀分别是代表周礼的七十博士,代表神鬼的卢生等人。   在李二凤看来,如果仅仅是始皇帝一个人大开杀戒倒也罢了,问题是他旁边还有一个喜欢到处捅娄子的人——长安君。   长安君绝对容不下徐福和卢生这些怂恿始皇帝求长生的人。李二凤担心到时候父女两个必然要在东海之滨产生冲突,毕竟始皇帝一心求长生,子央一心攮死这一群骗子,不爆发冲突才是怪事。   两虎相争,死的是山中动物,子央不可能气死始皇帝,始皇帝绝对不会动子央一指头,那么谁会承受他们父女的怒火呢?必然是那装点门面的七十博士,这才是李二凤担忧的。   只是这些他不能跟萧何等门客说,次日他再去了曲台殿,死缠烂打留下陪着始皇帝吃饭。   始皇帝让乐师和舞师在吃饭的时间演奏舞乐,李二凤就陪着始皇帝一边吃一边点评。   始皇帝就想起子央来。   子央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吃饭的时候那张嘴忙着吃的同时还要抽空赞扬几句,一双手除了拿筷子还要再呱唧呱唧鼓掌,始皇帝看到都觉得她嘴和手太忙了。数次问她是不是嘴和手是从别的借来的,要着急着还。   子央回答说不仅是嘴巴和手,还有耳朵和眼睛也是借来的,眼睛是看什么都觉得不够,看了舞师就不能看乐师。   她的发言常常把人逗笑,身边这个差得远了,不会逗阿父开心。   肯定不是个好儿子!   李二凤问:“阿父以为呢?”   始皇帝刚才都没听他讲什么,听到他问就说:“这舞乐可惜了。”   李二凤连忙问:“哪里可惜?”   “可惜没使者了。”秦人讲究实用,宫廷中养着庞大的舞乐团队就是为了在各国来使的时候接待用的,现在使者没有了,这些人演奏得再精妙绝伦又展示给谁看呢?   李二凤说:“阿父,这没什么,到时臣亲自去草原上抓一些胡人,让他们在您跟前跳舞。”   “胡舞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转圈学狼吼,咱们和西戎打了那么多年,现在还在打,你以为阿父没见过胡人的舞?”   李二凤笑起来,现在的华夏还没被胡人祸害过,没有五胡乱华,没有衣冠南渡,没发生过白登之围,更没有汉武帝集全国之力派遣冠军侯北击匈奴,对胡人从来都是从心底里鄙视,从不高看一眼。   李二凤接着说:“岭南那边有很多僚王,可以抓来。”   始皇帝说:“岭南多山,不如西戎胡人好抓。”   谁说始皇帝不懂军事,始皇帝可太懂了。他太清楚南方山地作战远没有北方草原作战那样大开大合适合大军团作战了。   始皇帝始终有件事横亘在心上,他跟李二凤说:“你也知道,自从商君变法,咱们耕战立国,黔首想要晋升靠的是军功授爵,如今天下初定,只有北方和南方这两块硬骨头,如何打?打下来能否有足够的利益分封功臣?”   打仗是要算账的,赔本的仗是不能打的,岭南相对而言还有开发的价值。北方草原有什么价值,难道要让秦人去草原上牧羊?   秦始皇说的困境,李二凤也想过,秦朝“耕战立国”在统一后遇到的瓶颈(无仗可打=无爵可授=阶层固化=社会动荡)。   李二凤一生擅长歼灭战、骑兵奔袭、分化瓦解,更擅长战后安抚、科举取士、胡汉融合。他建议秦始皇不要盲目发动消耗战,而是提出一套“外拓内改,以战养战,文武双轨”的设计方案。   李二凤终于能在始皇帝跟前侃侃而谈了,他放下筷子说:“臣以为,大秦今日之危,非在外敌,而在内功未化。商君之法,利于夺天下,不利于守天下。”   始皇帝点头:“所以子央说要改商君之法,可是商君之法是根基,轻易不可改动。”   李二凤接着说:“二十等爵制建立在‘斩首级’之上。如今天下已定,六国贵族虽灭,但黔首若无战事便永无出头之日。百万虎狼之师若无所事事,必生怨气,甚至沦为盗匪。   北方匈奴来去如风,南方岭南湿热毒瘴。若用秦军主力去‘硬啃’,即便打下,所得土地贫瘠或难以治理,所耗粮草远超收益。为了分封而打仗,是亏本买卖。   秦只有‘战’一条路可以晋升,路太窄,必堵,不如试着选拔和吏治作为晋升通道。”   始皇帝皱眉:“你的说辞并不新鲜。”   “若是臣有具体的实施办法呢?”李二凤是个成熟的政治家,对于秦朝该怎么治理他早就有了方案。   始皇帝看着李二凤:“说来听听。”   李二凤说:“分两步,分别是武功和文治。”   始皇帝挥手,乐声停止,乐师和舞师一起退了出去。   李二凤接着说:“先说武功,分为南北两种对策。对于北方胡人,要由‘驱逐’转为‘歼灭与融合’。”   对于匈奴,李二凤看不上修长城被动防御或大规模步兵推进,原因很简单,效率低,斩获少。他建议组建骑兵,配备强弩与马刀,不求占地,只求歼灭有生力量。   战术核心就是“断其臂膀,诱敌深入”,不主动深入漠北腹地送死,而是利用河套为诱饵,设伏歼灭匈奴主力。一旦击溃单于本部,匈奴部落必然分裂。   随后推行“羁縻政策”,这是关键!打下来不是为了杀光,而是招降,对归降的匈奴部落,不编入郡县,保留其部落结构,封其首领为侯(虚爵),让他们为秦守边。   至于军功,秦军将士的军功不再仅靠“斩首”,改为“俘获人口、牲畜、牧场”折算军功。掠夺的牛羊马匹直接分给士兵,这比远在草原的土地更实在。   讲到关于岭南,由“征服”转为“屯垦与同化”。   后勤先行,步步为营,绝不大军冒进。先修灵渠(史禄已在做,需加速),确保粮道畅通。军队不再单纯作战,而是每占领一地,立即就地屯田,娶当地女子为妻(鼓励通婚),生下孩子即为秦人。   这一招虽然慢,但是比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强攻,结果主帅被杀,伤亡惨重要稳妥得多。   至于军功,在南方“开荒亩数”“教化蛮夷”“修建道路”均可折算军功。让将士们觉得即使不打仗,在这里种地也能晋升。   李二凤强调,北方有牛羊,南方的利益不是耕地,而是象牙、犀角、珍珠、木材等奢侈品,拿这些换取钱粮赏赐将士,可抵消土地赏赐。   李二凤再三强调,不能依靠对外扩张来解决军功制度的瓶颈,要给民间新的晋升道路:基建与工程即军功、引入“文吏选拔”(科举雏形)。   这也就进入了“文治”。   针对这基建和选拔,应对方法是前一项设立工爵,将修筑驰道、开凿运河、建设水利、开拓边疆屯田划分功劳等级,有相应的奖励。   至于选拔文吏,凡精通律法、算术、文书、农桑者,经考核可入仕为官。官职与爵位挂钩:文官做到一定级别,可赐爵。目的是吸纳六国精英进入朝廷内,让他们成为大秦的维护者而不是掘墓人。   这也是李二凤“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精髓。   李二凤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生气勃勃,他的眼中全是光,让始皇帝觉得这个样子的扶苏是从没见过的扶苏。   李二凤这个时候神采飞扬,昔日的感觉回来了,那种手掌日月目视乾坤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郑重地对始皇帝说:“阿父,商君之法,要教秦人以战求生;臣之法,要教秦人以治求富。   若只知打仗,匈奴打完打岭南,岭南打完打西域,终有打尽之时。届时,手中持剑的百万雄师若无爵位可升,若无土地可分,他们的剑锋就会指向咸阳!   真正的强大,不是让天下人怕我们,而是让天下人离不开我们。   让匈奴人依赖我们的茶铁,让百越人依赖我们的布帛,让六国士人依赖我们的官位。   如此,大秦方可万世不灭。”   始皇帝看着他,就死死地盯着他看。   李二凤问:“阿父,臣哪里说得不对吗?”   “不,有些道理,朕打算认真想一想,你把你今日的话写出来,朕今年外出,带着路上思索。”   李二凤大喜,立即起身降阶对始皇帝拜下去。   始皇帝看着他磕头后趴在地上的后背,表情极其复杂。 [111]炸裂的比喻:……   李二凤抬起头后,始皇帝道:“扶苏。”   “您讲。”   “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孩子?”   李二凤从刚才神采飞扬的模样顿时变得焦虑起来。他说:“阿父,臣的身体好,早晚有孩子,只不过是时间未到。”   始皇帝没说话,他问:“朕驾崩前还能看到你的孩子吗?”   李二凤立即起身来到始皇帝身边:“阿父何出此言,阿父万寿无疆……”   始皇帝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只是淡淡地表示:“到时候你的孩子出生了,送到朕这里来,朕亲自教养。”说完摆摆手:“回去吧。”   李二凤应下。   等到李二凤走后,侍女来收拾桌子,把桌子抬走,昌来到始皇帝身边问:“您要起来走走消食吗?”   始皇帝摇摇头,回到书房里坐了一晚上,一夜没睡,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始皇帝巡视天下的消息已经从咸阳发出,子央收到了消息,这时候张良求见子央,子央接见了他。   对于这次为什么能见面,两人心知肚明。   张良也听说了始皇帝要东巡,这消息前阵子就传开了,现在不过是确定了而已。张良心里明白,长安君能见自己,必然是为了避免自己刺秦。   在张良的设想中,长安君对自己有上中下三种策略,上策就是说服自己不要刺秦,并且进入秦国的官僚之中,将来或许能成为颍川郡太守治理韩国旧日的臣民,这一招叫作诏安。   中策是把自己收作门客,与自己结交,日日谈论天下大势,消磨自己的复仇之心,这一招叫作拖延。   下策是以“涉嫌谋反”为由,把自己秘密逮捕,押送大牢,这叫控制。   张良想知道长安君要用哪一招。   他跟着人进入丛台宫,看着如今赵王的宫殿里坐着秦人的公主,张良真的感慨万千。   空旷的大殿内有些阴冷,子央大病初愈显得很虚弱,看到张良舒身下拜,有气无力地说:“坐吧。”   子央的呼吸粗重,穿着厚重的裘,全身裹在衣服里,露出憔悴的一张脸。   张良并没有立即坐下,他记得在倡场里买来的建议,行标准的肃拜之礼。目光低垂,神色诚恳而恭敬:“闻公主近日玉体违和,良心甚忧恐。今见殿下云开雾散,神气复归,实乃秦国之大幸,亦天下之福泽。愿公主如南山之松,经霜更翠;似渭水之长流,去疾安康。从今往后,百邪不侵,万福骈臻。”   子央……子央想吐。   子央觉得自己和权贵们玩不到一起的原因就在这里,这也太虚伪了。   在这里谁不知道谁啊!   子央有气无力地说:“坐!”   张良这才坐下。   子央靠着凭几,连直起身都觉得费劲。她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也怪不得其他,是她自己作的。她的病没有好利索,又熬夜看书,导致早上就眯了半个时辰醒来后立即召见张良。   在张良的眼里,此时的子央符合他对贵女的刻板印象,娇贵脆弱。然而张良非常清楚,这位看着似乎一口气上不来就能立即死在这里的公主可不是什么善茬。   这是一位非常鲜活的公主,她有能力有本事屠戮六国权贵,她那病弱的躯体下是一颗虎狼之心。   子央说:“听说子房喜爱黄老之术?”子央挣扎着趴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问:“什么是黄老之术?”   张良回答:“黄乃是黄帝,老是老子,黄帝之学与老子之道结合在一起,就是黄老之术。”   从汉高祖到汉景帝这一段时间,黄老之术是整个汉朝的治理思想,黄老之术为汉朝的文景之治提供了最坚实的基础。   子央知道,但是子央不清楚为什么刘邦会选择黄老之术,难道仅仅是张良的推荐?   子央问:“‘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黄老之术讲了什么?”   历史书再厚,能厚得过现实吗?子央读过的课本再多,能多过现实的选择吗?   现实选择了黄老之术,必有黄老之术的高明之处,子央想知道在法家玩脱了之后,黄老之术为什么成为几代汉朝皇帝的选择,直到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才完成了过渡。   张良就说:“黄老之术比道家更入世,比法家更宽容。总结成十六个字,就是‘外示无为,内行法治;顺势而为,以柔克刚’。”   子央慢慢品味“内行法治”这几个字。   秦朝是不可能放弃秦法的,没有秦法就没有秦国,没有秦国就没有秦朝。   为什么惠文王要杀商鞅却要执行秦法?这正是秦国能够超越六国最终统一天下的关键所在:好的制度具有超越个人生死的生命力。   子央问:“你了解秦法吗?”   张良嘴角挑起。   秦法!秦法!   秦法是秦朝的基石,张良觉得这是好机会,如果让秦朝的权贵对秦法产生了更改的念头,岂不是更好?   张良就说:“恰巧都懂一些,要说秦法,就要说起‘法’‘术’‘势’这三者的关系。”   张良说:“商鞅侧重于‘法’(制度建设),申不害侧重于‘术’(君王驾驭臣下的权术),慎到侧重于‘势’(君王的权威)。而黄老之术,则是侧重于调整‘术’。”   子央说:“是‘道皮法骨’。”   “是,公主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子央低头想了想,昔日秦惠文王为什么要杀商鞅,这里面自然有私人恩怨,也有迫于秦国贵族的压力,但是秦惠文王清晰地意识到,商君之法不可废,因此在“法、术、势”之间努力保住了“法”。   秦法秦法,没有说秦术和秦势,法家也没改名术家和势家,可见法非常重要。   子央扑哧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倒在了凭几上。   张良问:“公主为何发笑?”   子央说:“我在笑子房,你太着急了!装都不装了,秦法是秦的基石,动了秦法,秦还有吗?法术势就如‘金有六齐’,配比不一样,出来的东西还一样吗?”   张良瞬间意识到这位公主可不好骗。   他立即说:“公主这是欲加之罪吗?公主问黄老之术,良讲的就是黄老之术。”   子央说:“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像个在外面乱勾搭女人的男人,被妻抓住后理不直气不壮地自辩。你要是我的良人,我这会真想打你一巴掌。”   张良听到这种说法卡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一桩旧事。   某一年楚国攻打韩国,韩国危急,派使者尚靳向秦国求救,韩国使者就急奔咸阳,见到了执掌秦国权柄的宣太后。   宣太后听说了使者的请求后,说了一番很炸裂的话。   “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翻译成白话就是   “我侍奉先王(秦惠文王)的时候,先王把他的腿压在我身上,我感到疲倦却不敢推辞;当他把整个身体都压在我身上时,我却不觉得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样对我有好处(指欢爱带来的愉悦或由此获得的宠爱/利益)。   现在你们要秦国救援韩国,如果出的兵不多,给的粮不足,那就救不了韩国。要知道救援韩国这种危难,每天要花费千金,难道就不能让我(秦国)多拿到些利益吗?”   宣太后在庄严的外交场合,当着外国使臣的面,公然谈论夫妻床笫之私,用某种体验来类比国家利益,这让韩国使者震惊得目瞪口呆。   如今子央作为宣太后的后人,用丈夫出轨来比喻张良包藏祸心,张良想到昔年韩使在宣太后面前的经历,居然觉得尚可接受。   宣太后那段惊世骇俗的“大腿论”,实际上是一次极其成功的外交施压。韩国使者没有因为比喻露骨而扭头就走,恰恰相反,宣太后用这个比喻逼迫韩国拿出真正的“诚意”(割地)。一旦韩国满足了秦国的利益要求,秦国就出兵了。   张良就在想,秦公主用丈夫不忠的比喻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张良就说:“良若是公主的良人,如果公主人赃并获,自然该受公主的掌掴,可是公主,良并有做对不住公主的事情,公主怎么能胡乱发怒呢?”   子央说:“良人自己是不会承认自己做了对不起妻子的事情,可良人到底有没有做,良人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张良嘴硬:“良人这是欲加之罪。”   子央这会儿觉得头晕,她跟张良说:“我此时病重,对于一个不忠的良人实在是有心无力,所以我今日准备和良人摊开了讲。”   张良知道,针对秦王东巡,公主对自己的处理办法现在就要揭晓,长安君到底是用上中下的哪一策,实在难说。   “良洗耳恭听。”   子央强撑着坐直了,跟张良说:“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这是《小雅·我行其野》的第一句,意思是“走在郊野荒凉路,路旁椿树枝叶疏。只因婚姻的缘故,我才与你同居住。你不好好善待我,只有回到我故土。”   张良作为一个世代权贵的家主,自然知道春秋时候的外交黑话,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长安君这是放他离开,那上中下三策,她没有采纳,而是驱逐了他。   张良惊呆了,按理说他该吟唱一首《诗》来回复子央,但是他这会儿真的想不明白,自然也没有心情再唱和下去。   他问子央:“公主就不怕我刺秦?”   子央说:“不过是一场攻防,你攻我守,你赢不了我。” [112]初春的邯郸:……   眼前的长安君病恹恹的,但是语气却很霸气。   张良长这么大,头一次在除了他大母和母亲之外的女人身上体会到被小瞧的感觉。   张良怒极反笑。   他吟唱了一首《卫风·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此诗反映卫国贵族逃亡之事,描写了在国家危乱之际贵族纷纷出逃的情景。北风不仅描写了当时的自然环境,还写了当时的社会环境。   用外交黑话理解就是:秦朝的严刑峻法就像这刺骨的北风和暴雪,天下人都要冻死了,你说让我走?其实你也该走了。就该跟我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不是高高在上地驱逐我。   子央吟唱了《小雅·天保》:“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这是臣子颂扬君王的诗。   外交黑话就是:秦朝的国运是上天注定的(天保)。你的“风雪”吹不倒秦,只会让庶民像河流汇聚在秦的治下(如川之方至),越来越强大。这不是凡间的朝代,这是神权加持的天命。   说到这份上,谁都知道没谈下去的必要,张良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空旷的大殿中,贵女病恹恹的独坐在其中。   张良转身面向子央,恭敬地施礼告退。   这一次他比前几次相遇的时候更诚心,长安君是个可敬的对手,值得他大礼参拜。   子央看着张良消失,在思考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她认为正确,天下想杀秦始皇的不只是张良,杀掉一个张良,还有李良王良,无穷无尽,杀是杀不完的。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放他去吧。   帐幔后面丑夫抱着剑走出来,问子央:“你不是说此人有能力刺杀你父吗?就这么放走真的好吗?”   子央说:“你知道我和我长兄有什么不同吗?”   丑夫摇头:“这我哪里知道,我又没见过秦太子。”   丑夫的话子央一点都不会信,作为楚墨在咸阳的眼睛,他必然也观察过秦太子。   子央说:“我和他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我相信天下是在不断变化的,他相信天下是永恒的。”   “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   子央回答:“我是说,假如做梦,梦到了秦朝灭亡,醒来后发现这梦就是真的,是将来要发生的,我长兄就悲观地认为将来秦朝一定灭亡。换成我,我知道这是真的,但是我也知道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这就是我和他的不同。”   “他没错,我说句你不高兴的话,秦早晚会灭。”   “我知道早晚会灭,但是绝不是现在灭,绝不会在我阿父之后的短短百年中灭。”   丑夫想了想说:“天下苦秦久矣。”   子央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但是我走了这一截路,想明白了,是有人要让天下人觉得苦秦久矣。”   “什么意思?”   子央问:“秦国一统后,那些黔首庶民的日子真的比七国争雄那个杀人盈野的时代过得更差吗?”   丑夫摇头:“不,更好了。”   终结了“全民皆兵”的无限战争;秦朝初期的徭役征发其实是有规律且相对克制的,甚至在某些年份,服役天数少于战国末期楚国贵族随意征发的劳役。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降低了生存成本。以前在魏国买米用“大斗”,去韩国卖米人家要用“小斗”,商人层层盘剥。统一后,全国一把尺、一个斗,减少了中间环节的欺诈,有利于底层农民和手工业者的公平交易。   秦朝带来了法律确定性,虽然秦法严苛,但它公开、透明、标准统一。相比于六国贵族可以随意解释法律、任意鱼肉乡里,秦法让百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只要不犯法,基层官吏不敢随意勒索(秦律对官吏渎职处罚极重)。   丑夫也解释了为什么“天下苦秦久矣”。   秦法不只是带来了公平,还带来了压抑。   商鞅变法时的“什伍连坐”在战争时期是为了防止间谍,但在和平时期,它变成了邻里之间的互相监视和告密的工具。一个人犯法,全家、全伍都要受罚。   对于很多人而言,一个不留心被邻居告发,全家都要倒霉。特别是邻里关系紧张的地方,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和家人一辈子不犯错,但是旁边偏有几双眼睛盯着,等着拿到罪证告发,这种处处被监视的紧张和恐惧时间越长越是令人受不了,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还有就是轻罪重罚,秦律规定极其细致,迟到、说话声音大、走路姿势不对都可能受刑。   这让子央想起了陈胜吴广起义的直接原因就是“失期当斩”,虽然考古发现秦律对因雨延误有宽大处理,但执行层面的官吏往往从严,导致百姓恐惧。   丑夫说完,子央很久没说话。   这是现实,无法批驳。   张良离开了丛台宫,回去后就通知奴仆:“回家。”   奴仆当时就惊呆了:“回哪个家?”   张良深呼吸一口气:“回新郑的家。”   几个奴仆对视一眼,问道:“主人,咱们不刺秦了吗?”   “刺,不是今年,今年对咱们来说不是好年份,悄悄地回去,该去祭祀祖宗坟茔了。”   奴仆们赶紧收拾东西,眼下最冷的时间过去了,从邯郸到新郑的路途不算长,回到新郑的时候桃花可能要开了。   张良带着人当天就出了邯郸,他这一路上心情很不好,毕竟心高气傲的他被一个公主给驱逐出邯郸城,怎么想都很生气,但是这股子气又憋在心里发不出来,导致他整个人都很难受。   天快黑的时候,奴仆来请示:“主人,找地方借宿吧?”   张良点头。   好在不远处有一家逆旅(旅店),一群人进去。   逆旅和客舍的区别不单单是用小旅馆和大酒店来区分,逆旅的主人一般是普通人,开一家逆旅大部分是补贴家用;客舍分两种,一种是很高档的住宿场所,接待的也是有钱的客商,一种就是官办性质的客舍,接待的是使节或者是名士,在这种性质的客舍中,大部分都能白吃白住,最后消费由国库或者大贵族来承担。   逆旅在大城之外的地方很常见,也有很多,很好找。   这样的地方热闹却危险,秦国境内这样的逆旅很少,因为秦法打击,认为这样的逆旅平时藏匿逃犯和帮人躲避徭役,是个藏污纳垢的场所,所以对民办性质的逆旅和客舍严格监管。   但是在赵国,现在的赵人很不想鸟秦法,奈何秦法如大网,一点点笼罩在了赵人的头上。   张良进去的时候店主正在骂骂咧咧,骂秦人官吏让他登记住客,对于不会写字的他来说请人还要花钱,平白多了一笔开支,心里很不爽。   张良的奴仆进去,把每个人的验传拿出来给店主看,店主对奴仆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因为奴仆的已经习惯了,进店先掏验传,这种行为就让店主不爽。   看他们掏验传的习惯和熟练程度,店主斜着眼问:“秦人?来干嘛的?要到哪儿去?住几天?”   奴仆说:“韩人,来探亲,现在回韩国,住一晚上。”   “呦,原来是韩人,”店主瞬间变脸,压根没检查验传,捧着还给奴仆,赔笑说:“我们有上中下三等房,您要哪种?”   “自然是上等房。”   “好嘞,”店主拿了钥匙在前面引路,带着几个人上了二楼,说道:“我们这房子清净,保管你们住一次还想住第二次,日后再来邯郸,还来我家住店。”   说着进入走廊,刚要指空房,一处房门打开,一个老头走出来,看到张良,这老人顿时大喊:“可是韩人张氏家主?”   张良听了心里一动,他在外都是假身份,被人识破真身份后他有些紧张。但是眼前的老人看着眼熟,他问:“看你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老人顿时哭出来,说:“奴是毕家仆,昔日跟随我家老主人去新郑见过张先君,后来令尊带您来大梁拜见过我家老主人,您还记得吗?”   毕家?   张良知道他来干嘛来了,立即说:“进屋说话。”   店主还要再说,被张良的奴仆拉到一边去了。张良和老人家进了老人住的房间,这房间里还有几个老头子,看到他们进来纷纷站起来。   关上门后张良问:“你们是为了毕假而来?”   几个人沉重地叹口气:“是啊,不过他已经死了,找他是顺带手的事,若是能带走尸骨倒也罢了,如果带不走,或者带走太麻烦,我们也不想费事,我们要走的是我们少主。如今外面说人都死完了,我们想着就是少主死了,我们也要把他带回去葬在老主人身边,您在邯郸,知道我们少主下落吗?葬在哪里?秦人可允许迁坟?”   张良说:“你们找我还真找对了,那天出事后,我与一个友人去查看现场,发现了受伤的谦之。”   几个老人家大喜,纷纷问:“我们少主还活着?”   张良点头:“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谦之腿受伤了,我们救他后,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谁都信不过。哦,对了,谦之说他被毕假夺权,本来他要回大梁,都是毕假不同意,裹挟着他进了滏口陉,最后毕假腰斩,我也只看到了他上半身尸身,他和很多人一起被葬入大坑。”   这场葬礼极其潦草,据说长平之战的时候坑杀了四十万大军,秦人还认真收敛了赵军的尸体。这一次不管是谁,无论是贵人还是奴仆,直接倒进坑里,甚至都没给他们摆一下,随后覆盖泥土,就这么掩埋了。   几个老头信了张良的话,因为毕家内部发生的事情张良说出来了,这就有可信度。   一个老头说道:“对,是家主偏心,要夺少主的权柄给那毕假小儿。少主走后我们都被控制了,好多人都听个家主的话,我们几个不听,为了把我们几把老骨头从毕氏赶出去,家主给我们自由身,却把我们囚禁起来,前不久秦人抓了家主,毕氏上下百余人已经被杀了。因为我们和毕氏无关逃过一劫,我们六神无主,想着来邯郸找少主的尸骨,找到了葬回大梁,不能让他在邯郸做个孤魂野鬼。我们少主既然活着,他去哪儿了?”   张良说:“谦之现在不信任何人,他说他要去齐郡,等着刺杀暴君,我觉得不会,他大概是回大梁去了。”   这些老头们纷纷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小心地问:“我们少主真没死?”   “放心,没死,你们回大梁吧,他会偷偷回到大梁查看他父母到底死了没有。”张良说到这里询问:“毕氏真的被灭门了?”   几个老人纷纷点头,都忍不住叹气。其中一个说:“自从毕公到如今,富贵了这么多年,明明是王孙贵胄,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秦人把毕氏连根拔起,如今毕氏除了几座坟茔,再无半点痕迹。”   张良也跟着叹气。   先前请张良进门的老人说:“张君,你现在住在哪里?别回新郑了,秦人在迁徙大户人家去咸阳,你家躲过了一次,很难再躲过第二次第三次了。”   张良已经处理过一轮产业了,产业缩水,让他家从顶级权贵变成了一般的富裕人家,躲过了秦人迁徙富户。看来始皇帝还不死心,觉得地方势力庞大,还要再拔除一些有影响力的大户人家。   张良说:“我家祖坟在那边,我大父大母父母兄弟葬在那里,我不能不回去。”   临别之际,张良嘱咐他们:“赶紧走吧,别在赵国逗留,上半年的赵国处处不安全。”   始皇帝出巡,要有很多人倒霉,比如说楼下的店主,张良敢保证,下次来邯郸,这个店主全家都不在了。   张良离开邯郸后,子央并没有如自己想的那样没日没夜地看书,因为有大量的赵人求见她。   子央都不打算见,如果换成了李二凤肯定会表现得很亲民,给自己在当地留下一个好印象,但是子央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纯纯的无效社交!   子央翻着书跟侍女说:“不见,通通不见,见他们还不如多看两页书。”   侍女是杨端和家借来的,她就说:“公主,我们郡守说请您见见,稳定民心。”   子央抬头,了然的点头:“哦,我知道杨郡守的打算了。”   不就是请客斩首收下当狗吗?那些想当狗的让他们到长安君跟前转一圈,镀层金,回头就能说拜见过长安君。   子央跟侍女说:“如果是为了稳定赵地,我见见也无妨。”   “您看三日后能见吗?”   子央问:“三日后天气好吗?”   侍女回答:“风清日丽,是个好天气。”   “不见!”子央一口拒绝:“这种好天气适合读书,那种不适合读书的日子,比如雨雪霏霏的时候,看书伤眼睛,才是适合见见这些人。”   侍女说:“要等六七日了。”   子央点头。   侍女又说:“还有一家,不知道您要不要见。”   “谁家啊?有什么特殊吗?”   “是赵太后的母家。”   子央一下子想起来了,如果拿亲戚关系论的话,这还真是亲戚。   子央想了想说:“不见。”   侍女点头,退了出去。   旁边玩六博棋的石问:“主君,那是陛下舅氏,为什么不见?”   子央说:“天家事,难说。”   石不懂,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玩。   始皇帝和外祖家里的关系如何,取决于赵太后。始皇帝平定叛乱后,车裂嫪毐,摔死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并将赵太后幽禁在雍城(后来虽经茅焦劝谏接回咸阳,但母子亲情已名存实亡)。   子央心里清楚,连亲生母亲都被始皇帝视为政治敌人和耻辱来源,作为母亲娘家人,在始皇帝的眼中不仅是“敌国人”,更是“叛乱者的帮凶”或“耻辱的见证者”,把他们赶出咸阳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天家事啊!   子央再次生出误闯天家的感慨。 [113]重逢:……   咸阳那边动作很快,庞大的东巡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一眼看不到头的马车就停在咸阳城外。   皇帝出行,千乘万骑不是夸张,甚至不是个形容词,因为车辆真的超过了一千,除了战车外,还有皇帝的用车,大臣们的用车,始皇帝的金根车准备了两辆,目的就是迷惑刺客不能确定皇帝在那一辆金根车上。而随行的秦锐士也真的超过了一万接近两万,这还不包含大臣们的门客和奴仆。   几个月前始皇帝表示要留丞相辅助太子监国,可是在临出发前,他要把隗状、王绾、李斯、冯劫等高官带走,还把王戊(卿)、赵婴(五大夫)、杨樛(五大夫)等中高级官员带走,这些中高级别的官员负责具体的礼仪执行和后勤协调。   武将中因为王翦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且此人很懂得做臣子,灭齐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回频阳养老去了,所以这次有名的武将中只有王翦没参与,但是王翦的儿子王贲(通武侯)和孙子王离(武城侯)都参与了此次东巡。   始皇帝带走了整个朝廷的精华,等于说给李二凤留下了一个空壳。   李二凤看到名单后人都麻了!   如果换成他,在让李承乾监国时会留下重要大臣辅佐,而且留下的往往是当时朝廷最核心、最顶尖的“宰相天团”。   到了隋朝,留太子监国是一套成熟的运转模式,当皇帝外出巡视、征战或避暑时,太子留守京师处理日常政务。   太子有权决定小事,这种小事就是行政日常,遇到军国大事、重要人事任免或死刑复核,太子不能直接拍板,必须遣使奏报皇帝,由皇帝最终定夺,或者由辅政大臣集体商议后形成决议再报皇帝。   皇帝一定会指定几位德高望重的宰相(通常兼任东宫官职)留在京城,名义上是“辅佐”,实际上是把关和教导,防止太子年轻气盛做出错误决策和造反,同时也防止权臣趁皇帝不在架空太子。   简单地说,就是互相防备。   现在李二凤再看到这份名单,虽然不会出现权臣架空太子的可能,但是勇武的太子可以造反;窝囊的太子一事无成。   因为大臣都没了,也没人干活了。   李二凤直接去找始皇帝,此时始皇帝在看子央的信。   子央在信里写了很多读书心得,因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写在纸上的大部分都是治国文章,子央的心得在始皇帝看来很多都很懵懂,但是子央此时的心态就八个字来形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始皇帝很欣慰,跟身旁的昌说:“长安君知道畏惧,可见是长大了。”   昌说:“长安君乃是您的女儿,为什么要知道畏惧呢?她本该无惧无畏才是!”   “你懂什么!”始皇帝喝了一口水,说道:“你以为皇帝的女儿就万世无忧了吗?要畏惧天命啊!”   昌想说畏惧天命不该是皇帝和太子的事情吗,还没来得及问,就有侍女进来禀告:“太子求见。”   始皇帝把信装进信封里,递给了昌,昌赶紧装进盒子里,踩着梯子上去把信放好。   始皇帝就说:“让他进来吧。”   李二凤进来,行礼后问:“阿父,臣看了名单,您要把很多人都带走?”   “嗯。”   “咸阳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始皇帝把杯子递给了侍女,侍女端着出去,始皇帝就说:“你想办法啊,朕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亲政,那时候各处一团糟,比你现在看到的局面难上百倍,朕都能做的事情你怎么就做不了了?你应该学着处理各处事情。”说完他想了想,假模假样地加了一句:“阿父信你。”   如果是真扶苏这会儿已经跳起来和始皇帝争吵了,但是李二凤很自信!   李二凤接受了始皇帝的安排,李二凤回到家跟长孙皇后说:“等陛下走了,咱们搬去上林苑耕种治水。”   长孙皇后说:“这么做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了,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总觉得陛下态度变化得太快了!有点……有点令人不好琢磨。”   “哦,”李二凤说:“你倒是说说看。”   长孙皇后就说:“陛下不怕您夺位吗?”   先秦的君王与储君关系是宗法大家庭内的长幼有序,重在稳定贵族秩序;而汉后的关系则是专制皇权下的权力交接,重在防范内部篡逆,因此充满了更多的猜忌、权谋与血腥。   可偏偏秦处于春秋战国和汉之间的过渡期,这段时间还有着宗法制度的影子,但是因为始皇帝那特殊的经历,他逼死兄弟成蟜于太行山中,内部争夺皇权时候的血腥已经初步露出了苗头。   听长孙皇后这么问,李二凤沉默了一瞬间,随后回答:“他不怕。”   李二凤承认,虽然始皇帝被喊了这么多年的暴君,可是群星闪烁的汉初人才都是在始皇帝去世后才造反的!   换句话说,无人敢在他活着的时候造反。   始皇帝是真的如天空一样,他的赫赫权势像天空那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反抗这位虎狼之君的人都像是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不敢来到光天化日之下。   李二凤有些挫败,因为现在始皇帝是他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   几日后始皇帝回到咸阳宫,和诸位夫人以及儿女们一起饮宴,他将要出远门,这些女人和孩子们陪着吃顿饭算是提前送行。   他做了秦王这么多年,六国送来的联姻贵女多到挤满了咸阳宫大殿,很多都已经不再年轻。他四五十个儿女中,年纪不大的更像是一群鸭子,叽叽喳喳,声音如果有形,能掀翻咸阳宫大殿的屋顶。   在公子拓尖叫着跑过去冲到他怀里的时候,他忍不住感慨:“咸阳宫太窄了。”   姬夫人和几位年纪大的夫人对视了一眼,说道:“皇兄,说起这个,我有件事要和您商量。”   “什么事?”   “是兴乐宫住不下人了,孩子们越来越大……您看,要不让大家分开住。”在这些夫人们的眼神恳求下,姬夫人说:“各国的宫殿空着也是空着,要不然……”   始皇帝每灭一国,就仿造这个被灭国家的王宫建筑咸阳附近建造一座宫殿,这座宫殿里住的都是一些俘虏,也就是各国的“王子皇孙”,都是一些有价值的贵女。这些人将来要分到各处公子的府邸里做妾妇,或是要赏赐给功臣。   姬这个字在秦之前是个很高贵的字,因为周天子是姬姓,很多诸侯国也是姬姓,只有贵族出身的女子才能称姬。而随着周朝崩塌,昔日的贵女落了一个妾的地位,姬妾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姬就不再高贵了。   始皇帝本来很高兴,听到姬夫人的话立即把脸拉下来。   看他不高兴这些夫人们顿时噤若寒蝉,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窝在始皇帝怀里的公子拓看到母亲和几位夫人脸色煞白浑身紧绷后,立即把手里的饼举起来往始皇帝的嘴里塞:“阿父,吃啊!”   始皇帝本来很生气,被塞了一嘴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说:“既然住不开了,不必太分散,就分一部分人住到赵宫去吧。”   赵宫就是仿造的丛台宫,因为赵国宗族死绝了,所以赵宫空着。始皇帝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打算,一群女人妇人之仁,既想住到仿昔日母国的建筑中,又想照顾那些被关押在宫中的王子皇孙,毕竟这些人都是她们的血缘后辈。   这件事让始皇帝的心情很不好,他想在上林苑的阿房建造庞大的宫殿,这宫殿要像天上的星辰一样散落在渭河两岸,当时是想着把孩子们和这群女人都带上住进阿房宫,现在想想还是算了,他宁愿自己是个孤家寡人。   本来欢喜的临别饮宴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两天后,始皇帝的车驾离开咸阳,向着渡口而去。   大军出行,大规模漕运式渡河是首选,提前命令沿途郡县征调上千艘船只,在岸边搭建临时栈道,将船只排列固定,形成临时的“码头区”,提高上下车马的效率。   大队人马一天渡过黄河,进入昔日赵国境内,出现在了昔日赵人眼中。   两架华丽的金根车在队伍的正中间,前呼后拥之下,显得很有压迫感。   赵人默默地看着秦人的队伍远离,默不作声。   车子进入河东郡,河东郡太守率领官员迎接。   始皇帝的“安民”是“父权式的严厉管教”——我给你们定好规矩,扫平障碍,你们老实干活就能活命;别指望我给你们笑脸和糖果。   他这一路上也不是为了安民来的,他这一路的目的就是“立碑洗脑、祭祀封神、迁豪强、修大路”。   有些驰道还没修到的地方,地方官府就要组织徭役提前修好。   从咸阳出发渡过黄河之后,始皇帝已经感觉到疲惫了。   这一路上要提前修建离宫,离宫必须有高墙、深壕、专门的警卫区。   要修离宫,就必须提前征发徭役,子央对这件事持反对意见,她觉得平时住帐篷,以前六国的宫殿都可以住,也有很多被迁走的豪强,他们有些宅子还没被卖掉,这些空宅子被征用了就好。   但是始皇帝不答应,这个时代讲究法度礼仪,皇帝处理政务、接见地方官、举行祭祀,都需要在正规的宫殿建筑中进行,不能住在帐篷或普通民居里。   也就是说,皇帝的架子不能倒。   子央自从得知了始皇帝出行,就已经从邯郸出发,沿着滏口陉赶去上党。出发前丑夫表示他不是秦的臣子,不会前去迎接,因此除了丑夫之外,其他人跟着子央一起从滏口陉出发,前往上党。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里面相对而言好走的一条路,这条路是可以过马车的,上次子央他们走的井陉最险要的地方没法过马车,马车都是靠石举了两天才过了最险要的一段路。   这次没坐车,子央骑马和他们一起走。   子央的身体还是很差,她坚持要骑马,毕竟骑马不容易出事,但是坐车一定会出事。   走在滏口陉,子央看着两边的山壁跟身边人说:“我觉得有人在这里等着要伏击我呢。”   一个侍卫说:“您放心,已经考虑到这个了,咱们提前预防。”   他们的预防办法就是派人出去提前探路,提前排除一切危险。   在路上侍卫还在说:“咱们秦军斥候天下闻名,当初长平之战的时候,咱们的斥候斩杀了廉颇的副将茄。”   这是有历史记录的,据说当时的赵军筑壁坚守,以待救至,无论秦人怎么挑衅都没出战,秦军的斥候就直接跑到了赵军的门外侦察,被赵军射伤,副将茄出门要把这斥候押回来,被受伤的斥候一刀斩杀了。   “茄”是历史上唯一一位被明确记载死于秦军斥候之手的六国将领(虽然是副将),也是唯一个死于斥候手中的将领。   在绝大多数战役记录中,史官只记录主将的胜负(如“大破之”“斩首数万”),不会去统计是谁杀了哪个副将,除非是主将亲手斩杀敌将。因为“裨将”(副将)级别较高,死在名不见经传的“斥侯”手里属于异常事件,具有新闻价值,所以司马迁特意记了一笔,用来渲染当时战场摩擦的激烈程度和秦军侦察兵的锐气。   子央只在史书上看到“赵军击伤秦斥候,秦斥候斩赵裨将茄”几个字,然而短短的几个字,是那个斥候辉煌的一生,也是茄这个倒霉副将的人生落幕。   聊天的时候,子央说:“要是人家埋伏下大军,自然能探听到;如果人家只有一两个人呢?山上的石头这么多……”   子央刚说完,就有一块石头滚下来,整个队伍立即躲避,就因为躲避,簇拥在子央身边的人让开了一点缝隙,一支冷箭飞了过来。   子央身体还弱,此时身体反应迟钝,被身后的夏侯婴纵马上前伸胳膊一把抓住掳到了自己的马上避开了这支箭。   夏侯婴下马把子央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石已经捡起石头抡圆了胳膊对着飞出冷箭地方砸了过去,侍卫们追去,只在一块石头后面找到了弓。再找,发现附近有一套绳索,垂在一棵树下,树下是一小片三四层楼高的山崖,有人用绳索逃之夭夭。   子央让夏侯婴把箭拿来,对着看了看,箭杆上刻着“毕满”两个字。   子央翻来覆去地看,说道:“这个看着像是名字?”   毕满。   子央说:“不用追了,有些刺客一击不中会远遁千里。而且这太行山里面想搜查一个人太难了!”   哪怕巍巍太行山上到处是石头,如此贫瘠,也有人口在这里生活。除了正规编户齐民的百姓,太行山深处还居住着一些特殊人群,比如逃避徭役者,六国遗民/盗匪,方士与隐士。   秦军攻打赵国时,多次经过太行八陉,如果没有当地人提供向导、粮草或作为兵源,大规模军队很难在山区长期活动。   所以子央不打算追究,跟他们说:“把石头挪开,继续赶路,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告诉我阿父,他若是知道了,必要把整个太行山给掀得底朝天。”   侍卫们皱眉,子央知道,他们必然会说的,可是子央又拦不住。   大家继续赶路,那一支箭也被侍卫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安全到了上党郡。从邯郸到上党需要了六天的时间,上党郡的太守叫作杨豹,已经在恭敬地等着始皇帝了。   而子央半路遇刺的消息也提前一步送到了始皇帝的手里。   金根车上放着一盆炭火,前几天天气暖和,始皇帝就把厚重的衣服脱下来换了薄的,明明坐在车里,也没出去,次日就开始咳嗽且浑身无力,又赶紧把厚衣服穿上,车里放了火盆,就是这样也是常常咳嗽。   现在他咳嗽着把信封里的箭头倒出来,用昌带来的白色帛布包着手将箭头捡起来。   始皇帝对着上面刻着的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说道:“毕满,姬姓毕氏?毕公高的后裔?”   坐在他面前的东郎中说:“后来查了,来到邯郸的那些六国权贵,这个毕满的首级没找到。”   秦人是论首级算功勋,秦兵打仗时光着膀子,左手提着人头,右手夹着俘虏,像虎狼一样冲向敌人。一场大战结束,士卒要把自己的战利品也就是敌军头颅展示出来,要有专门的人来分辨,排除斩杀自己人和杀良冒功,等到确定这是敌方头颅之后,一颗头颅换一亩地,就这么实在。   东郎中解释,当时的谷底有的人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全靠衣服和身上的特征来辨认,有的人被石头砸的四肢粉碎,血肉模糊,无法辨认,总之,在尽力辨认后,没找到毕满的头颅,根据进入前的统计,事后再次清点头颅数量,发现缺了一颗头颅。   当时根据严谨的统计,他们只能确定缺了一颗脑袋,没法证明缺的是谁的脑袋,毕竟被啃的脑袋太多了。   始皇帝把箭头扔进炭盆里,把帛布也扔了进去。炭盆里冒出一阵黑烟,昌赶紧端了出去。   始皇帝咳嗽几声,跟东郎中说:“你让人去大梁,将毕氏锉骨扬灰!长安君就是心软,她不让朕知道,朕就当不知道,朕把毕氏锉骨扬灰的事也不让她知道,你们悄悄地查,是谁在太行山中收留了毕满,找到杀了!发下海捕文书,捉拿毕满!”   “喏!”东郎中下车去了。   始皇帝把衣服拢得更紧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子央,但是子央的身体不好,不能催着她赶路。   始皇帝虽然这么想,可是当次日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看到站在金根车旁边的子央,他整个人表现得非常惊喜。   “吾儿,吾儿!”刚出门的始皇帝看到子央,提着衣袍小跑过去,子央看到他因为穿得太厚太隆重笨拙地跑来,就像是一只企鹅,哈哈笑起来。   子央比起始皇帝狂野的多,她直接捞起衣服下摆,露出穿裤子的大长腿跑过去。   子央刚跑到始皇帝面前,始皇帝立即拍她的手,让她把衣服下摆放下来,虎着脸说:“这成何体统!你是个女郎,你这样子跑跳成何体统!”   子央想说我也没光着跑啊,我穿了好几层的裤子呢!   而且她裤子不是开裆的!   始皇帝此时偷感极重地看看四周,好在此时周围没什么人,子央来得太早,天刚蒙蒙亮,这些连日出行的大臣侍卫都还没出门,始皇帝是因为睡不好起来得早想出门转转才遇到了子央。   始皇帝回头看了一眼,昌立即明白了,回头去警告那些寺人和侍女们别乱说。   始皇帝这才拉着子央的手,在子央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嘱咐说:“你是个女郎,不能太豪放了,知道吗?”   子央问:“是不是长兄和高兄就可以?”   “也不可以,谁家的好儿郎露胳膊腿啊!失礼,简直是失礼。”   子央觉得,要是大家都不能露,倒也可以接受。也就认真地保证自己以后做个淑女。先秦时代的淑女是身份贵重、德行出众的女性,前提是身份贵重,其次是德行出众。子央觉得自己是个标准的淑女。   始皇帝又快乐起来,问子央:“吃朝食了吗?”   “还没呢。”   “吾儿快来,阿父带你去吃饭。”   子央立即跟上。   始皇帝的心情好起来了,大家都看到的出来。   公子高来的时候,看到子央在始皇帝跟前狼吞虎咽,始皇帝对着子央的脑袋撸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阿父,妹妹都大了,您怎么还像以前她小时候那样撸她的脑袋。”   始皇帝说:“看她吃饭,阿父就想起小鸭小猪小狗,它们抢食和你妹妹吃饭是一样的,吃得高兴的时候,小猪恨不得把两只前蹄子都踩在食槽里,你妹妹是恨不得把碗抱在怀里。”   公子高哈哈笑起来。   正打算端碗扒饭的子央听了默默地松开了要端碗的手,忍不住哼唧:“阿父,我不是小猪!”   这下连始皇帝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114]聊天的子央:……   子央的马车也在队伍里,她吃过饭和公子高跑去看自己的马车,发现在马车旁边还有公孙造和公孙信叔侄两个。   除了他们还有两个侍女在车后,一个叫作云,一个霞。叫作云的侍女子央很熟悉,但是叫作霞的这个就很眼生,而且年纪还小。   子央和公孙造说话,子央就说:“我以为粉和你们一起来呢。”   公孙造因为说家奴的身份,和兰林殿的寺人和侍女们更熟悉,相处得更好,对兰林殿内的事情知道的也多,就说:“本来是该粉来,扇翁说粉年纪大了,在考虑嫁人,就让云带着霞来。”   子央听了就忍不住问:“粉要嫁人啦?”   公孙信就说:“她嫁人要经过您同意,您不同意她不能嫁人。”   子央不在意的摆手:“何必强留着粉,她要是有想嫁的人,我会送她一笔嫁妆让她快快乐乐的嫁出去。”   说完之后她想起了京剧《锁麟囊》中的唱词“分我一支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子央唱着伸着脑袋对车里看起来,这车非常好,装饰的豪华舒适,虽然名义上属于自己,放在日后那也是妥妥的顶配豪车,但是子央坐车就倒霉,也只能对着这架马车流口水。所以子央绕着车子看起来,坐不了是坐不了,不妨碍她过一过眼瘾。   公孙信看着公孙造说:“不和她说是扇翁怂恿着粉姊嫁出去吗?”   造叹口气:“粉的那张嘴也太碎了,扇翁也是为她好,回头一旦触怒了主君或者是陛下,粉只怕尸骨难全,还是早点嫁人吧。”   子央对着车子上看下看,她想起了西安那辆最贵的车,那辆车比起自己这架稍微还差点意思。   呜呜呜,可惜自己这辆也只能远观。   公子高和人说过话,回头一看,子央对着车伸着脖子看,还痴迷地上去摸了摸。他刚要说话,公子将闾和公子远来了,问公子高:“高兄,她怎么了?”   公子高摇头:“不知道。”感觉子央像是一瞬间穷鬼上身,那样子就跟没见过车一样。   公子远就喊:“子央,阿父让你去他车上。”   “啊?”   “去坐金根车。”   那还是算了,子央害怕把霉运传给始皇帝。   她松开手,嘱咐自己的下属们后就牵着马跟几位公子去了金根车旁边。   整个队伍准备好了,随着一声令下,前头的锐士出发,整个车队缓缓行动了起来。   子央翻身上马,始皇帝在车里掀开帘子说:“子央,外面冷,到车里来。”   “我骑马,骑马能呼吸新鲜空气。”   始皇帝能听明白新鲜空气,但是他知道外面是冷气,就说:“你要听话,你骑马容易受冻,快上车。”   “我不上。”   “你这孩子,是不是要惹阿父生气?”   “那你气好了!”   “不孝女!”   “你随便骂好了。”   “冻……冻晕你!”始皇帝到底不舍得说一句“冻死你”。   子央回了一句:“我乐意!”   始皇帝气的放下车帘子,车里陪坐的几个大臣互相对视了一眼,当作没听见。   这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三步之内必有解药,陛下脾气再差,也有吃瘪的时候。   几位公子很快骑马赶上来,三人和子央一起骑马说话。   子央听说将闾成亲了,遗憾地说:“我没赶上将闾兄大婚,恕罪恕罪。”   公子将闾说:“是有些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回头我带你见见新妇。不过说起来,你最应该感到遗憾的事情是没见到高兄家的孩子,那孩子可太招人疼爱了。”   说到始皇帝信里的长孙,子央立即问:“我还没问你们呢,高兄家的孩子如何?是不是很白胖?”   大家纷纷点头,都说这孩子不仅白胖,还很机灵,关键是乖巧。   他们开始滔滔不绝地举例子,拿胡亥、拓和胡语这几个弟弟举例子,特别是胡亥,小时候哭起来能撼天动地,听了都觉得脑仁疼。高兄家的孩子就不是,小孩子很少哭,小脑袋到处看,咿咿呀呀自言自语,看得出来比他那几个小叔叔乖巧多了。   然后大家一起讲高兄现在没事了就到处显摆孙子,带着妻子一起去兴乐宫问候姬夫人,还经常去曲台殿拜见阿父。   大家说孩子说得兴起,免不了说到了太子长兄身上。   公子远凑近子央身边小声说:“长兄有点着急了。”   子央叹气!   这不孕不育一直是医学难题,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子央不想和他们谈论李二凤的生育问题,就换了话题,问他们去没去过邯郸:“去过吗?邯郸没什么好玩的,倒是丛台宫可以参观,那边的炮豚好吃,回头我带你们去吃。”   公子远就问:“阿父说邯郸到处是喝醉的人,倒在路边丑态百出,是真的吗?”   子央想了想,点头说:“燕赵之人爱喝酒是真的,也有人醉倒在路边,并不是到处是这样的人。”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邯郸那么大的城市有几个酒鬼很正常。   公子远接着问:“阿父还说邯郸到处是倡人,是吗?”   一说起倡,很多人想起娼。倡是无论男女靠出卖技艺来谋生的人,比如说靠说唱、变戏法来换点钱财的人,如果用两千多年后的眼光看,这种人属于第三产业即服务业的从业者。这里面年轻貌美的女性的确有靠美色和身体谋利的,但是整个群体中年轻貌美的女性并不占多数,大部分还是一些普通人。   子央点头:“的确是这样,街头巷尾卖唱卖舞的有很多,都是苦命人。他们以前是没了土地的自耕农,流落到城里混口饭吃,有的靠出卖力气,有的靠出卖本事,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虽然有些人贪小便宜,也没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   子央算是看出来了,始皇帝对整个邯郸有巨大的恶意,别说是那里的人了,这里的一砖一瓦在他眼里都罪不可赦。   因为现在是一天两顿饭,加上天气不热,所以就一直赶路,到下一处地方休息的时候做饭,吃完饭直接睡觉。   整个队伍沉默地赶路,沿途的军民早被警告过不许靠近,一旦靠近按照刺客论处,全家株连,全伍连坐。   晚上进入一处离宫,本地官员迎接。   子央就在离宫内外参观。   这是最奢侈的一次性建筑,因为建造好了之后皇帝只住一天,就性价比而言,咸阳的宫殿建造贵一点,平铺到每天也不算太贵,但是天下四百多座离宫,人力物力算起来也太贵了!   子央到之后觉得牙疼胃疼肉疼,全身都疼。这就跟有人浪费她的钱一样,让她浑身难受。   天马上要黑了,暮色四合,李斯走来,老远就喊了一声长安君,双手抱拳,说道:“陛下等着您用餐呢,臣特意请命,来请长安君入席。”   子央说:“李相太客气了,央何德何能劳动李相来请。”说完和李斯一起往离宫的大殿而去。   李斯笑呵呵地和子央寒暄了几句,就问:“长安君这一路走来,想来是经历了很多见闻,不知道斯可否聆听一二?”   子央说:“您客气了,确实有很多见闻,您想知道关于什么的?秦法的推广和实施?还是庶民是否安泰?”   “庶民是否安泰是陛下考虑的,斯不过是一个臣子,阅历有限,思虑不周全,对此不好指手画脚。就是想问您秦法在赵地推广得如何?”   子央说:“不太好,有些水土不服。”   “何谓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这个词现在还没有出现,子央想了想,就说:“就是橘生淮南淮北的意思。”   李斯恍然大悟:“橘生淮南是甜橘,生淮北就是苦枳,的确是水土不服。长安君的意思是秦法不适用于赵地?”   “倒也不是,是秦法适合秦国,不适合秦朝。我年轻见识浅薄,觉得有些条款可以改一改,比如说废除连坐。”   李斯听了,点头说:“您还是见识浅薄啊!”   子央没生气,就问:“为什么不能废除,请您指点。”   李斯说:“法家一向认为人性本恶,您知道吧?”   子央点头,法家就是用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人,然后针对最坏的恶意设定法律来约束,避免发展到了最恶劣的这一步。   “臣问您,就眼下来说,废除了连坐,大量服徭役的刑徒会立即逃亡,因为没人监视他们了,逃跑也不再连累家人。您说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子央点头:“会。”   “臣再问您,原六国的旧贵族会利用这个机会,迅速在故国的乡间村头重新组织宗族势力策划复国叛乱,因为没有了连坐,就是有人发现也不会说。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子央点头:“会”。   “臣再问您,咸阳的命令下达到县乡,由于缺乏连坐的威慑,地方官吏无法征收到足够的粮食和兵源,秦朝会立即无粮可用,无兵可调。这种事会不会发生?”   子央点头:“会”。   “您看,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废除连坐。”   子央问:“如果十年后再废除呢?或是五十年后废除?”   李斯就说:“长安君,秦法必须严苛,因为严苛尚可保全秦朝保全天下,一旦放松,天下到处叛乱,庶民苦不堪言。非是斯危言耸听,严刑峻法将来或许会亡,宽刑松法绝对会导致天下失控。”   子央问:“容央问一句,严刑峻法之下,怎么做才会亡?”   李斯站住,看着子央说:“一个过于宽仁或者是过于暴虐的新王。”   子央皱眉,李斯直接挑明了:“儒家一直在游说太子,如果太子和儒家接近,真的要用仁治天下,秦朝不出三年就亡。反之,如果是一个比陛下更暴虐的新王,同样天下三年可亡。”   子央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子央说:“你胡说,长兄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就是门户之见,是你容不下儒家?”   李斯说:“斯容不下儒家是真,并非斯和儒家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法家容不下儒家。法家已经是秦的骨中骨肉中肉,自商君入秦,秦靠着法家活下来,自从商君变法之后,秦就再也离不开法家了。   法家和儒家从根上就走不到一起,他们认为人之初性本善,我们认为人之初性本恶。”   子央点头:“这个我懂,我就问一下,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提出外儒内法呢?”   李斯笑着说:“您干脆说太子是这样想的不就行了,斯没有眼瞎,太子的手段,斯是看得出来的。”   子央卡了一下,想到李二凤上辈子的确是皇帝,历代皇帝除了汉景帝之前的那几位,自打汉武帝之后都是这么治国的,点点头。   李斯说:“您知道斯知道有人想要儒法合流之后是什么感觉吗?”   子央摇头。   “是震惊、愤怒和鄙夷。斯想了一夜,实在想不出这个合流后的‘怪胎’是什么样子的,可斯能确定,如果先贤们泉下有知,肯定觉得受到了背叛。”   子央好奇起来,很想知道李斯对外儒内法的看法,就问:“为什么?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您觉得是好事?”   子央说“如果儒法合流,表面上尊儒术,讲仁义道德,维护宗法伦理,给治理者和皇帝妆点出温情脉脉的一面,迷惑黔首们。私下里沿用秦制,保留法家的集权、郡县制、户籍管理和严刑峻法作为统治的实质手段。这难道不好吗?”   李斯说:“斯师承荀子,荀子乃是儒家大贤,早年对儒家有所了解,既然说到这里,斯就在您跟前设想一下儒家大贤对这件事的看法。”   子央赶紧点头。   李斯说:“您知道孔子最讨厌什么人吗?”   子央摇头。   李斯说:“最讨厌‘乡愿’。”   “什么是‘乡愿’?”   “看似忠厚实则同流合污的老好人,称之为‘德之贼也’。”   孔子指出乡愿的本质是“似忠似廉”的伪善,孟子补充其“同乎流俗,合乎污世”的特征。   子央点头:“哦。”   李斯接着说:“孔子觉得儒法合流就是一种虚伪的统治术——嘴上说着仁义道德,手里拿着刀杀人。这比单纯的坏更可怕,因为它欺骗了天下人。而提出合流和执行合流主张的人,就是乡愿。   换成孟子来看这件事,如果把法家的权谋术数引入儒家,就是把圣人变成了屠夫,他会痛斥这种合流是‘以力服人’而非‘以德服人’,是彻底的堕落。   如果换成了我师荀子,其实我师荀子是儒家中的异类,他已经接近于法家,受他影响,我与几位师弟都弃儒入法。他老人家主张性恶论,强调礼法并重。他追求的也是‘隆礼重法’,即礼是根本,法是辅助,且法必须符合礼义。但是如果儒法合流,他会认为这是本末倒置。他会认为这是利用儒家的名义来行法家之实,是对‘礼’的亵渎。”   子央了然地点头。   大殿就在不远处,子央说:“我还想和您聊聊法家人对儒法合流的看法呢。”   李斯说:“这没什么好说的,韩非,我那师弟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儒家看合流是伪善,是道德的沦丧,是‘德之贼’。法家看合流是软弱,是法治的溃败,是‘国之蠹’。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诸子会哭’。”   他伸出手,请子央进殿,两人也就停止了谈话。   大殿中有很多大臣,已经各自坐好,正在闲聊,气氛轻松。子央赶紧小跑到始皇帝身边跪坐好,始皇帝和隗状王绾说话,看到子央坐好,就跟身后说:“开席吧。”   外面一排排的侍卫送餐食进来,始皇帝说:“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先凑合些,到了上党就有肉了。”   子央点头,低头一看,心说这还叫凑合?   春季的太行山里是有菌菇的,子央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菌菇吃,但是她有!   有烤菌菇和菌菇汤,简直太棒了!   晚上吃过饭,大家都去休息了,子央就跟着始皇帝。   始皇帝问:“你跟着阿父干什么?回去睡吧,白天倔强的跟头驴似的,非要去骑马。”   “我就说了我坐车会倒霉。”   “你上辈子是个马车成精?”   “阿父,你想什么呢。”   “你上辈子得罪过马车精?”   “哎哟!”子央跺脚:“没开玩笑,我就是这么倒霉,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倒霉,反正就倒霉了。”   “好好好,”始皇帝说:“不说坐车,吃饱不想家,喝足不思愁,要是放在往常,没事儿的时候吃饱了抹嘴就跑,今日跟着阿父是有事儿?”   “有一点小事,”子央伸出手,比画指甲盖,表现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事。就说:“刚才和李斯聊天,说起了儒法合流,阿父你怎么看?”   “李斯怎么看?”   “他很不看好。”   “你怎么看?”   “我觉得还行。”关键是这条路用时间证明可以走通。   “想听听阿父怎么说吗?”   子央点头。   始皇帝说:“儒法合流这个事,其实先王他们考虑过。”   “哦?”   “是这样的孩子,你要知道,如果太信赖某一家,对于咱们而言是很不利的一件事。”   子央懂,她立即点头:“与其说用他们,不如说让他们寄生了。”   “对,就是这意思。所以惠文先王继位的时候,他最大的难事就是是否延续商君之法,后来你也看到了,商君之法保留了下来,这事对秦有利,对秦王也有利,但是对秦宗室无利。宗室内就攻讦秦法,后来虽然被压下去了,可是历代先王也有焦虑,因此有了替补,就是秦墨。”   子央说:“秦墨胆小如鼠,相里勤斗不过李斯他们。”   “如果放权呢?说这个有些远了,接着说当年,当年惠文王和昭襄王都考虑假如法家的权威凌驾在秦王之上,秦王该怎么应对,实际上考虑过儒法合流这一项。”   “为什么没实施?”   始皇帝说:“其一,是法家恭敬,一代代的法家弟子对秦王没有威胁;其二,昭襄王推算过,要想维持一个统一的、长期的、远超夏商周的朝廷,儒法合流确实是当时能想到的最高明的办法。但是……”   子央知道,凡事就怕一个但是。她问:“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   始皇帝说:“想要治理国家,要考虑两个问题:其一,怎么管理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传讯又慢的国土?其二如何既让黔首听话,又让黔首觉得天命在秦?   我就跟你说,他们经过复杂的推演后得出结论,儒法合流是最实用的,但是会杀了墨家,不只是墨家,还有其他的,比如你手下的农家啊,一直不听话的名家啊,现在很想和阿父聊聊求仙的阴阳家,反正百家不复存在。”   “那……”子央停顿了一下:“如果这是必要的代价呢?”   始皇帝忍不住说:“这孩子疯了!”   他伸手摸了摸子央的脑袋:“傻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子央问:“不对吗?”   “你听阿父说,你假如现在在茫茫大海上,风暴要来,你有两条小船,你旁边还有很多小船,这时候你看了看,属于你的小船只有两条,但是不远处有一条船和你现在脚下站着的能合在一起,合成一条大船绝对能回到岸上,但是这个岸到底是家乡还是远方就不确定了。但是合成之后,它们还缺点舢板,要从其他船上拆,阿父问你,你要合并吗?”   “当然要合并啊!”   “阿父接着问你,如果这条合并后的大船没带着你回到家乡,带着你去了远方,那么在去的路上你肯定会饿死,因为你没食物,没饮水,你怎么办?”   子央没说话。   始皇帝就说:“昭襄先王的选择是拆掉旁边的小船,把木板捆在身上,剩余的做桨,飞快地划着船回岸上,在风暴来临前趁着风平浪静赶紧上岸。或许会淹死在海里,但是大浪会把尸体甩到家乡的岸上。你也看到了,秦墨生生死死困在八百里秦川,他们就是被拆的小船,是我大秦最后一块浮板。   至于阿父的想法,儒法合流乃是一剂毒药,喝了就是饮鸩止渴。”   “阿父,”子央说:“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儒法合流是对的呢?”   “你怎么证明他是对的呢?”   子央没法说自己从后世来。   始皇帝接着问:“这治国和嫁女儿是一样的,你是阿父的女儿,如果阿父现在跟你说嫁给冯难你一辈子富贵安康,你会嫁吗?”   “不会,”子央飞快地摇头:“我嫁给他不快乐。”   始皇帝说:“前几天有个叫张良的,他不是一直想见你吗?假如说有一天,你跟阿父说你和他在一起很快乐,要嫁给她,阿父明知道是错的,那个张良是韩国余孽,接近你是别有用心,阿父也明知道你嫁给冯难是最好的选择,阿父要抓你回来嫁给冯难,阻止你和张良私奔,你会回来吗?”   子央想了想:“如果对方是张良,如果我当时真的觉得嫁给他快乐,我和冯难那样凑合一辈子,尽管嫁给冯难后富足,什么都不缺,但是远不如和张良一起生活更好。”   “对啊,你现在跟阿父说,儒法合流是好的,但不是阿父更喜欢秦法和秦墨。你还没嫁人,大秦刚刚一统,一切都没开始,你怎么就一口咬定儒法合流适合大秦呢?你都没试过另一条路。”   子央没再说话。   始皇帝说:“过了十几年,不,过了五六年,你回来了,你说张良是恶人,辜负了你,这个时候回头再看冯难,他已经娶妻生子,你会后悔吗?”   “我不会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后悔错过了冯难,我只后悔自己眼瞎怎么就选了张良。我和冯难一开始没有成为夫妻,日后就永远不会成为夫妻,没有张良还有其他人。再说了,我也不是那哭哭啼啼的人,我回来看看您,和您住一段日子,天下之大,我处处可去,我不是怨妇。可是阿父,如果是治国,秦法和秦墨辜负了大秦怎么办?大秦不会像我一样还有释怀的机会,等着大秦的就是轰轰烈烈崩塌。”   “我宁肯后来的子孙站着死,也不愿看着他们苟且偷生。”   子央又问:“阿父,如果有一天,子孙们觉得可以儒法合流呢?”   “阿父都驾崩了,到泉下了,哪里能管得着!”他说着叹口气:“要是人能长生就好了。”   “啊!”子央瞬间惊恐。   他不会真的要和历史上一样在这趟东巡中求仙吧! [115]惊诧的子央:……   行走了一段日子后,到了上党。   上党的城门口还贴着一排白纸,上面有字迹。   这是始皇帝一路走来进入的第一个兵家必争之地,上党郡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自古就有“得上党可望中原”的说法。   上党这个名字也非常有气势。上党,《释名》曰:“党,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党也。”   上党,与天为党。   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始皇帝对这里非常看重,在城门外看到城墙上贴着的大幅纸张,让整个车队停下,遣人去看看墙上贴了什么。   群臣以为是一些推行的政令,没想到侍卫看完回来禀告,说是前几个月在滏口陉被杀者的名单,着重标注其原籍(魏国大梁人、楚国郢都人),上面还有一些快要褪色的书信,印信皆在,表明并非伪造。   上党太守杨豹立即向始皇帝解释:“滏口陉所有出口都张贴了,是为向赵人解释,杀的是叛逆且不是赵人。”   这非常重要,因为长平之战的血还没干透,如果滏口陉死的几千人都是赵人,现在整个上党郡已经摇摇欲坠。会有无数的赵人准备在始皇帝来巡视的时候同归于尽。   提前几个月宣传,说是死的都是其他五国之人,滏口陉内外都非常安静,连同整个上党就非常平稳。对于上党人来说,反正死的不是赵人,秦人不是好人,其他五国之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表现得很冷漠。   始皇帝点点头,对杨豹和杨端和他们的处理方式很满意,法家要的就是秩序,只要上党和邯郸两地秩序井然,这些郡守们都是有功的,随后车队进入上党郡。   始皇帝并没有下车就休息,子央这样的年轻人都觉得很累了,始皇帝和几位丞相连同一些高官还有精力接见上党的官员,和他们聊起了上党的事情。   子央来到自己临时休息的房间,躺在床上忍不住感慨,有的时候有些人的成功不是白来的!关键是他们自己有天赋还要努力,简直是不给人活路!   在子央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霞从外面小跑进来,她年纪不大,跑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天真,来到子央的身边坐下,推着子央的胳膊小声说:“公主,外面有人求见。”   子央问:“谁啊?”   “叔孙通。”   “咦?”子央翻身坐起来:“我和他没什么来往啊!他来找我干嘛?”   子央有些好奇,儒家是李二凤盘子里的菜啊,怎么今日突然来到自己门前了!   霞问:“要见吗?不见奴就把他赶走。”   “不,见,要见的!”子央起来,跟霞说:“你去跟他说让他等会儿。”   霞出去了,外面收拾子央衣服的云进来,问子央:“您要换衣服吗?”   “换,不换衣服人家还觉得我轻佻失礼呢。”儒家最讲究这些虚的了。   子央换了一身华服,黑色的直裾,衣服在地上拖了半丈,这在子央的衣服里算是相当豪华的配置,属于重大节日要穿的衣服,穿着这个有点薄,子央还加了一件黑色的轻裘,换上一双干净点的鞋子,出去见叔孙通了。   叔孙通等到子央来了立即起身见礼,直接解释了自己的来意,作为随同始皇帝巡视天下的七十博士之一,他来的时候得到过太子的嘱咐,到了上党或者邯郸,要来对子央劝谏。   子央听出来了,人家意思是我不想来,但是你哥哥非要让来,那就勉为其难地来了。   子央问:“什么事要来到上党后才劝谏呢?”   子央以为叔孙通此来自然是为了死在滏口陉的那几千人而来。   儒家官员不会像法家官员那样只谈“效率”和“威慑”,他们会从“仁”“礼”“名分”和“长远民心”的角度进行劝说。   儒家讲究“君臣父子”,叔孙通不会直接指责子央“做错了”,而是先肯定其初衷是好的。   叔孙通就说:“公主此举,以雷霆手段铲除六国余孽之乱源,保全上党一方安宁,实乃大勇。那些魏、楚权贵图谋不轨,死有余辜,公主替天行道,百姓心中自有公论。”   子央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戒备。   这也是形成条件反射了,三岁小孩都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在现代社会,要是有个销售夸人,那就是她打算通过销售手段从被夸的人兜里掏钱了,比如说卖给你一件你可能用不上的东西。   子央现在的心态就是遇到推销和销售的心态,很戒备,想离开。   “哦!”子央说:“你为这事儿来劝我啊,我知道了,你想说什么我清楚,这事也不是年年有,就是偶尔遇上了,放心,不会有恐慌的。你也累了好几日了,回去歇着吧。”   叔孙通立即说:“公主误会了,臣并非指责公主此事做得不对,而是要和您说上党的黔首们。”   “啊?”子央想知道他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并且在心里做好预期,就是对方说得天花乱坠自己也不会同意他的任何请求。“博士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党的黔首是上党郡守来治理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公主此言差矣,”叔孙通就说:“恐而不安,非长治久安之道。”   子央冷哼一声:“兜兜转转,不还是指责我杀人不对吗?说我杀人制造了恐怖,让天下恐惧,是吗?难道人家想杀我,我察觉到了,故意晚上没关门,他从我家大门进来,但是手里提着刀,我反杀了他,我还杀错了是吗?”   “公主勿要急躁,臣说的不是您,臣说的是上党黔首,”叔孙通接着说:“今上党赵民虽因外寇伏诛而窃喜,然见血而喜,非仁者之兆也。百姓今日笑看他人之死,明日若见自身利益受损,亦将效此残忍之风。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竭则叛;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若只示之以威,不给之以德,上党虽暂安,实则如积薪待火。一旦朝廷势弱,这群习惯了‘借刀杀人’的赵人,必将成为新的祸患。”   子央听他嘚吧嘚吧了这么多,就问:“博士有什么好办法吗?”   叔孙通接着又嘚吧嘚吧了一番,给子央出主意:   首先要正式颁布一篇《讨逆檄文》和《安民》告示,明确界定前些日子死在滏口陉的那些人是“背信弃义之徒”,而原本赵国人是“知礼守法之民”。让当地有名望的儒生或长者宣读,赋予行动道德合法性;   其次为长平之战中无辜死难的赵国军民建立一座“和解祠”不是作为“征服者”去祭拜,而是作为“和平使者”去谢罪(替父辈的杀戮解释致歉)并祈福;   最后立刻在上党设立学堂,聘请老师教导秦律与儒家伦理。选拔本地孝子贤孙进入官府,树立道德榜样,而不仅仅是选拔有功的打手。   子央心想这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   子央想说我和李二凤还有你到底是有多少仇多少怨啊,你居然出这样的绝户计,绝的还是我的户!   子央但凡真的这么做了,她亲爱的阿父一定会手刃了她,还会把她和那些战败的赵军埋在一起。   看着子央迟迟不语,叔孙通立即说:“公主,您觉得怎么样?”   子央鼓掌说:“太好了!果然是仁义无双的儒家,你这样的主意我都没想起来,惭愧啊!我算什么人啊,也就是一个封君而已,全凭陛下宠爱,忝居高位,平日里尸位素餐罢了。人家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样要紧的场合,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哪里能轮到我一个封君出面,我去找我阿父,请他下旨召我长兄来,你和他一起祭祀。”   子央立即扶着桌子起身,发现叔孙通不仅没拦着,他还表现得跃跃欲试,也就是说,他盼着子央去找始皇帝说这件事,再深入地想,他还真的盼着李二凤去祭祀长平战死的赵军。   子央顿时觉得麻了!   这要是存心害人倒也罢了,但是这人觉得这是真理,这就让人难评了!   子央又跪坐回去,跟叔孙通说:“你真的这么想?真的要祭祀一群败军?我还要替先辈谢罪?”   叔孙通说:“你误会了,不是谢罪,而是要把赵国的亡魂变成秦朝的亡魂;是把怨气转变为护国神力。”   “哦,是去做戏,演给活着的赵人看?”   “您这么说也行,”叔孙通对着子央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   子央问他:“那你知不知道,这等于承认秦统一六国的战争是‘错误的’、‘罪恶的’?长平之战是秦国削弱赵国、统一六国的关键一战。我去谢罪,这是在侮辱我阿父,侮辱我大父,侮辱我大父的大父!这是在打四代秦王的脸,把日后二世三世乃至万世的脸都抽了一遍!这是告诉世人,我们不该杀这么多人!”   “谁让您去打陛下的脸?你去祭祀,意思是‘我不为杀人道歉,但我作为现在的封君有责任让境内的所有亡魂得到安息’。这是‘仁君’的表现,而不是‘罪人’的表现。不是让您去了痛哭流涕的忏悔您的祖祖辈辈都错了。”   子央冷笑一声。   这操作她眼熟,不就是清朝在“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后,再假惺惺地跑去祭祀朱元璋吗?   子央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差点喘不上气,就是被这死老头气的!   她这辈子在公园溜达着长大,也算是见多各种坏人蠢人笨人变老后的样子,但是对于叔孙通这款还是头一次见!   子央就说:“我现在见到你就觉得亲切,我仔细一想,你不该峨冠博带,你就该金钱鼠尾穿个马褂弄个马蹄袖。”   叔孙通就问:“这是何意?”   “我就想说您祖上,不,您家大概和辽东有点关系,不,和孔家有点关系?”   叔孙通看子央的表情就变成了“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力,他就觉得子央是在死缠烂打,说点胡话转移注意力。   叔孙通说:“您怎么就不明白,只有主人才能祭奠家里的亡灵。这一祭,恰恰宣示了上党已彻底属于大秦。这是用‘礼’来掩盖‘血’。”   子央说:“我们老秦乃是天下有名的虎狼,都知道我们骨子里嗜血,这时候装出温良恭俭让,你说有人信吗?”   叔孙通就说:“装得多了,大家都会信啊。”   子央说:“怕就怕装得多了自己也信了。”   子央觉得自己就不该穿的这么隆重来和这位博士见面。她挥了挥手说:“你别说了,你说的我压根不会采用,你日后闭嘴,小心我阿父听到你这些狂言治你的罪。”   叔孙通还很生气,甩了一下袖子离开了。   子央就觉得自己的好心情被破坏尽了。子央觉得邦子对着儒生的帽子撒尿,也不是不能理解。   夏侯婴和石来到门口,遇到叔孙通气呼呼地出去,两人看了看叔孙通的背影。这时候霞端了水送来,夏侯婴接着,让霞退下,和石一起来到了屋子里。   子央还在大喘气,一边喘气一边用拳头捶自己的锁骨处。   石问:“主君,你病还没好?”   “病是好了,这会难受是被刚才那人气的!”   石说:“我去揍他。”   “你回来,”子央叫住石:“你揍他干嘛?小心讹你!快坐着。”   夏侯婴问子央:“他说什么了?”把水放到子央跟前,子央看到只有两杯水,应该是要给自己和叔孙通送来的,送晚了一步。   就说:“我不喝,你们喝吧。我快要被那人气死了,他让我去祭祀在长平之战里被杀的赵人!让你们说,我就算排除万难去祭祀了,赵人怎么看?是不是觉得我和大秦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石使劲点头。   作为楚人,夏侯婴皱眉:“臣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这一听就不靠谱,这是要害您啊!您要真这么做了,怎么去见陛下?怎么回去面对关中父老?”   现在的人和几千后被儒家浸润过的汉人不一样!   先秦的赵人深受法家功利主义、游侠尚武精神和原始宗族复仇观念影响,他们的逻辑更直接、更血腥、更现实。他们不会因为你“尊重”他们祖先就感动得痛哭流涕,反而可能觉得你在“侮辱”或者“炫耀”。   子央忍不住说:“我长兄早晚被这些人给害了!”   夏侯婴就说:“其实对于赵人来说,陛下和您以及此行的诸位公子,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如果真的去祭祀,就我们楚人的眼光看,会认为秦人连死人都要控制,这是要用邪术镇住上党的气运。”   子央点头,先秦的思想就是事死如事生,活人针对活人,死人就该针对死人,比如说始皇帝有庞大的兵马俑,那是给活人看的吗?那是要到了九泉之下接着征战,把那些死去的六国刺头再收拾一遍。所以可以祭祀神仙,可以祭祀山川,可以祭祀祖先,可以祭祀为国捐躯的将士,就是不能祭祀敌人!   子央已经缓过气了,这时候霞又送来了一杯饮品,看到石和夏侯婴面前都有杯子,小姑娘忍不住翻个白眼,把新送来的饮品送到了子央跟前。   她跟子央说:“公主,刚才陛下跟前的姐姐说再过一刻那边开宴,请您提前准备。”   子央点头,挥手让小姑娘退下。   子央跟两个门客说:“你们回去吧,我也回去换件衣服。”   夏侯婴和石一起告退。   子央换了衣服后去始皇帝跟前吃饭,今日还是大家一起吃,上党各级官员也在,连同随行的官员,可谓是济济一堂。这样的场合子央不敢来迟,也没再让人请,在开宴前就到了。   这里面能轻松吃饭的只有始皇帝父子,随行官员侍奉皇帝自然不能轻松,而上党官员更是战战兢兢,就像是惊弓之鸟。   不为别的,上党这个地方发生过长平之战,上党的官员最怕有人刺杀。所以接待可以不用太费心,然而安全是重中之重。只有把始皇帝安全送出上党,整个上党的官员才能松一口气。   因为秦人对歌舞一类视作放纵,因此席间没有歌舞。因为长平就在附近,这里也没有庶民被带来作秀,这顿饭也不太丰盛,主食是黄小米,有一些肉菜,仅此而已。   席间也没人说话,约等于大家聚在一起随便吃了点东西。   始皇帝对此非常满意,杨豹的接待很符合他的心意:简单!高效!   子央也觉得很好,因为杨豹没弄那么多花活。   在别的地方,接待的流程是这样的:郊迎的时候,官员让本地的一些老农颤颤巍巍地去迎接始皇帝,然后跪下来磕磕巴巴地背诵一遍颂文,颂文的内容是宣扬一下始皇帝灭六国的功绩;接着就是进城饮宴,这里面还有当地的一些读过书的人,同样是对着始皇帝再吹一遍彩虹屁。   以上属于基操,始皇帝对这种吹捧表现得很不耐烦:朕的功劳朕知道,用得着你们来说!   然而他也表现了很好的“态度”,那就是没态度。对着磕磕巴巴吹他功绩的老头,他面无表情地听完,这已经是他最好的态度了。   关键是有个地方还弄了个花活,居然有人当他的面发誓:   “自今日起,忘却赵魏韩楚燕齐,唯尊大秦!   愿随陛下耕战天下,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当时随行的大臣们一愣,立即跟着颂扬,子央整个人都很震惊,始皇帝脸上挤出一个笑脸,微笑地表示赞许。事后告诉子央:“那誓言狗都不信,还想来糊弄朕!要不是看在当地的官员日常勤勤恳恳,朕当时就怒了。”   所以上党郡这种接待方式在始皇帝看来总算遇到了个正常的。随行大臣也很高兴,累了那么久了,大家的想法就是赶紧回去睡觉,就是睡不着躺着也行啊!   等人散去之后,子央和几位公子陪着始皇帝说话。几位公子殷勤地给老父亲捶背捏胳膊揉肩,子央就在一边陪着说话。   说起前几日那些官员整出来的烂活儿,子央说今日遇到了一个更离谱的,就把叔孙通来见自己的事说了。   公子高第一个说:“此人其心可诛,打着长兄的名义来哄着妹妹给他做事!”   公子将闾也说:“长兄断然不会这么做的。”   公子远一边揉捏始皇帝的虎口一边说:“他到底图什么啊?”   始皇帝压根没把叔孙通放在眼里,就说:“你们长兄再傻也不会答应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公子远问:“阿父,不如杀了叔孙通。”   始皇帝说;“不用,留着吧,他们本来就是装点门面的,杀了反而真让他舍生取义,”他转头跟公子远说:“不能做对自己无利对人家有利的事,记住了吗?”   公子远立即点头。   子央知道始皇帝想要的继承人必须冷峻、理智、具有魄力,非常符合秦朝的时代气质。   大一统并非一蹴而就的,在秦国连出了几张顶级帝王卡后,最少还要再出六张顶级帝王卡才能巩固大一统,让统一的思想深入人心刻入骨髓,至此不会再想着六国,再想着分封。   始皇帝说:“早点回去睡吧,咱们在上党停留两日,这几天你们好好歇息,特别是子央和远,你们都还小,要多睡。”   公子远说:“阿父,您的话让我们难为情,我们两个都已经长大,要不是因为前面还有几位兄长没娶妇,臣此时说不定都已经做阿父了。”   大家笑起来,子央用小手指的指甲盖刮着自己的脸说:“羞羞羞,远兄想娶新妇。”   公子高说:“远想娶新妇是再正常不过了,子央以前还想早点嫁人呢。”   子央心想:这是公主的黑历史,又不是自己的黑历史!   子央说:“那是我小,不懂事,现在我稍微长大了一点,我已经不说了,你们也不许说。”   大家都点头,唯独将闾不答应,他说:“你要是想堵我嘴也简单,回头你请我在邯郸吃上三天,我吃饱了就不乱说了。”   公子高和公子远立即也提出了这个要求,子央一挥手:“好,这可是你们说的!”   三位公子连连保证,兄妹几个在老父亲跟前说笑了一会儿后子央先离开,他们兄弟要侍奉父亲躺下来再走。   子央出了门,发现今日月色好,照得各处都很亮,是她在工业社会没见过的亮。亮到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   子央问守在门口的一个侍卫:“远处是哪里?”   侍卫回答:“巍巍太行。”   子央当然知道是太行,从侍卫那里也闻不出什么了,她反而没了睡意,打算回自己门口欣赏这美丽的夜色。   月光照耀着大地,也照耀着太行山。一阵磨刀声从一片山坳里传出来,月光照耀在刀片上,磨刀的人用手摸了一下刀刃又接着磨。   声音传到两边邻居家里,这两家人夜里都听到了,瑟瑟发抖,都没睡着。   其中一户,父子在夜里压低声音对话:“那是外乡人,不是咱们上党人,甚至不是咱们赵人。”   “秦人可不管是不是外乡人,他们住在这里,回头真的刺杀了秦王,哪怕没得手,上党的秦人也会把咱们拖出去杀了。”   “报官吗?”   “报给狗官?呸。”   “就这么看着他们去刺杀秦王?然后株连咱们?”   “不,这功劳就是扔了也不能给那些秦人送去。所以咱们把他们杀了!处理干净点,大家都别说,秦人不知道也不会追究。”   “也行。” [116]上党石刻:……   毕满大口喘着粗气,看到后面没有人追上来才倒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休息。   此时天已经亮了,他的身上还有同伴的血,配上他此时惊魂未定的模样,让他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此时的毕满非常后悔几个月之前为什么要听父亲的话来邯郸。   不来邯郸就不会进入滏口陉,不进入滏口陉就不会败了毕氏这么多年的家业,自己更不会如丧家之犬一样在太行山里逃命,自己的命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他越想越生气,最后得出结论:都怪秦人!   周天子从太社(国家的土地神庙)取出一撮对应方位颜色的土(如东方青土、南方赤土),包在白茅草里赐给诸侯。这撮土不仅仅是泥土,它是神圣的契约。诸侯拿到这撮土,就觉得自己拿到了“天”的授权书。因此,他们确实会觉得这块土地是“天赐”的,是通过“天子”这个中介赐予的。   天赐予他们在魏国享受富贵,秦人却逆天而行掠走了!   没有秦,他们还是魏国的宗亲,他们还是贵人,他们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正享受高床软卧,不该成为这巍巍太行山中的一缕孤魂。   喘息了一会儿,他起身脱下外面的衣服接着往前走。前不久他和张良廉允分开后遇到了来太行山里找主人的门客,几个人遇到后一拍即合,共同决定刺杀秦人。   上次刺杀长安君没能成功,几个人赶紧走,幸亏走得早,当初收留他们的那片人已经被秦军杀了,如今好不容易买通了一户人家,刚住进去找机会刺杀始皇帝,结果晚上被附近的赵人包围,其他人都死了,毕满趁乱摸黑跑出来。   这一次的经历让毕满牢牢记住一件事:不要相信外人!   哪怕是和秦人有血海深仇的赵人,也不会人人都支持刺秦。   毕满这个时候只有一个想法,回到家乡去,回到家乡大梁去,偷偷回去在家乡招募乡党,他们更可靠,   在毕满匆忙逃命的时候,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太阳出来后气温升高,毕满又累又饿又困又渴,想找个地方再坐着喘息一会儿。   一个牵着驴老头从对面走来。驴背上是一个架子,两头放着两只筐子,筐子的旁边还有一根横着放的扁担。   毕满赶紧把染着血的衣服抱紧了,给老头子让开路,老头子也没立即走,停下来从驴的背上拿了两样工具把地上一块干透的动物粪便铲起来。在生产力落后的当下,粪便也是很要紧的东西。   毕满松口气,这是个土生土长的老农,干的这个就是拾粪的活儿,这时候的农人已经知道堆肥能提供产量,所以农闲的时候农人会走出家门到处捡能堆肥的东西。   驴子从他面前路过,筐子里是两个半筐的动物粪便。毕满看了一眼后转身就走,这时候后面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正在放工具,毕满回头走了两步,听到后面有破空之声,刚回头,就看到扁担已经到了面前,重重击打在自己脑袋上,他用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大喊“我识廉颇”,随后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老农看着倒在地上的毕满,抬头看看巍巍太行山,整个人面无表情,行动冷静,态度平和。   老头似乎在回忆过去,对着巍巍太行山发呆出神后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毕满,廉颇赵牧这些人比赵王在民间更得人心,所以毕满暂时逃过一劫。   老农把扁担放回去,搬起毕满放在了两只筐子上面,慢悠悠地回去了。   毕满醒来后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杀了他一了百了,这人看到咱们杀人,万一去秦人面前告发咱们怎么办?”   “这人是外乡人,这一阵子不少外乡人来这里要刺杀秦王,他们杀人没什么,凭什么连累咱们?他们拍拍屁股逃走了,咱们世代在这里,能逃到哪里去?他们都是一个人,走就走了,咱们都是拖家带口,怎么走?”   “倒也不是怕秦人,是真的打不过啊,又不是没打过,我大兄就死在长平。”   “咱们现在好在不用服兵役,这日子才过了两年,万一秦王死在这里,咱们这里就要闹兵灾了啊!”   “所以里面那人一定要杀了。”   “他说他认识廉颇老将军。”   “万一是冒充的呢,这天下谁没听过老将军的大名!老将军去世了,老将军的副将们也没了,咱们找谁验证去?”   毕满立即在里面弄出点动静,外面瞬间安静,随后门被打开,一群老人带着一群青壮进来。   毕满立即挣扎,一个老头说:“让他做个明白鬼。”   毕满嘴里的布被取了,毕满立即说:“老将军的长孙廉允就在上党,我们前几个月一起从邯郸来这里的,就是在滏口陉屠杀后的第二天,我们从邯郸往上党来,从那边往这里,大概要六天,你们去打听打听廉允的行程,我没说错。”   其中一个说:“都知道廉氏后人在这里,你以为我们会信你。你口音还是魏人,秦人是虎狼,你们魏人就是好鸟兽了?”   大名鼎鼎的“围魏救赵”就是赵魏两国的关系注脚。没经过胡服骑射前的赵国经常被魏国摁着打,也就是由来秦人太强大了,导致魏赵搁置了仇恨,联手的次数多了起来。   毕满深呼吸,说道:“你们上党大多时候属韩国,你们分明早先是韩人!”长平之战的原因就是韩国下辖的上党郡太守冯亭不愿意投降秦国,得不到韩国支援后,把上党献给了赵国,赵国接了这个烫手山芋和秦军在长平死磕。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这些老头们的呼吸都粗重了,跟发怒的公牛一样。   其中一个说:“你不说,我还想不起伊阙之战,韩魏两家一起打秦国,结果你们魏国出卖了韩国,让白起把人杀光了。”   毕满寸步不让:“是你们韩人先出卖我们。”   眼看要打起来,一个年轻人:“都少说点吧。”   伊阙之战,韩国和魏国组成联军对抗秦国白起,但因为两国将领互相猜忌、保存实力、不愿先冲锋,导致联军被白起各个击破,斩首二十四万。这场战役中,韩魏不仅没有合作好,反而因为互相出卖而遭受毁灭性打击,仇恨值拉满。   那些年轻人也劝,要先处理眼下,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先放在一边。   毕满立即回想那天晚上他和张良廉允说过的话,他立即说:“是真的,廉允兄说他要搬家,你们不信可以打听,他要搬回邯郸,再考虑是迁老将军回邯郸还是全家带他父亲去楚国。”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一起出去。   外面有人悄悄地说:“廉氏上个月搬家了,他家老夫人把家里带不走的东西散了送给大伙,搬家这事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到。关键是搬到哪里去,听廉氏的部曲和奴仆说过,他家要搬去楚国,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屋子里毕满心跳如鼓,静静地等着结果,到底是逃得一命还是死在上党,只有天知道了。   他在心里开始祈求列祖列宗,从周文王求到了毕公高,从魏王求到自己大父,把这些有血缘关系的祖宗求了一遍之后门被打开。   一个老人进来,跟他说:“看在老将军的面子上,饶你一命。规矩你懂吗?”   “规矩?”   “你不能连累我们,被秦人抓住了更不能把我们扯下水。要是没有廉颇老将军的面子,我们必要杀了你。你们魏人反复无常,不值得信赖,但是老将军值得信赖。   这一阵子滏口陉太扎眼了,你从上党向南,不论你走太行陉还是白陉都行,不允许你走滏口陉,你如果被抓了,把我们说出来了,我们会杀你全家。”   毕满露出一个笑容,他已经没有全家了,他一口答应,他从白陉穿行太行,这条山谷距离大梁最近。   该回家了!   毕满离开上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既然祖宗保佑让他活着离开了上党,他必要让嬴秦血债血偿。   在此时的上党城正进行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始皇帝要立《上党石刻》。   大概国人走到哪里都要写个“某某某到此一游”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尽管都是到处刻写,但是始皇帝的逼格明显高得多,还很有价值,而普通人到处刻写明显就是素质不高。   现在始皇帝把刻写的机会给了子央。   子央睁大了眼睛,看了看三个哥哥,问道:“我去写?我在哥哥们之前写吗?不应该是先高兄,再将闾兄,最后是远兄,我排在他们三个后面?”   公子高说:“你来写,你知道为什么吗?上党是太行山最高的地方,你写,就是镇压太行山。”   子央看着他们,再看看始皇帝。   子央心说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能镇压太行?   始皇帝说:“你写,滏口陉的事情是你做的,你在此处刚杀了人,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此时挟大胜之威,写这个正合适。”   子央自己没感觉,实际上她已经是秦朝里很有分量的人物了,镇守某地是完全有资格的。   子央点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机会都摆在眼前了,抓不住才是怂蛋!   子央提笔就写了练习了很久的小篆:   【皇帝廿七年,天下一统,法度衡石皆正。   朕之爱女,封地长安,承天命,镇上党。   昔者六国乖乱,上党多艰。   今黔首安业,兵革不兴。   长安君奉诏巡行,登太行之巅,望黄河之流。   感山河之壮,思万世之基。   乃刻石于此,以昭后世:   日月所照,皆为秦土;   舟车所至,皆为秦民。   男女同力,共筑长城;   巾帼亦能辅弼帝业。   祸乱已息,正道独行。   愿我大秦,如太行之坚,如黄河之长。   千秋万代,永享安宁。   长安君谨立   子央写完后捧着给了始皇帝,始皇帝看完,跟杨豹说:“刻写一副主碑,再刻写一副副碑。”   杨豹捧着问:“敢问陛下,主碑和副碑各放置在哪里?”   始皇帝说:“选择一块面向东方的巨大平整崖壁,字要大,气势要足,让十里之外都能隐约看见。过往商旅、军队穿越太行山时,抬头即见巨石上的秦篆,能感受到大秦的威压。”   上党被称为“天下之脊”。站在山脊上,向西是黄土高原(秦的大后方),向东俯瞰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六国旧地)。在此刻石,寓意“居高临下,掌控中原”。   这里还是炎帝尝百草的地方,在此地刻字,意义非凡。   杨豹问:“老顶山附近有这样一片地方,臣立即安排人,崖壁上难刻,所需的时间久些。副碑设置在哪里?”   始皇帝说:“纯留(屯留)。”   他说完大家悄悄地对视了一眼。   纯留这地方死过一个人,就是始皇帝的弟弟,秦国的第一任长安君成蟜。这位在屯留发动叛乱并失败,有的说是兵败自杀,有的说是被杀,总之是死在了屯留。   始皇帝让新长安君的石刻树立在旧长安君的丧命之地,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他这么做有极强的隐喻:在叛乱发生地,由一位新的、女性身份的“长安君”立下歌颂统一和忠诚的石刻,这是一种强烈的“拨乱反正”。   这块石碑在告诉所有人:旧的长安君背叛了大秦,新的长安君在这里重申天命在秦,在皇帝身上。   杨豹应下,出去安排。   随后子央就跟着三个哥哥给始皇帝打下手,中午出去偷懒的时候,子央感慨自己这是兜兜转转躲不开实习。   她穿越来的时候是大二,如果她的命运没有被改变,没来到秦朝,年纪没有变小,她去年是大三,今年就是大四的后半学期,也就是说她会在这个春末夏初准备毕业。她马上要从大学牲变成社畜,中间的过渡就是实习。   现在也遇到了实习,就是实习内容不一样,从怎么在博物馆摸鱼变成了怎么在皇帝身边跑腿。   这时候屋子里传出始皇帝生气的声音:“子央呢?懒孩子,阿父都在忙,她躲哪里去了?”   子央心想:还不如去摸鱼呢!   她立即高声回答:“阿父,我在门口。”   子央就怕这种!   她抱起一摞子文书进去,嘴里喊着:“阿父,不许冤枉人,我去搬东西了。”   始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就该勤勉一点,要多学多看。”   “记住了阿父。”   在子央的眼里,始皇帝和她亲爱的妈妈王女士重合起来,两人此时在子央的眼里都是周扒皮。   子央的妈妈有一家小作坊,就是做玩具的,生意好的时候全家都要去她的小作坊里帮忙,有时候连上小学的弟弟都躲不开。   子央什么活儿都要干,工钱一分没有,想和弟弟吃烤淀粉肠申请五块钱都被说成爱吃外面的垃圾食品,被训一顿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五块钱还不给,气得子央和弟弟一度想要去举报她非法使用童工,他们姐弟两个还认真收集过证据。   现在听着始皇帝念叨,子央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忍不住表情开始变化,就是那种明知道有人在给自己画大饼、吃不下还走不了的那种抓狂。   始皇帝看着子央歪着脑袋想翻白眼的死出,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笔,伸手对着子央的后脑勺拍了拍。   子央无奈:“阿父!不要拍我脑袋。”   始皇帝说:“自小到大都是这样子,女郎怎么能翻白眼呢?不好看,显得刻薄,日后不能这样了。”   子央辩解:“我就这一次。”   “那是常常教育你,你才偶尔一次,小时候被兄长姐姐吃你一块肉,白眼都要翻到房顶上去了。长大后终于不护食了,翻白眼也要改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了赶紧干活,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子央赶紧低头,开始给始皇帝当秘书,还是那种笨拙没经验的那种。   此时在上林苑,李二凤开始治水。   关于治理上林苑的水患,不仅有子央那堪称总计划的上表,各处细节也早有水官勘测和设计。   作为农耕文明,治水一直是整个文明的大事,大禹治水人人都知道,追随大禹治水的人有很多,在那个时代已经积累了大量经验和培养出大批人才,时间来到了春秋战国,这个时代的水利人才虽然不能说车载斗量,也绝对不算少。   而这些人才对上林苑的规划让人看了叹为观止,其设计融合了自然水系利用、人工湖池开凿、灌溉、防洪、军事训练与景观营造于一体,体现了先秦时代高超的水利工程智慧。   想要治水,必要知道治的是哪几条水。   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说“荡荡乎八川分流”,形成了一个词,叫作“八水绕长安”。   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流在此地汇聚,每逢雨季则泛滥成灾,旱季则水源枯竭,既损皇家园林之盛景,亦危及周边黔首之农田。   李二凤亲自骑马和治水的人才一起查看八条河流,只有亲自走一遍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在走访中,李二凤听治水官员说起了一件事:新宫要建在水上。   李二凤询问:“什么新宫?”   治水官员说:“长安君吩咐过,在上林苑阿房那边建造新宫,是一组庞大的宫室,是将来大秦的正宫,要渐渐取代咸阳宫和章台宫。”   “建造在水上?”   官员点头,说道:“我大秦尚水德,陛下又喜欢星空,宫殿在水上,晚上有星的时候,上下倒映,是极其庞大恢弘的美景。”   李二凤心想始皇帝疯了,子央更疯!   秦是为何灭亡?除了严刑峻法,就是被几个浩大的工程给拖死的,比如骊山陵,比如阿房宫。   始皇帝不知道,难道子央也不知道?   官员接着说:“臣和一些老匠人们商谈过,建造新宫虽然不必排干湖水,直接在淤泥和水面上通过铺设石料、木桩、分层夯土,强行筑起巨大的高台台基。目前正是论证的时候,所以这片水域要保留,不仅这一片,还有几处需要保留,并且形成活水。”   李二凤听着,眼睛看向了一座新建造好的宫殿——信宫,久久没说话。   这个信宫不是赵国的信宫,赵国信都(邢台)的宫殿叫作信宫,发生过一场对赵国有深远影响的事情,那就是赵武灵王在信宫和群臣商议了五日,决定“胡服骑射”。   秦国的信宫刚建成的时候,让子央震惊地表示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事。   因为子央上学的时候听人家讲起明史,里面有件事让子央印象深刻,那就是有人给“九千岁”魏忠贤立生祠。这件事可谓是臭不可闻,让人唾骂了几百年。   再往前,汉朝高门大户喜欢立生祠,人还没死,祠堂都开始立着收香火了。   刨根问底,是有人就是在悄悄学始皇帝,一边骂着他一边模仿他,关键是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模仿得像的。   因为信宫就是始皇帝的生祠,所以信宫还有个名字叫做极庙。除了这一座信宫,还有在建的甘泉宫,以及位于咸阳北阪的六国宫殿建筑群,这个建筑群就是项羽攻破咸阳后放火烧了三个月都没熄灭的庞大建筑群。加上以前的章台宫、兴乐宫(汉朝叫作长乐宫)等,组成了庞大的宫殿群落。   如果用上帝视角俯视咸阳周边的宫殿,就会发现这些宫殿如天上的星座一样散落,组成了庞大的紫微垣,而信宫就处在北极星的位置,渭河就是银河。   始皇将咸阳及周边的宫殿群按照星空布局来规划,核心思想是“法天象地”。这并非简单的迷信,而是有着深刻的政治、宗教和宇宙观;仿造星空建造宫殿,绝非单纯的审美喜好或劳民伤财的炫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神学工程。通过这种空间上的对应,秦始皇向天下宣告:他的统治是上天注定的,他是天帝在人间的代理人,拥有至高无上、不可挑战的权力。臣民对皇帝的服从,就像众星拱卫北极星一样自然且必须。   他的最终目的通过建筑语言,将皇权神圣化、绝对化,构建一个以皇帝为中心的、永恒的、秩序井然的大一统宇宙模型,以此巩固统治,宣示万世传承的野心。   就这种想象力,李二凤拍马都赶不上。太宗晚年确实大兴土木建造了多处宫殿(如翠微宫、玉华宫等),但在规划的想象力、气魄的宏大程度以及宇宙观的构建上,他完全没有像秦始皇那样“仿造星空”“构建人间宇宙”的规划。   如果硬要比的话,始皇帝就像个出生在累世富贵人家的败家子,挥金如土却又自带逼格,李二凤就是个刚赚点钱的暴发户,全是奔着消费奢侈品彰显身份去了。   但是这不妨碍李二凤在心里反对这庞大的计划。他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觉得这些宫殿建成之日就是大秦覆灭之时。   他驻马在山坡上,看着渭河两岸的建筑群,宫殿和民居混合在一起,庞大的宫殿和小小的民居组成了咸阳城井然有序的秩序。   李二凤觉得还不过,他要给始皇帝写信,劝他暂缓建造这些宫殿。 [117]再临邯郸:……   李二凤的信很快就追上了始皇帝,始皇帝此时站在滏口陉出口五十里处,就是子央当时伏击歼灭六国反秦联盟的地方。   大军停在山谷中,各处警戒。   始皇帝被抬着来到了高处,也就是当日子央藏身的地方,他从高处俯身看着谷底。   子央指着几个方向给始皇帝解释当时为什么要选择这里。   虽然计划很简单,一句话能概括,但是前期要做的事情很多,子央最少来了两遍,要亲临现场,用自己的眼睛看着,要思考并验证过程,子央跟始皇帝说:“楚墨弟子丑夫帮了我很多。”   始皇帝问:“怎么不见他来扈从?”   子央说:“有本事的人都有点傲气,我没让他来,担心他惹您生气。”   “哼,”始皇帝说道:“朕也不是讨厌楚人,朕是讨厌不听话的楚人,楚墨一向不听话。”   子央说:“那也没给您帮倒忙啊!”   “指不定什么时候要给朕弄出点大事。”他说到这里,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平原,就说:“家国这么大,你想不到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谁知道是好是坏,所以要万事不放在心上,更要做到泰山崩而色不变。”   子央说:“我记住了,谢谢阿父教导。”   始皇帝走到一处爆破过的地方,看到地上的裂纹,说道:“教养孩子是父母应尽之职。”他转身跟子央说:“将来吾儿做了母亲也要认真教育孩子。”   子央的眼珠子左右瞟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始皇帝就知道这是在扯谎,子央扯谎的时候有些小动作尽管隐蔽但是亲近的人能一下子发现。   始皇帝问:“你刚才为何乱看?”   “木有!”   “哼!”   子央凑上去解释:“我是恐高,有点害怕,故此左顾右盼。”   “是吗?朕怎么记得有人说不想成亲生子?”   子央赶紧点头,有了事情一定要及时和父母沟通要不然容易生出误会,子央要把自己的想法及时传递给始皇帝:“是有这么回事,我已经决定了不婚不育。”   始皇帝叹气:“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子央说:“意味着我能不管孩子,能当一辈子小孩子。”她不敢靠近阿父太近,担心阿父揍她。   始皇帝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后嘴角动了动,然后闭上眼又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再次深呼吸,如是再三,终于平复了心情才说:“你知道最大的不孝是什么吗?”   “是断子绝孙?”   “对。”   子央摇头:“不对,是祖先的灵魂依赖后代的祭祀(供奉食物)才能安息。如果没有后代祭祀,祖先就会变成无人供奉的“厉鬼”,在阴间挨饿受苦。如果子女不婚,父母会认为自己死后将无人祭祀,且会让列祖列宗断香火,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父母会感到深深地恐惧和耻辱,认为这是对整个家族血脉的背叛。   针对这个,我有一计,我从长兄那里过继个孩子,到时候我有人祭祀,您也有人祭祀。”   始皇帝冷哼:“你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你想过没有,你长兄现在都担心自己将来成饿鬼,他哪里有孩子过继给你。”   “阿父,这春暖花开登高望远的好日子,说这些没意思,咱们说点别的吧。”   始皇帝点头:“可,说点越国的律法如何?”   “越国?那个三千越甲可吞吴的越国?那不是灭亡很久了吗?”   “是啊,虽然被灭了,也有可取之处。”   说得也对,任何逝去的事物都能给后人提供借鉴。子央点头:“有什么可取之处?”   始皇帝说:“越王勾践为了复国,急需增加人口。他颁布法令‘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要是咱们在越国住着,阿父要自备行囊去大牢里坐着了。”   子央顿时满头黑线!   她想起前两年这位对李二凤花式催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头上来了。   子央说:“阿父,咱们毕竟在秦,越国的律法太过极端,不可取。还有别的吗?就比如男不婚女不嫁这种,其他几国有律法吗?”   始皇帝说:“管仲在齐国推行‘九惠之教’,设立‘掌媒’官职,专门负责撮合鳏夫寡妇。如果适龄男女不结婚,不仅家庭受罚,地方官也要担责。”   子央一脸不屑:“管仲就不是个好人,我讨厌他。”   始皇帝说:“你做了咸阳令,黄芒给你讲过商君之法,你知道不婚不育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罚钱。”   秦法没有说不婚不育该怎么罚,但是说了不分户要罚,来自“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这一条法令。   表面上看,这是说一户人家在儿子们成年后不分家就要多交赋税,其实就是变相地逼着婚育,因为分户的前提是父母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有了妻儿后才能分户。如果不分,就要罚钱,这谁受得了啊!   还不如坐牢呢!   子央说:“您别着急,毕竟我不是男,我是女。”   商君说有二男以上者,这关我女郎何事!   这是为数不多能钻秦法的空子的地方,能钻商君之法的漏洞,子央很自豪!   始皇帝自己都说:“商君之法的确是该改了!”   子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是一只微笑的萨摩耶。但是始皇帝不知道什么是萨摩耶,他觉得子央笑得像狐狸。   他因为子央的话很生气,就说:“下山吧。”   下山后看到了李二凤的信,始皇帝坐进车里,拆开后看到信脸上没有表情。   车里不只是始皇帝,还有隗状和王绾。   隗状问:“太子使人快马送信来,是咸阳出了事儿吗?”   “没有,”始皇帝把信递给了隗状,让他看。   隗状接了信,低头看去,略过前面寒暄和关心的部分,重点在“……今阿房宫、骊山陵及其他离宫别馆,役使刑徒七十余万,关中丁壮殆尽。工地之上喧嚣震天,尘土蔽日,怨气冲天……刑徒苦役,心怀怨怼,聚而成煞。此种戾气环绕宫室,恐非神仙所乐居之地,反招致阴阳不和,不利于陛下沟通天神……”   隗状把信递给了王绾,对始皇帝说:“太子劝谏是有几分道理的。”   始皇帝的眼神眯了起来,这表示他很不高兴。   隗状也没畏惧,而是说:“不是劝您停工,臣的意思是拉长工期,原本三年的工期,不妨拉长到六年或者是九年。”   王绾已经看完了,点头说:“是啊,陛下,有比修陵和修宫殿更重要的事情做,比如长城、直道、灵渠、水利、农耕、东方驰道、哨所等。”   王绾说完和隗状看了一眼,接着说:“这些都很重要,臣认为超过了骊山陵和各处宫殿。”   始皇帝说:“容后再议吧。”   天黑的时候车队到达邯郸外面,邯郸的城门开着,杨端和带着各级官员一直在等,直到车队来到了城门外才赶紧小跑几步来迎接。   随后整个车队在夜幕中进入了邯郸。   往常邯郸的傍晚乃至于前半夜都很热闹,赵人的夜生活很丰富,基本上都是弹琴唱歌酗酒寻乐,只是今晚上太安静了,整个邯郸城静悄悄的,无比死寂。   车轮滚滚,碾在邯郸的道路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几万匹马入城,光是铁蹄声都震动了不少人家的屋檐院墙。   车队进入了灯火通明的丛台宫。   时间太晚,杨端和安排的宴席乐舞被砍掉,大家快速地吃完饭,该布防的布妨,该睡觉的睡觉,该干活的要连夜干活,比如隗状这些高官。   本来始皇帝也打算在晚上工作,但是今日心情不好,就在丛台宫里到处走走。   蒙毅跟着他,始皇帝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想!   觉得子央和李二凤就是一对逆子!前者要让祖宗变成孤魂野鬼,后者是个糊涂蛋!   都是楚女生的,楚女和赵女这辈子都克他!   始皇帝就跟蒙毅说:“派人去把长安君叫来,朕心情不好,她不许睡!”   蒙毅立即安排人,很快子央赶过来,她用那个宽大的袖子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阿父,心情不好?”   “是啊,让你气的。”   “您想开点,我不会生育的,也不会成亲的。”   “可以不成亲,但是必须有孩子。”   “阿父,说点别的吧。”   始皇帝叹气:“你长兄说停止建造甘泉宫。”   子央说:“那就停呗。”   始皇帝看着她,随后左右转身,子央瞬间了然他要干嘛,立即往一个方向撒腿就跑。   始皇帝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合适的东西,把手放在腰间革带上。秦人尚武,革带上有一排挂钩,主要是为了悬挂重物,比如说兵器,就连文官也会悬挂文具和刻刀,毕竟这时候的竹简也没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刻刀这东西官吏都有。始皇帝的佩剑没带出来,但是革带还在腰上,他飞快地拆下带钩,看着跑走的子央说:“你站住!”   子央心说我傻吗?   “我才不会站着!”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跑很远了。   “阿父不打你,你过来。”   这话就不能信,秦王还有信誉吗? [118]番外三 可不买:昆仑山 三   “听说了吗?秦始皇要来了。”   昆仑仙境中,君主们住的地方传来了这样一条消息,一下子把半个昆仑山给震动了。   各处大院里开始嘀咕起来,特别是住在南边山谷里那几个大一统朝代大院里的皇帝,很多人都想去围观秦始皇。住在北面原野上姬姓诸侯国的国君已经在家里骂骂咧咧!   特别是楚国大院和赵国大院,虽然不是姬姓诸侯国,和始皇帝的仇恨也不见得少到哪里去,有人从门口过,据说听到过磨刀声。虽然大家住在这里不会死,但是痛感还是有的,那些被秦始皇覆灭了宗庙的国君们都已经准备好寻仇了!   在正主来之前,昆仑山的仙人们先来了一趟,大家都出来看热闹,因为按照惯例,这些死去的君主来之前,他们的陪葬品会被仙人们提前送到。   只不过这些陪葬品大家都不想用,因为这里的日子足够无聊,与其翻腾陪葬品还不如出去拱火挑拨离间有意思,如果真的缺东西了,可以找某些皇帝置办。   这些皇帝里面有人多才多艺,比如说刘备在草编方面颇具权威、明朝大院里有个皇帝木工手艺很好、元顺帝居然是个机械专家、那个篡汉的王莽发明了游标卡尺。   但是秦始皇的陵墓自古以来就很吸引人,仙人们既然来到了秦国大院,脸皮厚的皇帝和国君们一起跟着进来想要看看始皇帝的陪葬品,这里面脸皮最厚的就是刘邦。邦子混在仙人群里堂而皇之地进了秦朝大院的正堂。   非子作为这个院子里的话事人,对仙人们的来意也知道的清楚,就说:“那边的房间早给政准备好了。”   刘邦说:“老人家,一间房不够,政哥的陪葬品多,据说他在自己的陵墓中布置了日月山河,最少需要两间房!”   整个堂上的秦君面面相觑!   秦政这败家玩意!   带头的仙人说:“两间房也不够,我们要为他专门开辟个大院。”   “轰”外面声音突然响起,都在议论秦始皇到底有多少东西,难道秦始皇的陵墓还没被盗,大家都被盗了,就他没被盗,这也太让人眼红了。   仙人接着说:“我们此来也是要宣布天帝的一个决定,因为不知名原因,天命分岔,从秦二世向后的年月里会再开辟出一支天命正统,因此从你们大院这里向着一个方向开辟新的空间,供给后来的皇帝们居住。   换句话说秦始皇是新秦朝大院的开创者,也是你们秦国的继任者,因为秦始皇的原因,两个大院中间有一道门相连。   你们秦人之前的国君和他们来往不受限制,你们之后的朝代非天帝旨意,无法越过这道门,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外面的皇帝,因为秦二世只要出现,他们就会变得透明,长此以往难以管理。”   外面又议论了起来,刘邦的眼神滴溜溜地转,他很想混到门的另一边看看。   秦庄襄王问:“政不跟我们住一起?”儿子不来他被祖宗使唤,儿子来了他还被祖宗使唤,儿子岂不是白来了!   仙人点头又摇头:“你们是住在一起,就是不同的院子而已。”   秦庄襄王心说这不就是我做饭他来吃,我洗碗他溜走吗!   刘邦就知道秦庄襄王想什么,凑到他身边拍着他肩膀说:“异人伯伯啊,你这样想,你使唤不了政哥还使唤不了孙女吗?他们之后难道就没有不孝子了吗?到时候抓几个没功绩的,你不就不用再干活了吗?说起来我是最羡慕您的,您的后代多啊,压根用不着发愁无人可用。”   秦庄襄王点头,这主意不错,但是转念一想,这不是暗示日后有昏君吗?又对刘邦哼一声。   这刘邦就不是个好人。   刘邦心说:你们秦人什么毛病啊!帮你出主意你还不乐意了!   非子倒是很高兴,对他来说子孙争气比什么都强,连忙带着仙人去了院子里,让仙人们挑选地方。   然而历代秦君对东出很有执念,因此一致决定推倒东墙向东扩展。   仙人们看他们商量好了立即动手,很快比现在秦国大院更大更华丽的大院出现在东方,整个院子坐西朝东,日后的朝代大院也是向东延伸。   两个院子中间有一道圆形门,门板黑色,绘有两只玄鸟。   秦之前的国君们一起挤进去参观,之后的皇帝们围在门口向里面张望,因为他们进不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着他们。   至于翻墙?杨广踩着司马家的那群人试了,压根翻不过去。   新院子里一群先秦的国君诸侯们正在参观,看到嵌套的院落和精美的装饰,有人数了一下房间,就说:“这是传了五十多世,我数着有五十多间房子。”   各国的君主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周穆王身边跟着赵国的始祖造父,两人对着廊柱欣赏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周天子说“嬴秦,养马的家奴!”   周穆王立即回头,就看到说话的不肖子孙被周成王呵斥了一句:“闭嘴”!附近因此安静了下来。   造父当没听见,对着廊柱的花纹看得出神,仿佛是被花纹吸引的忽略了周围。   非子最高兴,带着一些儿孙在正房里看,秦孝文王就说:“日后政就住这里了?看着不错啊,比咱们那边的房子高大明亮,这里的漆水也亮,咱们那里灰突突的,要不改一改?”   要重新换装修风格需要大院全体住户同意,无奈秦人吃不惯细糠,似乎对舒适和美的接受能力不够,到现在还是贫穷风格。   他们北面的邻居楚国把大院打造成山川美景,颇有想象力,简直如住在天宫一样,而且会随着大家的心情变换白天晚上;斜对面的赵国大院就经常换装修,前阵子住在草原上,这阵子住在山林里,过一阵子据说要把邯郸城重现。   秦孝文王对秦国大院那灰扑扑宛如城外黔首宅子的住宿环境很不满,但是有个很固执的老祖宗,也就是非子,非子不换大家都不能换。   秦孝文王说完非子当没听见,他就喜欢他生前的环境,孙孙们不满他知道,日子又不是不能凑合,再凑合下去呗。   看非子不说话,秦孝文王就说:“我将来要搬来和政、子央住一处。子央肯定会换的,我也不贪心华丽,就换成章台宫的样子。”   非子叹气:“你看你喜欢章台宫,喜欢你住过的地方,我喜欢我住过的地方你怎么就不能理解,算了,不看了,回去吧。”   非子说完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往日飞扬跋扈的秦昭襄王呢?毕竟战国版大魔王秦昭襄王骂他的胖儿子从不留情,今日胖胖的孝文王叽叽哇哇了好几句,怎么没听到昭襄王骂他?   非子问:“稷儿呢?”   大魔王的父亲秦惠文王说:“荡说后面有营房,他们兄弟去看了。”   营房?   这把屋子里的秦君们惊呆了。   秦襄公就说:“先把那群看热闹的赶走,咱们一起往后面营房看看。”   把院子里的外人都赶走后,庄襄王先是把老院子里的大门关好,飞快的跑进新院子,再次关好大门。再急匆匆地跑出新大院大门,出了大门往北是一大片平地,这里不仅有营房还有十多个巨大的库房,这库房随便一处都能比得上秦王活着时候的私库了。   他没来得及看库房,先来到营房附近,连忙问:“这里面都有什么?”   出子站在门口说:“可多了,我大兄他们说里面至少有八千人的兵器。这营房大概能住一万人。”出子问庄襄王:“你儿子政会带着大军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出子仰着脑袋天真地说:“要是有了大军,咱们想打谁就打谁。”   庄襄王立即说:“也不能乱打啊!不可轻易动兵。”   屋子里面一群人看着刀剑,文公说:“这兵器怎么和我们用的不一样!这看着更锋利些。”   他在屋子里检查刀剑,非子身边围了一群人。   没当过一天国君、被追封的秦静公就问大家:“这算是把陪葬品送来了是吧?按照惯例,往后一两日内,政是不是就要来了?”   大家点头。   秦恒公就说:“要是带了大军来就更好了,我听说不少人要找他拼命呢。”   襄公立即说:“咱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对检查兵器的秦文公说:“吾儿,点起兵器,明日咱们携带利刃出迎,论打仗咱们可没怕过他们。”   秦文公点头:“这里兵器足够。”   非子这时候看看周围,问道:“稷儿呢?他脑子好用,迎政儿的事情要好好商议一下。”   大家纷纷在营房里找秦昭襄王,很明显大魔王不在这里。庄公就跟秦庄襄王说:“子楚,去找你大父去。”   秦庄襄王只能叹气,只能认命,谁让他辈分最低呢!   刚准备回新院子里去找,在门口玩耍的出子一把抓住他,说道:“我刚看到你大父往库房去了,就是最远处的那处库房。”   秦庄襄王连忙小跑去了最远处的库房,他看到门开着,就说:“大父,您别乱翻东西,回头孩子来了因为这个生气,闹起来了您老人家的脸往哪里搁?大父?”   秦庄襄王走过去,看到有箱子被打开,昭襄大魔王有些呆愣,就问:“大父,您这是怎么了?”   “子楚,你孙女可能已经崩了。”   “您说什么?”   “这里全是陪葬品,女人用的。”   庄襄王忍不住说:“如果是政的皇后呢?我说万一刘汉的人说谎,政如果有皇后呢。不对,皇后的陪葬品到不了这里。”   历代皇帝皇后合葬,皇后的陪葬品是到不了这里来的。庄襄王来到打开的箱子面前,拿起里面一件袍服,这是女子穿的。   他连忙打开其他的箱子,第一箱是鞋子,鞋子被装在干燥的纸盒内,都是很精美的丝鞋,这尺寸和装饰的图案不像是男人的鞋子。第二箱里面套着几个小箱子,是一些梳子发簪。   他接着打开,下一个箱子装着瓷器和漆器,大部分是餐具,上面的图案是花花草草或者是猫猫狗狗。庄襄王不信被人家称作虎狼之君的秦政会喜欢用这些东西。   大魔王说:“别看了,关门走,一起商量一下。”   庄襄王赶紧把箱子盖上,跟着大魔王出去后把仓库大门锁上,祖孙两个急匆匆地回营房。   大魔王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露出愁容。   秦怀公说:“我说一句,唐朝的那个太宗,叫作世民的那个,听说名声很好,功绩很大,不也是没出现吗?我想着咱们这个二世和他们的太宗是一样的,找不到了。”   怀公的父亲厉公说:“这还用得着你说!现在是怎么把人找回来!这还麻烦了!二世早夭,政又老死,三世十有八九是孩子!君主幼小,只怕要出事!”   献公说:“也有可能是二世的兄弟姐妹继位。”这种事自家没少发生,这里面很多国君都是兄弟。   大魔王说:“你们这么乱猜也不是办法,等吧,等明日政来了再说。”   秦孝文王问:“要是明日我孙儿问起他女儿,我们该怎么回答?”   大魔王就说:“没见!又不是咱们把人藏起来了,没见就是没见!事情发生了就解决,你这样畏畏缩缩能办成什么大事。”   惠文王对着大魔王说:“你骂他干什么!柱,到大父这里来!”   非子说:“我等下去一趟大邑商,请见大乙,上次说大乙说她不会回来了,或许能解释一二。”   大魔王立即说:“我和您一起去,他们唐人没门路找到太宗,又不是咱们秦人没门路去找二世,老祖,此事宜早不宜晚!”   两人说走就走,换了衣服带着礼物,一起往商朝大院去。   想去商朝大院就要穿过周朝诸侯国的门口,好在有大魔王在,没人凑上来。   越向北走周围越是辽阔,辽阔的平原上有一片森林,非子带着大魔王来到了森林的入口处,两个人在树林里走来走去,全靠非子认路。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跟前突然出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路,而路的旁边就是一条河,河上有两棵放倒的树,拼在一起组成了简易的桥,桥的另一头就是一座茅草顶的院子。   非子要上桥,大魔王指着脚下延伸到树林深处的小道问:“老祖,这条路往哪里去?”   “去大夏,大夏的更深处是虞,虞更深处是住在树上的有巢氏他们。”说完踩着树木往河对岸走去。   大魔王赶紧跟上,两人来到门口看到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迎接。   非子立即躬身,说道:“王己,许久未见,一切都好?”   中年人高兴地说:“都好。”   非子立即介绍:“这是我家不成器的后人,秦稷,稷,这是王己。”   原来这就是商朝最无能的雍己啊!   大魔王见礼后低下头,免得自己脸上不屑的表情被对方看到,毕竟今天有求于人,不能做得太明显。   雍己跟非子寒暄,说道:“大乙命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跟我来吧。”说着推开了门。   如果说秦朝大院的装修是贫穷风,那么商朝大院的装修就是危房风。好歹秦朝还接受了后世的家具,哪怕只有简单的凭几何矮桌立柜,商朝这里连个家具都没有,只有蒲团。   大魔王抬头看看墙壁,墙壁是先用木头搭建出筋骨,再用两块木板挡好,往两块木板中间倒泥浆,拿东西砸实了,干透后把木板撤掉,这就是墙。   和其他大院那种一人一间房不一样,这里是大通铺,从里到外看,这里安静,无趣,大魔王想象不出来这群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大魔王把周围看完,小声问非子:“老祖,刚才王己把咱们扔这里出去了,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非子示意大魔王少安毋躁。   但是大魔王就是很躁,总觉得这里怪怪的,很想站起来到院子里奔跑大喊,要不是他有极好的耐心和自制力,现在真的想脱掉衣服跑院子里当猴子号叫几声。   这时候突然一阵铃声响起来,大魔王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毛骨悚然,随后整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寒颤。   有人在门外说:“昭襄王心火太旺,容易焦躁啊!”   非子赶紧站起来,恭敬地说:“大乙,今日来此有事相求。”   大魔王也站了起来,看着商汤进入房间。   商汤头上顶着一个头骨骷髅,腰间悬着一具婴儿的骸骨,左臂垂着,皮肤干枯贴在左臂的骨骼上,和他其他肌肉饱满的部位比起来十分恐怖,他把自己的一只手献祭了,所以左臂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不同。   商汤的右手里拿着一串骨铃,刚才就是骨铃让昭襄王摆脱了躁动的情绪。   商汤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体格雄壮,这中年人用手捧着树叶,树叶上是一块巴掌大的龟甲。   非子赶紧躬身向商汤身后的中年人施礼:“王辛(纣王\帝辛)近来可好?”   帝辛点头:“还好,我听说你家后辈要带一万甲士来山中,这在昆仑山是独一份的,恭喜。”   大魔王不等非子客气,立即追问:“真的吗?”   帝辛说:“我刚才问过天帝了,是这么说的,因为那一万甲士是陶俑,天帝说沾染了太多的人气,有了意识,人世间无处安放,就令他们跟随你家后人来此地落户安家。”   大魔王兴奋极了。   商汤招呼他们坐下,跟非子说:“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上次我想赶去见秦二世,是因为我占卜出此人和我子姓或有关系,但是不确定,因此想要上门一探究竟。回来后我几次占卜,发现她一直是生魂,只有等她生魂转为死魂的一瞬间捕捉她,或许能带回来。”   帝辛接着说:“天帝会把这些逃逸的生魂捕获回来的,过不久,李唐的那个太宗……”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说“等秦三世到来的时候,太宗也来了。”   大魔王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为什么要等到我们三世来昆仑的时候才能捕捉太宗?他们有什么关系?”   帝辛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大魔王忍了,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干过对方的时候,大魔王的脾气也很好。   非子忧心忡忡:“天帝能捕捉到子央吧?”   帝辛迟疑的点头:“嗯,能的,毕竟是天帝。”说完看了一下龟壳,想试一下占卜。   但是非子立即站起来告辞,随后拉着大魔王离开了。   出门后大魔王问:“老祖,帝辛不是想占卜一下看看结果吗?怎么不等他占卜?”   非子说:“这种事不要信!人就该踏踏实实。咱们来这里是问原因的,不是问鬼神的,既然知道二世如今是生魂,暂时有归处,何必强硬捕捉呢?”   大魔王跟着非子走过桥,回头看了一下小路,说道:“老祖,我想往里走一走,去看看那些圣王们。”   非子严厉地说:“不许去!这树林是结界,是为了圈住他们,就如咱们和隔壁之间的那道门,也是结界,为的是保护你经常骂蠢货的那群皇帝。这里面除了这些王们还有很多部落邦国的首领散居在树林各处,真正的吃人不眨眼,不要做害了自己的事。”他走在前面,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说道:“你也不要想着做标记,今日出去,你日后是进不来的,只会在林子里绕来绕去迷了路。”   大魔王把手里的土块丢了,他本想在一棵树上做个标记。   “老祖,我觉得……”   “不要你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我问你,你想被困在你的棺椁之间还是被困在这昆仑山?或许现在你看到的都是你的灵魂无法脱离你的躯体后疯疯癫癫的想象,也许是一瞬间做梦在这里住了千万年。既来之则安之!”   非子说完带着大魔王离开了森林。   这些皇帝们都没睡好,一早来到秦国大院门口,要等着见一见秦始皇。   上午一支万人大军簇拥着秦王的六驾金根车从天空中飞来。   这些皇帝越是在军事上有成就的,就越是眼红这支大军。   要说起来,还是南唐后主李煜才华横溢,很会夸赞:   “秦师虎贲,席卷八荒。   甲列犀兕,弩发雷光。   胡服骑射,车步相将。   军功爵赏,士卒如狼。   十年扫六合,一剑定苍黄。   非天助暴,实制胜强!”   旁边的赵国国君们立即怒目而视:胡服骑射是我们首倡!是我们!   回头揍这小子!   引导他们的仙人们落到了秦朝大院隔壁,大家一股脑地挤进了秦朝大院,纷纷守在圆形门的门口等着见始皇帝。   没一会儿,两个仙人引着始皇帝从新院通过圆门到老院子里来。   圆门两边的皇帝们一起拱手,有的叫“祖龙”有的称呼“始皇帝”,越是靠后的朝代越是热情,倒是汉朝的皇帝们离得远远的,除了挤在人群里对着始皇帝喊“政兄”的刘邦,其他人都冷哼一声,全是对暴君的不屑。   始皇帝睥睨而视,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看到几个老熟人,那是六国的末代国君。   始皇帝朗声说道:“各位,朕今日刚来,先去拜见祖宗,等朕出来了,咱们有仇报仇!”   他随后进入老院正堂,因为外人太多,始皇帝进门后,庄襄王站起来把大门关上了。   外面的人议论纷纷,都说始皇帝很霸气,不少人见到了真人,都很满足。汉朝之前的国君皇帝们心情都很差,也很复杂。   屋子里面,始皇帝对着坐在堂上的列祖列宗们大礼参拜,非子说:“起来,坐。”   始皇帝的黑色礼服是叫“袀玄”,并非周代的十二章纹,戴通天冠,而非冕旒。   非子说:“我们昨日打开了你们的陪葬品,发现有些是女子用的,子央是否在你之前驾崩?”   始皇帝点头,表情沉重,说道:“她遇刺重伤而亡,明明比我早驾崩,怎么没出现在这里?”   非子就说:“现在咱们丢了两个秦二世,不,还有一个秦三世!”   始皇帝抬头,疑惑地看着非子:“两个秦二世?三世……三世还活着呢?”   大魔王眯着眼:“没错,秦二世胡亥,秦三世子婴,以及秦二世子央!”   始皇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大魔王看着庄襄王说:“这事不是一两句话说完的,子楚,跟你儿子讲清楚。”   始皇帝立即看向身边年轻的庄襄王,庄襄王去世的时候正值壮年,始皇帝去世的时候已经是老人了,因此父子两个坐在一起,年轻的反而是父亲,白发苍苍的倒是儿子。   庄襄王叹气:“我倒是不想承认有另一支二世三世,然而不能视而不见,政,其实你死后,我大秦二世而亡了!” [119]石的奇幻遭遇:……   “你下来,小心烫着你!”   始皇帝真急了,因为子央慌乱之下爬上了宫殿大门口一尊石头灯架上。这灯架的造型是猛虎背着一盏灯,造像威武,共有一对,大殿门口一边各放置一尊。晚上灯盏里面都是灯油,子央趴在猛虎背上,稍微抬头就能撞翻灯盏,灯盏是青铜做的,为了方便换灯油,和整个底座是分开的。始皇帝担心撞翻了灯油泼下来子央这小命都要去掉半条。   “不,你会打我。”   “阿父不打你,”始皇帝主动往后推退,哄着子央:“慢慢地滑下来,别抬头。”   子央就从猛虎的尾巴处往下滑,其实灯架没多高,也就是一人多高。她滑下来的时候偷偷地看了一眼始皇帝,始皇帝把他的革带重新系回去了,子央松口气。   始皇帝看她滑下来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子央心想:坏了,阿父生气了!   她赶紧追上去:“阿父,等我,我陪着你夜游丛台宫,我带你参观啊!”   子央跑到他身边刚拉住他胳膊,始皇帝一转手腕,子央就看到他袍袖飞舞,然后大巴掌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朕让你淘气!朕让你闹人!朕让你爬灯架!”   子央呜呜假哭,大声承认错误。   “不孝女,你故意气朕。”   “没有啊。”   “还说没有?”大巴掌又落到子央背上。   “阿父,一座宫殿停工一两年没什么。”子央说:“想要建造宫殿,要么有人,要么有物,我说的物是钱粮。你不能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吃饱啊!放心,去一趟临淄,钱就到手了,到时候咱们给钱,算是给天下黔首找个冬季的进项。有钱粮了,黔首会争抢着来干活的。”   “徭役!你知道什么是徭役吗?”   子央点头:知道,不花钱,让人白干!   始皇帝接着说:“你开了这个坏头,日后皇帝要修建宫室,是不是也要出钱?”   子央点头,让他们出,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没钱就别修宫殿!除了公共利益外,凡是皇帝享受的东西让百姓白干,这皇帝也就是个昏君了,反了就反了!   眼看着始皇帝又要生气,子央说:“阿父,你听我说,有些事不能着急!你看,我们翻越陇山把大秦的势力从西犬丘延伸到函谷关,花了多少年?于您而言,虽然现在一统六国,约等于襄公拿到了诸侯的权柄,名义上翻越了陇山,实际上二世三世才是真正翻越陇山的人。我是您,我现在不会修宫殿。”   “你说阿父这么做错了?”   子央哪敢说他错了,再说大巴掌又落在自己身上了。她赶紧摇头:“是现在国库不丰导致的,阿父,晚一两年可行?”   “一两年朕等得起”始皇帝皱眉:“可朕不想等。”   他一向唯我独尊,在他看来,只要他妥协,让甘泉宫的工程停下来,他就不再唯我独尊了!   这对于皇帝的威信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就如当初周成王拿桐叶封弟一样,都知道是两小儿之间的游戏,为什么周公一定要兑现周成王的玩笑话?因为新生的权威在没有彻底树立之前受不得一点打击。   “阿父,不等就不等。”   始皇帝看着她:“你有办法?”   “有,我跟长兄说,我来安排。”   始皇帝点头,他带着子央往前走,说道:“阿父不高兴的事情太多,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您说。”   “白日里在山上,光天化日之下,阿父不好问提多。你常说秦岭中有山精水魅,想来太行山里也有,所以一些事不能让他们听到。”   子央的表情变得既困惑又惊恐!   “您这是要说什么?”   不会还是求仙的事情吧,子央已经开始脑补阿父痴迷求仙,走火入魔了一般。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为了买保健品的老大爷们,就是家里的人把嘴皮磨烂也没法劝他们回头。甚至脑子里又出现了要给骗子汇款的人,在帽子叔叔的阻拦下大声骂大家拦着他们挣钱了。   始皇帝说:“有些话不可说那么多,要出得你之口,入得阿父耳。”他示意子央靠近点。   子央把耳朵凑过去,始皇帝问:“怎么做升天雷?”   子央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随后她立即摇头:“阿父,不可说。”   始皇帝说:“阿父知道,雷电之力,那是神力。阴阳家一直说五行,分为金木水土火……”   在他的说法中,子央听明白了,古人觉得五行组成了万物。在五行中,震为雷,属木,虽然在五行中,但是雷电之力明显是属于神明的力量。   而火,这始皇帝看来也同样属于神明的力量,他的迷信是因为他坚定认为有一个神明的世界,但是他并不畏惧神明。在始皇帝的观念中,火和雷是一样的,都是可以从神明的世界拿来到天下使用,不过是要秘密一些,不能让外人知晓,也不能让神明们知晓。   他想要让嬴秦的子孙掌握这个本领,就如当年伯益把养马驾车的本领传授给后人一样。   嬴姓能够大起大落,是因为有一门好本事在手里,这比传下万千土地财富更有用,更宝贵。   子央听了摇头:“阿父,此物杀伤力太大,现在还不是它出世的时候,您别问了,我也不会说。”   始皇帝没有多说,点头,带着子央在闲逛,逛了一会儿后子央连连打哈欠,始皇帝看她太累,就说:“回去睡吧。”   子央回去了。   始皇帝在邯郸睡不着,他在夜晚的春风中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因为大队人马连日赶路,在进入邯郸的第二天开始休整,所以接下来两三天都没什么安排,大臣们可以休息一下,也可以在邯郸城内逛一下。整个卫队还要负责始皇帝的安保,不能乱走动。   子央天亮后打算去见见丑夫,好几天没见了,把丑夫一个人扔在这里子央觉得很不好,要去和丑夫聊一聊拉近关系。虽然和阿父一起巡视天下很开心,可是明年还要指望丑夫当向导,不可冷落了他。   丑夫就在丛台宫外围和侍卫们住在一起,这里的环境安全,子央自己跑去了,也没带人保护自己,一直负责子央安全的石就在丛台宫的房间里吃东西。   始皇帝知道子央没带着石后,让人把石叫过来。   石很少单独面见始皇帝,被带来的时候还晕晕乎乎的。   始皇帝看着大块头憨憨的石,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石是公认的壮士,有一把子力气,妙就妙在他从不欺负人,是个很善良孝顺的壮士,这样的人就很受大家赞赏,始皇帝对这种温和善良的力士也有好印象。   始皇帝对着石看完说了句:“坐。”   石直接坐下了,也没客气。有几分天真之态。   始皇帝姿态放松,看着庞大的石缩在小小的坐枰上,乖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猫,就笑着问:“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回去看你母亲坟茔了?”   “嗯嗯”石老实点头,还自己想了想,加了一句:“自从出来就没再回去过。”   始皇帝问:“想回去看看吗?”   石使劲点头。   始皇帝说:“朕让你回去祭祀你母,还给你一个侯爵,如何?”   石眨巴两只眼,露出迷茫模样。   他小心地问:“侯爵……是什么?好吃吗?”   始皇帝头一回嫌弃石太笨!   他就说:“你听过诸侯吧?”   石点头,这个听过,这词说得多了,连石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始皇帝说:“诸侯,就是诸位侯爵。”也别给石整那些高大上的词了,说点他能听懂的。   石恍然大悟,高兴地问:“大王……不,陛下让臣做诸侯?”   始皇帝笑起来,问他:“想不想做?”   石使劲点头,高兴地说:“想。”   始皇帝就说:“一旦你做了诸侯之一,你日后就是大人物了,往后就能说……”他停顿了一下,问石:“你阿母叫什么名字?”   石回答:“草,臣母的名字是草。”   始皇帝接着说:“日后你这一支始祖就是草,按照以前的说法,你们就是有姓氏的人了,你想用你母亲的名字做姓氏吗?草姓,你们是草姓石氏,如何?你的后人出去可以说你们乃是草的后人,这对你阿母来说是大好事啊。”   石在想象,歪着脑袋看上去呆呆的。   他出身贫寒又久居山林,虽然跟着子央了几年,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吃吃喝喝的状态里,不是那种蝇营狗苟的人,也没想过做官和光耀门楣,对于姓氏,懂一点,但是懂得不多。   始皇帝一下子看穿他不懂贵族的那点等级制度的门道。   有的时候,向人炫耀,前提是对方能看得懂炫耀;遇到不懂的,向人炫耀就是把媚眼抛给瞎子看。   始皇帝就说:“你知道我家的姓氏吗?”   这个知道,石大声说:“知道,我知道主君姓赢。”   “你知道我家始祖是谁吗?我家始祖是女修,她会织布纺纱。你阿母会吗?日后你能跟子孙说你阿母是个贤德的妇人,就像我们始祖女修那样,你的孩子像女修的子孙那样,长长久久地富贵下去。”   石都没留意到始皇帝的自称从“朕”改成了“我”,也没留意到他的态度好的奇怪。这个时候的石满脸红光,问始皇帝:“那我是不是可以给阿母修庙?还可以招魂?”   楚人在乎神鬼,虽然石是山民,还是受到了影响。始皇帝笑着点头:“不仅如此,你还可以将你阿母厚葬。”   石已经开始眉飞色舞。   始皇帝看到铺垫到这里,接着说:“做诸侯很好啊,而且你和他们不一样,王翦有灭国之功,也就是一个侯爵,你日后和他平起平坐。一步登天,凭空飞升,是不是很好?”   王翦是谁?   石知道,楚国的民间都知道,毕竟王翦灭了楚国,八百年国祚的楚国在王翦的进攻中化为飞灰,石这个乡野小民也听过王翦的名声。   石有点发热的脑袋开始冷静。   他也就是这几年才吃饱饭,何德何能和王翦这样的名人一样做诸侯。   王翦那是天生的贵人,人家是姬姓王氏,女儿能嫁给太子,听说灭楚的时候陛下还亲自去他家请他出山。平日就是遇到,石也是那个赶紧避开的人。   始皇帝拿自家的事举例子的时候,石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不知道女修是谁。等到拿王翦举例子的时候,石那晕乎乎的脑袋虽然有点转不过来,却有一种直觉:陛下在哄人。   一种生存本能让他觉得陛下不可信。   石想了想问:“我以前给人干活,干完之后人家给我一把粮食,我拿回去和我阿母一起吃。我阿母常说,不干活没得吃,拿力气换粮食乃是天经地义,可是陛下给了这么多好处,我要给陛下干什么活?”   石用自己过往的经验想了想,再联系一下王翦,不确定地问:“您让我去灭国?”   石自己都不信,陛下也太看得起他了,他哪有王翦那本事!   要是有,也不会饿肚子了。   始皇帝笑着说:“灭什么国,现在没国了。你想拿到诸侯的爵位很简单,你告诉朕怎么做升天雷。”   石顿时摇头,力气大的差点把脖子给折了。   “不行不行,主君说了,谁都不可以说。”   始皇帝说:“朕是她阿父,她是朕的女儿,我们父女一心,别人自然不能知道,可朕不在别人的范围内啊!”   石摇头说:“主君说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别说是您,就是太子来了也不许说,将来她有了孩子,她的孩子问我,我也不能说。”   始皇帝的脸拉了下来,就说:“你还想不想当列侯了?”   “想。”   “想就说。”   “那就不当列侯了。”   始皇帝问:“将来,她老了,病了,她的儿女拿你的妻儿威胁你,你也不说?”   石摇头:“不说。”   “未必,你能舍弃你的妻儿?”   石认真想了想:“那我不娶妻不就没妻儿吗?”   始皇帝气得差点哽住,昨天子央说她不婚不育,现在石还这样说,他气得拍桌子,想看看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   始皇帝冷笑:“你今日不说,以为能走出这屋子吗?”   石没有动,看着侍卫左右包抄,他也没有“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的觉悟,虽然害怕,但是就是不说。   始皇帝说:“朕知道,你是怕长安君知道了生气。这样吧,你说出来,朕不说是你说的,悄悄地做出来藏着,等长安君知道的时候已经做出来了,长安君就是生气也无可奈何。将来朕与你,加上其他人,多劝劝她,事情也就过去了。如何?”   石摇了摇头。   始皇帝看他油盐不进,就说:“看来你是诚心不说了,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说了。”他对侍卫说:“拉下去,斩杀!”   侍卫上前架着石出去了。   石也没挣扎,一脸悲伤地被带走了,后悔刚才没多吃点。   他是真心赴死,始皇帝是吓唬人,侍卫说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始皇帝叹口气,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侍卫问他:“真的要把石关起来吓唬啊?”这一招明显不管用。而且这个时代还有春秋战国的那种君子重诺的遗风,石虽然日常傻乎乎的,就他这种慨然赴死的行为来说,是品德高贵的义士。侍卫们都很佩服。   始皇帝问:“你怕他越狱?”   “不是,是怕等会儿长安君会找他。”万一你们父女两个吵架呢。   “更好,”始皇帝说:“让长安君来赎他,朕这点手段才哪儿到哪儿啊?外面比朕手段恶劣的多着呢。”   始皇帝的心情不错。   尽管子央常常抱怨石吃得多,她差点养不起他了,可就今日来看,石不仅是个壮士,还是个忠义之人。虽然还带着天真童趣,日常表现的憨傻,但是这样的门客难找,得到一位简直如得到宝贝一样。   始皇帝压根不舍得杀他,跟侍卫说:“给石送去些吃的,先管着,等长安君前来和朕谈判。”   不拿出升天雷的配方,就关着石!   让子央着急去。   子央刚从丑夫那里出来,就看到霞小跑来找自己。霞跑到子央身边,踮着脚尖用袖子捂着嘴巴很小声地跟子央说:“陛下把石召了过去,后来石被押走了。”   “啊!”子央震惊了!   石就有一身蛮力,这种人在始皇帝跟前虽然挂号,但是始皇帝对这种人不重视,怎么会召见他?   子央想了一下,开始分析石除了操心吃饱之外还做了哪些事,这些事又有什么被惦记的。   然后子央想到昨日晚上和阿父说过的升天雷!   破案了。   子央说:“别管,到晚上石就出来了。”   霞问:“真的不管吗?”   看到子央真的不管,小姑娘立即忧心忡忡:“云姐姐说石可能犯错了,秦法严肃,要是不早点救他,说不定就没命了。”   子央就问:“你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呀?”   “云姐姐说的呀。”   子央瞬间明白了,云和霞都是传话筒,阿父的目的是要捏着石这张牌让自己去跟他谈判。   子央忍不住笑着哼哼了两声,心中居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这种莫名的感动来源自石,当日制作升天雷的时候子央再三嘱咐,不要把关于升天雷的任何事情告诉任何人。   石答应了。   升天雷太好用了,只要有些眼光都能知道这东西的威力,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始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所在,从自己这里拿不到答案自然会去找石。   如果石把其中的秘密告诉了始皇帝,根本就不会被押送大牢,之所以被押送大牢就是因为石的嘴巴像他的名字一样坚如磐石。   子央要是火急火燎地跑过去救石,那么皇帝就知道石对于子央来说非常有价值,自然会捏着这张牌。   子央表现得无所谓,不到天黑石就会被放出来。   就看谁的耐心更好一些。   子央笃定,先投降的那个人必然不是自己。   到中午了,始皇帝忙完问身边的侍卫:“长安君来了吗?”   侍卫立即回禀没来。   始皇帝放下笔,就纳闷:“这是还不知道石被抓了?”他问侍卫:“石现在怎么样了?”   侍卫回答:“吃了一顿饭,已经睡下了。”   始皇帝想了想,就说:“把石软禁起来,在章台宫给他找个地方,看管起来,不要缺了他吃喝。”   侍卫应声出去安排。   始皇帝笑了一下,他也能明白子央的意思,不就是拖着吗?   论拖,老父亲可比孩子更有耐心。   不过是熬鹰罢了,看父女两个谁能熬得过谁。   他刚要提笔写字,突然想起李二凤写的信,信上请他停了甘泉宫的工程。始皇帝恍然大悟:熬鹰这事儿,熬一个是熬,熬一对也是熬!   到了下午,石还没出现。   夏侯婴来问子央:“您知道石去哪里了吗?好半天没见他了,听说给他煮的黄米饭都快放凉了也没找到人。”   子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等会儿就回来了。”   夏侯婴问:“您怎么没去陛下跟前?”   子央叹气:“我们两个吵架了。”   夏侯婴问:“吵架?”   “是我不想生育,陛下生气了。”   夏侯婴想了想,想劝说子央,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劝,要是刘季在这里就好了,刘季的歪理那么多,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想到刘季,就想到了吕雉。   夏侯婴立即说:“您可能还不知道有孩子的好,听说姜夫人生了个女婴,就是刘季的妻子,那女婴白胖可爱,可讨人喜欢了。”   子央听完无感。   她觉得吕雉从这种婚姻里收获的东西远远比不上她失去的东西!   看看现在吕雉过得这种日子,子央发誓日后回到了现代社会,她再看到一个骂吕后的,她要跟人家对线!是老刘家欠吕雉,吕雉从不欠老刘家。   说到底都是邦子不做人!   夏侯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问:“您不觉得有个孩子会好点吗?”   子央摇头。   夏侯婴说道:“臣喜欢小孩子,特别是白胖的孩子。臣觉得……”   他还要说,外面云小跑进来,跟子央禀告:“公主,陛下差人来请你。”   子央昂着脑袋笑起来,立即起身,说道:“婴,你一个人吃饭吧,我去拜见陛下,顺便把石带回来。”   子央自认为预料准确了,就慢悠悠地去了始皇帝暂时居住的地方。   天还没全黑,屋子里已经开始各处点灯了。   子央从外面慢悠悠进来,始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子央刚想开口,始皇帝说:“你还记得阿父跟你说的许负吗?有消息了,要看看吗?” [120]毛骨悚然:……   子央的看法很简单:许负一家就是骗子!不仅骗了现在的阿父,历史上还骗了汉高祖!   许负一家是骗子的念头在子央的脑海里从未动摇过!   她猜测阿父是想要通过许负家的事情做铺垫,然后和自己谈谈石,再谈谈升天雷。   父女这么久,子央自认为了解阿父的手段,就觉得成竹在胸,很端正地跪坐在了始皇帝面前,就等着见招拆招。   昌跑来询问:“陛下,可否送餐?”   始皇帝点头,把手里的信递给了子央后倚靠在凭几上。他今天要和子央聊一聊许负,再聊一聊石。和子央谈论石的事情,目的还是为了升天雷。   对子央的脾气,始皇帝自认为很了解,觉得要对付这样聪明的孩子,要给她弄点不一样的花招才行。   子央接了信,想要看看骗子还有什么手段。她低头看过去,看得比较慢,虽然眼前的也是字,可是古汉语讲究言语极简,读的时候跳过一个字就能漏掉一层意思。   子央把信通篇读完,上面说追兵赶到河内郡找到了许负一家子,然后就看到小女郎许负挥了挥手,起了一阵大雾,等到雾散后,许负以及家人消失不见。   子央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始皇帝说:“很是神奇。”   说话的时候皱眉,很明显他信了,相信许负是个仙人。   始皇帝看到过许负,小女郎的确与众不同,始皇帝觉得这家人大概不是骗子,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信任,又觉得子央说得对,许负一家就是骗子。   子央对阿父的纠结没放心上。   她把信放在了桌子上,跟始皇帝说:“阿父,滇国遍地是蘑菇,有很多蘑菇吃了会产生幻觉。派去的人在见到许负家人之前可能喝了这种蘑菇汤,或许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吃了些致幻的东西。这件事认真查,或许能从不同人的嘴里问出不同的所见所闻,要不派人再仔细问问现场的侍卫们?”   始皇帝皱眉:“你坚信许负一家是骗子?”   “肯定是骗子!”   子央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清脆:“雾是障眼法,人是活生生的,哪有挥挥手就升腾起来的大雾?若真有仙术,许负早该飞升,何必躲进河内郡在人前显露本事?做个能飞行的神仙不好吗?”   始皇帝没想到子央会这么说,想起子央在信里拆穿了很多把戏,楚国也确实有大巫会用腹部发声,他本来信了许负是仙人,可是把子央说的这些前后联系起来,像是突然从神仙世界坠落到了凡尘一样,那种奇幻旖旎消失的干干净净,留下的全是人世间的蝇营狗苟。   子央看他皱眉,就说:“您要是不信,让人通过五尺道去西南夷查一查,这种蘑菇应该不难找。”   这时候的人对云贵川大山里的部落和方国统称为“西南夷”,其中势力庞大、实力强劲的是“滇国”。   滇国由战国时期的楚将庄蹻建立,定都于滇池。目前秦国还没有将滇国收入囊中,要等到汉武帝时期才正式设立“益州郡”,赐“滇王之印”,将其完全纳入大一统的怀抱。   而这个时候秦朝修筑从蜀中到滇国东北方向的“五尺道”,并在沿线部分地区设置了官吏进行管理。西南和中原通了音信,想查蘑菇非常容易。   总之子央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对一些装神弄鬼的事都不会相信。   她没办法跟始皇帝明说控制天气非常难,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在科技发达的时代,想要人工降雨也不能一次成功,可何况是古代!   子央说:“您信我,天地之间……就是神明也有死的那天。您不要把他们想得非常神奇,其实他们什么都不会,更不能保佑风调雨顺和长命百岁。阿父,靠任何人不如靠自己,人的命只有几十年,神仙也一样。”   子央很想说天地之间没有神明,但是对方明显是信有神明的。   始皇帝让昌把信收起来,就说:“这些天有东方来的炼气士跟阿父说可以修仙,你怎么看?”   子央说:“昔日西门豹治邺,当地三老和廷掾勾结巫祝,以给河伯娶新妇为由来搜刮财富,谋害人命。西门豹的做法就很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新娘不够漂亮,把巫祝投入河中让她去和河伯解释,震慑了当地。那些人给您讲长生,讲兵解,不妨先让他们‘兵解’一下试一试。”   “你认为长生不可信?”   “阿父,”子央放下勺子:“要是真的能长生,齐国的君王们早长生了,能轮到咱们吗?我只听过昔日杀人是为了夺天下,可没听过列国伐交是为了夺炼气士。”   始皇帝开始吃饭,他重重地叹口气。   子央看他叹气,想了想,就说:“阿父,你能说一遍‘子央,吾家麒麟女’吗?”   始皇帝抬头眯眼看着她:“吾儿……为什么执着于这句话?”   子央说:“我想在您面前打败长兄,”子央一边吃一边说:“以前您很喜欢长兄,我想超过他,成为您最喜爱的孩子,我很想让您夸我一句。”   始皇帝说:“不夸,阿父不想夸你。”始皇帝心里有种模糊的念头,不能夸,夸了自己会后悔。   他接着用一种很轻松的口气说:“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好孩子,虽然有时候让阿父很感动,但是很多时候阿父也生你的气。比如说升天雷,这是利于大秦的神兵利器,你居然不愿意告诉阿父。”   子央就是为了转移话题,要不然两人围绕着“长生”和“成仙”来说肯定会吵起来。扭转观念绝非一朝一夕,所以子央不想和他正面冲突。   子央就说:“阿父,此物伤人和,威力太大,大秦的锐士难以抵挡。我不说是原因的,万一被六国权贵知道配方后反过来用升天雷针对咱们呢?等到天下稳固,这些六国遗民都到九幽之下和各自的先祖团聚,才是升天雷出世的时机。”   “你总是有你的理由。”始皇帝觉得大秦的锐士们能横推一切。   子央笑笑没说话。   始皇帝说:“你真不打算说吗?”   子央摇头。   始皇帝对昌点点头,随后跟子央说:“你手下的石,听说你和他玩得挺好?两个人跟一对愚者一样,是吗?”   子央笑着说:“没有。”   “今日阿父叫他来,问他升天雷的配方,他不说,朕很生气。当时朕许诺他爵位,他也不愿意说。现在问你,你也不说,朕没法处置你这个逆女,但是心里有一团火气发不出来,只能撒在石身上。”   他放下筷子,对子央说:“现在石就在外面,你要是答应告诉阿父配方,还可以留他一条性命;不说,朕只能拿他撒气。你也承认这配方威力太大,石一个楚人不配知道这个。”   子央看他的表情严肃,放下筷子,思考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始皇帝说:“阿父没那么多时间和你拉扯,你说你是接着一言不发,还是告诉阿父配方换石一条性命?”   子央皱眉,随后她笑着说:“你这玩笑……”   “没开玩笑。”   子央说:“我要见见石。”   始皇帝说:“没必要见,你就说你是否答应。”   子央皱眉。   始皇帝沉默地看着她,察觉出子央在犹豫。这很罕见,因为在始皇帝的印象里,子央是个果决的人,为什么石的性命是否能留住让她犹豫了?   子央觉得这氛围有点不对劲!阿父也不对劲!   感觉像是掉进了一个陷阱里,挖陷阱的人就是阿父。   她仔细看始皇帝的表情,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一下子剥离了感情,有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一瞬间子央觉得始皇帝才是高维生命,或者是神明,在俯视着蝼蚁的挣扎,这样的始皇帝是子央未曾看到过的。   似乎自己才是那个挣扎的蝼蚁,这让她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说不上哪里奇怪,而且她觉得自己也很怪。   “想好了吗?”威严的声音传来。   子央还想拖,她说:“不看到石,我什么都不会说。”   始皇帝冷笑一声,对进门的昌问:“押送来了吗?”   昌低着头回答:“送来了。”   “杀了,把脑袋给长安君端上来。”   昌看了一眼子央,应下后走了。   到了这一步,子央还有些不信。   她看看走掉的昌,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侍卫一下子挡住了子央的路,子央只能回来。   “阿父?真的假的?我就不信石不会跑!石肯定会逃走的。”谁会愿意被人当成羔羊一样宰杀。   子央相信石的能力,他能杀出丛台宫。   可是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懵,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始皇帝说:“石是有力气,但是脑子不好用,对这种人,那些侍卫们有的是办法抓住他。”   说话的时候昌端着托盘进来,上面盖着白布,子央一下子想到了那些老电视剧,似乎都是用托盘把首级端上来。   昌到了门口,对子央说:“头颅在此。”   一股子血腥味弥漫开来,子央被这味道一冲,不可置信地问:“这是石的脑袋?”   昌点头。   子央闻着血腥味感觉整个人跟做梦一样,她这会觉得脑子不够用。   石,早上还是个憨憨的青年,晚上就身首分离了?   子央看向始皇帝,始皇帝说:“犹豫就是如此!机会稍纵即逝,是你没抓住。”   子央掀了一下桌子,没掀动,这是石桌。   始皇帝跟昌笑起来:“看到没有,这逆女为了一个门客要和朕生气,朕真是大失所望。”   子央说:“你们这是草菅人命!这不对!”   始皇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你送石走上了末路,罪魁祸首是你。现在后悔了吗?你要是刚才说了配方他就不会死。”   子央转头看看托盘,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情绪像是被分离了一样,愤怒是真愤怒,冷静又是真冷静。愤怒的时候真的想冲过去和始皇帝干一架,冷静的时候觉得石死了就死了,反正死的不是自己。   子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有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导致她整个人的反应迟钝,看看始皇帝,再看看昌,又看了看托盘。   连昌都看出子央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忍不住看向始皇帝,一脸紧张。   昌都看明白的事情,始皇帝坐在子央对面,更是看得明明白白。   子央像是憨傻了一样,表情也变得难以控制,呈现出一半脸悲伤一半脸冷漠的样子。   他比昌更懂这里面发生了什么,虽然他没嘴上说,他刚才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在这一句话刚在心里说完,子央整个人就变呆了。   始皇帝此时很慌,然而他表面撑得住,就说:“吾儿,你这是怎么了?”   子央甩了甩头,以为甩下脑袋能让视力变好,结果看什么东西还是雾里看花。就连始皇帝的声音都远远传来,子央有气无力地回答:“无事”。   始皇帝看她这个样子知道自己这一桩大戏唱不下去了,跟昌说:“昌,你掀开布,让长安君看看,问她吃不吃。”   子央睁大眼,脑子里还在过着这一句话,思考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能吃。她迟钝的大脑还维持着一丝理智:托盘里面是石,现在要吃,吃的是石?   子央想要掀桌,想要砍人,想要大骂这是不对的,食人的人都不是人!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慢镜头一样,让她觉得陌生又漫长,随后他看到昌掀开布,托盘上摆着的是一个卤猪头。猪头下面,放着两盘生肉。   子央很惊讶。   始皇帝看她很久才露出惊讶的表情,现在比刚才好,好在左右两边脸的表情是一致的,没有出现那种一半悲伤一半冷漠的样子。   始皇帝说:“阿父跟你开玩笑呢,你放心吧,石已经回去了。”   其实石还在大牢里关着,始皇帝觉得子央今天晚上的状态不对,想着还是算了,让石回去吧,他担心子央因为这件事有其他更不好的反映。   他说完看了侍卫一眼,侍卫点头,出去放人。   子央看着生肉,问道:“怎么有两盘生肉?”说完伸着脖子去看,这姿态不像是一个生长在宫廷中受到良好教养举止得体的淑女能做的。   关键是伸脖子去看的时候,表情呆滞,两只眼睛更是呆呆的没有一点生气。   昌已经在抖了,他眼里的子央这个时候的状态有点吓人,因为子央浑身僵硬,动作望之不似人,十分可怖。   始皇帝仔细看着子央的表情,皱眉说道:“这是脍,只有一盘,你要尝尝吗?”   “脍?”子央僵硬的表情中突然挤出一个恐怖的笑容,随后摇头:“樊哙?不吃,不吃生肉,我不要吃樊哙,我不要吃石,我不要吃人。”   始皇帝说:“这是阿父的脍,不是你的。你吃卤肉吧?这里有猪耳朵,他们说你爱吃猪耳脆骨,今日还吃吗?”   子央突然崩溃的大喊:“我想回家。”   始皇帝挥手,昌立即放下托盘跑了,跑到门口回头看始皇帝,他舍不得始皇帝。在昌的眼里,长安君中邪了,她可能会伤害陛下。   子央的目光在猪头上面,歪着脑袋盯着猪耳朵看。始皇帝对着昌瞪了一眼,让他赶紧滚,别误了事。昌只好带走了门口另一个侍卫。   始皇帝问子央:“家在哪儿?”   子央说出一段普通话:“南二环秦岭路云上城八栋二单元六楼。”   始皇帝听不懂,他问:“哪里?”   子央用先秦汉语说“南二环秦岭路云上城八栋二单元六楼”,说完加了一句:“打车多少钱?”   “打车”?   “多少钱”?   打车?始皇帝在想:她和车打打过架?还是打过仗?   多少钱?她想拿钱雇人家一起打车?   怪不得坐不了车,原来是和“车”有仇啊!   他问:“你和车有什么仇?为什么打车?”   子央自言自语:“我不要吃,我不吃,不要让我吃”,说完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一张脸盖住了烤肉盘。   始皇帝立即起身跑过去把子央拉起来,看着没什么,除了昏过去外,就是沾了一脸油。   始皇帝大喊:“昌。”   外面昌带着侍卫跑进来。   始皇帝说:“送长安君回去。”   昌看了看始皇帝,再看了看子央,让侍卫去找侍女,再准备一辆车来。   始皇帝说:“不必找车,你们抬着送回去吧。”   侍女们把子央抬出去后,始皇帝想了想,问昌:“石放回去了吗?”   “刚才放了。”   “叫徐福来。”   徐福来得很快,到了房间里就看到始皇帝正在从猪头上面切肉,一对猪耳朵已经被切成了细丝。   徐福看了一下这种场面,心里飞快的衡量了一下处境,随后向始皇帝叩拜。   “坐。”   始皇帝随后对昌说:“把这盘猪耳拿去给长安君,让她半夜醒来了吃。”   昌接了猪耳朵退下了。   始皇帝问:“吃了吗?朕还没吃,你陪着吃点吧。”让侍女把自己面前的生肉放到徐福面前。   徐福坐在子央刚才坐过的桌边,子央的餐食被收拾过了,徐福面前就是一盘生肉丝,还有一些调料,侍女又放下一双筷子,徐福看了谢过始皇帝的赏赐。   始皇帝把切肉的刀放下,从侍女那边拿丝巾擦手,问徐福:“徐卿一向博学,你说天地之间有神明吗?”   徐福大声说:“自然有神明!此乃是亘古皆知的道理。”   始皇帝问:“你说神明长生吗?”   “这?”徐福卡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些:“是的!”   始皇帝说:“卢生说海外有仙山,但是有人跟朕说海外压根没有仙山,更没有神仙。徐卿,你怎么看?”   徐福在心里飞快的衡量了一下得失,说道:“陛下,有很多人看到了海中有城池宫阙,山上禽兽皆白,宫殿由黄金白银筑成,且藏有不死之药。”   始皇帝说:“有人说那是幻象,叫作‘海市蜃楼’,不过是眼睛被天地水汽欺骗了,看到的永远摸不到。”   徐福立即说:“臣请斩杀胡言乱语之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除了祭祀先祖,也要祭祀神明,有人不想让您祭祀,故意歪曲事实,扭曲道理,这是动摇秦国的大事!”   他随后压低声音跟始皇帝说:“陛下,臣听族中长辈们说过,嬴姓出自瀛洲。”   “哦?”这个说法新鲜,始皇帝头一次听说。   看他有了兴趣,徐福立即说:“您知道的,咱们嬴姓出自东夷。”   上古八大姓形成于母系社会,嬴姓的始祖能追溯到女修。那么女修和谁生下了孩子呢?传说是女修吞了玄鸟的卵,从而有孕,孕育了嬴姓的先人,但是真的确定了嬴姓这个宗族的是伯益。   女修虽然是秦人传说中的母系始祖,但她所属的部族(颛顼部落)与东夷部落(少昊氏)有着深度的融合,所以嬴姓被看作东夷部落的中的一分子。   嬴秦的发源地在陇山西边秦水之畔,但是嬴姓的发源地在东夷,也就是齐国境内的历下(济南)的赢汶河(也称汇河)之畔,那是昔日伯益的领地。   以上信息是始皇帝知道的,这就是为什么要让嬴徐攻打历下,历下不仅是齐国的大门,在遥远的过去也是嬴姓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虽然中间经历了很多年,嬴姓族人早被驱赶,但那地方毕竟是遥远的祖地,大家都没明说,心里也知道那地方多少有点不同。   徐福把嬴姓的时间条人为往前拉伸了一点,强行把玄鸟和瀛洲绑定,告诉始皇帝:玄鸟来自瀛洲!   瀛洲是海上仙山,去寻找瀛洲也是为了寻找祖迹。   先秦的人或许质疑过神明,但是从不质疑祖宗,祖宗崇拜才是凝结家族的重要精神力量。   强行把瀛洲和嬴姓绑定,给了始皇帝一个不得不去寻找海外仙山的理由,同时也能搪塞很多人的嘴,比如长安君。   难道长安君能公开否定祖宗?   子央在编故事,徐福也在编故事。   无论是子央的故事还是徐福的故事,始皇帝都信了。   当他低头思索的时候,徐福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令人悚然。   然后始皇帝和门口的侍卫看到他突然起身,立即一把扫掉了桌上的生肉,整个人像是禽鸟一样蹲在了桌上。   侍卫大声呵斥他无礼,徐福充耳不闻,在屋子里学着猿猴嚎叫了起来。   侍卫们架着始皇帝要出去,始皇帝被架着来到了门口,想起刚才子央也有些不正常。   他立即说:“快派人去看看长安君!不,朕亲自去。” [121]多思考:……   子央半夜醒来,子央看到旁边围了一群人被吓了一大跳!   “你们要干嘛?”子央拉被子盖住自己,忍不住问:“你们一群人在我房间干什么?”   子央被一群人围着,她大概看了一眼,这里面有门客,有侍女,还有丑夫和几个侍卫。   石抓了抓脑袋,憨憨的说:“他们说主君你疯了,我们特意来守着你。”   “你才疯了!”子央大声说:“我好好的,我怎么疯了?”   大家听着她说话和往常一样,都松口气。   夏侯婴问:“您刚才做了什么您还想起来吗?”   子央回想了一下,她记得刚才自己带着弟弟去买无骨鸡爪,还剩下一点钱,弟弟要吃肉夹馍,她想喝奶茶,因为谈不拢两个人在街上大打出手。似乎身上还有和弟弟互殴后的剧痛,但是眼前看到的是战国时代的建筑。   子央有些迷茫,她难以理解一向听自己话的乖巧弟弟怎么会和自己互殴。这短暂的迷茫后她的理智回笼,立即问:“等一下,我刚才有没有说过你们不理解的话?比如肉夹馍?比如奶茶?”   大家对视一眼,个个都是一脸迷茫,都在摇头。   子央刚松口气,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迷茫。脑海里的记忆如此真实,但是明明中间隔着两千多年的时间,这让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和弟弟互殴的记忆。   她刚松口气,就听到云说:“您是被抬回来的,送您回来的姐姐们只说让照顾好您,还说您今日行为怪异,她们暗示我们要‘照顾’好您,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侍卫们保证您不会伤人。”   子央一瞬间坐起来,就像是垂死梦中惊坐起,整个人的心里只有两个字:坏了!   会不会在阿父面前露了老底了啊!   侍女这么暗示云,是不是让老父亲知道自己是个外来者了?   子央赶紧掀开被子起床,顾不上身上的衣服发皱,打算去始皇帝跟前探探口风。   夏侯婴问:“您要去哪里?”   子央说:“我要去找阿父。”她跑到门口飞快地套上鞋子,因为动作太急太快,鞋子穿着不舒服,出门后还在单腿跳,一边跳一边提鞋。   大家看着她就这样跑了,丑夫问:“你们不跟上吗?”   侍卫和云霞赶紧冲出去,丑夫回自己的房间,留下夏侯婴和石等消息。   子央穿行在丛台宫。   丛台宫最初的建筑目的是要登高远眺,自从设计之初这就是一座有军事功能的宫殿,这里的装饰和建材大面积使用岩石,装饰方面也都是狰狞威严的纹饰和造型。   子央在各种猛兽造型的装饰物下跑到了始皇帝的临时寝宫。   她气喘吁吁地登上高台,对守在门口的蒙毅说:“我要见阿父。”   蒙毅让侍卫进去通报,在外面陪着子央,没过一会儿昌来到了门口迎接子央。   子央在门口脱鞋,昌隐晦地对着子央看了一眼,随后带着子央进入书房。   子央问:“阿父还没休息。”   昌停顿了一下才说:“陛下食少事繁,您等下劝他多吃点食物。”事实就是今日的事情让始皇帝睡不着,更吃不下,这时候还没睡。   子央来到了书房门口,看到屋子里全是灯,始皇帝的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却在发呆。   “阿父。”   始皇帝听到声音,飞快的放下书简转身向门口看去。   子央走到了灯光下,始皇帝对着子央看了一会儿,发现往日的子央回来了。   始皇帝脸上带着笑容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刚才吃着饭突然趴在桌子上,吓坏阿父了。”   始皇帝伸手让子央坐在自己对面,但是子央要坐在始皇帝身边,挨着阿父一起坐下。   子央把自己的坐枰拉到始皇帝身边,心里极其忐忑,坐下后小声说:“阿父,我刚看到石了。您怎么骗我啊,我以为您真的要杀了石,把我吓坏了。我不管,您做阿父的不能这么吓唬孩子,您要赔我点东西,要不然……要不然……我就不陪着您巡视了。”   始皇帝对着子央看,这种自己理亏却要抢先倒打一耙的做派,的确是自家孩子的作风。   始皇帝仔细看了子央后放松的靠在凭几上,慢悠悠地说:“阿父富有天下,你想要什么,只要能弄来,阿父都可以给你。阿父问你,你把阿父吓着了该怎么赔呢?”   “吓着?”子央心想最关键的部分来了,子央觉得自己是个贼,抢占了子央公主的人生和家庭,又怕被人知道自己是个贼。   她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法控制,她真的很害怕,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父被吓着了吗?阿父怎么会被吓着,阿父不会被吓着的。”   这时候昌端了酒进来,送到了始皇帝跟前,离开的时候悄悄地瞥了一眼子央。   子央这时候对一切视线都很敏感,被昌看了之后,她瞬间觉得汗毛竖立。   始皇帝看出她的紧张,靠近子央,温和的问:“你忘了你刚才做什么了?”   子央只能模糊地回答:“我似乎和人打架了?阿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一下子失控,我……我就是觉得身不由己。”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肌肉疼痛,加上她印象里自己和弟弟在街头互殴,已知这里是秦朝,弟弟压根不在这个时间段,那么和她动手的是谁她不清楚,她认为自己动手了。她说的“失控”“身不由己”是为自己行为荒唐的解释,为自己晚上的所作作为找理由。   “和人打架?”始皇帝皱眉:“还有吗?”   子央赶紧摇头:“我就记住这么多?”她赶紧问:“我……我刚才做了很多失礼的事情吗?”   “倒也没有,”始皇帝说:“刚才昌端了一只猪头来,猪头你还记得吗?”   子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不记得了。   她摇了摇头。   “昌端来猪头,你非要说那是石的头颅,阿父问你要不要吃猪耳,你又哭又闹,说不能吃人,还说你不吃樊哙,阿父就纳闷,这里有樊哙什么事?你怎么就想到了樊哙?接着你就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把阿父吓坏了,阿父没办法才让人把你送走。”   子央皱眉:真的吗?   她觉得这里逻辑不通顺,很多都不能前后衔接形成逻辑自洽。   子央对把猪头认成石的头颅没印象。   她使劲回想,压根想不起来。   始皇帝看她那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就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道啊!您不是说许负一家跑了吗?”   “后来呢?后来你还记得吗?”   子央想了想,就说:“后来说到了毒蘑菇。”   “对,是说到了毒蘑菇,你说前去寻找许负一家的人可能喝到了毒蘑菇汤。”   这合格片段子央还有些印象,迟疑地点头,认真地想了一下,说道:“再往后我记不得了。”   “升天雷呢?你还记得吗?”   子央赶紧摇头,问道:“我没跟您说升天雷的配方吧?阿父,我要是胡言乱语你可不要信,升天雷很难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精妙的计算配不成威力巨大的升天雷。”   始皇帝说:“放心吧,没说。”   子央松口气。   始皇帝想说“南二环秦岭路云上城二单元六楼”,想了想,没说出来;更想问一问子央为什么执着让老父亲赞扬她一句麒麟女,也没问。他觉得问出来了会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凭着直觉直接跳过这一段,接着说:“你晕倒前,阿父看着你有些不对劲,就好像是被邪神附体了一样。”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没有邪神,没有神!”   “没有!没有!”始皇帝安抚她。   经过晚上的事,始皇帝相信有神,子央那一串听不懂的话已经证明了神明的确存在。他示意子央先不要着急,少安毋躁,接着说:“你走了之后,阿父就把徐福喊来,想问问他怎么才能让你恢复过来。”   子央问:“您就找他问鬼神之事?”   “咳咳,对,阿父就随口问了问。”   子央强调:“天下没有神仙,也没鬼神。”   始皇帝心里默默地替子央向神明道歉,他笃定子央体内有一个叛逆的精灵,因为雷电这种能力只有地位高的神明才能掌握,子央从昆仑山或者是海外仙山,亦或者是从秦岭,盗取了雷电手段来到人间,这就能证明她绝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精灵。   她说没有,就顺着她的意思说没有,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和她争执。   子央说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阿父,徐福是怎么说的?就是针对我的奇怪行为,徐福后来怎么解释?”   “他啊!”始皇帝的表情就显得一言难尽:“他也中邪了。”   “啊?”这下轮到子央目瞪口呆。   始皇帝对昌说:“徐福后来的事你给长安君模仿一下。”   昌听了对子央说了一句赎罪,在子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即蹲下,像狼一样抬头伸着脖子嚎叫了一声。   子央这下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等到昌站起来,始皇帝问他:“徐福现在怎么样了?”   昌说:“刚昏迷没太久,侍卫说他嚎叫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始皇帝对子央强调:“很可怕啊,看着不像是人!”   子央不可置信:“真的?”   始皇帝说:“自然是真的,吾儿不信阿父?”   “不是不信阿父,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子央低头思索。   始皇帝问:“徐福来的时候很好,你不信可以问昌。”   昌回答:“是啊,来的时候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和大王面对面坐着,如往常一般,奴实在想不到他后来居然会如此失礼。”   子央问:“面对面坐着?”   昌点头。   子央低头想了一会儿,对始皇帝说:“那封信,那封信有问题。”   始皇帝对昌说:“把信拿来。”   昌把信用托盘拿来,子央小心翼翼地倒出信纸,对着信纸闻了闻,无色无味。   她的记忆模糊,但是她回忆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她看完信没洗手,烤肉端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和烤肉有短暂的接触,然后把接触过自己手指的烤肉吃下去了。   她问始皇帝:“阿父,你看完信洗手了吗?”   始皇帝摇头。   子央说:“你吃饭的时候,手碰到食物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始皇帝问:“你说毒在信纸上?”   子央点头,她模糊地记得,自己的左手当时碰到了烤肉,因为一直说话,她的手两只手摁在桌子上,如果徐福中招……徐福用手接触了口鼻吗?   子央说:“徐福一定是手摁在了桌子上,手再触碰到了口鼻……”她说到这里,让昌回想:“昌,你留意到徐福的手触碰到他的口鼻了吗?”   昌回想了一下,点头说:“他用手挡住嘴,咳嗽了一下。”   始皇帝不信。   昌这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说:“陛下,您为长安君切了一盘猪耳,切完后徐福来了,您用丝巾擦手,您还记得吗?”   始皇帝点头,他吃饭的时候用的是筷子勺子,但是饭后他为子央切了一盘猪耳朵丝。   始皇帝看了一眼昌,昌明白是什么意思,立即出去。   子央就说:“去河内郡找许负的人中招了,在醒来后写信,还把一些残余的致幻毒粉沾到了信纸上送来。”   子央说得笃定,始皇帝听着一方面觉得好像是真的,一方面又觉得这是子央的猜测。   他跟子央说:“先等等,看过信的只有你和阿父,阿父的手也拿过信纸,还切了一盘猪耳朵,回头看效果。”   子央低头思索,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昌回来了,昌瘸着腿飞快来到了书房,向始皇帝禀告:“那盘猪耳还没动,奴自做主张,让他们从死囚那边提了一个人来,打算把猪耳给死囚吃了。”   始皇帝点头:“去吧。”随后招呼子央起来,两个人一起去看看死囚吃了肉是什么反应。   在去之前,两人先洗了手,披上了斗篷,一起出了宫殿,前往一处偏僻的屋子。   他们到了之后,一盘猪耳丝就被放到死囚面前。   死囚头上蒙着的黑巾被取下,死囚适应了光线后看看肉再看看侍卫,没敢动手。   侍卫示意死囚吃了。   死囚立即端盘子,用筷子扒拉着肉吃了下去,吃完后噎得直翻白眼,侍卫给了死囚一瓢凉水,死囚一口气喝下去,把噎着的肉冲下胃,满足的松口气。   看着死囚把肉吃了,侍卫们退到了墙角列队离开。   死囚有点害怕,想要起来,但是身上戴着脚镣,刚一动,身上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   死囚只好坐着不动。   暗地里观察死囚的始皇帝低头看了一下燃烧的香,香带着刻度,他记下了刻度,再次抬头看向死囚。   没一会儿死囚就跟喝醉了一样,对着一个黑暗的角落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笑声之后,死囚立即趴在地上,像是蛇一样蠕动着爬向角落,非要往角落里钻,脑袋死死地抵着墙,用尽力气要把脑袋钻进墙里。   始皇帝又看了一下香,过去了一刻钟。已经看到了结果,没必要再留在现场,他转身就走,子央连忙跟上。   子央就说:“阿父,我就说了天地之间没有神明。”   始皇帝站住,回头看了看子央。   他问子央:“人可得长生吗?”   子央忍不住说:“万物皆不可长生。阿父,蝼蚁不可能变成人,就如人不可能成为猛兽一样。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彼此互为食物,一旦有一方长生,天下万物要饿死一半,天不许任何生灵长生。”   始皇帝只觉得今日自己的认知在大起大落,很多东西在挑战他几十年来的常识,他对子央说:“早点回去睡吧,阿父的脑子有点乱,你明日再来,咱们父女明日再聊。”   子央点头。   子央的心情也很复杂,她到底暴露了没有!   应该没有吧,始皇帝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万一暴露了,现在戴着手铐脚镣的是自己,哪里还能在丛台宫穿梭。   子央也觉得脑子乱,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先泡了个澡,泡完澡后湿着头发躺在床上,因为事情太多,她睡不着,忍不住开始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   她开始捋顺自己的行程:下午去吃饭,自己昏迷了一会儿,醒来后浑身酸疼,但是自己的记忆里这身酸疼是自己和弟弟在街上互殴导致的。   记忆是如此真实,连身上的肌肉酸痛也都很真实,要不是因为自己的意识和弟弟隔着两千多年,她真的相信自己和弟弟发生互殴。   这段记忆是怎么来的呢?   子央就后悔自己没学心理学。   难道是心理暗示?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做梦,梦到了弟弟,梦到了梦里的争执,然后一些梦境碎片暗示自己和弟弟打了一架?   子央是绝对不会相信有玄幻的元素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当她再次否定玄学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了李二凤,李二凤和长孙皇后的出现就是对她唯物世界观的极大挑战!   要是世界是唯物的,那李二凤夫妻两个是怎么出现的?   子央又问自己:自己是怎么出现在秦朝的?   她忍不住坐起来,思来想去,在天快亮的时候,抬头看到夜空变成暗蓝色,天地之间出现一抹黄,这让她想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想到这一句,就想起宇宙的定义是所有空间和时间以及内涵。   她产生了一个念头:自己在出车祸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已经濒临死亡,而现在自己看到的、闻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在濒死状态下,大脑飞速地为自己编织的一段基于想象的奇幻旅行?   她站在门口,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东方,太阳慢慢升起,春天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她对着旭日东升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小,提着奶奶做的手工小花篮,跟在奶奶身后挤上公交车。经过一个多小时后的公交摇摆后来到了郊区。一车中老年妇女们下了公交车,像是放出笼的鸭鸭冲向食槽一样飞快地冲向田埂地头,开始组团挖野菜。   子央对农村的印象就是从那时候被刻入大脑,她开始比对,那时候的农村泥土的气味、植物的气味和现在的泥土气味以及植物气味是一样的。   子央认定:自己或许真的在抢救,或许已经成了植物人,没有给外界一点回应,而意识早就是脱缰的野马,开始了天马行空一般的想象。所以这里出现了唐太宗,出现了秦始皇。   因为自己的历史学得不扎实,自己编造的世界不够完善,里面的始皇帝不够残暴,唐太宗不够英明。   对,事实就是这样。   她想明白后飞快地下楼,云在她身后追上来:“主君,您还没有梳头。”   子央说:“无妨。”   云不敢大声喊,子央是主君,哪怕披头散发很失礼,云没有资格催促主君回来梳头。   云没资格,有人有资格,夏侯婴和石来找子央,看到子央披着头发穿着深衣要下楼,他们两个立即堵在了楼梯口。   夏侯婴问:“您怎么了?”   石问:“您真的疯了吗?”   子央生气:“你才疯了,”她随后跟夏侯婴说:“我要出去走走。”   “走走是可以的,您怎么不穿上衣服?为什么不梳洗?”   子央低头看看自己:哦,在现代社会,穿睡衣逛大街也是很失礼的。   她转身回楼上去了。   夏侯婴看着子央上去,问石:“你有没有觉得主君有些怪怪的?”   石点点头。   云和夏给子央梳头,梳的时候,子央有一缕头发打结,霞因为年纪小,还不会是侍奉人,就对着打结的头发使劲梳了一下,带着子央的头皮痛了一下,子央只觉得疼得龇牙咧嘴,这阵子痛感过去,让她似乎瞬间清醒。   刚才好像是做得很不妥。   云已经带着霞请罪,子央捂着头回味着刚才真实的痛感,发现真实的痛感是很明显的,而她和弟弟在街上互殴的痛感是模糊的。   她对云和霞来说:“好了好了,起来吧,今日起晚了,赶紧梳头,我还要去陛下跟前。”   云带着霞重新拿起梳子,云小声传授霞经验:“再有不顺的地方,先捏着上面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地往下梳,不要贪多,一点点梳通,这样才不会痛。”   霞小声回应。   子央看着铜镜,发现自己在刚才的状态很不对劲,像是有自我毁灭的冲动。   虽然宇宙庞大,可自己现在经历的是真实的,痛感是真实的,见闻是真实的,就凭着自己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实在难以片刻之间在脑海里编造出这样庞大的一出大戏。   这时候霞噔噔噔地去为子央取衣服,子央的外袍被拿来,子央伸手摸了摸霞的脑袋。   霞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子央,子央笑着说:“霞,你是个福将。”   就刚才那一瞬间,子央被疼痛唤醒,她有感觉,如果自己没有被及时唤醒,可能会在偏执和自我毁灭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她在想:难道那致幻的毒会损伤大脑影响思考?   她想去看看徐福,看看昨天那个死囚。 [122]神秘和合作:……   后天就要在丛台宫阅兵,这两天的始皇帝很忙,子央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一点后去拜见始皇帝,并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   始皇帝一晚上没睡,他次日和大臣处理事情照样显得很有精神,关于他熬夜这件事,子央真的佩服,用几千年后的话来说始皇帝就是个卷王,他的勤政程度在这些皇帝中也是排上号的。   好不容易到了日上三竿,始皇帝这边重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能挤出一丝空隙来休息一下。他打算喝口水缓一缓,子央立即趁着这个机会凑过去和他说话。   始皇帝看到子央过来,显得很高兴,温和地问:“昨日回去后睡得好吗?”   子央说了实话:“睡得不太好,后半夜几乎没睡,大概是熬夜了,脑子有点不清楚,无论干什么都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始皇帝皱眉,说道:“这是熬夜熬的了,阿父经常熬夜,你说这个阿父经常遇到,不要紧,回去睡一会儿就好。熬夜倒是小事,你身体最近怎么样?先让秦愚人给你诊治,回头喝药调理一下。”   子央点头。   这时候公子高进来,手里抱着一些竹简,始皇帝就知道这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了,他嘱咐说:“子央,你先回去休息一日,明日再来。”   子央点头,和几个哥哥问好后退出始皇帝临时理政的高台,打算在宫廷里到处走走。   子央走得很慢,她觉得自己身体有些变化,浑身不舒服,至于是哪里不舒服也说不上来,似乎是中毒的后遗症。这毒应该是神经毒素,让她的反应变得迟缓,很难集中精力,也没办法进入深度思考。   但是仔细想想,这又很像是熬夜的后遗症。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子央有些昏昏欲睡,昨天睡的时间短,她这会犯困,打算回去睡午觉。随后子央就准备折返到自己的临时居所,刚走了几步就遇到了徐福。   徐福从远处走来,子央发现他脚步虚浮,表情显得呆愣。   徐福的行为让子央觉得奇怪,因为她对徐福的印象是对方很有气质,绝不是一个表情呆愣的人,至今子央还记得自己刚穿越,在鼎湖宫看到徐福的样子,那时候的徐福是俊才。   徐福直直的走到了子央跟前,对着子央拱手下拜:“长安君。”   子央点头:“原来是徐先生,好久没见了,最近可好?”   徐福回答:“不太好,长安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子央这会犯困,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嘴打哈欠。她打完哈欠后说:“今日我无事可做,有大把的空闲和先生闲聊,先生有事直说。”   这里是一条丛台宫主干道,有路人来回走动,徐福因为担心别人听到谈话内容才请子央到别处说话,子央的回答是有空,和徐福的请求驴唇不对马嘴,但是徐福却没有再说话,呆滞地和子央开始闲聊:“长安君,你相信有神仙吗?”   “啊?”子央没想到他这么问,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点波动,立即反问:“难道你相信?”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子央就觉得自己太笨了,徐福要是不信,不会从始皇帝那里骗了童男童女出海。   徐福回答:“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啊?”子央发现自己表现得太惊讶了,立即问:“等我捋一下,你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徐先生能说一下为什么开始信了呢?”   徐福的表情就变得狂热起来。   他跟子央说:“早年,我从楚国出来,游历了齐国和燕国,大家都说有神仙,也说海中有仙山。那时候是不信的,但是昨日我真的见到神仙了!”   他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盯着子央一字一句地说:“长安君,我昨日看到神仙了!就在和陛下谈论完瀛洲岛之后,咱们就是从瀛洲岛走出来的,咱们的祖上就是仙人。”   子央想到昌昨日模仿徐福,联想到徐福也中招了,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心里哀嚎了一声,觉得自己要不是因为刚才霞梳头,让自己被疼痛刺激,说不定现在也是这个样子。   至于瀛洲岛和祖上是仙人这些说辞,子央不信。   子央问:“你既然说你看到神仙了,我问你,神仙是什么样子的?”   徐福的表情又变了,变得一脸赞叹,他带着梦幻一般的口气跟子央说:“头似鬼,尾长过身,白首赤足,鸣声清越,如吹玉笛。”   这描述让子央迷糊。   子央听了,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描述,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子央使用自己的想象细胞,认真想了之后发现头一句“头似鬼”就很考验想象力,她问徐福:“你既然看到了神仙……之后有什么想法?”   徐福狂热地说:“自然是要求仙!”他看着子央,热情的向子央发出邀请:“长安君,咱们一起去修仙吧?”   “啊?”   徐福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子央很近,他眼中的红血丝被子央看得清清楚楚,子央也看到了他癫狂的样子,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侍卫看徐福有咄咄逼人的姿态,立即上前要挡在子央和徐福中间。   徐福一把推开侍卫,跟子央说:“长安君,我知道你,你从秦岭来,你认识山中仙,是吗?”   “胡说,”子央大声说:“天地之间根本没有神鬼和仙人!”   “有,你为何不承认!”   “没有我怎么承认!”   眼看着他们要吵架,侍卫们再次挡在了子央跟前。   徐福看到侍卫,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子央拱手,说道:“长安君,仙人超越了凡人,不受生老病死之苦,拥有大神通,可以‘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是绝对的自由和永恒的逍遥。他们没有战争、痛苦和死亡,我要去寻求他们,我要去找他们!”   他说完后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笑,看上去疯疯癫癫。   子央忍不住说:“他这是怎么了?看着傻乎乎的。”   侍卫们也觉得徐福和往日不同,个个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说:“神仙给人的感觉,应该是平易近人吧?”   徐福给人的感觉太可怕了。   子央回想徐福刚才的所作所为,只觉得浑身都冒鸡皮疙瘩。   子央带着侍卫立即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把石叫来,问道:“我是不是和以往有些不同?”   石点点头。   子央立即问:“有哪里不同?”   石为难地说:“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同。”   子央让石回去,她敏锐地觉得自己就是被毒蘑菇一类的东西给害了。现在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手段,也只能靠自己的免疫能力让自己尽快恢复。   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挽救自己:多喝水!   多喝水加快新陈代谢,她认为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缩短自己的恢复时间。   就在她决定把自己变成一个过滤器的时候,外面说医者来了。   子央乖巧地等着医者进来。   秦愚人进来的时候看到长安君在打哈欠,现在的长安君看上去非常疲惫,就像是好几天没休息了一样。   秦愚人见礼后跪坐下来,一边打开药囊一边和子央说话:“长安君最近睡得不好?您虽然年轻,最好还是不要熬夜。”   子央点头,让秦愚人给自己诊脉。   子央看着秦愚人把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就问:“你能诊出我中毒了吗?”   秦愚人抬头看了一眼子央,没说话。   子央就静静的等着。   过了一会儿秦愚人把手收回来,跟子央说:“有些受凉,药方调整一下就好,您最好不熬熬夜,每日要多睡。您的身体想要健康长寿,要少食、多睡。”   这意思是子央没有中毒。   子央觉得自己中毒了,肯定是神经系统中毒了!   她问秦愚人:“有什么药是解毒的?”   秦愚人收拾药囊,回答说:“药不可乱吃。”   子央问:“我为什么要少食多睡?”   秦愚人已经收拾好了药囊,回答说:“吃得多了就会胖,胖会让您的心肺忙不过来,多睡才能快速恢复。”说完起身走了。   秦愚人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丑夫,丑夫让开路,看着秦愚人出门,随后进了房间。   子央捂着嘴打哈欠。   丑夫来到子央跟前跪坐下来,问道:“听侍卫们讲,徐福刚才和你说了几句求仙的话?”   子央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忍不住捂上嘴,她现在觉得眼睛都是酸的,有些困意上头,有气无力地向丑夫讲:“他这个人奇奇怪怪,还要邀请我一起去求仙,可是我觉得他好可怕啊,他的样子很吓人。”   丑夫对徐福了解一点,因为徐福的名声很好。   在始皇帝东巡的队伍里,光是承担护卫和后勤运输的秦锐士就有两万人,加上一些官员和奴仆,整个队伍每天都有人头痛脑热。而队伍里面的医者不多,徐福的医术高明,加上医德很好,给人看病不分贵贱,只要找他看病开药,他来者不拒。   丑夫刚才出去打听了一下,听到的都是赞叹徐福的声音。   丑夫也询问了一下徐福日常行为,发现徐福是个很典型的贤人,从不当面做失礼的事情,但是今日的徐福明显举止失常。   丑夫看着子央,子央这会儿接连打哈欠,表现得昏昏欲睡,和子央说什么都不合适,昏睡的人反应慢,与其说话还不如让她早点休息,丑夫就说:“您先睡会儿吧。”   子央点头:“我喝了水就去睡。”   丑夫站起来转身离开。   丑夫从子央的房间出来后,看到夏侯婴和石在外面站着,不远处还有几个侍卫凑在一起在低声谈论。他走过去,大家一起围上来。   夏侯婴问:“丑夫,你见识多,我们主君现在怎么样了?”   丑夫说:“恢复了几分,过几日可能就会痊愈。我有个猜想,要出去验证一下,你们等我回来。”   侍卫们立即拦着他:“你有什么猜想?你出去了要怎么验证?不是我们拦着你不让你出门,是待会陛下问起来我们也能有话说。”   丑夫知道始皇帝此人疑心重,自己是楚墨弟子,因为楚墨的半军事化,导致很多君主对楚墨都有戒备之心,自己距离长安君太近,一举一动都要让始皇帝安心,要不然就要大难临头。   为了避免麻烦,丑夫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们知道楚国巫风盛行。”   侍卫们连忙点头。   丑夫接着说:“夏侯婴他们所在的四川郡还好说,越是向南巫风就越是浓厚,靠近西南夷的方向巫风就更加神秘。我怀疑你们的长安君遇到了一些西南秘术,但是我需要找人问问。”   侍卫们让开路,丑夫离开了丛台宫。   自从秦人进入邯郸城,这座城市的活力似乎一下子被抽掉,街道上的人减少,一些开门做生意的店家也表现得畏畏缩缩。   丑夫在街头穿行,最后在一家卖香料的店铺门口停下。   邯郸的香料铺子有很多,依托于邯郸这个大城市,香料市场非常兴旺。   在先秦,大家都觉得香可通神,香料是祭祀时候不可缺少的东西,也是日常生活中少不了的嗅觉享受。后来香料可以入药,也可以制作美食,这就导致香料的价格居高不下。   眼前这家店内没有客人,不知道是香料本就是奢侈品,或是因为这几日秦人来到了邯郸,导致邯郸的香料买卖不再兴旺。   丑夫进去后,就有人殷勤接待,询问要买什么香。   丑夫问:“我们有旅伴吸入了一种无色无味的东西,举止和往日大相径庭,可有香能解?”   接待丑夫的人听了皱眉。   丑夫补充说:“我怀疑那香是请神的香。”   接待他的人说:“你稍等,我去问问。”   丑夫在店里等着,随便各处看看,看到了很多药用的香料,其中就有子央特别喜欢拿来煮肉的桂皮。   他拿起一块桂皮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觉得这东西是假货,怎么这桂皮没有油脂?和子央偷藏起来煮肉的桂皮不太一样。   有些树木是能分泌出油脂的,香味就来源于这些油脂。   就在丑夫翻来覆去检查桂皮的时候,脚步声渐渐靠近,他把桂皮放下,看到刚才接待的人返回店铺。   接待他的人说:“店主人说,你要是诚心买香料,她就告诉你。”   丑夫立即说:“我买,我买一百金。”   他压根没有一百金,出门后左右看了看,对着街上的行人喊了一声:“速速送一百金来,我有用。”说完进入了店铺中。   丑夫虽然没钱,但是丑夫能确定东猎卫就在附近盯着他。秦王在乎长安君,他不会放任一个有危险的人待在长安君身边,丑夫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盯着他,丑夫知道,所以丑夫才让这些人赶紧送钱来。   他喊完没多久,一百金的香料还没包完,外面有人提着一只沉甸甸的袋子进来,放在了丑夫脚边。这个人也没走,就站在丑夫身边。   丑夫看了看他,这人单眼皮,属于大众长相,放到哪里都不显眼。   单眼皮没搭理他,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一百金的香料打包好,接待丑夫的人检查了一百金后,把这一百金放在了柜台下面,示意丑夫和单眼皮从店铺后面进入小院。   邯郸城的店铺大部分是前店后院的布局,这地方很普通,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小院子里,只看到一个枯瘦的老太婆背靠着墙盘腿坐着。   院子里没其他人了,丑夫和单眼皮走过去,对着老太婆躬身行礼,一前一后跪坐在了老太婆跟前。   老太婆一脸老人斑,头发杂乱,看了看他们,问道:“有人举止怪异?”   丑夫赶紧回答:“病患昨日接到了一封信,打开读了之后,不小心碰触到了食物,接着就举止怪异,”说到这里丑夫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听说有些动作望之不似凡人。后来睡了一觉,醒来后举止……”   丑夫停顿了一下,想找个词来形容,他身后的单眼皮立即说:“醒来后想法与以往大为不同,举止失礼怪异,且想法偏激。”   丑夫说的是子央,单眼皮说的是徐福。   老太婆听了之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事先和他们谈论一些神明之事,随后吸入请神香,事先谈论的东西就会变成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东西,他会认为是真的,并不会怀疑,所有怪异的举止都因为事先暗示,如果他按照事先的暗示办事,那就是吸入了请神香。”   单眼皮立即问:“什么是请神香?”   老太婆说:“一百金买不到答案。”   丑夫连忙说:“一百金是买解药的,不,是解香。”   单眼皮没说话。   老太婆回答:“没有解香,吸入的多了就一直这样,吸入的少了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   丑夫再问:“什么回旋余地?”   老太婆回答:“过几日自己会恢复。”   单眼皮立即说:“我愿出一千金,请您解释请神香。”   老太婆冷笑:“此乃祭祀秘事,你就是拿来一万金,十万金,百万金,也不会有人告诉你。一旦秘密被人知晓,天下巫觋都会追杀泄密者,你们走吧。”   丑夫站起来,告辞离开。   单眼皮看他要走,对着老太婆说:“今日打扰。”随后也站起来跟着一起离开。   出门的时候单眼皮把一百金买来的香背上,跟着丑夫一起回丛台宫。   丑夫去找子央,云和霞告诉他子央睡下了。   丑夫就打算回去睡会儿,刚下楼,就遇到始皇帝身边的侍卫。   侍卫说:“丑夫,陛下召见。”   丑夫思索了一下跟着去了。   在门口,侍卫把丑夫身上的佩剑收了,从他的头发里面搜出了刀片,从他身上搜出几枚针,一个上了年纪的侍卫对丑夫说:“嘴里的刀片吐出来。”   丑夫没动,侍卫们也没动。   最终丑夫从嘴里吐出了一小片刀片。   这些侍卫还不放心,拿磁石在丑夫身边来回走动,确认他身上没有利器才放他进去。   丑夫被带着进入宫殿中,来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在纸上写字,看到他来了,放下笔说:“坐。”   丑夫直接坐下。   始皇帝说:“什么是请神香?”   要不是这暴君是长安君的阿父,丑夫压根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不上君王的百家弟子多的是,对于理念不合的人,大家一向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丑夫也不想和始皇帝多待,就说:“据说,有些地方祭祀前,会有巫觋点燃一种香料,这种香料能让他们看到鬼神。这是巫觋中的不传之密,普通人不知道,如果普通人用了,照样能看到鬼神。”   “真的?”始皇帝惊讶,且十分感兴趣。   丑夫想了想,跟他说:“这种东西用多了折寿。”   始皇帝说:“和神相见自然要付出代价。”   丑夫皱眉,还是提醒了一下:“此物并非什么好物。”   始皇帝的脸瞬间拉下来。   丑夫并不畏惧他,和他对视,目光未曾相让半分。   楚墨是原汁原味的墨家弟子,墨家对于鬼神的态度有专门的书籍来介绍,墨家不仅承认神的存在,而且是极力主张人们要敬畏鬼神。   作为一个工匠出身的技术贤人,墨子之所以强调有神明,并不是为了宣扬迷信,而是为了服务于他的政治理想——“兼爱”与“非攻”。   所以楚墨在巫风盛行的楚国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影响,他们对神明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构建了一个等级森严的神灵世界,用来监督人间秩序。   楚墨对巫觋的手段非常清楚,与其说那是“请神香”不如说那是毒。   始皇帝虽然不是熟读诸子百家,但是他对法家和墨家的理念了解得很清楚。   为什么秦国的历代国君在选择了法家后还要留住墨家,是因为两家同样追求秩序。   始皇帝也在追求秩序。   始皇帝看着丑夫,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回去吧,照顾好长安君。”   丑夫不是秦的官员,自然不会对始皇帝毕恭毕敬,他起身离开。   始皇帝站起来在室内走了走,他发现了一件事:有人要引导他对鬼神之事多关注。   齐国和燕国的方仙道打头,楚国的巫觋在暗中发力,让他对鬼神之事一点点着迷。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举止失措,让秦国这个千里之堤溃于长生这个蚁穴。 [123]融合共生:……   虽然神仙之事很美好,一旦蒙上了一层阴谋的阴影,再美好的事物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始皇帝相信有神仙,毕竟扶苏和子央都和神鬼沾上了关系,然而就如子央说的那样,神鬼和人是两条路,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彼此很难牵扯。   可是始皇帝此人太自信,他号称皇帝,就觉得自己功过三皇、德高五帝。觉得古往今来没人能越过他,三皇五帝没做到的事情,他肯定能做到。   始皇帝还是没放弃求仙,但是已经不信任齐燕来的方仙道们,想要从别的途径求仙。   事情太多,始皇帝用来思考求仙的时间不多,当丑夫离开后,始皇帝坐了一会儿用来思考自己的求仙大业,随后把精力投入到了国事治理中。   另一边子央睡到了晚上才醒,白天的深度睡眠让她睡得很舒服,可是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前几天更差了。   她这具身体以前仅仅是肺不好,可是一觉醒来,子央发现胃里很难受,有种想吐的感觉。   子央说:“我想喝温水。”说完哇的一下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看着非常恶心。   子央发现吐出来好受多了,整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喘着气。   云吓坏了,让人赶紧去禀告大王,她和霞一起处理了子央吐出来的秽物。   子央虽然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还是浑身难受。   没一会儿始皇帝亲自来了。   他进门就说:“吾儿,阿父听说你吐了,真的吗?”   他身后还跟着诸位公子,进门后父子几个发现子央要挣扎着爬起来,公子将闾赶紧去摁着子央,让她不要起来。   再糊涂昏庸的人也知道吐出来一堆黑乎乎的污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考虑到昨日子央吃的是烤肉和小米饭,今日白天一天子央没吃饭,害得子央呕吐的罪魁祸首就是昨日的晚饭。他们父女昨天晚上吃的是一样的东西,他没事,反而是子央有事,只能说子央昨日真的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吃下去了。   “请神香”这个名字在唇齿之间晃荡了几下,他到底没当着儿子们的面说出来。   秦愚人被喊来给子央诊脉,随后给子央重新改了药方,嘱咐子央最近不要吃油腻的,要多吃黄小米。   侍女送来了晚饭,子央喝了一点小米粥后又躺下。始皇帝和几位公子吃完了晚餐,公子们先回去,始皇帝留下照看子央,顺便说说话。   子央还是觉得很难受,始皇帝就转移他的注意力。   “刚才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楚墨弟子,叫作丑夫,出去打听了,说是你中了请神香。”   子央正打算躺在床上翻滚,听到这话立即坐起来,发出疑问:“请神香?”   “对”始皇帝点头:“是一种在祭祀前,巫祝吸入的一种香,大概是要和神明沟通。”   子央了然地点头,她喃喃地说:“还有吸入的啊,我以为都是吃进去的呢。”   始皇帝问:“你知道这种东西?”   “听说过。”子央想了想,说了一个名词:“这种东西叫作‘宗教致幻剂’,每个地方用的东西不同,但是目的和过程一样,带来的伤害也一样。有的地方用毒蘑菇,有的地方用夹竹桃,有的地方用曼陀罗花,在巫祝群中,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外人是不知道的,但是巫祝们肯定知道。”   子央说完再次强调:“没有神明,用这些致幻剂看到的都是假的,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看着始皇帝沉默不语,子央觉得给老父亲来点狠活!   她往前蹭了几下,跪坐好,就问:“阿父,你是不是还相信有神明?”   始皇帝迟疑了一下,考虑到孩子口口声声说没有神明,在哄孩子和坦诚之间,他选择了坦诚。因为他发现了子央的言语中的前后矛盾,有时候说有,有的时候又信誓旦旦地说没有。   始皇帝回答:“是,阿父一直相信有神明。”   “你这么说也对!”   子央先是赞成了一下,要否定一个人之前必须先赞成一个人,这是上大学时候选修课的内容。在回忆这些内容的时候,子央都要感慨一句:这知识都学杂了。   她接着说:“阿父,你听过‘绝地天通’吗?”   始皇帝听过!   这并非什么秘密,而是载入很多书籍的内容。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族,自有了王权之后,神权和王权在不断争斗。如果说三武一宗灭佛是被明晃晃记录的一次王权和神权的争斗,那么在遥远到没有记录的年代,“绝地天通”就是一次神权和王权的交锋。   就是这次交锋让王权凌驾在了神权之上。   单单就灵魂而言,子央比始皇帝晚出现两千余年,始皇帝距离上古邦国时代更近,得到的消息也更多。可子央所处的时代想象力丰富,编造故事的能力也很强啊!   始皇帝满脑子是“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的内容,子央就小声嘀咕:“阿父,你知道为什么要绝地天通吗?”   始皇帝说:“那是要结束民神杂居。”   “对啊!”子央一拍自己的大腿,眉飞色舞地说:“自从绝地天通后,神和民之间已经有了壁垒,中间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人、神及一切有神通者。神想要成为民,必须舍弃自己的一切,包括长生,只能换来片刻的人间旅居时光;民无法变成神,就是天帝特许都办不成。”   看始皇帝在皱眉,子央说:“我给你讲个海仙女的故事。”   子央把童话小美人鱼给变通了一下,告诉始皇帝,海仙女小美人鱼为了看王子一眼,在突破绝地天通那层膜的时候被太阳晒成了泡沫。   而人不能变成仙,就跟鱼不可能和羊生下小崽子一样。   因为天地之间有规律,这规律就如四季轮换,就如日升日落……是不可违逆的铁律!   始皇帝听完之后,问子央:“有没有一种精灵,通过别的办法来到了人间,躲藏在了人的体内,比如说……将死之人身上?”   子央惊讶的问:“您还听过借尸还魂啊?”   这就有点挑战子央的知识盲区了,不过难不倒她,她把自己道听途说的生物学知识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吹吹灰,拿出来糊弄始皇帝。   “您也知道,身体和灵魂是匹配的,就跟人有一颗心一个胃两颗肾一样,如果有一天,有人的心不行了——举个例子,假如能换心,其实心是不能换的——再说回来,就是换了一颗心。   可是上天只允许一个人拥有一颗心,一个人的心坏掉了,换上别人的,身体不接受,会排斥,五脏六腑都不接受,最后哪怕是伤口长好,外面看不出来,要么这个人死掉,要么就和后面这颗心的主人融合了,简而言之,要么死要么共生。   阿父,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吧?”   始皇帝点头,眯着眼看着蜡烛:“理解了!”   “理解了就好。”   “但是阿父还有问题。”   “您说。”子央心里乞求阿父问点简单的,她感觉阿父的问题越来越难以应付。   “假如说换心,换上了别人的心,亲近的人怎么看出来其中的变化,”始皇帝有点不好描述。   子央接话:“怎么看出排斥或者是变成了融合后的人?”   “对。”   “变成融合后的人就是你觉得他面容变了,陌生了。至于身体排异,这就更简单了,因为要死了啊!人死不死难道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始皇帝想起咸阳的李二凤,所谓的融合了另外一个人他已经见识到了。   至于“排异”,他看着子央,有几分不确定。   始皇帝就说:“咱们就说说排异,排异这个过程大概多长?”   子央回忆了一下自己道听途说的生物学知道,摇头说:“不好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排异这事是多方导致的,比如说主持换心的人技术不好,比如说被换的这个人求生本能不高……总之原因很多,具体时间也不好说。”   子央说“技术不好”的时候,始皇帝想到的是天地不允许;子央说“求生本能不高”的时候,始皇帝想到的是没有想活下去的勇气。   作为一个脑子好用的皇帝,他想起昨日子央说的回家,回的家还是秦岭路上的家,如果说女儿的体内有一个精灵,那么精灵所谓的回家岂不是回秦岭?   而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可能是自己女儿没有活下去的勇气,而现在还能共生,说不定精灵有执念,在支撑着眼前的共生局面。   他认为无论是子央还是扶苏都到了互相融合的阶段,扶苏那边明显是外来者占据了上风,子央这边明显是外来者处于被动地位。   他问子央:“就拿活下去来说,是不是执念越深,活下去的机会越大?”   子央使劲点头:“阿父,你说对了,就是这样。”   “哦,”始皇帝点头,盯着子央看。   子央被看得发麻,问道:“您怎么看我?”她低下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看始皇帝。   始皇帝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说道:“说了这半天了,你饿不饿?要不再吃点?”   子央还有些胃疼,摇头说:“不吃了,我要少吃,我这会儿很难受,我想再躺会儿。”   始皇帝点头:“那就早点睡吧,阿父明日再来看你。”   子央起身送他出去,出门的时候客气地说:“阿父日理万机,不要为我挂心,我明日一早陪着阿父一起吃饭。”   始皇帝听到微笑起来,在门口转身看着子央,笑着拍她的肩膀,说道:“好啊,吾家麒麟,阿父盼着你赶快好起来。”   子央立即纠正:“不对,是‘子央,吾家麒麟女’,阿父,你再夸一遍。”   始皇帝看着子央,笑了一下:“早点睡吧。”说完转身出去。   子央小跑着追出去,喊着:“阿父,不能只夸半截啊!”   始皇帝已经大步离开,子央光着脚没穿鞋,脚底板踩在石板上不舒服,只能赶紧回去。   她给自己打气:没事,还有机会! [124]春日邯郸:……   睡眠是最好的自愈方式。   子央再次醒来后,觉得整个人都很爽,看什么都觉得心情好。   云看到她醒了,赶紧进来。她的托盘里有柳树枝和盐,她身后的其他侍女手里端着水盆拿着布巾。   子央伸懒腰,掀开被子坐起来,就看到云拿着柳树枝,示意子央张开嘴,要把柳树枝放到子央的嘴里去。   “我来,我自己来。”子央立即把树枝塞进嘴里,开始洗脸。等到她洗完脸擦完手后,把树枝吐了,拿手指蘸点盐擦了擦牙齿,漱口把嘴里的盐水吐掉。   云在一边看着,觉得子央终于正常了。   她松口气,在其他人退下后跟子央说:“主君,您昨天把奴吓坏了。”   “啊?为什么?”   “就是很奇怪,看着不像您。”   云是在子央从鼎湖宫回来后才来到兰林殿侍奉的侍女,她对以前的公主不了解,但是和从鼎湖宫回来的子央相处的时间不短了,对这一两年的子央了解的透彻。   子央是个人品好的女孩,她不作践侍女和寺人,自己的事情亲力亲为,兰林殿的人都知道公主是个爱护奴仆的人。   子央自己没留意,她不觉得被侍奉是应该的,她自己穿鞋脱鞋,从不让奴仆们跪着侍奉,也不会动不动责骂奴仆,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侍奉的奴仆们,会担心他们冬天被冻坏,准许他们用自己的炭火,还会赏赐他们厚衣。   而昨天的子央和云记忆中的主君大相径庭。   云给子央梳头的时候说:“您昨日疯疯癫癫,用丑夫先生的话说,就是一整天在痴傻。”   子央忍不住说:“丑夫嘴巴也太毒了,我怎么就疯疯癫癫!他才痴傻!对了,薛欧有消息了吗?我昨天的行为,夏侯婴和石怎么说?”   云回答:“薛欧还没消息,至于夏侯婴,他也说您神经兮兮的;石说您鬼头鬼脑的。”   “都不是好话!”子央叹口气,自我怀疑昨天真的表现得很差劲吗?   子央把手里的簪子递给云,让她给自己插好。就说:“石就不该说我,我为什么要去和阿父吃饭,还不是为了捞他,没良心。”   云说:“就是不捞石,您日常也和大王一起吃饭啊!”   子央点头:“你说得也对。”   云接着说:“您昨天看人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特别是早上日出那一阵子,那样子像是要吃人一样。”   说话的时候,子央的肚子里咕咕几声,子央忍不住说:“饿了,我要去吃点东西,我昨天一整天都没正经吃饱。”   云赶紧说:“您略等等,昨日大王吩咐过了,说是往后天热,要给您换薄衣履,奴刚才让霞去拿来,立等可取。”   霞端着托盘进来,高兴地说:“公主,有新衣!”   子央惊讶:“这才来了两天,你们就把衣服做好了?”   霞从托盘里取了衣服,回答说:“我们可没这本事,这是太子府的夫人派人送来的,这些说给您的。这里还有六双鞋,看着都很漂亮,非常美。”   子央脑子里转换了一下,经过中译中后才想起来太子夫人就是长孙皇后。   人家长孙皇后还真是贤惠人,换季还想着自己,子央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很感动,一方面又很感慨。   她嘴里忍不住问:“六双?好多,一两双就够了。”   云说:“这种鞋底子薄,磨得快,别看数目多,您不一定穿到秋季。”   子央一看,忍不住哇一声,因为这几双鞋全是浅口的,像是她以前想买又没买的时尚芭蕾鞋。   关键是这鞋子很美,其中一双红色鞋子,远看像是丝绒,近看是带毛的皮革,染成了正红。   云看着子央的手在鞋上来回抚摸,就看出来她喜欢,说道:“这是胎革,刚生下来的小兽直接剥了做成皮革,柔软美丽,还非常薄,穿着很舒服。这种鞋的底子薄,走上一两个月底子就要磨破。”   子央心情就更复杂了。   她作为一介平民,头一次接触这种奢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儒家文化的影响,她觉得穿着这东西折寿。   然而这都做出来了,放弃不穿又太矫情,她忍不住说:“我先穿,等我晚上回来给太子夫人写信。”   日后这种奢侈的东西别给她了,她真的享受不了,请长孙皇后给自己弄双布鞋就好,布鞋比皮革更透气,更柔软。   她穿上鞋出了门,出门后踩着楼梯下去,看到丑夫、夏侯婴和石三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这三个人看到子央下来,一起抬头向上看,石高兴地说:“主君,你把你身上的邪祟送走了,太好了!”   子央忍不住说:“我那是中毒,不是中邪!”她说着来到了石跟前,在石的胖肚子上使劲捣了一胳膊肘,忍不住说:“这里就你最没良心,我是为了救你才中的毒。”   石立即眼巴巴地看着子央,说道:“主君,你放心,咱们出去了,如果没吃的,我讨饭也要养着你,不让你饿着。”   子央:……   “我谢谢你!”   夏侯婴和丑夫笑起来。   子央忍不住嚷嚷:“笑什么笑!你们不是好人!石好歹能讨饭,你们能干什么?”   丑夫立即说:“你可以骂夏侯婴,不能骂我,我为了你的事也是忙里忙外。”   夏侯婴立即说:“主君,我也没闲着。”   子央说:“等我回来咱们再掰扯,我先去和阿父吃饭,我这会儿特别饿,你们也赶快去吃,别饿着了。”   看着子央几乎是小跑着去找始皇帝,夏侯婴问丑夫:“你看着今日怎么样?”   丑夫说:“好很多了。”   夏侯婴接着说:“刚才石去打听了,徐福还是神神叨叨的。”   丑夫说:“我知道,我觉得长安君是因为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偷吃香料,所以恢复得快,恢复得好。”   夏侯婴皱眉看着丑夫。   丑夫没说话,因为子央在熬药的时候常常把一些能煮肉的香料偷藏起来,找机会扔进锅里一起煮,丑夫觉得,是这种行为导致她没被请神香给荼毒。   丑夫走南闯北,对于请神香听过一些,据说这东西用了之后人也废了,大部分都会变得暴躁、易怒、偏执、迟钝、孤僻、冲动等。这些后遗症已经在徐福身上渐渐出现了。   子央小跑到门口遇到了公子高,他看到子央乐滋滋地跑来,先问:“妹妹,还难受吗?你昨日吐了,医者说你有胃疾,今日感觉如何?”   “挺好,想吃饭,想吃很多饭。”   公子高看到她眉飞色舞,和昨天那虚弱的样子大相径庭,加上她说笑起来整个人很明媚,和昨天那种眼神直愣愣的样子有很大区别,高兴地说:“快进去,阿父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高兴。”   两人说话的时候,公子将闾和公子远也来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关心妹妹,四个人在门口脱鞋,子央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递给了寺人,公子远忍不住夸赞:“妹妹这双新履十分美丽。”   子央狠狠点头:“是的,我很爱这双新履,是伯妇送我的。”   公子将闾说:“我这件新衣也是姬夫人送我的。”   四个人一起进去,路上聊起来,子央才得知昨日咸阳送信件和包裹到邯郸。   始皇帝今日起晚了,刚坐下就看到几个孩子一起来了,重点观察子央。   子央高兴地大喊:“阿父,我好饿,我今天要吃两大碗黄米饭。”   这语气这声调让始皇帝瞬间笑容满面,他笑着说:“好,好,好,待会要多吃点。”   公子高说:“也不能真的多吃,阿父您忘了,昨日她吐了,就该有节制,回头胃疾好了想怎么吃都行。”   始皇帝点头:“你高兄说得对,你今日喝粥,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吃荤腥。”   子央立即有气无力:“好吧。”   看她恢复过来,始皇帝忍不住隔着桌子抚摸了一下子央的脑袋,慈爱之情尽显。   在先秦时代,吃饭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大部分都是“食不语”,而且分餐制也减少了交流,安静、有序、合乎规范地进食才是当时人们所遵循的餐桌文化。但是在家庭饮食中,这种餐桌文化并不被严格遵守,经常是一家人边吃边聊。   今日早上也是如此,始皇帝说起了明日阅兵的事情。   丛台宫本来就带有军事堡垒的性质,赵武灵王在丛台检阅赵军,检阅的就是胡服骑射的成果,这是一场具有深远影响的军事和文化改革,让赵国强大,才有了和秦国死磕了几代人的底蕴。   这次秦人在丛台检阅,主角是秦人中的将军和锐士,流程已经确定,光是秦人在丛台宫观看还不够,要让赵人也来观看。   始皇帝就不是那种怀柔的君王,不管邯郸人愿不愿意来,明天必须来,他要揪着赵人的衣领子指着秦锐士告诉邯郸、告诉赵国人,赵国完了!   赵国彻底进入史册,想要复辟只能在梦里。   次日子央参与检阅。   子央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电视上见过,就看不起眼前的检阅场面。   虽然两万人加上邯郸城的驻军,乌泱泱的看上去很多,可是并不能让子央震惊。   要知道子央假期跟着家长出行的时候,光是某些地方的十字路口一天内路过的人数都有数十万。子央家附近的地铁站,据说每天都有十多万人进出。   而且子央也在电视上见过几次大阅兵,毫不客气地说,眼前的这些灭国锐士们都没打动她。   可是面对眼前的场面,始皇帝很满意,秦朝的各级官员也满意,唯独邯郸人不满意。   在上林苑,李二凤晚上回到临时居住的旧宫。长孙皇后接着他,扶着他进入了房间,给他脱了鞋袜,就看到两只脚的脚底板上磨出了水泡。   长孙皇后就说:“这水泡要戳烂,把里面的脓水挤出来,这样能早点愈合,放着不管明天踩着更疼。”   李二凤不是没经历过,知道该这么处理,点头说:“先洗脚,我自己弄。”   长孙皇后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夫妻两个洗手,奴仆们端了晚餐上来,摆好后退下。   李二凤掐指一算,就说:“根据时间安排,阿父今天在邯郸检阅锐士呢。”   长孙皇后欲言又止。   李二凤夹菜给她,问道:“想说点什么?”   长孙皇后小声说:“陛下带着人去邯郸,还在邯郸阅兵,真的好吗?”   李二凤没说话,放下筷子在思考。   他接受的教育是皇帝要对天下臣民怀有一颗仁爱之心,相比之下,始皇帝却显得残忍,他们之间的不同是时代背景、教育思想、历史教训以及统治策略共同作用的结果。   李二凤并非天生就是“圣人”,他的仁爱之心很大程度上是被隋末的战乱“吓”出来的,也是通过儒家教育“学”出来的。他意识到,只有让百姓活下去、过得好,皇位才能坐得稳。   所以他对始皇帝的统治手段有一种天然的反感,在他看来,秦朝的失败,就是那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李二凤觉得自己在一条成功道路上,就妄图让秦朝也走上这条路。但是根据始皇帝的经验,秦国就该严刑峻法管理下去,所以两个人在认知上有南辕北辙的偏差。   李二凤说:“如果让我去邯郸,我不会这么做。”可是他没法去邯郸,没办法安抚赵国人。   长孙皇后就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陛下这么做,将来……您真的要披挂起来平定天下?”   李二凤从来不畏惧战争,拿起筷子笑着说:“如果有这一天,也没什么,不过是重新开一遍国而已。”   他从乱世中协助李渊开国,有经验。   长孙皇后点头,跟李二凤说:“您这么说,我心里也安定下来了。”   李二凤重新夹菜:“对于你我而言,现在有两件要紧的事,其一就是养育子女,其二就是要确定一下是否去知道未来。”   长孙皇后蹙眉:“这两件事,第一件事身不由己,什么时候生孩子,是小郎还是小娘子,由不得你我。第二件事你我可以控制,只是,二郎你真的能忍住不去询问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李二凤前不久和长孙皇后聊了,觉得子央不可能是唐朝人,她有九成的可能是唐朝后的人。   这就导致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唐朝是怎么亡的?   长孙皇后对这个问题不太关心,她是个好奇心很少的女人,她甚至不关心她哥哥长孙无忌的结局,自然也不会关心唐朝的结局。   但是李二凤很关心,对于李二凤来说,唐朝是他的孩子。他虽然是太宗,但是他全程参与了建造大唐,甚至大唐的贞观之治还是他开创的。他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他不可能不关心大唐的最后结局。   李二凤告诉长孙皇后:“忍不住。而且将来子央会说的……如果撕破脸的话!”   他想起子央说的“各有各的窝囊”,如果大唐最后的结局不好,他甚至有些怕知道,他更怕子央到时候在他面前突然揭开唐朝的不堪,让他这个对大唐抱有期待的皇帝直面大唐最窝囊的一幕。   李二凤吃不下去了。   长孙皇后连忙说:“将来的事情还远着呢,先吃点东西。”   李二凤勉强又吃了几口,晚上他自己把脚上的水泡挑烂,忍着疼痛挤掉了脓水,随后坐着发呆。   长孙皇后坐过去安慰他:“别想了,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李二凤忍不住说:“观音婢,我不如你。”   长孙皇后已经从上辈子的事情中走出来,无论是儿女还是故人,长孙皇后都偶尔怀念,也没有多问,踏踏实实在这里过日子,只有他还对着上辈子念念不忘。   长孙皇后很心疼他,治水是要出力的,李二凤现在年轻,加上他一向身先士卒,所以挖沟这种事也要一起亲力亲为,每天一早出去,满身疲惫地回来,别人尚且还有服徭役结束回去的那一天,对于他来说,什么时候上林苑的水治完了,他才有休息的时候。   这也就是仗着年轻,要是年纪再大一点,真的熬不住。   长孙皇后劝他早点休息。   李二凤说:“你早点睡,我去给子央写封信。”   长孙皇后只能看着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刚送来的信,他拆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是关于子央在上党刻石的事情。   他对着上党石刻的内容看了一会儿,把石刻内容放到一边开始写信。   【子央吾妹:   见字如晤。   闻父皇车驾已抵邯郸,山川形胜,勒石颂德,此诚大秦之盛事也。汝随侍在侧,代兄尽孝,慰父皇巡狩之劳,兄心甚慰,亦深以为念】   写到这里,李二凤停顿了一下,迟迟没接着写下去。   他知道自己再次陷入了迷茫,劝说始皇帝仁爱世人是不可能的,他又不可能回到上一世做太宗,更没办法在现在接手秦朝。让他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太子他不甘心!   眼下的局面是进不得也退不得,就跟他以前短暂的迷茫了一下,在思考如何处理自己和建成的关系。   现在他想以子央为灯塔,找一个方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子央和他们一样都是从未来而来,子央身上有气运,或许天命加身。   他接着写   【   ……大秦之兴,非徒恃武力,更在法度严明,教化普施……父皇巡狩,舟车劳顿,汝年少,亦当善自珍重,勿使父皇忧心。待父皇车驾回銮,兄当亲迎于道,与汝共叙兄妹之情。   书不尽言,余容后叙。   顺问   起居安好   兄扶苏手书】   写完后,这封信被装入信封,次日一早被送出咸阳。   李二凤盼着子央能早点回信。   子央收到信的时候,也是整个队伍在邯郸休整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始皇帝在丛台宫见到了他表兄弟。   始皇帝是不愿意见的,他对邯郸、对赵家都没有好感,然而有时候,就是皇帝也有一些事不得不为之。就如当初赵太后被他流放到雍城,甚至放话“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谁敢为太后求情就杀谁),但是最后还是把赵太后接回了咸阳。   他接回赵太后,有一分是因为母子情谊,九分是因为接回赵太后对大秦有利。   现在同样如此,他接见表亲,也是因为对大秦有利。   赵人恨秦人,但是也有一部分赵人爱秦人,这部分赵人非常积极,想要通过效忠秦朝从而得到好处。   对于始皇帝和大臣们来说,能轻松地治理邯郸为什么要日夜不宁地盯着邯郸呢?   始皇帝接见了邯郸城中的一些亲近秦人的旧日权贵和富商们,赵石湖对于再次见到始皇帝表现得很激动。差点挤入咸阳权贵圈子的赵石湖对宫廷礼仪和禁忌知道得清清楚楚,尽管很激动,也没扑上去大喊表哥,而是很恭敬地拜见了皇帝。   始皇帝带着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书房接见赵石湖。   赵石湖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始皇帝说:“免礼。”   赵石湖直起腰后看着始皇帝,问道:“您这些年还好吗?”   始皇帝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说道:“拜邯郸城和赵氏所赐,每年冬天并不好过。”   赵石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看向始皇帝身边的四个年轻人,立即见礼:“拜见长安君,拜见三位公子。”   公子高的年纪最大,先说话:“免礼”。   赵石湖说:“您是公子高吧,您幼时,石湖还曾拜见过您,听说您已经做了阿父,恭喜您啊。”说完看向始皇帝,立即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始皇帝跟公子高说:“你不记得他,他以前还为你和你大兄说过一句话。”   赵石湖赶紧低下头。   始皇帝说:“阿父当年去雍城加冠,他随行,太后和爱宠发动叛乱,朕摔死了两个孽种,太后疯疯癫癫来找朕拼命,赵石湖,你当年是怎么说的?”   赵石湖说:“石湖问太后,若孽子得大位,将如何对待扶苏与高两位公子,以孽子狠毒,只怕到时候大王和两位公子死状比孽子更凄惨。”   始皇帝接着问:“太后是怎么说的?”   赵石湖叹气:“太后听不进去,打了石湖一巴掌,冲着陛下扑过去,被左右侍卫拦住了。”   始皇帝冷笑一声。   子央转头看看他,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阿父,都过去了。” [125]愉快的旅途:……   赵石湖所求,就是想回到咸阳去。   现在最繁华最有权势的地方是咸阳,就拿邯郸来说,子央见到的邯郸城还不是最繁华状态的邯郸城。“邯郸”这两个字最热闹尊贵且驰名天下是在战国时代,也就是赵国还存在的年代。   自从赵国灭亡后,邯郸的热闹一去不复返,一年比一年沉寂,最终靠着成语“邯郸学步”刷一刷存在感,让人通过各种成语和典故来了解赵国治下的邯郸城。   作为一个后来人,子央知道邯郸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蹶不振,甚至从没回到过巅峰时期的繁华。   这比起来,邯郸还不如南边的大梁,因为大梁在未来的某段时间再次辉煌,那时候被叫作东京,也被称为汴梁或者开封,那个时代被称为宋。   始皇帝听了赵石湖的话,微笑着问:“你凭什么进入咸阳?有什么功绩?还是有什么资产?”   始皇帝的话问的毫不客气,也恰恰证明了咸阳不好进。   进入咸阳定居,看上去只有两条路,实际上只有一条。   这两条路分别是因功封赏和旧权贵被迁徙。但是被迁徙的人不一定能进入咸阳,他们是被迁徙进入关中。关中那么大,八百里秦川,任何一处地方都能安置这些旧日权贵,关中不是处处都能被称为咸阳,所以讲到最后最稳妥的一条路就是因功封爵。   靠着那点血缘和情分,赵家没办法进入咸阳,何况始皇帝不认为他们之间有情分。赵家人是邯郸的富商,按道理说多学点秦法进入秦国的朝廷中,将来总能混个一官半职,用这种迂回法子也能回到咸阳,可惜赵家人的脑子不够用,压根学不进去。   吃不了苦、动不了脑子、靠不上血缘,赵家人进入咸阳的道路显得坎坷不平十分崎岖。   秦朝这种对军功授爵的绝对执行正是秦法被称为严刑峻法的原因,也是天下人对秦法不满的根由。   半点不留情面,没有丝毫温情。   赵石湖的少年时代在咸阳长大,他对秦法了解,对秦国的宫廷也清楚,正因为清楚了解,才知道靠着血缘是回不去的,以前还有一丝希望,今日连这一丝希望都没有了,所以他打算给始皇帝办事,做一双眼睛盯着邯郸,靠着这一份功劳希望将来能够被授予爵位,进入咸阳。   今日来就是积极表明自己的态度,愿意为嬴秦的治理事业添砖加瓦。   始皇帝看到他积极表现也没阻止,答应了他的请求,最后赵石湖对着始皇帝行大礼后退出去。   到了宫殿门口,尽管知道礼仪和觐见注意事项,知道该如何举止,可赵石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始皇帝。   他表兄始皇帝坐在宫殿中,整个人威严极了。和少年时候相比,威严的皇帝苍老且孤独,因为很少笑,眉心的皱纹很深。   赵石湖转身离开,他心里清楚,始皇帝不会再来邯郸,他也不会再见到表兄,这一别,极有可能真的是永不相见。   他们本是血缘亲人,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说起来令人唏嘘。走在丛台宫内,赵石湖还在想,不知道是自己太软弱还是表兄太无情。   他又想起了姑姑,那个美丽却没什么脑子的赵太后。刚才表兄说起了当年,当年他很清楚,姑姑是真的想要弄死了表兄,让她的两个孽子做秦王。这事赵石湖自己都觉得是在痴人说梦,但是美丽却愚蠢的赵太后还真的觉得会成功。   时也命也,赵家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醒后又回到了邯郸。   看赵石湖离开,子央起身把自己的坐枰拉到始皇帝身边,跪坐好之后说:“阿父,等会吃点什么啊?”   将闾示意子央别说话,始皇帝的心情不好,大家尽量别发出动静,陪着阿父坐一会。   子央就是看到始皇帝心情不好才打岔,要是一群人坐着不说点什么,那不就等于是一群木头人吗?还没门口的雕塑有用。   可是也不能安慰他,始皇帝的强大之处子央已经体会到了,他不需要安慰,再说了,现在安慰也迟了,赵太后和始皇帝的恩怨过去很多年,人家早走出来了,再安慰就有些小看始皇帝。   始皇帝转身看着子央说:“朕这几日胃口不好,这会儿不想吃东西,咱们出去走走吧。阿父再带着你在这里走走,明日就要离开了,丛台宫还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今日多看几眼,免得你将来后悔没仔细看。”   子央立即起身扶着他。   几位公子也跟着起来,始皇帝说:“你们不用来了,各处检查一下,把行李都带上,走的时候直接离开,不要再派人回来取你们落下的衣物。”   子央陪着始皇帝在丛台宫中闲逛,他们谈论下一站巨鹿。   巨鹿,现在仅仅是个普通的地方,如果历史不曾发生改变,那里将是敲响秦朝丧钟的地方。   按照正常的历史,在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后,自称是赵国宗室的赵王歇在赵国重新称王,秦将章邯打败楚军后北上灭赵。   赵王歇逃入巨鹿,在这场大战里,出现了数个成语,分别是“作壁上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等。   就是因为项羽再次打败了章邯,秦朝赖以维持统治的四十万主力大军在此战中被全歼,秦朝名存实亡,再也无力镇压天下,不得不退守关中。   子央听到这个地名,忍不住叹息。一饮一啄,皆为天定。长平之战被坑杀四十万赵军,赵国由盛转衰;巨鹿之战被全歼四十万秦军,秦朝名存实亡,中间只隔着五十三年。   始皇帝听到了她的叹息声,问道:“吾儿,怎么了?为何叹息?”   子央不敢说秦朝在历史上的结局,更不敢谈论巨鹿的败仗让秦葬送了几百年的国祚。   子央只能掩饰地说:“去巨鹿是为了远眺燕国,可惜行程中没有安排直接进入燕国境内。我听说那边有草原,辽阔广袤,与关中不同,想去看看。”   始皇帝微笑起来:“吾儿休要叹息,这不过是第一次东巡,还有下次,下次再去。”   子央笑着点头:“下次是下次,这次您东巡预计花费一年时间,我还有一年时间用来周游天下。这次巡视结束我不会跟着您进武关,等您进入武关后,我要带着人重新走一遍天下。”   子央说得豪情万丈,始皇帝皱眉,不是她打击子央,而是担心子央和自己一起出现,到那时候六国遗民有很多人认识她,留她一个人在外,太危险了。   “唔,吾儿,阿父觉得你这两年可以拆成两次,第一次是这次陪着阿父东巡,下次是第二次陪着阿父东巡。阿父的这个主意如何?”   子央摇头:“不好不好。”   始皇帝没说话,东巡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可以慢慢劝着她。   次日天刚亮,整个队伍缓缓离开邯郸,不需要人送,更不需要人关注,庞大的队伍有序、缓慢、安静地出了邯郸城。   虽然整个队伍很安静,但是弄出的动静很大,马蹄的踩踏,车轮的碾压,让整个邯郸都在颤抖。   秦王带来的压迫比昔日赵王在的时候更严重,直到整个东巡队伍走远了,邯郸人才终于喘了一口粗气。   这次邯郸死了很多人,大部分是被判了死刑,也有很多人被迁徙离开。哪怕是春天,整个邯郸军显得死气沉沉,赵人复国的心气彻底丧失。   这次才是真正的国丧,几年前,赵国虽然灭了,但是赵人还自认为是赵人,现在,他们不得不接受秦人的统治,成为了秦人。   队伍出了邯郸向东而去,丑夫出了城门就要脱离队伍,原因很简单,他又不是秦朝的臣子,跟着走在队伍里将来没法出去见人,会被耻笑。   子央听了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们在一起让你没脸见人了,是吗?”   子央很生气。   丑夫压根不掩饰:“你说得对,跟着你们就是让我在很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说到这里,他还倒打一耙:“你对你们父女两个的名声难道就没有一点儿真实认知吗?”   子央气的鼓起脸:“我阿父没好名声我是知道的!”   别说是始皇帝,就是历代秦王都没有好名声,特别是秦昭襄王,把秦王这个群体的名声给败坏完了。大家提起秦王这个群体,评价永远是四个字——虎狼之君。   子央委屈的是凭什么自己也没好名声?   她自认为是个好人。   子央气鼓鼓地说:“我这个人很坏吗?难道在天下的名声能和我阿父比肩吗?”   丑夫点点头。   旁边的夏侯婴就说:“你们两个为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吵没一点意思,不如拿出证据。”   子央点头:“对,我要证据!”   丑夫看了看子央,又看了看夏侯婴还有石,他留意到旁边的侍卫也伸着耳朵在听。   丑夫冷笑一声,既然你诚心求被打脸,那我也不客气。就这对父女干出来的事情,随便拿出来一件就能把子央的脸给打肿。   “我就随便说一件事,你还记得你当初和人辩论吗?”   这事子央怎么会忘!   子央立即说:“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纵横家的那个人差点儿把我给刺死!”   子央想起这件事就觉得特别委屈,自己是正经和对方辩论,谁知道对方压根儿不讲一点儿道理,说不过就动手。   她忍不住说:“丑夫,从这件事情里面就能看出来我这个人已经非常非常好了,我在这件事情里面是个苦主,我都没报复!”   子央从头到尾地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就是个受害者,自己都已经是受害者了,难道没有一个人同情自己吗?   丑夫冷笑:“你知道你阿父是怎么处理的吗?他杀了很多人。   而且诸子百家汇聚在咸阳,并非和你辩论天命是否在秦,而是要和你辩论句读,此乃是学术辩论,也许会涉及是否天命在秦这样的话题,然而因为你遇刺,这些人又被粗暴地赶走,以至今日,诸子百家很多人对你的句读充满了争议。”   丑夫说的是理想状态,其实那些大贤们顺手辩论一下句读,更多是要论证。诸子百家发表的都是治国思想,真正的纯学术辩论很少发生。   而且当时子央已经辩论过几场,没有一场是和句读有关,更没有学术辩论,大家都是绕着圈子在讨论治国思想。   子央没有想那么多,直接问:“再重新辩论难道不行吗?”   丑夫问:“大家都是泥捏的吗?你阿父是虎狼之君,你是个小虎狼,谁还会再来找你辩论!找你辩论极有可能会保不住性命,躲你还来不及呢,谁还会再入咸阳?”   子央整个人呆住了。   丑夫看子央坐在马上呆呆愣愣,就说:“这有什么吃惊的!你在诸子百家中就是个小虎狼啊!”   子央一脸不可置信。   丑夫就发现子央这人有点难评,她灭人满门的时候非常利索,在太行山里歼灭权贵的时候异常冷静,现在又觉得自己是个白璧无瑕的好人。   谁家好人有一颗虎狼之心!   子央是真的不认为自己是个坏蛋!   她问石:“我很坏吗?”   石摇摇头。   子央问夏侯婴:“我很坏吗?”   夏侯婴摇头,立即说:“主公心善。”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又说:“臣听别人讲,经过辩论之后,若是学说真的站得住脚,就是公认的大贤。将来要被人称一句某某子,如果辩论了,他们没有辩得过您,将来您要被称一句赢子。他们不辩论,您是不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子央已经不考虑这些了,她对被称呼一句赢子没什么期盼。忍不住说:“你想得太多了!”   子央说完看着身后的侍卫,侍卫们也一起摇头。   子央叹气,跟丑夫说:“我也觉得我不坏。”   丑夫就说:“你看看他们都是什么人?他们都是你的下属,跟着你干了不少大事。你放火,他们倒油;你杀人他们递刀,你问他们能问出什么来!你出去问问其他人,看其他人怎么说的。”   他觉得和子央闲扯的时间长了,就立即表示:“我要走了。”   “诶,诶,丑夫!”子央看着他骑马跑了,立即问:“回头怎么联系?”   丑夫头也没回:“我去找薛欧,让薛欧和你联系。”   子央松口气,因为薛欧处理草鞋后续去了,她担心丑夫扔下自己跑了,没了丑夫她就没了向导,没了向导就没法周游天下。   丑夫离开后,子央想了想,打算去找始皇帝说说话,告诉他丑夫去找薛欧去了,避免阿父对丑夫有不好的印象,觉得此人桀骜不驯。   子央骑着马往金根车赶去,路过一辆马车的时候,突然车窗帘子被掀开,隗状出声:“长安君,到车上去聊一聊啊!”   子央说:“我不坐车,您有话直接说。”   隗状的话不好让人听到,就说:“我这边不着急,晚上聊。”   子央点头。   子央策马离开后,车里的王绾就说:“你请长安君上车聊什么?”   隗状就说:“聊一聊求仙!”   王绾听忍不住蹙眉。   从咸阳出发的时候带了七十博士,这七十博士里面大部分人来自以前的齐国和燕国,其中以方仙道人数最多,其次是儒家的门生。   诸子百家中有不少人也是方仙道中的人,比如说提出“五行始终说”的阴阳家代表人物邹衍,他就是方仙道中的一员。所以出咸阳的时候,秦朝的这些大臣们没有把这七十博士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这些人就是装点门面的一些装饰罢了,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了不对劲。   七十博士中有一部分在求仙,还在怂恿着陛下求仙。   这些大臣们还不知道在邯郸子央已经中招,他们之所以这个时候觉得这些求仙的博士不该出现在陛下跟前,是因为徐福这两天太奇怪了。   徐福以前是个名声和医术都很好的人,现在他不仅不给人治病,还不断找机会去面见陛下,求陛下一起去瀛洲岛求仙!   春秋战国已经有国君开始求仙求长生,但是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狂热来,先不提始皇帝的态度,徐福的态度不仅仅是狂热,简直是到了痴迷的程度。   几位丞相只是模糊地觉得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了。   发生在邯郸的事情这些大臣们或许不清楚,但是李二凤的手里的信件说得很清楚。   始皇帝周围有李二凤的眼线,这次李二凤学精明了,不再大小事情都要知道,只有那种重要的大事才让人禀告。   这也是李二凤的眼线第一次给咸阳传信,上次在上党没传信,进入邯郸后也没传信,可是在将要离开邯郸的时候送来了薄薄的一封信。   这封信的字数不多,但是内容很炸裂:长安君与徐福俱鬼击。   在战国时代的语境下,没有中邪这个说法,后来的撞客等说法也暂时没出现,细分之下,有“鬼击”“客忤”“中恶”这几种,分别代表了不同的中邪状态。   其中“鬼击”的意思就是被鬼神之气击中或传染,强调的是鬼神这个因素。   李二凤皱眉,眉头快要拧成麻花。   他看到这几个字的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   这种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他是不信的,但是放在子央和徐福身上,他多少有点信。   原因也很简单,先说徐福,徐福别看现在看着挺好,但是历史上他成功骗到了始皇帝,带着童男童女出海。就李二凤和始皇帝的相处过程来看,始皇帝不是那个容易被骗的人,他为什么相信了徐福?这值得探究。   再看子央,子央身上的谜团不比徐福少,徐福好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子央就是个外来户!   她的外来过程真的如子央说的那样,是被车轮子砸晕后来到了这里?   李二凤把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他万分后悔没能跟着一起出巡,如果跟着出巡,每日比现在精彩得多。   按理说,始皇帝不在家,李二凤应该很舒服才对。正常情况下,李二凤这个时候应该组建一套自己的班底,可是经过现实操作后,李二凤发现现在这个时代和后来不太一样。   李二凤也发现了,现在的人并没有太子是副君的概念。李二凤自己手里的人才有很多,比如说萧何,是大汉朝的开国丞相。   难道说这样的人没才能吗?   李二凤自己也察觉了,究其根源,在秦国的“军功授爵”这一关卡住了!   血缘不及军功!   天下臣民来拜他的时候,必然是始皇帝驾崩后。在始皇帝没驾崩之前,太子也仅仅是个储君——被储藏备用的未来之君。   李二凤对着蜡烛眯着眼看了很久,他在想何去何从,无论将来怎么样,作为一个死亡过一次的人,他不想浪费光阴。   他转头看外面,外面是春天。   在前往巨鹿的路上,东巡的队伍在安营扎寨。子央带着石找蒲公英,因为最近吃肉太多,子央和石都上火了,这导致子央开始牙疼,就带着石找蒲公英煮水喝。   东巡的队伍正在埋锅做饭,子央和石在路边挖了蒲公英,用石的袖子兜着,要去找水源洗一洗。   这时候有侍卫来找子央:“长安君,陛下召见。”   子央应了一声,吩咐石:“多洗洗,洗干净了煮水喝,给我留半锅,我要一口气喝完!”   石点头:“好。”   子央跑着去找始皇帝,刚进帐篷,就发现这里气氛有点不一样。   始皇帝坐在中间,靠近他的两侧坐着大臣,靠近帐篷门的地方坐着随行的博士。   子央仔细看了看,大臣们来的不多,博士们来的也不多,这帐篷里面的人加起来也就是十几个,和庞大的随行队伍比起来,这点儿人数真的是个零头。   “阿父,您召见我?”子央看了看,也没发现几位兄长。   “对,坐阿父身边。”   出行在外一切从简,这里没有坐枰,昌给子央拿了一块布,铺在始皇帝身边跪坐下来,这勉强算不失礼。   隗状先说话:“长安君,我们今日聚在一起,在讨论美玉和绿松石。”   美玉?绿松石?   子央有些不明白,就说:“那……讨论呗,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   子央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这么严肃地坐在一起讨论这些,在子央的印象里,几位丞相何时皇帝坐在一起能讨论的也就是治国。   王绾就说:“长安君年轻,大概就知道这些东西皆是装饰的好物,可是好在哪里却说不清楚,是吧?”   子央:“啊?”你们想说什么?   隗状说:“臣向长安君介绍一下美玉和绿松石。”   子央点头:“请隗相赐教。”   隗状说:“玉乃王玉,绿松乃是神石。”   “啊?啊!”子央立即明白了过来,再看帐篷里的这些人,她立即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了。   大臣和神棍挤在一起,彼此要维护的东西自然不一样。说起来是美玉和绿松石之争,不如说是王权和神圣之争。   虽然玉石和绿松石都是能参与祭祀的“美石”,可是两者的意义相同又不相同。   子央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细微的区别,但是她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当前主修的是殷商时代的历史,自然清楚从石器时代到殷商,绿松石贯穿了神明祭祀过程。   而玉石做成了玉玺,成为象征着权力的物品。   子央微微转头,看了看始皇帝,再看看帐篷中的人。就问:“你们是要商量去齐国后的行程吗?”   根据子央的记忆,秦始皇第一次东巡的时候,表达了对长生和求仙的渴望。   这种行为不是临时起意,必然是早就有安排的,如果她所料不差,大概是这个时候安排的齐国行程。   怂恿始皇帝去求长生的是那群博士,反对的是这群大臣。   这是秦国本土大臣和外来大臣的第一次激烈碰撞,他们争辩的内容并非治国理念,而是陛下是否该去求长生。   子央作为高官,自然也卷入了这场争辩中。   大家都看着子央,期待她发言。   子央别看着,转头看看始皇帝。   始皇帝对子央点头:“没错,咱们从泰山上面下来之后就要去临淄,所以行程要提前安排。”   子央瞬间雄心勃勃,准备要改变在齐国的行程。   长生是假的!神仙也是假的!   阿父,你的臣民才是真的!   对他们好点吧。 [126]巨鹿泽:……   绿松石和王权神权在遥远的上古时代已经结合在一起。   从地下出土的文物来看,贾湖遗址出土的绿松石距离秦朝有七千年,是截至目前最久远的佩戴遗物。   而出土的玉石,最久远的已经超过了一万年,这只是广义上的玉石,只因为“美石为玉”。真玉出土年份其实和绿松石差不多。   认真讲,无论是玉石还是绿松石,在遥远的过去都和神权王权有关系。但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地有了变化,玉石站在了王权的一边,成了富贵的象征,而绿松石站在了神权的一边,成了神圣的象征。   这本来没什么,对于普通人来讲,想要得到一块玉石很难,也难以接触到绿松石。贵人拥有的就多了,可以佩戴玉石,也可以佩戴绿松石。   今日被拿来争论,表面上看是在辩论两种石头,但是背地里在争夺权利!   子央可太清楚了,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秦国的大臣觉得自己辛辛苦苦辅佐陛下一统六国,如今的大秦虽然属于陛下,也是自己养出来的丑孩子,眼看着孩子越长越大,只要自己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如果自己死了,希望儿孙接着干,这么努力干活,除了忠诚大王外,这丑孩子还能给自己和家族回馈富贵,当然要守好了。   现在来了一个抢孩子的,这能忍?所以摩拳擦掌想弄死这群外来的。   秦国大臣眼中的外来者也就是昔日的六国大贤、名士、官员等人。“外来者”心里也在想:我们世世代代在这土地上过日子,你们占了我们的土地,还不让我们参与管理,这怎么行?天下是你们大秦的也是我们的!   然后双方接触,谁看谁都不顺眼。   始皇帝的想法子央能猜到一些,但是子央也要有自己的态度。   她都当高官了,如果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想着谁也不得罪,最后在大家眼里两头不是人。   子央就在帐篷里说:“我喜欢绿松石,我记得我还有一条绿松石项链,但是比起来我更喜欢玉石。”   子央说完,秦朝的高官们都笑了,纷纷说:“吾等和长安君喜好一样,玉石更好佩戴,绿松石就差了些,会变色,还会开裂,实在是娇贵。”   接着有人说:“开裂也就罢了,磕碰了还容易碎。”   眼看着这些人得意起来,帐篷门口的忍不住反驳。   等到对方气冲冲说了几句之后,子央突然插话:“诶,不是说要安排齐郡的行程吗?怎么不聊这个了?”   整个帐篷里的人惊呆了,发现子央的思维很跳跃,关键是跳完还收得住,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始皇帝微笑起来,他就喜欢子央这样,不会误了正事,还会搅乱话题,不会按照臣下的安排去办事。   门口的博士们立即闭嘴,不再为玉石和绿松石的好与坏叽叽喳喳,转而认真地听着安排。   以前的安排是先去泰山,再去临淄。现在有人提议,先去临淄,再去泰山。   子央无所谓,只要始皇帝不去求仙,对于她来说先去哪儿都一样。   可有人想让始皇帝去求仙,求仙的地方不在齐郡,在琅琊郡,所以针对齐郡的安排就没有说什么。   帐篷外面已经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各处做饭的火光在这种环境中显得非常明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多人在这个时间已经吃过饭,准备关门睡觉,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灯油能省则省。   大梁城外,衣衫褴褛的毕满抬头看看远处的大梁城,随后低下头,用斗笠遮住自己的脸,急匆匆地向着毕氏家族的墓园而去。   过了一会儿,月光照耀着大地,借着月光毕满来到了墓园前面,跪下来对着墓园虔诚恭顺地磕头。   “不肖子孙满回来了,”毕满说完哭泣起来,纵然招来灭族之祸的是毕假,但是看到月光下的墓园他还是忍不住哭泣起来。   哭了一会儿,毕满起身走进墓园,随后他整个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被气晕过去,因为墓园里面石碑东倒西歪,坟墓被挖开,有些地方甚至还散落着一节骨头。   毕满气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再睁开眼,仍然是晚上,周围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煮饭时候的咕嘟声。毕满转头看过去,黑洞洞的屋子里,只有中间的火塘处有光线,而光线照在张良的脸上,让张良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子房?”   张良转头看过去,说道:“谦之,你醒了?这里有麦饭,起来吃点吧。”   毕满立即坐起来问:“我怎么来到了这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张良往火塘里扔了一根木柴,说道:“你我分别后,我想着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回来邯郸。在邯郸逗留了几天,想要伺机刺杀长安君,但是被她识破,没能等到暴君就从邯郸逃了出来。在路上遇到了你大父留给你的人手,他们要来给你收尸,我说你还安全,就和他们一起来到大梁等你。”   毕满松口气,说道:“天可怜我,没想到我家还有人,我以为死绝了。”他挣扎着爬起来,问道:“我家墓园是怎么回事?墓碑倒了,甚至……甚至被人……”   “谦之,”张良转头看着毕满:“不要着急,你大父留给你的人手还在,怎么可能让毕氏这么多代人落下一个锉骨扬灰的结局,他们在秦人来这里之前已经把你家人的棺椁转到了安全的地方。”   毕满松口气,起身来到了火塘边,说道:“让我吃点东西,我要保重身体,暴君父女我必杀之!”   看他杀气腾腾,张良用木勺盛了一些麦粥给他。   毕满狼吞虎咽。   张良问:“暴君父女,如果二选一,你要杀谁?”   毕满吹着热气,问道:“你有办法?”   张良说:“暴君带人巡视东方诸夏,他们父女在重重保护之中,想要杀人,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杀一人。你要杀谁?”   毕满知道,如果在野外杀人,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惊动了护卫,刺客处在逃不走杀不了的窘迫中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时机了。   毕满说:“自然是要杀长安君!”   张良平静地问:“为何?”   “是她害得我毕氏落到了如今的地步!”他把碗放下,看着火塘说:“我们自从毕公高开始,到如今何曾有过落魄!何曾有此大难!没有她,我们还在大梁,祖坟墓园都还在,祠堂家庙也还在……我恨不得噬肉吮血。”   “我和你不同,”张良又往火塘里扔了一根木柴:“我要杀暴君。”   毕满深呼吸,没说话。   刚才两个人达成了一致,都认为在东巡途中只有一次刺杀机会,无论是否成功,一击不中要立即远遁千里。现在两个人的分歧在于这一击要击谁?   毕满对长安君恨之入骨,张良要为韩君报仇,势必要对着始皇帝出手。   两人目标不一致,自然不会一起行动。   都是聪明人,没商量成功,明日就要分开。   张良说:“我出来的时间长了,该回新郑看一看了,明日告辞。”   毕满说:“我该尽地主之谊,你我两家乃是通家之好,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家如今遭此大难,我祖宗坟茔要迁,所以我这次失礼了,下次子房再来大梁,我必定厚礼款待。”   两人客气了一番,这时候门外有动静,几个老仆进来,看到毕满,立即大哭起来。   这里只有张良是外人,一群人哭哭啼啼见礼后拉着毕满到了别的房间,留张良休息。   张良坐着没动,他在思考上次在太行山分别后毕满去了哪里。   毕满和廉允不一样,廉允是个仁厚的人,他对仇恨放得下,心中想的是奉养母亲教育子女、与妻厮守,不想再管外面的是非,所以张良在很多事情上不会骗他,能说的就会告诉他,而廉允家教好,不会到处嚷嚷。   可是毕满此人狡猾、狠辣、偏执、疯狂,张良不敢和毕满深交,就怕有朝一日自己被毕满算计,成了替罪羊。   当然,他之所以和毕满联系,就是存了日后让毕满当替罪羊的心思。   张良想过刺杀暴君之后的日子,如果能杀了暴君,他也算对得起列位先王,也算是对得起自家的祖宗。如果能复韩,他自然全力以赴,如果不能复韩,他就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张良的计划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落到秦人手里。   次日一早,张良带着奴仆离开大梁回新郑。   他也确实该去新郑看一看了。   一行人在天刚亮的时候离开大梁附近,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气温升高,大家都很热,张良就下令停下休息一会儿,带着马去河边饮水。   他的奴仆凑过来小声说:“主人,后面的人像是在跟踪咱们。”   张良冷笑:“不是‘像是’,就是在跟踪咱们,是毕谦之派出的人。”   奴仆们纷纷皱眉,十分紧张,有人已经开始看周围的树木,想要组建简易弓箭。虽然秦法严苛,但是野外杀人越货的事情有很多啊!   关键是这种有预谋的跟踪,也代表了有预谋的杀人灭迹。   张良说:“放心,他就是要确定我是不是回新郑了。”   张良敢肯定,从太行山分别后,毕满肯定遭遇了生死攸关的大事,要不然不会对人如此防备。   毕满有防备之心是他的事,张良对毕满也有防备之心,不仅有防备之心,他刺秦的心思从没消失过,现在更是想让毕满顶了自己去送死。   张良在邯郸城和长安君聊过,深知清白的人生履历对自己和后代太重要了,所以他一直想驱使别人给自己做事,他要隐在幕后,对于刺秦之后的巨大声望也没有丝毫的动心,更不在意史书上记一笔。   看着马喝了水,张良说:“牵着马慢慢走,不要在乎他们,他们跟着咱们到了新郑后会自己离开。”   一群人慢慢走,太阳渐渐升到了天空的正中间,已经到了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了。在太阳的照耀下,子央呆呆地看着眼前。   没人跟她说战国时候华北平原上到处是湖泊啊!   在子央的记忆里,华北平原一马平川,经常干旱,就是那些有名的大江大河也没多少水,看不到一点烟波浩渺的样子。水网密布的是江淮,就算是子央生活的江淮,水流看着也不多。   怎么从邯郸出来,向东走去,路上大大小小的湖泊水坑有这么多!   子央以前觉得,从始皇帝一统天下到她背着书包上学,中间也就是两千年,不过是麦子熟了两千多次。   她来到秦朝后,看到的野外觉得很亲切,以为两千年前后是一样的,现在看着眼前的大湖,忍不住想:这是不一样的人间。   邯郸城附近被划为邯郸郡,巨鹿城附近被划为巨鹿郡。   之所以被称呼巨鹿,就是眼前的这片大湖,这里叫作巨鹿泽。   子央对着这片湖水看完,极目四望,尽管她看不到,她也能想到附近有数条河流往这里注水,使得这里一直烟波浩渺,其中一条河就是漳河。   项羽带着大军赶赴巨鹿战场,破釜沉舟,沉舟对应的就是漳河。子央年纪小的时候不明白,现在站在这个环境里,在华北的各种湖泊之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要破釜沉舟。   项羽渡河点距离巨鹿泽非常近,大约只有五十里。意味着项羽是在秦军眼皮子底下渡河,以断绝退路的决绝姿态,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子央甚至在想,自己说不定就站在项羽站过的地方。   “子央,”公子远对着子央喊了一声,招手让她上船,大家要坐船渡过巨鹿泽。   子央再次对着周围看了一眼,应下一声,小跑着到了船边。   子央抓着公子远的手踩着木板上了船,公子远跳下船去,对着子央挥了挥手离开了。   子央连忙喊:“远兄,要开船了。”   公子远指了后面的船,子央看着他上了后面那艘船才回头。   始皇帝在船舱里面坐着,子央看到他端坐着才想起一件事:我坐船会不会出意外?   她坐车是会出意外的,坐船还是头一次。   子央有点紧张,就说:“阿父,我不想坐船了,我晕船,我想吐,我要去骑马。”   始皇帝说:“船已经开了,要吐就趴在船上吐。”   子央只能另作他妖,想办法下去。   看着子央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始皇帝就知道子央又要折腾,他就说:“你到舱里来,陪着阿父说说话。”   子央只能先到船舱里坐着,她坐下后感觉整个人都很慌,忍不住说:“阿父,这巨鹿泽很大吗?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人落水,侍卫那边有应对办法吗?”   “有的,”始皇帝微笑着点头。   子央稍微松口气。   她支支吾吾地说:“阿父,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担心,我觉得,我认为……我在这船上肯定要遇到倒霉的事情,我想下船。”   “看出来了,跟受惊的兔子一样,坐立不安。”   子央睁大了眼睛,嘴里却说:“您就该找点好的词儿来形容我。”   始皇帝对着子央露出一个很大的微笑,在他看来,子央浅显得像是小水坑,有点小心思都露在脸上,撒谎的样子非常笨拙,一看都知道她在撒谎。   始皇帝没有拆穿她,而是说:“是,阿父不该把你形容成兔子,就该把你形容成虎狼。”   子央拖长声音:“阿父,这是六国之人骂咱们的词。”子央想起前不久丑夫说的话,说他们父女一个是大虎狼一个是小虎狼。   始皇帝不以为耻,反而很高兴:“这不是骂咱们,这是褒扬咱们。虎狼啊!总比猪狗强吧!”   子央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如果敌人对你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到处骂你中伤你,恭喜你,你已经强大了。   子央对始皇帝说:“您说得对,虎狼是褒扬,只有强者才配称呼虎狼。”   始皇帝听子央说完,笑着点头,呼出一口气,跟子央说:“人这一生总是会不停地遭遇意外,哪怕这会儿船翻了,你也不要着急,更不能慌。放心,就咱们这艘船来说,他们先救阿父,再救你,咱们人多,救朕和救你是一起的,你不会出事。”   子央点头。   话是如此,可是子央还是担心会连累到他。   子央因此心里充满了愧疚。   始皇帝就找话题:“你知道巨鹿泽吗?”   子央赶紧摇头:“我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见。说起来行千里路真的约等于读万卷书。我从井陉路过的时候,丑夫给我讲长平之战,我以前对长平之战不太了解,听他讲了前因后果,才知道太行八陉太重要了。”   很多战争在某地发生是有迹可循的,因为地理原因有的地方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自然周围有大片的古战场。   始皇帝笑着点头:“出来多见识一番也是好事,今日路过巨鹿泽,阿父就要给你讲讲这里,说起来,楚有云梦泽,赵有巨鹿泽……”   在始皇帝说话的时候,整个船开始晃起来,始皇帝自然被这突发的意外打断了话题,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旁边的舱壁。   子央心里居然有种诡异的放松感,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只要倒霉了就没事儿了。   外面的侍卫东倒西歪,有侍卫大声喊:“陛下,突然起风了。”   就有人大声喊,让所有人卧倒,紧贴在床舱底部,如果不能卧倒,要全部集中在中间,不可靠左或者靠右。   蒙毅进了船舱,看着子央,立即说:“长安君你坐好中间,坐偏了容易翻船。”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一阵大风,整个船差点翻了,周围的惊叫声不断。   始皇帝问:“怎么回事?刚才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为何突然起风了?”   说话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掀起了浪头,在茫茫巨鹿泽上,浪头一阵高过一阵,风越来越大,眼看着平日里能横渡巨泽的小船就要倾覆,外面就有人喊着要做法,要向水神赔罪。   天色也暗了下来,在内陆湖泊上,居然出现了大海上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连始皇帝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   子央扶着桌子,始皇帝趴在床舱的窗口往外看,为了平衡重量,蒙毅趴在另一处窗口,还要不断提醒始皇帝不要把脑袋伸出去,太危险。   始皇帝回头把窗帘拉上,窗帘被大风吹的呼啦啦地响,像是旗帜一样飘着。子央从窗口看到外面大船开始聚集到一起,像是赤壁时候曹军的铁索连环,眼下就是没有铁索而已。   始皇帝忍不住说:“奇怪啊!这种事以前都没有发生过。”   子央心想:是啊,天有不测风云啊!气象意外常有的事,八成有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南下了。   这时外面风声夹杂着人声,还有人大声喊“有人落水了”。   风浪越来越大,子央稳坐在船上,蒙毅顶着风到甲板上去查看外面有没有倾覆的小船。   子央叹气,对始皇帝说:“阿父,您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没有鬼神,什么都没有。”   然后子央对着桌子狠狠地撞了一下,咕咚一声倒在了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大惊,忍不住喊:“吾儿,吾儿!”   蒙毅听到他喊的着急,连忙回头看,看到长安君倒在一边。   神奇的是外面的风浪突然消失,阳光出现在头顶,云层急速散开,只剩下的波纹在荡漾。   外面突然爆发出欢呼,各处都在喊“陛下万年”。   始皇帝顾不得外面,立即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来到了子央身边。蒙毅也扑了过去,把子央翻过来,子央的额头有好大一片青紫,始皇帝的手哆哆嗦嗦放在子央的鼻子下面,随后整个人放松下来。   还好,有气!   蒙毅问:“臣去找医者?”   始皇帝没好气地说:“你不用找,把长安君扔下去喂鱼!”   蒙毅瞬间放下子央出了舱门,先叫昌和侍女来侍奉,又立即安排人去叫医者。   医者来了之后判定子央是昏过去了,就有寺人来背子央送到后面的船上去,始皇帝这边要接待大臣,船上空间有限,不可能给子央留大片地方用来昏睡。   大臣来到了船上,连带着一些博士也来了。   几个丞相挤在一起,问始皇帝:“是现在返航骑马绕过巨鹿泽还是接着航行?”   始皇帝看看桌子,子央都把自己磕晕了,在始皇帝看来,水神哪怕是不满也翻篇了,就说:“继续航行。”   这时候就有博士说:“臣闻阴阳和则风雨时,刑罚中则万物安。今陛下伐湘山树、赭其山,又使刑徒三千人劳作不息,阴气过盛,恐伤阳和,故天降大风以警陛下。愿陛下省刑罚、薄赋敛,以顺天道。”   这话说完李斯第一个反驳,这分明是在指责秦法严苛。   敢反对秦法就是反对法家,反对法家就是和他李斯过不去!   一群人在不大的船舱里面吵起来。   始皇帝被吵的头疼,就说:“都闭嘴,谁都不许再说话。”   一群人被始皇帝赶出来。   整个队伍重新启航,始皇帝只觉得刚才那些人吵嚷得太大声,到现在耳边还嗡嗡地响。   这时候侍卫来禀告:“卢博士求见。”   始皇帝听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卢博士就是卢生,对长生很痴迷的那个。以前觉得他是痴迷于修道,只是在邯郸经历过一遭意外,始皇帝觉得这群人个个包藏祸心。   就说:“让他进来。”   卢生手舞足蹈地进来,跪倒后欢喜地说:“陛下,刚才臣与巨泽之神相谈,他本欲倾覆船队,臣再三劝说,他已经退去了。”   始皇帝的表情顿时奇怪了起来,问道:“是吗?”   卢生欢喜地说:“陛下,臣不敢妄言。”   始皇帝心里冷哼:分明是吾儿的功劳!   他看卢生,已经眼冒杀机了。 [127]谎言和生机:……   始皇帝盯着卢生看了一会儿,开始说:“刚才那阵风波让朕很恼火!本来朕要下令填平巨鹿泽,可你说你和这里的水神认识,这就好办了。”   卢生:“……?”   怎么和是想的不一样!   始皇帝接着说:“朕乃是皇帝,天下所有生灵都该敬仰朕,但是巨鹿泽水神对朕不敬,朕要问罪于水神,既然你和他谈过,也算是熟识,你就替朕再走一趟吧,记得要问罪水神。”   卢生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既然敢在这里和始皇帝撒谎,自然有圆谎的办法。   卢生立即同意,并且站起来姿态潇洒的施了一礼,转身出去,用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从船头跳水里去了。   蒙毅赶紧站在旁边看,然而船是行进着的,他趴在船头看来看去没看到卢生,忽然想起来“刻舟求剑”的故事,连忙向着后面看。   然而船已经行走一段时间了,后面还有其他船,根本看不到卢生。   始皇帝在船内问:“现在如何了?”   蒙毅说:“可能沉下去了,臣什么都看不到,连个水泡都没飘上来。”   反正看不到,蒙毅扶着剑急匆匆的走进舱室,跪坐在始皇帝身边,小声说:“陛下,臣觉得卢生有点邪乎。”   这是水,他直接跳进去了,让生活在关中的蒙毅看的一愣一愣的。   始皇帝说:“有什么邪乎的?他虽然是燕国人,但是和齐国人来往频繁,齐国靠近东海,会凫水并不稀奇。”   蒙毅点头:“说的也是。”他点头后急忙问:“还等他吗?”   始皇帝说:“不必等,回头他自会找咱们。”   始皇帝有了疑心,他觉得卢生有帮手,帮手就在后面的船上,必然是卢生在水底憋气,等到同谋的船经过再爬上船,等会儿换一身干净衣服过来,回头在自己面前说得天花乱坠。   总之,现在始皇帝对卢生已经不信任,甚至对整个博士团体都怀疑上了。   始皇帝说:“你去后面问问,看长安君醒了没有。”   蒙毅立即钻到后面的甲板上询问,得知长安君还在昏睡,蒙毅来报。始皇帝就说:“让人从河里捞鱼,回头煮成鱼汤给长安君喝。”   子央刚在撞在桌子上那下挺狠的,始皇帝看着都觉得疼,认为该给女儿补一补。   船行的时候随着波塘晃荡,看书伤眼睛,始皇帝就坐着发呆。   他现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附身在女儿身上的精灵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怎么走到哪里都有神明精灵找她算账!   他开始回忆子央给他写的小说,因为说的都是秦岭里面的事,在连载小作文里,秦岭里面的精灵们似乎很爱谈情说爱,总体来说是一群很好相处的精灵,再想想子央身上那个,怎么有种叛逆的感觉呢?   始皇帝相信且非常坚定地相信有神明。   他认为神明不会随随便便出现在人前,至于卢生和以前出现过的许负,现在都证明这是骗人的,因为他们对神仙的描述都是浅显的能飞行能长生,用的手段也都是欺骗。   而子央对神仙的那些破事了解得太清楚了,在她的连载小作文里,神仙的各种小事各种神通真的是闻所未闻。   始皇帝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要找,找到真正认识神明的高人。   现在队伍里卢生那伙人是骗子,回头弄死他们,也要让他们知道皇帝不是好骗的!唯独徐福,让始皇帝算不准这人到底是不是骗子!   反正闲着没事,不如聊聊。   始皇帝对蒙毅说:“让徐福来见朕。”   徐福这段时间变化很大,以前还很热心,为大家诊脉开药方,现在整个人神神道道,一个人独坐发呆,偶尔自言自语,这样子很吓人,导致现在很多人对他退避三舍。   蒙毅带来了徐福。   始皇帝招呼徐福:“徐卿,来坐。”   徐福询问:“陛下为何事召唤臣?”   始皇帝说:“上次你病之前,咱们君臣不是在说瀛洲岛吗?你说瀛洲岛和嬴姓有些关系……”   “对,正是如此。”徐福一下子兴奋起来,整个人直起身体趴在桌子上,几乎到了亢奋的地步:“陛下,瀛洲岛就在东海,里面有神仙,能长生不死!咱们嬴姓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咱们要寻找祖地啊!”   始皇帝很冷静,就说:“你先别说话,瀛洲岛哪怕真的是嬴姓祖地,可嬴秦的祖地在西犬丘,在秦亭。”   看着徐福的表情狰狞起来,要发怒了,始皇帝觉得徐福这是真的中邪了,这前后的变化也太大了!   始皇帝连忙说:“不是朕不相信你,朕相信,但是你想过没有,我秦氏不过是嬴姓的一支,追根溯源,朕把秦亭当作祖地是应该的。”   徐福喘着粗气,鼻翼开张,让人联想到生气的老牛。   始皇帝说:“先坐,徐卿,先不要生气,朕就问你,秦岭里面有精灵吗?”   徐福满脸疑惑:“秦岭?”   “对啊!”   徐福歪头,他记忆混乱,神经毒素损害了他的大脑,他的想象、记忆、推断等混为一谈,模模糊糊,让他恍恍惚惚。   始皇帝没催他,徐福呆滞地回想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有了动作,说道:“有,我见过。”   “真的?”始皇帝大喜,问道:“你在什么时候见过?”   “不记得了,”徐福露出困惑的样子,说道:“好像是在鼎湖宫,靠近秦岭,公主……公主……”   徐福说不出来了,表情开始痛苦起来,用手捂着头。   始皇帝立即伸手拉他:“徐卿,慢慢地想,什么时候的鼎湖宫,都有谁在?”   徐福极力回想,说道:“大王在,族长在。”   始皇帝想起来了,那时候子央回咸阳的时候撞到了脑袋,他看望子央之余,在鼎湖宫接见了嬴徐的族人。   对得上号了,子央就是在那时候身体突然好起来了。   始皇帝问:“精灵是什么样的?”   徐福极力寻找记忆,他的记忆是混乱的,他努力搜寻,最终说出:“不是人。”   然后再想,脑海里全是曾经见过的求神场面,记忆中的鼓点和傩舞的舞姿让他整个人的脑袋有一种要爆炸的感觉,然后大喊了一声,要往外跑,但是因为站得太急,船舱有些矮,他站起身一头撞在了船舱顶部,整个人当时就晕过去,一下子倒在了船舱内。   巨大的动静让蒙毅赶紧回头看,看到徐福直愣愣的躺着,忍不住看了一眼始皇帝,问道:“陛下,抬出去吗?”   始皇帝今日心情不好,就说:“这还用问吗?”   蒙毅赶紧进去把徐福拖了出来,和其他侍卫一起弄到别的船上去。   始皇帝现在更发愁了,因为他想到了扶苏。   李二凤还不知道自己在始皇帝那里属于半掉马甲的状态,他现在治水非常用功,凡是见过他治水的人都在夸他。   但是他一点都不快乐。   这一天他从工地回来,拉着一张脸,进门扔掉了自己的工具。   寺人赶紧去把工具捡起来,随后躬身小跑跟在他身后。一路上穿庭过院,李二凤都是黑着一张脸。   长孙皇后已经在门口迎接,看到他脸色不好看,问道:“这是怎么了?和外面人吵架了吗?”   也不怪她这么问,所有事情都不是一帆风顺,特别是在大工程上,大部分施工状态都是吵着干着。   李二凤拉着脸在门口把脚上的草鞋脱了,寺人把还沾着泥巴的鞋子拿走,李二凤在门口把脚上的泥冲掉,让人擦干了脚,赤脚进入屋子里。   长孙皇后示意侍女送水来,随后坐到了茶台边,点燃了小火炉。侍女把东西放好后退下,长孙皇后就开始煎茶。   李二凤把身上沾着汗水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深衣出来,跪坐在了长孙皇后对面。   “良人,尝一尝。”长孙皇后问:“今日怎么了?谁冒犯了您?”   李二凤叹口气,接了茶喝了一口,摇头说:“没有人冒犯,只是朕……我不快活。”   “不快活?”长孙皇后一脸疑惑。   “观音婢,你走之后我又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面,我日渐老迈,慢慢昏庸,如今再回忆起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不快活。”他跟长孙皇后说:“我不该如此平庸!”   “平庸?您并不平庸啊!”长孙皇后笑着说:“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超过您?”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慢慢说:“我明白了,您这是四顾茫然了。”   “我该鲜衣怒马,我该受到天下人的关注,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长孙皇后听了,立即起身,来到李二凤身边大礼参拜:“恭喜您,圣人,您又回来了。”   那个渴望建功立业的门阀少年,那个心怀天下的太原公子,那个雄心勃勃的大唐皇帝,他回来了。   长孙皇后再抬头,已经泪流满面。她说:“只有这种对治世的极端追求与决绝态度,才是您啊!”   李二凤伸手搂着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夫妻两个紧紧抱在一起。   长孙皇后问:“您现在怎么办?”   熟读史书的李二凤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一个好太子,但是他天生不是好太子。   李二凤说:“我如今二十多岁,秦始皇从一统天下到驾崩,中间经历了十一年,如果等,我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做秦二世。上一世,我二十九岁登基,两世加在一起,登基的时间差不多,按理说,我不该着急……”   嘴上说不该着急,实际上已经着急了。   长孙皇后的脸和他的脸贴在一起,这时还长孙皇后稍微拉开点距离,看着他说:“您想动手?可是阿父不是阿耶,这话是您不久前说的。”   “是啊!既然来了,不挑战一下阿父的权威,日子过得就没意思。”   一个敢造反的皇帝,少年时候造暴君的反,青年时候造父亲的反,中年时候弄的父不父子不子,在李二凤的人生底色中,他不仅高开高走,还有着强烈的叛逆、不安分。   他没法想象自己做个老实听话的太子按部就班地等着老皇帝驾崩,这样的日子太乏味了,一眼望到头,不是他想要的。   “既然治水了,不能一味地躲在上林苑,我明日巡视关中水流。”   他该动一动了。   长孙皇后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想明白的,但是对于长孙皇后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她的手捧着李二凤的脸,说道:“二郎,你现在真好。”   李二凤对着她微笑起来。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李二凤说:“子央,不,石诗兰,你看她和我有什么不同之处?”   长孙皇后说:“要说和您的相同之处,我看着都是逆子。”   李二凤听了哈哈大笑。   逆子是对他的最好评价,他就是个逆子。   长孙皇后说:“如果说不同,你们还真有不同之处,我看着她像是隋炀帝,有股子疯狂。”   “对,”李二凤佩服子央这一点:“她敢赌!敢把大秦的天下拿上赌桌,几个月前,朕畏首畏尾。朕想明白了,这个天下只有阿父在乎,朕不在乎,如果赌,朕现在也愿意把天下押在赌桌上。”   长孙皇后看着他。   李二凤说:“观音婢,你我要过好每一天,就是再次赴死,也能慨然相对。”   他不仅有勇气把天下放到赌桌上,他还有勇气把自己的性命也放在赌桌上。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子央在船上醒来。   有点恶心的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子央抬起胳膊摸了一下额头,额头肿胀疼痛。   子央忍不住点评自己:是个傻子,磕一下就行了,还这么用力。   旁边就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子央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这时候云背对着子央正在洗手帕。   子央说:“云?”   云赶快转头,看着子央惊喜地说:“您醒了。”说完弯着腰来到子央身边询问哪里难受。   整个东巡队伍要渡过巨鹿泽,提前安排的船只有很多,最好的船给始皇帝用了,其他的船又窄又小。目前子央乘坐的船舱低矮,不能在里面行走,子央坐着有种压抑的感觉。   子央不知道自己是晕船还是轻微脑震荡,就是恶心,想吐。   她跟云说:“你让一让,我要去吐一下。”说完爬到船头趴着吐起来。   云赶紧端着水躬身追出去,让子央喝水漱口。   子央漱口后就趴在船头不动了,在船舱里很憋闷,在外面稍微好点,起码能吹风。   她看着前面的船和倒映在水面的蓝天白云,一瞬间觉得心旷神怡。   子央问云:“巨鹿泽有多大?什么时候能上岸?”   “听说下午就能上岸。”   得知长安君醒了,就有人请子央去大船上喝鱼汤。子央听了,欣然前往。   始皇帝说:“刚才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自己撞桌子上了?”   子央喝着鱼汤,用一种很倒霉的口气说:“哪里是自己撞的,是那时候风浪太大,船内颠簸,这才撞上了。对了,后来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天色放晴的?那个掉下去的人捞上来了吗?”   蒙毅回答:“捞上来了,周围都是同袍,伸把手就能把人拉上来。”   子央听说捞上来了就放心了。   始皇帝问:“你打过船吗?”   “打船?”子央喝着汤一脸疑惑。“什么是打船?”   难道是一种风俗?   她立即说:“阿父,我以前都没离开过关中,关中虽然有水,但是我并没有坐过船,不知道有打船的习俗,打船是什么?”   蒙毅也一脸疑惑的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就说:“喝你的羹。”   “哦。”   始皇帝叹口气,说道:“咱们要去齐郡,还要去琅琊郡,你不是说能让齐郡的人掏钱建造宫殿吗?有办法了吗?”   “还没呢,”子央一边喝一边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越是事到临头越是有办法,平时是没办法的。”   始皇帝冷哼一声。   又问子央:“你说先去泰山还是先去齐郡?”   “先去泰山啊!”子央放下碗:“自然要先办最重要的事情,您这次出巡,封禅就是很重要的事情。”   “阿父也是这样想的。”始皇帝接着说:“他们说要请朕去看捕大鱼,朕很心动,到时候再带着你一起去。”   子央点头。   始皇帝突然换了话题:“你说,把你长兄叫来,如何?”   子央皱眉:“您不是让留在咸阳镇守吗?”   始皇帝摆手:“阿父想他了。”   子央觉得这理由非牵强,还是说了:“那就叫他啊!好在现在没走太远,他快点能赶能追上咱们。”   始皇帝点头:“是啊!”   这时候船头跳进来一个侍卫,在船舱门口跪地回禀:“陛下,徐福醒了。”   “嗯,”始皇帝点头说:“让他躺着吧,过几日朕再和他说话。”   子央问:“他怎么了?还没病好?”   始皇帝说:“是啊,刚才一阵风来得邪乎,卢生说后来云散是他去找巨鹿泽的水神相谈,那水神放了朕的人马。”   始皇帝的口气带着说不出的讥讽嫌弃,他想要杀卢生,但现在忍耐了下来,暂时摁下杀机,原因是他觉得方仙道名声大,想着盛名之下无虚士,齐国的方仙道们总有一个高人能对一对儿女的事情看破。   毕竟徐福看破了,只是徐福疯疯癫癫,徐福的修仙本事在方仙道内只能算中等,所以这件事要找方仙道。   在求人办事的时候,始皇帝相当好说话。   子央听到他这么说,心里骂骂咧咧,觉得卢生真不要脸!   她在嘴上说:“他的脸可真大!”   蒙毅转头看着子央,子央立即解释:“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蒙毅立即点头。   子央又问:“卢生后来怎么说的?”   始皇帝说:“阿父不信,让他替阿父问罪水神去了。”   蒙毅补充:“卢生走到了船头,直接跳下去了,连个水泡都没冒,当时把臣吓坏了,要去船头捞他。”   子央好奇:“捞上来了吗?”   蒙毅说:“就没见到他。”   子央追问:“现在呢?”   蒙毅摇头,随后问:“您觉得他真的去找水神去了?”   怎么可能!   子央说:“别管,反正他等会儿浑身干爽地等在岸上,说不定还拿着一件水中的宝物,说是水神给的赔礼。”   子央说完,左右看了看,立即把碗放在桌子上,大声说:“我赌一个碗,那骗子肯定在岸上等咱们呢。毅,你赌什么?”   蒙毅不想赌,但是长安君都说了,他把汤勺放在桌上,说道:“臣赌汤匙。”   子央和蒙毅击掌为誓。   始皇帝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摇头,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吝啬,拿你们自己的东西赌啊!   子央又问:“那个徐福是怎么回事?”   蒙毅刚要说话,始皇帝说:“朕就是想看看徐福好了没有。总不能带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成了这个样子!毕竟他乃是赢徐子弟,赢徐与咱们一起交往,回头他们的族长问了,朕也有话解释,总不至于张口结舌,倒显得咱们嬴秦这一支太冷漠。”   这鬼话子央都不信!   始皇帝是这样的好心人吗?赢徐都是多少年前的亲戚了,比较起来赢赵更亲,他不还是把人杀光了吗?   子央没拆穿,看了看蒙毅。   蒙毅也反应过来了,陛下不想让长安君知道徐福的事情,立即说:“徐福此人疯疯癫癫。”   子央心想这难道不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吗?   徐福的疯癫大家都看到了。   子央还是不放心,卢生这样的骗子虽然能骗始皇帝一时,最终的结局是被始皇帝坑杀。但是徐福能骗始皇帝手里的资源,像是大船、童男童女这些,这是历史记录在册对皇帝诈骗成功的案例。   子央对始皇帝和徐福这个组合抱有极强的警戒心。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侍卫禀告说看到岸了。   子央好奇,就来到船头向前眺望。土地是一道线,稍微靠近一些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岸边的树木。   随着大船航行,岸边的植物渐渐清晰,也看到了简易的码头渡口。   子央兴奋地跟船舱里面的始皇帝说:“阿父,马上要上岸了。”   太好了,终于摆脱船了,子央觉得自己不爱坐船,她不坐船总觉得焦虑,压抑,不安。   此时码头上慢悠悠地走来一个人,子央立即大喊:“毅,毅,带上你那破汤匙,我胜出了。”   蒙毅听说了之后扶着剑来到船头,和子央并排向前看。   岸上还真是卢生。   蒙毅转身回去,跟始皇帝说:“陛下,真让长安君说准了,卢生真的在岸上。”   始皇帝已经认定卢生是个骗子,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岸的,但是他心里已经认定他是个骗子了。   始皇帝问:“他穿的是什么衣服?和上午的一样吗?”   蒙毅皱眉:“臣没留意他上午穿的是什么。”   始皇帝深呼吸,说道:“无妨。”   再狡猾的计策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先让这贼子多活一阵子,等着扶苏来了,再对这些人的生死定夺。 [128]随侯之宝:……   卢生在岸上等待,看到始皇帝的大船靠岸,顿时表现得欢呼雀跃。   子央看着他在岸上蹦跳,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同时靠岸的还有护卫们的船和大臣们的船,护卫们先上岸,在各处警戒,随后向着前方不断探察。   大臣们在确定可以上岸后排队上岸,在岸上各自列队,等待车和马被运送上岸。李斯等人站在岸边,看着蹦蹦跳跳的卢生上了始皇帝的船,个个都表现出不屑来,都觉得卢生就是佞臣。   特别是卢生这个人的嘴巴很臭,一向恃才傲物,被他讽刺过的人很多,大家心里对卢生都有怨气。   假如这个人一直是个品行高洁的人,他以往怼天怼地也算他内外一色,大家还不当回事。现在他对着始皇帝阿谀奉承,这就让大家更看不起他了。   看到蹦蹦跳跳的卢生上了皇帝的大船,大家都在岸上讥讽卢生是跳梁小丑。   子央在船上,看到卢生上船,跟着进去,她要看看这骗子是怎么骗始皇帝的。   卢生一脸欢喜,来到了始皇帝跟前,见礼后说道:“陛下,臣不负圣命,特来缴旨。巨鹿之神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托臣替他进献一枚明月珠,求陛下宽恕。”说着就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   子央本来想向蒙毅挑眉,向他显摆自己没推断错。子央看到的是蒙毅跪坐在始皇帝的侧边,认真的盯着卢生,且姿态戒备,手藏在袖子里,防备着卢生行刺。   船舱里只有四个人,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蒙毅还没有放松,可见他护卫始皇帝的这些年可谓尽忠职守。   子央看了,就来到始皇帝身边,坐在了始皇帝和卢生旁边。   始皇帝含笑看着卢生,就看到卢生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卢生将小布包放在了始皇帝面前的小桌上,慢慢把小布包揭开。   子央看到一个比乒乓球大一点的白色玉珠,关键是这珠子在船舱里发出了乳白色光晕。   子央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虽然她在电视和视频上看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这奇怪的珠子是头一次见。   卢生在打开布包的时候就在看三个人的表情,只有子央的表情变化很大,属于震惊、好奇、疑惑和避之不及的嫌弃。   卢生不知道子央为什么嫌弃,他立即说:“此乃是明月珠。”   明玉珠懂不懂,这是天下难求的好宝贝。   始皇帝表情没变,看看子央,子央睁大眼睛,但是在行为上和卢生拉开了距离,对明月珠表现得避之不及。   始皇帝收回目光,点头说:“巨鹿之神可真是小气,区区一颗珠子就想打发了朕?笑话!”   卢生没想到一个宝珠都没让始皇帝动容,连忙替所谓的巨鹿之神说话。   始皇帝留着这群方仙道有用,卢生好话说尽,才让始皇帝收下了赔礼的明月珠。   始皇帝表现得很不高兴,一副“不想收破烂”的态度,让蒙毅找个盒子装起来,令卢生退下,带着子央上岸。   上岸换车,大家走了一会儿,等到整个队伍脱离了岸边,东巡队伍在傍晚前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子央就跑去找始皇帝。   在子央看来,那所谓的明月珠就是带放射性物质的珠子,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接触,要不然容易得病。   作为一个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孩子,子央有着老年人特有的养生逻辑,比如说针对一些有着科技狠活的东西相信“拿着就要秃头”“摸多了不长个”等等一系列的唯心判断。   对着这种会发光的珠子,子央觉得这就不是个好东西。   她进入始皇帝的帐篷,说道:“阿父,那珠子回头找机会扔了,那玩意不好,挨得近了容易折寿。”   “是吗?”始皇帝嘴上敷衍,压根不放在心上。   “对啊!还有金丹,那东西不能吃,吃多了也折寿。”子央只要有机会就说金丹不能吃,仙丹也不能吃。   “唔!”始皇帝回答的时候头都没抬。   子央看他不信,急地抱着他胳膊强调:“越漂亮的东西越致命!金丹不能吃,这种漂亮珠子更不能要!”   始皇帝疑惑的皱眉:“是吗?朕本来想给你呢。”   子央只觉得当头一棒,赶紧摇头:“不要不要!”   子央的模样是真的避之不及。   始皇帝就说:“吾儿,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今日的珠子是好宝贝呢。”   子央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当风车转,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满了抗拒。   这时候公子高他们来了,他们听说卢生向陛下进献明月珠,打算陪着阿父说话的时候看看。   始皇帝看到子央避之不及,而几个儿子要观赏,觉得有必要跟他们普及一下珠宝,就说:“那明月珠其实就是小一些的随侯珠。”   公子将闾听了,带着惊喜说:“那更要看看了。”   公子高和公子远也很兴奋,他们跟子央说:“妹妹,你看过随侯珠吗?”   子央摇头。   子央绝对没见过随侯珠,但是听过这东西。   和氏璧和随侯珠号称春秋二宝。和氏璧就不说了,知道的人多,但是随侯珠知道的人少。   随侯珠,就是随国的国君收藏的宝珠,因为是侯爵,所以称呼随侯珠。关于这宝珠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就是一个随国的国君救了一条蛇,这蛇为了报答国君,衔着一枚珠子送给了国君。   这珠子在随国灭亡后来到了楚国,后来楚国灭亡,据说到了始皇帝的手里。证据就是李斯的《谏逐客书》,里面说“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这里面的随就是随就是随侯珠,和就是和氏璧。   对于大名鼎鼎的随侯珠,子央还是想看看的。   子央就问始皇帝:“刚才的明月珠真的是小号的随侯珠?”   始皇帝说:“随侯珠只是这种珠子的一个名字,它还有隋珠、灵蛇珠、衔珠、明月珠这样的名字。楚国从随国拿到的随侯珠尺寸比较大,今日这一枚就小了些。”   子央恍然大悟:“随侯珠就是这一类珠子的名字啊。”   始皇帝说:“你这说法不够准确,应该是这一类珠子叫明月珠,只有随国那一枚叫随侯珠。尽管如此,明月珠也是罕见的。”   其他几位公子纷纷点头,子央也跟着点头。   始皇帝看子央心动,就问几个孩子:“要看看吗?”   公子们纷纷赞同。   子央想了想,觉得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流氓,偶尔看一眼还是可以的,于是也点点头。   始皇帝对昌说:“把珠子拿来,给高他们看一眼。”   昌应了,躬身出去取珠子。   公子远就说:“阿父,现在营中各处传遍了,说卢生认识巨鹿之神。”   始皇帝微笑,子央冷哼一声。   高问:“妹妹为何是这种态度?”   子央说:“他就是个骗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笃定和愤怒,几个哥哥笑了,觉得子央就是情绪上头。   始皇帝说:“你妹妹的意思是,卢生冒领了他人的功勋。”   几位公子立即看着始皇帝,态度严肃了起来,在秦国这个军功授爵的国家,冒领功勋是极其没道德且违反秦法的事情!   公子将闾他们参与了灭齐,自然和军中各处接触过,军中无论是高层还是士卒,都对冒领军功和杀良冒功这种事情恨之入骨,所以他们听了之后忍不住咬牙切齿。   公子高就说:“阿父,您既然知道为何不治罪?”   公子远也说:“是啊,这种人就不该活着,现在就该押送出去杀了。”   始皇帝说:“没有证据,自然没办法治罪,这事先记下,回头数罪并罚,朕今年必杀了他。”   子央问:“冒领什么功劳?冒领了谁的功劳?”   她看看哥哥们,再看看始皇帝,问道:“这珠子是别人献上的?”   她以为是别人的珠子,卢生这厚脸皮地拿来借花献佛,当成自己从巨鹿之神那里弄来的“赔礼”,在子央看来,如果是这样,也太不讲理了。   始皇帝看了子央一眼,意识到子央完全不了解卢生抢的是她的功勋,也没再说话,就是说了,子央肯定再三强调没有神明。   关键是强调了没用,现实不看她说了什么,就看她身边发生了什么。   始皇帝叹息。   昌在这时候拿着盒子进来,把盒子放在了始皇帝面前。   公子高在始皇帝的示意下打开了盒子,兄弟三个顿时发出惊叹声,子央伸着脖子,表现得想看又怕。   公子远赞叹:“果然是宝珠啊。”   公子高拿着盒子,连忙点头:“是啊,这是人间至宝。”   子央终于又看了一眼,就跟个灯泡一样能发光,看了一眼没再看,心想着随侯珠也不过如此。   始皇帝看他们兄弟一直盯着珠子看,就说:“这虽然是宝珠,可也是身外之物。”   这是阿父要教育他们了,兄弟几个赶紧把眼神从珠子上收回来,恭敬地听始皇帝说话。   晚饭后几位公子离开,昌带着侍女收拾餐桌,始皇帝说:“吾儿,咱们父女出去走走。”   子央起身跟着始皇帝一起走出帐篷,外面天色快黑了,属于面对面看不清对方长相。   子央说:“阿父,别走那么远,过一会儿就要天黑了。”天黑外面不安全,始皇帝的安全很重要。   始皇帝说:“就走一走,等会儿阿父还要给你长兄写信,这几日连着赶路,阿父觉得疲惫,想早点睡,所以不会走太远。”   子央陪着他绕着帐篷散步,就说:“刚才几位兄长都喜欢那个明月珠,那珠子不是个好东西,您回头看谁不顺眼赏赐给人家,千万别留给我的兄弟姐妹,我担心回头害了他们。”   “何至于此。”始皇帝不信:“随侯珠当年在随国的国主手里,后来到了楚国,楚国的国君拿着,没你说得那么怪异。”   子央想了想,没说话。   始皇帝看了,就说:“你想说什么?”   “捕风捉影的事情我不想说。”   始皇帝不悦:“你我父女还有不能说的吗?吾儿,有话尽可对阿父讲。”   子央说:“楚国的国君后来都无子啊,难道这事和随侯珠没关系?他们既然收藏了随侯珠,对于这件名满天下的珠宝,肯定经常盘玩,必然受到了影响。”   子央还记得有人说过,说昌平君曾经有过打算,要让子央公主嫁到楚国做王后。虽然秦楚联姻,互为甥舅,但是昌平君安排的楚王是个老头子,按辈分那是始皇帝的表叔!让子央公主嫁给这样一个老头子,也就是昌平君后来不在了,要是还在,子央知道的时候就是和他拼命的时候。   这人也太坏了。   始皇帝点头说:“楚幽王和楚哀王的确无子。”   子央趁机说:“所以这东西不能要,回头找地方处理了吧。”   始皇帝叹气:“本来想留给你,算了。”   子央赶紧摇头:“您别给我啊,我不敢要。”   始皇帝接着说:“出巡之前,阿父去兰林殿看过,路过复道的时候,阿父念你畏惧黑暗,就让他们把从齐国带回来的明珠镶嵌在了复道里面。夜明珠总是可以用的吧?”   子央目瞪口呆。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阿父!   阿父,你的爱会害了你的崽!   子央立即摇头:“求您了,您今天就写信,让他们拆了,我日后不走复道了,我害怕走得多了我要折寿。”   子央忍不住悲从中来,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不仅坐不了车船,还要被放射性的东西照射。   “夜明珠啊?”始皇帝说:“那可是夜明珠!你姐姐们都没有的宝贝,是齐王的珍藏。”   子央说:“您让我多活一阵子吧!真的,求您了!”   始皇帝转头回帐篷,就说:“阿父现在给你长兄写信,让他亲自监工,把夜明珠拆掉,你回去早点睡。”   子央松口气。   始皇帝的信快速越过关山来到了咸阳。   李二凤不在上林苑,他去巡视关中水系去了。   子央觉得这山水既熟悉又陌生,李二凤也觉得这山水既熟悉又陌生。   唐朝比子央所处的时代更靠近秦朝,所以很多地貌都和秦朝接近,却也有不同。   在西汉之初,说起天府之国说的是关中,后来关中就不行了,天府之国的称号被用到了蜀中那里。   现在的关中是天下最好的土地,这里是膏腴之地。整个关中生机勃勃,和被开发了之后的唐朝关中相比,这时候的关中是个真正的聚宝盆。   李二凤站在既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横刀立马,吹着春风,生出恍惚的感觉。   一切变了,一切又没有变。   变得太多,不变的是江山仍然如诗如画!   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打破宁静,李二凤转头看去,看到传令的士卒骑马而来,来到了近前,士卒下马,对李二凤说:“太子,陛下的信到了。”   左右侍从立即接了信,举着送到了李二凤面前。   李二凤没有下马,也没有弯腰,随手从侍从手里拿了信,先看封口,随后拆开阅读。   始皇帝对子央,无论写多少字都觉得少,对李二凤,多写一个字的耐心都没有。   薄薄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却交代了两件事:其一,找可靠的公子,把监国的权力移交给公子,移交之后速来东巡的队伍里;其二,来之前,亲自去兰林殿和曲台殿之间的复道,把里面镶嵌的夜明珠看着人拆掉。   李二凤皱眉。   觉得始皇帝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前几个月他想跟着去,好说歹说,就是不让跟。现在想要在关中监国,结果他一封信把自己召唤过去。   李二凤不知道阿父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信收起来,对属下们说:“陛下召见,现在回咸阳。”   下属们纷纷上马,太子的随从们随李二凤一路疾驰回到了上林苑。   李二凤先去上林苑接长孙皇后,带着长孙皇后回咸阳。   他们从上林苑出来,路过长安乡,长孙皇后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看到了仍是一片耕地的长安乡。   如果他们不曾来到这里,如果历史不曾改变,十几年后,刘邦就会下令在这里建造长安城。   长孙皇后看了这里,放下车窗帘子,忍不住赋诗一首:“   西风瘦马度秦川,满目尘沙落日悬。   渭水无情流日夜,终南有恨隔云烟。   功名半世成何事,鬓发三秋已苍然。   梦里不知身是客,觉来唯有泪阑干   此身漂泊如飞絮,何处青山是旧田?   忽闻驿使传乡语,始信离愁在眼前。   欲寄尺素无青鸟,空对寒灯夜不眠。   行人莫问兴亡事,且向尊前惜少年。   长安虽好非吾土,何不忆长安?”   李二凤鼓掌:“不错,不错。”   他还有心品评妻子的诗,说道:“将羁旅之愁、故园之思与长安风物交织,既点出‘路过长安’的场景,又借‘忆’字双关——既忆故乡,亦忆长安岁月,暗合游子对家国与过往的复杂眷恋。好诗啊!”   长孙皇后叹气,她没心思和李二凤议论诗词,就说:“良人,阿父怎么突然让你随行?”   这种意外,令人不安。   长孙皇后真怕李二凤被哄骗到外地治罪,可是仔细想想,太子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   李二凤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虽然他有眼线在队伍里,但是都没传出消息,要么是被控制了,要么就是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李二凤靠近长孙皇后,悄悄地说:“最差就是去和蒙恬一起北击匈奴,其实我是愿意去北方的。”   长孙皇后了解他的意思,如果真的去北方了,带着几十万大军纵横在草原上,那真是如鱼得水。   李二凤握着她的手说:“放心吧,没事,无论你我距离有多远,我会活着来找你的。”他说完,执起长孙皇后的手亲了一下。   长孙皇后心里还是对他这一次出行充满了恐惧,她畏惧那些不确定的事情。和李二凤几十年的夫妻相处,少年的时候,每次离别她都做好了永不相见的打算,因为李二凤每次离开家都是去战场上厮杀,太危险了。   李二凤已经调整好心态,掀起车窗的帘子让长孙皇后看外面,跟长孙皇后说:“这里一片耕地,无妨,早晚我要在这里重建长安,在这里建造大明宫,建立立政殿。”他跟长孙皇后强调:“我们还会回长安的,我带你回来。”   长孙皇后点头。   此长安非彼长安。   回到了太子府,李二凤先把长孙皇后送回去,随后召集门客们商议把监国的权力移交给谁。   虽然名义上商议移交监国权力,但是所有人都在分析为什么要让太子去东巡。   大家手头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情报,大部分都是靠猜测,所以商量了半天没什么用。   李二凤心里有打算,飞快地把监国的权力随便移交给一个弟弟,毕竟咸阳现在就是个空壳,整个朝廷一大半被带走了,至于镇压关中的锐士,这不是太子能调动的,现在他们只听皇帝的调令,这个监国人选有没有都一样。   李二凤随后赶到章台宫。   他带着人进入复道,就看到复道里面一排绿莹莹的夜明珠。   李二凤突然来了兴致,跟人说:“先别拆,我先走一遍看看。”   复道的窗户被关上了,整个复道里发出绿光,他走在里面,觉得这气氛还不错。如果让子央走在这里,只会说一句:“这分明是幽冥风装修,哪里不错?”   他走过去一遍后,工匠和寺人们一起动手,拆除夜明珠。   在拆夜明珠的时候,他抱着胳膊看着,在想阿父为什么让拆掉夜明珠。   夜明珠放在这里没什么用,何必特意写信交代一番?   只能说这事和子央有关系。   想到子央,他回头看了一下兰林殿,就吩咐寺人:“把扇叫来。”   扇来得很快,带着粟搬着坐枰来了。扇很恭敬地请李二凤坐在搬来的坐枰上,李二凤坐下后说:“我奉命去随驾,有什么要给长安君带去的吗?赶紧收拾,明日一早我就走。”   扇立即说:“有,眼下天气热了,要送夏衣了。”   李二凤说:“去收拾吧。”   扇带着粟躬身告退。   李二凤在思考关于子央的事情。   他过几日见到了子央,就要找机会问问子央,问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人。 [129]兄与妹:……   现在的李二凤毕竟年轻,作为曾经的天可汗和一个在马背上无敌的统帅,他认真赶路,骑术超群,只在十多天的时间就追上了东巡的队伍。   子央他们刚从巨鹿郡出发不久,现在的目的地是邹城。   邹城是孟子的故乡,也是孟母三迁的故事背景地。去这里的目的是祭峄山,始皇帝要在峄山立石刻颂德。   前不久在上党刻石,那是因为上党乃是兵家必争之地,附近还有长平之战的战场。子央就纳闷,峄山何德何能,能太行山上的上党平起平坐。   她就去问始皇帝,始皇帝说:“儒家的圣人,叫作孔子的那个,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东山就是峄山。”   “哦。”子央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峄山的地位,但是这座山经过孔子这一番加成,必然声名鹊起。   子央就说:“那就去看看吧。”   就在子央盼着去峄山的路上,李二凤追来了。   一路骑马奔驰来的李二凤哪怕非常疲惫也是神采飞扬。他来到营地后下马,对来迎接的公子高说:“我就担心追不上阿父和兄弟们,一路上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   兄弟几个高高兴兴往里走,路上遇到了大臣们也一起打招呼。   到了始皇帝的帐篷前,几位丞相一起出来,看到了李二凤纷纷见礼,李二凤神采飞扬,又很爽朗,话说得也好听,几位大臣笑着和他告别。   李二凤进去后,李斯看着李二凤的背影,跟王绾说:“太子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王绾想了想,说道:“确实如此,以前太子可不是这样的,但是这一年来,感觉他越来越爱笑了,比以前好多了。”   隗状说:“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大家都点头。   在这些丞相们看来,太子越来越好了。   外人这么看,但是始皇帝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李二凤进来,拜倒,再起身,除了面容是熟悉的,其他的都是陌生的。   始皇帝对李二凤说:“你来。”   李二凤起身,绕过桌子来到了始皇帝跟前,挨着始皇帝跪坐下来。   始皇帝伸手摸着李二凤的鬓角,对着他的面容眼都不眨地盯着。   李二凤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疑惑地问:“阿父?”   千里迢迢把人叫过来,为的是什么?   始皇帝没有回应他。   李二凤看向跪坐在一边的弟弟妹妹。   公子高说:“长兄,阿父想你了。”   大家一起笑起来。   李二凤心里感动,他把目光放到始皇帝的脸上,发现始皇帝的表情不是假的,他就是心疼孩子,眼角眉梢都是慈爱。   考虑到始皇帝不太会养孩子,可以说一直在溺爱孩子,李二凤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泡在了蜜水里。   “阿父。”他很感动。   “一路没歇着吧?”始皇帝把手收回来,看出了李二凤全身都很疲惫,现在也是强撑着精神。   “还好,”李二凤说:“夜里是睡够了的,就是白天赶路太急。”   公子远说:“阿父,要不让人给长兄弄点吃的。”   始皇帝说:“让昌去安排吧。”   始皇帝说完,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李二凤说:“太子年纪大了,该有字了。”说完看着公子高他们问:“你们觉得,你们长兄该字什么?”   几个公子纷纷表示,给太子取字就该慎重隆重一些,这事要放在咸阳才能办,现在在东巡的路上,这时候取字多少有些急迫。   始皇帝表示回到咸阳在公开,现在先取字,家人们称呼起来也方便。   大家一起笑,主要是始皇帝称呼方便,他是父亲,自然能称呼长子的表字,然而其他人都是弟弟妹妹,直呼兄长的表字于礼不合。   子央等到前面的三个哥说完,看着李二凤,笑着说:“长兄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过二十,必能济世安民,叫‘世民’如何?”   李二凤看了一眼子央,表情中带着一丝警告,眉目之间有一丝惊慌。   他掩饰得很好,始皇帝一直看着他,一下子看明白了。   始皇帝更明白这两个精灵是熟悉的,知道彼此的底细。   “世民?”始皇帝看着李二凤,嘴里念叨:“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倒也贴切。”   公子将闾说:“济世安民,阿父,济世安民寓意好啊!”   始皇帝点头:“是啊,就叫世民,如何?”   在场的三位公子和子央都说好。   李二凤大方地谢了始皇帝,他对自己的名字也很认可。   始皇帝就说:“嬴姓秦氏,名扶苏,字世民。秦扶苏,秦世民,嗯,不错。”   李二凤说:“阿父,也该给妹妹取一个表字,诗兰怎么样?文以载道,德以润身,诗礼传家,蕙质兰心。”   子央说:“我就叫子央,才不叫诗兰呢。”   她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己的名字,本就注定要离开,就没必要留下名字。   始皇帝听到“兰”,回想了一下子央的连载秦岭小故事,心想子央大概是秦岭里面的一棵兰草,和绛珠草一样,是天地之间的精灵。   始皇帝点头说:“诗兰,倒也合适。”   子央摇头:“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始皇帝一直认为,子央身体里的精灵并不占据主导,现在看到女儿排斥这个名字,就说:“既然你不同意那就算了,子央也挺好的。”   子央嘿嘿笑笑。   昌在这时候送了几碗汤饼进来,父子几个人一人吃了一碗。眼看着外面天色暗下来,而李二凤又开始犯困,始皇帝就说:“世民,你们回去睡吧。”   李二凤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陌生,在半梦半醒之间对着始皇帝行礼告退。   他们走了之后,始皇帝的唇齿之间吐出“世民”两个字。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李二凤确实累了,来到了分给他的帐篷后直接倒下就睡,第二天被叫醒,醒了迷迷糊糊地又爬到车上睡去。   到了下午他才醒来,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醒来后觉得神清气爽,因为队伍在行进中,不可能停下来给他做饭,他随便找了点东西吃,吃完后立即去拜见始皇帝。   始皇帝在车上和大臣们处理事情,没时间见他,李二凤就去找子央。   子央骑着马打哈欠,打完哈欠后跟夏侯婴抱怨:“和大家一起赶路真没意思,我现在能坐着睡着。”   夏侯婴觉得和大家一起赶路挺好的,毕竟不要他们操心,就跟子央说让她去车上睡。   子央不去,她才不去车上呢,在停着不走的车上睡觉不会出事,可是在行走的车上睡觉肯定出事。   就在她又打哈欠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子央?”   子央转头,看到了李二凤,高兴地喊了一声长兄。   李二凤对着子央招手:“来,阿兄有话和你说。”   子央对着夏侯婴和石他们交代了几句就骑马往李二凤那边去。   “长兄,”子央欢乐地跑过去,倒不是因为见到李二凤高兴,而是见到他不无聊了,所以就很兴奋。   “你来,”李二凤带着子央和整个队伍拉开了一点距离,和整个东巡队伍一起不远不近地并排向前走。   李二凤问子央:“给你带来的东西看到了吗?”   “看到了,多谢长兄千里迢迢给我带衣服,鞋子也挺好的,皮子很软,还很薄,穿着很舒服。”   子央脚上穿的就是李二凤带来的一双皮鞋,软软的,还很薄,关键是脚垫超级吸汗,这大半天来脚上很干爽,让子央觉得这双鞋自己能天天穿。   “你喜欢就好,”这鞋子是长孙皇后张罗的,李二凤不了解,说道:“你要是谢,回头谢观音婢,她对你的事情上心。”   子央呲着大牙笑:“我回去就谢她,您呢,您对我的事情上心吗?”   “自然上心,听说你在邯郸病了,吃不下睡不好,还吐了?”   “哦,有这回事,”子央压低声音:“长兄,我跟你说,徐福那人疯癫了!”   李二凤还不知道这件事,就问:“怎么疯癫了?为什么疯癫了?”   子央叹气:“他想骗阿父,没想到把自己骗了。他告诉阿父,说在东海有瀛洲岛,还说嬴姓是从瀛洲岛出来的,瀛洲岛上有神仙,还说嬴姓是神仙种,鼓动阿父去寻仙。阿父可能信了,也可能不信,但是现在的徐福是真的信了!”   李二凤听到这里对着整个东巡队伍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找徐福。   子央小声问:“长兄,你说这是不是宿命啊?徐福逃脱不了,你是不是也逃脱不了,将来是不是也要去北击匈奴?”   李二凤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子央,说道:“你想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你想对徐福干什么?”李二凤知道子央一向看不惯徐福,这时候不对徐福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子央对徐福的这份惦记。   子央说:“我怎么会对徐福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做。”   李二凤冷哼,对子央说:“你就是一只小狐狸。”   子央笑着说:“你是一只大狐狸。”   李二凤不是来和子央斗嘴的,他压低声音问:“我有件事要问你,大唐是怎么灭亡的?”   “这我哪里知道!”子央矢口否认,坚决不承认自己知道唐朝的结局。   子央一直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记忆在李二凤面前是保命符,就跟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一样,要让他看到,不能让他吃到。否则自己就危险了。   李二凤说:“你不老实!”   子央呛回去:“你不真诚!太宗皇帝虽然在朝堂和民间口碑很好,可毕竟是皇帝,人家说伴君如伴虎,我和太宗皇帝不熟悉,万一你怒了要杀我怎么办?”   “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子央看着他。   李二凤也斜眼看着子央,两人骑着马,彼此斜眼看着对方。   子央看到这架势,知道不吐出点内容不太容易把这人糊弄过去,就说:“好吧,我给你挤点牙膏。”   “挤点牙膏?”   子央立即解释:“就是刷牙的东西,把刷牙的物件做成膏,放在管里,每次用的时候挤出来一点,这叫挤牙膏。”   “哦,就是拿一点东西糊弄我,是吗?”   “这不是糊弄!我说的是真的!我保证我的内容足够你回去生半天的气!”   “生气?”   “一日杀三子,也叫作三庶人之祸。够不够你生气?”   子央就开始给李二凤讲这件事的历史背景:   太子李瑛的生母是赵丽妃,她曾深受唐玄宗宠爱。但随着时间推移,玄宗移情于武惠妃,赵丽妃随之失宠,太子李瑛的地位也变得岌岌可危。   武惠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她不仅深得玄宗专宠,还野心勃勃地想将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扶上太子之位。因此,太子李瑛成了她必须铲除的障碍。   李瑛、李瑶、李琚三人的生母都因武惠妃得宠而相继失势,三人常聚在一起,对武惠妃的专权和母亲的遭遇心存怨气。这给了武惠妃构陷他们的口实。   子央介绍完历史背景,就开始讲,一直讲到李瑛、李瑶、李琚在长安城东驿被赐死。因为死得冤枉,民间称他们为“三庶人”,所以这件事也叫作“三庶人之祸”。   李二凤的脸色很不好看,子央讲完后看到他铁青着脸,就说:“你也别生气,这事儿祸根在你,你都杀李承乾了,李隆基杀自己的儿子朝廷自然就见怪不怪!”   李二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胡说八道!朕没杀承乾!”   子央悄悄地控制坐骑往一边躲,说道:“你虽然没杀,但是你默许纵容!李承乾的死你真的不知道?”说完子央立即骑马跑了,就怕跑得慢了自己倒霉。   李二凤的骑术比子央好,李二凤这个时候也没心思跟子央掰扯,就看着她跑远了。   李二凤这会儿真的生气,倒不是气子央,而是被没见过面的李隆基给气得半死!   作为一个有见识的皇帝,他已经从这件事里窥视出危机了!   大唐极有可能因此由盛转衰!   毕竟太子是储君,任何对储君的废立都是地动山摇的大事!像是李承乾那样造反的太子是可以废的,但是太子李瑛被废明显是后宫妇人设计,玄宗顺水推舟,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举动,除了证明玄宗心思深沉,不把政务朝堂放在心上,还证明了后宫妇人嚣张跋扈,这件事对大唐以及对皇家没有一丝好处。   李二凤一边骑马一边想子央的出身。   根据子央敷衍他的内容,石氏出身太原,以前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他们家很快跃居高位,极有可能是因为天下动荡趁乱崛起。只有动荡,才能让一些游离在外层的人瞬间掌握中枢权柄。   也就是说,在三庶人之祸后,天下动荡了!   李二凤深呼吸几次!   他判定子央今天说的是真的,然而子央真的在挤牙膏,挤出来一点点,无法从这件事里窥视大势走向。   他勒转缰绳接着去找子央。   距离天黑还有一会儿,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放慢,快要到营地了。   李二凤来到子央不远处,对子央招呼:“子央,你来。”   子央说:“我不去。”   李二凤似笑非笑地看着子央,子央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人在威胁自己。   子央也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立即脱离队伍,纵马到了他跟前。   李二凤问:“三庶人之祸后,武惠妃的儿子做太子了吗?”   子央说:“长兄,你没弄明白一件事,现在是我知道的多,你知道的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有件事要找你问,你要是能回答我,你接下来的问题我也能回答。”   李二凤点头说:“很公平,你问。”   “李承乾是怎么死的?”   李二凤眉目之间有一抹厉色,说道:“病死的,抵达黔州后病死的!”   子央冷笑:“长兄,你不真诚。真的病死的吗?”   李二凤笃定地说:“是病死的!朕做阿耶,难道不知道自己儿子是怎么死的!他乃是我的嫡长子,遭逢大难,你对着他的死因揪着不放,到底是何居心?”   老登,说不过就倒打一耙!   子央气呼呼的问:“你知道我师门是做什么的吗?”   李二凤说:“掘墓发丘。”   “不对,我们是考古,你说的是盗墓。我师门看过李承乾的墓志铭,墓志铭记载李承乾死于贞观十七年十月一日,他因谋反被流放黔州,动身时间是同年九月初七,从动身到死亡,中间仅隔了二十三天,史书则记载他死于贞观十九年,时间上相差近两年,请问,为什么前后矛盾?”   李二凤说:“墓志铭被人篡改了。”   “好,孤证不立,暂且信你。”子央接着问:“史书上说,太宗在得知李承乾死讯后‘为之废朝’,并‘葬以国公礼,是吗?”   李二凤冷冷地说:“朕哭自己的儿子,有错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眯起来,冷冷地问子央:“你们掘了承乾的墓?”   “看你说的,什么叫我们掘了!那是大雨冲了,我们是抢救性挖掘。”子央接着说:“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墓主人是李承乾,因为坟墓非常寒酸,墓道四尺六寸,封土只有八尺二寸半,谁家的国公葬礼这么简陋?我们师门没在里面发现镇墓兽和唐三彩,陪葬品寥寥数件,还不如那些家里有一二百亩土地的人家,更别说七品官了。”   子央说完看着李二凤:“我们实在想不到墓主人居然是李承乾!居然是太宗文皇帝和文德皇后的嫡长子。”   李二凤勒转马头,直接离开了。   子央冷哼一声,她说得真真假假,但是看李二凤的态度,十有八九自己猜的是真的!   在子央看来,李二凤好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晚上李二凤没来吃饭,据说他病了。   始皇帝听说了之后有些惊讶,问昌:“什么病?严重吗?”   昌回答:“不严重,就是呕吐,”想了想,加了一句:“可能是下午吃的干粮不洁净,这会儿躺着呢。”   始皇帝吩咐人把黄米粥端给李二凤,跟几个孩子说:“咱们先吃,吃完了等会儿去看看你们长兄。”   大家一起应了一声。   子央心情好,看到本来属于李二凤的那盘肉在桌子上放着,就问始皇帝:“长兄的肉食您吃吗?”   始皇帝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就知道子央犯了馋瘾,好在子央能吃能睡是一件好事,他笑着说:“不吃!你问问你兄长们?”   子央连忙问几个哥哥:“长兄的肉食你们吃吗?”   哥哥们不和妹妹争一份肉,纷纷表示不吃,子央就让昌给自己端来,高兴地开始吃起来。   公子将闾说:“妹妹这是大好了,前阵子在邯郸,她也是呕吐,阿父和我们很担心。”   始皇帝点头:“是啊,今日子央吃得多,可惜今日世民没有胃口,唉,真令朕发愁。”   公子高说:“长兄是吃坏了肠胃,不是没胃口。”   始皇帝笑了笑没说话。   子央吃得很开心,就是这肉是肉干做的,有点硬,吃完后感觉腮帮子都是疼的。   子央摸着下颌骨,忍不住想:麦粥太硬,没想到肉也很硬,牙齿都要进化成钢磨了!   始皇帝看着子央吃完,说:“走吧,去看看你们长兄。”   公子高立即起身,去扶着始皇帝起来,几个人一起出了始皇帝的帐篷。   李二凤在自己的帐篷里躺着发呆,门口的寺人小声提醒:“太子,陛下驾临。”   李二凤立即起身,听到门口的始皇帝说:“世民,朕来看你。”   李二凤只觉得有种错乱感,他再想不到有一天会被始皇帝称呼名字。   他来到帐篷门口,躬身行礼:“阿父”。   始皇帝点点头,走进了帐篷里。   公子高他们进帐篷的时候说:“长兄,听说您呕吐了,不严重吧?”   李二凤说:“不严重,明日就能大好。”   兄弟几个顿时松口气,就在他们进去后,子央呲着两排大白牙说:“长兄,您可要保重啊!”   李二凤也呲着两排大白牙:“谢谢妹妹关心,放心,哥哥这个人身体好。”   子央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二凤也笑得很开心。   似乎真的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 [130]冷心冷情:……   随后几天,东巡队伍来到了峄山之下。   在子央看来,尽管峄山很有名,但是也没必要在这里刻石。   随后始皇帝的一系列操作让子央看明白了,祭峄山和留下峄山石刻就是为了在泰山封禅前进行彩排和沟通。   始皇帝登上峄山的同时,也召集了鲁国的儒家弟子七十余人,这些人都是在本地很有名声的大儒,子央在一边观察,才明白,登上此山,实际上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政治与文化战略的开端。   始皇帝就是在原六国故地,尤其是在文化昌盛的齐鲁地区,通过立碑的形式向天下宣告旧时代的结束和秦朝新秩序的建立,以此震慑六国旧贵族,巩固新生的统一政权。   子央因为看得明白选择主动回避,并没有高调出现在人前。   因为子央在齐鲁一带的名声不好。   以前人家骂白起,说他是“人屠”,现在这个“人屠”的帽子戴在了子央头上,滏口陉上的几千条性命,让子央变成了残暴之人。在讲仁义的齐鲁大地,子央和始皇帝都不受待见,齐鲁的儒家弟子们能来,是给太子面子。   换句话说,是给扶苏面子,再认真一点讲,是给李二凤面子。   子央不想破坏始皇帝辛苦谋划的计划,所以这几天窝在山下看书睡觉发呆。   就在她对着一卷竹简打瞌睡的时候,云捧着白绢进来。   “主上,这是《峄山刻石》的初稿,是陛下拟定,李相亲笔书写。”   子央接了,展开来看:   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廿有六年,上荐高号,孝道显明。既献泰成,乃降専(专)惠,寴䡅(亲巡)远方。登于绎山,群臣从者,咸思攸长。追念乱世,分土建邦,以开争理。功战日作,流血于野,自泰古始。世无万数,陀及五帝,莫能禁止。廼(乃)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复起。𤉣(灾)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群臣诵略,刻此乐石,以箸经纪。   子央看完,对云说:“收起来,日后我死了,跟我一起下葬。”   “啊!”云觉得子央说得太不吉利了。   子央说:“你懂什么,这是初稿!很珍贵的!”   子央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是跟着进入过考古现场的人,子央太清楚现在的一些纸片竹简有多么珍贵了。日后这张白绢如果真的传承下去,这就是国宝!   子央看着云,认真地叮嘱:“我说的,你可别忘了,要找个好点的盒子,要防腐防潮。”   云只能捧着白绢离开。   子央把自己的脚抬起来看了看,过几天要爬泰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她可从不敢说“小小泰山,拿捏”这样的话。那是很高很高的泰山,就自己的这两条废物腿,能爬上去吗?   子央一边发愁一边打瞌睡,过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她是被推醒的,霞来叫她起床,因为始皇帝他们回来了。   子央赶紧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连忙跑去迎接。   始皇帝骑马到了营地前,子央赶紧上去拉着缰绳,扶始皇帝下马,她嘴里乖巧地说着:“阿父,辛苦了。”   始皇帝下了马,跟子央说:“阿父不辛苦,辛苦的是你长兄,今日是你长兄主持的。”   说完把马鞭递给了侍卫,疲惫地回帐篷。   始皇帝一直以来出行都是坐车,然而马车上山不容易,一般人上山选择骑马,只是始皇帝身体不好,加上日渐衰老,今日骑马上山这种行程安排对他而言实在疲惫。   子央追着他小跑,始皇帝说:“吾儿,阿父有些疲累,先去躺一会儿,你等会儿再来说话。”   子央点头,殷勤的掀开帐篷,让始皇帝进去。   当始皇帝进去后,李二凤喊道:“子央,你来。”   子央听了,看了看几个哥哥,小跑过去,问道:“长兄有什么吩咐?”   李二凤笑着问:“你今日读书了吗?”   “读了。”   “读什么书了?”   “随便读的。”   公子高他们笑起来,公子远在自己的眼角比画了一下,子央赶紧摸自己的脸,摸到眼角有眼屎。   子央有些羞愧,她的确没有认真读书,现在还被笑话,忍不住低下头,也不复之前的气盛。   李二凤说:“等会儿你到我的帐篷来,我要查你今日读了什么书。”   说完兄弟几个离开了。   子央对着李二凤的背影,无声地学着李二凤的口气说:“等会儿你到我的帐篷来,我要查你今日读了什么书。”   她才不去呢!   她发现李二凤这人当爹有瘾!   子央心甘情愿叫始皇帝一声阿父,因为人家是这身体的阿父,前有因后有果,叫了也就叫了。李二凤可不是阿父!   她才不会去,转身去找石一起弄点吃的。   这几天子央上火,左边牙根咬东西的时候很疼,嗓子里也是火辣辣的疼。子央知道这是急性炎症,但是没药,就没放在心上,该怎么吃就怎么吃,靠自己硬扛。   她和石在烤一只鸡的时候,有侍卫来请子央,说是太子有请。   子央只能飞快地啃了一只鸡腿,洗手洗脸后跟着侍卫去见李二凤。   李二凤已经梳洗过了,他靠在凭几上,看得出来,也累得不想动。   子央进去施礼后坐下,问道:“长兄今日看着很疲惫?”   “爬山倒是不累,就是应付人太累了。”   李二凤以为始皇帝千里迢迢把他从咸阳叫来是为了应付儒家,今日分担了始皇帝的大部分事情,和七十多位齐鲁地区的儒生博士共同商议封禅的礼仪和祭祀山川的规制,导致今天非常疲惫。   子央认真地说:“长兄真是辛苦了。”   外面寺人送了茶具进来,随后退下。   子央看了一眼,就是初唐茶汤的制作工具,连同小火炉和茶壶都有。子央的眼神在茶叶和各种香料上看了一眼,心想这人赶路居然还带着茶具。   真没法评论!   关键是茶叶不是后来那种经过炒制的茶叶,就是干掉的茶树叶子。   任谁看到都要评价一句一言难尽!   李二凤对子央说:“我今日太累,劳烦妹妹烹茶。”   子央心说这是在难为自己。   于是为难地说:“我们不喝茶汤,我给您冲泡一杯茶叶吧?”   说完就要从那一托盘的材料里拿起几片叶片。   “不,就烹茶,无妨,我不嫌弃,你尽可施展才华。”   子央心想自己有什么才华?自己就是个甜菜!   扭扭捏捏也不是子央的作风,她就说:“这是您说的,我要是做得不好,别笑话我。”   “嗯,尽管动手。”   子央虽然不懂,但是她看过,以前长孙皇后烹茶,子央两只大眼睛也不是摆设,能看得清楚,对步骤也记得,连忙找工具。   哪怕是千里迢迢出差,李二凤也带齐了工具和原料,子央看到小火炉里面的煤炭在燃烧,就用筷子夹着茶树的叶片在上面稍微炙烤一下。   李二凤弯腰看着子央炙烤茶叶,忍不住点头:“不错,烤出香味,又不能烤焦,这一手很不错。”   子央心想自己也是吃过烤肉的,烤茶叶和烤肉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子央把稍微过火的茶叶放进茶碾里面,预备着等会碾碎,就说:“要说烤茶,最好用木炭,您却用煤炭,煤炭也行。   您这个人啊,心眼多!不就是想看我如何煎茶判断我和您之间到底隔着多长时间吗?您问我就行了,我又不是不说。”   李二凤没想到子央会直接捅破,压根没进行任何铺垫,更没暗示,但是转念一想,这的确是子央的风格,就放松地说:“你是说了,但是在胡说八道。”   “您这就有些过分了。”子央手上干着活儿,嘴里说:“我嘴里都是实话,没一句假话。”   “大唐的事情,你是不会说假话,因为有一丝对不上的地方就会发现。但是关于你和你家人的所有,都是假话。”李二凤盯着子央的眼睛说:“因为你和你的家人,从未在大唐的任何事情里出现过。”   这很不正常,升斗小民,乃至于权贵们,都会因为朝政的起起伏伏而命运发生变化,子央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讲,没有愤懑,没有得意,不带情绪,她似乎在照本宣科。   子央说:“那是因为我给你讲的并非我和我的家人经历过的,自然没有出现在给你讲的故事里。”   “那你们经历了什么?比如府兵崩溃后,你家人遇到了什么?我想听这些。”   子央把茶叶烤完,开始用茶碾,茶碾像是药碾,作用就是把茶叶和一些香料碾碎成粉末。   她一边慢慢地碾碎茶叶,一边说:“我跟你说,我师门是考古的,你认为我们是掘墓的,大概在你的心里,我们是一群盗墓贼,洗白了身份,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朝堂,究其根源还是贼。是吗?”   李二凤没说话。   子央接着说:“其实,考古是历史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们是史学生的一支。学史的人,不能不知道英雄史观、唯心史观、人民史观、唯物史观。我给你讲的,是大众更认可更能接受的英雄史观和唯心史观,而你刚才的问题,就是在问人民史观和唯物史观。”   李二凤没听懂,对于不懂的东西,他很认真。而且听起来这道理不是空中楼阁。   他认真地说:“愿听其详。”   子央说:“这一套理论太庞大了,你听过‘英雄造时势’和‘时势造英雄’吗?前者就是英雄史观和唯心史观,后者是人民史观和唯物史观。虽然不太准确,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都说天下兴亡是皇帝和诸位大臣决定的,还有人专门给皇帝写了一本避坑指南,叫作《资治通鉴》。可惜,这本书出来后……”   子央想说那些皇帝捧着避坑指南照样掉坑里了,而且和书上的姿势一模一样,但是这么说法有可能会暴露自己,就换了一种说法。   子央说:“……我老师他们说了,日后那些皇帝,该跌坑里还是会继续跌的,因为天下大势在江湖之远,也在庙堂之高。”   李二凤听完说:“你这是大而化之说了一统大道理,能听得出来,你们的确是自成一派,我想知道的你一句没说。”   子央说:“有一个人叫杜甫,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杜氏子孙,他被称为诗圣,以他的出身和他的才华,最终是饿死了小儿子,自己则因为乱世,四处颠沛流离,死在了一艘船上。   他的《三吏》《三别》这组诗通篇都极具震撼力,每一首都像一幅血泪斑斑的画卷,若论直击人心、令人读之落泪的程度,还是以下两句。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一个士卒战败归来,发现家乡早已荡然无存,亲人尽数离世。他刚想重新安顿,县吏却又来征兵,他发自灵魂的拷问——人生在世,连个可以告别的家都没有了,还怎么当老百姓啊!   另外一句‘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成年男子都已征尽,官府开始强征未成年的‘中男’上战场。母亲送别年幼的儿子,哭声震天。这句诗的意思是‘别哭了,就算把眼泪哭干,露出骨头,这无情的天地和冷酷的朝廷也不会动容’!”   子央说完加了一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大唐,这就是你的煌煌功业。皇帝们被歌功颂德,自以为是圣明天子,实际上,百姓把自己的和后代的血肉熬成汤化成膏,还要被浪费掉。”   子央把碾碎的粉末倒进茶罗(即筛子)中过筛,滤去粗梗和碎屑,只留下如细米般均匀的茶粉,然后收入茶盒中备用。   李二凤在子央开始煮茶的时候才说话:“你刚才说的那个杜……杜什么?”   “诗圣杜甫。”   “杜甫,对,杜甫,你把他的这诗给我写下来。”   子央说:“我劝你别看了,我这种没经历过的人看完之后都半个月缓不过来,你回头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没必要浪费这么好的春光去看。   我不是说不重要,我是说,你现在是扶苏啊,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世民?你对不起大唐之后,还想对不起大秦吗?”   “朕没有!”   “还嘴硬!”子央说:“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我们就是专门扒你们这群人底裤的人。你以为你能粉饰一切,让一些软骨头的史官在史书上给你涂脂抹粉,然后就永远洁白下去了。   我前几天就说了,李承乾的死不正常,你看,你慈父的脸皮被揭开,你的裤子被扒下来,是不是觉得露着两条大光腿有点凉?”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他差点动手揍子央。   “你怎么和君父这样说话!”   子央说:“我本来想说风吹蛋凉,我够客气了!”   “粗鄙,你真是粗鄙!”李二凤气得站起来在子央跟前走来走去,看着满地的工具,真想随便抄起一个砸子央身上。   但是他忍住了。   子央一点不怕,因为太宗皇帝不会不理智。   太宗天可汗在帐篷里跟困兽一样转了几圈,火气消下去了,随后坐了回来。   他跟子央说:“马上要一沸了。”   子央赶紧找盐。   煎茶有三沸,一沸的时候,是锅里出现气泡的时候,这时候要加点盐调个底味;二沸是锅边的水泡如涌泉连珠般不断上冒,先从釜中舀出一瓢热水备用。然后用“竹夹”在沸水中绕圈搅动,形成一个旋涡,再用“则”(量具)量取适量茶末,从旋涡中心投入。   最后就是三沸,水如波浪般翻滚奔腾,茶末投入后,水会迅速沸腾,掀起一层厚厚的泡沫,这层泡沫被称为“沫饽”,是茶的精华。此时,立即将之前舀出的那一瓢热水倒回釜中,以停止沸腾,使“沫饽”得以孕育和保留。   子央因为是第一次操作,这个过程是对的,但是整个人手忙脚乱,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   煮完之后,子央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整个人都表现得生无可恋。   接下来这一步是分茶,茶汤煮好后,要立即从釜中舀出,分入茶碗。分茶时讲究“均分”,不仅要茶汤均等,更要让每碗都均匀地分到珍贵的“沫饽”。   这个子央真不会了,要是她,所谓的“沫饽”只会被她早早地撇了。她对李二凤说:“长兄,我不行了,你来分吧。”   李二凤动手分茶,他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跟没事儿人一样。   他一边分茶一边问:“徐福疯癫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你在邯郸也疯癫了两天,可你信誓旦旦地向阿父说天下无神明,若没有,你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子央说:“我哪里知道?也许是我被车轮子砸得很严重,在昏迷的时候梦到了这一切,就如庄周梦蝶。”   李二凤点头:“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他把杯子放在子央跟前,就问:“听说发丘掘墓的人都会看风水,也都相信鬼神,你呢,你会看风水吗?你都已经跟着去下坑了,难道还不信有鬼神?”   子央说:“那都是糟粕,我为什么要学会看风水?盗墓贼会看风水是想偷盗大墓里面的珍宝,我们是有人让我们去挖的我们再去,学风水干嘛?   至于信不信鬼神,我是不信的,我们都不信,但是我师祖说,虽然不信,也要尊敬,开棺的时候必须用红绳。”   李二凤皱眉:“你们不信?我问一句,学你们这个行当的人多吗?”   “不少,这些年加起来,几十万是有的。”在国内,再小众的事情乘以十几亿人口,人数也有很多。   李二凤皱眉:“这么多”,几十万人口,已经是个显学了。   子央说:“是啊,所以找工作也很难啊!从侧面证明我老师他们真的为我考虑到了,毕竟他们已经帮我安排好了。”   子央喝口茶叹口气,忍不住说:“我还是想去给兵马俑扫灰,要是不能,去别的地方也行,再不济我去博物馆擦玻璃也可以啊。我怎么来这里了呢?”   李二凤问:“你想回去?”   “我一直都想回去。”   李二凤说:“这也简单,这事儿还是要找方仙道那群人。”   子央冷哼一声,她一直觉得那群人是骗子。   现在觉得,无论是秦皇还是唐宗都一样,大家都在求仙的路上一路狂奔。   子央喝完茶,把杯子放下,说道:“剩下的你喝完吧,我要去看看阿父醒了没有。”   子央出了帐篷,心里那点因为历史记录而对天可汗产生的敬佩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往始皇帝的帐篷处走去,路上遇到了李斯。   李斯笑眯眯的对着子央拱手,说道:“长安君是要去拜见陛下吗?”   “正是。”   “陛下这会儿在忙,长安君,不如你我走一走,欣赏一番山林美景。”   子央看了看周围,天都要黑了,要赏此美景?这理由可真不够走心的,想要私下谈就直说啊。   子央说:“请。”   “请。”   子央心里对李斯要谈什么多少能猜到一些,因为今日儒生太多,让法家的领头羊李斯有些焦虑了。   李斯做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有些话是不会明着说的。就跟子央讲起了今日山上发生的事情。   他说:“公主,那些儒生看着个个不敬,陛下也看出来了,十分生气,您说这可怎么办?”   子央也不会傻乎乎地往他的坑里跳,就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大家都不是秦半两,不是人人都喜欢,李相,看开点就行。”   李斯笑着点头,但是心里在想:长安君听懂了吗?到底是真的不知道儒家人的真面目还是不想和太子对上?   李斯转而说起了泰山,先把泰山夸赞了一遍,就说起了泰山封禅。   李斯忧心忡忡,跟子央说:“臣实在担心,过几日陛下要是去泰山封禅,会不会被人耻笑?”   子央问:“谁会耻笑阿父?”   李斯叹口气,眉目带着浓愁,说道:“自然是儒家弟子啊!” [131]君与民:……   子央说:“李相,你想得太多了,被笑就被笑啊,谁没被笑过?大秦征服天下靠的是美名吗?错啦,靠的是秦法,靠的是秦锐士。”   秦人被骂虎狼的日子还少吗?   她看着李斯说:“牧野之战为什么败了?奴隶们临阵倒戈是原因之一,也是主要原因,可见决定一个国家存亡的不只是帝王将相。”   子央说完拍了拍李斯的肩膀,说道:“李相,往前看吧。”说完走了。   李斯看着子央离开,抬起胳膊想叫住她,转念一想,自己不能着急,更不能焦躁。   作为秦国的中流砥柱,法家在秦国家大业大,一时半刻的挫折并不能让法家伤筋动骨,现在有儒家挑衅,将来还有别的门派,如果别挑衅了就急得跳脚,只会被天下耻笑,再等等看。   李斯想到这里,忍不住去想太子。以往秦国的太子天然亲近法家,但是现在的太子更亲近儒家。   以前李斯就在公子公主中寻找一位有能力的来投靠,现在这种想法更强烈了。他一直看好子央,就是不知道长安君什么时候才能看懂法家的媚眼。   子央和李斯分开后去找始皇帝。   始皇帝刚才睡了一会儿,这时候醒了,因为天气热,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子央进入帐篷,挨着始皇帝坐下,看到他没什么精神,考虑到始皇帝从邯郸出发,一路没停,路上颠簸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就打算和他闲聊,让他醒醒神,要不然晚上容易失眠。   她就问道:“阿父,要在这里休息几日吗?还是一鼓作气去泰山?”   始皇帝说:“阿父心里是想一鼓作气去泰山,但是人老了,不能不服老,就在这里住几日吧。”   子央点点头。   她看着始皇帝还在打哈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子央就主动给他捏一捏肩膀,陪着他说说话。   “阿父,为什么要来泰山封禅啊?去嵩山不行吗?去秦岭不行吗?我听说昆仑山是万山之祖,为什么不去昆仑?”   始皇帝笑着说:“阿父记得你问过,回答过你,如今你再问,阿父再回答你一次。东方是日出之地,是万物生发、生命轮回的起点,而地处东方的泰山,便是天地相通的阶梯,是人与天对话的唯一通道。   在泰山祭祀封禅,并非阿父一个人有此行为,在阿父之前有七十二位圣君已经做过了。”   “七十二位?”子央笑着说:“是齐国和鲁国的国君?加起来也没七十二位啊?”   始皇帝笑起来:“吾儿抬举他们了,如果单论他们来这里祭祀上天,阿父还不屑千里迢迢来这里封禅,阿父没把齐鲁的国君放在眼里。   阿父跟你说几个人,你就知道了。   来这里祭祀的圣君有很多,比如无怀氏、伏羲氏、神农氏、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等。”   子央忍不住说:“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啊!”   “是啊!”始皇帝坐直了,提起精神跟子央说:“就因为圣王们都祭祀过,朕自然要去。比起圣王们,朕扫清六合一统天下,足以笑傲他们,所以泰山封禅该有阿父一份,前面这些圣王但凡有一个名不副实,朕都不会来这里祭祀上天。”   子央点头,明白了始皇帝的意思,就是泰山自古就有逼格,来这里祭祀的圣王们都有功绩,没点功绩的国君都不敢来,就因为来泰山祭祀有逼格,所以他才千里迢迢地来了。   这里面的关系大概是互相成就,泰山给诸位君王提供了一个平台,因为来祭祀的诸位君王都是一时之人杰,导致泰山这个平台更加炙手可热。   子央微笑起来,心想一千多年后有个宋真宗,以一己之力从根本上拉低了这项仪式的神圣性和权威性,并直接导致了泰山封禅这一项延续了几千年的圣明君王个人秀终结。   宋真宗的这场“人造祥瑞”的泰山封禅大秀,产生了极其恶劣的连锁反应,史书评价当时的君臣“如病狂然”,连史官都觉得这群人有病、癫狂。   后来的皇帝因此看不起封禅的行为,朱元璋明确表示,封禅是秦皇汉武的虚荣之举,与治国安邦无关,并正式废除了封禅制度。即便是多次巡游泰山的康熙和乾隆,也只登山、题字、祭祀,绝口不提“封禅”二字,生怕与宋真宗为伍。   可见宋真宗的杀伤力有多强!   想到这里,子央拼命忍笑,心里想的是历史真是太好玩了!这不比追剧来得爽!   看到子央那想忍又忍不住的笑容,始皇帝问:“吾儿,你笑什么?”   子央说:“我想起了好笑的事。”   “嗯?”始皇帝一脸疑惑:“说出来,让阿父也跟着笑一笑”。   子央拼命忍笑,就说:“阿父,你有没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年,有个……很荒唐很懦弱的皇帝也去泰山封禅,就因为他荒唐、懦弱、自欺欺人,他后面的皇帝们耻与他为伍,延续了几千年的泰山封禅就这么戛然而止。”   始皇帝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说:“虽然没想过,但是想想,也许会有。谁家都会出几个逆子,总有一两个逆子会丢人现眼,无碍。”   这时候寺人掀开帐篷,李二凤走进来,看到子央乐不可支地给始皇帝捏着肩膀,李二凤笑着问:“子央在笑什么?”   李二凤随后给始皇帝见礼,始皇帝示意他坐下,让昌派人去把其他几位公子请来,一起吃晚饭。   子央就跟李二凤说:“我和阿父说起了封禅的事情呢,阿父说去泰山封禅的皇与帝都是有功绩的,我就说日后免不了出现一个懦弱无能的皇帝为了脸面好看,也跑来在泰山封禅。”   李二凤心头一跳,心想:她嘴里懦弱无能的皇帝不会是我家的人吧?   始皇帝不知道李二凤那百转千回的念头,就说:“你们年纪小,没见过太荒唐的国君,其实翻翻书就能查到。太子、诸侯,甚至是国君,有大把人荒唐、懦弱、残暴,这种事情自古有之。有人跟你们说过那些上古人物的荒淫无道吗?比如说帝尧之子丹朱太子,他的罔水行舟就很残暴荒唐。”   子央想了想,没听过这个人,忍不住问:“什么是罔水行舟?”   始皇帝对李二凤说:“世民,给子央解释。”   李二凤就说:“在尧帝时期,天下曾暴发大洪水。洪水退去后,丹朱却对乘船游玩的惬意生活迷恋不已,后来洪水退去,许多地方无法通航,丹朱为了满足自己坐船之欲,竟然命令民众在陆地上拖着他的大船前行,这叫罔水行舟,也叫陆上行舟。”   子央问:“后来呢?这个丹朱后来怎么样呢?”   始皇帝说:“丹朱的荒唐行径远不止这一件,人家不是说商的帝辛酒池肉林、荒淫残暴吗?丹朱也是这样,帝尧看到儿子如此不成器,书上说,尧放弃了‘父死子继’的传统,将帝位禅让给了德才兼备的舜。丹朱也因此被放逐到南方的丹水,成为诸侯。”   子央皱眉,忍不住问:“还成为诸侯?不是说上古是禅让制吗?怎么父死子继是传统?”   始皇帝看了子央一眼,对李二凤说:“子央傻得可爱!”   李二凤说:“有大好天下,不传给子孙为什么要传给外人?说起丹朱的结局,《尚书》等典籍中,对丹朱的记载是荒淫至极,用以衬托尧的圣明和舜的贤德。”   始皇帝说:“但是在民间,就在丹水附近,传说他被放逐后痛改前非,带领黔首兴修水利、灌溉五谷,成为一位造福一方的贤能领袖。甚至有传说称,尧帝晚年还曾千里寻子,与丹朱在治水的时候共享天伦之乐。对了,围棋就是尧为了教育丹朱、陶冶他的性情而创造的。”   “哦。”子央表示今日学到了,心里想着在上古,迷雾重重之下,也有权力博弈的惊心动魄。   她连忙问:“阿父,为什么书上和民间对丹朱的评论不一样。”   始皇帝说:“阿父问你,为什么阿父想要霸业,黔首只想要吃饱?”   子央皱眉。   始皇帝以为她没听懂,就说:“君王和民间,自古想法不一样。往往君王志存高远,但是黔首们总是鼠目寸光。”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对于黔首们来说,生存已经很难了,为了今日能填饱肚子,他们已经竭尽全力,明日的餐食在哪里还不知道呢,怎么可能会追随君王志存高远,更不会理解君王的皇图霸业。”   始皇帝握着子央的手拍了拍,子央的善良是子央和精灵一起善良。见识过子央在滏口陉中诛杀逆贼,再听到子央此番言论,始皇帝觉得子央才是真正的贤德,而非门客们和各地的权贵大贤们吹嘘出来的贤德。   始皇帝说:“吾儿,到任何时候,都是君王渴望霸业,黔首只想着吃饱,永远南辕北辙,不会因为吃食够了,黔首们就会转变念头。”   他强调:“这个说法,几千年来没什么不同。”   子央知道没什么不同,但是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反正她现在总结不出来,老师也没教。   这时候公子高他们来了,见礼后一起坐下,始皇帝说:“咱们在这里休整几日,过了这几日再一起去泰山。”   公子高问:“在这里休整吗?不如先去邹城。”   将闾和远都赞成,李二凤也觉得住在邹城更安全。   子央劝阻:“算了,前几日去过了,那里的官府太小,各处逼仄,这庞大的东巡队伍无处可去。”   两万多人的队伍能一下子挤爆邹城,住在城里,光是怎么住都是个大问题,而且城里地方有限,就是搭帐篷都搭不起来。   要知道现在的县城和子央所处年代的县城不一样,秦朝一统的时候,各处编户齐民,人口在两千五百万左右,考虑到一些大户人家会隐匿人口,加上隐匿的这部分,接近三千万。   三千万人口在子央所处的年代,也就是一个超大城市的规模,但是这个人口在眼下是全国人口总和。   所以县城里面的人口并不多,两万人的队伍非常壮观!   始皇帝说:“嗯,就在峄山这里休整。”   始皇帝来这里是为了对着东方宣告秦朝统治,不是为了耀武扬威和血腥镇压,所以要恰当的怀柔。   对待齐国和对待赵国不一样,如果对昔日的赵人有任何怀柔之举,人家也不相信,只会觉得秦人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只有打服他们,赵人才会听话。但是齐人就不一样了,秦人和齐人没什么血海深仇,只要表现出善意,很多齐人都会接受。   这也就是为什么始皇帝对儒家看不上还要召见儒家弟子,因为在东方,儒家就是这里的显学。   始皇帝决定后,带着几个孩子吃饭,眼下无论是宴会还是平时进食,都是分餐制,每个人对着自己的餐食吃饭。   始皇帝跟几个孩子说:“到了临淄,他们会问还让不让开放稷下学宫,朕是不会答应的,日后不会再有稷下学宫,只有咸阳学宫或者是渭水学宫,你们说到时候如何答复他们?”   这是始皇帝在考验孩子们,子央没说话,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东方把自己藏起来不参与任何事情,免得被儒家的人盯上围着骂。   她看了一眼李二凤,李二凤显得踌躇满志,因为齐国这里是他带兵灭国,和这里的学者权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里比在咸阳更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在李二凤的主场,子央表现得很乖巧识趣。   李二凤就趁机和始皇帝说起了在咸阳兴建学宫的事情。   今日只是吃饭的时候偶尔谈起来,具体的细节明日李二凤再详细和始皇帝说。   饭后,始皇帝让几个孩子离开,他则是再回去睡一会儿。   天气已经热了,子央从始皇帝的帐篷出来后,抬头看了看天空,夜空中有星星,在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环境里显得群星璀璨。   公子高问:“子央在看什么?”   子央回答:“我在看明日是不是晴天。”   李二凤说:“最近一段日子都是晴天,放心,要是真的下雨,这山脚下就不能驻扎,随行的官员和侍卫们都会观气,会提前提醒的。”   古代统帅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所谓的天文就是要会观察天气,能分辨风霜雪雨和晴天阴天,至于下知地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对山川地理知晓。   李二凤作为一个马背上的皇帝,自然掌握了观察天气的技能,子央对他的行为持怀疑态度,对他的本事从不怀疑。   但是她对另外一件事好奇起来,以前看电视剧,好像有些人能从星象上判断一个人是否活着。子央好奇,真的有这种技能吗?   “长兄,我有个事想要请教您。”   李二凤本来要离开,听到子央这么客气,立即笑着说:“你问。”   对于李二凤来说这很新鲜,子央很少这样请教他。   其他几位公子也站住,含笑看着子央,想知道她要问什么。   子央问:“我听人家说,天上的星宿对应着某些帝王将相,比如某颗星最近闪烁,说明有个人要交好运;还比如说,某颗星最近晦暗,对应的那个人要倒霉,真有这种办事吗?”子央是不信的,但是她的好奇。   几位公子笑起来。   子央忍不住说:“笑什么笑啊!我这是正经问问题呢!我是在虚心求教!”   李二凤也笑起来,就说:“妹妹,这是观星望气。比如箕星好风、毕星好雨,能看天气,但是你说的那种不仅能预报天气,还能预言战争、灾荒乃至个人命运。这种观星望气为兄听说过,但是不会。”   公子远说:“妹妹,你想知道?明日白天找人问问那些博士们就行,他们中有些人会。”   “算了。”子央摇头,已经确定这就是骗人的把戏。她对着兄长们抱拳:“太晚了,我要回去了,诸位兄长,明日再见。”   对于子央的“明日再见”这种说法大家都觉得很新鲜,也能了解其中的意思,看着子央蹦跳着走了,于是结伴一起回去。   同一片夜空下,张良抬头看着夜空,他所处的地方就是新郑,他现在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里,背后就是他住着的茅草屋。   为了防止被强制迁徙,张良做主卖掉了曾经的宅邸,带着族人搬到这里。这里曾经是一座村庄,因为战争瘟疫灾荒等诸多原因,村里的人逃的逃死的死,留下的这片地方,张氏族人们重新盖房,李代桃僵,悄无声息地隐藏了起来。   附近几个村子是曾经的家臣门客和奴仆居住的地方,虽然没了广厦美宅,整个张氏却甘之如饴。因为他们留在这里,还能守着祖坟,比那些被强制迁徙到关中的人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院子里一些族里的人在交换消息,说是某个家族在被强制迁徙的时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死在了路上;有的说某些人家有百万家产,被迁徙到关中后只剩下三成,说来令人唏嘘。   然后这些族人感慨张良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做出家族败落变卖资产的事情,然后趁机处理掉大宅,搬到这乡间,要不然张氏比现在损失得更多更大。   说起了张良,族人们纷纷转头看张良,张良一直在夜观天象。   过了一会儿,张良低下头,转身回去坐在了上首。   他的一个族叔问:“子房,看出什么了吗?”   张良说:“帝星高照,整个天空一片辉煌,没有星子晦暗,此次刺秦不会成功。”   族人们在月光星光下彼此对视,一个上年纪的人劝说他:“子房,放弃吧,韩国没了,韩王安也死了,只要咱们隐姓埋名几代人,将来还能重新出仕,不要再想着刺秦了。”   “是啊。”   “对啊。”   大家纷纷劝说,但是张良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沉默着没有给出回应。   族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不同意。   大家就没再说话。   张良看没人说话,就开口:“我明日去一趟齐郡。”   大家这下着急了,张良出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刺秦!   始皇帝东巡的事情都知道,族中的人纷纷劝他,可张良心性坚韧,不会同意,并且表示:你们放心,我用的是假身份,不会连累你们。万一查到你们了,你们按照以前的计划应对就好。   次日一早,张良带着人骑马前往大梁,他要找毕满,确定他是否还在大梁。   张良一行人来到大梁后,找到了毕家的老家臣,老家臣对张良的印象很好,张良和廉允对毕满有救助之恩,因此殷勤招待张良。   老家臣也没瞒着张良,告诉他:“张君,我家主人前些日子就前往齐郡了。”   张良皱眉,说道:“谦之太急切了,罢了,我就去一趟齐郡,看能不能帮上忙。”   张良随后准备了假的验传,带着人伪装成商户前往齐郡。   而被张良寻找的毕满已经带着人到了邹城。   毕满上次和张良聊过,在庞大卫队保护下,刺杀的机会只有一次,转瞬即逝。他的目标不是始皇帝,而是长安君嬴子央。   尽管杀始皇帝才能利益最大化,但是这利益是对天下反抗暴秦的人有利,对他毕满就没什么利益,所以毕满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杀掉长安君。   在邹城待了几天,始皇帝的东巡卫队就在十多里地之外的山脚下,毕满一直等着长安君出现,可惜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长安君。   在此期间,毕满也打听了,长安君前几日也没出现在登山的队伍里。   毕满就各处找人询问,打听长安君的事情。   可惜本地人和卫队里面的人不认识,也说不出什么内容来。毕满最后一咬牙,决定自我牺牲一下,伪装成爱慕长安君的男子,准备凑上去找机会刺杀。   这也的确是个办法,但是想要伪装得像一点,就要给自己置办行头,还要把自己的皮肤头发给保养一番。   小小的邹城是没法满足毕满的保养需求,因此他决定放弃在邹城动手,打算先去临淄。   临淄是个大城,昔日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的时候,说了一段很精彩的话:“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由此可见,临淄不仅人多,而且还富裕。   作为齐国的都城,商业繁华的临淄能满足毕满的各种要求,因此他打定主意后立即带人疾驰到临淄去。   在子央他们动身的时候,毕满已经针对子央布下了陷阱,就看子央会不会跳进去。   而张良,年轻身体好,骑术上佳,已经在追来的路上,可惜他出发的时间晚,赶不上始皇帝在泰山封禅,追上始皇帝大概是始皇帝的六根车停驻在临淄的时候。   各怀鬼胎的人要在临淄成汇聚。 [132]有主意:……   休息了几天之后,大队人马赶往泰山。   李二凤很期盼参与这次泰山封禅,在赶路途中,他拉着子央聊天。就说:“你知道泰山封禅意味着什么吗?”   子央回答:“知道啊!”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参加。”   子央不参加原因有很多,其一她恐高,其二爬山太累,其三她不想参与祭天这种作秀。   子央说:“你想参加,是因为你以前就想参加。我以前不想参加,所以参加不参加都行。我听说高宗皇帝也就是李治,他曾经去泰山封禅,那时候是和武皇一起去的,武皇就是则天大帝,就是武后,也是你的武才人。”   李二凤看了子央一眼,忍不住说:“后面几句话就没必要说了,你也不必着重强调,我知道她是谁。”   子央嘻嘻笑了几声,骑在马上接着说:“我听我老师说,你曾经非常想去泰山封禅,还做了很多准备。   我老师说你毕竟是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的,急需正统认证,贞观初年,和大臣们唱双簧,想去泰山封禅。   首次是在贞观五年平定突厥后,大臣李孝恭等人提议封禅。你表面上故作谦虚,说‘天下刚安定,百姓还穷,封禅太铺张’,但实际上是在玩‘帝王权术’——你希望大臣们再三请求,自己再‘勉为其难’地答应,这样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   后来遭遇了魏征魏铁头泼冷水,魏徵不仅指出国家底子薄,还直言封禅会让外族看到大唐的虚弱,且劳民伤财,所以你才怏怏不乐地没去。   是这样吗?”   李二凤冷哼一声,说道:“你老师是谁?朕讨厌他。”   子央哈哈笑起来,接着说:“我老师说,你对泰山封禅非常渴望,虽然贞观五年被劝住了,但是后来又努力了两次,分别是贞观十五年和贞观二十一年。   特别是贞观二十一年,你已经很老了,觉得自己功盖千古,心里迫切地想去泰山封禅,下诏在第二年的二月去泰山,这是正式的诏书,不容你抵赖。   可惜这一年河北发生水灾,加上北方薛延陀部落刚降服局势不稳,你不得不颁布《停封禅诏》。到了贞观二十二年,你内心迫切想去,就又写了一篇《封禅诏》,规划了详细的流程。但此时你的身体已经垮了,没多久就病逝,最终没能登上泰山。   很遗憾对吗?”   子央想起那句歌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泰山封禅,对于李二凤而言,就是求而不得的“得不到”,以至于今日,他比始皇帝更期盼去泰山。   李二凤斜着眼看了子央一眼,说道:“你都知道,还要问我。”   “我不是问你,我是来刺激你的。你想过没有,你这次是陪着阿父来的,真正封禅的人是阿父。   也许你会说,阿父之后,你做了二世,你也会来封禅,满足自己前世的期盼。只是我想提前问一句,在阿父的光辉下,你究竟有多大的功勋才能心安理得地在阿父之后来祭祀天地进行封禅呢?”   前面有人珠玉在前,是一座永远不可逾越的高山。你穷其毕生也无法越过,你有多大的脸和他一样来泰山封禅呢?   李二凤已经习惯了子央的口出狂言,说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如果我灭掉了匈奴,这功绩够不够?”   “够了,”子央点头:“开疆拓土确实是大功劳,取域外疆土来献华夏,长兄,这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事情。”   李二凤信心满满:“我迟早会扫平草原。”   子央原本兴致勃勃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   李二凤注意到了,就问:“你不信?”   子央说:“我信天可汗的本领,只是打下来容易,如何治理呢?”   李二凤踌躇满志:“你也该信太宗皇帝的本领,朕不仅能马上打天下,也能下马治理天下。”   子央点点头,没再说话。   实际上李二凤经略西域的战略,在李治统治时期,伴随着府兵制度的消亡导致遭遇了溃败,并在武则天时期经历了一次艰难的关键的战略调整,最终形成了“内轻外重”的局面,为安史之乱做了铺垫。   李二凤知道刚才的话没能让子央信服,他相信自己早晚能证明自己的本事。就换了一个话题:“阿父愿意带你上泰山,你为什么不去呢?”   子央不走心地回答:“我恐高。”   李二凤说:“你就是恐高,也有你的门客侍卫和侍女扶着你,不会让你掉下山去的,就是你真的腿肚子哆嗦,他们架着也要把你架上泰山。”他很认真地跟子央说:“你知道跟随阿父上了泰山意味着什么吗?”   子央点头。   跟随始皇帝封禅泰山,是秦朝臣子政治生涯的顶点。它意味着从一个权力的执行者,一跃成为秦朝新秩序的共同见证者和核心构建者。其带来的荣誉、信任和权力,足以让这个人和所在的家族在秦朝的治理中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   李二凤劝说子央:“你该跟随阿父一起登山。”   他把子央视作对手,所谓对手,必须是实力均等足以匹敌的那个人。   子央想说新时代接班人不屑于祭天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但是转念一想,她是参与封禅的唯一女性。   子央可以不屑于登山,但是作为一个女性,必须登山。   她恍然大悟,对李二凤说:“我要去。”说完草草地对着李二凤抱拳,勒转缰绳去找着队伍中间的金根车而去。   李二凤伸出胳膊想拉住子央,无奈动作慢了一瞬,看着子央跑远了。   李二凤叹气,他想和子央聊聊,李唐的皇帝都有谁去泰山封禅了!   上次子央笑话有个懦弱荒唐的皇帝去泰山封禅,导致泰山封禅被结束,使得天下人耻笑。   李二凤总觉得这事就发生在李唐。   看着子央操纵着马跟着金根车小跑,她本人则是趴在窗口,恨不得把脑袋伸进车里,随后坐回马上,驱驰着马慢慢拉开和金根车的距离。   李二凤立即双腿一夹马腹,他的坐骑小跑起来,来到了子央身边。   李二凤问:“和阿父说过了吗?”   “嗯。”   “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子央跟着他慢慢脱离了队伍,信马由缰。   李二凤问:“除了稚奴,还有谁去泰山封禅?”   子央说:“当然是李隆基啊!”   “他?”李二凤忍不住皱眉,因为他想起了李隆基一日杀三子。   李二凤忍不住问:“李隆基凭什么去泰山封禅?朕的意思是说他有什么功绩去泰山封禅?”   子央说:“开创盛世和文化繁荣,这个功绩够不够?”   李二凤皱眉:“就这个?”   所谓的开创盛世,必然是前面几代人的铺垫,没有铺垫哪来的盛世?功劳不是他一个人的,却由他一个人来领!至于文化繁荣,大唐的文化什么时候不繁荣了?   子央点头:“嗯,就这个。”   李二凤说:“你不老实!针对朕,你小嘴跟淬毒了一样。到了李隆基那里,你只说了几个字。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太清楚有些话说了就要在朕跟前再挤一回牙膏,是吧?”   子央点头:“没错!”   李二凤生气,无可奈何,谁让只有子央知道真相,但凡子央不知道,他都不会一次次地来找子央。   他随后问:“当时的人对这件事是怎么看待的?”他想旁敲侧击,从字里行间和子央的每一句发言中捕获一点真相。   子央说:“当时的人对这次封禅普遍持积极和赞颂的态度。   开元十三年,无论是从国力、民心还是军事方面来看,李隆基的封禅都具备无可争议的正当性。封禅队伍中包含了大量四夷酋长和外国使节,他们亲眼见证了大唐的强盛,并献上‘天可汗’等尊号,这极大地提升了唐朝的威望。   你要知道,开元年间,是有封建以来最巅峰的年代。”   李二凤听明白了:“这次封禅后,是不是由盛转衰了?”   子央点头,她不会在这件事上骗李二凤:“的确是这样的,杜甫有一首诗,叫作《忆昔》,其中一句是‘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那真是巅峰啊!”   最后子央摇头:“可惜,可惜。”说完驱动坐骑离开了。   李二凤站在原地没动,他在想:李隆基到底做了什么让大唐由盛转衰。   在东巡队伍向着泰山进发的时候,毕满带着人已经到了临淄。   他们先找了住处,随后就找人做衣服。   春秋战国的民间商业中,有贩卖布匹的布店,很少有专门的裁缝店。   裁缝店之所以现在没有出现,有两个原因,主要原因就是现在是男耕女织的社会,制作衣服和织布在世人看来是属于女人的职责,从种麻、养蚕到纺织、缝纫,基本都在家中完成;次要原因就是有官方主导的织室,这种是面向贵族的,世代为权贵制作衣物,并不服务黔首。   但是临淄商业发达,已经出现了制作衣服用以贩卖的匠人,属于百工之一,并不是后世熟知的裁缝形象。历史上,也正是在汉代,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裁缝店,叫作“衣庄”。   普通匠人的手艺毕满看不上,他来临淄找的是世代为齐国权贵制作衣服的匠人。这些人随着齐国灭亡而流散在临淄各处,就目前而言,想找到他们属于很容易又很不容易。   好在毕满有钱,作为曾经的贵族,也有一些渠道,所以费了点功夫,终于找到了几个人,给钱定做了几件衣服后,毕满就去街上买护肤品和化妆品。   当时的男性贵族在护肤和美妆方面,甚至比现代人想象的还要“硬核”和超前。   春秋战国时期的男人不仅用脂粉,而且非常讲究,这在当时甚至是一种身份和礼仪的象征。当时的人们认为,修饰容貌是“礼”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贵族,保持面容光洁、仪表堂堂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身份地位的体现。   后来到了汉朝,官员上朝需要涂白粉,这更像是一种官方规定的“职业妆容”,以示庄重。   男子化妆最兴盛的时期是魏晋南北朝。当时社会风气崇尚风流俊逸,文人士大夫追求“肤白貌美”,当时的代表人物就是何晏,他“动静粉白不去手”,甚至达到了“傅粉何郎”的程度。魏明帝为了试探他,曾在大热天请他吃汤饼,想看他出汗后妆容是否花掉,结果他“转更鲜白”。   毕满买护肤品和化妆品的过程非常顺利,比做衣服顺利多了,由此可见,男子化妆是一种常态。   买的过程中,他还专门买了妆盒,这更像是一种套餐,妆盒里面有铜镜、木梳、刮刀、脂粉以及粉扑。   这要是让子央看到,只会感慨一句:古人只是古,他们的生活很精彩的!   买了妆盒和熏香后,毕满一面安排人去收集长安君的消息,一面回去积极护肤,争取出现在长安君面前的时候务必光彩照人。   至于张良,张良还在来临淄的路上。   被毕满视作一生之敌的子央,这会在泰山脚下。   子央看看始皇帝,再看看李二凤,最后看了看那七十个儒生。   现在大家在吵架,每个人都很生气,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商议破裂。   为了彰显仪式的庄重和正统,始皇帝召集了七十名来自齐、鲁地区的儒生博士,与他们商议具体的封禅礼仪。   经过峄山刻石的预热之后,儒生们拿出了一个封禅的方案。   核心目的就是恢复古礼,主张“古者封禅为蒲车”,意思是应该用蒲草包裹车轮的马车,以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祭祀时也应“埽地而祭”,即简单清扫地面即可,席子用最原始的禾秆编织物。   这体现了儒家崇尚节俭、敬畏自然的理念。   秦始皇认为儒生们的建议众说纷纭,难以统一,并且实行起来非常困难(“难施用”)。于是在一番争吵后,他果断地斥退了所有儒生,没有让他们参与封禅仪式。   最终始皇帝计划开山辟路,修建车道,自己乘车登上泰山山顶,举行了“封”礼,并立石颂德。下山后,再在附近的梁父山举行了“禅”礼,完成封禅!   所谓封禅,既“封”礼为祭天,“禅”礼为祭地。合在一起,就是祭祀天地。   既然决定驾车上山,就要等着修路,所以整个队伍在泰山下驻扎了下来。   子央约见李二凤,两人跑到僻静处说话。   子央就说:“阿兄,你既然知道阿父和那些儒生们说不到一起,你怎么不弹压儒生。”   李二凤说:“你以为现在的儒生是前汉之后的儒生?前汉之后的儒生和现在的儒生不一样。”   这意思是劝不动。   李二凤看到子央的表情,就知道子央不信,想要给子央介绍一下秦朝之前的儒家。   秦之前的儒生是充满理想主义和批判精神的思想家。   虽然儒生这个大群体中也有一些阿谀奉承之辈,惯用见风使舵的手段,但是先秦的儒学的核心是“人本”和“民本”思想。他们强调“仁者爱人”,孟子更是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著名论断,认为政治的合法性来源于民心。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政治哲学,认为君主的责任是为人民谋福祉。   汉之后的儒生,强调“以君为本”。   汉代儒生(以董仲舒为代表)对儒学进行了改造,核心转向了维护皇权。   他们提出了“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等理论,为皇权提供了神圣的合法性依据。同时,确立了“三纲五常”的伦理体系,强调君臣、父子、夫妻之间的绝对服从关系,将政治伦理化,服务于中央集权的统治。   李二凤强调:“秦之前的儒生和汉之后的儒生不是一家人,你懂吗?”   子央点头:“懂!所以你不劝他们?”   “是他们不听劝。”   “那好,就算他们不听劝。”子央忧心忡忡:“你能劝说他们事后别讥讽吗?阿父千里迢迢来封禅,这群人在封禅后讥讽阿父,实在可恶。”   李二凤说:“我尽量,可能劝不住。”   子央忍不住指着他说:“你好没用啊!”   “朕这叫从谏如流!”李二凤很生气,拍掉了子央的手,像是子央这样指着他鼻子说他没用的人,如果在唐朝,早被拉下去剁成肉泥了!李二凤说道:“你也别嚷嚷,你有本事你去啊!”   你行你上!   子央冷哼:“我去就我去!”我上就我上。   李二凤看着子央跑了,不禁目瞪口呆。他知道子央这人一肚子歪招,不知道子央这顿王八拳打出去会怎么样。   子央跑去找夏侯婴,问他:“薛欧和丑夫走到哪里了?”   夏侯婴问:“您有事吩咐他们?”   子央点头,说道:“十万火急!”   夏侯婴就说:“臣去找他们,一两天内就能到。”   子央点头,随后就跑去找石一起玩耍。子央兴冲冲地去找石一起弄点肉烤着吃,发现石居然不在,问了侍卫才知道,石跟着去修路去了。   作为大力士的石,在接到始皇帝下令清理南坡修筑车道后,立即跟着去一起修路,因为力气大,被安排去搬石头。   子央就去找石,爬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快废了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在干活的是石。   石在挥汗如雨,子央累得直接窝在地上喘气。在喘气的时候看到了山顶,低头往下看,子央忍不住对着自己的额头拍了一巴掌。   因为还在山脚,现在都没走到半山腰。   子央想起以前看短视频听到的一句话“泰山不收废物的门票钱”。   子央现在已经认定自己就是个废物了。   石干得热火朝天,子央等到气息平复后就悄悄回去,还是不找石了,石干了那么多的活儿脸不红气不喘,自己光是走到那里就丢掉了半条命,还是不去献丑了。   不管儒生们愿不愿意,东巡的队伍开始修路,并且干得热火朝天。   大臣就有意见,说是东巡的卫士们是保护陛下的,修路这种事就该用本地的徭役。   也有反对的,说是要让齐鲁大地的人看看,没有他们,秦人什么事都能干!   两拨人在始皇帝跟前吵得沸反盈天,始皇帝稍微一想,就立即下令,从泰山周围征发民夫为徭役,凡是参与的民夫,免去他们一年的赋税。   就在本地征发民夫的时候,丑夫和薛欧急匆匆地来到了泰山附近。   丑夫为了在野外和秦人们保持距离,从不靠近东巡的队伍,子央就骑马来见他。   好几日没见,子央对丑夫甚是想念,高兴地说:“丑夫,我很想你。”   丑夫皱眉:“我知道你,你以往这么说都是哄你阿父,你现在要哄我了,必然是要让我去干一些坏事。”   “不要这样想啊!”子央笑眯眯的:“我问你,有个兼爱的机会放在你面前,你要不要抓住?”   身为墨家弟子,有这样的机会必然要抓住。   丑夫听了,低头想了一下,就问:“你又有什么坏主意!我是知道你的,你上次在滏口陉那里,就是这样的语气。你是不是要杀人?”   “哎呀!”子央一副生气的口气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这里是泰山,我阿父马上要封禅,我怎么可能在这里杀人。我是个好人!”   最后一句着重强调!   丑夫的眉头仍然没能解开:“你想说什么?必然不是兼爱!”   “此言差矣,”子央说:“什么是兼爱?是主张一种无差别、无等级的普遍之爱,即‘爱人若爱其身’。我问你,如果有一群骗子在你面前骗了很多人,你会不会拆穿他们?你不拆穿他们,你就是不爱被骗的人,你不兼爱!”   “巧言令色!”丑夫并没有引经据典地驳斥子央偷换概念,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子央要干嘛。   无非是记恨着让她疯癫了两天的请神香,还记恨着请神香的使用者们。   丑夫压低声音问:“你要去动那些巫祝们?你疯了?”   子央问:“你就说这事兼爱不兼爱吧?”   丑夫无话可说。 [133]番外四 可不买:昆仑山 四   昆仑山中,很多人还聚在秦朝大院门外没走。   不少皇帝都想再看看祖龙,能凑上去混个脸熟也行,往后再来往。毕竟秦始皇是皇帝这个称呼的开创者,民间骂归骂,皇帝们都知道始皇帝的功绩,所以都想和他说几句话。   三三两两的皇帝站在外面说话的时候,北方的几个朝代突然安静下来。   宋朝明朝和元朝清朝的这些皇帝意识到安静后都悄无声息地看过去,发现一个壮硕的男人走来。   这人穿得很简单,就是几片布裹在身上,但是走路的姿态虎视鹰扬。他一路走过来,看历朝历代的皇帝如无物,直接对着秦朝大院的门拍了几下。   没一会儿,庄襄王子楚来开门,子楚本来怒气冲冲,想要斥责拍门的人,看到来人后,立即笑容满面把人请进门,随后当着那么多皇帝的面,“哐当”一下,又把大门给关上了。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想进去很难,但是这个人很容易,大家好奇起来,都悄悄地打听是谁。   宋朝上面有人!   赵匡胤自称是赵王歇的后人,先不论这个血脉传承有没有真实性,但说赵匡胤姓赵,赵国的历代国君都接纳了他。   因为造父是赵姓的得氏始祖,凡是姓赵的后人,都是造父的血脉,毕竟秦国的先君们也有姓赵的,比如非子,严格意义上说,非子在得到秦这块封地之前,就姓赵。   赵匡胤立即去找赵国的国君,没一会儿脸色复杂地回来了。   看到他带着消息回来,唐朝的李显、元朝的忽必烈、明朝的朱厚照都凑过去。   赵匡胤看到忽必烈凑过来,不想说,但朱厚照一直催他,只好当没看到忽必烈,说道:“你们肯定想不到是谁?说出来能吓着你们。”   朱厚照就说:“我们宣宗说了,必是商朝的人。”   秦和商的关系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赵匡胤看到明朝有人猜出来,也不藏着掖着了,就说:“你们猜对了,刚才那人是帝辛。”   朱厚照问:“帝辛是谁?”   忽必烈看着朱厚照忍不住讥讽:“你都不好好读书吗?我一个蛮夷我都知道那是纣王!助纣为虐的纣王!”   朱厚照倒吸一口冷气:“我说怎么那么耳熟呢!我要回去吓吓我祖宗们。”   朱厚照走了之后,李显和忽必烈也走了。   忽必烈回去,清朝的皇帝自动凑上来,一起咬耳朵。   李显带着消息回去跟唐朝人讲:“宋朝的赵大说是纣王。”   李治说:“他还没出现过呢。”   明朝人堆里,朱棣问:“纣王来干嘛?你们都动脑子想想,想得出来没奖励,想不出来挨打。”   大家都露出嫌弃的表情来。   朱厚照忍不住说:“这谁能猜得到!”   此时在秦朝大院,大家互相见礼完毕,帝辛被当作贵客请坐下后,秦国的国君们也纷纷跪坐好。   帝辛说:“昨日非子和稷来我们那里打听你们二世的下落,我今日从天帝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来告知你们。”   大家都安静地听他说。   帝辛接着说:“二世没死。”   始皇帝说:“我看着吾儿咽气的。”   帝辛说:“你随后咽气,但是她被救活了。现在你们二世和三世并存,现实有一些棘手。”   非子的儿子嬴侯忍不住说:“这确实棘手,人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这免不了要动干戈。”   始皇帝说:“没错,这两人都是不会退后一步的人,关内必然会兴兵。”   帝辛皱眉,说道:“你们猜错了,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存在下来了。可能是彼此积蓄力量等着一劳永逸,也有可能是想玩阴的,不好说,连天帝都觉得有意思,打算盯紧了,看看事态会怎么结束,反正天帝不会干预人间。”   昭襄王说:“昨日去,您和大乙不是说二世是个生魂,需要天帝捕捉吗?”   “哦,”帝辛连忙解释:“今天我就是来解释这件事的,就因为她是个生魂,需要捕捉她,天帝花了点时间,剥丝抽茧,发现二世……该怎么跟你们说呢,她……这个事情有些复杂,复杂到我现在没法解释,天帝也没弄清楚是怎么发生的。”   看帝辛不知道怎么解释,始皇帝主动说:“她一体双魂,体内还有一个精灵。”   “不对,”帝辛摇头:“不对,她不是一体双魂,她是一魂双体,两脚踩两界。上次她不是来了吗?她……我该怎么说呢?就是说她能穿梭在两界,你们就这么理解吧。”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出子看着大哥武公说:“我没听懂。”   武公示意他先别说话,先听,回头哪里不明白大家再讨论。   帝辛看到秦国的先君们安静下来,接着说:“咱们再说一下三世,他的问题比二世严重多了!”   始皇帝问:“何以此言啊?他……他肯定是一体双魂,这个朕能肯定。”   子楚看着始皇帝忍不住说:“你的儿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始皇帝没有回应自己的阿父,而是看着帝辛。   帝辛说了一件看似没有关系的事:“唐朝的那个太宗,叫作李世民的那个孩子,不是一直找不到吗?”   始皇帝恍然大悟:“他和扶苏共用一体!”   帝辛点头:“对!这就是天帝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他说再没想到会有此变化,更没想到唐太宗居然到了秦朝,还做了三世。关键是他那么有名的人,居然没斗过二世,就很……总之,你们的二世和三世还要斗一阵子,有消息我来通知你们。”   帝辛说完站起来,跟非子说:“有事你来找我们。”   非子躬身应下。   惠文王突然问:“大王,还有一个问题。二世肯定是我们家的孩子,别说她一魂双体,就是有一大堆体,也是我们的孩子。就是三世怎么论?他来了,算我们的三世还是唐太宗?”   昭襄王立即说:“阿父,二世是二世,二世养大的孩子才是三世,他不算咱们家的人。”   帝辛说:“这不好说,因为天帝那边都不好界定。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说,以我对天帝的了解,大概是等他来了昆仑,令他自决吧,我现在都不好称呼他是扶苏还是世民。”说完离开了。   非子亲自把人送走。   帝辛刚出门,堂上的人立即骂骂咧咧。这么多年,只有秦占人家的便宜,没听过有人占秦便宜,这明显是被唐占到了秦的便宜!   非子在门内和帝辛说话。   “大王,请您留意,二世和三世如果争出结果还好,如果没争出结果,很有可能是两个太子,两个四世,这也太……”   子楚跟在非子身后,就说:“您说错了,天无二日,必然会争出结果的,这不是能商量的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帝辛说:“四世的事情你担心是对的,现在有两个储君,一个是太女,就在二世身边养着;一个是太子,在三世身边养着。你们可能想不到,救回二世并逼得三世没法立即登上皇位的人是谁?就是他的妻子长孙氏。哦,刚才忘说了,那些人吹嘘的贤后长孙氏,和唐太宗一起到了秦,附在了扶苏妻子的身上。”   子楚忍不住说:“您老人家还有什么没说,一起说了吧。”   这消息怎么不一次说完!   帝辛笑道:“没了,就这么多了。我回头再有消息来告诉你们,非子,你也勤快点往树林中来。”   非子躬身应下。   子楚赶紧打开大门,和非子一起把帝辛送走。   大门口的皇帝们看到帝辛出来,赶紧闪开。   帝辛没看他们一眼,直接离开了。路过赵国大院的时候,赵国的国君也在门口站着说话,对着帝辛纷纷躬身,帝辛微微颔首,脚下没停,直接离开了。   秦国大院的大门又关上。   子楚陪着非子进了堂上,子楚说:“胡亥和子婴的事情先放着,先别管,先说一下子央和那李世民的事情。”   出子说:“反正我们不认唐太宗是自家人,这是刚才大家商量出来的。”   子楚问始皇帝:“政儿,你说,二世有几个孩子?”   始皇帝叹气:“吾儿不愿意成亲,故无子无女,倒是常把扶苏……扶苏的长女养在身边。扶苏的长女是他的夫人所生嫡女,他们二人并没有嫡子,长子是庶出,是妫姓田氏送来的齐女生下的,扶苏常把这孩子带在身边。”   始皇帝决定称呼扶苏,在始皇帝这里,无论是谁,都是扶苏,也只能是扶苏!   武王嬴荡就问:“刚才帝辛大王是不是告诉你们新的消息了?”   子楚叹气:“玄鸟在上,这事儿还真的棘手。帝辛说二世和三世现在在打擂台,一个培养了太女,一个培养了太子。日后免不了要刀兵相见,虽然我不喜欢唐太宗,但是他的身体还是扶苏的,怎么说都是我的长孙,唉!”   大家一起叹气:唉!   昭襄王说话:“你们叹气有什么用?又不是没被人家笑话过,笑话就笑话了!关键是将来大秦会如何?要是能托梦就好了。”   惠文王突然觉得这是个好消息,立即说:“稷这办法好!子楚,快去看看帝辛走远了没有,追上去让他想办法帮着咱们托梦。”   非子拦着:“算了,不要忙了,天数是不会变的,看看隔壁,有那么大的房子院子,日后人不会少了,现在别忙了。”   大家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都看向始皇帝,始皇帝已经出神好一会儿了。   穆公说:“对这事,最难接受的还是政。”   孝文王拍拍大孙子始皇帝的肩膀,没说话。 [134]勇气和梦境:……   历史上,始皇帝泰山封禅,下山的时候下雨了。儒生们认为这是上天对他不行古礼的惩罚,在事后对始皇帝讥讽。   就子央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把子央放在始皇帝的位置上,子央压根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觉得祭祀下雨并就下雨了,不值得在乎。   但是当下社会的人在乎,并对其理解成天意。   就子央这种没什么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所有的大事都要做出预案,就算是大学里面,社团举行一场活动,都要简单粗糙的应对预案,更别说封禅这样的大事。   哪怕封禅进行得尽善尽美,儒生们心里一直记着始皇帝不肯恢复古礼,总要找出点可以嘲笑的事情尽情讥讽。为了避免始皇帝陷入舆论的漩涡中,子央按照现代社会对舆论危机的处理办法,用了一招转移注意力。   既把那些骗人的巫祝拉出来杀了祭天!   当然,不能平白无故的杀人,一定要杀那种恶贯满盈的人,这样杀起来有天然的正义性,也更有话题度。   在丑夫看来,这是极其严重的一件事。   巫祝骗人,并不罕见。   然而天下信仰巫祝的人有很多,这时候处理巫祝,要么对整个群体连根拔起,这样很不现实;要么对某个巫祝进行抓捕,但是很容易遭到整个巫祝群体的反扑,容易捅马蜂窝。   而且这还是个大马蜂窝,弄不好是动摇国本。   丑夫说道:“我听到人家说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说纣王就是怠慢了祭祀,落下个国破家亡的命运,你要是动了巫祝,你知道后果吗?”   子央说:“你说的我都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谁怠慢了祭祀,谁就是罪大恶极之人,要人人得而诛之。”   丑夫惊讶地问:“你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   子央看着丑夫说:“因为必须做,不得不做!”   说起灭佛,大名鼎鼎的三武一宗灭佛持续了几个朝代,前后五百余年。但是在灭佛之前,规范神权已经开始,具体时间不可考,上古时代就已经有计划有节奏的规范神权,把神权从王权身上一点点剥离,所谓的绝地天通,就是把神权关进笼子里的一场谋划,这只是其中一场。   如果子央能在这个时代杀一杀巫祝的威风,也属于规范神权的一种行为。   丑夫明显是懂的,他对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对子央主持这样的事情有很大的意见。   “这种行为无疑是一场变法,不该你来主持,你说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军功,也没有让你立于不败之地的土地和人口,你长安君的名号和你公主的身份不能让你在这种惊涛骇浪里面安然无恙。”   他说完叹气,接着说:“等你有能力了,我自然帮你,甘愿被你驱驰,现在我不想看着你被你驾驭不了的风浪埋葬掉。”   子央说:“听人劝吃饱饭,我不是不听劝的人,但是我又想把我阿父从舆论的漩涡里拉出来,我该怎么办?”   丑夫也没什么好办法,一脸愁容,说道:“按照你的想法,必须有一件轰动的事情才能把对你阿父的关注给引开。就算是你把巫祝拿出来祭天,可你阿父东巡,本就是大事,关注的人本就很多,区区一个巫祝,是没法掩盖你阿父的光芒。   再说了,你阿父也未必愿意在他封禅的时候闹出别的事情来。”   子央点头,觉得丑夫说得很对。   “是啊,是我太想当然了,我弄出一件大事,我阿父未必满意。”   丑夫说:“把你这个思路反其道而行之,比如让儒生们不关注就够了。”   子央觉得很难,这段时间儒生就专门盯着东巡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关注封禅?   子央说:“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们也会跑出来围观,并且骂我阿父无德,致使天上下刀子,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我阿父的错!”   丑夫点头,他跟子央说:“现在路还没修好,还有时间,你先容我想一想。”   子央不放心:“你要快点想,修路很快,而且想要布置的好,也要提前安排。”总之,现在的时间很急。   丑夫点头,随后抱拳拱手,和子央分别。   子央忧心忡忡地回到了营地。   李二凤也很关心这次封禅。   作为一个想去泰山封禅的人物,他对历代皇帝的封禅都如数家珍。加上始皇帝为人过于有名,始皇帝泰山封禅且刻石立碑的事情也过于突出。   如果在任何一个时代,在路边拉一个人询问,是个里面有两三个知道秦始皇的大名,至于别的皇帝压根不知道,少数有听过。   如果在历朝历代的读书人中随意询问一个人,问起泰山封禅的事情,他们的脑子里想起的必然是始皇帝的泰山封禅。   因为秦始皇泰山封禅太有戏剧性,作为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毕竟始皇帝在祭天的路上下雨,躲避在松树下,对松树封五大夫,让人津津乐道。   李二凤对秦始皇封禅的前后细节了解的非常清楚,子央不想让始皇帝被儒生讥讽,李二凤则是想让始皇帝的封禅过程尽善尽美。   关键是他劝说不了始皇帝,始皇帝是一个非常强势的皇帝,有坚韧不拔的意志,换句话说,一旦作出决定,哪怕过程百折不挠,他也九死无悔。   劝不了始皇帝,就要柿子捡着软的捏,他打算去劝说儒家。   先秦的儒家是容易被劝动的吗?   不是!   李二凤在做太宗的时候,他面对的铁头娃只有魏征,但是在秦朝,大部分儒家都是铁头娃。属于秦始皇有狼牙棒,儒生们有天灵盖,就看是狼牙棒硬还是天灵盖硬了。   李二凤在泰山下单独见他们,第一次“捏”他们失败。   子央在营地里晃悠的时候,遇到了一群从李二凤那里告辞出来的儒生,子央还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是不妨碍子央抱着胳膊站在路上看这些儒生们。   就如丑夫说的那样,子央的名声很不好。   但是丑夫没说过,子央的名声有时候非常好,不同于毁誉参半的大多数人,子央的名声好的时候极好,不好的时候简直是人间屠夫,关键是大部分时候她的名声都不好。   子央的好名声来源于她对关中的治理,特别是对庶民的宽容,让很多人觉得她是个仁慈的权贵。   所以当子央像个霸王一样站在路中间的时候,儒家的人纷纷停下,对她拱手抱拳,以礼相待。   要是这群人对子央横眉冷眼,子央肯定能瞪回去,但是这群人表现得很有礼数,让子央顿时觉得有点无所适从。   就在子央别别扭扭回礼后,这群人很恭敬地跟子央告辞离开。   子央纳闷:感觉他们今天有点不正常,过于有礼貌了!   难道是今日和太宗的谈话很顺利?   就是因为这种误会,她以为李二凤和这群人谈得愉快,想了想,准备去探听虚实,打听一下李二凤跟人家许诺什么了。   子央晃悠到李二凤的帐篷前。   李二凤的帐篷大开着“门”,从外面看去,靠着屏风把空间分成了内外,外面靠着“门”的地方待客,里面是私密空间,也就是李二凤晚上休息的地方。   李二凤此时不在屏风外面,子央看到里面有侍女和寺人在收拾坐垫和杯子。当侍女出来后,子央一把拉住了侍女问:“我长兄呢?”   侍女回答:“刚躺下了。”   子央觉得不对劲,要真是商谈有结果,李二凤不该这个表现啊。   最起码要去阿父跟前显摆一下!   那就是没谈成。   子央也不去探听虚实,就在营地里到处玩耍。   始皇帝虽然不在咸阳,却还要处理各处的事情,等闲是没时间各处闲逛,这几日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当子央匆匆结束晚餐被始皇帝赶出来后,她只能回去睡觉。   这一晚上,子央做梦了。   她梦到大一刚入学不久,第一次跟着老师去考古现场后的事情。   梦里的子央清楚地记得,老师从坑里出来,看着身上干干净净的子央,忍不住叹气。   老师说:“你怎么不下去?”   子央当然不会说自己穿的小白鞋是新买的,才不想踩得特别脏,到时候洗都洗不干净。她只能说:“老师,我害怕,人家说这里不干净。”   所谓的不干净,就是那些神鬼传言。   老师叹气,也没说什么,就带着子央和其他老师一起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村民家里,所谓的饭菜也就是家常捞面条,每人一大碗,一群人捧着碗蹲成一个圈,一边说话一边扒拉面条。   其中一个老师说:“这次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个唐朝大墓,我说要是个县令地主墓就不用给我打电话,让下面人去处理就好,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谁知道这是个公主墓,我说里面可能有点有价值的东西,特意来看看。”   大家就开始说唐墓中出土的文物,学史的人从不看文物值多少钱,只看文物的历史价值。   所谓的文物价值,是文物可以作为“实物证据”,来验证历史文献记载的真伪和准确性。对于没有文字记载的史前时期,或者文献记载极其匮乏的历史阶段,考古是重建历史面貌的唯一途径。   在这些老师们聊天的时候,子央捧着比自己脸都大的饭碗,听到了一句“不能只看史书记载,有些人就是会做戏,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仁慈,就看他身边人的下场就够了。看看唐太宗身边人的下场,某种程度上能推断出他的性格,还原一部分被掩盖的历史。”   子央觉得有道理,不停地点头,因为端着碗又不断点头,导致牙齿一下子磕在碗边,她觉得嘴巴特别疼。   一下子疼醒了,醒来的子央发现自己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很疼很疼。   等到疼痛缓解后,她模糊地记着“看他身边人有什么下场就够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子央想:李二凤身边人都是什么下场来着? [135]庶民子央:……   张良终于赶到了泰山下面,整个人风尘仆仆。远远看,那股子贵气早被路上的风尘给磨没了,他一旦动起来,举止中又将贵气带了出来。   他出现在子央跟前的时候胡子拉碴,看上去非常狼狈。   因为张良主动求见,又通过旧日的关系找公孙造引荐,子央就去见了见张良。   在子央出门的时候,始皇帝已经知道了张良来拜见子央的事情。   别看子央天天在营地里到处闲逛,对于子央每天遇到的事情,始皇帝还是很关心的,所以当得知求见的是韩国旧贵的时候,始皇帝还忙里偷闲问了一下张良的出身和最近几年的动态。   尽管身边人知道得不多,始皇帝已经对张良有了初步印象:张良,韩国的国相之子,如今热衷于各处游历。   始皇帝吩咐说:“韩人要是来追随子央,倒也是一件好事,回头你们观察一下张良,这几日安排一下,朕要见见他。”   侍卫躬身记下,打算这几日安排张良觐见。   子央出了营地来见张良。   她立即让随从们散开一点,拉着张良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压低声音问:“你想干什么?你要追到这里来刺杀我阿父吗?”   “公主多虑了!”张良绝不会以张良的名义来刺杀始皇帝,他并非一个人,张氏在没找到退路前,他不会轻易涉险。   张良解释:“良自从和公主在邯郸分开,回到家乡新郑认真读书,早就不关心天下大势了。”   子央冷笑:“你说我会不会信你说的花言巧语?”   张良没把她的冷笑放在心上,而是接着说:“公主先别急,良本来不想管这天下纷繁复杂的事情,但是得到了一个消息,想要让您知道。不让您知道良难以安心。”   对方蓬头垢面,看得出来十分疲惫,但是张良的底子好,此人长得好看,这是公认的,此时认真地说起话来,举手投足很有派头,加上他专注地看着子央,力图让子央相信他的话,表现得认真又谦虚。   这模样让不了解他的人看过去,觉得他低调又深情。   子央一瞬间想学那些黄毛们对着张良吹口哨,眼前的人糙是糙了点,但是秀色可餐啊。子央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人说“想要俏一身孝”,那种破碎、憔悴,配着一些散乱的发丝,简直是美不胜收。   子央还真的吹了!   吹完之后立即对着自己的嘴拍了一下,赶紧说:“失礼失礼,这是我的毛病,我慌张了就容易做点失礼出格的事情。”   “是吗?”张良不信,要是信了,长安君就是个没法经历大事的人。作为始皇帝的女儿,掌管关中的实权人物,怎么可能是个不能经历大事的人!   只有一个解释:此人本性奇怪!   以前见面时候,子央大部分是静态的,不是站着就是跪坐着,那文质彬彬的气质和那温婉的贵女作派对得起她的出身,现在再看,那都是装出来的!   就眼前的长安君来说,轻佻至极。   张良不是来给自己找主君的,如果真的要给自己找主君,长安君在他心里的评价少不了“长安君轻佻,不可君天下”这样的差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能稳重能轻佻,张弛有度,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就怕一直轻佻。   张良心理活动变化很快,嘴上却说:“良真有大事来告诉您,您还记得毕氏吗?”   “毕氏?”子央想了想,没想到,就问:“谁啊?我意思是,我和他们有关系吗?不对,我和他们有恩怨吗?”   子央觉得自己和毕氏没什么恩怨,如果是以前的子央公主那就难说了,子央没有原身的记忆,有些话不敢说得那么笃定。   张良相当无语,就问:“您真的不记得毕氏了?魏国毕氏啊!”   “魏国,你等等,我想想魏国。魏国是姬姓魏氏,在惠文王、武王、昭襄王那阵子,魏国和秦国的关系还挺不错的。那阵子魏国很强大,围魏救赵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当年的魏国也是能踩一脚赵国的。   所以子央算了算时间和辈分,觉得自己和魏国人没恩怨啊!   她问:“魏国的毕氏……与我有干系?”   张良叹气,为毕满感到悲哀。   有时候,害得你家破人亡让你一辈子仇恨的人,对你和你的家庭从没放在心上。   子央说:“你别叹气,你就说毕氏和我到底有什么干系?你为什么千里迢迢地来找我?还是说,你拿毕氏做幌子,目的就是要刺杀我阿父?”   在子央眼里,张良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张良不想再多说了,直接摊开讲:“在邯郸的时候,毕氏一对兄弟跟着人进入滏口陉,弟弟被杀,哥哥是那些人里面唯一一个逃过此劫的人。他回到家乡后,父母亲人都被处死,连祖宗坟茔都被挖了,现在对公主恨之入骨,要行刺公主。”   子央的表情变得生动了起来,张良不眨眼地盯着子央的表情看。   他想从子央的脸上看到害怕或者是畏惧,再不行就是惶恐或者焦虑,但是子央的脸上全是疑问、懊悔、不可置信的表情。   张良能确定,对方的懊悔不是杀人太多,是懊悔没杀干净。   子央开口说:“这人命真大,寒冷、兽潮、滚石这些都没能要了他的命,大概是八字够硬,跟我一样。”   子央因为从小坐车必出车祸,所以身边人对她的评价不是这小姑娘倒霉,而是这小姑娘八字硬,简称“命硬”。   张良说:“他要杀您呢。”   “杀呗,”子央毫不在意:“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既然以身入局就要愿赌服输,挨打了要立正,该死了要坦然赴死,要输得起。”说完他不在意地挥手,问道:“你从新郑跑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毕氏从滏口陉逃出的那人叫毕满,已经赶到了齐郡,良是来告诉您毕满此人的一些经历。”   “哦?”子央拖长声音:“张君大义啊!”   嘴上说得好听,但是子央的表情却满含戏谑。   张良发现他真的讨厌子央,长安君不仅聪明,还招人讨厌。   有时候有些话可以不用说,甚至不用暗示。   张良来这里,自然是为了刺秦。   他就是被子央那种“你卖队友”的戏谑口气给气得想要暴跳如雷,还不得不装出一副认真的口气说:“此人不可貌相,更不可小觑,您要上心才是!”   “嗯嗯,会的。”子央不把毕满放在眼里,就说:“张君一路赶来,辛苦了,先去找地方休息一番,回头有事再聊。”   张良也知道自己不会立即得到始皇帝的消息,有些事适合放长线钓大鱼,而且他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去刺秦,还需要布置,布置也需要时间。   张良很干脆地向着子央告辞,并且主动带人远离了泰山附近,给人的感觉就是为了给子央通风报信。   子央一直不信任张良。   人家是谋圣,子央可从不敢小看他。   自然也不会小看天下人!   所以当子央从外面回到营地钻进始皇帝的帐篷后,始皇帝把毛笔放下,让侍女给自己揉肩,抓紧时间和子央聊天。   “刚出去了?以前韩国相国张平之子来投奔你?”   子央摇头:“他才没有来投奔呢,他那是心思不纯!”   “哦,”始皇帝来了些兴趣,就问:“你为什么说人家心思不纯?”   子央看了看侍女,侍女的手停下,始皇帝示意侍女出去。   子央起身给始皇帝揉肩膀,就说:“张良此人,一直有个险恶的心思,就是想刺杀您。他那人,做事有目标有条理,且心思坚韧不可转移,这种人是不能信任的。”   始皇帝听了忍不住笑着摇头:“你确定他要刺杀阿父?阿父这一生没少经历暗杀,说起来,听到有人想要暗杀,阿父居然没有生气的感觉,就像是听到了明日会刮风下雨一样,平淡至极。”   子央点头:“我就是随了阿父。不是我吹嘘自己,我听到有人要刺杀我,我居然想笑。”   “哦?”始皇帝紧张起来,立即向后转身看着子央:“有人要刺杀你?阿父怎么没收到消息?谁要刺杀你?”   “刚才张良说的,说是魏国毕氏的子孙,叫毕满,字谦之,因为前不久滏口陉的事情对我记恨,还因为他家卷入这场事灭族迁坟,要杀我泄愤。”   “魏国毕氏?”始皇帝眯眼睛想了一下,说道:“这是魏国公室,就是没有滏口陉的事情也要记恨咱们父女。”   说完冷哼了一下,全是对败军之将的轻蔑。   子央就接着给始皇帝揉肩,说道:“张良的心思我知道,就是拿毕满当投名状,投名状的意思是……”   “阿父知道!”始皇帝不需要子央解释什么是投名状,就说:“昔日燕丹找荆轲来咸阳刺杀阿父,人家还带了一颗头颅来,这头颅就是你说的投名状。张良要是真想成大事,就该把毕氏子孙杀了,拿精美的盒子装着毕氏的头颅来献给你,靠着两片嘴唇就想成大事。哼,笑话!”   子央说:“要不说姜是老的辣,张良还是太年轻了,是比不得阿父的。”   始皇帝心满意足地点头,对女儿的奉承很受用,随即想到了李二凤,就说:“张良是年轻,不知道将来是否有长进,但是你长兄那里……”   始皇帝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了,子央不好接着问。   始皇帝皱眉,表情很烦躁。   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的人啊,现在年轻,将来有长进,将来成就不低。可有的人啊,现在看着年轻,总觉得没什么长进,让阿父着急!”   他几乎明着说了,子央就问:“长兄哪里做得不符合您的心意了呢?”   有些事情始皇帝不能说,他带着敷衍的口气回答:“他那人……你不记得吗?他自小和阿父作对,以前是觉得他年纪小,长大了就能体会到阿父的艰辛。没想到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看看现在,不再明着和阿父生气,背地里没少做让阿父生闷气的事情。”   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是因为什么,子央也没追问,就积极缓解父子矛盾,主要是帮着始皇帝排解郁闷。   子央就说:“您回头多和他聊聊,虽然您忙,但是和长兄聊天的机会还是要有的,就怕将来您和长兄因为不经常说话生出误会,父子之间生出误会很可怕的。”   始皇帝当然知道,子央的话虽然稚嫩,用意是好的,他忍不住说:“还是吾儿爱我。”   子央立即大声说:“我当然爱阿父啊,阿父是我在这方天地里面最亲最敬爱的人了。”   始皇帝笑着点头,想了想,还是不想放弃扶苏,就说:“你等阿父忙过这一阵子吧。”说完示意子央离开,他要接着忙了。   子央刚从始皇帝的帐篷里出来,就听到始皇帝吩咐侍卫:“不必再见张良。”   子央的心狂跳,没想到啊,阿父在黄泉路上蹦跶了一回,差点把张良弄到跟前来一场面对面的聊天。   这场景,想想都刺激!   就在子央接着在营地里乱晃的时候,公子高骑马路过,看到子央立即停下翻身下马。   “妹妹,今日没事儿可做?”   子央点头,问道:“高兄要去哪里?”   “刚去长兄那里了,楚国来了一些巫祝,想要参与封禅,听说都是一些有本事的巫祝,为兄去和他们聊了聊,顺便给家里的孩子查了《日书》。”   这种行为用子央的话来理解,就是招人批命。不过,他们不叫“批命”,而是通过查阅一种名为《日书》的实用手册来预测命运。   这在眼下非常流行,并且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成熟的体系。   根据北大藏汉简《赵正书》的记载,昔日秦始皇曾对李斯说:“吾自视天命,年五十岁而死。”这表明他非常清楚自己根据出生日推算出的“天命大限”是五十岁。为了“变气易命”,他多次巡游天下,祭祀名山大川,试图向神灵祷告来延长寿命,但最终还是在五十岁时病逝于巡游途中。   考虑到《赵正书》是西汉的作品,并且没有用“嬴政”“秦政”来称呼始皇帝,而是用了“赵正”,里面有很多内容和《史记》不符,更像是一本故意抹黑始皇帝的小说。   这本书里面就记载了当时的人们查阅《日书》,并且对内容深信不疑,而且官方也很支持这种查阅行为,连睡虎地秦简《生子》篇的预测中,有超过四成的条文会预测孩子未来会成为官吏。   所以子央看着公子高,不仅表情复杂,心情也复杂。   很明显,公子高去搞了一种大家都认可都深信不疑的封建迷信。   子央还没法指责,因为每个人都去!如果换成几千年后,他不过是找人摆弄了一些塔罗牌或者是去讨论了一些星座和性格相关的话题。   子央在心情复杂后,立即找了一个角度来指责公子高:“你怎么找楚国的巫祝,为什么不找咱们的官员?”   要知道秦朝是有专门带着大家“搞迷信”的官员,比如说掌管祭祀的官员,称呼他们为“太祝”。   公子高听到子央这么说,立即哭笑不得:“你和长兄的口气一样,长兄也说为兄该去找太祝。说起太祝,你知道为什么楚国的巫祝来吗?”   子央摇头:“我连楚国话都听不懂,更不会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怪我没说明白,我是说,不仅楚国的巫祝来了,连以前燕国齐国的巫祝们也来了。他们想要参与进泰山封禅大事!”   “不可能。”子央立即摇头:“就是祭祀天地,也要用我大秦的礼仪和方式来祭祀天地!阿父不会同意在他的封禅大殿上用别国的仪轨。”   始皇帝心心念念就是用“秦礼”代替“周礼”,让这些人参与,这天下到底是秦人的还是别国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封禅,就是祭祀。   以前子央不明白,为什么秦国要执意严刑峻法,执意推广秦的一切,为什么不给那些昔日的权贵一点边角料,现在明白了,在任何地方都要寸步不让。   哪怕是祭祀时候盘子的摆放顺序,都是对释经权和话语权的争夺。   始皇帝注定了不会用儒生们的建议——古礼,进行泰山封禅。   一旦用古礼,那么秦就会被旧日势力重新夺舍。   要么死,要么生,不可能半死半生。   公子高说:“是啊,阿父没同意,现在那些人去拜见长兄了,兄长摆下了酒水招待他们。”   子央说:“我去看看。”   公子高翻身上马,和子央告辞后离开,子央看着公子高,心里除了感慨这位哥哥没有一颗敏锐的心,还感慨李二凤太好说话了,如果自己是太子,这时候早把这群人打出去了。   还招待,招待个屁!   她转身去了李二凤的帐篷。   远远地就看到李二凤的帐篷外特别热闹,全是巫祝们带来的随从,大部分都是巫祝们的弟子。   太子是储君,在现在这个环境里,是身份最高贵的“无用之人”。   太子的帐篷仅次于始皇帝的规格,但是和忙碌到几乎夜不能寐的始皇帝相比,这里也就是金玉其外,并没有权力填补在内里。   就如现在,看着热闹,被所有的帐篷簇拥着扎在靠近最中心的地方,实际上这附近没什么重臣,白日里更没股肱之臣来辅佐。   子央一个人来到了这附近,她的衣服华丽轻巧,穿着一双薄底皮鞋,就是头上光秃秃的,头发被编成大辫子。   这就让人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身份。   说她身份高贵,是因为她能在秦营中到处走动,却是一个人,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说她出身好,是因为她衣服华丽,脚上革履制作精美,却头上连点装饰都没有。   再仔细看表情,歪着脑袋傻乎乎的,一副蠢蠢笨笨的样子。再看举止动作,像是疯兔一样,有点癫狂兴奋。   子央想进入李二凤的帐篷里,被人拦着了。   对方说了一串话,子央一句都听不懂。   整个人的反应是:啊?   对方也明白子央不会说楚语,就用生疏的秦语问:“你是谁?后面是大人物的帐篷,你不能进去。”   子央点头:“我就是看人多,想凑热闹。”   对方对着子央上下打量,问道:“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这副打扮?又为什么疯疯癫癫?”   “啊?”子央心说我两辈子,不,我活了二十年都没人说我一句疯癫。   她不服,问道:“你凭什么说我疯癫?”   “你走路太快。”   “走路快是疯癫?”   “你还昂着头。”   “昂着头是疯癫?”   “你不会走小碎步?”   “不会走小碎步是疯癫?”   对方看着子央,问道:“你不知道吗?周礼规定,德善兼备的贵女要‘步从容’,要身姿端庄配合环佩的节奏。”   子央眼珠子转了转,摇头:“没听过,我就听过天子下葬要用九鼎八簋。”   老师只讲周礼规定的墓葬知识,没讲活人的生活知识啊!   这一节没学过!   对方看着子央,确定这不是个贵女。   他瞬间趾高气扬了起来,问道:“知道接武、继武、中武吗?”   子央问:“是武功的武,还是跳舞的舞,再或者是无论的无?”主要是对方秦语有点生疏,子央不能确定读音。   对方就说:“你不知道。”   子央虚心请教:“我是真不知道,麻烦你给我讲讲。”   “我为什么要给你讲?”看子央已经从眼角看了。   子央懂,知识都是需要付费的。   立即说:“不让你白讲,我有好吃的,我给你一只烤鸡!”   “哼。”   子央听出不屑来,连忙加码:“两只,两只不少了,你就是动动嘴皮子,两只鸡呦!”   对方冷笑:“你听过一句话吗?”   子央连忙问:“什么话?”   “礼不下庶人。”   子央点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贵族和庶民之间有一道天堑,庶民不配知道礼,礼和知识学问都是贵族才配知道和传承的,庶民就是想学也学不到。   子央并没生气,她高中的时候还迷恋过一阵子奢侈品。奢侈品柜台的柜姐和这人的态度是一致的,区别是柜姐翻着白眼收了钱给了奢侈品,眼前这位不仅翻白眼,不会收钱也不会给庶民任何向上爬的希望。   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还是心里不舒服,想要骂街。   子央说:“我现在不知道,我早晚会知道。”   说完扭头走了。 [136]奢侈和梦境:……   在营地里面,有两个人对子央很关注,分别是始皇帝和李斯。   始皇帝关注子央说得过去,人家是老父亲,对自己的崽怎么关注都不为过,他不仅是关注了子央,对几位公子,包括李二凤在内,他都在关注。   李斯对子央的关注就有明确的目的性。   子央刚和人家聊了几句气呼呼地离开,他收到消息就飞奔而来。   子央在半路见到了笑眯眯的李斯。   子央笑着说:“呦,是李相啊!”   李斯笑眯眯地问:“又和长安君见面了,您这是从哪里儿来的?从太子那边吗?”   子央说:“是啊!”   李斯又问:“太子那里热闹,据说有很多巫师在,您也是去查《日书》的?”   子央就知道此人老奸巨猾心思不纯,就说:“不是,就是想去凑热闹,那里人太多了,太热闹了。别说长兄,他身边的门客和侍卫我都没看到,挤不到里面去,就和外面一个外地来的闲磨牙。”   李斯的笑容很大,嘴里说着:“太可惜了”。   可他的表情显得很愉快。   子央不想被他掌握谈话的节奏,加上自己很想知道所谓的“接武”都是什么,就问:“正好遇到了李相,我有一事不明,要找人请问,不知道您忙不忙?”   李斯连忙说:“不忙,您想知道什么?”   子央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几个词,不确定是“武”还是“舞”,就问:“李相知道什么是接武?什么是继武?什么是中武吗?”   “哦,”李斯看着子央:“您不知道这个啊?”   子央点头,问道:“我该知道吗?”   这难道是什么常识吗?   李斯说:“您该知道的啊!武,乃是武功的武,‘步武’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子央思考了一下,问道:“不是追随战功的意思吗?”   “步武,步,是一步六尺;武是步的一半,是三尺。”   子央恍然大悟,“武”原来是长度单位。   李斯接着说:“有个词叫作‘君行接武’,意思是天子或者国君走路,后一个脚印要压住前一个脚印的一半,步伐极小,显得庄重。”   子央觉得找到了一点感觉,就问:“和走路有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斯头一回觉得长安君开窍慢,就详细地说:“《礼记》规定了步态,甚至规定了一步的长短,天子走路,用的是接武;大夫的步伐,后脚印接前脚印,这叫继武;士的步伐,前后脚印之间留有一脚的距离,这叫中武。”   说完看着子央,那表情就是:你明白了吗?   子央点头:“明白了!”   她还有一个疑问:“这样走路舒服吗?”   李斯说:“无论是否舒服都要走啊,一般人还用不了这样的步伐呢。”   子央无话可说。   随后李斯就和子央讨论起那些各地来的巫祝们。   李斯的目的就是想从子央这里打听一下她对巫祝的态度。   “长安君也觉得该让这些巫祝们跟着一起封禅吗?”   子央说:“为什么要让他们跟着?是能充当护卫还是能主持封禅?”   李斯心里高兴,还是要确定一遍:“您也觉得这次封禅不能带上他们是吗?”   子央说:“不是这次,是日后以朝廷的名义祭祀,无论是泰山还是别的山林水泽,都不该让他们来,这是太祝要负责的事情。如果他们想要祭祀,先来咸阳当官,当了太祝再说。”   李斯笑着点头:“您说得对啊!”他怂恿子央:“您回头就这么和陛下说。”   子央斜着眼看他:“李相,你这个人不真诚。”说完跑走了。   子央小跑到了始皇帝的帐篷外,还没掀开帐篷的帘子就喊:“阿父父~有事儿求您。”   她跑进去才发现这里坐了好多人。   帐篷里塞满了大臣,其中王绾看她的目光最“炙热”。   子央知道这是顶头上司想要骂人的前兆。   她立即正经起来,躬身说:“陛下,是臣无状,这就退下。”说完脚底抹油赶紧跑了。   王绾忍不住冷笑,看着还在晃动的帐篷帘子,就跟始皇帝说:“陛下,宠而不教,阶之为祸。”   王绾不愧是丞相,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已经想到了怎么劝说始皇帝管教长安君。   他将个人情感、家族命运乃至国家安危捆绑在一起,形成一套逻辑严密,以极具说服力的论述,告诉始皇帝一个道理,始皇帝如果溺爱一个孩子会导致祸乱。   为了担心始皇帝不听劝,他还从法家的角度讲溺爱孩子的危害,即“爱需有度,严以生敬”。   始皇帝听了频频点头,说道:“王卿说的朕听见去了,明日就让长安君干活。”   始皇帝心里埋怨子央:这孩子每次闯祸都不避开王绾,怎么总能在王绾跟前蹦跶起来!   你不挨骂谁挨骂!   等群臣走了之后,子央被叫到始皇帝跟前,听说明天要跟着阿父忙起来,子央顿时惊呆了。   她这几个月都跑野了,压根不想干活。   她就问:“这也太突然了,为什么呀阿父?”我好好的到处玩耍,为什么突然被拉来干活?   始皇帝说:“你到处玩耍不是要紧的事情,可你为什么要撞到王绾面前?阿父都没办法替你遮掩。”   子央立即趴在桌子上:“阿父,你能替我遮掩,你就说我病了,我往后几日躲在帐篷里还不行吗?”   始皇帝说:“阿父觉得石碏说得对。”   “啊?”子央立即抬头,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的身份证名字是石诗兰,据说祖宗是卫国大夫石碏。当始皇帝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子央总觉得有点怪。忍不住问:“什么意思啊?石碏怎么了?”   始皇帝说:“石碏谏宠州吁,有些话说得很对。对孩子溺爱是万恶之源,长时间溺爱,必生‘六逆’,所以要拘着你,不能让你乱跑。”   子央叹气:“这样也好,我能跟着阿父学本事,学到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比阿父赐予的更可靠。”   始皇帝笑起来:“吾儿这是长大了,”说完拍拍子央的脑袋,忍不住感慨:“孩子总是在不经意之间长大了。对了,你下午找阿父是为了什么?”   子央一下子想起来了,就说:“是这样的,我总觉得李斯那人老奸巨猾,我难以对付他,想找您给我出主意。”   始皇帝笑着问:“你为什么要对付他?”   “他总是出现在我面前,每次都说点让我不太喜欢的话。如果我回答得符合他的心意,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如果不符合,他看我就跟看愚笨的人一样,那目光我很不喜欢。”   始皇帝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子央问:“阿父,你不觉得李斯在规训我吗?”   始皇帝端起杯子,点头说:“他就是在规训你”   “您不生气吗?”   始皇帝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跟子央说:“怎么说呢,阿父年轻的时候很生气。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想规训阿父,华阳太后想规训阿父亲近楚国,昌平君就是她们成功的例子。   昌平君明明是吃着秦粟喝着渭河水长大,只因为他是楚考烈王的儿子,而且那人还抛弃了他们母子,昌平君就对楚国心驰神往。   除了华阳太后他们,还有吕不韦,吕不韦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阿父当时只觉得十分屈辱,心里生气,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傀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现在想开了,阿父这一身本事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除了一身血肉和王位,并没有从你大父那里得到过别的东西,像是父子之情,庭训……都没有。   现在想想,权臣年年有,年纪小的君主不常见,如果你在和他们斗智斗勇的时候学到点什么,于你而言,受用终身。   阿父思前想后,决定放任你们和他们接触,如果你们有本事,就像阿父一样,把他们的本事学会,再一脚踹开他们,从此天高云阔唯我独尊。如果学不会,就是做个傀儡也不能说什么,谁让你们没本事呢。”   子央问:“也就是说,您同意我和他们接触?”   “嗯,”始皇帝又喝了一口酒:“阿父和你大父不一样,如果你驾驭不了李斯,回头来找阿父求助,阿父一直都在。不会像你大父那样,撒开手,不管阿父这个长子的死活。”   子央赶紧抱着他的胳膊,把脑袋顶在他的肩膀上,撒娇说:“我有个好阿父您却没有,好可惜。”   始皇帝的另一只手摸着子央的脑袋说:“他有个好儿子,阿父却没有好孩子,只盼着你是个好孩子。”   子央抬头,很认真地说:“阿父,我会孝敬您的。”   “哈哈哈。”始皇帝笑完说:“现在让你几个兄长一起来,早点用餐,你也能早点睡下,明日一早来阿父这里。”   “喏。”   没一会儿李二凤他们来了,公子高今日召人给儿子批了《日书》,和几个兄弟在讨论这些。   李二凤和他们说笑着进来,一起向始皇帝见礼。   始皇帝今日态度很好,让他们坐下一起吃。   餐桌上,始皇帝问李二凤:“世民,你这几日和那些巫祝们见面,都说了什么?里面哪些是骗子哪些是真巫师?”   李二凤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拿着锦帕擦嘴,打算擦完嘴回答。就在这个空隙中,子央立即问始皇帝:“阿父,不是说要让太祝出面主持封禅吗?”   始皇帝点头:“封禅的事情不变,只是阿父年纪大了,想和那些有本事的人聊聊。聊一些长生、神仙、海外仙山这样的事,并不是让他们主持封禅。”   子央的表情瞬间变了,立即放下碗,起身来到始皇帝身边,顾不得没有坐枰坐垫立即坐在始皇帝身边,拉着他的手腕说:“阿父,巫祝多骗子,不可信啊。”   公子高和公子远不觉得求仙和求长生是件大事,在巫风浓郁的楚国和方仙道兴盛的齐国燕国,求长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给整个华夏文明和中华民族留下“求仙”“长生”应激反应的人是秦始皇,加重这个应激反应的是汉武帝,秦皇汉武都在修仙,一样被骗,一样因为修仙给整个江山社稷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和深重的苦难。   眼下这个时代的人不觉得始皇帝的求仙行为出格。   始皇帝的确想求长生,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长生尚且可以放下,扶苏体内的精灵迫切需要解决,无论这个精灵是去是留,他都要为了扶苏努力一把。   他在尽一个父亲最大的努力去挽救儿子。   始皇帝就说:“阿父不过是好奇而已,就是和他们聊聊罢了,你上次在邯郸变成那个样子,阿父看在眼里,怎么可能再信任他们。阿父也看出来了,你现在和以前是有不同的。”   始皇帝记得很清楚,没出咸阳的子央更成熟理智,是个很好的管理者,但是现在的子央像个小孩子,幼稚了很多。这就是始皇帝这段时间没把子央带在身边做事的原因,他觉得放任子央玩耍,让子央快乐一些,总会慢慢恢复的。   公子高也说:“是啊子央,阿父不过是好奇而已,别说阿父,我也好奇。”   公子远笑着说:“阿父,回头您和他们见面的时候带上臣吧?”   始皇帝笑着点头,对李二凤说:“你来安排。”   李二凤应下。   子央忧心忡忡,导致她晚上吃得不多。   从始皇帝的帐篷出来后,李二凤对身边的寺人吩咐:“让他们给长安君做一碗汤饼送去,她晚上吃得少,必然会饿。”   公子高说:“还是长兄想得全面。”   公子远也说:“长兄疼爱子央。”   李二凤和他们说笑了几句,劝着子央回去。子央不想和他们多说,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回去。   公子远说:“妹妹到底是缺了些威仪,像是现在,她就该带着人在营内行走,不该一个人走动。”   公子高说:“咱们远远地跟着她,送她回去吧。”   李二凤点头,几个人慢慢地跟在子央身后,看到子央进了帐篷才拐弯离开。   子央回去后发现帐篷里点着灯,云带着霞在收拾东西。   云赶紧扶着子央进来,子央倒在了床上,霞要给子央脱鞋,子央立即说:“我来,我自己来。”   她立即翻身起来自己脱鞋,云就说:“正巧今日咸阳送补给来了,太子夫人给您送了些衣服鞋履,拿来给您试试吧。”   尽管子央没说话,霞还是立即跑去把一个大包袱抱来。   霞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双褐色的皮鞋来,对子央说:“您猜猜这是什么皮,您肯定猜不到!”   子央看着,发现皮面有很多坑洼,但是鞋子做得精致极了,就接着拿在手里看了看。   她想起了自己高考完闹着要定做一双鞋,现在真的把这个时代的奢侈品拿到手里,居然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更不觉得高兴。   不知道是因为拥有了就祛魅还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变得成熟。   子央翻来覆去地看,就问:“羊皮?牛皮?还是猪皮?”   霞说:“不对,您再猜。”   “我猜不到了,你直接说吧。”子央摸了摸鞋子,觉得很柔软,很薄。立即穿上,动了动脚趾,感觉像是穿了皮袜子。忍不住说:“很软啊!”   霞立即兴奋地说:“是不是很舒服?这是鱼皮!”   “鱼皮?”子央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讶表情。   霞使劲点头,子央看着云,问道:“这真的是鱼皮?”   云点头。   子央问:“鱼皮还能做鞋?我以为鱼皮……鱼皮居然能做皮革?”   云说:“这是极其奢侈的鞋子,您看到这上面高低不平的地方了吗?鱼皮又薄又窄,想要做成皮革,就要拼接在一起,靠一种胶把它们粘到一起,压制平整,再做鞋。”   哪怕是压制平整了,毕竟是两片鱼皮黏合起来,近距离看还是能看到高低不平来,这就是看着坑洼的原因。   云接着说:“鱼皮很娇贵,您这双鞋子,爱惜着能穿两年,估计到天冷的时候就要废掉了,而且鱼皮容易残留腥味,且不如牛皮耐脏耐潮。”   霞抱着闻了闻,说道:“没味!”   云笑着说:“给主上送来的鞋子都是再三挑拣过的,自然是尽善尽美,你当然闻不到鱼腥味。”云接着说:“奴听说在水边的人会鞣制鱼皮,但是他们鞣制的鱼皮不是这种薄如丝绸的皮革,很厚,在两层鱼皮中塞草,专门用来御寒。”   子央从霞的怀里提起一只鞋子看了看,又倒在了床上。   她再次见识了什么叫作穷奢极欲。   古人只是古,他们不仅不笨,还很聪明,而且生活得很精彩。   子央在反思,自己对古人有种天然的傲慢,以为自己知道得多,却不知在他们面前自己才是个土包子。   霞推了子央两下,问道:“还有别的鞋子呢,您要看看吗?对了,还有几件夏季的衣服,您要试试吗?”   子央有气无力地说:“不了。”   云说:“衣服不合适我给您改一下,但是鞋子不好改,要是不合适趁早送回去,您先试一试啊。”鞋子无论尺码大了小了都不好穿,留着无用,要是及时发现不合适还能及时送走。   子央起来,这次送来了两双鞋,一双是鱼皮浅口鞋子,一双是真丝的丝鞋。都是娇贵的东西,两双美丽的废物,子央觉得只要自己穿它们爬一次泰山,回来能立即报废。   她左脚丝鞋右脚皮鞋,在床前走了几步,跟两个侍女说:“合适,挺好的,我明日给伯妇写信,告诉她别给我做这么天打雷劈的鞋子了。”   穿了折寿!   子央在这方面没什么配得感,她总觉得这也太浪费人力物力了。   她把鞋子脱了,再次躺回床上,反思了一下自己,她就是个穷人的命,改不了了,她也不打算改。   想到这里,她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呢,讨厌的王绾,他可太招人讨厌了。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觉前她穿了新鞋,梦里就梦到了妈妈给她定做新鞋。   梦里的子央在一家医院,妈妈带着两个男人来到了病房。   子央清楚地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有各种仪器,有个护工阿姨正准备给子央翻身,看到子央妈妈来了,就打招呼:“小王你来看孩子啊。”   子央妈妈点头:“是啊,我来看看她,顺便给她定做一双鞋。”说完看了看身后的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一个老一个年轻,看上去像是师徒。   护工阿姨问:“定做鞋子?”   子央妈妈点头,也没解释。   随后几个人开始把昏迷的子央扶起来,让她的脚自然下垂,要用石膏做模具。本来定制服务还需要让人站起来,记录站立时候的脚部数据,但是子央还在昏迷,也只能把取模过程简化。   在等待石膏成型的时候,那个年长的师父说:“到时候我们把鞋楦切开,做成鞋撑一起给您寄来。我们一般是要先出样鞋,到时候您拿着样鞋先给她试一下,合适了我们就开始裁剪皮料。”   子央妈妈不断点头。   过了一会儿,师徒两个抱着脚模离开,子央妈妈和护工阿姨一起把子央摊平放在床上。   在阿姨出去接水的时候,子央妈妈摸了摸子央的头说:“你想要的切尔西给你定做了,花了我好几万呢,你要有点良心赶紧醒过来,也算是对得起我这几万块钱了。”说完忍不住哭出来。   子央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身体软得跟面条一样,但是自己的意识就是回不去。   她走到妈妈身边坐下,旁边妈妈哭哭啼啼,子央抱住她,可是子央完全没有触感,无论说什么,妈妈都听不到。   护工阿姨端着水进来,跟子央妈妈说:“小王,护士那边通知了,让缴费呢,这是单子。”   子央妈妈接了单子,擦擦眼泪,起身走到床边,在子央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就说:“你乖乖躺着,妈妈先下去交钱,等会上来看你。”   子央的意识跟着妈妈下楼,电梯里很挤,子央整个意识飘在顶部,贴着电梯的灯带,觉得自己是医院里的阿飘。   到了一楼,妈妈去交钱,子央听着里面说:“本月所有费用加起来一共十万,你们押金是三万,还要再补缴七万,确认后输入密码缴费。”   子央妈妈赶紧交钱,子央顿时暴跳如雷,拉着妈妈的手说:“妈,你别救我了,咱不看病了,这也太贵了啊!”   里面递出单据,子央妈妈拿了去坐电梯。   她身边的子央骂骂咧咧,一个月十万,还不知道会不会报销,就是报销了也要花很多钱,她知道家里的家庭条件,以她妈妈平时的抠门属性,家里攒了点钱,但是绝不够自己这么祸害。   作为一个人,子央想活着,作为一个家庭的一员,子央觉得自己就是个大拖累,还不如放自己自生自灭。   无论她怎么喊怎么蹦跶,都不能引起妈妈的注意,就在她要跟着妈妈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自己像是被电梯门夹住了一样,动不了了。   她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护士站那边传来的声音“石诗兰,石诗兰,石诗兰……”;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喊:“子央,吾儿,吾儿子央……”   子央睁开眼,看到始皇帝就坐在身边,她张嘴说话:“阿父,你怎么在这里?”   但是她嗓子很疼,说不出话来。   始皇帝松口气,说道:“你长兄半夜让人给你送汤饼,侍女们发现你在发热,云叫不醒你,侍卫到阿父这里。阿父让医者来救你,你一直昏着,现在才醒来。刚才你浑身通红,阿父真的担心你,好在玄鸟保佑,吾儿现在退热了,也醒了,这真是大好消息。”   子央疲惫地闭上眼,医者们上前诊治。   在周围的说话声中,子央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   当两个声音同时呼喊的时候,我到底是石诗兰还是嬴子央? [137]情绪和现实:……   子央病了,来看望她的第一个大臣居然是王绾。   老丞相也不是多么关心长安君,而是要确定长安君是真的病了还是陛下太子陪着她一起装病!   因为这种陪着长安君装病的事情陛下真能做出来!   管了半辈子官员,老丞相太清楚那些初入官场的愣头青们都有什么毛病,特别是长安君这种在家被溺爱,起点比别人高的官员,浑身都是骄娇之气,虽然是芝兰玉树,但是有长歪的风险,他要亲自看看才行。   子央看着他跪坐下来,嘴里客气:“劳您百忙之中还来看我,真是羞愧。”   “无碍,”王绾看着子央,要从她的脸上、语气上和行为动作上看出“装”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亲眼看到子央把药喝下去了,才确定子央真的病了,他大发慈悲地说:“给长安君三日病假,今日明日后日尽可卧床休息,第四日要来大王跟前听令。”   子央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嗽完说道:“我病得严重啊!”   王绾说:“知道您病着,您说是您的病情重要还是封禅重要?”   子央眨巴两下眼睛:“当然是封禅重要。”   “七日后封禅,您要参加吗?”   “当然要参加。”   “参加就要出力,”王绾站起来说:“昔年我年轻的时候,浑身热得发红发烫,还要坚持来官府视事,您有三日假期,已经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批给您的。”   望你好自为之!   子央心说这是个狠人,不,比狠人还要多一点,是个狼人!   狼人王绾走了,子央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她就在想,这难道是处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也就是说,自己和一群狼人在一起,日后也有可能是狼人?   云来劝说子央:“侍医说您这是风寒,喝两三天的药就要好了。”   子央嗯嗯了几句,心里想着:假如将来我能当家作主,我就让这些官员做五休二!   让所有人做五休二!   然后拉被子盖住自己,说道:“我先睡会儿。”   她睡着后又做梦了,这次还是在医院,但是这次妈妈不在,是爷爷和弟弟在。   爷爷很客气地带着一个人到了病房,子央坐在角落里看着弟弟写作业,当爷爷热情到殷勤地把人请进病房后,子央一下子睁大眼。   被爷爷请进来的人秃顶、油脸、戴眼镜,穿着个白衬衫,把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挺着个将军肚,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鞋,皮鞋都已经变形磨损了。左边胳膊下夹着一个同样变形磨损的皮包,皮包里鼓鼓囊囊,右手提着一箱牛奶,十分客气地进门了。   这人是子央的大学专业课老师刘教授,子央没出意外的时候就跟着这位老师在研究商朝甲骨文。   子央敢指天发誓,虽然现在的老师看上去邋里邋遢,已经是他最好的状态了,日常比现在还邋遢!   子央居然有些感动,因为老师特意来看学生的时候收拾了一下边幅,哪怕学生昏迷着不知道。   老师跟着爷爷来到了病床,开始关心子央的医疗费用,询问了最近几天病情发展,说了一个多小时后要离开。   爷爷非要让老师把牛奶拿走,现在子央吃饭都是打成泥通过管子喂下去,已经不喝牛奶了。老师说可以把牛奶倒进管子里喂给子央,一定要收下。   两个人来回拉扯之间,老师胳膊下夹着的鼓鼓囊囊皮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名片一下子铺了半个病房。   子央弟弟赶紧去捡,他小孩子手脚麻利,比老迈的爷爷和蹲不下去的老师更快把地上的名片捡起来。   子央刚才看了,这些明片都是新印刷出来的,上面都是系主任的名字,刘教授大概是替系主任去取明片了。   爷爷和老师又因为牛奶撕扯了几下,最终留下了牛奶,送老师去坐电梯。   当爷爷回来后,弟弟凑上去说:“爷爷,您知道刘教授为什么拿那么多名片吗?”   “为什么?”   弟弟说:“我听说他们开棺前先把领导名片塞进去,意思是跟里面的住户打个招呼,相当于古代送名刺。”   爷爷哭笑不得:“你听谁说的?简直是乱弹琴,写你的作业去,我给你姐姐削苹果打果泥喂给她。”   子央跟着弟弟来到桌边,子央的手指在他脑门上戳戳戳,说道:“真正的考古发掘有着极其严格的科学规程和伦理底线,绝不会进行这种带有迷信或形式主义的操作。”   你小孩子不学好!   子央在弟弟脑门上戳了几下,赶紧跑到窗口向下看。   看到了周围熟悉的建筑,她已经知道这是家附近的医院,看来她被转移回了家门口。随后老师的秃顶被她看到,堪比灯泡的秃顶向着停车站走去,子央想把脑袋伸出窗户看看,但是因为恐高,太怂,不敢看。随后立即出门,准备坐电梯下去,追老师到停车场。   刚进了电梯,有声音呼喊她:“子央,子央?”   子央睁开眼,看到了李二凤。   李二凤的大脸就停在子央上方,子央的眼睛顿时睁得溜圆,立即一个翻滚躲进里面,充满戒备地说:“你想干嘛?”   “叫醒你啊!”   “胡说!想叫醒我非要离得这么近吗?”   “我要掐你的人中,是你的侍女说你一直叫不醒!”李二凤快气死了:“关心你还关心错了?你是什么人啊!好心没好报!”   看他那么生气,子央注意到旁边的云,就说:“叫不醒我就不会找医者吗?为什么要去找太子?”   云和霞立即跪下,也不敢辩解,五体投地跪着等子央发落。   子央看到她们这样就很烦躁,立即说:“快起来,不准跪!”   她们两个人赶紧起来,还是谨小慎微的站着。   子央的心情变得很差,突然出现一种暴戾情绪,想要砸东西,想要大哭大闹,可是她忍了,深呼吸几口气后,她又躺下了,对帐篷里的几个人说:“出去,都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   云和霞看着李二凤,她们要等李二凤出去了再出去。李二凤看出子央心情不好,就说:“行吧,待会我再来看你。”说完站起来走了。   云和霞也一起走了。   子央静静地待在帐篷里。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子央在生活遭遇挫折的前提下,容易在安静的环境里反思自己。   她在想:我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又在想:难道我的生活就这样一眼看到头了吗?   最后在想:我到底要得到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我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回答不出来,整个人开始丧。   在子央慢慢问自己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的时候,外面李二凤问:“还生气呢?我进去咱们聊聊吧?”   子央想了想,说道:“请进”。   李二凤进来,自己动手拿了坐垫和凭几,在床边放好,舒服地坐下来靠着凭几,问子央:“刚才为什么生气?”   子央说:“当然是生你的气啊!你没想过你是个男人吗?你怎么能厚脸皮进我的房间?”   李二凤满脸惊愕,再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理由。就说:“我这是关心你!你昨天晚上热得冒烟,今天你的侍女说你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那边一堆事推了不管,就怕你出意外,飞奔到这里来看你,现在被你骂!你没良心!”   子央有点底气不足,忍不住说:“你知道我看到你第一时间想的是什么吗?”   李二凤冷哼一声:“愿听其详,我看你怎么狡辩!”   子央说:“我怕你……对我不利!”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李二凤觉得这理由太荒谬了,他说:“你怎么想的?先不说你我前世今生都有关系,就说现在,现在你我跟随阿父等着封禅,我疯了才对你下手!我脑子很清楚!”   李二凤气地拍子央的床板,觉得自己的智商被子央侮辱了。   他怎么就觉得子央能被当作对手,这人的脑子里都不知道天天想什么,真是不知所谓!   看他很生气,子央压根不想灭火,接着说:“你误会了。”   李二凤冷哼一声。   “我担心你要非礼我,看我年轻貌美,要对我下手。”   李二凤坐直了看着子央,整个人的表情很震惊。   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问道:“你说的是……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我和你乃是兄妹!”   他整个人都红温了。   如果子央说担心被李二凤杀,这是侮辱了李二凤的智商;现在说担心被李二凤非礼,这就是侮辱了李二凤的人格。   李二凤气得手在不停地动,子央知道他想揍自己,这情绪跟自己刚才想砸东西是一样的。   太宗皇帝也很能忍,这也是个狼人。   对方不爽,子央就爽了。   她翻身躺在床上,对李二凤说:“你别生气,谁让你名声不好呢,大家都说你和汉武帝你们两个是一对老色批。”   李二凤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掐死子央。   他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从没有人这么侮辱过朕!”   子央看他一眼:“人的名树的影,有人说一龙二凤三猪猪,说的是排第一的是祖龙,排第二的是二凤,就是你,排第三的是刘彻,就是汉武帝。   人这一辈子,有什么成就不是自己吹嘘的,要看他和谁排在一起。一说起暴君,大家想到的就是纣王和杨广,你看纣王和杨广排在一起;一说起圣君,大家想到的是汉文帝和你,你们两个排在一起;一说起最厉害的皇帝,就是阿父和你还有老刘家的猪猪。通过和你一个榜的人物,就能看出你的能力和地位。   总有那些好事的人排些乱七八糟的榜,你在某些榜上能排上号也不算大家诬陷你。比如老色批榜,别看刘猪猪和你一同上榜,但是他是榜单上最干净的那个,你和李隆基没一个好东西。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公认的!”   李二凤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他冷静下来,语气里带着冰碴子问:“汉武帝好色,那是有史书定论的。朕呢?史书怎么说的?”   汉武帝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老色皮言论,就是“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   他在私生活方面也确实表现出对美色的极度迷恋和追求,打破了汉初“循古节俭”的传统,极大地扩充了后宫规模,他对宠妃的喜爱往往伴随着极度的物质赏赐和特权,甚至影响了当时的物价。   和汉武帝那种规模庞大,毫不掩饰,制度化的好色相比,李二凤就相当会演。   在“玄武门之变”杀死弟弟李元吉后,他将李元吉美貌的妻子杨氏纳入后宫,并封为妃。杨氏为他生下了儿子李明。长孙皇后去世后,李世民甚至一度想立杨氏为后,但因魏征以“辰嬴”(曾事二夫的女子)的典故劝谏而作罢。   这也是李二凤摆脱不掉的污点——纳弟媳为妃。   子央就说:“刘猪猪就是纯好色,你这行为在当时就是道德低下了。不是说寡妇不能再嫁,但是为什么要嫁给你呢?天下那么大,英雄那么多,我不信有人愿意欢欢喜喜地嫁给杀了丈夫的人,所以是你在强取豪夺。   你看,你杀李建成是为了皇位,这大家都理解。但是大家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杀李元吉,难道真的是为了杀弟夺弟媳?”   “你闭嘴!”李二凤很生气,问道:“李隆基呢?我就想知道李隆基办了什么事儿。”   “他比你道德更低下。”子央叹气:“辛亏有他,大家都不骂你对弟媳巧取豪夺,都去骂他了。可惜还有人眼瞎,居然还写《长生殿》吹捧这两人的爱情,我就想问,他们真的有狗屁爱情吗?”   “说正事。”   子央才不听他的话说正事,而是絮絮叨叨讲:“开国皇帝是什么样的风格,日后皇朝发生的事情总能和这个风格有关系。就拿你们家来说,虽然你阿耶脑门上顶了个祖,但是大家都认为你才是有开创之功的那个人,所以你的风格就融进了大唐,影响了大唐的年年月月。”   李二凤头一次觉得子央这人嘴巴碎,他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你就说李隆基,别说朕。”   “不说你就没法解释为什么李隆基这么……不似人。你看,你杀了兄弟,让日后的玄武门继承法走进大唐,每次换皇帝都是一场血雨腥风……”   “这话下回再说,就说李隆基。”   子央看他没耐心了,也不逗他了:“就是你这祖宗乱搞男女关系,把弟媳弄到自己的后院,所以李隆基青出于蓝胜于蓝,闹出了空前绝后的丑闻。北齐高氏那群不似人的牲口你知道吧?”   李二凤整个人瞳孔一缩,表情都变了。   不需要对高氏多讲,李二凤距离北齐的时间比子央更近,他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子央坐起来,就说:“咱就不提你们父子和武帝的关系了,就说李隆基。   前几日不是说李隆基一日杀三子吗?原因是武惠妃想推儿子寿王李瑁做太子,今天你想不想知道武惠妃母子成功了没有?也就是这个寿王李瑁有没有做太子?”   李二凤问:“做太子了吗?”   子央摇头:“武惠妃很快死了,这个死法就很有意思,说是三庶人被杀之后,她在宫里惊惧成疾,被‘吓死’了。”   武惠妃作为武则天的侄女,独霸后宫操纵朝局,有能力策划“三庶人之祸”,居然被吓死了,这死法谁都不信。   李二凤眯起眼睛,他从这一句话里已经想到很多。子央没说话,等他思考。   李二凤过了一会儿问:“武惠妃既然死了,李瑁就做不成太子了。”   子央点头:“这还不是最刺激的,最刺激的来了,武惠妃的儿媳,寿王李瑁的王妃杨玉环被李隆基看上了。”   “看上了?”李二凤皱眉:“是我认为的看上了吗?”   “何必说得这么委婉呢,就是霸占。”子央立即给李二凤开讲:“武惠妃死后,老皇帝郁郁寡欢,对后宫的女人都看不上,急需一个人帮他排解空虚寂寞冷。这时候就有人向他推荐了寿王妃,闺名叫做杨玉环,说她‘姿质天挺,宜充掖廷’。”   李二凤问:“谁推荐的?”   子央说:“有人说是高力士,高力士是李隆基身边的宦官,但是很多人说不应该是高力士,可能是其他人。”   李二凤沉默不语,他在思考李隆基坐朝时候的朝局。武惠妃能插手太子废立,有人能进谏王妃美丽,怂恿皇帝夺了儿媳,只能反映出整个朝廷乌烟瘴气,一屋子妖魔鬼怪。   他还想问,子央先开口了。   子央说:“你是不是想说当时这个糜烂的局面,为什么还有开元盛世?”   李二凤点头。   子央眉飞色舞地说:“那是因为有女皇啊!你别看不起女皇武则天,没她,就你们李家的男人,早不知道骨头烂在哪里去了。李隆基前期用的都是武皇的人手,靠着武则天的遗产,加上当时他也年轻,还愿意听大臣进谏,出现了开元盛世。当武皇的人手老去后,李隆基的昏庸再也遮掩不住,就有后来的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   子央还不想把这点“牙膏”挤给他,就说:“咱们来聊聊西域,你当时设置了安西都护府,后来武皇把安西都护府拆分,增设了北庭都护府。”   “我不想听这个,你讲讲安史之乱。”   子央躺倒,拉着被子盖着自己,说道:“我是个病人,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李二凤说:“你想要什么?凡是我有的都给你,你讲讲这个安史之乱。”   子央说:“没什么好讲的,因为太悲惨了,我都不愿意触碰。”   “子央,你要听话,你要乖。”   眼看着他还要说话,子央很生气的说:“乖你个头,你再不走,我就要去阿父的帐篷里睡觉了!”让阿父收拾你!   李二凤只能叹气,站起来要走。   子央又加了一句:“下次不经过我允许不许进我的帐篷。”   李二凤没搭理她,离开了。   子央的心情就飞扬起来。   好心情和债务一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她心情好了就觉得神清气爽,这时候云和霞进来,两人进了帐篷就开始请罪。   子央问:“你们有什么罪啊?”   云赶紧说:“我不该请太子来。”   子央说:“我病着,你们着急,又没办法去请陛下,退而求其次去请太子,也不是不行。”   听到子央这么说,霞立即抬起头,被云扯了一把,赶紧低头下去。   云能听出来好赖话,立即请罪。   子央就说:“下不为例,出去吧。”   云和霞退了出去。   子央的好心情又变差了。   她觉得自己变了,开始往自己讨厌的方向变化,开始颐指气使,开始不尊重人。   子央在床上长吁短叹,觉得自己青春期迷茫终于来了。   命运不是一瞬间改变的,而是在青少年时期,通过每一天的认知选择、情绪反应和微小行动,被一点点“编译”成型的。   子央自己一个人半天没思考出结果,到了傍晚,始皇帝的侍女来通知,始皇帝要在子央这里吃晚饭。   始皇帝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些烤好的羊肉。   他分给子央吃,子央说医者不让吃,这几日要吃得清淡一些。   始皇帝放下肉,跟子央这么说:   “吾儿,虽然医者的话很重要,但是你的想法也很重要。你喜欢吃肉吗?肯定喜欢啊,阿父也知道你喜欢吃肉。现在医者不让吃肉是为了什么?是和药物相冲吗?不是的,是会加重病情吗?会有一些。你自己慎重思考后,觉得如果能承受,就吃,不能承受,就不吃。   选择在你,不在医者。”   他拍了拍子央的肩膀:“不要人云亦云啊。”   虽然这话和子央的烦恼相去甚远,甚至是不挨边。可有一句话出现在了子央的脑海里——“汉武帝不必悔轮台”。   汉武帝晚年的《轮台罪己诏》是真的在“悔过”吗?还是一场基于现实困境的、冷静务实的、精密算计后进行的战略收缩?   这是一次基于现实考量的战略调整,而非基于道德反省的路线转变。   子央要学习的,是该冷静算计自己的处境做出最符合当下社会和自己利益的选择,而非是道德上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她想明白后,对着始皇帝笑着说:“阿父,他们不让我吃肉,是担心我胃口不好,半夜再发热呕吐,我是可以吃肉的。”   始皇帝笑着用筷子夹着一块羊排,跟子央说:“不必用筷子,用手拿着,病了多吃肉才能恢复得快,阿父还等着带你上泰山呢。” [138]登泰山:……   此次东巡,最重要的事情是泰山封禅。   在前期的各种筹备争吵中,终于到了泰山封禅的日子。   在出发前,李二凤再三询问随行的官员,得知泰山封禅那天没有风雨,这才安心。   随行的官员都没对他再三询问是否会下雨感到意外,以为他是为了皇帝才询问。   因为皇帝在斋戒期间,做出一些违背斋戒的事情。   越是封禅这种大事,越是要在事前斋戒。   先秦斋戒遵循“散斋七日,致斋三日”的“十日戒”制度。其中就有一条是不问疾苦,不处理刑罚、杀戮相关的文书。   然而在斋戒的过程中子央病了,始皇帝对子央的病情很在意,连着好几天询问医者,还亲自去子央的帐篷里探望,和子央一起吃了荤腥,等于破坏了斋戒。   因为这件事群臣里面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觉得陛下不够心诚。   子央在知道后,就和李二凤说:“回头要是有什么意外,那群儒生们再有讥讽,你就说是我病了,拖累了阿父。”   李二凤嘴上说:“这对你名声不好。”   子央了解他,这人一直都很会演,嘴上说一套,心里想的就是另外一套,为的就是博一个好名声。   子央就说:“我名声不好不要紧,阿父的名声要好。心软放不下孩子和主动破坏斋戒不敬上天,是哪种说法更能令天下愤慨?”   李二凤做出一番思考后,就说:“也只能如此了。”   李二凤立即着手让人预备着放出消息,如果祭祀中出现意外,被儒生们知道并加以嘲笑,就拿子央出来顶在前面,如果没出意外,自然是皆大欢喜。   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始皇帝带人开始了泰山封禅的仪式。   始皇帝坐金根车上山,随从的文臣坐车,武将骑马。作为储君,李二凤同样坐车上山,子央的马车本来也在队伍里,最终子央选择骑马,这还不符合礼仪,但是始皇帝允许,因此马车被拉走,子央骑马上山。   可子央恐高,哪怕是三四层楼,她站在边缘也觉得害怕,经常是两股战战,整个人头晕目眩,总有一种掉下山的感觉。   出发前子央跟石说:“你在我身边,要是我有不对劲的地方,你要让我牢牢地坐在马上。”   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是一口答应了。   车队到了山路的入口处停下来。   泰山封禅有个前置环节,就是祭祀泰山。   在正式举行“封”礼之前,皇帝会先派人祭祀泰山山神。   这一步非常关键,它明确了“封禅”与“祭山”是两回事。封禅是向“天地”汇报,而祭山是向“山神”致敬和告知。可以理解为,在向天地汇报前,先与泰山的主人“打个招呼”。   历代皇帝封禅,都是从岱庙出发,先在岱庙祭祀泰山,随后登山。然而岱庙是汉武帝时期建造,眼下没有岱庙。   先秦时代祭祀山川不会为了祭祀而建造建筑,就是在山川前面找到一片地方,摆好祭祀用品后焚香顶礼。今日同样如此,在寻找好的一片空地上,太祝代表始皇帝和秦廷祭祀泰山,告知泰山山神,皇帝要在泰山上作“封”礼祭祀上天。   对泰山的祭祀短暂,焚烧过表文后,正式祭祀就开始了,严格按照《礼记》要求登山祭祀。   庞大的队伍向着山顶而去。   子央骑马伴随在金根车周围。   始皇帝穿礼服跪坐在车中,车里还有几位丞相陪同。始皇帝向外看了看,发现子央就在车边,但是因为恐高,子央已经紧绷着身体。   子央平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这时候能看出来,她已经生出畏惧了。   始皇帝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得出来,大家都没说话。   只要不让子央生出落差感,她就觉得没事儿,而且最好眼睛不要乱看,要不然更害怕。   她真的怕自己的马带着自己从山上跳下去!   她总是驱使着马靠近金根车。   虽然理智告诉她坐骑值得信赖,毕竟马也是生灵,天下很少有生灵主动找死,但是子央就是怕。   看到长安君靠向车,车里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稚子害怕,下意识地寻求父母保护。始皇帝立即靠近车窗边说道:“吾儿,不要担心,阿父在你身边。”   “嗯嗯。”子央乖巧地点头。   在城内王绾看来,长安君如此乖巧的一面可不常见,这厮向来狡猾不服管教。   可见天威浩荡,压制着她了。   作为一个给长安君这个下属收拾过烂摊子的丞相,王绾现在的想法就是:活该啊!   石也发现了,立即提着两只大锤靠近子央身边,子央左边是山崖,但是有小山一般壮硕的石挡着,右边是始皇帝的金根车,被两边包夹着,心里放松了不少。   这才有心思看周围的环境。   哪怕是心里怕怕的,心里还想看。   特别是别人爬山爬得吭哧吭哧,她骑马上山十分轻松,在意识到自己安全后,她更有心思看周围的环境。只是现在没有到山顶,还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景色可看。   山下有很多人。   刚才在秦人祭祀泰山山神的时候,远处有很多人围观,除了齐鲁两地的儒生们,还有各国赶来的巫祝和其他诸子百家的弟子,在围观的人群中就有张良。   张良的目的是要看一眼始皇帝,没想到始皇帝父子两个都那么托大,祭祀全程没有露面,一直都在车上。更没想到始皇帝因为要保密,不许人围观,大家隔着很远偷窥祭祀队伍。别说始皇帝了,张良连队伍都有些看不清。   始皇帝对整个祭祀过程要求保密,祭祀的吉日更是要保密,但是因为祭祀队伍太庞大,隔着很远,稍微一点动静都瞒不住大家。所以大家只能远远不能偷窥,完全不能近距离观礼。   张良想要盯紧了金根车,为了防止人刺杀,始皇帝有两辆金根车,今日坐的这一辆从外观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张良作为一个外人,也没法靠近东巡队伍,所以今日的热闹对于张良来说只是看了个寂寞。   始皇帝就在不远处,这是他距离始皇帝最近的时段,他不想放弃这样好的机会。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在泰山行刺的风险。   在泰山行刺的难度非常大。   首先这里的地势不太好,登山盘道视野开阔,难以隐藏,平坦的封禅台周围更难藏身。   关键是无论成败,泰山的地形都难以撤退。   其次是在封禅这种国家级大典中,秦始皇处于安保最严密的核心,刺客很难近身。现在的泰山和梁父山已经被东巡的卫队清查几次了,山上没有闲杂人等,所以这时候很难靠近始皇帝。   最后就是始皇帝的行踪成谜。   整个泰山祭祀仪式流程繁琐,但秦始皇行踪诡秘,哪怕张良自认为算无遗策,也不能判断始皇帝在哪个时间段出现在祭台的哪个方位。   人群里的张良想了一会儿,放弃了在泰山附近刺杀。想通以后,就不打算在这里待着了,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   张良随后就带着人离开了这里,向着临淄而去。   泰山上,子央的心快从胸腔内跳出来了,她觉得泰山很陡,陡到马匹都开始攀登,她甚至一度担心金根车会侧翻。   她怕地想要骑马而逃,整个人两股战战,无时无刻不在遭受恐惧的折磨。   为什么她要恐高啊!   子央觉得这一路不是跟随始皇帝去祭祀,而是自我涅槃,用恐惧在拷打自己的理智。   泰山很高大,过程很漫长,再高的山也有爬上去的那一刻,因此子央终于来到了山顶。   两辈子第一次来泰山呢!   站在山上向下看,真的是一览众山小,让子央生出感慨:古人诚不我欺。   就在这时候,李二凤来到子央身边,问道:“看山呢?”   “嗯。”   “如何?我是问,泰山如何?”   子央回答:“我吧,肚子里没有二两墨水,哪怕是现在心潮澎湃也形容不了自己的心情,所以我想了想,打算引用前人的话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嗯,引用哪位的话?”   “杜甫,就是京兆杜氏子弟,杜甫杜子美的一首诗,我觉得很应景,现在给你背出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如何,是不是很大气?”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李二凤唇齿之间品着这句诗,说道:“你已经登上泰山了,再引用这一首不太应景。,你很喜欢杜子美的诗?我记得你说他是诗圣?”   子央点头说:“是啊,是诗圣。算是喜欢吧,因为小的时候不理解诗词的美,诗圣的诗词又带着太多的悲苦,对这种悲苦品不出来,所以我背的诗词文章都是师长们替我选的,想不喜欢都难。”   就算是不喜欢,考试也会考的!   但是子央长大后喜欢了。   李二凤想多问几句,就被寺人催着去列队参与祭祀。   子央也赶紧跟了过去。   祭祀的祭坛是圆形的,除了祭祀的太牢之外,还有很重要的道具,就是玉册,也叫作玉简。   封禅是两种祭祀对象,封针对的是天,禅针对的是地。因此玉册也有两卷,两卷内容是李二凤和子央打稿,李斯抄录,刻写在玉册上。   玉册的内容不公开且保密,因为这是皇帝写给天地的一封信,所有要说的话,要求的事,都刻写在玉册上,玉册不会打开被在大庭广众之下读一遍,而是在祭祀后直接埋在祭坛下面。   虽然别人不知道封天玉册上写了什么,但是子央知道。   子央在祭祀的过程中隐晦地看了一眼李二凤。   他写了很长一篇文章,隋唐的历史印记在李二凤的身上,无论做什么事,先把门第祖宗给摆出来。   他在开篇先追溯了一下祖宗,以“我先祖,自襄公肇国”为开头,把所有祖宗的功绩都给细数了一遍,以“此皆上天垂佑,祖宗圣灵之德”为结尾。   然后开始吹嘘始皇帝,关键是这人和子央一样,文笔有限,就算是吹嘘始皇帝,也是抄了贾谊的《过秦论》,把“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给加上去,读起来的确是气势非凡。   李二凤也没全抄,也有自己的原创,比如“北筑长城以守藩篱,南平百越以开疆土。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法令由一统,海内为郡县,黔首得安”这种句子。   最后,李二凤把始皇帝的愿望写了出来,总共就三句话“今登岱宗,封土为坛,以告成功。愿昊天上帝,鉴臣之诚,佑我大秦,传之万世。风雨以时,五谷丰登,四夷宾服,天下永宁”。   子央看到“以告成功”就想起了《秦王破阵曲》,里面有一句“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这真有一种异曲同工之美。   李二凤对“成功”或者“功成”真的有种迷之喜欢。   始皇帝看了他写的文章,点头采纳了,未改一字。   等到玉册被埋在祭台下后,祭祀结束。但是活动并没有结束,而是要在泰山留下泰山石刻。   这种庄严的石刻,这种难得的机会,泰山石刻的内容就有始皇帝自己起草,李斯执笔,誊写出来,回头找人刻写在山中。   把事情做完,大家下山。   据说就是在下山的时候下雨,始皇帝一行人躲在大松树下避雨,这才封了大树“五大夫”的爵位,在始皇帝看来,大树给自己遮挡了大雨,属于护驾有功,有功必赏,哪怕是一棵树,也给予了五大夫的爵位。   子央还没见过这棵大树,因为来的时候是从南坡来,这树长在北坡,还没有遇到。   下山比上山容易一些,感觉速度更快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子央觉得道路更好走一些,居然有一点点不那么恐高了,就眉飞色舞到处看。   下山的时候本来晴空万里,然而走到了半路,头顶忽然变阴。   子央抬头去看,忍不住问:“这是要下雨了吗?”   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想法,整个队伍都骚动起来,因为这是在祭祀后的路上,有点风吹草动就有可能被放大解读。   李二凤已经掀开车帘子看外面的天色了。   金根车内,车内的几位丞相和始皇帝都默默无语,这都是秦朝的主心骨,每个人都没焦躁,表现的气定神闲。   车队走到一棵大松树旁边的时候,天特别阴,黑云已经压到了头顶,似乎能伸手摸到,风也在吹,子央的衣服被吹得鼓鼓胀胀。   有一说一,这样的天气很体感真的爽。   此时蒙毅已经骑马来到了金根车边,跟里面的始皇帝说:“陛下,外面天黑了,下令卫队避雨吗?”   始皇帝说:“不避,下山。”   蒙毅立即纵马离开,下令前面尽快下山,不要在山道上被淋雨了。   整个队伍的速度加快,因为石是步行,加上他还带着大锤,子央担心他跟不上,低头跟石说:“把你的大锤放在我的马背上。”   石不知道子央是担心他太累,连忙问:“要给您牵着马吗?”   子央看他真的打算去牵马,立马摇头:“不不不,我担心等会大家跑太快,你提着锤子太辛苦。”   石憨憨地说:“不苦,这不重。”说完他忍不住说:“刚才还晴天,现在要下雨了,要是我肚子里的气多,我就对着云彩吹,把黑云吹走。”   子央忍不住笑起来,觉得石好有想象力,笑着说:“要是一人吹一口气能把云吹走也行啊。”说完笑着说:“我先吹。”   她抬头对着天空吹了一下,狂风瞬间消失,继而云层里露出阳光,出现了丁达尔效应,黑云中透出金色阳光,那场面美丽壮观极了。   整个队伍都安静下来,都抬头看着这天象,没一会儿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笼罩大地。   石激动地说:“主君,你把云吹开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子央恨不得上去堵住他的嘴,立即疾言厉色地说:“不许再说了!”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特别是皇帝刚带着大家搞完迷信,这就更不能说了!   周围已经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陛下万年”!   这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一浪接着一浪,整个队伍都在喊着“陛下万年”,在他们看来,秦人尚黑,黑云笼罩却没下雨,随后金光从云中透出,何尝不是天地在庆贺呢!   这种呼喊把石和子央的话掩盖了,子央也跟着喊起了陛下万年。   金根车内,始皇帝和几位丞相都松口气。   他们不担心下雨,更不担心面对随后的汹涌舆论,而是担心整个队伍中有人默默质疑皇帝的权威。外人无论如何凶残都不怕,就怕内部人心不齐。   接下来的下山旅途很顺利,整个队伍气势昂扬地去梁父山,准备祭地。   因为整个祭祀队伍是从泰山的南坡上山,上山的时候大家是知道的,但是下山是从北坡下山。加上地理距离太长,导致封天和禅地不是同一天举行。   始皇帝有意对整个过程保密,将封藏祭品的环节“秘而不传”,导致外人压根不知道他的具体祭祀步骤和时间。   子央就很纳闷,既然始皇帝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以前的儒生们是怎么知道他下山的时候被雨淋了?   晚上在泰山北坡脚下休整,子央就和李二凤说起这件事。   子央说:“我觉得阿父下山时候遇到下雨就是有人故意编纂的,我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回头告诉我老师。”   李二凤发现子央对这种事情很在意,她说她师门是考古的,李二凤一直觉得是官盗,只不过这群人是有底线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还原昔日真相,属于走火入魔的史家弟子。   李二凤看着子央找出笔凑着火光开始在纸上写蝇头小楷,就说:“写完聊聊吧?”   子央头都没抬,说道:“不聊,现在不想给你挤牙膏。”   李二凤故意激她:“是你还没编出来吧?你们这种和史书打交道的人,杜撰史书是不是很简单?”   子央压根不上当:“随你怎么说。”   李二凤叹气,接着说:“我要和你聊的不是日后的事情,是现在的事。马上要去梁父山了,关于祭地的事情聊一聊吧,阿父把你的祭文让李斯写在了玉册上,你都写什么了?”   子央抬头看他一眼,说道:“你想知道?阿父说了,不许别人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子央知道李二凤的书写内容,是因为抄录的人是李斯,李斯别看年纪大了,记性还很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抄一遍就背下来,后来找机会背给子央听了。   这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两卷玉册的内容,分别是始皇帝,李斯,和子央。   子央想到这里,忍不住嘚瑟地看向李二凤,说道:“我才不告诉你呢,你又没告诉我。”你就是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李二凤问她:“我告诉你,你告诉我吗?”   子央说:“你先背一段我听一听。”   李二凤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开始背,子央一听,就知道这人在糊弄自己,因为这和李斯背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她也不是真的很信任李斯,关键是玉册内容刻写在玉石简上,就那么一点点的玉石简,言简意赅,不会写太多,更不会长篇累牍,李二凤这内容太多了,要是他现在背诵的这篇,李斯这个抄录刻写的人头一个反对,毕竟这字数也太多了。   子央听了,看他不老实,也糊弄他,就背了一段。   李二凤听了问:“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啊!”   子央说:“我这可是正宗的!”   唐宋出土的玉册内容,拼接在一起,就问你正宗不正宗吧!   看着子央那得意的表情,李二凤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让他有种想要原地跳起来的冲动。   他压着声音问:“你们是不是挖了李隆基的玉册?”   子央想了想,叹气说:“偶尔得到的,得到的过程不提也罢,说了都是伤心泪。我虽然没见过,但是听我老师说过,他说唐玉册的末尾有‘隆基’两个字,写得很漂亮,应该是李隆基的御笔。”   “你们怎么什么都挖,都不怕天打雷劈?”   子央问:“你是第一天才知道我们上下几千年到处挖的吗?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挖,你对我们充满了偏见!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们是盗墓贼,你太坏了,伤我的心,你要给我道歉。”   “我都没道过歉,不可能!”   “哼。”   “哼。”   两人立即背对背,看得出来都很生气。   始皇帝在帐篷里看着咸阳送来的文牍,偶尔抬头看看帐篷外火堆边的一双儿女。   刚才两个人还头对头一起说话,看着很亲密,现在已经吵架了,背对背谁都不搭理谁。   始皇帝把笔放下,靠在了凭几上,看着气呼呼的两个人,一眨眼的功夫,从刚才的谁都不搭理谁,变成了背对背用手肘捣对方,哪怕是两人现在是大人的样子,也显得极其幼稚。   幼稚的那一面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山间的精灵?   子央畏惧上山,又是因为什么?   始皇帝看着他们,就一眨眼的工夫,两人从背靠着背互相捣手肘变成了面对面打架,坐在那里,想要挠对方的脸,就像是两只打架的大猫。   始皇帝忍不住叹气,对昌说:“叫太子和长安君进来!”   一对丢人现眼的孩子!   两人被叫进来,始皇帝问:“为什么打架啊?”   李二凤还想隐瞒,子央立即竹筒倒豆子说了:“阿父,他问我禅地玉册,我就问他封天玉册,我们说好了一人背一段,然后他指责我瞎编乱造糊弄他,我说他明明也瞎编了,凭什么不许我瞎编。然后他小肚鸡肠和我生气,最后和我打架。”   始皇帝长叹:“看到你们两个,朕就觉得朕这么多年白过了,朕虽然每年长了年岁,还养着两个孺子!”   李二凤立即承认错误,说是和妹妹闹着玩的。   子央觉得老父亲这话说得太伤人了:“阿父怎么说我是孺子?我明明是个成年人。”   始皇帝懒得和她说话,眼下看到这两个人就烦,说道:“阿父在这里忙,你们两个还有闲心打闹,罚你们给阿父干活,干的时候都在阿父两边干,别凑在一起,又要打架,也别凑在阿父身边,看到你们就烦。赶紧干,干完早点睡,明日祭地。”   李二凤和子央都乖巧地应了一声。 [139]松弛和焦虑:……   次日去祭祀梁父山。   和泰山相比,梁父山真的是一个小山包。就子央这种恐高的人都不觉得梁父山能让自己产生恐惧。   在出发前,子央问始皇帝:“为什么要去梁父山祭地?”   梁父山何德何能成为封禅的场合之一?   始皇帝说:“此处是古人眼里的灵魂归宿,死后灵魂归于梁父。”   子央还是有些不太懂。   看子央一副懵懂的样子,始皇帝说:“人死后,这就是归宿。”   子央以为这是地府或者幽冥,她觉得距离死亡太远,也觉得自己受到的教育对死亡没有太多重视,对古人这种执着于生死的事情有些想不透。   她对着始皇帝点头:“阿父,我明白了”。   实际上没明白,也不想明白。   随后始皇帝开始登山,在梁父山的山顶祭祀土地。   周围奏响秦乐,送上太牢,始皇帝穿着黑色的礼服登上祭坛。   禅地玉册被装在匣子里送上祭坛,放在了放祭品的桌子上。   始皇帝对着桌子跪下叩拜,子央在一边看着,心里默念自己起草的文稿。   【皇帝臣政,敢昭告于皇地祇:   臣政,受命于天,君临万邦。仰承昊天上帝之明命,俯赖皇地祇之厚德。自即位以来,夙兴夜寐,不敢荒宁。赖地祇之灵,山川效祉,百谷用成,兆民用康。   ……   今封禅既成,敢不报地之功?谨以玉册,瘗于岱宗之下,以谢地祇养育之恩。愿地祇永绥后土,保我黎民,社稷万年,子孙千亿。   臣政,稽首再拜】   随着太祝的唱礼,子央随着始皇帝一起俯身再拜,抬头后看到卫士在祭台下挖了坑,把装着玉册的匣子埋在了地下。   封禅完成。   大家还要在山下住一段时日,这段日子不会太长,目的是要迷惑外界,不让他们猜到具体的祭祀日期和流程步骤。   始皇帝担心有人把两卷玉册挖出来,想要在这里多待几天,让祭祀的痕迹稍微淡化一些,令外人猜不到玉册埋在哪里。   整个队伍转移到旁边的高里山驻扎。   高里山是后来的蒿里山,眼下这里还没有成为后来有名的“鬼都”。高里山是一个很吉利的名字,而在魏晋时期,这里变成了蒿里山,“蒿里”,意为死人里巷,这座山在换了名字后与“鬼魂归宿”深度绑定。   也正是来到这座山,和李二凤聊起来为什么要祭祀梁父山,子央才知道后来的梁父山为什么落魄了,反而是蒿里山声名大振。   传说有七十二位君王在泰山封禅,都是遵循着泰山祭天梁父山祭地点模式。梁父山作为泰山脚下的小山,长期以来被视为祭祀大地的固定场所。   秦始皇虽然自创了许多制度,但在封禅这一大典上,他依然遵循了“下泰山之阴,禅于梁父”的路线,以显示自己是继承了上古圣王的统绪。   说得更明白一点,梁父山才是“地主”,祭祀这里,是在祭地;而蒿里山在魏晋后因为佛教传入,是地府,祭祀这里,是在祭鬼。   先秦的人认为人死后归于大地,在九泉之下有亡者的国度。和后来的佛教地府以及灵魂轮回的说法并不相同。   大地之神乃是上古神祇,佛教影响下的地府乃是后天神祇,所以梁父山的职能渐渐地被泰山帝君给拿到了,所以梁父山作为正统的祭祀之所渐渐被遗忘和边缘化。   子央就很感慨。   李二凤问她:“你不说你们是学史的吗?怎么没学这个?”   子央说:“我刚入门,再说了,民俗是我们的选修课,尽管老师建议我去学习,我也觉得有必要认真学,可我还没到选这门课的时候。”   李二凤惊讶:“你这属于刚入门?看着不像啊!对了,你们是不是学得很精细,还分门派?”   子央皱眉:“门派?你是说跟着不同的老师,就默认为跟了不同的师祖,是吗?的确有,但是我刚入门,还接触不到太多。”   李二凤就很有兴趣,问道:“你多说点,反正现在闲着,一起聊啊。”   子央对他上下观察了一下,就说:“聊可以,但是我这人不做赔本生意,想聊啊?拿你知道的来换啊!”   “好说。”李二凤已经开始想着怎么编纂点东西糊弄子央,子央想从他这里得到真正的史料很难。   子央就说:“如果俯瞰整个历史学,有三大门派,但是因为我刚入门,现在还没接触到。我能接触的就是师承关系和地域学术传统导致的‘门派’区分。   我给你举个例子,前者的师承关系,这个好理解,导师的研究方向、方法论偏好,往往会形成‘学术家族’,带出来的弟子们,在选题、文风,甚至学术评价体系上都会有一脉相承的印记。   另外一个就是地域学术传统,不同学校有自己的强势领域。比如某些学校以考古学和出土文献见长(重实物证据),某些则以思想史或社会史闻名(重理论阐释)。我们学校就比较重视实物证据。”   “对,毕竟你们挖得多。”   李二凤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如果庞大的史家弟子们分派系,那么朝廷供养这些不事生产的弟子们要花大笔钱粮,就算是这些钱粮食不是官府供给,是民间家庭养育,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作为一个曾经的皇帝,李二凤太清楚民间供养这些不事生产者的极限了,往往是数个家庭甚至是一个村庄来供养一个读书人。   如果把权贵、学者、出家人、士卒都算上,能养得起分门派的史家弟子最少也是盛世。   鉴于子央以前露出了一些口风,说是开元盛世之后就是天宝年间,李二凤推断,天宝年间出现了安史之乱,安史之乱平定后,就该是漫长的恢复期,最少要休养生息三五十年。   就算这样,也未必能恢复到开元年间,也就是说,在安史之乱的一百年内,是无法供养庞大的读书人群体。   从史学家分门派这件事来看,子央的确不是唐朝人。因为在独尊儒术的环境下,史家弟子有这么多人,儒家弟子的人数更多,唐朝做不到供养大量读书人。   子央这时候催李二凤:“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李二凤就说:“你随便问,我只说一件。”   子央点头:“我说一件,你也说一件,很公平。   人家一直夸你是个好皇帝,是圣明天子,但是在我们学史的人看来,民间评论和史家评论不一样,大部分时间双方评价不能一致。   我老师说,贞观盛世的背后,是你通过血腥政变上位为开端,以晚年求仙服丹的昏聩行为作结尾,中间不好评说,毕竟你逼着起居注官改了史,有些内容是存疑的。并且有些地方的记录一笔带过,史官可以模糊了一些事,比如你和杨氏之间。   我不问正史,我就问野史。   你为什么要霸占弟媳杨氏,是因为收继婚的风俗?是因为你们早先就彼此暗送秋波?还是因为她出身弘农杨氏?抑或者真的只是贪图美貌?”   李二凤很生气:“你问这个干嘛?”   子央说:“如果是因为收继婚这个胡人的风俗,我能研究一下你们老李家到底是胡人还是汉人。不是我有门户之见我祖上就是沙陀人,我不歧视外族,我就是纯好奇。   如果你们是胡人,那么李承乾的匈奴做派就是能解释得通了,他之所以造反,也能寻找到新的方向来解释。”   李二凤觉得自己今天未必能忍住杀意。   他认为子央永远在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子央接着说:“要是之前你和杨氏互相暗送秋波或者是贪图她的美貌,那只能说你道德败坏,我等会儿肯定呸你一口。   如果是因为对方乃是弘农杨氏的女儿,我只能说大哥,你真是好样的!为了赢得弘农杨氏的支持,能把自己打包送给弟媳,真乃是……抱歉,我这人编不出瞎话,总之我要鄙视你。”   李二凤深呼吸后再深呼吸,说道:“你换个问题,只要你愿意换,我告诉你两件事。”   “哇啊!”子央忍不住感慨:“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居然愿意多送一件事,难道是真爱。”   “还要不要问?”   “问,肯定问。”子央说:“既然你答应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件,你临摹兰亭序怎么样?我想让你给我临摹出来,我想观摩一番。”   李二凤瞬间眉飞色舞,他欣赏子央,其中就有欣赏子央书法的原因。   “这个好说,不如趁着现在没事,你我在高里山留下字迹,如何?”   子央点头:“好啊好啊!”   虽然到处乱写“某某某到此一游”很没品,但是这在日后是文物!   子央还是愿意写的。   从泰山到临淄,秦时是三百里,驿站急传是一天时间,骑马是两到三天,坐马车是三到五天。   张良在子央他们移驻高里山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临淄城前面。   临淄,这是一座百万人居住的大城。这是当下的手工业与商业的“世界工厂”,也是思想与娱乐的中心。   张良现在看到的是厚达三十米的城墙,光看这段城墙,都觉得这是一座巨大的堡垒。   张良站在这里,也觉得如果不是齐王建出降,秦国硬啃,三年也啃不下这临淄这个硬骨头。   张良都这样想了,齐人更是这样想。   这也是为什么齐人一直不服秦人管束。除了因为地理位置上相距甚远,还因为齐人打心眼觉得自己没输。   要不是齐王建这个软骨头的大王,现在这里还是齐国,稷下学宫的钟声还在响,临淄比现在更繁华,更热闹。   张良知道,这里才是刺秦的好地方。   他坐在马背上,对着临淄的城墙看了很久,随后跟身后的人说:“走,进城。”   在高里山中,始皇帝和几个孩子也在谈论临淄城。   临淄作为齐国的都城,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   因为几位公子都进过临淄城,反而是始皇帝和子央没去过,始皇帝讲了几句后,就是李二凤和几个弟弟为妹妹介绍临淄。   在李二凤的讲述中,找当官的,去小城;   找老贵族,去大城西北部的高台附近;   找大富翁,去大城北部的商业街周边。   这种“仕者居小城,富者居市旁,贵族居高台”的分布,构成了秦代临淄独特的城市社会生态。   子央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   临淄是一个“回”字形的城池,由大城和小城两部分组成,形成了独特的“大城咬小城”格局。   小城,也就是宫城,位于大城的西南角,是政治中心。这里曾是齐国国君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拥有高大的宫殿群。   大城包围着小城,是官吏、平民、商人和手工业者居住的区域。这里街道纵横,拥有十三座城门和十条宽阔的干道,最宽的道路可达八丈六尺六寸(二十米)。   始皇帝补充了一点,现在的咸阳,经过几代秦王的经营,也才有八万户家庭,可现在的临淄,有十多万户家庭,人口超过了百万人。   所以治理齐郡对于秦人来说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   这也就是为什么齐郡难治理,齐人打心眼里看不上秦人。这和赵人和楚人还不一样,无论是赵人还是楚人,都败于秦人,对秦人恨之入骨,不敢对秦人有任何轻视之心,把秦人当作世仇来对待。齐人就看不起秦人,觉得秦人就是西边来的蛮夷。   用一句子央能理解的话来说,那就是“秦人都是臭外地的,来我们齐国要饭来了。”   齐人看不起秦人,偏偏有些方面秦人还真的不争气,比如说商业。   秦国商业匮乏,几乎是全民耕种,除了种地就是打仗,就算是有商人,也是数目极少,形成不了商业环境。在秦法的约束下,就是路边的一把野草,也有其存在的价值,也要为大王东出函谷一统天下贡献野草的力量。   秦王们把秦国的所有资源,无论是喘气的不喘气的都押上了赌桌,甚至把自己都押上去了,为的就是要一统天下。   齐人则不然,自始至终齐国都很松弛,给人的感觉齐人一直很富裕,每个人都在享受生活。对秦人那种苦巴巴勒紧裤腰带为了一统天下的行为由衷地看不上,也不理解。   子央不信富足的临淄没有穷人。   她就问:“阿父,诸位兄长,临淄城那么富足,里面有穷人吗?”   这话刚问出来,去过临淄的几位公子一起笑起来。   公子远笑着说:“傻子央,哪里都有穷人。”   始皇帝说:“不需要你兄长们回答你,阿父就能回答,有个词是‘三老冻馁’,民间的‘三老’(德高望重的老人)在齐王治下受冻挨饿,你想啊,他们都食不果腹,别说那些庶民黔首们了。”   在战国初期,齐国社会矛盾激化,贫富分化达到了极点,百姓将收入的三分之二(“民参其力,二入于公”)上交公室,自己只留三分之一维持生计,一旦遇到灾荒或疾病,立刻陷入绝境。   子央听到的都是流于表面的,但是始皇帝说了一句:“都骂朕是虎狼之君,朕可没让治下的黔首大片冻死饿死,更没动不动就砍掉他们的脚。”   子央很赞成这话,倒不是因为历代秦王仁慈,而是冻死饿死的秦人是他的士卒,大片死亡意味着秦王的争霸事业要推迟,比起剥削这些黔首,他们更愿意东出。   提到砍掉脚这种肉刑,的确是没有动不动就执行,但是触及秦法必要执行,和其他六国比起来,秦国是能给出个理由的,比如说在路上倒了一盆灰都已经犯了秦法,该交罚款。   什么样的罪对应什么的罚,大部分肉刑是在脸上刺字,对于盗窃这种罪行,就要砍手砍脚了。其他六国大部分时间连个理由都没有。   秦法严苛,严苛到能牵扯到贵族的地步,商鞅为了推行新法,甚至对太子的老师公子虔施以劓刑(割鼻),对公孙贾施以黥刑。   这种“刑上大夫”的做法虽然体现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也极大地扩大了肉刑的威慑范围,使得肉刑在秦国政治生活中占据了核心地位。   今日的谈话,让子央生出了想要深入临淄城去看看的心思,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远没有自己看到的更深入自己的心灵。   子央就和始皇帝商量:“阿父,我想现在就去临淄,我想单独一个人去临淄。”   始皇帝不同意:“你等等,咱们一起去,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公子高说:“是啊,一家人出行,你不能先走。”   妹妹,你不合群啊!   子央说:“反正我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深入临淄,我要在各处游玩。”   李二凤说:“你想游玩,这很简单,回头住进雪宫,兄长带你出来玩。”   看到大家都反对自己一个人出行,子央也没坚持,因为在临淄待的时间长,子央总能找到机会出来玩耍。   她就问:“雪宫,是正宫还是行宫?”   对于秦国来说,咸阳宫才是正宫,章台宫是行宫,但是自昭襄王开始,秦王都居住在行宫中,处理事情都在行宫,除非发生了重要的事情才会回正宫。   李二凤说:“雪宫和梧台都是行宫,齐国的正宫有两处,分别是姜姓吕氏建造的桓公台,后来田氏代齐后,妫姓田氏建造了新宫①,就舍弃了桓公台。   后来乐毅伐齐,新宫被燕人一把火烧了,虽然又重建,就以舒服而言,雪宫更合适,梧台就是个高台,用来举办宴会非常适宜,就是不能住人。咱们去了临淄,有雪宫和新宫两处地方可以选。”   李二凤建议始皇帝:“阿父,雪宫更舒适一些,您和妹妹住着更方便。”   他这么说是为始皇帝考虑,始皇帝连日奔波,已经很疲惫,虽然最近天气好,但是对始皇帝和子央来说,一天当中温差很大,早晚都会发闷。雪宫更适合始皇帝和子央居住养病。   始皇帝听出他这番安排的用意,心里多少一点情绪波动,最起码太子还是关心家人的。   他就说:“不,雪宫虽然舒适,却不是正宫,朕要带着你们住到新宫去。”   现在的始皇帝非常看重名分正统,就是要告诉齐国人,皇帝是他们新的王!   李二凤看他坚持,也就没再劝。   晚上大家从始皇帝的帐篷里出来后,一个侍卫悄悄地进入了帐篷。   侍女正在给始皇帝铺床,始皇帝靠着凭几坐着,看寺人给香炉换香料。   如今天气热了,各种小飞虫出现,并且驻扎在野外,本来虫蚁就有很多,为了晚上能睡得好,晚上点的香里面就有灭蚊虫的作用。   香炉里面冒出香烟,寺人们赶紧把帐篷的帘子放下,各处查看,就怕漏风。   侍女已经把床榻铺好,躬身出去,掀开帘子离开了。   侍卫这才凑上前,进入帐篷的侍卫都没带兵器,而且都是始皇帝的心腹。得到允许后靠近始皇帝,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始皇帝先是皱眉,接着就是一脸不可置否。   “你说的是真的?”   侍卫点头:“有人听到看到了,说是乌云悬于头顶,长安君对着乌云吹口气……总之,她吹完云开雾散,天气放晴。”   始皇帝点头,对侍卫说:“不要大肆传扬,就当不知道。”   侍卫听了尽管不理解,还是领命离开。   在始皇帝看来,这种事情传出去对秦而言有大利,但是对子央而言,是弊大于利。   她不是储君,却有天命在身,或者是说有些神异之处在身,让太子怎么想?让众臣怎么想?让天下怎么想?   他忍不住叹口气,把手里的书简扔到了一边。   寺人赶紧上前捡起,收拾起来,用丝绸袋子把书简给装好放在了架子上。   昌带人抬着水进来,躬身跟始皇帝说:“陛下,洗漱吧?”   始皇帝点头,吩咐昌:“拿一件厚衣服来,朕披一会儿,有些冷了。”   昌赶紧让人把一件丝绸夹木棉絮的披风拿来,给他披上。   始皇帝问:“长安君睡下了吗?”   昌说:“奴让人去问问。”   “算了,太晚了,让她睡吧。”   子央在帐篷里正在挑衣服,最近几天昼夜温差大,中午恨不得穿夏衣,晚上要穿秋衣,还是那种厚秋衣。   子央的帐篷里也点燃了驱虫的香料,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和这种香料犯冲,反正感觉锁骨这里有一种压迫感,就好像大气压强压着锁骨,让她呼吸不畅。   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子央打算好好的运动一下,就跟云说:“找那些走动起来不裹着腿的衣服。”   子央的衣服,现在这个季节能穿的都是长孙皇后派人送来的,每件都很精美,每件都是淑女穿的衣服,并不适合大步走路,更不适合子央攀山越岭。   云把衣服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跟子央说没合适的。   云说:“要不然咱们去临淄做衣服,听说临淄什么都有,能买各种衣服。”   “唔,我想私人订制。”子央想给自己做几条裤子,夏天穿的,要轻薄透气。如果可以,还想给自己做几件内衣。   子央立即问:“咱们还有多少钱,我要多做几件。”   云算了一下子央的钱,说道:“够用,您就是做一车也够了。”   子央又去看了看鞋子,她觉得长孙皇后送来的鞋子都是鞋面美丽,鞋底子穿着就各有各的痛苦,大部分鞋底子都很薄,路上小石头又多,她想找人把自己的鞋底加厚。   有了而这种想法后,子央催着霞给自己磨墨,她要列一份“临淄旅游攻略”,要把自己的一些计划都写上。   夜深了,两个侍女不断打哈欠,子央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甚至连采购新香料都写了出来,磨出来的墨都让她用完了,她把笔递给霞,让她洗笔,随后说:“不早了,咱们睡吧。”   子央倒头就睡,夜里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爸妈去爬泰山,两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和一众来泰山旅行的人比起来,显得心事重重。   在泰山脚下,卖拐杖的小贩在招揽生意,跟子央爸爸说:“哥,给你和嫂子买一根登山杖吧,没这东西你们上不去。”   子央爸爸想了想,摇了摇头,和子央妈妈一起走了过去。   卖登山杖的小贩说:“哥,山上的贵,不划算,我给你便宜点。”   子央爸妈走到了台阶边,两人一起跪下,磕头后再上一层台阶,周而复始,要边磕头边上山。   周围的人绕开他们,很多人拿手机在拍。   上年纪的人看到就说:“这也是可怜,家里肯定有病人,没法子了,只能来求神了。”   就有人说:“也该去峨眉山普陀山,怎么来泰山了?”   子央跟着他们,已经哭成泪人了,不停地说:“都是我不好,你们别磕了。你们这样没用,封建迷信要不得啊!你们就该去找医生啊!要是找不到医生,或者医生都救不了,就不要管我了,医生都没招的事情,你们就该放弃我,你们这样子,我很难受啊!”   子央在梦里想到自己一个月十万块钱的各种费用,再看看爸妈现在一层台阶磕一次头,就觉得自己不值的。在这种事情上她没一点配得感,又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报销后一年几十万的医药支出也承受不了。   何况家里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也是医院和药店的常客,子央觉得爸妈如果在自己变成植物人后放弃自己,自己是能理解。   可他们没放弃,这让子央感动的同时,觉得焦虑痛苦,她想尽快回到爸妈身边。   醒来后天已经亮了,子央哭得眼睛都肿了,咬着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论云和霞怎么劝都不行。   云没办法只能去找始皇帝,始皇帝想去看看子央,但是子央是个女孩,又躲在被窝里哭,他只能让自己的侍女去劝,顺便打发侍卫去找王绾给子央请假。   王绾自己的帐篷里一堆文书竹简,一睁眼就开始忙,每天忙到三更天。   早饭还没吃的王绾已经处理过一大堆事情,听到侍卫说长安君要请假,气得表情都狰狞了:“本月长安君请了几次假了?还请假?这次是为什么?罢了,老夫问你没用,等会儿老夫要亲自找陛下说话。”   孩子懒惰,必然是父母纵容。   要是真该问罪,也该问陛下!   王绾决定今天拿长安君经常请假的事情和陛下盘盘道!   和陛下论一论怎么做父母! [140]摊牌:……   “我不想生孩子。”   隔着屏风,子央跟始皇帝和几个兄长这么说。   公子高立即站起来,大声说:“妹妹,你怎么昏聩了!”   他开始历数生孩子的好,特别是他有个儿子,正是体会做父母后带来的愉悦,觉得子央这种言论简直是暴论。   李二凤也在说:“你这话就是孩子才会说的话!”   李二凤上辈子有那么多孩子,其中不乏逆子,如今再问他,他还是认为生孩子好,特别是要生儿子!   他能为生儿子讲出很多优点来,眼下社会,男孩子就是家里的壮劳力,就普通人家而言,有个男孩能多耕几十亩地。   为了恢复人口,李二凤曾经颁布过《令有司劝勉民间嫁娶诏》。   始皇帝和公子远、公子将闾没说话,两位公子没说是因为前面两个兄长在激情发表言论,他插不进去嘴。始皇帝没说,是因为子央有这种想法很久了,以前还专门写过信,对他而言不稀奇。   始皇帝叹气,阻止了李二凤和公子高后,问子央:“树有根水有源,你不想生孩子总有原因,原因是什么啊?”   子央说:“我不想养一个生病的孩子,呜呜呜……”   子央认为,如果自己一下子出车祸嘎啦,父母只会难受一会儿,不会影响他们日后的幸福,也不会降低生活质量。   而现在自己半生不死,不仅拉低了整个家庭的生活质量,也让他们看上去特别可怜。他们因为有一个躺在床上的女儿,也的确受尽了苦楚。   这不是子央想看到的。   她自己更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生活,更不会抛弃一个生病的孩子自生自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生。   子央哭哭啼啼地说:“做父母很难,过日子更难,我不想养生病的孩子,会难上加难,苦上加苦。”   她不想让父母日夜受到煎熬,不想让爷爷奶奶和弟弟也跟着变成苦瓜,过上苦日子。   始皇帝拦着几个孩子,说道:“回去吧,阿父和你们的妹妹聊一聊。”   李二凤只能带着两个弟弟先出去,几个人一起出了帐篷,走了几步,公子将闾说:“妹妹这事,无缘无故地就发生了。”   他这话大家都理解是什么意思,昨天子央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就变成这样,在大家看来,这就是无缘无故。   三位公子都发表了疑虑,子央的变化,李二凤多少猜出来一些。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梦,梦到了李承乾杀了李泰和李治,在自己面前自尽了。尽管那是个梦,对于李二凤而言太真实了,醒来后就觉得这不是梦境,而是一段真实的记忆。   他觉得子央也是这样,梦到了父母,发现自己不孝,才生出不生养孩子的想法,发表出这样的言论。   在李二凤看来,子央简直是愚蠢极了!   她就该把情绪藏好了,不能露出一丝,不能让人窥视到她一丁点的情绪变化!   也正因为子央今日的情绪崩溃,让李二凤确定子央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还没有学会隐藏城府,还没有学会逢场作戏。   李二凤跟几个兄弟说:“咱们先回去,等下午了再来。”   几个人听到了就一起离开,这个队伍里闲散的人很少,大家都有事情要做,所以先一起去忙,等吃晚饭的时候再来。   这会儿在帐篷里,始皇帝就说:“窝在这里只会更难受,待会儿阿父带你出去走走,阿父有话问你。”说完让云和霞侍奉子央梳洗,带着人先一步离开了。   子央不想动,两个侍女就一起求她,子央看不得她们哀求的样子,只能换了睡衣,穿了鞋子,洗脸梳头后出了帐篷。   这时候帐篷外始皇帝和气势汹汹的王绾在说话。   虽然王绾气势足,但是始皇帝地位高,三两句话把王绾挡回去了。   这时候子央出来,哭得眼睛都肿了,不只是眼睛肿,整个脸都肿了。   王绾想说几句难听话,刚有一个开头:“长安君,你几日没……”   子央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始皇帝的表情变得很危险,王绾一脸不可置信。   哭得这么快!   始皇帝,语气带着压迫:“王卿,去吧,这事回头说,现在长安君身体太差,先休息几日。”   王绾立即恭敬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心里想着:一日复一日,日日何其多。   始皇帝跟子央说:“跟上阿父,找地方走走去。”   始皇帝带着子央走出营地,这里都是野外,周围也没收拾,路上的草比较滑,子央的鞋底子又薄又平,刚踩上去,顺着草地滚到了一个小坑里。   小坑很浅,能止住她下滑。始皇帝让身边的寺人赶紧去扶子央,他自己提着衣袍追着问:“吾儿,可曾受伤?”   语气很紧张,就怕子央受伤了。   子央被扶起来,看到了不远处的泰山,眼泪再也止不住,哇的一声又哭出来了。   始皇帝看了看泰山,对寺人和侍女们说:“你们往后退,朕和长安君在此处说话。”   他想在草地上跪坐,但是这里是个缓坡,不好跪坐。   旁边侍卫送来了毯子,飞快地整理出一个平台,铺好毯子后,始皇帝招呼子央一起来坐。   子央压根没跪坐,就把两条腿伸到前面,看着远处的泰山,时不时抽泣一下。   始皇帝问:“吾儿,你和泰山有何渊源?”   子央没说话。   “阿父知道,你……不是子央,可对?”   子央这时候情绪低落,越是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越是容易缺少理智,容易破罐子破摔。   子央听到他这么说,转头看看他,点头说:“是,被您看出来了。”   “你也没掩饰,阿父没有眼瞎,天下哪有父母不认识自家孩儿的。”   子央想起爸爸妈妈,忍不住又哭了。   她开始疯狂地对始皇帝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占据公主的身体,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子央说:“我已经找到回家的路了,只要你说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我就能回去,阿父,你说一句好不好?”   始皇帝听了,笑着说:“你都叫朕阿父了,阿父……”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阿父以前也说过你是麒麟女,但是你并没有回去啊!现在阿父也能说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你看,你并没有离开。”   子央忍不住用手捂着脸,再次哭出来。   始皇帝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说道:“莫哭莫哭,总有回去的办法。”   子央在疯狂地自责:“我是个坏孩子,呜呜,我不是个好人。”   始皇帝叹气,对着子央的脑袋再次拍了拍。   他说道:“吾儿,天下哪有父母不认识自家孩儿的。”   子央是不是假的,始皇帝能看得出来。   他转头看向营地,如果说子央只有一成假,而太子就是九成假。   子央在此时对始皇帝满心歉意,既然说了,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她没有考虑过自己说了会有什么后果,现在的子央的确是如李二凤说的那样,太情绪化了,太冲动了。   她拉着始皇帝的手说:“阿父,我真的对不起你,我该早点说的,那一年我在鼎湖宫醒来,睁开眼,就到了两千多年前……我是两千年后的人,你要问秦朝国祚吗?”   始皇帝哈哈大笑,摇头说:“虽然阿父一直盼着我大秦传至万世,这也是阿父的想法罢了,对这个阿父不在意。”   子央不信,试探问:“您想知道二世是谁吗?”   始皇帝想了想说:“二世是谁?阿父的确好奇,想了一下,觉得不知道也行。知道太多并无好处,阿父活了几十个春秋,见过很多人,的确有执念,然而也知道有时候一切懵懂反而是一件好事。你不必告诉阿父之后的事情,阿父也不会问。”   子央感动地哭了,始皇帝就是始皇帝,比太宗皇帝强多了!   始皇帝说:“阿父对你很好奇,你……在两千年后,日子过得好吗?”   子央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点头:“还好,我英语学的不好,就是外邦言语,我妈妈,就是我那边有父母,我那边的阿母给我花钱请了很多人补课,我就是学不会,我考试的时候英语考得很差,我后来每次做噩梦都是坐在英语考场上,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始皇帝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傲慢:“区区戎狄之语,和鸟语兽言一样,何必去学?”   子央哭得更大声了。   看子央委屈的样子,始皇帝说:“吾儿,休要哭泣,不就是学鸟语没学会,你别说戎狄之语,你连楚语都没学会,不值得你大哭,将来言语一统,你就没烦恼了。日常可还有不如意之处?”   子央想了想,回答说:“好像没有了。”   “哦,没受到委屈就好。”他拉着子央的手拍了拍,说道:“不可大哭,哪怕是刀斧加身,也不要哭。只要留有一口气,就有飞腾之时。”   子央点头。   始皇帝问:“现在还想哭吗?”   子央看看泰山,想想爸妈,虽然很难受,心里跟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一样,可已经哭不出来了。   子央摇头。   “你就是太憋闷了,还是要陪着你说说话才好。”始皇帝看着泰山说:“为什么对着泰山哭?”   都已经说自己是两千年后的人了,子央也不藏着掖着,说道:“我昨天梦到我爸妈,就是我在那边的阿父阿母,我在那边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就躺着不动,吃东西要用管子从鼻子里打进去。我爸妈就去泰山,从最下面的台阶开始,一层层地爬上去,一边爬一边跪下磕头,向泰山神明求我能醒来。”   始皇帝并没有被感动到,他觉得自己对孩子同样充满了父爱,别的父母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感动这种事,都是别人做到自己做不到才会有感动。   而且他也听明白了,子央要是回去,留在这里的子央身体就是个活死人,只有子央的魂魄在这里,那边的子央才会是个活死人。   他淡淡地说:“你回头有机会跟他们说,他们求错人了,该去骊山磕头,求骊山女保佑。”   子央睁大眼睛。   始皇帝说:“我嬴姓子孙就该去求骊山女,特别是飞廉的子孙。”   子央就觉得一言难尽。   子央说:“不是说要求谁!我是说,我很感动,就是这个行为……求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要说求谁不重要,怎么不随便找个地方求,为什么要来泰山?”   子央觉得没法和他聊这个了。   她嘟着脸,把头转到一边,看着泰山不看始皇帝。   始皇帝也不是真的觉得子央来自两千年后,他认为子央是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精灵融合了,这个精灵一门心思地认为没有神,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疯疯癫癫。   精灵的父母为什么要来泰山请罪,是因为泰山通天。天要拘役这个精灵,这也就是融合后的子央如此畏惧泰山的原意。   始皇帝的逻辑自洽后,问道:“还有什么要和阿父说的吗?”   子央想说关于李二凤的事情,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子央那脸都快皱成包子褶了。   始皇帝问:“扶苏怎么样了?”   “他?”   子央更纠结了。   始皇帝笃定她知道什么,就说:“你知道你长兄的事情?他和以往大相径庭,阿父一直想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变化,你能告诉阿父吗?”   “他……”子央想了想,就说:“我知道一点。”   始皇帝说:“他又是谁?没有父母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他第一天出现在阿父跟前,阿父就发现他不是你长兄?”   “阿父,”子央看着他拉着一张脸,已经感受到他的怒气,就问:“您会不会杀了他?”   “不,”始皇帝很笃定:“那是你兄长,阿父不会杀他,他在没有犯错之前,你也不能杀他?”   子央就弄不清他是怎么想的?   始皇帝看出子央的疑惑:“你们的血肉是阿父和你们阿母给予的,就是我们的孩子。难道因为儿子性情大变,就不认儿子了吗?血脉亲人,靠的就是血脉连接,阿父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长兄他还在吗?”   子央皱眉:“不好说,长兄他……我是说扶苏长兄他为人很豁达,有些事放下就是放下,他在乎的不是王位。”   始皇帝点头:“你对他是了解的,现在的扶苏,不,世民,是谁?”始皇帝从子央的语气中推断,扶苏和对方也融合了,但是并不占据主导地位。   子央心想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就直接说:“阿父,世民可不是一般人,他也是日后的人,在您之后大概六百年到八百年之间,他出生了。   据说他生下来后有人为他看相,说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所以叫世民。他后来做了皇帝,名声还不错,有人给你们排位置,说您是古今第一,他是第二。”   始皇帝眯着眼:“这评价可不低啊!”   “嗯!”   始皇帝突然想起许负说过的话,问道:“世民做皇帝的时候,国号是什么?是不是崇尚土德,以黄色为尊?”   子央点头:“是这样,唐朝确实崇尚‘土德’,而黄色也因此成为皇家的专属颜色。”   看来还是要去找许负。   始皇帝说:“国号为唐。他是唐国后人?”   “啊?”   始皇帝说:“唐国,一共有三个。   其一是古唐国,国君是祁姓唐氏,是帝尧的后裔。周朝初年,天子是周成王,灭掉了这个唐国。   后来周成王‘桐叶封弟’,就把古唐国的土地封给了弟弟叔虞,史称唐叔虞,建立了新唐国,这是第二个唐国。   唐叔虞的儿子燮父即位后,因境内有晋水,将国号改为‘晋’,唐是晋的根本。   第三个唐国在汉水。这个唐国是古唐国被周朝灭掉后,周天子为了安抚尧的后裔,把他们迁到南方重新建立的国家。国君都是祁姓,但是氏不一样,古唐国是帝尧的直系后裔,而汉水唐国,是旁系后裔。”   子央点头,觉得自己又学了一课。   始皇帝接着说:“汉水唐国一度是楚国的附庸,唐国国君唐成公因被楚国令尹子常勒索宝马并扣押三年,怀恨在心。于是联合吴国、蔡国伐楚,攻入楚国都城郢都,这就是柏举之战。第二年,楚国复国,一举灭掉了唐,唐的祭祀断绝,宗庙被毁,国家灭亡。”   子央使劲点头。   始皇帝问:“世民是祁姓后裔吗?”   子央立即摇头:“阿父,您之后,就没人再讲姓氏了,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谁的后人。”   “为什么?”   “因为编户齐民,姓氏混为一谈,而且……”子央想了想说:“这里不得不说一句话,有人在大泽乡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来反秦,大秦在这一句话中分崩离析。   阿父,我只说一句,那就是大秦没亡在那些贵族手里,而是被庶民黔首推翻的。”   始皇帝皱眉,忍不住说:“这倒是出乎阿父的预料。”说完他笑起来,用手拍着大腿说:“是了,是了,阿父殚精竭虑,要防那些贵族,自然是有作用的,没想过黔首能造反,自然就没去防范,被钻了漏洞。”   他说完盯着子央:“秦是肯定传不了万世,阿父问你,秦法可传万世?”   子央点头:“虽然不能说是万世,然而无论怎么改朝换代,都是儒皮法骨,严苛的秦法被所谓仁慈的儒法包裹,传下去了。”   说到这里,子央忍不住说道:“阿父,后来两千年来,从您开始,到皇帝这个称呼消失,两千年来,没人能从您的牢笼里挣脱出来再另立新的‘法’。”   始皇帝畅快地笑了,跟子央说:“吾儿,我嬴姓起起落落这些年,做过隶妾臣,做过国君,做过权贵,做过贩夫走卒,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念头。   嬴姓子孙的土地再多,都没传下去,比如说黄国,比如说徐国,甚至是隔壁的赵国,都已经消失了。将来秦国也有亡国的那一天,只要子孙将来不辱没先人就够了。”   子央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始皇帝问:“世民如何?阿父是说他的评价如何?”   “挺好。”   始皇帝看子央只有两个字,就说:“在别人那里很好,在你这里不好?”   “对。”   “为何?”   子央想了想,就说:“我以前也觉得他挺好的,但是吧……我觉得看待他,要一层层去掉脂粉后才能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嗯,有道理。吾儿接着说。”   “大家都说他是圣明皇帝,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也很佩服他,他是马背上的皇帝,有赫赫战功,”子央说到李二凤的战功,忍不住开始列举。   始皇帝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没想到是个武皇帝。”   子央说完,始皇帝就说:“不是挺好的吗?”   子央就说:“可我是史家弟子啊!都怪先辈不争气,导致很多事情一笔带过,用了春秋笔法,我就忍不住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开创之功,但是他父亲先做皇帝,册立他的兄长为太子,他在玄武门……玄武门就是皇城的北门……杀掉了兄长和同母的弟弟,囚禁了他阿父,做了皇帝。”   始皇帝点头:“很果决啊!要是你扶苏兄长有一日拿着刀剑来找阿父,把阿父从皇位上赶下来,阿父不会生气,反而很高兴。你别说,听了这件事,阿父恨不得他是你兄长啊!”   子央对此不作评价。   接着说:“他儿子承乾后来造反了,造反失败,大概是被他杀了。这个我不确定,因为当时很多记录前后矛盾,光是他儿子承乾的死都有很多种记录,我就觉得他这人杀了儿子,但是不让大家记下来,甚至后来修史,故意把自己铸造成圣明皇帝。”   “杀子?”始皇帝摇头:“心肠太坏,有一天你们造反,阿父是不会杀你们的,就把你们关进上林苑,让你们去做野人。”   子央不想再聊李二凤,就说:“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就想说您日后要对天下人好一点。”   始皇帝摇头:“吾儿,你错了。阿父不能对天下人好,只要有秩序,阿父是可以做出怀柔之举,然而当下,只有严刑峻法才能维持秩序。天下太大了,人太多了,治理起来太难了。”   子央还想说,始皇帝抬手阻止她说下去:“吾儿,阿父知道天下该怎么治理。”   子央就闭嘴了。   始皇帝对着远处的昌招手,昌立即瘸着腿来到了近前。   始皇帝说:“如此春光,白坐着可惜,让人把书简送到这里来,朕要在这里看书简。”   昌应下要走,始皇帝叫住他:“慢着,再送点肉羹和汤面来,长安君还未进食,先让她吃饱了再为朕磨墨。”   昌对着子央笑了笑。   子央没想到还要干活,这会儿她也不难受了,乖巧了起来,立即跪坐好,对着始皇帝说:“阿父,你再说一遍‘子央,吾家麒麟女’。”   “嗯。”始皇帝端正地说:“子央,吾家麒麟女。”   子央没感受到什么变化,忍不住失望起来。   始皇帝就嘱咐他:“关于世民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他阿父知道了他的跟脚,阿父担心他会做出些别的事来。”   子央点头。   始皇帝问:“你前些天在阿父面前主动说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也就是说,他知道你知道他的来历?”   子央点头。   始皇帝说:“吾儿,你这是走了一步坏棋啊。为君者,最忌讳被人看透,要不是因为你是阿父的骨肉,你这会儿已经变成一摊肉泥了。他虽然身体和你乃是一母同胞,可他对父兄和亲子都如此,早晚会对你下手。”   子央忍不住说:“您不用担心,他一直想从我这里知道唐朝后来的结局,我就故意不告诉他,他为了这个会舍不得对我下手。”   始皇帝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子央的头发,说道:“你这是稚子之言,这种人善于等待,现在没对你动手,不是你肚子里有他想要的,是阿父还在,一旦阿父去地下和先祖团聚,等不到阿父出殡,他就要对你动手。”   子央问:“那我怎么办?我是说,我假如不能回到两千年后,我该怎么办?”   “那就努力长大,变得老奸巨猾,然后在他动手前,先动手杀掉他。”   “阿父……他是您的儿子,我的兄长啊。”   始皇帝笑着说:“阿父如果不在了,你们是不是杀得血流成河又和阿父有什么关系呢?阿父只希望秦二世踩着血登基,至于踩谁的血,不重要。”   子央对眼前的始皇帝无话可说,觉得他既慈祥又狰狞。   始皇帝对着子央再次伸手,撸了撸她的头发。   远处侍卫们抬着竹简和文书来到附近,寺人们抬着香炉在周围转圈,熏走小动物和各种虫子,随后侍女们把肉羹和汤饼端来。   摆好小桌子后,子央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立即低下头开始快速进食。   侍卫们先把一张桌子放在始皇帝面前,随后把书简一卷卷端上来。   始皇帝隔着书简抬头看子央呼噜着吃汤饼,就觉得子央像是只小猪,虽然可爱,但是太小太软,没有尖利的牙齿和一身铠甲来保护自己。   还是不能令她放松。 [141]初到齐郡:……   下午子央回帐篷后,李二凤追了进来。   把子央的侍女打发出去,他对着自己的寺人眯了一下眼睛,寺人点头,悄悄把守在帐篷周边。   李二凤把带着的一只羊腿拿出来,给子央说:“刚烤好的,拿来给你吃。吃饱喝足心情就好了。”   子央接了羊腿,张大嘴比画了一下,找了一个角度歪着脖子啃。   李二凤身上带着小刀,刚把刀拿出来,就看到子央豪放地啃着羊腿。   他觉得自己拿刀的样子特别呆!   李二凤忍不住问:“你就不能等切好了再吃吗?”又不是缺了你的吃的,刚才在阿父那里你没少吃啊!   子央的嘴角都是油,说道:“这种原生态的吃法更香。”   李二凤不知道什么是“原生态”,忍不住把小刀重新挂回腰上,忍不住念叨:“你是个小娘子,日后无论做什么事,先念叨一下你是个小娘子,好不好?”   子央嚼着肉看着李二凤。   李二凤就觉得子央这山匪做派是改不了了。   他在子央身边跪坐下去,念叨起来:“你今天的事情做得不对。”   子央看着羊腿,张大嘴使劲撕咬下一块肉,用手托着肉,免得掉下来。   她心里想着自己到底一共几个爹,就眼下而言有三个,分别是:亲爹,阿父,现在又来了李二凤这个野爹。   李二凤嘚吧嘚吧地讲了半天,问道:“……你记住了吗?”   子央点头:“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你给我复述一遍。”   子央看着他:“你不就是说我日后不能再动不动就哭出来了吗?总结起来就是喜怒不可形于色,不可让人看出破绽来。”   子央也是学了那么多年的语文,在题海战术里鏖战过的阅读理解能力在眼下的社会,除了天赋怪之外,无人能敌。   这就是李二凤对子央恨铁不成钢的原因,明明有个聪明的脑袋,就是不学好。   他说:“好,这一关算你过去了。你今天都和阿父说什么了?”   子央嚼着肉看着他,口齿不清地说:“放心,没把你是太宗的事情告诉他。”   “你都告诉他什么了?”   子央说:“我说,我梦到阿父阿母为了给我治病,去泰山拜求神明。阿父问我为什么梦到自己有病,我说做梦就不是自己控制的,反问他我这样是不是未来一段日子会大病一场,这个梦是不是就是昭告了什么,阿父安慰了我半天。”   李二凤松口气,随后问:“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子央吃不下肉,叹口气说:“我梦到我阿耶和我阿娘了,我在家里跟活死人一样,天天躺着,不会睁开眼,不会动,不能说话,只会喘气……他们花了大钱维持我喘气。为了让我醒来,一起去求神明,从泰山脚下一台阶一磕头,我可难受了。   我将来不要生孩子,孩子无病无灾倒也罢了,如果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能把自己眼睛哭瞎。”   子央跟李二凤说:“我变不成我阿娘阿耶的样子,他们为了孩子能做各种事吃各种苦,我不行,我比孩子先崩溃。我不是个好母亲,将来也做不了好母亲。”   “你这就是孩子话,”李二凤动手把子央桌子上的水果拿到一边,留下盘子,从子央的手里接过羊腿,拿小刀片羊肉。   他一边片一边说:“等孩子出生了,你就知道什么是为母则强了。这世间很多事在做之前要先计划,唯独在做父母这件事上,不能有计划,要眼瞎耳聋一口气闯过去。”   “为什么?”   李二凤说:“因为通过精密的计算,你就发现养孩子是最不划算的一件事,太精明,算计的太多,是养不好孩子的。只有什么都不计较,把自己的一切拿出来,把自己当柴烧点,日子才会好过。”   子央说:“这话从你的嘴里听到,我感到很意外。毕竟你养了好多孩子,据说对他们都挺不错的。”   “也就是朕死了一遍才有这感慨,要是活着,不,到咽气的那一刻,朕都觉得孩子们好。死后再想想,哼,也就这样了。”   子央往他身边凑了凑,说:“你这经验宝贵啊,一般人还真没有。你多说点,算是安慰我了。”   李二凤说:“你既然想听,我倒是能讲,但是我不能赔本啊!”   子央说:“我送你一个野史传说,你要听吗?”   “两个,一个野史,一个正史,正史讲什么必须我来定。”   “好,随你。”子央点头,接着说:“养孩子你有什么新感悟,就是你死后才有的感悟。”   快说,我在洗耳恭听。   李二凤先是叹气,接着说:“以前读《孝经》,里面说要孝敬父母。但是后来才发现,书上和现实不一样。”   子央点头:“我听一些老人说过,就是我祖父和外祖的朋友,他们说圣贤书是拿来读的,用的时候万不可从圣贤书里找办法。我想着《孝经》也是圣贤书,这本书虽然有糟粕,可孝敬老人是一件正确的事,你怎么说和现实不一样?”   “因为现实是孝敬儿女!真正的孝敬是把孩子从小养到大,到最后还要把自己一辈子的成就双手奉上,并且是心甘情愿,没有丝毫犹豫。孝敬父母是做不到这样心甘情愿的,可是孝敬儿女做到了。你说现实是不是和圣贤书上不一样?”   子央皱眉:“你说得也有道理,猛地一听,觉得是胡说八道,但是仔细品品,还真是这个感觉。”说到这里,子央反应过来:“我不养孩子,是不是我就是不孝的人?就是没机会孝敬孩子了。”   “嗯,可以这么说。”   子央点头:“那我还是做个不孝的人吧。”   李二凤说:“该你了。”   子央不满:“才一句?你才说了一句就要换我两件事?”   李二凤擦手:“我这是不是微言大义?我这是不是一句话说清楚了?”   子央点头:“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说件让你笃定你这个想法很正确的野史。   我听人家说,你用巧取豪夺的手段从别人手里弄到《兰亭序》,后来实在是太爱了,要带到昭陵去。是吧?”   李二凤点头:“没错,是这样,你不爱吗?上次我记得你还找我打听呢?我不是说给你临摹那一次。”   李二凤记得梦里子央还在惦记《兰亭序》。   子央说:“我喜欢它,也没到独霸的地步。我听到的野史里记录,你儿子李治也喜欢,本来放你棺椁里了,在封上前,他反悔了,从你的棺椁里把《兰亭序》拽出来,后来带到了乾陵。”   李二凤皱眉。   因为李治同样喜爱《兰亭序》,在他晚年要求把天下第一行书陪葬的时候,李治表现出明显的不舍。   李二凤说:“他有可能拿走了,也有可能没拿走。”   李二凤处在信和不信之间,信是因为李治《兰亭序》同样爱得深沉,不信是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李治是个孝顺孩子,不会忤逆他的遗愿。   子央就说:“是啊,野史说完了,正史你问吧。”   李二凤自然要问安史之乱。   子央思考了一下,跟他说:“安史之乱前后八年,对你李唐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八年,让大唐由盛转衰,且埋下了灭亡的种子。   在这场动乱里,参与的人多,涉及的地名也多,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我就是说了,今晚上也说不完。   这还不是一场简单的动乱,这场动乱对整个汉族和天下来说,是一场不亚于五胡乱华和衣冠南渡这种动荡局面的开端。   这样吧,我就跟你简单说一下安史之乱怎么发生的吧?”   李二凤没想到这么严重,他点头:“你说”。   子央想了又想,把庞大的原因整合成三句话:“官场腐败与朝政失控、军事割据与藩镇制度缺陷、均田制崩溃与赋税加重。”   李二凤想了想,关于均田制崩溃和赋税加重他能想象得到,因为早先子央说过折冲府沦为摆设,府兵制度崩溃,其根本原因就是均田制的崩溃。   朝政失控和官场腐败也能想到,毕竟李隆基一日杀三子,原因是武惠妃想要废立太子,这种局面只有腐败和失控才能导致。   至于军事割据和藩镇制度的缺陷,李二凤虽然不清楚,也能从北朝寻到例子,他想到了六镇起义。   想到这里,他跟子央说:“赶紧吃吧,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洗洗睡觉,不可再哭闹了,阿父平日里很忙,还要抽时间劝你,你不说帮忙,还添乱!”说完站起来就走。   子央看着他出去,没出言挽留。   李二凤刚从帐篷里出来,就看到传令的人从面前骑马离开。   始皇帝下令,明日拔营,前往临淄。   李二凤在临淄的确是有人脉,觉得早点去临淄也是一件好事。   天色渐渐暗了,这时候东猎侍卫进入了始皇帝的帐篷。   东和猎是两支人马,虽然经常一起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实际上他们各自有一摊自己要负责的事情。   帐篷里的人出去,两个侍卫跪在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说:“去查许负,不单单要查她一个人,要查她身边的人,她的父系亲属和母系亲属都要查到。”   考虑到上次派人去查,导致送来的信里夹带着请神香,始皇帝嘱咐:“他们手段神秘莫测,要小心!”   两个侍卫同时领命,退了出去。   对于始皇帝来说,截止目前,许负是明确说出世民来历的人,如此看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始皇帝开始回忆在曲台殿接见许负一家三口。一直都是许负顶在前面,她的父母过于安静了。   如果有人在现场说腹语,就是这对夫妻搞的鬼。考虑到眼下社会,巫祝一般都是女人,始皇帝怀疑许负的母亲是个高手。   是个隐藏在人间的巫祝。   随着侍卫退下,侍女和寺人们重新进入帐篷。始皇帝用手撑着身体,起身来到了帐篷门口。   门口对着泰山的北坡,望山跑死马,看着泰山并不高,也不雄壮,更不遥远,似乎近在眼前,只有攀登过才知道泰山之高。他深呼吸一口气,想起子央说的,她的阿父阿母为了她一步步叩头至泰山。   始皇帝心里想着的是:孩子是朕的孩子,别管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本事,休想要从朕的手里带走孩子。   在始皇帝的认知中,做个精灵哪里比得上做一个公主?   他认为自己才是最爱孩子的那个阿父。   天色暗了下来,泰山已经隐在暗处看不到了,始皇帝对昌说:“明日你提醒朕,告诉侍卫到了临淄之后,多安排一些方仙道和朕见面。”   昌躬身应下。   路上大队人马行走了两天,终于来到了临淄城外。   始皇帝和李二凤都在马车里,子央骑马,相对而言更自由一些。   她率先骑马冲到了队伍前面,对着巍峨的临淄城墙观看起来。   这种一国都城的城墙从远处看蔚为壮观。   在之前十几年间,子央见到的城墙都是纪录片里面的城墙,看视频和身处其中得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亲眼看到城墙的那一刻,每次都觉得很震撼。   石追上子央,跟着一起看城墙。   石指着城墙跟子央说:“主君,你快看,好大的城墙,好高!”   子央说:“是啊,想必也很厚。”   石立即点头,憨憨地说:“肯定很厚。”他指着城门说:“主君,要是关上门,我捶十几下,能捶开城门。”   “真的?”子央斜着眼睛看他,说道:“千军万马之间,战机瞬息万变,极少有时间让你一锤子一锤子地捶打。他们肯定想办法在你捶开城门前弄死你,要是没有人保护你,你很难一下子打开城门。”   “您说得对。”   子央看着城门说:“还是我的办法好,直接用升天雷炸。”   石憨憨地问:“不是说不用吗?”   “是啊,不能用。你知道这玩意最厉害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造出来不用的时候。”就跟蘑菇蛋一样,威慑的效果比实际效果更大。   子央说:“哪怕是有神兵利器,也未必能赢下战局。你将来要是领兵了,你要记住,不要以为自己有一身力气就能扭转战局,也不要想着有神兵利器能包打天下,天下……是所有生灵的天下。”   石不懂。   子央就说:“是人的天下,是山河湖海的天下,是风霜雪雨的天下。大梁城中的贵人为什么投降?还不是因为水淹大梁,这就是以水为兵。”   石懂了一点,就说:“臣有点懂了。”实际上还是没懂,子央也没说那么多,两人一起看着眼前的临淄城。   齐郡的郡守是闾丘衡,他的副手,负责治安的郡丞是冯难。   闾丘衡,用子央的理解就是复姓闾丘。但是在春秋战国的习惯里,他出身姜姓闾丘氏,得姓始祖为闾丘婴。闾丘婴是齐国的大夫,受封闾丘邑,后代以封地为氏。   在秦朝编户齐民后,很多本地人也以地名为姓氏,所以当下的社会,姓氏之间就没有那么严格的界限。姓氏不再是贵族的专属,平民也有了姓氏。   看到皇帝的座驾已经到了城外,闾丘衡和冯难一起前来迎接。   冯难和原本的子央公主是认识的,因此看到子央的时候表情相当复杂。   子央原本美好的心情看到他后,也变得很复杂。   因为眼下是大场合,所以两人没说话。   闾丘衡带着冯难在金根车前恭敬地施礼后,随同车队一起进城。   上次去邯郸是晚上,这次进入临淄是下午。   上次是因为天晚了,街上空无一人,这一次是因为提前清场,街上空空荡荡。   在暖暖的春日午后,子央骑马进入临淄城。   临淄的城墙确实很厚,从城门进入,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商店,房屋不算高,但是门前都是招揽的“招牌”,此时的招牌是“表”和“帜”。   有个词儿叫作“悬帜甚高”,意思就是把招牌幌子挂得高高的。不同的职业有不同颜色的旗帜,就算是同一种颜色的旗帜,也有不同的标识加以区分。   满大街都是各种颜色的彩旗迎风飘展,在春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现在的临淄,是一座商业活跃的城市,是一座大都会,是全天下最富裕的城市。   在始皇帝的金根车内,闾丘衡正向始皇帝说着今日的临淄。   今日的临淄太安静了。   临淄是个人多、富裕、且吵闹的城市。   临淄人爱音乐是出了名的(“无不吹竽鼓瑟”),为了招揽客人,很多酒肆或娱乐场所会雇佣乐师在门口或店内演奏。音乐声不仅能掩盖嘈杂的街道噪声,还能营造出“这里很欢乐”的氛围,吸引喜欢享乐的路人进去消费。   “滥竽充数”这个成语,就发生在齐国的临淄。   如果说齐人是活泼欢乐的,那么秦人就是严肃沉默的。   对于齐国这种载歌载舞的生活方式,始皇帝很厌恶,不单单是他厌恶,秦人的很多大臣都很厌恶,视其为“恶俗”和“乱源”。但是秦国的君臣又在物质享受上对齐过的风物表现出惊人的迷恋,甚至全盘照搬。   所以整个秦国上层对临淄的态度非常复杂,呈现出两面性,分别是厌恶与警惕;痴迷与模仿。   两万多的铁骑进入临淄城,滚滚车轮声同样震慑着临淄的居民。在极其安静的环境中,从外城进入内城,整个东巡的队伍缓缓进入新宫后,整个临淄城才“活”了过来。   嘈杂的音乐才重新出现在街头,临淄的商人们又重新遍布大街小巷。   临淄有着其他城市没有的“晚市”。   夜幕落下后,吃过饭的人带着全家出来走动,就看到内城方向灯火通明,黯淡了一年多的新宫灯火重新被点亮,齐人的心情很复杂。   张良也在街头出现,他打扮得很富贵,带着奴仆携重礼拜访这里的大户人家。   随着始皇帝的到来,临淄城中的人也纷纷行动了起来。   儒生们先要攻击始皇帝,说他不遵循古礼去封禅天地;有些大户人家想要重新出仕,渴望有人引荐;曾经对着李二凤抛媚眼的本地富商还想攀附上储君。   如果将与始皇帝相关的打算和计划具现化,临淄的上空是比数据流更快的文字闪现。   在内城新宫,一场宴席正在举行。   此时一群齐女在跳长袖舞,子央看得很认真。   这时候闾丘衡陪着始皇帝说话,说起了最著名的乐舞《韶》。   这是齐国歌舞的“最高规格”,代表了当时礼乐文明的巅峰。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后,被深深震撼,竟然“三月不知肉味”,并评价其“尽美矣,又尽善矣”。   始皇帝笑着说:“来到临淄,对于《韶》乐,不能不看,不能不听啊!”   闾丘衡点头:“臣已经安排了,只因为演奏时间长,今日您看不到了。”   “无碍,这几日赶路,虽然不太累,也有些疲惫,先令锐士们饱餐,明日朕处理这里的事情,回头忙完了再观看不迟。长安君甚爱乐舞,以前在咸阳就很喜欢观看《大武》。”说完看着子央。   子央此时在盯着跳长袖舞的小姐姐们看,看到精彩的地方,她忍不住小海豹鼓掌。   始皇帝笑起来,跟闾丘衡说:“《韶》乃是集大成之作,长安君看到,必然对临淄流连忘返,不愿离开。”   闾丘衡笑起来,跟始皇帝说:“《韶》乃是巅峰之作,除了《韶》,还有《康乐》,鲁国的权臣季桓子沉迷其中,为了观看《康乐》演出而‘三日不听政’,回头请长安君也品鉴一番《康乐》。”   始皇帝点头。   长袖舞结束,音乐暂停,子央忍不住呱唧呱唧地鼓掌。她本来很高兴,但是眼神瞥到了王绾身上,王绾正在看她。   子央有种晚自习玩手机被班主任抓到的恐惧感。   她立即坐直了,整个人非常端正,表示:我是个正经人!   随后演奏《齐风》,《齐风》是《诗经》里面收录的诗,题材非常接地气,包括描写猎人狩猎的勇猛(如《还》《卢令》)、男女恋爱的甜蜜,以及对家庭生活的描绘。节奏舒缓自由,常使用复沓(重复)的手法,便于传唱。   子央瞬间被吸引,立即把王绾忘了。   宴会结束,子央很兴奋,整张脸都是红扑扑的。   始皇帝就问:“齐人的乐舞就那么好看?”   子央说:“阿父,你不懂!太好看了!”艺术成分三四层楼那么高。   子央想起以前妈妈为了培养她的艺术细胞,花钱让她去看一些有名乐团的演奏,她现在觉得妈妈的钱白花了!   今天的演奏才是真好看啊!   精神食粮吃得饱饱的。   始皇帝问:“明天还看吗?”   子央红着脸兴奋地说:“不看了。”   “啊?”公子远问:“你不是很喜欢吗?”   公子将闾说:“妹妹或许是太高兴了,说错了,应该是还想看。”   其他人笑起来。   子央不乐意地抿嘴:“笑什么笑,不看了!明日忙呢。那么多事要处理,千里迢迢从咸阳来到临淄就是为了听乐吗?”   始皇帝伸手要拍子央的脑袋,子央连忙躲开:“阿父,不要拍,我也是要脸面的。”   始皇帝和李二凤说:“世民,子央一向令朕感动。”   李二凤笑起来,跟始皇帝说:“她以为齐人乐舞也就这样了,这是没见到《韶》,等看到了,再问她还想不想看。” [142]临淄一夜:……   新宫那边的宴席已经散了,秦人来到临淄已经疲惫,早早地休息,但是临淄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一处酒楼中,歌舞正在上演,临淄的女郎们扭动腰肢对着四面八方的豪客们抛媚眼,欢快的音乐声传来,把这里衬托得非常欢乐。   这样的酒楼在临淄也没多少,这是销金窟,来到这里的客人都是贵客,非富即贵。这里每日上演的歌舞都是齐人乐舞的精华,就比如这时候,八十多个女郎跳起来曼妙的舞蹈,音乐活泼,让旁边的看客们看的如痴如醉。   因为是晚上,高处有灯,但是灯光只照在跳舞的女郎们身上,这些客人都隐在黑暗中,只有桌上一盏微弱的灯光提示来往的人注意些,免得因为看不清撞到其他客人。   这样的场合保证了贵客的私密性。   而张良就在这样的宴席里,他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去刺杀始皇帝。   妫姓源自舜帝,齐王建就是出身妫姓田氏。   妫姓田氏在齐国的分支有很多,除了前几个月接触过的孙氏外,这里还有很多人,比如今日张良请的法氏就是田氏的分支。   法氏源于战国时期齐襄王田法湛,秦灭齐后,其后人为避祸,不敢再以田为氏,便以其先祖的名字“法湛”中的“法”字为氏。因为现在姓氏不那么分明,虽然这些昔日权贵还在讲姓氏的区别,然而平民们以为法是姓。   说起姓氏,和张良一起看舞蹈饮宴的法氏族人法湛就痛心疾首:“眼下比昔日礼崩乐坏还要严重,野人们居然也开始有姓氏了!”   张良陪着点头,心里对法湛有些看不上眼,要是真的有风骨,就不该改了氏,就该大大方方的氏田,怎么改成了法了呢?   张良能和这些人交往,也是因为他的出身。   张良家族乃是“韩氏公族”,意思是韩国国君的族人,韩国国君乃是姬姓韩氏,张良出身姬姓张氏。这些分出来的旁支,如果没有封地,一般是选择直系祖先名字中的一个字为氏号,张良他们这一支就是选择了先祖“张挥”的张为氏。   张良和法湛这些人一样,都是落魄的旧贵子弟。   法湛满肚子都是怨气,维系了那么多年的姓氏是贵族的的骄傲,现在因为编户齐民,就这样被泥腿子们也拿去用了,不骂几句不好受。   要知道这是从氏族部落时代就传下来的姓氏啊!姓别婚姻,氏别贵贱!姓氏被分开用的时候,都没夏朝呢,只有贵人才有姓氏,那些没姓氏的庶民就是奴隶野人!   张良的心思不在歌舞上,他发现法湛尽管是满肚子怨气,然而却止步于骂几句,没别的打算了。   他就开始套话:“法君是怎么想的?如今皇帝来到了临淄,听说有很多人想去求一官半职,法君有这个打算吗?”   法湛皱眉没再说话。   哪怕是周围环境太暗,张良也能想象到法湛脸上的纠结。   张良无声地喝了一口酒,闻着好闻的熏香,还有心思问路过的侍者这是什么香。   这是高消费的销金窟,侍者听到贵客说这里的香好闻,立即回去跟管事说了,管事陪着更高一级的管事用托盘端着香来送给贵客。   张良坦然收下,令身边的人打赏,让随从们把香收起来。   他最近要经常出入这些销金窟,要给这些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原因很简单,他预料长安君肯定会来。   尽管相处的不多,张良对长安君也有几分了解,长安君品味高雅,对乐舞有几分见解,上次在邯郸她明显对乐舞有兴趣,来到了临淄,自然不会放弃体验民间乐舞的机会。   这时候法湛才说:“张君,此一时彼一时啊。我田氏……只怕是翻身无望了。”   连田氏宗亲都觉得复国无望,可见临淄城中没多少有血性的人了。   田氏再无复国的可能了!   张良叹息一声。   叹息完,他嘴里说:“没办法,千军万马都没挡住秦人铁骑,咱们就是再不甘又能怎么样呢?我韩氏宗庙是被毁灭的第一处宗庙,你们是最后一处,比我们强多了。”   法湛叹息:“要真是没挡住千军万马也行啊,可惜压根就没和千军万马碰一碰。说起这个,很多人心里其实是不觉得败了,你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就是心里再觉得不甘愿,也要低头认输。”   齐国几乎是没抵抗投降了。   张良说:“听说秦太子的名声不错,他和许多大贤有来往,法君你家里有那么多人要养,不如去走走他的门路。说不定将来你能把田氏发扬光大,不止是他秦氏的祖上大起大落,你们陈氏也是风雨兼程啊!”   赢秦自不必说,妫陈也有自己的精彩故事。但是比起来,赢秦虽然是虎狼之君,但是被骂的时候腰杆子硬,因为他们是真的一步一步杀出来的;而妫陈就是鸠占鹊巢,改成妫田后,把侍奉的君主给废了,摇身一变,篡位成功。   有这样的成功例子,后人免不了要路径依赖,秦人的后来不好说,但是陈氏的后来,就充满了各种李代桃僵。   法湛说:“有这个打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张良举杯:“我敬兄一杯,盼着兄心想事成。”   “多谢贤弟。”   两人干了一杯。   张良不经意地说:“始皇帝在临淄,这段时间出门要小心,听说赵楚有人想刺杀他。”   法湛在黑暗中点头:“是啊!所以我才犹豫,要不然早就找关系拜见秦太子了,就是怕被连累了。”   张良听了,心里有了想法,就说:“要是有这个打算,早点去做,现在有兄长这样想法的人很多,只怕迟了就显不出兄长的贤德了。”   法湛点头:“为兄明日就去找人,托关系引荐太子。”   张良在凭借昔日的交情在临淄城中宴请,而毕满就认真得多了。   他在学习。   春秋战国,男性要向地位高的女性献媚,不仅要有容貌,更要有“硬实力”和“特殊技能”。   在春秋战国,女性往往也是政治权力的枢纽。男性向高位女性“献媚”,本质上是一场政治交易。   比如投资与“入赘”——最高级的献媚,这种模式成功案例如吕不韦和赵姬;   比如“特殊技能”与身体资本——最直接的敲门砖,这种模式的成功案例如嫪毐与赵姬。   比如贴身侍奉与情感填补——以“奴性”换宠幸。这种模式的成功案例比较多,很多近侍都能成功。   这里面最成功的案例还是嫪毐与赵姬。嫪毐不仅是赵姬的情夫,还照顾她的生活,充当她的打手,利用赵姬在权力斗争中的孤独感和不安全感,提供情绪价值和执行力。   毕满的打算是刺杀长安君,所以以前那些例子都用不上,他也不想自降身段去做个男宠,他的目的就是接近长安君,杀了她,然后安全脱身。   一些必要的学习是需要的,就比如怎么讨好女人欢心。   随着东巡队伍进入了临淄,毕满就开始焦躁起来,他准备了这么多,就为了见到长安君,但是长安君在临淄的时间并不长,他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见到她,还要给自己安排好撤退的线路。   焦虑的毕满在学习的时候频频走神,他的老师很不满,提醒了几次。   临淄是个神奇的地方,什么样的人才在这里都能找到!   比如现在给毕满传授经验的这位老师。   男性在春秋战国时期的“献媚”技能树上,点满了以下天赋:   听觉上:擅长演奏郑卫之音,用琴声传递暧昧信号。   视觉上:通过长袖和容步训练,展现阴柔优雅的身姿。   行为上:在公开场合行趋步示敬,在私密场合用箕踞示亲。   这个老师在传授如何用趋步(小步快走)讨好女性上位者。   根据《周礼》和《礼记》,下级见上级要行“趋礼”,即小步快走以示恭敬。这类男性在女性面前会将这种礼仪发挥到极致,表现出一种随时待命、毕恭毕敬的“奴性”美,满足高位女性的掌控欲。   毕满跟着学,学得还很认真。   行刺的凶器,此时就在他的发髻里,是一把伪装成发饰的小刀。   毕满相信,他有手刃仇敌的那一刻。   夜还很漫长,此时的子央打了一个哈欠。   云抱了木盒子过来,跟子央说:“主君,新宫这里准备了七种香和三个香炉,您看用什么香?”   子央放下笔,伸脖子看了看,说道:“我也不懂,你们说呢?”   霞的年纪小,立即说:“每一样都闻一闻?”   子央觉得反正没事儿,试一试也好,立即点头。   三个人开始焚香闻味道。   虽然在当下对香的用法有很多,比如说熏衣、香汤沐浴、净化空气,然而最初焚香,是为了通神。   子央试到第五种香的时候就忍不住打瞌睡,跟两个侍女说:“就这个吧,剩下的明天再试,多放点,让我一晚都在闻香味。”   云就抓了一把香料放进了香炉里点燃,盖上盖子后,放下帘子,把香味锁在房间里。子央躺下睡了,香炉里的烟缓缓上升,在房间里寂静燃烧。   子央闻到的是一股子消毒水味。   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就飘在医院走廊上,赶紧翻身,然后意识像是突然有了重量一样,吧唧从天花板那里掉下来,双脚站在了地面上。   来往的人看不到她,甚至有护士推着小推车从她的身体里穿行过去。   子央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她看到奶奶提着袋子来到了走廊上。   护工洪阿姨看到奶奶后就说:“阿姨,给兰兰送午饭来了?”   “是啊。”   子央跟着奶奶一起进去,发现旁边病床上有一个大爷和他的女儿在照顾病人。   大爷看到子央奶奶进去,就说:“阿姨好啊,来看孙女?”   “是啊,我给孙女打了些糊糊,来喂给她。”子央奶奶热情地问:“你爱人检查结果怎么样?”   大爷说:“跟往年一样,我老婆睡了十年了,只要身体不变坏就阿弥陀佛了。我们这是半年来的例行检查,我女儿等会儿就去办出院,我们今天带我老婆回家,医院虽好,还是家里更方便一些,我带我老婆回去照顾。”   大爷很乐观健谈,子央奶奶和他开始交流病人病情,大爷的老婆都是他在照顾,很有经验,向奶奶传授很多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   子央在一边听得很认真,大爷一边说一边照顾老婆,是个眼里有活儿的人。说得正高兴,他突然说了一句:“诶,今天有两个很体面的人来看你家孩子。”   护工洪阿姨终于插上话了:“老太太,听说那位先生是兰兰的老师,两口子往医院充了二十万呢。”   子央奶奶惊呆了:“这么多!”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了,报销完够子央用四五个月了。   洪阿姨说:“我看着那两口子很体面,那个夫人拉着兰兰的手坐了好一会儿。”   子央还在回想自己有这么土豪的老师吗?   她从大学老师们身上开始回忆,中学老师们都没放过,把小学老师都回忆了一遍,就没这么豪气的人!   难道是幼儿园老师?更不可能了!   子央奶奶就问:“老师姓什么啊?”   “姓朱,听说是前几天来的那位刘教授的师弟,在外地当教授。”   子央奶奶拿出自己的老年机:“我跟老头子说一下。”   旁边大爷说:“我看着那两口子人的都不错,那个太太一直坐着陪你家小孙女,那个先生去找医生聊了聊。诶,说不定等会就去你们家了,毕竟来看病人,不可能不慰问家属的。”   子央奶奶就说:“大学的老师诶,都是体面人,来了都是贵客,我们家小孙女没少给这几个老师添麻烦。”说完拿着手机出去了。   子央这会儿站在墙角想姓朱的师叔。   她一下子想到了,就是这位师叔开车,自己坐在后排,被车轮胎一下子砸到秦朝的!   子央咬牙切齿!   她随后叹气,因为实在怨不到人家头上,自己是坐车就倒霉。   她走到自己的身体旁边,突然感觉到右腿小腿抽筋了。   很痛,很难受。   她赶紧蹲下来,随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己这会儿的感觉会不会是真实的感觉呢?   也就是说,小腿这会儿真的在抽筋。   她赶紧跑到洪阿姨跟前又蹦又跳,奈何她现在就是个透明人,还是那种能穿过身体的透明人,洪阿姨压根不知道。   旁边的大爷给老婆按摩,一边按摩一边说:“我每天给老婆按摩两次,防止肌肉萎缩,这个是不能偷懒的。”   洪阿姨闲聊:“你对你老婆可真好。”   旁边的大爷说:“没办法,总不能不管她吧,我不管,我女儿不是没妈妈了吗?我女儿现在大学毕业了,她上学的时候我老婆突然晕倒,我女儿吓得大哭,我就说不怕,有病治病,治不好照顾她,别的病人在床上躺一年两年,多的是三年四年,就走了,我老婆现在和病魔斗争十年了,只要我照顾好她,她有胜利的那一天啊!”   子央还在对着洪阿姨大跳:“阿姨,你看看我,我小腿还在抽筋,你帮着我摁一摁啊!”   这时候子央奶奶进来,洪阿姨说:“您坐着,我去洗洗毛巾。”说完出去了。   子央奶奶连忙向大爷请教怎么给病人按摩,大爷就在旁边指点,子央终于松口气。   她心里想着:大爷,我谢谢你!   诚心诚意地谢谢你!   子央奶奶按摩到右边小腿这里,大爷突然说:“诶,阿姨,你孙女的脚趾动了一下。”   子央奶奶立即看过去,子央的脚趾没任何变化。   大爷说:“我不会看错,真的动了一下。”   子央连忙动自己的右腿,她快急死了:死腿,你动一下啊!   子央真的被折腾得满头大汗,累得吭哧吭哧,在大爷和子央奶奶的注视下,右脚的脚趾轻微地动力一下。   大爷和子央奶奶一下子尖叫起来。   外面护士说:“保持安静,病人家属保护安静。”   大爷赶紧给女儿打电话,说道:“囡囡,你妈妈病房的这个小妹妹真厉害,她脚趾动了。真的,我亲眼看到了,你妈妈是有希望的。”   子央奶奶高兴得整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人就呆住了。   大爷提醒:“阿姨,你叫大夫啊。”   “对对对,叫大夫,叫护士,给我们家老头子他们打电话。”   子央现在就顿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放在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一遍,浑身上下连同脑子都在痛。   耳边一声鸡鸣,她醒了。   睁开眼,这是齐国的新宫。   刚想起这是哪里,她就觉得右边小腿有点不舒服,就像是肌肉拉伤了一样,虽然疼,但是不影响走路。   子央瘸着腿起来,无精打采地穿上了衣服。   她叫了云,云刚进门,把帘子挂在帐钩上,就看到子央整个人憔悴地站着。   怎么一晚上过去像是生了大病一样啊!   “主君?昨日睡的不好?”云问的时候简直是诚惶诚恐,她的眼睛看向香炉,嘴里说道:“难道是香有问题?”   “没有,昨日睡得很好。”   子央说完打着哈欠说:“你帮我梳头吧,我等会儿去和阿父一起吃饭。”   云赶紧去拿梳子。   子央打着瞌睡,云给她梳着头,刚梳好,子央已经睡着了。   云悄悄起来,去门口叫了霞来,又悄悄的嘱咐了几句,霞点头,悄悄地去请始皇帝。   始皇帝已经起来了,在宫中闲逛。   昨天下午来得匆忙,还没在这座宫殿参观,趁着早上的空闲时间,先在周围转一转,争取不占用白日的理政时间。   陪着一起参观的是李二凤。   去年李二凤在这里住过一阵子,他对这里比较熟悉。   齐人爱享受,始皇帝对齐人“爱享受”的态度是极度矛盾和复杂的。   他一方面对齐地繁荣的物质基础和富庶的生活环境表现出极大的迷恋与向往,甚至不惜投入巨资进行建设;另一方面,他又对齐人因富足而保留的独立文化、潜在的反抗意识以及“迂大而闳辩”的作风心存忌惮与排斥。   始皇帝说:“齐国和别国不同,楚国是已经败落了,赵国是被打烂了,只有齐国,不战而降,几百年的财富积累,轻易被咱们取到了手中,朕一直把这里当粮仓,所以这里不好治理啊。世民,你说这里该怎么治理?”   李二凤就说:“臣的意思,概括起来就是十六个字,分别是‘以利驱之,化民为工’和‘拉拢贤人,孤立旧贵’。”   自从得知世民是同行后,始皇帝对他的态度就变了,把李二凤当成一个丞相在用。这会儿看着在闲谈,实际上是在论政。   这时候昌来到始皇帝身边,躬身说道:“陛下,长安君身边的人来报,说长安君昨日未曾休息好,今日起床十分憔悴,并且坐着睡着了。”   李二凤笑着说:“是不是还没睡醒?”   始皇帝摇头:“要是还没睡醒,她身边的人不会这个时候来报告。”说完跟李二凤示意:“咱们父子去看看。”   两人一起去了子央居住阁楼。   这时候大门开着,里面还残留着一丝香味,子央跪坐着睡着了。   这是一种很难受的姿势,就这样她还睡着了,看来是真的很困。   旁边的云小声跟始皇帝说着子央的变化,李二凤弯腰推了推子央:“妹妹,妹妹!”   子央发出了细弱的鼾声。   李二凤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对云说:“扶着去睡吧。”说完带着李二凤出来了。   李二凤跟始皇帝说:“妹妹有些奇怪。”   始皇帝点头,随后说:“那个许负你还记得吗?你派人去找找,找来给你妹妹看一看。”随后他又说:“你和方仙道的人认识吗?先给你妹妹找方仙道的人看一看。对了,那个卢生,你叫来,询问一下神鬼之事,朕觉得你妹妹可能有些……不太好。”   李二凤不知道始皇帝对石诗兰的事情知道多少,嘴上答应了一声,心里想着给子央掩饰一下。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需要同舟共济。   始皇帝不觉得那些酒囊饭袋能对子央有威胁,一个不信有神的刺头,绝对是同类中的异类,要是能灭掉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被发配到人间。   始皇帝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齐燕两地的能人异士看看扶苏还能不能回来。   世民再好,也不是扶苏。   哪怕对方英明神武,也不是自己那傻儿子。 [143]临淄美食:……   子央睡到了下午才醒,不知道是不是睡的时间太长,她总觉得头脑昏昏沉沉。   关键是太饿,她是被饿醒的。   然后她就洗了脸,换了衣服,重新梳头,去找始皇帝吃饭。   子央在生活上不是个讲究人,从里到外都是一股子糙人气息,特别是吃饭的时候,只要是做熟了的就吃,其他压根不管。   李二凤他们也在,大家提前吃晚饭,算是陪着子央吃饭了。   齐郡靠近大海,海鲜比较多,饮食和咸阳不一样,所以晚饭就是吃海鲜。   齐人吃海鲜的核心在于“鲜”和“本味”,烹饪手法以“炙”和“腌”为主。   因为现在是分餐制,子央的饭菜在最后端上来,先送来的是始皇帝晚饭。   先送来的是羹,类似于“莼羹”,虽然多用淡水鱼,但沿海地区也会用海鲜煮羹。子央眼巴巴地看着,很快始皇帝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   齐人讲究“五味调和”,用酸梅酱来蒸鳗鱼,利用果酸去腥提鲜;或者在做海鲜汤时,只用澄清的豆豉汁和盐调味,绝不放葱蒜等重口味佐料,以保持海鲜原本的清鲜。   酸梅酱的酸味让子央嘴里冒口水,忍不住伸脖子往始皇帝的桌子上看。   然而她的表情在看清食物后就变了,心里发苦,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享受不了这种美食,因为她有一颗山西和陕西人的胃,酷爱吃面食。   齐人吃海鲜不仅是为了果腹,更是一种对火候(勿太熟)和本味(不去鳞)的极致追求。始皇帝的桌子上,就是一堆不太熟又带鱼鳞的海鲜,所以子央开始想念小米粥,面条。   接着是李二凤的饭菜被送来。   如果说始皇帝面前那一桌是不太熟和没去鳞,李二凤面前那一桌就是生鲜和腌制品。   有李二凤爱吃鱼脍,鱼肉被片得薄如蝉翼放在餐盘上被送来,还有盐封日晒、配醋姜食用的鱼内脏(鱼肠酱)。值得说的是,鱼肠酱在齐郡也是顶尖美味,搭配着生鱼片吃。   子央觉得始皇帝的那一份还能期盼一下,因为酸梅酱的味道很吸引人,而李二凤的这一份,看到之后就觉得吃下去寄生虫和三高能立即找上门。   子央看了看李二凤,有人怀疑李二凤有家族遗传的心脑血管疾病,就冲这种吃法,哪怕老秦家没什么家族遗传病,李二凤也能给子孙招来家族病。   接着是公子高的晚饭,他面前是几盘子生腌。   子央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这也是个狠人!   公子将闾面前是一条烤鱼和一碗鱼汤,子央松口气。   公子远面前是一些烤好的贝类和鱼汤,子央对自己的晚饭期待起来。   不知道自己的是什么,她好奇地看向外面。   先送来的是主食甄糕,这是糯米红枣蒸制,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子央整个人的表情生动了起来。   爱吃!   接着就是金岭酱牛肉,这道菜昨日子央吃到了,说是当地的官员搞到了一头“病牛”来招待始皇帝。临淄金岭镇的酱牛肉历史悠久,采用“三煮三焖”,味道醇厚,口齿留香。   剩下的牛肉始皇帝不舍得吃,留着让子央这几日吃掉。   子央表示:爱吃!   接着就是生腌梭子蟹,做法是将鲜活梭子蟹洗净,直接放入饱和盐水中腌制四五个时辰。这种做法最能体现螃蟹本身的鲜甜,腌好后的蟹肉呈果冻状,蟹黄如凝脂,被称为“石榴黄”。盐水里面还有姜丝、花椒等去腥杀菌,腌制好后直接吃。   吃的时候配上姜醋,据说肉质如果冻般滑嫩。   子央小脸不高兴:不爱吃。   第三盘是鱼脍,临淄的鱼脍会配上“金齑”酱,酸辣开胃,比秦宫里的单纯茱萸肉酱层次更丰富。这么说的是李二凤,他很爱鱼脍,对搭配鱼脍的酱料也很有研究。   这玩意子央也不爱吃。   她觉得自己都已经是生物链顶端了,人类这个纲目进化到现在,不是为了让人类再吃回生肉。   最后一盘是一道大菜,红焖肉,用饴糖(麦芽糖)来上色提鲜,口感软糯咸香。   最后送来一碗鱼汤,子央的饭菜已经全部送来。   子央立即说:“这盘梭子蟹我送给将闾兄,这盘鱼脍送给远兄。”   李二凤说:“你早饭没吃,这是特意给你加的。”   公子高说:“你吃吧,这两盘菜并没有多少,稍微多吃几口就没了。”   子央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吃不吃,要不然就真的被寄生虫寄生了!   始皇帝看子央确实不吃生肉,就下令以后不许给子央送生肉。   吃了饭,子央吃得饱饱的,端着汤碗在喝。   李二凤一边擦着嘴角一边说:“阿父,臣想带着他们去临淄各处走一走。”   大家听到他的话都忍不住往外看,从高高的宫殿看去,整个临淄城不说灯火辉煌,也是一片星星点点。   始皇帝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   李二凤说:“就因为是晚上,各处看不见才不危险。要是白日,我们兄妹无论谁出去,都会被齐人看在眼里。”   兄妹几个眼巴巴地看着始皇帝,都想出去。   始皇帝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心里虽然动摇了一下,但是考虑到安全和法家对秩序的追求,坚定拒绝了孩子们。   他对着孩子们几张哀求的脸没给出一点好脸色,立即把孩子们赶回去睡觉。   兄妹几个叹息着离开,彼此在始皇帝的寝宫前告辞,各自回了各自的临时房间。   子央回去后看到两个侍女在摆弄香料,就问:“这是新送来的吗?”   云说:“不是,是昨日没闻过的,这是沉香。”   子央说:“点吧,我要早点睡,明日早点起。对了,提醒我明天找丑夫。”   云点点头,把衣服拿来,让子央挑一件明日要穿的衣服,子央随便指了一件去睡觉了。   云看着子央睡下后,就开始给子央熏衣服。   熏衣服需要工具,首先需要一个支架,就像是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筐子,一般是竹子的,也有青铜材质的。   需要先用热水的水蒸气把衣服蒸润,令丝绸纤维膨胀,然后在香炉里放入香料,用以前的烟灰把香料盖上,让香料阴燃,冒出烟雾后,把支架放好,把蒸气浸润后的衣服放在支架上熏干。   香气随着热气上升,渗透进湿润的纤维中。熏好后,不能马上穿,而是要把衣服叠好放进箱笼里“闷”一晚上。这样处理后,衣服上的香气能保持数日甚至更久不散。   子央去睡觉了,云带着霞把明日的衣服熏好后放进衣柜里,重新点燃了香料,拨弄好后,盖上了香炉的盖子,让香烟升腾,随后离开回去睡觉。   子央次日醒来,穿上了衣服,来陪着始皇帝吃早饭。   在吃饭的时候说要出去见一见丑夫,这是个很正经的理由,始皇帝就知道她想出去玩,想了想也没拦着,叫了石来嘱咐了一番,放他们离开新宫去了临淄的街面上。   丑夫在等着子央,他对子央很了解,子央要是出宫肯定会带着石吃遍临淄,所以就在美食汇聚的地方等着。   果然,子央刚出宫就带着石和侍卫直奔有美食的地方。   石高兴地指着一家店铺跟子央说:“主人,有炮豚。”   这东西在临淄的时候吃过,好吃!   子央也想念这口味道了,立即带着大家围上去。   侍卫能说一口不太地道的齐国语言,而子央和石就显得没出息,两人对着炮豚咽口水。   店家看了以为是城外的土包子来见世面,就介绍说不止有炮豚,还有炮羊。周代有八珍,分别是:淳熬、淳母、炮豚、炮羊、捣珍、渍、熬和肝膋。   炮豚、炮羊是八珍之二,问要不要尝一尝。   尝,肯定尝!   炮豚、炮羊各买了一只,让店家斩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大家进店里吃。   临淄的店家比邯郸的店铺会做生意,加上临淄这里的酱料齐全,店家还送来各种酱,让他们体验各种口味。   子央吃得嘴角流油,跟一群人说:“我要是有个大肚子就好了,无论多少美食都能吃得下。也不知道丑夫和薛欧他们在哪里?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没赶上真的好可惜?”   “倒也不算可惜。”丑夫出现在他们身后。   大家在一起相处了几个月,看到丑夫和薛欧来了,瞬间表现得欢乐惊喜,招呼他们坐下。   子央问丑夫:“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丑夫拿起筷子说:“你和石走一路吃一路,不在这里等你们要去哪里等?我以为你们昨天能出来呢,和薛欧在这里白等了一天!”   薛欧说:“臣说炮豚以前在邯郸吃过,主君不会再吃,丑夫说必定会吃的,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子央说:“连日赶路,我有些疲惫,昨日没出门。今天早上吃的黄米饭,没吃肉,我觉得嘴巴里淡,想要吃肉,觉得这肉滋味足。”子央说完招呼他们:“快点吃,这条街上有很多好吃的,咱们要从街头吃到街尾!”   炮豚、炮羊看着挺多,实际上也就那一点,每个人吃一两口就没了。   从店铺里出来后,子央说:“有一说一,我以前觉得各种酱不好吃,现在觉得肉酱好美味啊!”   刚才就是拿炮豚、炮羊蘸着酱料吃,味道真的绝了!   丑夫笑着说:“你要知道周朝的时候,有官员专门管着做肉酱。临淄这里繁华,光是酱料都有一百二十多种。”   “真的?”子央惊呆了,居然有一百二十多种!   丑夫看了一眼子央,说道:“这算什么,你知道为什么诸夏看不上你们西秦吗?因为你们活得很粗糙,这里的贵人,吃肉必须蘸着醢吃,既去腥又提鲜。临淄这里有鱼酱,是极致的鲜味。对不同的食物配不同的酱,凉拌的,煮汤的……应有尽有。”   子央忍不住叹气,因为她在咸阳每次吃肉的时候都是直接吃,从没蘸酱,不管是烤肉还是煮肉!除了吃汤饼,似乎都没放过酱!   子央心服口服:“我这日子过得真粗糙啊!”   丑夫斜眼看着子央。   子央发现他斜眼看自己,就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丑夫问:“你想不想带点酱回去吃?回咸阳。”   “太远了,太麻烦了。我想收集食谱,就是收集做酱的秘方。”   丑夫冷哼一声:“你这是要巧取豪夺?”   “哪有!我没你说得这么坏!齐国的宫殿里肯定有,我从宫殿里拿,不算巧取豪夺。我想在各地贩卖酱,给我阿父凑钱盖宫殿。”   丑夫顿时哈哈大笑。   他仿佛是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笑得肚子疼,笑得跟个神经病一样,蹲在地上差点倒下去,来往的人路过都远远避开,远处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子央忍不住说:“你快起来!大家都看着呢!别让人笑话你。”   但是丑夫还在笑,子央只能破罐子破摔,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任凭大家对着她和丑夫指指点点。   丑夫笑了一会儿,终于不笑了,站了起来。   子央问:“你笑什么?”   丑夫又嘿嘿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说:“抱歉,我忍不住。”   子央说:“你笑完了再说话。”   “我是说,”丑夫捂着脸,放松脸部肌肉,接着说:“我是说,你不觉得你说的是个笑话吗?你拿卖酱的钱给你阿父修宫殿?宫殿啊!你阿父喜欢的宫殿真的能靠卖酱盖起来吗?我说句你不高兴的话,他人都没了,这盖宫殿的钱还没攒齐呢。”   子央瞄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就是小看人了!”   “我不是小看你,不是每个地方都吃酱,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做酱,这里临近大海,做鱼酱很合适,但是你想啊,你让咸阳的人做鱼酱,他们去哪里捕鱼啊?毕竟你们秦国官山泽。”   子央说:“先把这事儿悬置,咱们接着逛。”   一群人往前走。   子央说:“出来玩儿,就两个字,‘逛吃’,逛吃逛吃。”   子央嘴里的“逛吃逛吃”说的是普通话,像是以前蒸汽火车头启动时候的声音一样。   正当石指着前方的烤海蛎子的时候,丑夫突然说:“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子央顿时眉头一皱。   丑夫说:“左边,左边楼上,有人往这里看。”   子央抬头向左,瞳孔一缩,看到了张良。   子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子房怎么在这里?”   作为一个把刺秦当事业的人,张良出现的地方子央都觉得不安全。   张良站在商铺的楼台上,对着子央挥手,随后急切转身,像是要来见面。   子央跟丑夫说:“此人包藏祸心。”又跟周围门客侍卫说:“再三小心。”   大家纷纷点头。   子央对石抬起下巴,说道:“走,买考海蛎子去。”   一群人围着烤海蛎子的摊位,大家都想吃,但是子央的表情一言难尽。   眼前的烤海蛎子是炭火直接烤制,壳开汁沸即食。这种原汁原味的吃法,是眼下沿海地区独有的享受。   关键是子央觉得这东西就是半生不熟!   她立即摇头,表示不吃。   就在这时候张良挤了进来。   他刚靠近子央,就闻到了子央身上的沉香味,忍不住说:“长安君香品不俗,良以前都没发现。”   子央低头闻闻,只闻到了淡淡的味道,像刚剥开的蜜橘或山间清泉,带有清爽感,直冲头顶,让人精神一振。接着就是一种清凉感,混合着乳香、花果香、木质香。   子央也觉得这味道好闻,就说:“这是侍女选的。”   张良开始赞扬起来,子央听着就觉得很不舒服,她只能哈哈笑几下,算是回应了。   张良说:“长安君,上次泰山下一别也有数日了,良本来打算在齐郡访友,可是听到了一些消息。”他往子央身边凑过去,想要和子央耳语,被薛欧用手隔开。   张良立即说:“长安君,在下可不是刺客,而是要告诉你刺客的消息。”   子央皱眉:“哦?”子央怀疑他有计策。   张良说:“这里是街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长安君到游士居来,良有线索告诉女君。”说完拱手离开了。   夏侯婴说:“主君,有诈。”   丑夫摇头:“非也,这分明是想和你们家主君更进一步。”   旁边的侍卫问:“什么意思?”   丑夫看着这侍卫,忍不住说:“还能是什么意思?想和长安君交往的意思啊!”   夏侯婴说:“这倒不算过分。”   丑夫说:“要多想一步,说不定他要向你们主君献媚呢?”   子央感觉整个人鸡皮疙瘩起来了,摇头说:“不去不去。”绝对不去游士居。   说完挤过去和石一起盯着摊主烤海蛎子。   子央在外面逛吃一天,到了下午才回新宫。   人已经吃撑了,倒在始皇帝的坐枰边默默消食。   始皇帝问:“你不是说要给阿父弄点钱建造阿房宫吗?有眉目了吗?”   “啊?”子央坐起来:“咱们说的是阿房宫吗?”   始皇帝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赖账吗?”   “咱们说的不是阿房宫吧?”   “是你说的所有宫殿!阿父不会记错的,倒是你,天天不知道想着什么,一点小事都能记错。”   子央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总觉得阿父的话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对!   始皇帝看她似乎还在回想,就觉得不能让她想太多,就问:“你有计划了吗?”   “有是有,但是我记得是一处小宫殿,现在把阿房宫算上……您不是说日后要拿阿房宫当正宫吗?这可是一笔大钱啊!所以我原本的计划不能用了,我要重新做计划,您再给我几天时间,大概十日,我到时候来和您汇报。”   始皇帝的嘴角满意的挑起来,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还要吃点吗?饿不饿啊?”   子央瞬间倒在他的坐枰旁边,痛苦地说:“阿父,我快撑得吐出来了。”   始皇帝冷哼一声,刚想要教育女儿日后无论做什么要有节制,外面侍卫进来通报:“王相求见。”   子央对上王绾总觉得腰杆子不硬,立即爬起来跟始皇帝说:“阿父,我先离开。”说完急匆匆出帐篷,和王绾面对面相遇了。   子央挤出个笑容,立即打招呼,飞快地逃了。   王绾看着子央的背影,心想长安君又浪费了一日好春光。   侍卫请王绾进去,始皇帝劈头盖脸地吩咐:“这几日不要给长安君安排事情了,朕对她另有安排。”   王绾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是了解始皇帝的人,在别的事情上始皇帝言出必行,但是在诸位公子公主的事情上,不,主要是在长安君的事情上,皇帝没一句实话。   说是有事安排长安君,王绾敢拿自己丞相之位打赌,这就是掩护着长安君在临淄到处闲逛的说辞。   王绾痛心疾首!   他觉得要跟始皇帝讲道理,教育孩子不是这么教育的。   他开始给始皇帝举例子:“前几日刚进入临淄,在这新宫内观看乐舞,陛下和闾丘衡说起了《康乐》。”   说起《康乐》,就不得不说背后的阴谋。   孔子担任鲁国大司寇并代掌相印,使得鲁国国力大增,各处秩序井然。旁边的齐国就因此生出忧惧,担心强大起来的鲁国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齐国大夫黎弥向齐景公献计,认为国君容易滋生骄奢淫逸之心。他进谏齐景公挑选美女,教授新奇的歌舞,送给鲁国国君,使其沉迷享乐、荒废朝政,从而疏远孔子。   齐景公采纳了此计,从宫中挑选了八十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外加一百二十匹良马,一同送给鲁定公。   鲁定公起初并没有接受这些女子和良马,但是齐人就把八十名女子和良马放在了鲁国的国都东门,让这些女子日日跳起《康乐》舞。   鲁国的权臣季桓子悄悄去东门观赏,果然被其迷惑,连续三日沉迷于歌舞享乐,还把鲁定公也带去观看,君臣连续多日不理朝政。   孔子见自己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最终失望地离开了鲁国,开始了周游列国的旅程。   一场歌舞,掐死了鲁国的崛起之路,同时也把鲁国君臣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王绾的意思非常清楚,对始皇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宠爱长安君,安排她坐镇关中,她并非纨绔,的确是贤才。这本是一步妙棋,您因此就生出了懈怠之心,先是允许她离开关中,这犹如鱼离开了水,好在她又陪着您东巡。   现在您又纵容她到处闲逛,这行为和鲁定公季桓子有什么区别?齐鲁大地上贤臣无数,长安君若是此时表现得荒唐,良臣贤士会远离她,齐鲁的黔首庶民会诽谤她,放长远了看,您的纵容对长安君没有丝毫的好处,您这不是疼爱孩子,是在害了孩子啊!”   始皇帝听了,把笔放下,对王绾说:“王卿,满朝公卿,只有你在朕跟前推心置腹地说了这话啊!”   始皇帝立即扶着桌子起身,来扶王绾,就说:“朕爱长安君,吾儿亦爱朕,然而朕总是觉得她年纪小,又怜惜她很早没了母亲,对她溺爱放纵。没有王卿,朕还要溺爱下去。朕打算让她拜王卿为师,让她听从王卿的教导,如何?”   王绾:给自己找了个弟子?   还是那么大只的弟子!   陛下都开口了,王绾躬身行礼:“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144]辞星月:……   李斯后悔地拍大腿!   他没想到还可以做长安君的老师!   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李斯顾不得天黑,去找王绾打听消息。   进了王绾的房间,大家寒暄后李斯问:“您打算教长安君什么?”   王绾还真的考虑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仔细思考了一下,想着自己激情收下的学生年纪不小了,并非懵懂无知。而且也执掌了关中两年,光看她的行为也不是昏聩的封君,所以针对她的教育就不能等闲视之,也不能敷衍了之。   王绾对李斯说:“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坐下聊啊。”   刚坐下,外面随从说隗状隗丞相来了,王绾和李斯又起来迎接。   隗状和李斯的念头一样,也是来问王绾如何教育长安君。他说:“冯相去了他儿子那里,不在这边,要不然咱们聚齐了。”   外面送来酒肉,三个人一起坐下。   王绾就说:“长安君不是小孩子了。”   隗状和李斯点头,隗状说:“是啊,不好教啊。”   王绾就说:“我日常负责朝廷往来文牍,既然陛下让我教长安君,我也没什么可教的,我不像是李贤弟,拜过名士,有师门传承,回来的路上想了想,就教她‘勤奋’二字。”   李斯谦虚地俯身颔首,他师从荀子,荀子就在齐国的稷下学宫做祭酒,的确是师出名门。   李斯现在很兴奋,听王绾的意思,是觉得长安君太懒,比较前两年,长安君是真的懒,王绾下定决心要治一治长安君的懒惰习惯。   也就是说,长安君还缺一个法学老师。   这不巧了吗?李斯是现在法家执牛耳者,就他这名誉地位,现在给长安君讲解秦法,想来陛下是同意的。   想到这里,李斯心里打定了主意,决定明天去找陛下探探口风。   现在是隗状和王绾在聊长安君的教育问题,隗状的意思是不要对她太严厉,先哄着。   这是先易后难,要不然一开始就严格要求,以长安君这半年来的懒散表现,可能会当场闹起来。   总之要哄着。   王绾频频点头。   子央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有老师了,她因为吃得太饱,可能是有些晕碳,也可能是太累需要休息,回去后就直接躺下。   晚上子央又做梦了。   梦里出现了老师,不是她的老师,是她表哥请来的老师。她表哥是学医的,发动人脉,求了师祖,把一个能写教科书的老师请动,来医院给子央检查了一下。   结果就是病人有醒来的迹象。   子央这次没看到家里人,对围着自己身体的一群白大褂也不太感兴趣,就在医院走廊上晃荡。   走廊的尽头是窗户,她走到外面看到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   她晃荡了很久,听到有人喊“主君”才醒来。   云急匆匆把子央的官服找出来,秦人尚黑,官服是黑色的。   子央问:“有事吗?”没事拿官服干什么?   云把子央一双皮鞋拿来放到门口,跟子央说:“侍奉陛下的姐姐昨日晚上来传信。”   “嗯,说什么了?”   “说昨日王丞相进谏,陛下大喜,然后他就是您的老师了。”   “啊?”子央惊呆了,不知道阿父这是唱的什么戏。   “其他的奴也不知道,刚才天不亮的时候,侍奉王丞相的侍从来了,说要让您今日去王丞相面前学习。”   “啊!”   子央心说自己看到他想躲着走,现在要送老鼠到猫跟前当学生了吗?   云看她不想去,就问:“您要去吗?”   霞捧着子央的冠进来,出主意:“您既然不想去,不如去求陛下,再玩一天。”   云立即呵斥:“快闭嘴,不许给主君出主意,让外面的官听到了要打杀你。”   现在管理侍女和寺人的是朝廷官员,并非侍女和寺人自我管理,名义上这些人都是隶妾臣,属于罪人或者是罪人之后,要被严格监管。   这种怂恿主人做错事的行为如果真的被主管官员知道了,真的能打死霞的。   霞吓得不敢再说话。   子央觉得自己已经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深呼吸,她之所以怕王绾,是因为王绾给她一种班主任的感觉。   作为一个高中三年都被班主任盯梢的人来说,这无疑是重来一次高考。   无所谓,乖点就行了。   子央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云赶紧去看铜漏,惊呼:“主上,再有一刻钟就到时间了,您再不穿衣服就要迟了。”   子央立即穿衣服穿鞋,两个侍女七手八脚地把她的发髻梳好,子央戴上冠之后撒丫子往王绾跟前冲。   因为年轻,也因为身体好,加上她不在乎形象,提着衣服下摆,风一样从众人跟前掠过,直扑王绾办公的房间。   学生时代谁没踩着铃声到教室的经历呢,反正这次子央生死时速,在刻香快要燃烧到下一格前,冲进办公室。   子央上气不接下气:“老师,弟子子央拜见。”   她在心里大喊:呜呼,赶上了!   王绾盯着刻香,看到官服松垮垮挂在身上的子央,忍不住皱眉,在他要说出批评的瞬间,想起了昨日隗状说过的话。   决定先放过子央,明日这厮再落入自己的手里,绝不轻饶了她!   尽管已经要饶了子央,王绾还是看不得子央这懒散的样子。   就说:“坐吧。”   子央整理了一下衣服,扶了扶自己的冠,拿出自己天潢贵胄的架势,给老师施礼后跪坐了下来。   她这一番动作和刚才那种被狗撵一般的疯跑截然不同。看得王绾心里感慨万千,这倒霉学生不是不知道道理,是压根不在乎。   作为稷下学宫祭酒的荀子为了劝说学子们学习,曾经写了一篇《劝学》。如今要教育子央的王绾,把脑海里所有先贤的文章想了一遍,没找到一篇《劝勤》的文章。   原因也简单。   勤,不仅是诸子百家都在倡导,作为农业社会,自古以来大家都勤,勤劳勇敢是血脉中带来的,压根不需要劝。   他为了子央,决定写一篇《劝勤》。   写文章是晚上的事,现在要让子央收收心,先把精力放在来往文牍上。   始皇帝的几位丞相负责的事情不一样,如果用现代的理解方式,王绾负责的行政,这是一个要和竹简打交道的差事,面对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意外和没完没了的文山会海。   他要用各种小事让子央学会“忍”。   忍平凡,忍寂寞,忍常人所不能忍,而后大成。   子央也不是给王绾打了一天的下手,她为内史,本就有一摊子事,以前是王绾和始皇帝替她干了,现在要自己干,不会可以问,不能不干。   下班后其他官员来王绾跟前告辞,子央很疲惫,却没有下班。   她没想到自己的事积累了那么多,前几日关中出现了一件大事,据说一场大风后伴随着一场大雨,导致小麦等作物倒伏,咸阳令卫轮上书,预判今年关中夏粮要减产,请求现在预备治灾。   为了这件事子央眉头一直都紧巴巴的,事情办不完就要加班,她觉得今日未必能赶上吃晚饭。   等她把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这一处办公场地只剩下她和王绾。   王绾正在伏案写作,他桌上有烛台,他在灯下飞快地写着,子央收拾了一下,想了想,本着尊师重道的原则,要等王绾一起下班。   她起身去给王绾磨墨,看着外面天黑,忍不住打哈欠。   王绾一直在写,等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他才松口气,把笔放下,对子央说:“擦一擦砚台,收拾一下,该回去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   子央拿纸擦干了砚台,把王绾用过的笔洗了,刚挂好。王绾说:“长安君出身显贵,臣能教你的有限,能教的唯有勤劳,这个是臣送你的。”   子央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擦手,立即双手接了,别管什么,先谢老师。   谢过后低头一看,开头就是:   【勤者,德之基也,业之本也。君子观四时之序,见春华秋实,知勤之不可废也。春不耕则秋无获,昼不作则夜无息,此天道之常,亦人事之理也】   子央心说,这是嫌弃我懒?   低头看下去,洋洋洒洒,写得特别好,子央看完折叠起来放进自己怀里,说道:“王师,您这篇将来足以和荀子的《劝学》媲美。”   “比不得荀子,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臣不过一刀笔吏而已。”说完起身要离开。   子央吹灭灯,就有人专门来锁门,这里因为是办公场所,有人日夜守护。   两人刚出来,始皇帝跟前的一个寺人躬身上前,跟王绾和子央说:“长安君,王丞相,陛下邀请您二位同进晚膳。”   子央请王绾先走,到了始皇帝跟前,这里还有李斯、冯去疾和隗状。   君臣几个说的就是关中庄稼倒伏的事情。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腾挪,无论是钱还是权力,都像水一样,可以流传,可以创造。   唯独食物不行。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始皇帝一脸愁容,说道:“关中之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更不好说。”看到王绾和子央进来,他示意两人坐下,接着说:“既然天下一统,就该一起治灾。”   法家治灾,儒家赈灾。   治灾更多是以工代赈,赈灾是排队领救济粮。前者是主动防御,后者是被动救助。   各有利弊。   隗状就说:“现在好办,大仓里有粮,眼下场面还可以应付过去,就怕今年粮食不够填满大仓,明年再有这样的灾难,如之奈何?”   李斯和冯去疾纷纷点头,冯去疾就说:“还是要找个积攒粮食的渠道啊!”   子央说:“是不是大灾之年吃什么都行?”   隗状点头:“是这样,树皮草根,甚至是土都有人吃,但是……”   子央说:“海草行不行?”   大家都看着她。   子央说:“既然陆地上不好办,不如向着大海想办法。大鱼,海草,各种贝类,都能吃。”   人们已经懂得“靠海吃海”,捕捞和制盐技术已初具规模。周代甚至设立了“渔人”“盐人”等官职,专门负责管理海洋资源的捕捞、生产和贡赋,这表明对海洋资源的开发已经进入了制度化管理阶段。   而且还积极和海外通商,组建“舟师”也就是海军,保护沿海邦国的利益。   子央说:“大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鱼肉熏制,鱼骨烤干磨碎拌进饭菜里也可以。还有海带这些,要靠海吃海啊!”   始皇帝笑起来,其他几个人也都笑起来。   子央不满:“你们笑什么?”   始皇帝说:“吾儿,你在宫中长大,不知道渔民辛苦。不是每一趟出海都有收获。”   隗状点头,说道:“海上风高浪急,小船装载有限,鱼又是多刺少肉,靠捕鱼,连齐郡的人都养不活。这里的人只有靠海的在捕鱼,其他的还是在种地。”   始皇帝说:“你说的都是孩子话。”   子央说:“我现在说的在你们看来太想当然了,也的确是我不了解,张嘴就说。如果我明日去一趟海边,在那里待上几日,和那边人聊聊。没有解决办法你们再笑话我,如果我有解决办法,最少能储备一些肉类,喂饱一部分黔首。”   王绾立即说:“长安君才办公一日,这是真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其他人笑起来,听出王绾的意思了,认为子央就是在逃避每日往来的文牍。   子央说:“王师,您就是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我不是为了玩儿才去的。”   王绾要说话,始皇帝说:“王卿,你带着她一起去。”   王绾皱眉:“臣手头还有很多事。”   “无妨,朕和隗卿,李卿,冯卿把你的事分一分。”   其他三位丞相笑眯眯,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不用干活,还可以出行,王绾一口答应下来。   始皇帝对昌吩咐:“送夕食进来吧。”   外面的寺人开始传令,始皇帝说:“靠海吃海,咱们在齐郡和琅琊郡的日子就多吃鱼虾吧。”   其他大臣微微颔首,表示听从。   外面餐食送进来,甄糕放在碗里端上来,她面前是一些菜汤和煮好的鱼虾,配着蘸酱。   大家默默吃饭,没有说话。   子央端着碗吃甄糕,突然发现甄糕下面是切好的牛肉。   子央的眼神往这些大臣身上看了一眼,用甄糕盖着牛肉赶紧塞一口到嘴里。   次日天不亮,子央穿着男装起来,叫了自己的门客护卫,叫上了丑夫,跟着坐车的王绾,离开临淄前往海边。   丑夫骑马靠近子央,问道:“你真的觉得改一改大船和渔网,就能弄到很多鱼?”   “也不一定。”   丑夫问:“那你这趟出来干嘛?真的像王先生说的那样,你要出来偷懒?”   “不是。”子央心里正在想事,不想搭理他。   丑夫却说:“要将海洋作为‘天下粮仓’来替代内陆耕种,非常难。你要知道,现在捕捞,顶多是在海边捕捞,不敢离开海岸太远。”   子央知道现在的捕捞方式症结所在,如果真的按照现在的生产关系和生产力,想要靠渔获治灾非常难。   她跟丑夫说:“我前不久说卖酱攒钱给我阿父盖宫殿,你不是笑话我吗?”   “嗯,你这买卖肉酱和去海中捕鱼一样,不可靠。”   “如果是有一支官办的捕捞大军呢?把那些刑徒和本地良家子编成大军,令天文历法官员们带领,去深海捕鱼呢?”   丑夫没想明白,问:“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子央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去深海,有大量的鱼,捕捞鳕鱼、带鱼、深海鲷鱼,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而且现在也有材料制作大网,两船拖一网,船用大船,里面水密隔舱,是能去往深海捕鱼,也能捕获大群的鱼。”   丑夫虽然有很多没听懂,但是他敏锐地抓到一个盲点:“就算你能捕获,怎么运回来?怎么存得住?你要知道那些鱼死了之后就臭了,真的要去深海,一来一去最少半个月,甚至更久,鱼都臭了怎么带回来?”   子央说:“他们把鱼捞上来之后,要立即做成鱼酱,把鱼剁碎后腌制,带着鱼酱回港。”   鱼酱这种东西子央知道,能保存数月乃至数年。   其实也可以做成咸鱼,考虑到历史上秦始皇死了之后和一群咸鱼做伴……子央就觉得很黑色笑话,也没就说做成咸鱼。   她说:“这些鱼酱,一部分卖到市面上,一部分送往各地,令官府储存。一旦有灾荒,把鱼酱放进煮开的水里就是一碗肉汤,再放进去一些五谷或者是野菜,这肉汤还是咸的,有的时候是真的能救命。”   丑夫对这个不了解,就没再说。   去海边不是一天就能走到的,如果骑马速度能快一点,而王绾坐车,拉低了出行速度。   晚上找地方安营扎寨,子央觉得很饿,出来只有干粮吃,但是她有没吃完的卤牛肉。带着石,让石壮硕的身体挡着自己,和石一起分吃卤牛肉。   子央也不是小气的人,有侍卫从她身边过,她会切下一小块给侍卫,也就是一口的肉量,侍卫接了直接塞嘴里嚼了。   然后这些安营扎寨的侍卫就故意往子央身边去,争取每个人都能吃一口。   子央一边切一边吃,石挡着子央,子央给他了,他才接着吃。他问子央:“为什么要避开王丞相?”   “当然是为了防止他骂我啊!他不仅会骂我,还会骂我阿父。”   石说:“他才不敢骂陛下。”   但是他会用别的办法让始皇帝说不出话来,特别是始皇帝遵守秦法,认为杀牛是犯法的。   关键这牛是齐郡官员下令杀的,肉是齐郡官员献上的,这种吏治问题王绾肯定会喷。   天慢慢黑了下来,子央的肉也吃完了,让石擦一下小刀,自己站起来伸懒腰。   四周点燃篝火,侍卫们把饼子掰开放进陶罐里煮,随后放进去一勺子肉酱搅拌。   子央吸了一口气,有股子香味。   子央说:“我等会要喝肉汤。”   石大声说:“臣等会儿要喝一罐肉汤。”   这时候有侍卫突然喝斥:“什么人,军营重地,不可靠近。”   子央随着呵斥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站在不远处。   穿黑的人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子央。   子央觉得这人很可怕,就……像是恐怖片里面的非人生物。   四周点燃火把,冲过来把这个人团团围住。   在火光下,子央看清楚这是个女人,似乎四五十岁,披散着头发,穿一身黑衣,嘴唇发乌,表情阴郁,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子央。   王绾已经扶着随从的手赶来了,因为是野外扎营,道路不平,加上天黑,他跌跌撞撞,要不是有人扶着早绊倒了。   “什么人?”王绾走来问。   丑夫也凑了过来。   子央躲在石背后,伸出小脑袋看这个女人,这女人的眼神一直看着子央。   子央立即跟王绾说:“王师,我不认识她。”   王绾好歹是个长者,活得时间长,立即看出这女人不一样。   问道:“仙师来自哪里?”   这女人对着子央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你将看不到星月。”   说完一阵风吹来,火把全灭,这女人身边陷入黑暗,侍卫们立即拿火石点燃火把,包围圈里早没人了。   子央呆滞地转身,心里祈祷那女人千万别出现在身后,这是看恐怖电影留下的后遗症,总觉得背后有诡异。   她呆滞缓慢地转身,发现身后没人,松口气。   侍卫们围着王绾询问,王绾觉得对方是巫师,子央有些怕,跟石头说:“你走我后面,咱们去烤火。”   靠近火源会很温暖,而温暖又足以鼓舞人心。   侍卫在附近找了找,没找到人,子央只能草草地吃了饭回去睡觉。   躺在帐篷里,总觉得自己安全,用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被子结界,一旦裹上被子,就有安全感,能免疫各种非物理伤害,魔法不能伤及她分毫。   她裹着被子还在想:我不就是吃了点牛肉吗?至于这么装神弄鬼地吓唬我吗?   好吧,她承认被这些人的手段吓住了。   可能是吃的黄米饭有点多,她晕碳了,前一刻还有些害怕,下一刻就睡着了。   梦里她来到了高中时候的礼堂,同桌说:“这次请来一个很有名的歌唱家,不是网红,不是明星,是歌唱家,来唱楚辞。”   子央听了觉得不明觉厉。   这时候各种乐器推进来,整个大礼堂安静下来。   一个女人穿着很奇怪的衣服缓缓走来,子央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说道:“这气质和网红真不一样诶。”   她胳膊碰到的是石头,她转头看去,心想我同桌呢,那么大、那么鲜活的同桌呢。   歌声传来:“   兰芷凋于幽谷兮,素魄隐于重云。   汝将辞玄夜之帷兮,永绝星汉之轮。   月御弭节而韬光兮,斗杓沉于重渊。   目之所及皆永昼兮,魂之所栖无清寒。   羲和鞭日而不息兮,望舒匿驾于苍梧。   汝不见琼枝承露兮,唯见金乌啄残阳。   昔者湘妃泣竹成斑兮,今汝目断云衢路。   虽饮沆瀣之清醴兮,终失桂魄之归途。   魂归来兮无星可指,魄飘摇兮无月为舟。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独留汝于不夜之丘。”   在唱歌的时候,大礼堂变成了山林,她听不懂楚语,只看到一群人跳舞。   子央也没看懂舞蹈,忍不住说:“这什么和什么啊!” [145]大梦和太极:……   子央醒来了看到了房顶上的石膏线,怔愣了一下。   她这几年看大秦的房梁看习惯了,突然看到现代社会的建筑,不仅不习惯,还有一丝丝的陌生。   这时门被打开,奶奶拿着抹布来擦桌子。   子央立即从床上下来,喊了一句奶奶早上好。奶奶从她身体内穿过,把她的床头柜擦干净。在奶奶擦学习桌的时候,圆盘状的扫地机器人进来,在地上转圈打扫。   弟弟在客厅里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奶奶问:“你是不是感冒了?把衣服穿上,现在天气冷了。”   弟弟在外面说:“春捂秋冻。”   “冻你个头!小心冻医院里去!”   子央就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看到弟弟拿着酸奶和水果回房间。子央跟着进去,弟弟把酸奶和水果放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一日之计在于晨”从书架上拿下了课本。   他开始背书:“……故君子之勤,非徒劳其形,亦将养其心。晨兴而思其业,日入而省其功,念念在兹,孜孜不倦。则身虽劳而心常逸,业虽艰而志弥坚。及其成也,如禾之熟,如器之成,如学之明,如德之立,皆勤之效也。   嗟乎!嗟乎……嗟乎后面是什么?”   弟弟低头翻书,子央没看课本,板着脸说:“嗟乎!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苟能勤其业,修其身,则生无愧于天地,没无憾于子孙。若夫怠惰自弃,虚度光阴,则与草木同腐,禽兽何异?愿世人鉴之,以勤为友,以怠为戒,则庶几有成矣。”   王绾的《劝勤》居然成了课文!   死老头!   子央骂骂咧咧,然后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记忆里没《劝勤》啊!有的是荀子的《劝学》。   弟弟开始背诵:“嗟乎……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子央的眼神从弟弟身上转移到他的书架上,书架上有弟弟的课本。   她伸手去高中历史,但是手穿过书籍,这让她无可奈何。   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弟弟去把门关上。   子央穿过门来到客厅里,奶奶一边擦着电视柜一边接电话:“……退休职工国庆假期文艺汇演?你们不是已经报过名了吗……二厂的几个老姐妹要去旅游让我顶上,不行不行,我去不了,我没练过,再说我孙子在家呢,我要看着点孩子……我孙女那边有好转,我家老头子和儿子儿媳在忙小孙女的事情……对,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奶奶打完电话,把手机长视频打开,里面是一档考古纪录片,她一边干活一边听。   手机里传出旁白:“……秦二世的陵寝现状如何?是不是真的泡在了水里?需不需要挖掘?我们带着这个问题来到咸阳,寻找答案。”   子央蹲在奶奶的手机边看长视频,觉得看不了历史书看纪录片也行,这时候门铃响了,奶奶放下抹布去打开门。   “妈,国庆节了,我那边放假,来看看你,孩子和他爸下午来,他们还要再上一天班。”   子央都没回头看一眼姑妈,因为长视频开始介绍秦二世了。   秦二世叫嬴子央。   妈耶!   子央的眼睛圆溜溜的,有一天有人跟她说她能做皇帝,她当然吃惊啊。   弟弟出来和姑妈说话,走到电视柜那边把奶奶的手机关掉,因为奶奶耳朵背,她开了外放,影响聊天。   关键信息子央才听到了一个开头,着急戳手机,急得一头汗,手机一点反应都没有。   姑妈就埋怨:“孩子在家学习呢,您听这个干嘛?多影响孩子啊。”   奶奶说:“前几天我大孙女她老师来了,说我大孙女要是今年能醒来,五年内毕业,他们能把孩子塞去挖陵,还说有编制,铁饭碗,待遇好,我这不是替她提前了解一下吗?”   姑妈不信:“真的假的?现在大学老师都兼职诈骗了?这话都能说出来?”   子央弟弟说:“这有九成是真的,网上的网红说他们打算挖秦二世的陪葬坑,在陪葬坑的位置建隔离墙,说是再不处理,渭河就真的把秦二世冲上地面了。”   子央目瞪口呆。   作为一个专业学生,她表示这个方案绝对不会别采纳,如果一旦实施,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这时候有人喊她:“长安君,主君?”   子央一下子醒来,这次是真的醒了,在帐篷里,裹着被子,醒来后脑袋昏沉。   她好像做了梦中梦里。   她居然是秦二世?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年度笑话吗?   外面此起彼伏的喊:“长安君?”   子央立即出声:“我醒了,怎么了?”   “该走了。”   该走?该出发了?   子央起来穿衣服,整个营地除了她的帐篷都拆了,大家都已经准备好离开,所有人能随时骑马坐车离开。   子央飞快地穿了衣服梳了头发卷了被子,把脑袋伸出来一看,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就等着她呢。   好尴尬啊!   王绾的脸色特别难看。   子央在他眼里已经拆不掉懒散的标签了。   他跟子央说:“长安君,你看,早就旭日东升,该出发了。”   子央看向天上,这时候大概是春日的八点左右。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秦朝,这时候才起床是真的犯天条了!   王绾对两个侍卫说:“你们去临淄,接上长安君的侍女。”就因为没有侍女,大家都不方便进入长安君的营帐,以至于她睡到日上三竿。   两名侍卫应声骑马离开。   子央尴尬的走出帐篷,和王绾打招呼:“王师,早啊。”   “长安君,不早了,要不是等你,咱们已经行了三五十里路了。”   子央出了帐篷,其他侍卫一拥而上,把她的帐篷拆了,装车上拉走。   子央肚子咕咕叫,石把饼子给了子央,子央骑在马上,一边啃着饼子一边拿着葫芦喝水。   丑夫骑马来到了子央身边。   子央问:“你们怎么不叫我?”   “怎么没叫你,我们在外面喊你,你不醒,鼾声我们都听到了。那个王丞相让人敲铁盆子,声音那么响亮,把周围的飞禽都惊飞了,你还是没醒。”   子央叹气。   丑夫问:“你晚上去做贼了吗?怎么跟睡中仙人一样?”   “我就是睡着了而已。”   这时候薛欧骑马而来,到子央跟前说:“主君,王丞相请您去。”   子央骑马来到王绾的车外。   “王师,您找我。”   “长安君,请到车上来。”   子央说:“我骑马就好。”   “请到车上来。”   子央说:“我坐车容易发生意外。”   既然子央都这么说了,王绾也没再坚持,而是问:“咱们这一趟出去到处看看,看完要有说法的,要不然岂不是白跑一趟?”   子央回答:“您说得对。”   在王绾的心里,子央就是懒散不爱干活,找机会出去玩耍。   战国刚刚过去,春秋并不遥远,这片大地上昔日有很多诸侯国,各国的国君正经的没几个,个个一言难尽。   子央的懒散并不是大事,虽然子央不是国君,她却是封君。千奇百怪的封君也有很多,王绾表示,在奇怪的封君里面长安君属于好孩子,所以不要在人前批评她,哪怕是要指出她的不足,也要等到私下里再说。   子央想起昨日奇怪的女人,就问:“王师,早上您派人去附近找那个女人的踪迹了吗?”   说起这个,王绾还真的有发现,他就说:“你到车上来,咱们在车上说话。”   这就是说有些话要私密着说。   子央为难地问:“您能骑马吗?我真不能坐车,也不能坐船。”   算了,王绾出了马车开始骑马。   他们两个并排而行,王绾从袖子里拿出一缕黑色的麻布说:“今日有人在附近的灌木中发现的。”   子央接了,闻到一股淡淡的焚香味,拿在鼻子前闻了闻。   王绾说:“除了这个之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昨日长安君也看到了,那女人着实神秘,今日早上很多侍卫还在说这件事,说那女人可能是山精水魅。”   子央说:“世上本就没有神鬼,都是人吓唬人。”她把这一缕黑抹布递给了王绾,就说:“昨日的女人不值得多花费心思,咱们来聊聊打鱼的事情吧。”   子央就跟他说起了做鱼酱的事情,想要做鱼酱,就要重新造大船,配套的渔网和装鱼酱的坛子都要准备好。   这就不是一件小事,王绾听到后忍不住摇头。   王绾不同意子央这样做。   首先,这件事的收益到底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其次,这是个大工程,王绾觉得天下黔首已经很疲惫了,比如说修缮长城,比如说修建驰道,比如说修建骊山陵……长安君弄出来的大船,远洋捕捞,绝不是区区几个人十几个人能完成的,这中间用到的人数只多不少。   王绾很怕,心情也很复杂。   在他看来,子央和她阿父一样能折腾。   王绾委婉地劝诫子央:你看太子,太子就安安静静,从不出主意,也不干大事,多好。   太子就是王绾这类大臣眼中的好皇帝人选,他虚怀纳谏,从善如流,以民为本,休养生息。   王绾就劝子央:学学你兄长。   子央才不学:学谁不好,学他?!   临淄城中,齐国的大贤们在拜见李二凤。   在王绾这些事务官眼里,李二凤的确虚怀纳谏,从善如流。在昔日齐国大贤的眼里,李二凤唯才是举,不计前嫌,文治武功,开放包容。   大臣眼里的李二凤和大贤眼里的李二凤都是李世民。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今日来的这些大贤,个个名满天下。今日来到这里,这些人的目的就是想要劝说李二凤重新开放稷下学宫。   这里面有很多认识的人,比如曾经去咸阳出使的齐墨相夫子。   李二凤对这些人隆重款待,但是他并没有答应重开稷下学宫,而是邀请在座的诸位到咸阳加入渭滨学宫。   这是在泰山封禅后始皇帝和群臣商议出来的名字。大家对在咸阳开设学宫这件事没意见,都认为有必要开,但是对名字争吵了半天。   有人提议叫“芹宫”,此名化用《诗经·鲁颂·泮水》中“思乐泮水,薄采其芹”的典故。   以“芹宫”作为学宫、学校的雅称,“芹宫”二字文雅含蓄,充满了书卷气息,士子们在学宫内外,切磋学问、采撷智慧,名字和学子们相得益彰。   老秦人立即不同意,《诗经·秦风》里面难道找不出一个好词用吗?凭什么化用《鲁颂》?   干脆叫秦风学宫。   有人不同意,觉得秦风太刻意了,容易让人联想到《无衣》这种杀气腾腾的诗歌,现在是要改善一下秦人在其他六国眼中虎狼之军的印象,所以秦风学宫这个名字不能用。   有人提议叫作“金声学宫”,此名取自咸阳文庙“金声”“玉振”二门。“金声玉振”出自《孟子》,用以赞美孔子集古圣先贤之大成,如同奏乐以钟发声,以磬收韵,集众音之大成。   以“金声”为学宫之名,寓意学宫是传播圣贤之道、汇聚天下英才的中心,其教化之声,如黄钟大吕,响彻四方,启迪民智。   这下是李斯不同意了。   凭什么要从儒家的典籍里找名字,难道法家这么多著作,这么多贤人的过往言论,没办法从里面找一个好名字吗?   李斯就说:“臣提议叫咸阳学宫。”   大家都觉得可以,因为咸阳学宫这个名字很安全,毕竟学宫地址在咸阳,以地名赋予学宫名称,很合适。   可李二凤反对。   他想让叫长安学宫,他对长安很有感情,但是现在长安这个标签在子央身上。就好比说注册商标,子央提前注册,却不使用,李二凤要开发这个商标,可没注册成功。   如果李二凤拿到“长安”二字,或者是他继位了,他能立即开发长安,重现盛唐长安的荣光。   可惜他不能。   最后李二凤就说:“就叫灵星学宫。”   灵星就是天田星,秦朝并不祭祀,祭灵星作为一项国家祀典,是汉朝建立后才确立的制度。   群臣听到“灵星”就反对,觉得这名字还不如刚才的“芹宫”。原因很简单,灵星是天田星,是农事祀典中祈求丰收的星神,这和读书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在最后,凑合出“渭滨学宫”这个称号。李斯觉得还不如咸阳学宫呢,坚持要叫咸阳学宫。   始皇帝就说:“渭滨学宫是安置那些名士大贤的地方,咸阳学宫才是为国取才的地方。”   一句话让大家明白,将来咸阳的咸阳学宫才是培养官吏的地方,现在的渭滨学宫就是给诸子百家吵架的地方。   大家纷纷同意。   始皇帝就把这事派遣给了李二凤,让李二凤把齐鲁燕楚这几国的贤人都哄去渭滨学宫。   李二凤领了命令要办事,可是稷下学宫昔日有着辉煌的过去,在座的很多人都是稷下学宫的先生,舍不得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稷下学宫,所以第一次拜访李二凤,两方都没能劝说了对方,暂时告别,等着明日后日再商量。   李二凤把人送走,看着这群人的背影觉得事情好办。   稷下学宫的过去实在精彩。   稷下学宫的诞生,是源自妫姓田氏的“刚需”。齐桓公田午为了巩固田氏代齐后的合法性,同时也为了在诸侯争霸中网罗人才,在都城临淄的稷门附近设立了学宫。   创立之处就确立了“不治而议”的核心制度。学者不担任具体行政职务,只负责讲学和议论国事,这为学术自由奠定了基石,开启了“士人议政”的风气。   威、宣二王统治时期,稷下学宫人才井喷,学者人数达到数千人,其中被赐予“上大夫”爵位的著名学者就有七十六人。   也正是这个时期,儒家(孟子)、道家、法家(慎到)、阴阳家(邹衍)等各派大师云集。这里真正成了思想的熔炉,不同学派在此激烈交锋又相互融合,诞生了《管子》《慎子》等巨著以及“黄老之学”等新思想。   后来五国伐齐,临淄沦陷,学宫遭受重创,虽然复建,再难回到百家争鸣的盛况。   直到荀子到来,让稷下学宫再次声名大噪。然而荀子三次任稷下学宫的祭酒,并最终被排挤出走,稷下学宫也进入了不可逆转的衰落状态。   荀子作为最后一位执掌稷下学宫的思想家离开了临淄,天下再难找出一位继任者,稷下学宫已经进入了事实上的倒闭状态。因为稷下学宫的那种思想碰撞的环境没有了,那种创新又融合的灵魂消失了。   只是很多人不愿意看着稷下学宫就此关闭,特别是那些把稷下学宫当工具,攫取名誉之辈。   李二凤对稷下学宫的认知和真实的稷下学宫有差别,和任何一个时代的俗人一样,以为稷下学宫是一个学术机构,是君王召集顶尖文士在此值班,随时准备讨论古今、评议朝政的储备智囊团。   李二凤眼里的稷下学宫是弘文馆和国子监的结合体。   而稷下学宫的灵魂不是为君王提供“一家独大”建议的智库,是“百家争鸣”的场地。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道,都在完善自己的思想和理论,不是脱离实际,而是真的走过田野看过民生,见识到了众生的苦难,最终为君王制定一套治国的理论依据。   他们的心是善良的,他们的思想是完善的,他们的理论是可行的,他们追求的道是创新的。   这才是稷下学宫的灵魂,这才是稷下学宫辉煌的地基。   古来那么多学宫学校,为什么只有稷下学宫留名青史,令人向往,根本原因就在此处。   稷下学宫不会再有了,因为百家争鸣的时代不会再有了。   就如纵横家悲哀地发现他们没有攻略对象的时候,不只是纵横家进化道路被堵死,诸子百家进化的道路大部分都被堵了。   昔日齐国大贤们离开后,李二凤想去始皇帝面前坐一会儿,可是他收到了一张拜帖,让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激动完眉头紧皱。   拜帖的落款是张良。   留侯张良,是很多君主的白月光。   身高和太阿剑一样高的曹操曹孟德,经常夸荀彧为“吾之子房”,可见留侯张良对君主们的吸引力有多大!   李二凤一直在找张良,可是张良又一直想杀始皇帝。   再三考虑后,李二凤回复张良五日后相见。   五日内,足以把齐国的大贤们邀请到渭滨学宫。   傍晚李二凤去陪着始皇帝吃饭,始皇帝的面前是一碗汤饼,其他人都是吃的生腌。   李二凤问:“眼下天气热了,您怎么还吃汤饼?”   始皇帝叹气:“阿父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了几天生食,肠胃有些疼,医者让吃热汤饭。”   始皇帝说完就看到李二凤面前的鱼脍和生腌海鲜。   子央从不吃生肉,无论什么肉都不吃,李二凤则是很爱吃生肉。   《礼记·礼运》中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精准地概括了这一过程:“夫礼之初,始诸饮食。”   礼的起源,源自一场献给神明的“饭局”。   鬼神飨德不飨味,哪怕能用火,在上古祭祀鬼神的也是生肉和清水。   人吃的是熟食,鬼神吃的是生肉。考虑到李二凤和子央的神奇经历,始皇帝忍不住发散思维,在思考两个孩子的处境。   始皇帝想起子央一直在乎的那句“子央,吾家麒麟女”的评价。   始皇帝以前好奇,为什么非要说麒麟女?   天地向来是阴阳相伴,子央有奇遇,世民也有奇遇,一阴一阳,犹如太极鱼阳极生阴、阴极生阳。   太极鱼既是吞噬,也是共生。   加上子央那么热衷得到一句麒麟女的评价,最近始皇帝对这件事悟出一些道理了。   为什么要有麒麟女?为什么不说麒麟儿?   这分明就是一种竞争吞噬的关系。   麒麟女是结果,一旦有一个人说出了这个结果,吞噬、竞争、融合这种关系就结束了。   叫停这一切的人就是说出“子央,吾家麒麟女”的那个人。   始皇帝在饭后带着李二凤在新宫散步,吹着晚风,一心二用,一边想着子央的事情,一边和李二凤聊天。   始皇帝认为,天注定胜出的那个人是麒麟女,也就是子央。子央一直让说这句话,但是这句话没有产生该有的效果,是因为上天要求有了结果再宣布。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在最终结果出现前,扶苏都不可能出现。   始皇帝突然说:“世民,你说,天意是什么?”   “阿父?怎么会这么问?”   “阿父想着,天上有宫阙吗?上帝真的在天上吗?是不是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咱们?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要和阿父下一盘棋?”   李二凤考虑到始皇帝在琅琊郡的求仙经历,觉得这或许就是一种宿命,始皇帝要去射大鱼求仙了。   李二凤内心并不想让始皇帝去求仙,就说:“阿父,皇帝一向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就算是天上有一双眼盯着大地,也是向您学习如何治理天下。”   始皇帝说:“你啊,谄媚之徒,你就该骂阿父胡思乱想,戕害庶民。”   因为扶苏会这么骂。   李二凤真没这么和父亲相处过。   难道他在几十岁返老还童后,要重新学着和父亲这个角色相处? [146]改变:……   张良拜见李二凤的这一天,子央坐在了海边。   因为不能上船,子央怕出意外,所以派人上船体验近海捕捞。而子央已经走访了很多渔民。   本来她想盘腿坐在沙滩上写出自己的计划书,但是王绾不同意,为了皇家威仪,也为了封君的脸面,在地上铺好了席子,放好坐枰和桌子,这场景让子央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古代。   当子央跪坐下来,吹着海风听着海浪看着海鸟从眼前飞过,动笔写下了《治海疏》。   这是一本开发海洋的建议书。   在秦朝,“靠海吃海”只能救沿海,救不了天下。   尽管如此,子央保守估计,如果自己的计划能够实施,能够养活沿海至少五百万人。   想要实现这个目的,就要从近海走向远海(水深至少二十米)。想要走向远海,就要造大船。   为了制造大船,子央又另外写了奏疏,分别提出引入“水密隔舱”技术;多桅多帆与平衡舵技术。   在改造大船的同时提升渔具,推广“延绳钓”,为了防腐,要用大漆浸泡,同时推广使用铁制鱼钩与沉子。   接下来就是制度保障,秦朝是个动员能力很强的朝代,靠着秦法,能把底层彻底动员起来。这一步子央并不觉得难办,但还是把具体的内容写了下来。   在前期建设中,最终形成海草床,这将形成海洋牧场,聚集大量的鱼群,能养活现在沿海的十倍人口。   子央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毛毛躁躁,但是她整个人是快乐的。而临淄城中,李二凤和张良正在谈话。   张良在韩国就是顶尖权贵,他在历史上的成绩也证明了他有能力辅佐君主治理国家。   李二凤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在李二凤的众多臣子中,确实有不少人最初与他有仇,甚至曾试图置他于死地。如早期的尉迟恭和后来的魏征、王珪等人。   李二凤用人的一大特点就是“不计前嫌,唯才是举”。他能够放下私人恩怨,将曾经的敌人,尤其是像魏征这样曾策划杀害他的政敌,转化为治理国家的得力助手。这种宏大的胸襟和政治智慧,是“贞观之治”得以出现的重要原因之一。   现在他对张良亦是如此,用宏大的胸襟包容张良,希望他能放下灭国恩怨,投身于秦,辅助自己治理天下,避免秦朝真的出现二世而亡的下场。   张良和这位秦太子聊天,聊完之后,发现秦太子既老辣又天真。   就处处显得很矛盾。   老辣之处,就是他对朝局政见处理得游刃有余,对待一些事情也能一针见血地说出本质,让张良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不敢生出任何糊弄他的心思。   同时秦太子对于笼络人心极其熟练,在他面前,张良有种被压制的感觉,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说他天真,是因为李二凤以为张良能放下灭国之恨。   张良此人很会掩饰,立即被李二凤的王霸之气“折服”,起身拜倒,成了李二凤的门客,侍奉在李二凤身边。   张良对李二凤,佩服是真佩服,哪怕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会真的投身于秦。   李二凤真的太高兴了,他这一辈子都在收集人才,而张良是上下无数年涌现出来的顶级谋士,可遇不可求的谋士瑰宝。   李二凤激动之下对张良说:“先生,你是孤的谋主。”   张良立即说:“不敢,不敢。”   “谋主”这个词最早见于儒家经典《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意思是晋国人把逃亡来的析公安置在战车后部,把他当作主要的谋士。   “谋主”,通常指的是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也就是一个阵营中的首席智囊或核心军师。   “谋主”在后来不仅仅是提建议的人,他是决策层的核心,在古代诸侯或主公的阵营里,谋主的地位通常仅次于主公,甚至高于一般的武将和行政官员。   张良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被主君称为谋主,在职场中,属于天降领导岗位,一般这种人在初期要受到团队的白眼和排挤。   问题是张良并不是真的来做门客的,他的目的自始至终就是为了刺秦,为了不被牵连的刺秦。   面对如此热情的秦太子,张良这个原本打算混日子的人只能先打起精神来应付眼前的职场。   李二凤微微一笑,对于张良,就要不停地给他找活干,找事儿做。   这样他就没心思刺秦。   在忙碌过程中,让他知道如何靠权力实现理想抱负。要让他在理想抱负和亡国仇恨中选择,是自己的理想重要,还是那个已经消失的韩国重要。   将来他就会明白,放弃仇恨等于退一步,而退一步则是海阔天空。   子央的计划暂时没有事实支撑,因为整个封建社会没人去治理过海床,在治理海床的时候同步开发远海。而李二凤这种化敌为友是要有实操的。   说起来,李二凤的办法成功率更高。   又五天后,李二凤回到自己在新宫的宫殿,跟这些门客们说:“孤带了长安君的奏疏回来,上面有开发沿海的计划,在座的各位有很多都是齐鲁人士,生活在海边,更能分辨成功与否,各位听听吧。”   奏疏被抄写了数份,李二凤带了其中一份回来。   外面送进来一口巨大的木箱。   大家看到箱子被抬进来,纷纷交头接耳。   萧何就在角落里,李二凤这几天一直在撮合萧何和张良做一对好朋友。   历史上的萧何张良私交怎么样不好说,据说韩信认为自己和萧何的关系好。   毕竟有“月下萧何追韩信”的故事。   眼下萧何和张良现在的关系不好,似乎也没有好的可能。   原因很简单,出身不一样,圈子不一样。   张良出身权贵,是“士”这个圈层的人物;萧何出身底层,是“布衣”这个圈层的一员。   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强融,关键是两个人都不想融。   萧何追随李二凤,起初是真的有满腔抱负,真打算报答李二凤,因为是李二凤把他们从沛县召集到了咸阳,实现了人生的重大逆转,如果没有太子,萧何还是那个沛县的书吏。而现在,一直报答不了且出不了头的萧何,褪去了激情,成了一个混口饭吃的门客。   张良是为了刺秦,要不是没办法,无法靠近始皇帝,无法制定行刺计划,张良也不会来投奔秦太子。   虽然相处的时候张良被李二凤压制,可是只要两人不在同一处房间,张良那颗不安分的心开始蠢蠢欲动。张良觉得李二凤这样的贤德千篇一律,而长安君的疯癫则是万中无一。   如果真的放下国仇家恨,他愿意去追随疯疯癫癫的长安君,而不是儒雅随和英明神武的秦太子。   萧何也有话说,萧何觉得太子这里人才济济,自己这种布衣太少,就算是抱团也比不过庞大的“士”群,想出头非常难。就羡慕刘季,刘季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是有功劳啊!   现在的萧何有点后悔,当初就该跟着老兄弟刘季投奔长安君,长安君是有点疯癫,但是她对大家一视同仁,燕国那对兄弟和刘季薛欧这些人在她跟前平起平坐。   所以在堂上安静听着《治海疏》的时候,萧何就在回忆前几天夏侯婴他们离开时候高兴的样子。   他也想跟着同乡一起骑马到海边去看看,将来老了回到沛县,能能左邻右舍吹嘘自己看过大海,可惜了!   《治海疏》十分庞大,也就是现在有纸,但凡是用竹简,现在已经拉了好几车。   一人读一本,读了四五本,还有一箱子的奏疏要读。   不少人从一开始的生气变成了面无表情,上点年纪的开始打瞌睡,大部分人开始走神,只有少数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部分人就包括张良。   张良对子央的印象不太好。   初见面,子央装哑女,拆穿后张良就觉得此人心眼多。   再见面,子央在滏口陉弄死了那么多人,张良觉得此人狡诈歹毒。   在泰山附近,张良觉得子央就是受到了始皇帝宠爱,有些恃宠而骄,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现在,他发现子央是个“决积水于千仞之溪”的人物。   这种人物可不多啊!   这个词出自《孙子兵法·形篇》,“故善战人之势,如决积水于千仞之溪,形也。”   用一个成语替换,就是“高屋建瓴”。   以结果倒推原因,秦有两个高屋建瓴的人物,分别是商鞅和韩非。   商鞅为秦国搭建了“高屋”——他通过耕战体系,让秦国在国力上对东方六国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势能。夺取河西之地,让秦国占据了函谷关以西的制高点,从此六国联军仰攻,秦国则如“建瓴水”般顺势而下。   韩非看清了分封制必然崩溃、大一统必然到来的历史规律。他的理论体系严密如铁桶,为秦始皇统一天下提供了终极操作手册。   可惜韩非只告诉了始皇帝如何统一天下,始皇帝和后来的二世三世如何治理天下,要等到另外一个人来告诉他们。   张良以为这个人不会出现,因为百家争鸣已经过去,诸子百家早就风流云散。连当初百家争辩的“战场”也就是稷下学宫都关闭了,不会再出现一位大贤给始皇帝提供一份思想上的指引,可现在出现了!   长安君稚弱,她的理论尚且没有被总结出来,她的思想还没有汇聚成册,但是她年轻啊!   假以时日,等她年长,她的思想成熟,她的阅历丰富,到那个时候,她就开会著书立说,那时候所有人都要称呼她一声“嬴子”。   李二凤这里在关注子央的《治海疏》,始皇帝跟前坐着秦国的大臣,除了王绾和子央,所有的股肱之臣一个不少,都在始皇帝跟前坐着。   和李二凤那边通读一遍不一样,始皇帝这里是精简后的版本。   总结这个版本的是王绾,子央写着王绾看着,子央写完了,王绾也总结完了。随后附录了自己的看法,派人快马给始皇帝送来,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现在王绾精简后的版本被大家传看,而始皇帝在看王绾的私信。   这还真是一封私人信件,是一个老师给一个学生家长的信。   虽然知道子央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但是子央给王绾的印象就是“懒滑”。   以前在咸阳,子央有事儿没事儿就想请假,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当时没有管理关中的内史,王绾就是子央的顶头上司,王绾就总结出子央请假的规律。   子央要七八天请一次假,就是王绾不批准,她也要折腾一次出差。因为出差不在咸阳,没人盯着她,她在外面能早退迟到,可以钻秦法的漏洞。   后来她所谓的云游天下,在王绾看来,就是想偷懒。   现在看着她的长篇计划,王绾看着子央伏案写作的背影,对着子央的后脑勺痛心疾首。   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个懒人呢!   说到底是家长没教好!   他觉得再不管教,子央的性格就定下了,将来就更不好管教,特意给始皇帝写了厚厚的信,让他管教孩子,不可溺爱她。   始皇帝把信塞到信封里,忍不住想:吾儿都这么优秀了,王绾老匹夫还在鸡蛋里挑骨头!   哼!   始皇帝看自家的孩子个个都好。   子央特别好。   要是听他们的教养孩子,就是个好孩子也能被教成个愚人。   在听臣子建议这一块,始皇帝的态度就是你说你的,朕做朕的。你可以说得多,就看朕听不听了。   隗状不知道始皇帝心里怎么想的,看完后跟始皇帝说:“长安君这也是一家之言,就目前来看,十分大胆。该不该这么做,还是要看一看的。按照计划过阵子去琅琊郡,不如就去海边,到了海边就能论证这计划是否可执行。”   始皇帝点头,他对隗状很放心。   就说:“子央虽然提出了想法,朕是她的阿父,觉得可行,然而实际如何还需要各级官吏亲自去沿海各地查看,互相辩论印证。”   隗状点头。   始皇帝说:“你带人先把提前查看的事情做好,将来在琅琊郡再对这件事是否执行进行准备辩论。”   隗状领旨。   朝廷的大事有很多,除了这件事,还有各地的事情要处理,很快外面送入新的奏疏,君臣再次议论起来。   子央在海边赶海。   以前看视频,觉得赶海很好玩,真的去赶海了,子央表示:靠赶海这点收获能把自己饿死。   一上午就弄了点八爪鱼、海星、猫眼螺,这些东西一顿饭吃没了,晚饭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子央忍不住叹息。   民生多艰。   石坐在子央身边,他一上午勤勤恳恳地赶海也没比子央多收获,中午全拿来吃了,没一会儿肚子里咕咕叫。   他跟子央说:“主君,那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您说在海底种海草牧鱼,有用吗?”   子央说:“有用的。”   日升日落,很快到了下午,子央打着瞌睡回了帐篷。   晚上海风大,虽然帐篷扎在地势高的地方,但是海边潮湿,后半夜冷,子央裹着被子伴着海风海浪睡着了。   她再次做梦,这次出现在家里。   姑姑一家三口来做客,爸妈爷爷都回来了,一家人在客厅里择菜说话,奶奶和姑姑妈妈在厨房里炒菜。   弟弟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厨房里奶奶说起了一个亲戚家的表姐,他立即翻身坐起来,小声跟爷爷爸爸姑父说:“奶奶说的舅爷家的表姐,前天来了,让姑妈骂走了,姑妈还吵了我奶奶。”   子央听了赶紧凑过去。   姑父问:“为什么啊?”   弟弟说:“前阵子我妈不是给我姐定做鞋子了吗?上周送来了,表姐看了就很喜欢,想要拿走,我奶奶拦了,但是拦得不坚定,我表姐抱着盒子要出门,被我姑妈碰上,骂她了,她哭着扔了盒子下楼。”   子央听了很生气,立即跑到鞋柜那里,她忘了自己不能触碰东西,怒气冲冲直接去扒拉鞋柜门。   气愤之下,还真让她触碰到了鞋柜的门,门外的鞋柜门咣当了一声。   大家往外看,爷爷说:“看看是不是你哥来了?”   弟弟跑到门口,这里一梯一户的布局,看了看电梯,液晶屏幕显示电梯停在一楼,门口没人,也没风。   弟弟说:“奇怪,表哥没来,没人鞋柜怎么响了?会不会是有老鼠进去了?”他赶紧打开鞋柜门检查。   子央发现自己刚才能接触实物了。   她立即绕过弟弟进房间,她急急忙忙跑到自己的房间,想要穿门而过,结果门真的是一道门,挡住了她,她被撞的发出“咣”的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像是被撞了一下一样,头晕目眩。   客厅里的人看向子央房间门,随后面面相觑。   子央爸爸立即站起来,跑到房间里说:“老婆,老婆,孩子的房间里有动静,你说孩子是不是要回来了?”   子央妈妈还没说话,手机响起来,护工洪阿姨说:“小王啊,兰兰的胳膊刚才动了一下,被仪器捕捉到了,你们快来。”   全家人关了火检查了一下家里的电源,飞快赶去医院。   一瞬间家里走得干干净净,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子央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动,门开了。   她走进房间,把自己的电脑打开,手放在了键盘上,输入了三个字:秦始皇   浏览器飞快飞出搜索结果,子央打开百科,然而上面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内容,是子央无法看到这些内容。   她立即换成“唐太宗李世民”。   过了一会儿,显示搜索结果,子央点进去,照样看不到。   她再输入“秦二世”。   网页链接有很多,就是看不到内容。   子央想了想,在搜索框输入“治海疏”。   这次点开,能看到内容。   【《治海疏》又称《秦初第一次治理海床疏》,是秦二世嬴子央陪伴始皇帝东巡途中所著】   接下来是长篇累牍的文字节选,子央往下拉,满屏的文字飞快地转换,子央自己都嫌弃自己:“怎么写了这么多?”   原文节选后面就是白话文翻译,子央已经彻底失去了查询的耐心,开始对着白话文看起来。   白话文看得很快,再往下拉,就是一些评价和这篇奏疏带来的历史影响,以及第一次治理海床开发近/远海的得失。   子央还找到了一些实施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凭借着她聪明的脑袋开始记录。   可是看的时间长了,脑子晕晕沉沉,她想关机,还是登录了一款不需要手机验证的聊天软件。   给爸妈弟弟留言:我爱你们。   为了让他们相信自己没被盗号,她接着打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里,我只知道我的身体在医院,但是我的意识在家里。今天能接触到实物了,可我过几日才会出现一次,我很好,等我过几天醒来再和你们联系。   另:弟弟刚才和爸爸爷爷姑父说表姐想要拿走我鞋子的事听到了,谢谢妈妈给我做鞋,以前很想要,现在不太在乎了。替我谢谢姑妈,她又一次赶走了讨厌的表姐,爱你们。   写完后她等了一会儿,希望能得到回应,大概是他们现在不用这款聊天软件了,久久没等到回复。   挺失望的。   子央打着哈欠关了电脑。   向外看了一眼,太阳要落到城市的天际线了,现代工业文明和古老的农耕文明在子央的脑海里交织闪现,她打着哈欠,倒在了床上,很快陷入睡眠。   “公主?主君?”云推了推子央:“天已经亮了,王丞相说该回去了。”   子央迷迷瞪瞪睁开眼,她记得自己在家来着,迷糊地问:“哪个王丞相?回哪里?”   云说:“您的老师王丞相啊!该回临淄了。王丞相说再过几天就要动身往琅琊去了。”   “啊?”子央的思绪慢慢回笼,瞬间回想起自己昨日做梦,梦中的事情模模糊糊,百科词条里面针对《治海疏》的一些评价和得失迷迷糊糊也要消失了。   子央立即说:“快,给我拿支笔,我要记录,我要补充。”   云和霞立即磨墨铺纸,子央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扑在桌子上开始写。   云打发霞出去告诉王丞相今日不走了。   头一次见到主君不吃饭就开始干活,云看着长安君,心说:王丞相也真是,怎么说主君懒惰呢?明明很勤快的啊!   帐篷外面,王绾不信子央在补充《治海疏》,在他看来,这是子央想睡懒觉整出的烂活。   别说王绾了,和子央出来的丑夫都不信。   子央懒惰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147]进步和交流:……   在回临淄的路上,车里的王绾抱着子央写出来的补充条款细细研读。   子央就觉得费眼睛,骑马到车旁跟他说:“王师,您别看了,回去再看,在车上看书伤眼睛。”   王绾在车里说:“读一篇好文就如饮一壶美酒,酒鬼是不可能放着好酒不喝,我也不会放着一篇好文不看。”   “那您看一会儿记得闭目养神。”   “嗯,好。”   子央纵马来到前面,走在队列之前。   丑夫骑马跟上,他问子央:“你的《治海疏》我抄完了,要送到楚国去,你说他们能来这里造船吗?”   “随便啊!”子央无所谓,在她的眼里,诸子百家就是不同学派。她关心的是:“以前这里是齐国,齐墨在这里盘踞,你们是楚墨,回头楚墨来了,齐墨会不会觉得你们捞过界啊?”   “肯定会。就是没这件事,楚墨和齐墨秦墨的关系也不会好,而且这是大事,墨子说兼爱天下,海边的庶民也是天下人,来这里给他们造大船就是在践行墨子的主张。”   丑夫说到这里,忍不住说:“不是我看不起齐墨,他们才不是墨家呢,好歹秦墨还能做工,而齐墨在稷下学宫侃侃而谈,早存了一颗富贵心,哪里还记得墨子的‘兼爱’和‘非攻’。”   子央点头,忍不住说:“不许弄出人命。”   子央很怕他们打架斗殴带来不好的影响。   “放心吧!”   作为准军事化组织,楚墨能令行禁止,只要不是齐墨下狠手,把楚墨往死里逼,楚墨不会动手灭了他们。   临淄城中,新宫内。   李二凤在宴请相夫子。   前几天经过李二凤的一通忽悠,昔日稷下学宫的一些师生同意搬到渭滨学宫去,但是也有些不愿意搬迁,比如说齐墨。   齐墨不愿意搬迁的原因还是门户之见。   咸阳有秦墨。   秦墨在秦国深耕多年,已经成了朝廷里面的一股力量,齐墨现在去,就是仰人鼻息,将来要么吞掉秦墨,要么是被秦墨吞噬,不会有别的出路。   换句话说,如果秦国灭亡,秦墨被带到临淄,齐墨对他们也不会客气。   齐墨的处境李二凤也清楚,但是李二凤没法给齐墨们打包票,因为秦墨不会听从秦太子的吩咐。   无论是秦法还是秦墨,都是秦王牢牢掌握在手里的两股力量,太子是没有机会染指的。   而且秦墨深度参与的官府,就冶铁监来说,属于子央的地盘,目前在始皇帝威力照耀天下的时候,李二凤也不敢在始皇帝的眼皮子下捞过界。   既然不能安抚,就恐吓他们。   李二凤跟相夫子说:“您想过没有,现在诸子百家都去了咸阳,齐墨不去,别说是咸阳,就是天下,时间久了也没了齐墨的名号。”   相夫子承认他说得对,去咸阳有可能会立即死,也有可能会逆风翻盘,但是不去咸阳,对于他们这些纯理论的门派来说,只会慢慢消亡。   他们没法跟楚墨比,楚墨就是扎根在乡间,靠着做工传承墨子的精神,压根不用去宫殿馆台之间求得君主青睐。   也没法和秦墨比,秦墨就是秦朝的技术官僚,在秦人中根基庞大。   齐墨已经倾向去咸阳,但是现在不能轻易吐口,要让秦人给他们一个承诺,那就是秦墨不能报复打压他们。   只要度过最初的一段日子,齐墨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有自保能力就足够了。   李二凤给的承诺只能保证日后,他们想要拿到秦王的承诺,请始皇帝开口给予他们一些保护。   李二凤去找始皇帝商量。   始皇帝会同意吗?   压根不同意!   在始皇帝看来,齐墨没一点用,而秦墨是自己人。   秦墨在秦国一统天下的过程中立下功勋,如果给他们一些额外的特权,始皇帝会考虑,但是齐墨想要积蓄力量将来和秦墨斗一斗,始皇帝只会护着秦墨。   始皇帝回复说:随他们去吧。   翻译一下:爱去不去!   李二凤说完齐墨的事情,开始说起了治海的事情。   李二凤麾下人才济济,不说别人,就张良萧何这种人才,是大汉开国班底,某种程度上,这些人比始皇帝这些老臣们更有本事,不少都是能力挽狂澜的人物。   这里面哪怕内耗严重,也能对《治海疏》迅速作出反应。   李二凤就和始皇帝聊起了《治海疏》。   李二凤说:“反对的人有很多,赞同的人也有很多。反对的人觉得这项工程一旦开始建造,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少要花费十年工夫。”   始皇帝没时间和李二凤闲扯,他的事情多着呢,而且世民不是他儿子,是个成熟老辣的皇帝,更不需要自己指引。他有限的耐心也不想花费在李二凤身上,就说:“你直接说你同意不同意?”   “臣自然同意,这项工程劳累一代人,日后代代人受益。”   始皇帝拿起笔,就说:“齐人愿意听你的,你去让他们闭嘴,说什么劳民,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朕都知道,真的为这些庶民黔首考虑,秦人就走不到这里来,齐国就不会亡。朕这几日心情好,不想听他们喋喋不休的闲话。”   “喏。”李二凤想和始皇帝聊一聊,但是始皇帝很忙,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李二凤只能说:“阿父,子央快回来了,等她回来,咱们父子一起用膳可好?”   “好。”始皇帝想起一件事:“子央他们去海边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巫,把子央吓着了。朕想着这女巫大概和许负他们是一伙儿的,你好好查查。还有一件事,让你和方仙道那群人接触,你和他们聊过吗?”   “聊了,他们一直说海上有仙山,这里面最热心的是徐福,再三说要替您找瀛洲岛。”   始皇帝叹气,忍不住说:“徐福?嬴徐的子弟……罢了,看在昭襄先王和朕大父阿父的面上,朕见见这个徐福,让他下午来见朕。”   到了齐地,约等于到了赢徐家门口,赢徐的族人一直想要拜见始皇帝。   始皇帝就安排赢徐的族人和徐福一起来见自己。   赢徐的诉求很简单,就是想要利用快要燃尽的香火情为族中子弟铺条路,给他们求一个出仕的机会。   始皇帝答应了下来,挑选了几个年轻人打算带到咸阳,将来他们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他们自己了。   族中的诉求得到了满足,赢徐的人喜气洋洋,始皇帝就安排酒席款待这些远了不止三千里的远亲。   还有人出面邀请始皇帝的御驾到徐州去,他们想要在家里招待始皇帝。   始皇帝没答应,只说巡视路线提前安排好了,各处官员都在等着,不好更改。   在一群喜气洋洋的人中,徐福一直坐着没说话。   始皇帝就问:“徐福,你最近如何了?”   大家都看向徐福,他近来瘦了很多,人到中年,一旦瘦下来不是显得精神,而是显得衰老。徐福就是这样,又黑又瘦,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徐福起身对着始皇帝行礼,说道:“陛下,臣要去寻访海中仙山。”   赢徐的族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弄不明白他要干嘛。   徐福就站在座位上,跟族人们说起了海中有仙山,他要去寻仙。   族人们目瞪口呆。   始皇帝说:“前不久长安君说要去深海捕鱼,你既然想去求仙,不如跟着船队出海吧。”   徐福这时候非常虔诚,他要带着童男童女前去寻找。   问为什么带着童男童女,答是因为童男童女就是祭品啊!   始皇帝皱眉。   他认为自己现在已经见多识广。   在他看来,《山海经》就是一本求仙指南,山海山海,分为山经和海经。   他无视了大荒经,因为他觉得大荒经该归入山经。   既然分了山海,神仙就也就有划分,山中有神仙,海中也有神仙。   海中的神仙他没遇到过,更没听过,和子央那天花乱坠的秦岭小故事以及昆仑山中各种传说相比,海中神明的故事和神迹就显得单薄了些。   对于他来说,现在求长生的念头不太强烈,因为他的身体还没垮,而且如果真的求长生,不只是求海上仙人,也可以求山中仙人。   关键是,为什么是“求”呢?   作为一个认为四海八荒唯我独尊的人来说,干嘛要“求”?   求多难听啊!   他都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了,他为什么还要求?   关键是徐福带着的童男童女他不想给。   始皇帝也知道对方是带着童男童女当祭品,人祭这种事情,经过周礼的涤荡,经过秦人的反思,始皇帝自己是反对人殉和人祭的。   他都用兵马俑代替活人了,从沿海强征三千童男童女做祭品,这件事在儒家影响广泛的齐鲁大地是非常恶劣的事情,最直接的民间反应就是造反。   齐郡琅琊郡这种齐国旧地本就心存怨恨,儒家本就看虎狼之君不顺眼,何必做这种令天下秩序大乱的事情呢?   始皇帝没有答应。   徐福不想放弃,还想再努力一把,只是暂时没成果。   就在一天后,子央和王绾回来。   王绾回到新宫急匆匆地拿着子央的补充说明去找始皇帝讨论,子央自然也被带去。   讨论到傍晚,子央饿得头昏眼花才算是告一段落,始皇帝让明天再辩,打发几位丞相回去休息。   王绾都走到门口了,看到累的不想动弹的子央,说了一句:“长安君,别忘了明日来处理公事。”   还加了一句:“臣和您一起回来,您路上精力充沛,没有丝毫疲劳之态,您明日请病假是说不通的。”说完扬长而去。   子央整个人如遭雷击,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认识这群人!   整个人一下子倒在了席上。   始皇帝低头看看他,忍不住笑起来。   子央有气无力地说:“阿父,不要笑。”   始皇帝站起来:“阿父去洗手,你在这里等着你几位兄长,等会一起用膳。”   子央应答了一声。   始皇帝离开后没多久,李二凤来了,进门刚脱了鞋,就看到子央倒在席子上,忍不住蹙眉:“你看看你这仪态!你别忘了你是小娘子!”   子央转头看他,哦,原来是太宗这个“野爹”,喜欢随时随地的管教人。   不搭理他。   这种疲惫懒散的反应让李二凤很生气,要是他的孩子早教训了。   他跪坐在子央身边说:“从丽质到兕子,没一个像你一样。”   子央艰难地爬起来,说道:“我都这么累了,还不允许我躺平?”   “你哪里累了?就是再累也要保持仪态,仪态你知道吗?”李二凤引经据典,从《礼记》中引用“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矢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   子央叹气,就说:“我跪坐大半天了,我小腿疼,膝盖疼,我全身都难受,我躺一会儿怎么了?”   跪坐,这谁能受得了啊!   李二凤发现她跟个孩子一样,就说:“都是这么过来的,又有几个能随心所欲,就是兕子,我那么疼爱她,她也要讲礼仪,行动坐卧要符合公主的身份。”   子央靠在他的桌子上,说道:“我就是朽木不可雕也的朽木,你别费心思把我变成芝兰玉树了,变不了!咱们说点别的吧。”   李二凤刚要开口,子央说:“《治海疏》的事情明天再说,我现在不想提,今天和几位丞相吵一天了。”   李二凤只能说:“那就聊徐福吧。”   子央来兴致了,哪怕很累,很想立即吃东西回去睡觉,她还是打起精神问:“他是不是怂恿阿父去求长生?”   李二凤点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跟子央说:“徐福要阿父给他派出楼船,还要带三千童男童女,准备好足够的粮食和淡水,要去海上求仙。”   子央说:“这事棘手啊!”她问:“你怎么看啊?你想怎么处理?”   “问你啊。”   子央皱眉:“你问我,我的想法是找个大岛,把徐福送去,让他自生自灭得了,至于孩子还是算了。”   李二凤点头:“是啊,三千人,去掉夭折的,这里面有一千对夫妻,能养育三千对孩子,百年内,能有至少一万人出生。   按照男女各一半来说,百年内就有五千人可以征调出兵,可以纳税,自然不能让他们葬身大海。”   虽然李二凤从这三千人身上想到的是税基和兵源,在子央看来,能保住命就好。   子央和李二凤两人三两句话后,一起给徐福挖坑,准备把他流放到大岛上。   两人说了几句后公子高来了,三人一起说话,子央一直打哈欠。   始皇帝和公子远公子将闾一起进来的,始皇帝换了衣服,重新洗漱了一番。   子央不断地打哈欠,那样子快要立即睡着。   始皇帝说:“不说那么多了,让子央吃完赶快去睡。”   子央点点头,吃饭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脑袋重的抬不起来,真想倒地就睡。   在始皇帝父子面前,子央上演了人类两大本能的究极对抗,最终是进食的本能战胜了睡眠本能。   在几次睡着的情况下,她都能挣扎着醒来,断续吃掉了一碗黄米饭喝掉了一碗海鲜汤。   子央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帐篷里的,反正吃完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这次没飘在各处,而是感觉到自己就在自己的身体里。   想睁开眼,眼皮重若千斤。想动一动,浑身肌肉都不听指挥。   她努力调动全身的肌肉,哪怕是颤动一下也好。   她的耳边是能听到声音的,仪器的震动,护工阿姨们说笑声,单调又清晰。   她没想到自己调动全身肌肉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到了中午,奶奶和爷爷来送饭。   饭是糊糊,是饭菜打碎后混合物,通过鼻饲管进入胃部。   子央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连味也没有。”   努力了一天,出了一身汗,在下午终于动了一根手指。   自从她的一根手指可以动了之后,全身就好像是游戏地图等待被解锁,这根能动的手指随时可以动,只要想动就能动。   这变化护工阿姨看到了,赶紧打电话给子央的家长,又叫了医生护士过来。   护士们围在床边,纷纷说:“真的动了。”   然后大家发现,这手指动得很有规律。   既然有规律,代表病人渴望交流,是有意识的。   但是护士和医生们没接触到这种信号,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子央爷爷奶奶过来。   子央是个在公园里跟着爷爷逛大的孩子,公园里的退休大爷们卧虎藏龙。某个看上去不起眼的老头,说不定年轻时候干过一番大事业。在逗孩子的时候,露出来的一点,就能窥视其峥嵘的一生。   换成人话来讲,就是子央从小跟着不同的人学不同的东西,没学精,就学了个皮毛,俗称“学杂了”。   莫斯编码就是子央四五岁的时候跟着一对老夫妻学的,老太太一辈子都没忘记,四五十年过去了,背密码本像是背昨天吃了什么饭。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是SOS,用摩斯编码表示的话,S是三短,O是三长,完整地表示就是:滴-滴-滴-哒---哒---哒---滴-滴-滴-。   子央的手指就在三短三长三短。   她在求救。   爷爷看出来了,就问:“大孙女,你还好吧,哪里不舒服?”   子央光是回答“我很好,不要担心”就差点把手指给动抽筋了。   关键是爷爷他也不懂啊,手指的每一次颤动就代表了长短,他看不清楚。好在子央弟弟机灵,刚才就拿手机录下来了。   爷爷拿着手机说:“这是我觉得给你买手机买的最值得的一次。”   他拿着这段视频发给公园老友,让老友的老伴帮忙破解一下。   然后靠着这种方法,终于实现了交流。   子央告诉他们,自己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最近醒来的频繁一些,老是做梦,梦到家里人。又告诉他们自己全身都动不了,感觉肌肉酸疼,很难控制。   随着太阳落下,子央最后一条消息是:很困,睡。   子央是被推醒的,云提醒她:“您今日要去前面,王丞相等您呢。”   子央在经过最初的迷瞪后,听到云的话哀号一声!   以前上学都没这么严格!   她嘟嘟囔囔起来,想着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把睡懒觉当成奢侈品?为什么自己还要狂奔着去上班?   她硬气地跟云说:“我不去了。”   秦法严苛,对官员也非常严苛。   云说:“如果无故不去,是有可能受到笞刑的。”   笞刑是古老的五刑之一,以竹、木板等轻打犯人的臀部、背部或腿部的刑罚,主要用于轻微犯罪或减刑后的处罚。   云说:“大家都是体面人,如果真的把您摁倒,打您臀部怎么办?”   那还能在大家面前抬得起头来吗?   云接着说:“关键是挨打之后还要干活啊!抬着您,让您趴在桌子上继续干,您说这是何必呢?要么挨打,要么干活,不能一边挨打一边干活啊!”   子央承认云说得对,立即说:“赶紧穿衣服,赶紧让我走。”   子央再次撒丫子提着衣服下摆狂奔到办公场合。   这次比上次强,没踩点,但是也没提前多少。   王绾看着子央头发松散衣服歪扭的进来,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上次给过她面子了,现在不能再给了。   他叫住子央问:“长安君何故蓬头垢面?何故仪态尽失?”   子央是没洗脸刷牙,但是她梳头了啊!   她立即反问:“王师,本君没有蓬头垢面,头发是前天洗的,哪里来的蓬头垢面!”虽然脸是昨天洗的,这事能说吗?必然不能啊!   现在无论男女,衣服裹着腿,想奔跑就要把外面裹着的这层给提起来。   她十分想念自己的运动裤和运动鞋,一旦装备,动若疯兔,摆开两臂跑得很尽兴,哪里像现在这样,还要提着衣服下摆。   王绾瞪眼,刚要说话,就看到一个面生的人进来。   在陌生人跟前,还是要维护长安君的体面。   王绾就说:“你先进去。”   子央转身就走,听到背后王绾问:“你是什么人,这是朝廷重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这人说:“奉太子命,来取太子府书信。”   子央听到声音立即回头,她居然在新宫里面看到了张良!   张良在新宫,阿父还安全吗? [148]出糗的早上:……   子央转身就拖着张良出门。   王绾在后面喊:“长安君,去哪里?”   子央没回答,拖着张良大步流星一样出去了。   刚出门,和冯难走了一个对头。   子央拖着张良向东,冯难堵在东边;子央拖着张良向西,冯难堵在西边。   子央皱眉:“让开!”   冯难两眼冒火,觉得子央身体里这魑魅魍魉实在败坏子央公主的名誉,他咬着牙齿说:“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是子央这劲头看上去和恶霸一样,传出去不好听。   子央这会儿想要拷问张良,哪里有时间和冯难说话,就说:“用得着你说!我赶时间,回头再聊!”   子央说完就要推冯难。   冯难不动,问道:“这是谁?他如果犯罪,有秦法定其生死,用不着公主动手。”   “说得好。”王绾追出来,对子央说:“长安君,莫要失礼。”   这个“失礼”和后面几个朝代的失礼还不一样。在后面几个朝代,失礼是怠慢了客人,这个语境下的礼是礼仪。秦初还有春秋战国的余韵,“失礼”是不按照礼法规定行事,这个礼是周礼,。   张良哪怕是韩国的顶级权贵,就算是韩国还在,和子央这种公主比起来,身份上差了不止一筹;到现在,张良是太子的门客,子央是秦朝的封君,身份区别更大。   王绾的意思是不要为一个门客,使得长安君这个贵人做出违背礼法的事情,这样会让长安君名誉受损。   周虽然没了,但是周礼深入人心。   子央松开张良。   张良姿态优雅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立即跟王绾和冯难介绍自己。   张家是韩国贵族,张良受到过良好的贵族教育,有他在一边衬着,子央身上没半点贵人的骄矜,像是个草莽野夫。   王绾想着子央不会无缘无故地发怒,然而也没听说张良有什么罪行,就对张良说:“昨日是送了信件来,你随本官来堂上。”   张良姿态从容的和子央冯难告别,随后跟着王绾走了。   子央看了看冯难,冯难看了看子央。   子央说:“到门口说话。”说完撸着袖子去了门外。   看她那犹如女壮士一样的背影,冯难的眉头皱得能打结。   子央到了门口等着冯难,冯难叹气,还是跟上了。   子央看周围没人,就说:“我阿父说,你阿父想让你娶妻。”   冯难没说话。   “兄弟,听我一句劝,如果……”子央停顿了一下,想到自己梦里和家里人互动了……也不能说梦里,妈妈激动地抓自己的手的那一刻,触感是那么的真实……她觉得自己快要回去了。   子央接着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我如果两年内还没有离开,你的公主就真的回不来了。”   冯难眯眼看着子央,透出杀机。   始皇帝认为这是女儿,但是冯难不认为这是公主。冯难没从她身上找到一点公主的痕迹。   就如子央对冯难的称呼是“兄弟”,子央是真的把冯难当兄弟,没有丝毫的情爱在里面。   子央忍不住说:“你盯着我有什么用?不是我贪图富贵,赖在公主体内不愿意走,我也积极地想办法离开。   我离不开我还没哭呢,你气什么!”   冯难对着子央的表情一直看。   子央问:“你看我干嘛?”被看得毛毛的。   冯难说:“回见!”拱手要离开。   子央叫住他:“你来这里干嘛来了?王丞相在里面,你不办事了?”   冯难这才想起自己来干什么的,转身回去找王绾,而子央的肚子里开始咕咕叫。   她都没时间洗脸,自然也没时间吃饭。   好在云刚才塞给了她两个鸡蛋,左右无人,大家都在上班,不如先把两个鸡蛋吃了。   王绾正和张良说话,张良非常聪明,主动把自己和长安君的关系说了,说自己在邯郸的时候拜见过长安君,想要追随她,后来又追到了泰山附近,还是没有结果。   到了临淄后,又在临淄遇到了长安君,想要约着长安君聊一聊,苦等了几天都没等到。   不得已,来投奔太子。   在王绾听来,就是一个怀才不遇的良才,数次想要给长安君做门客,三番两次接触后都没成功,今日遇到,长安君就要寻他问清楚。   王绾表示知道了,事后如何调查,这事儿是陛下安排的——涉及长安君和太子,陛下是不嫌麻烦。   要不是因为子央拖走张良,张良目前的地位还不足以和王绾相谈,看到王绾不想说话了,张良立即告辞离开。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冯难,张良主动避让,冯难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停留。   张良出来,发现子央在打嗝。   那两个鸡蛋吃得太快,噎着了!   子央两只手握着拳头,像是大猩猩一样对着自己的锁骨处使劲捶。   张良再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反正都笑了,张良放声大笑。   子央回头一看,张良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着的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你笑……嗝儿……什么?”   张良笑着躬身行礼,对子央说:“每次见您,良都要生出感慨。”   “嗝儿……什么……嗝儿……什么感慨……嗝儿……”   张良说:“因为良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子。后来每见一次,您就离着凡尘越近一分,到这次……良失礼。”   张良实在忍不住,哈哈笑着离开了。   子央冷哼:“……嗝儿……有你……嗝儿……倒霉的……嗝儿……时候!”   子央说的太慢,她直接冲过来,挡住了张良。问道:“你……嗝儿……在……嗝儿……这里?”   张良回答:“良现在是太子帐下门客,在为太子效力。”   子央警告他:“……嗝儿……离我……嗝儿……阿父……嗝儿……远点……嗝儿……”   张良笑着说:“你放心,良绝不会把自己陷入陷阱,您先回去喝口水,良过几日再拜见您。”   子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她噎得实在难受,立即回去找水喝。   办公场合是很多张桌子排列在这里,王绾作为丞相,位置在中间,以丞相为中心,桌子一排排向外排布,整整齐齐,很有秩序。   子央一路打嗝,已经开始干活的各级官员忍不住抬头看他。   王绾正和冯难说话,看到子央一路打着嗝回来,忍不住叹息。   子央冲回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没水。   小吏端着托盘,用小碎步快跑,赶紧给子央送来了一杯果汁,子央顾不得什么,一口喝下去,酸得整个脸都变形了。   王绾看她龇牙咧嘴,再次叹息,实在忍不住了,就跟冯难说:“你说的老夫知道,老夫前几日安排过,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必有结果,你先回去,等有结果了,老夫派人去叫你。”   冯难拱手退下,离开的时候拿眼神对着子央狠狠地瞪了一眼,要是眼神能杀人,子央已经被他杀死很多次了。   王绾对附近的书吏说:“把关于关中各处的文书给长安君送去,对了,四关相关的文书也送去。”   他跟子央说:“长安君浪费半日,今日处理不完不许回去。”   子央乖巧地点头。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今天弄了太多的幺蛾子,不敢跟王绾顶嘴说刚过去那一会儿怎么算半日。   关键是两个鸡蛋不顶饿啊,秦朝吃两顿饭,早上一顿晚上一顿,她早会上就靠两个鸡蛋,怎么可能撑到晚上。所以不是中午就是下午,她还要想办法偷偷跑到阿父那里加餐。   冯难从王绾这里出来后,想了想,去找始皇帝。   始皇帝这里也很忙,各处忙到飞起。   听说冯难求见,始皇帝想了想,让他进来。   冯难来了之后跪下,并没有说话。   始皇帝问:“何事?”   冯难回答:“臣刚才去王相面前,见到了长安君。”   始皇帝本来正在写字,听到之后示意屋子里的人出去,放下笔说:“坐吧。”   冯难直起身体后跪坐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冯难才说:“臣今日见到了长安君,对着她看了很久,虽然过去了几年,她的面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嗯?”始皇帝不解:“这里有什么说法吗?”   “魂魄不同,面相会变。”   始皇帝听到这里开始回忆起扶苏,变化确实很大,一开始是气质,渐渐地五官有了一点点不同。   他皱眉,忍不住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始皇帝停下后问冯难:“你这是听谁说的?可靠吗?”   “听原先齐国的一个老巫师说的。”   楚国虽然巫风盛行,不代表别的国家没有,可齐国这里不同,巫在这里几乎没有影响,原因也简单,齐人更爱钱,凡是不能挣钱的事情,或者是不能保佑他们挣钱的神明,他们都不感兴趣。   始皇帝问:“巫,可靠吗?”   他强调了两次是否可靠,冯难虽然不明白原因,还是立即回答:“可靠,此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媪,日常自己耕种,还给人看病拿药,除了本地人,很少知道她是个巫师。并不和其他巫师来往,也没有弟子侍奉在左右。”   始皇帝问:“离群索居?十分孤独?”   作为一个人,老巫师并不孤独,也没有离群索居,相反她就住在村寨里面,和左邻右舍相处得很好;作为一个巫,她和巫师这个群体没什么来往,的确是离群索居。   冯难点头。   始皇帝说:“你悄悄地带她来,要秘密一些。”   冯难立即答应,起身出门。   刚走到门口,始皇帝叫住冯难。   “慢着,那人日常好说话吗?脾气古怪吗?”始皇帝这么小心,也是因为巫师这个群体三番两次地搞事情,让他生出了浓重的戒备感,他就担心再有“许负”这种事情发生。   冯难说:“臣和她聊过,十分和蔼。”   “去吧,秘密请来,不令人知道,诸位公子、封君、官员,都不许知道。”   冯难应声,看他没吩咐,才出去了。 [149]进步的子央:……   “您不知道我早上有多丢人现眼。”子央一边吃一边说话。   季春时节,外面阳光正好,午后不冷不热。始皇帝在陌生的临淄城看着子央捧着碗一边吃一边抱怨,吃得香了,还要摇晃两下脑袋,就忍不住回忆起在咸阳的时候。   始皇帝说:“临淄再好,到底不是家乡,阿父想回咸阳了。”   子央捧着碗正在吃甄糕,满嘴的糯米,口齿不清地问:“还去楚吗?是现在回咸阳还是按计划去楚地?”   “自然是要按照计划,阿父这点思乡之情,哪里能和我大秦的基业相比。”   子央睁大了眼睛。   始皇帝说:“你要记住,大秦重要,阿父不重要,你也不重要。”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你重要!没有你,秦不过是众多诸侯国中的一个,压根没法脱颖而出。”   没有强硬的始皇帝作为先驱,大一统的概念就不会深入人心。要不然在日后周末真的可以开车出国游。   始皇帝笑起来,被子央捧得很舒服,就说:“你这么说是因为爱阿父,我大秦有今日,是因为历代先王都在为大秦东出奋斗终身。就跟你吃饭一样,你能一口气吃两碗饭,你不能因为第二碗饭吃饱了就埋怨第一碗饭没用。   阿父是大秦的第三十八代君主,大秦传至万世,对于后人来说也就是一块踏脚石。阿父踩着先王们的肩膀有今日,将来新王也会踩着阿父的肩膀往上攀爬。   所以阿父身上的担子重,片刻不敢放松,就怕对不起先王对不起后来的皇帝。”   子央没法评价,毕竟对方是真的有江山可以传承。   始皇帝聊起子央每日早上狂奔着去上班的事。   他就说:“吾儿,每日早上早起一会儿,就能从容很多。”   子央苦恼地说:“话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总是睡不够啊!”   子央感觉自己回到了上初中的时候,吃不够睡不够,身体渴望睡眠和食物。   她感觉自己在逆生长。   “睡不够是累的,”始皇帝想到子央赶去海边再赶回来,虽然算不得长途,可是也在奔波。就说:“晚上早点睡,早上自然就能早点起。”   子央小声说:“我想中午睡一会儿,但是那么多人在,我脸皮薄,不想趴在桌子上睡,我要是趴着睡容易流口水。阿父,你明天中午喊我来你这边好不好,我吃点东西再睡一觉。”   自己的崽自己疼,始皇帝哈哈笑起来,说道:“好啊!”   他转头跟昌说:“明日记得提醒朕。”   昌躬身答应了。   子央的事情积累得比较多,有很多是她不了解的,比如说军事。   这些就要拿来请始皇帝指点。   始皇帝太忙,而且始皇帝在军事方面没什么成绩,并没有亲自上过战场,怕把子央教坏了,就要挑选老将做子央的老师。   聊起这个,现场有李二凤,李二凤立即毛遂自荐:“阿父,您何必找外人,不是臣自夸,臣的本事教育妹妹绰绰有余。”   在场的人都微笑起来,始皇帝也在微笑,很多人对扶苏的本事是有认知的,觉得扶苏有本事,但是并不能超越老将,微笑是觉得他自视甚高。   现在的秦朝战功赫赫的武将多的是,可谓是将星璀璨。连《尉缭子》这样的军事著作都有,扶苏的本事还真显露不出来。   子央没笑,太宗皇帝的军事能力是得到认证的!   最有名的评论就是“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则朱元璋耳”。这句话直接将太宗皇帝置于中国历代军事家金字塔的顶端。   要是李二凤真心想教,子央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老师。   她立即跟始皇帝说:“阿父,我想跟着长兄学。”   公子高说:“长兄一向疼爱你,对你要求不严厉,而且你也忙,未必能静下心,只怕最后荒废了光阴。”   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当然了,这也是公子高的体面说法,大家没法说太子的本事不好说,虽然带着大军来过齐国,但是当时跟随而来的还有王翦。   王翦和太子是翁婿,到底是谁主导了灭齐,目前存疑!   始皇帝的意思是:“高说得对,子央懒散,世民没刚性,不忍心管教妹妹,就怕你们两个凑一起吃喝玩乐,朕再考虑一番。”   李二凤看子央积极热心,就知道这妹妹也愿意,示意子央别说话,等会儿人走了,再和阿父商量。   晚上一起吃过饭,子央犯困,一直打瞌睡,也不陪着始皇帝说话了,哈欠连连,告辞后就回自己的房间。   李二凤说:“你回去看看给你送来的衣服。”   子央太困了,压根没听,凭着意志迷迷瞪瞪地回到了住处,倒头就睡。   她的两个侍女拿着长孙皇后派人送来的衣服鞋子等半天了,发现她回去后衣服鞋子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睡了,忍不住对视一眼。   主上最近嗜睡啊!   特别是晚上,都不翻身,一觉到天亮。   云想着这事儿要赶紧报给陛下知道,立即安排人去告诉始皇帝。   子央在医院醒来,虽然还睁不开眼睛,但是耳边全是嘀嘀嘀的仪器声,她先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很好,手指是能动的。然后动其他的手指,感觉还有封印。   她努力攻克第二根手指,安慰自己不要着急,慢就是快,只要自己坚持,身体会慢慢地恢复。   在她努力动第二根手指的时候,整个手掌也在发力,手掌和其他四根手指没有变化,但是手腕有了感觉,慢慢地,手腕能轻微地动一动。   这些变化很快吸引来了护士和医生,医生开始尝试和子央沟通,让她回答是或者不是。是的话动一下手指,不是就动两下手指。   子央配合他们做了一些问卷调查,没来得及和家里人说话就疲惫地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东方天刚白,屋子里还很暗。   这个时节白昼比黑夜长,所以现在天亮了,其实时间还很早。   最近一段时间,子央没有如此早的醒来,所以看到外面晨光熹微,就觉得有些陌生。   空气中还有沉香的余韵,子央翻身起来,踢到床边的一堆衣服。她打开了窗户,让凉风吹进来,穿着宽松的睡衣,披散着头发,把床边的一堆衣服拿起来看。   这些衣服都很美丽,子央提着一件袍子看的时候,还在想,回头我要是醒了,跟以前的朋友说我穿过最正宗的战国袍,她们肯定不信。   这时候云醒来,发现床边有人站着,再仔细一看,是子央,立即笑着说:“主上,您醒了,今日醒来得早。”   子央也笑起来:“我今天要慢慢走到王师跟前,让他看看,我也不是天天匆匆忙忙。”   云起床,一边挽着头发一边说:“您手里的衣服是太子夫人派人送来的,正是这个季节穿的,素雅极了。”   子央看过了,这颜色是青色,与和田玉的晴水色很接近。   云拿了一双新鞋出来,说:“主上,您试试这个,昨日就想让您试一试呢,这皮料也难得,是上好的玉京子。”   子央看这鞋子像是网上买的芭蕾舞鞋,白色软皮帮面,穿进去感觉柔软舒服,就问:“什么是玉京子?”   云笑着回答:“就是蛇啊!玉京子是蛇的一种美称。”   子央赶紧低头看,白色的?蛇?   这材质稀缺,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啊!   子央发现长孙皇后一如既往地舍得往自己身上下血本。而且这两口子是一如既往地能弄到各种好东西用来过日子。   她说:“你去问问太子早上有时间吗?我要和他一起吃早饭,我要当面感谢夫人送来的这些衣物。”   云躬身退了出去。   子央穿着新衣服和鞋子,披头散发地走到了一面铜镜面前,这铜镜很大,是一面能看清楚全身的镜子。   镜子里的子央看不出一点现代痕迹,不说话不动的时候,娇弱贵气,就是个秦朝的公主。   子央对着镜子笑起来,然后做了一个扩胸动作,她一下子鲜活起来,那种现代痕迹在她的身上处处彰显。   云进来,跟子央说:“太子请您去,奴和霞侍奉您梳洗。”   子央点头。   子央穿着一身女装,去找李二凤,李二凤在房间前的空地上舞剑。   子央在一边看着,因为学问低,嘴笨,她只觉得李二凤此时神采飞扬。   李二凤收功后,看到子央站在一边小海豹鼓掌,就问:“如何?”   子央说:“很好很好。”   李二凤问:“想不想学,哥哥教你。”   子央说:“想是想,就是担心没精力。”她走到李二凤跟前问:“你这个哥哥的意思是哥哥还是爹,别占我便宜!”   在唐朝,哥和爹某种时候是一个意思。   李二凤哭笑不得:“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为兄,为兄总行了吧?你先站一会儿,为兄回去换衣服洗漱一下,等会儿一起用朝食。”   子央立即说:“你把剑留下,我想耍一耍。”   李二凤笑着把剑给她,回去洗漱。   子央就幻想自己是是个大侠,挥舞着宝剑哼哼哈哈。李二凤回头看的时候,看到她蹦蹦跳跳,举着剑跟跳大神一样。忍不住说:“小心点,别割伤了自己。”   “记住啦。”   子央挥舞着宝剑,想起了电视剧老三国里面的赤壁之战,因为老师把电视剧片段当教学内容放给大家看,里面周瑜醉酒舞剑让人印象深刻。   想到电视剧里的周瑜舞剑动作不算复杂,子央打算复刻一下。   她就开始唱:“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然后像是抽疯了一样舞剑。   李二凤出来的时候,看到子央嘴里断断续续的唱词,和那辣眼睛的动作,忍不住捂脸。   “好了好了,吃饭吧。”别丢人了。   子央把剑还给他,还纳闷李二凤怎么换衣服洗脸那么快,为什么自己拖拖拉拉,难道是换了个时空自己拖延症晚期的病症也带来了?   她脑子里这么想着,跟着李二凤到了屋子里。   寺人送饭菜进来。   子央一看,李二凤的盘子还是各种生肉,除了生鱼片,还有生腌海鲜。   子央说:“你早上就吃这个?”   李二凤让人出去,就说:“你不吃?”   唐人爱鱼脍,人人都爱。哪怕是朝廷禁止捕捞食用鲤鱼,为了吃鱼脍,很多人私下里捕捞,带回去直接杀了片成薄片吃下去。   有个不爱吃鱼脍的唐人,某种程度上,已经暴露不是唐人的事实了。   李二凤就说:“你尝一口,非常惊艳,味道是一种难形容的鲜甜。”   子央摇头:“有寄生虫!”   李二凤说:“只要洗得干净,足够新鲜,就不会有寄生虫。你只需要尝一口就能爱上这种美味。”   子央摇头,寄生虫可难杀了,她才不会吃生的。   李二凤夹起鱼脍说:“你除了不吃生肉,还不吃什么?”   “没了吧?”子央想了想,就说:“我只吃家养的。别的有……虫,吃不得。”她想说有些动物身上携带病毒,不能吃。   李二凤确定子央没挨过饿。   她以前受宠,有良好的文史教育,没挨过饿,胆大有见识。种种证据证明,她来自一个富足富贵的人家。   李二凤也不问她的以前,就是问了对方也不说,不如从她的日常里窥视破绽:“昨日说你要跟着我学行军布阵,阿父那边不同意,你去劝阿父。”   “这个好说,我只要出马,阿父肯定答应。”子央俯身问他:“你不会糊弄我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李二凤很生气:“天可汗骗过人吗?”   子央问:“按照你的说法,《兰亭序》是自己跑到你手里的吗?”   天可汗用骗用偷的办法,从辩才和尚的手里弄到了《兰亭序》,这事儿谁都知道。   李二凤咳嗽了一声,就说:“这件事例外,我实在喜欢《兰亭序》,要是你有自己喜欢的,将来的手段不会比我的干净。”   “扯远了,那是以后,你既然愿意好好教我,我也愿意好好学。按照规矩,我该拜师,但是你我这一世是兄妹,拜师礼就算了,该有的学费还是有的。”   子央说完想了想,接着说:“我嫂嫂给我送的衣服,很合适,我也喜欢,这鞋子穿着也很软。为了答谢你,也为了答谢她,我回答你一大一小两个问题。”   子央说完后悔了:“不,我回头回咸阳了直接回答她,我的拜师礼是一个问题,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骗你。”   在李二凤看来,观音婢的问题就是自己的问题,这个答案是到了咸阳后才知道的。   李二凤趴在桌上,示意子央靠近点。   子央也趴在了桌上,两个人相隔了一尺远。   李二凤说:“我大唐国祚多少年?是怎么灭亡的?”   子央表情一变,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唐人的?”   李二凤说:“从你不吃鱼脍时候,唐人都会吃鱼脍,而你不吃。”   子央呢喃:“真的假的?”   李二凤说:“该你回答了。”   子央讨价还价:“你这是两个问题,你是想知道国祚?还是想知道灭亡原因?”   李二凤毫不迟疑地问:“国祚?我大唐国祚几何?”   子央回答:“二百八十九年,已经不短了,没有一个朝代能挺过三百年,汉不算,前汉后汉是分开的,不能混为一谈。”   李二凤叹气:“是该说一句不短了,可……还是觉得怅然若失。”   子央没再说话。   李二凤再次叹气,催着子央赶紧吃,他自己似乎不受影响,一边吃一边说:“你去找阿父商量,回头再准备两本书,其一是《孙子兵法》,其二是《尉缭子》,回头我再送你一本《六棱镜》。拿这三本书教你兵家本事。”   子央使劲点头,问道:“是李靖写的《六棱镜》吗?”   在子央生活的后世,这本书失传了,而且《尉缭子》也失传了。   李二凤点头:“兵家和其他门派不同,兵家重实操,要不然就如马服君那样,只会纸上谈兵。你先背,把这三本背熟悉了,也走到昔日的楚国境内,到时候你去剿匪,要把学到的用到实战中。”   子央大喜,不停地点头。   她吃完饭看着还有点时间,立即跑去找始皇帝。   “阿父,阿父。”   始皇帝的面前跪着老妇和冯难。   始皇帝立即对着冯难看了一眼,冯难扶着老妇躲到了始皇帝背后的屏风后面。   子央进来,欢喜地说:“阿父,我有事儿求您。”   “是要和你兄长学兵法的事情吗?”始皇帝表现的满不在意,接着问:“用朝食了吗?”   “吃过了,和长兄一起吃的,他吃了很多生鱼生虾,还说非常鲜甜,您回头骂他,这些吃得多了不好。”   “好好好,”始皇帝哄着子央离开,就说:“吃什么先不管他,你晚上来吃饭,跟朕说为什么舍弃那么多功勋卓著的老将,要跟着你长兄学兵法。你现在赶紧去找王绾,别迟到了,也在他跟前扬眉吐气一次。”   “您说得对,不能起个大早赶个晚市。”子央站起来告辞后离开了。   子央出去后,始皇帝说:“出来吧。”   冯难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从屏风后出来。 [150]漫说神香:……   始皇帝对老妇人说:“坐吧。”   老妇人端坐下来,再次对始皇帝大礼参拜。   始皇帝看了一眼冯难,冯难告辞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始皇帝和老妇人,始皇帝会说齐语,他和老妇人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担心这老妇人行刺他。随后压低声音说:“今日请你来,是有事问你。”   “大王尽管问,老妇知道多少说多少。”   始皇帝点头,就问:“你师承何人?”   老妇人想了想,回答说:“据说很多年前,楚昭王问观射父,问他民可否升天?观射父回答说   ‘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因为一直以来,有官巫和民巫的区分,官巫和显贵者看不起民巫,以为是敛财骗人,事实也正是如此。   我门中先辈本为官巫,听到观射父的回答,觉得与民杂居才可以通神升天,就从楚国辞官,来到了齐地,虽然可以开门收徒,却摒弃传统,对所有人传习巫术。   今日大王问老妇师承何人,老妇只能说从乡邻身上学来,师从不止一位先师,人人都是先师。数十年来,老妇也把一身本事传给乡邻,此乃是薪火相传。”   这话始皇帝就不信!   老妇这话是真的,但是却把师门传承给隐藏了,要是真的靠口口相传,谁还记得差点亡国的楚昭王问臣子的话,楚昭王那是二百七十多年前的人了。   始皇帝现在有求于人,他有求于人的时候态度非常好。   他就面上信了这话,说道:“原来如此,朕以为所有巫者都装神弄鬼呢,实不相瞒,在来的路上,经过邯郸的时候,吾儿,哦,就是刚才进来又出去的长安君,被一种请神香暗算了。夫人可否为朕解惑?”   这老妇人就说:“请神香不是谁都能配的,有高人分辨出里面要用的香料,有些配料难寻,就是寻到了,也难以控制配比,一旦弄不好就会令人中毒,那东西其实是一种不能杀人的毒药,常年用这种请神香的人,其寿命比一般人更短。”   始皇帝心说果然如此,这几天子央看着已经有了恢复过来的苗头,但是徐福还没恢复。   他就问:“可有解药?”   老妇人就摇头:“没有解药,但是可以多睡。”   “多睡?”   老妇人点头:“大王,您要知道,自古巫医不分家,现在医者的医术是从我巫术中学来的。老妇也在乡间为邻人治病,略有些浅薄的本事,自古很多病都是靠自愈的,都是在睡梦中慢慢恢复。   吸入了请神香,短了三五年,长了一二十年,会恢复的。只是不能再吸入,再吸入只怕加重病情,容易上瘾,一旦上瘾,就回天乏术。”   始皇帝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朕认识一个人,他……与以往性情大变,朕怀疑他……怀疑他魂魄被替换……如之奈何?”   老妇人笑了笑,就说:“大王,人这一世,遭逢大难很容易性情大变,您说的魂魄被替换,很难有这种事情发生,您或许是误会了。是不是此人前后遭遇了一些双亲变故,再或者儿女伴侣生老病死?”   始皇帝皱眉:“他阿母去世了。”   老妇人笑着说:“症结就在此处,母子亲近,必然有意外发生使得母亲骤然离世,做儿女的接受不了,所以才会性情大变。   大王,这种事情有很多,越是孝顺儿女越是难以接受父母突然离世,大都会因此性情大变,多疏解一番就好。”   始皇帝的眉头越来越紧,摇头说:“不不不,虽然儿女都为这件事生病或者遗忘了一些,可……可朕有证据,前阵子在咸阳,朕听说温县有个女童叫作许负,有些名声,请了来,她父母和她来到朕面前,一眼断定,说那人就是被人替换了魂魄。”   老妇人微笑着说:“大王,民间有很多民巫有些手段,老妇直说了吧,您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始皇帝把某件事美化了一番后,说:“那女童不过一两岁,朕好言赏赐一番,让她和父母离开咸阳回温县。后来朕有一些不解,还想请来,就派遣侍卫再去温县请来,侍卫骄矜,言语傲慢,结果就看到那一家人飞升了。”   老妇人皱眉。   始皇帝接着说:“侍卫当晚给朕写信,朕到了邯郸,收到信。当时朕带着吾儿吃夕食,打开信看了看,递给了吾儿,吾儿看了之后把信放到一边,用手接触了食物,吞吃入腹,变得……”   始皇帝正在找个形容词形容子央当时的模样,老妇人已经笑不出来了,就问:“望之不似人?”   “正是,正是如此。”始皇帝接着说:“把内侍吓坏了,像是……像是某种兽。老夫人见过这种事情?”   老妇人摇头:“大王,老妇没有见过,但是听过,中毒之后像什么不重要。”他看着始皇帝:“请大王说实话,大王可曾中毒?”   “没有,朕用了餐具,饭前饭后都洗了手。”   老妇人问:“侍卫们怎么样?”   “侍卫们都说见到了白日飞升,哦,侍卫朕召见过,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长安君中毒最深。”   老妇人再问:“请神香乃是粉末,无色无味,长安君既然中毒,且……”老妇人想了想,没法形容一个公主,都要二十岁了,还不用筷子,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粉末会散落在桌上,内侍可有人中毒?”   还真有这个倒霉蛋,就是徐福。   始皇帝点头:“有一个,现在闹着要出海求仙。还有一个,以为自己是一条蛇,在地上蠕动,后面这个因为别的原因已经死了,前面这个随着朕来到了齐郡。”   老妇人点头:“果然是请神香,这不是民巫的本事,这是官巫的手段。老妇所料不错,这些人是楚国的官巫。楚灭亡之后,她们散落各处,老妇不能确定是想要为楚王报仇还是有别的仇怨,这不好说。   老妇只能给您解释一下请神香的用处。”   始皇帝微微点头。   老妇人说:“请神香,顾名思义,是让人看到神降的香。”   始皇帝皱眉,看到神降?难道不是请神明到地面上?   老妇人微微颔首:“就是您想的那样,祭祀的时候,要让大家相信神明已经降临的香。”   始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人相信?”   “神没有来,但是在场的人看到了,这就够了。”   始皇帝艰难地问:“装神弄鬼?不,是……”   老妇人微笑起来:“大王,你这么英明神武,有人在您跟前说被神附身,用一种陌生的声调说些神神鬼鬼的话,一两次还行,时间长了,您就会怀疑。   您看啊,古往今来,无论是部落首领还是列位大王,无论是男主还是女主,聪明人那么多,如何打消您和历代圣王们的怀疑呢?自然是要让你们亲眼看到神来了。   请神香就是悄悄地蒙蔽了历代圣王们的眼睛,让圣王们的眼睛随着耳朵听到的,脑中想象的,给自己画出一幅神明降下的景象。   只要用了请神香,有人在您面前说紫气东来,紫气从东向西蔓延了三万里,您面前哪怕是雾蒙蒙的天气,您看到的也是晴朗的天气,天上紫气东来,铺满了整个天空。   这就是为什么您的侍卫说许负那家人飞升了,因为有声音告诉他们飞升了,他们就在脑海里看到了那一家人飞升,实际上那家就在他们面前,可以从容收拾东西离开,甚至没有收拾,还跟上了那些侍卫。在那些侍卫写信的时候,就有一个人站在边上,往信纸里撒了一把请神香。   这信纸虽然到了您手里,但是没有接触到您的口鼻眼睛,没有被您吸入,所以您没事儿,至于长安君,不知道当时在和您说什么,她变得可怖,就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被说的人或者物就是可怖的,她展现了出来,仅此而已。”   “你的意思,吸入的时候,只要心里有所思,就会表现出来?”   老妇点头:“远不止于此,会加重偏执,比如说您身边的内侍,他要求仙,他的心里,当时在想的必然是和求仙有关。   再换个说法,如果有男人在吸入请神香的那一刻,怀疑妻子生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哪怕后来他的妻子和父母兄弟想尽办法证明这就是他的亲生骨肉,这男人还是偏执地认为孩子不是自己的,做出加害或者抛弃的事情,也就是成了大家眼中疯魔的样子。”   始皇帝皱眉沉思。   老妇人接着说:“您刚才说,您看到有人遭遇变故,举止大变,怀疑魂魄被替换。如果这个想法是吸入请神香前后两三天产生的,有九成可能是您偏执地认为此人的魂魄被替换了,也就是说,在邯郸的时候,您已经中了请神香。   再或者,您在许负一家去咸阳的时候,已经吸入了请神香,脑海里有偏执的念头,认为某人就是被替换了魂魄。”   “不不不,”始皇帝否认:“在许负一家去咸阳前朕就有这种怀疑,且不是一次两次怀疑。这次请你来,也是为了看看对方到底是不是被替换了。”   始皇帝说完,看了看外面,外面已经有官员来觐见,始皇帝说:“先委屈老夫人一天,晚上咱们再接着聊。”   始皇帝让昌进来,老妇人立即行礼,颤巍巍地站起来,昌带着老妇人慢慢走到屏风后面,安排她在新宫中的某处房间暂避。 [151]做决断:……   早起果然爽啊!   当子央心平气和的来到王绾跟前的时候,王绾也是刚到,所以王绾就很惊讶。这位老丞相看着子央,满脸都是欣慰。   “长安君,今日来得早啊。”   “王师,人也不能天天迟到啊。”   王绾带着勉励的态度说:“望长安君明日也要早点来。”   子央点头:“您放心吧。”   随后就是漫长的办公时间。   中午大家都放下笔活动一下,有的是去门口吹风,有的是出去聊天说话,更多的是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王绾招呼子央过来:“长安君,你来。”   他拿着子央用瘦金体写出来的文牍,就说:“你这是什么?咱们公文用的都是小篆。”   子央知道用小篆,但是现在着急啊,她急起来就容易忘了小篆怎么写,当然是怎么顺手用什么。就跟她打字一样,平时记双拼记得磕磕巴巴,一旦着急,立即切换到全拼模式,瞬间运指如飞,压根不需要思考,直接盲打。   子央就说:“我这是隶书……的变种!”   王绾把文牍塞给子央,就说:“陛下要书同文,你拿去重新写,要用小篆写。”   子央点头,捧着自己的“作业”回到座位上,重新磨墨,打算写字。   可是午后时光安静,她因为起来得太早,有些困,磨墨的时候就免不了走神发困,打了几个哈欠后就睡着了。   子央没有做梦,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位上睡着了,直到出去说话的人回来,周围重新有动静,她才醒来。   醒来后发现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搭在砚台上,她赶紧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开始接着磨墨。   傍晚子央整个人两眼发直走到始皇帝的宫殿前。   公子高问:“妹妹怎么这副样子?”   子央说:“我今天终于把上次还有以前积压的大小事处理完了。现在只有四关的事情在积压,可是四关重要,不能积压的太长,我打算明天送来给阿父处置。我累得现在睁不开眼,抬不起手,要不是因为要吃饭,我都不愿意走一步,刚才都想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   治理天下是脑力劳动啊!   公子高接着问:“长兄说你要拜他为师,真的吗?”   “嗯嗯,阿父还没同意呢,他说我和长兄是胡闹。”   公子高说:“别人看,觉得真的是在胡闹,我昨天回去就想了想,把去年长兄带着我们攻打齐国的事情回忆了一番,我觉得长兄的本事是被低估了的。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劝阿父。”   子央点头,看他站在外,就问:“怎么不进去?”   公子高说:“阿父在里面和长兄说话呢,不让其他人打扰。”   子央很累,看了看,这里只有台阶能坐,就说:“高兄,恕我失礼,我想坐一会儿。”   她打着哈欠坐在了台阶上,吹着舒适的晚风,觉得很舒服。   公子高觉得她坐着显得很惬意,也跟着坐下来。他吹着风说:“也不知道我儿子怎么样了?人家说童子长得快,我回去的时候他肯定会走路了。”他语气里都是遗憾,觉得错过了孩子的成长表现的很遗憾。   子央点头,打着哈欠,想要躺下睡。   旁边的公子高开始念叨他儿子的日常小事,一件吐奶的小事翻来覆去地讲,全是傻爸爸滤镜,子央实在想不到吐奶哪里惹人怜爱了。   公子将闾来的时候就看到眉飞色舞的兄长和无精打采的妹妹,忍不住笑起来,坐在公子高的另一边,听着公子高滔滔不绝地讲孩子的趣事。   这时候公子远也来了,坐在了子央这边。   他刚坐下,就发现子央躺在台阶上睡着了。   公子远忍不住说:“妹妹这阵子太嗜睡了,以前不是这样的。”随时随地能睡,就也太夸张了。   公子将闾说:“她也许是太累了,我太累的时候也会睡得多。”   公子远忍不住说:“也不该天天累啊,她年轻,血气充足精力旺盛,怎么天天倒头就睡。”   这时候一个侍女小跑到他们身边,恭敬地说:“诸位公子,长安君,陛下请列位入内用夕食。”   几个人一起喊子央,子央迷迷糊糊的起来,跟着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大殿。   公子高忍不住问:“阿父刚才和兄长说什么?说的时间可不短了,子央等的都睡着了。”   始皇帝不在意地回答:“和你长兄聊了聊兵法,子央闹着要和你长兄学。”说完看了一眼子央,子央在打哈欠,提不起一点精神。   始皇帝看子央恨不得倒下就睡,也没多说,对昌说:“开始吧。”   昌出去让人送餐进来,李二凤看着子央,伸手扒拉她,让她坐直。   子央真的坐不直,这会觉得脑袋特别重。   李二凤说:“等会儿夕食就送来了,你这样子,万一噎着了怎么办?”   将闾说:“不会,这几天她都是一副马上要睡下的样子,每次吃饭都没噎着。”   始皇帝说:“赶快吃,让人在外面等着,不行就让她们抬走子央。”   公子远小声跟始皇帝说:“我总觉得妹妹这个样子有点不对劲。”   始皇帝说:“先吃饭。”   吃完饭后子央先离开,随后几个公子陪着始皇帝说了一会儿话,跟随李二凤离开了。   桌子被抬下去啊,宫女们端着香炉在各处熏香,始皇帝喝着酒看着书。   这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侍女各处收拾好后退下,就留下几个寺人在门外,昌在大殿内侍奉。   始皇帝对昌说:“请老夫人出来吧。”   老妇人从屏风后转出来。   昌悄悄地退到了门口,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始皇帝问:“太子如何?”   老妇人皱眉,她以为老皇帝偏执,有本事的人在某些方面就是很偏执。当始皇帝说出她怀疑太子的时候,老妇人的第一反应是父子之间有间隙,第二反应是自己要卷入漩涡,命不久矣。   可是她看了太子的面相,才发现此人龙气环绕,的确不是太子。   所以当时的她反而没有了昔日的冷静,对这种千古难见的事情一方面觉得疑惑,一方面因为这难得一见的千古奇闻而感到兴奋。   可是后来她发现,不只是太子,长安君也不对劲。   现在她犹豫的是:是一起说?还是单说太子的不同?   始皇帝没有催,最后老妇人准备全说。   她觉得能在晚年经历这样神奇的事情死而无憾。   如果因为自己隐瞒,没有把一些神秘的事情告诉他人,犹如持宝夜行。死了就真的死了,死前能过了嘴瘾也值了。   她抬起头看着始皇帝说:“大王,不只是太子,长安君……也有些不妥。”   “朕知道。”始皇帝松口气,看来这老妇人是真的有本事。   老妇人皱眉,既然始皇帝知道,怎么就对太子紧盯。   始皇帝接着说:“先说太子。”   “太子……老妇看到他第一眼,心里出现几句话‘烽烟涤荡山河靖,堂皇太宗业始成。万国衣冠朝长安,千秋气象开文明’。很少见,他像是先师讲的上古圣王。   大王,此人身上龙气盘旋……对您有取而代之的趋势。”   始皇帝对取而代之没放在心上,太子对皇帝,不就是取而代之吗?   他接着问:“我秦人尚黑,他是什么颜色的龙?”他还记得许负说是一条黄龙。   老妇人回答:“黄龙黑磷,是一条花龙。”   始皇帝问:“不是黄龙?”   “不是纯黄龙,是有些黑鳞在身上的。”   始皇帝又问:“他可为二世?”   老妇人皱眉,摇头说:“不确定。”   “哦?”始皇帝的指甲敲了敲桌子,说道:“你可不要隐瞒啊。”   “没有隐瞒,老妇精通过去和现在,却看不透未来。未来乃是天注定,非人力能窥视。老妇想对他的过去窥视,却窥视不到。而且储君继位之时,是大事,关系天下人,不是老妇区区一个民巫能窥视的。”老妇人对始皇帝说:“虽然花龙凶猛,却不敌一条小龙,那条小龙在长安君身上。”   “小龙?黑龙?”   “是,是一条很凶悍的小龙,在疯狂吞噬龙气,吞噬龙气中的武德之气。”   “哦?”始皇帝有些着急:“你仔细说,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长安君身上是不是有两魂?太子身上有几魂?朕的儿子,扶苏的魂魄你可看到?”   “太子身上只有一魂,魂体和身体融合,已经无法拔除。至于您说的太子,老妇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就是找别人来,也驱除不走那堂皇龙气,恕老妇多嘴,那龙气比起您来不差什么,他大概是几千年来难寻的圣王,有天保佑,天下人难以奈何他。”   始皇帝颓然靠在凭几上。   但是因为这里有谋生人,有着丰富被刺杀经验的始皇帝不敢放任自己的悲伤,而是迅速振作起来,直起身体问道:“这么说,太子就是朕的儿子,朕的儿子……就是太子?”   老妇想了想,说道:“也能这么说,您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孙子还是您的……或者……”   始皇帝打断她:“长安君呢?”   “长安君这个有些奇怪,长安君是一魂,魂魄面容和长安君一样,可是她体内的小龙就有些奇怪。   您身上的龙气是自己养的,太子身上的龙气也是自己养出来的,她身上的龙气是借来不还据为己有的!”   “什么意思?”   老妇人想了想,说道:“您插过枝吧?从别的树上剪下一根枝条,插在泥地里,这枝条看着单薄,却已经发芽生根,自己成了一株树了。这树为了长大,疯狂向土里扎根,抢夺水分,现在这条黑龙把太子的龙气当泥水,要抢夺了养自己。”   始皇帝低头思索,如果子央体内的黑龙是精灵,也说得过去,普通精灵是很难桀骜不驯。   老妇人迟疑地说:“大王,老妇有个猜想,可能……”   “你尽管说。”   “大王,天施地生,缺一不可。无天之动,则地气不升;无地之载,则天气不降。这世间,有荣就有枯,天令万物循环往复,有太子就有长安君,此乃是相生相克。也就是说,太子不来此天地之间,长安君体内的黑龙就不会扎根此处以武德为生。”   始皇帝觉得有道理。   他就问:“为何是以武德为生?”   “太子身上武德犹如金戈铁马,气吞山河,雄浑壮丽,黑龙以此为食。别的老妇也解释不出来了。”   始皇帝就说:“好,老夫人是有大本事的,朕派遣几个侍女跟随你,侍奉你起居,日后你就等着朕问询吧。”   老妇人立即应下,五体投地地感谢了始皇帝。   她以为今日就是死期,会被拖去杀掉,眼下要是跟着东巡队伍,最后进入咸阳,倒也是一番造化,老妇人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安全后,倒是相信了始皇帝第二次派人去请许负一家是真的去请,如果始皇帝真的如外界传扬的残暴,不会放许负一家离开,也不会让自己跟随队伍。   老妇人被带去安置。   始皇帝一晚上彻底睡不着了,放任自己悲伤了一晚上,回想了很多扶苏小时候的事情。   始皇帝在想,是世民杀了扶苏,还是扶苏放弃了身体让给世民。   他没有问老妇人,因为他觉得有九成原因是扶苏放弃身体。   他回忆扶苏的时候也回想起第一次觉得扶苏有些不对的时间,那是芈夫人死亡之后,也正是子央病了的时候,那时候也是父子争吵最激烈的时候。   历代先王都渴望东出,渴望一统天下,扶苏是长子,更该以东出为己任。他虽然不反对一统天下,却要让秦对天下怀柔,对昔日的六国臣民要温柔。   温柔个头!   半夜想起这件事始皇帝就想骂扶苏:你怀柔,在人家看来就是示弱。   此时的秦,一国对抗六国,要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和强大的威力震慑新土地上的臣民。   一旦怀柔,让人以为秦虚弱,天下人群起而攻之,秦国靠秦法把整个秦国押上赌桌,国库都是空的,已经倾尽全力,如果天下一起造反,秦怎么镇压?拿什么镇压?   扶苏的怀柔,比得过各国君主几百年的统治更能凝聚人心?   楚国八百载,不当人的君主多了去了,但是楚人还是愿意舍弃性命保卫不当人的楚王。   他一个二十岁的长公子,对楚国没有一点恩义,难道凭着几年免税就能让楚人对他感恩戴德了?   始皇帝想起扶苏的言论,嘴角动了几下,在心里骂骂咧咧。   可是扶苏哪怕是昏了头,哪怕是幼稚,哪怕是遇到事情狠不下心让人看不上,那也是亲儿子。   世民……不算是亲儿子。   始皇帝唉声叹气,一直没睡,直到晨光熹微,到了早晨。   子央天刚亮就起来了,来找始皇帝吃饭。   她进门就说:“阿父,我好饿,您饿吗?”子央说完跪坐下来,看到始皇帝很憔悴,就问:“您怎么了?”   始皇帝的身体不太好,已经不年轻了,内心悲伤,面上看着不明显,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这几天再高强度地办公了。   他跟子央说:“昨日看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一直看下去,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阿父老了,熬不得夜,今日心口疼,胸闷,头晕,眼冒金星……吃了饭,阿父去睡一会儿。”   子央立即让寺人去请医者,她起身来到始皇帝身边坐下,看着他的脸色说:“阿父,熬夜伤身体,以后别这样了。”   “嗯嗯,阿父记住了。”   子央挨着他笑了笑。   始皇帝就说:“阿父的身体阿父自己清楚,等会儿去睡一觉,用四五日的时间缓一缓就行。有件事阿父要现在和你说,你真的要跟着你长兄学兵法?”   子央用手挡住嘴,对他小声说:“阿父,他很厉害的,他是一位能守、能攻、能断的大才。他的皇位完全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始皇帝就问子央:“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厉害,这么老辣,会不会通过你遥控四关?”   “您的意思是,他以教我兵法的名义,拿捏我从而控制东函谷关、南武关、西大散关、北萧关?”   始皇帝点头;“吾儿,关中乃是天府之土,天下最肥沃的地方,咱们的八百里秦川是周和秦的发迹地,乃是天下少见的沃野。现在这里还有善战的老秦人和众多六国富户,要粮有粮,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就是外面六国造反,只要四关守住,秦就可以随时东出。   如此美地,你长兄难道就不眼红?眼红了难道就不从你手里夺取?”   “阿父,你说得有道理。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来和您商量啊。”子央靠着始皇帝的肩膀说:“阿父,现在您年富力强,有你镇着,他不会太过分,我就要趁着您还年轻,赶紧跟着他学点本事,等到将来,我本事没学会,您又老了,无法庇护我,他肯定欺负我。他那人,最擅长玄武门砍人了,会跟我说‘爱你老妹,玄武门见’然后我有可能身首分离。”   始皇帝笑起来:“吾儿,老虎凶恶吧?他跟着猫学本事,但是猫留了一手,所以虎不会上树。你说他会不会对你留一手呢?”   “您怎么就知道我没对他留一手?升天雷您还记得吗?”   “嗯嗯,”始皇帝点头:“这是个办法,可你也说了,靠着升天雷,有的时候难以扭转局势啊。”   “阿父,如果靠着升天雷还没法扭转局势,那真是天要亡我,我也没办法。”   始皇帝就说:“不可轻易认输,一旦输了,就是身首分离。咸阳没玄武门,有可能是在咸阳宫,也有可能是在章台宫,如果发生一场宫变,那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总有一方会身首分离,没了下场。”   “阿父,”子央说:“不要那么对将来生出悲念,尽人事,听天命吧。”   始皇帝叹一口气,对着子央的手背拍了拍:“先顾着眼前吧,阿父等会儿吃了去睡会儿,阿父一定要长命百岁,看着你长大变老。”   子央笑起来:“您不求长生啊?”   “求啊,有这好事当然要求啊,能求来就求,求不来了也不能强求。古往今来,圣王那么多,有几个能长生?”   始皇帝想起昨日老妇人说的话,上天要让天地之间循环往复,有生机就有克星,想得到就要失去,如果真的有永生,那么求得长生要献祭什么?   神明不好说话啊!   始皇帝对子央说:“吃饭吧,还吃甄糕吗?都吃了这么多天了,换换吧?朕记得他们说有鸡,给你煮鸡吧?”   大早上就吃肉?   子央来者不拒:“好啊好啊,阿父,咱们一人一只大鸡腿,一人一半鸡汤,一定要吃饭。” [152]晨时语:……   哪怕是子央已经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完了,还是要去办公,现在她开始给王绾打下手。   王绾的理由就是:“有事,弟子服其劳。为师在忙,你怎么能厚脸皮跑出玩耍?”   子央就开始了磨墨、分类、代为批复等事情,也因此见识到了整个大秦的文牍。   子央和王绾比,工作量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真的比起来,子央的工作量就是云梦泽,而王绾的工作量就是半个东海,送到始皇帝跟前,那就是一整个东海了。   所以跟着干了一天活,子央已经对王绾佩服的五体投地。   丞相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啊!   怪不得一下子有好几个丞相,要是只有一个,先不说皇帝能不能安心,就说这工作量,一个好人在这个职位上也活不过三个月。   子央趁着王绾不忙的时候,就问:“您是最近几年这么忙?还是一直都怎么忙?”   王绾喝口水,跟子央说:“陛下一统天下后才这么忙的,早先也忙,忙的都是关中的事情,就是你现在做的这些。”他说完看着子央,开玩笑一样说:“长安君,你有丞相之才啊!要是你早生十年,不,早生二三十年,你这本事做秦国丞相都绰绰有余啊。”   “是吗?”子央忍不住和他一起对视,哈哈笑起来。   晚上子央和几个兄长去始皇帝跟前吃饭。   睡了一天的始皇帝还是无精打采,熬夜对他的伤害太大,最少需要五六天的时间来调节。   大家去的时候,蒙毅正陪着始皇帝说话,手里拿着卷轴,看上去有事在汇报。   一番见礼后彼此落座,公子高就问蒙毅:“蒙上卿,是要离开临淄了吗?”   蒙毅也负责出行安全,他来汇报,自然是和出行有关系。蒙毅点头,回答说:“三日后离开。”   本来计划这两天离开,但是始皇帝这两天状态不太好,再往后推迟一天。   子央立即高兴得眉飞色舞,因为她不能坐车,就能边赶路边玩耍,不用每日一早去王绾跟前听用了。   子央兴奋的原因,始皇帝稍微一想就能想出来,也没再说话,打算等会儿找老妇人问一问子央为什么不能坐车,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打车”了。   蒙毅把将要出行的事情说完就离开了,始皇帝带着儿女吃晚饭。   昌让寺人们送餐进来,看到子央高兴得快要飞起,将闾问:“子央何故高兴?”   子央回答:“因为我要休息了啊!不用再去王师跟前点卯,我能不高兴吗?”   子央没和整个队伍一起从咸阳离开,她是先离家出走才被宣布是关中内史,因此她身边压根没配备任何属官文吏。就是平时,她的文牍是丞相批示,所以在赶路的时候她非常自由。   几个兄长笑起来,李二凤就提醒子央:“阿父同意你跟着为兄学兵法,日后你赶路的时候也不是你想得那样快乐。”   子央立即信心满满地说:“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晚饭送来,始皇帝的晚餐是黄米饭配上一些烤肉咸菜。他年纪大了,对生冷的肉食尝一下味道就行,还是熟食更好消化。   李二凤还是生腌,他对生鱼生海鲜爱得深沉,怎么都吃不腻。其他三位公子则是生熟都吃,子央的饭菜就是全熟。   始皇帝吃了饭,开始打瞌睡。似乎打瞌睡这事会传染,子央坐在一边,也开始犯困。   始皇帝就说:“熬夜要不得啊,阿父还要再回去睡一会儿,你们散了吧。”   大家一起从始皇帝跟前告辞,子央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嘴巴,和兄长告辞。   李二凤拦着子央:“你先找《孙子兵法》,这两天先读一遍,回头路上为兄给你讲。”   子央点头。   看着子央离开,公子远说:“写出《孙子兵法》的孙武就是齐国人,马上要离开临淄了,咱们还没在临淄城中玩耍过,要不然明日和阿父商量一下,在外面玩一日?”   大家都觉得好,看着李二凤,李二凤笑着说:“好啊,我带着你们和阿父商量。”   子央飞快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着哈欠说:“让我洗漱,洗完赶快睡。”   她再次入睡,这次睡下后又在医院醒来。   前几次还在十月,因为姑妈一家来走亲戚,听那意思是要过国庆节。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因为醒来的时候,她听到旁边来查房的护士和护工阿姨说话,说的就是这几年的“双十一”不如往年。   子央一边听她们讲商家先涨价再降价的套路,一边努力动一下手指手腕。   和第一次挣扎不一样,现在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了,虽然不能动,但是神经末梢能传回知觉。   她努力了半天,最终在自己的努力下,右手的五个手指能动了,就是这五个手指似乎各有想法,多少有些调皮。   因为是被子盖住了身体,她的手部变化没人发现,仪器也没发出提示,一切显得静悄悄的。   在临淄的早上醒来后,耳边听到了飞鸟的鸣叫。   人间三四月,气温升高,万物欣欣向荣。子央打开了窗户,看到旁边屋檐下出现了燕子的巢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两个世界两个季节穿梭。   对面是秋季,现在是春季。   她就趴在窗框上看着燕子的巢穴,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候鸟,两边都有家。   她直到现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彻底回不去了。不能再做一个蠢萌的大学生,不能无忧无虑地在学校的图书馆食堂两头跑,也不能去和一个男同学谈一场恋爱,更不能没心没肺地靠老师给自己争取一个铁饭碗。   心境变了,一切都变了。   这时候云已经起床,她急匆匆来到子央身后,小声说:“主上,您这几日起来得真早。”   “天亮了就醒了。”   云说:“您今日要穿的衣服给您熏好了,鞋子也找好了,现在要穿衣梳洗吗”   “嗯,我自己穿,你帮我端洗脸水吧。”   子央除了发型搞不定,其他的都能一个人完成,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像个正常人,倒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人家的侍奉,但是时间久了,就容易四肢退化。   子央还是觉得人该吃点苦。   这说法是跟着公园大爷们学的。   她收拾好后去找始皇帝吃饭,没想到李二凤早早就来了。其他几位哥哥也在,子央发现今日自己不够积极,居然不是第一个来拜见阿父的。   她笑嘻嘻地进去问:“阿父,几位兄长,你们在聊什么?”   公子远说:“长兄在劝阿父,不要太信赖所谓的长生之术。”   子央的眼睛顿时睁大,那模样像是一只猫头鹰。   李二凤就知道子央在始皇帝求长生的事情持反对意见,所以他劝不通的地方让子央去劝。   李二凤说:“阿父身边出现了一个老妇,听说是专门给阿父传授长生之术。”   “啊?”子央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点头,那老妇人不是从咸阳来的,加入东巡队伍必然要有个理由。始皇帝对外的说法就是那老妇有八百多岁,修习长生之术,现在向始皇帝传授如何长生。   这个说法有人信,必然大家都信彭祖能活八百八十岁;但是也有人不信,比如李二凤和子央两人。   子央不信,是因为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她才不信有人能活八百岁呢,那老妇人肯定是个骗子!   而李二凤不信,是因为李二凤已经把该踩的坑踩了一遍。哪怕历史书和各种传说把李二凤吹得英明神武,吹成千古一帝,掩盖了他晚年的昏聩。可一些昏庸的事他都做过,别说彭祖长寿,当时他还真被人骗过。   子央着急:“阿父……”   始皇帝伸手拦住她,就说:“刚才你们兄长说要带着你们出去玩耍,吃了饭就出去吧。”   要是放在以前,子央肯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现在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始皇帝表现得无精打采,子央心里顿时冒出一个想法:阿父不会是嗑丹了吧?   这状态怎么这么像是嗑丹了啊!   这会儿人太多,子央不好直接问,只能先吃饭。   吃完饭,李二凤带人出去,子央不去。   李二凤就说:“外面好玩儿的多。”   子央说:“我要在这里陪阿父。”   始皇帝感动,觉得女儿甚是贴心,开心地说:“吾儿爱我,去吧,阿父这几日有些提不起精神,要不然也想出去。”   子央不去,闹着在新宫陪始皇帝,李二凤就先离开,在李二凤心里,始皇帝求长生或者是吃仙丹的事儿他劝过了,能不能拦得住,就要看子央的本事。   换句话说,把劝说父亲的任务全包给了妹妹,日后他不管了。   始皇帝看他们走了,就说子央:“你是个傻孩子,你知道他们是要去做什么吗?”   子央说:“就是去收拢齐国的旧贵啊。”   始皇帝就说:“你也去啊,你可是长安君,长安就在咸阳边上,你可是个受宠的封君,会有很多人来投奔你的。”   子央说:“我才不去呢,这时候来投奔我的都是一些边角料,都是长兄挑剩下的,有这时间还不如陪着阿父。”   始皇帝忍不住把手放在子央的头上拍了拍,就说:“天下很大,现在大秦的疆域比当年的夏商周治理的疆域都要大。国大了,人才自然多,可是天下只有一个朝廷,必然有一些贤才不被重用,他们想要出头,就要想别的办法,也不是所有来投奔你的都是边角料。”   子央说:“阿父,人多了不好。我看我就长兄那边就有些贪多。不说他们了,您别替我担心,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该争的时候我也是会争的。   咱们现在说说您。”   始皇帝笑起来:“说阿父?阿父怎么了?”   子央说:“就是那个活了八百多岁的老人家,您真信了她活八百岁啊。”   始皇帝说:“她能讲出八百多年前的事情,阿父自然信啊。”   子央说:“我也能,我还能给您说点神话,比如三教签押封神榜,有人以人间为棋局,驱使商周大战。您要听吗?”   始皇帝说:“听着是挺有意思的。”   “那是相当有意思,咱们祖宗恶来是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是个帮着纣王虐待天下的大恶人!”   始皇帝听了,就说:“你这故事是编的,先祖恶来才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忠义之人,为了商,九死无悔,比那什么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更忠义。只是天下人有眼无珠,只说那两个把自己饿死的懦夫是贤人,却一直骂铁血丹心、英雄末路的恶来是恶人。”   “所以啊,不能她说什么您信什么。”子央压低声音跟始皇帝说:“阿父,我说一件事,您可不能生气。”   “你说,”始皇帝不在意:“你都编排先祖恶来了,想来接下来说不出什么好话。”   “我编排您呢?”   始皇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说道:“都不用你编排,你阿父早就是虎狼之君了。对了,你也是虎狼,小虎狼。”   子央摇头:“不,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您是虎狼,现在您是色狼。”   始皇帝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就说:“放肆!”   子央不觉得自己是在危言耸听,毕竟始皇帝和巴寡妇清的绯色传闻还是很有名的。   她就说:“您看,外面人想编排您,什么角度都找出来,说您是贪图老人家……美貌,所以还是让那老人家离开吧。   至于长生,阿父,人不可能长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您一个人长生,我们慢慢地老死,您将有新的儿女,您新的儿女也会慢慢地老死,时间久了,三五千年后,您还记得我吗?别说三五千年,三五百年,我的骨头就化成了尘埃,坟头都没了……”   始皇帝示意子央不要再说。   他跟子央讲:“阿父心里有计划,不令你知道,那妇人十分关键,你也别去查。吾儿,阿父有阿父要做的事,你也有你要做的事,彼此宽容一些,如何?”   他都这么说了,子央咬着嘴唇想了想,说道:“阿父,您想求长生我不拦着,比如早上出门小跑,打拳,这些对您身体有益处,您别乱吃丹药吗?那种东西会损害您的身体。”   始皇帝笑起来:“阿父答应你,放心,阿父担心有人行刺,除了几个医者,从不乱吃药,更不会乱吃丹药。吾儿放心吧。”   子央勉强算是把心放进肚子里。 [153]琐碎:……   子央从始皇帝这里离开后,还是去了王绾面前打下手。   王绾这里是真的忙,今天几乎是在场的官吏都要辅助他计算钱粮。   秦朝奉行的是治灾而非赈灾,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春汛泛滥的时候,大河两岸已经有地方遭遇了水灾,所以治灾的事情刻不容缓。   治灾是预防着有灾害发生,或者是已经发生尽快治理。赈灾一般是事后处理灾情,是收拾烂摊子的行为。   所以各地官府事先向咸阳申请调拨钱粮,应对接下来的灾难。用现代人能听懂的话来说,预备着接下来的灾难,各地要向朝廷申请经费,提前做到有预防有应对。   但是各地官府申请的经费庞大,他们自然是考虑到了所有冗余,只管向咸阳要钱。而王绾就要考虑到整体的粮食库存和国库存银,酌情调拨,不能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至于给多少,这中间的度难以把握,只能参考往年。   调拨钱粮是一件庞大繁琐的事情。   给子央的感觉,现在的办公场合就像是一张巨网连接着各处,而王绾就是坐镇中间的一只蜘蛛。这张网上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无论是风吹还是有猎物撞上网,他都能及时地处理。   子央对王绾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好马配好鞍,王绾能给始皇帝当丞相,且配合了这么多年,他本人能力就很强。   子央觉得有时候跟着一个能力强的上司能学会很多,所以也是真心称呼王绾一声老师。   子央在这位新老师跟前也没藏私,把绑着头发的丝带拆下来,直接当襻膊,把袖子绑起来后,将带子挂在了脖子上,开始帮着算账。   子央怎么说也是学过微积分的,虽然在秦朝调拨钱粮用不上微积分,然而这也是一个很吃运算的事。   调拨钱粮的核心需求是:算得准(避免亏空)、算得快(应对庞大数量)、分得匀(按比例分配)。   子央上学的时候只知道秦朝统一了度量衡。   所谓的度量衡,是度(长度)、量(容积)、衡(重量)。   就拿重量来说,秦朝的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一斤也就是现在的二百五十克。   这还不是十进制,算起来令人头疼。   子央一上午没抬起头,大量的数据被送到她这里,很多官员和书吏围着她送来、拿走各种数据,子央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掐着自己的手指肚,脑子里各种数据来回换算,在告一段落后,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一旦停下来后,满脑子昏昏沉沉,肚子里犹如打雷。   脑力劳动是非常消耗能量的事,她饿了。   子央忙了一上午,一点没闲着,就开始对着王绾提要求:“我要去睡一会儿,我脑子疼,我还饿,再不吃点东西我要晕倒了。”   王绾拉着子央,摁她坐在座位上。   “辛苦,今日辛苦长安君了。往日没有你,光是这点事儿,为师要等他们算一两天,四五天的也有,你今日真是立下大功了!”   不管有的没的,先哄人,他担心子央觉得太累半路撂摊子不干活。故此也不放子央出门觅食,要是出去的时间长了,他会着急,万一出门不回来了,他会生气到暴跳如雷。   王绾说:“知道你累,所以为师刚才让人去帮你拿吃的了,你看,在这里呢。”   食盒被放在子央的桌子上,是个三层食盒。   子央心说:我想跑出去吹风晒太阳,顺带吃下午茶,谁想在办公室吃啊,看着你们我吃不下!   王绾心说:要不是你是长安君,但凡换成个普通官员,不许吃饭,今日不干完活儿不许下班!   子央磨磨蹭蹭:“我不吃生的啊,我要是看到生的,我是一口都不吃,会自己跑出去找饭吃的。”   “放心,一口生的都没有,那个熏鱼也是熟的。”   王绾还担心子央吃生的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她因为肠胃不好请假,自己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子央打开盒子看了看,一点生的都没有,自己也没了跑出去的理由。   她嘟嘟囔囔挑三拣四:“这熏鱼黑乎乎的,怎么吃啊?”   王绾耐心哄她:“这个好吃,为师天天吃,我告诉你,这是无上美味,关键是这个吃了不脏手,你左手拿着鱼,右手拿笔,不影响你算账,这里还有一些,你来算算。”   子央差点对他翻白眼。   眼看着子央这个人形计算机不想干活,王绾只能哄着她,就说:“你先吃,你吃着为师给你讲讲这几处地方为什么要这么调拨,可好?”   子央立即点头,把食盒拿到一边,看到里面有很多黄米小饼子,除了熏鱼,还有两个大鸡腿和一些菜头做的咸菜,立即拿出饼子和一大块熏鱼给王绾,还把大鸡腿分给他一只。   王绾也没有推辞,用饼子裹着鱼就开始吃。   王绾一边吃一边说:“自从大王下令天下统一度量衡之后,齐楚反对得最激烈。”   子央点头,能理解,楚国是心里有气,不愿意遵守;齐国是商业发达,商业发达的副作用就是商业欺诈也非常发达,一旦统一了度量衡,商人很难再进行欺诈。   王绾说:“齐国采用升、豆、区、釜、钟,与秦国的升、斗、斛完全不同。刚灭了齐国的时候,因为咱们的‘斗’比齐国旧制要小,商人用齐制旧斗收粮、用秦斗卖粮,这一进一出就是大把获利。   等到陛下宣布统一度量衡后,这群人在街上哭诉,说什么‘秦升小,楚斗大,纳粮一斗泪一把’,抱怨新制导致利润受损。那些庶民们有一些是非不分,就跟着一起抱怨,说是税负增加,也跟着坐在路边哭。”   子央点点头,就问:“楚国那边呢?”   王绾说:“楚国地域辽阔,文化独特,其度量衡如‘锊’、‘镒’和器物形制与中原各国迥异,不愿意接受,也有说法,说什么‘古尺长,今尺短,布帛难裁衣’。”   子央说:“以前三尺裁衣,现在虽然是四尺裁衣,可现在的四尺和过去的三尺是一样的,怎么就难裁衣了?”   王绾叹气:“话是这样说,不就是不乐意改吗?”   子央和王绾一起叹口气。   王绾说:“都知道统一度量衡是对的事,很多时候能保护庶民,让买卖公平,但是庶民不愿意,就因为这是秦推行的。”   子央能理解,她小时候跟爷爷在公园里遛达的时候,凭着年龄小,也挤进过侃大山的圈子里,这些爷爷们喜欢对一些人物点评。在他们的讲解里,子央也明白了,有些人不管对错,先反对再说。   对不对是其次,重要的是反对有利。   这个利或许在当下,或许在未来,总之能让他们颠倒黑白,必然是有大利。   子央就跟王绾说:“楚国的权贵杀少了。”   王绾正在吃饼子,黄小米贴的饼子黏度不太好,卷一下就折断,还容易掉小米,他吃得很爱惜,用袍子接着饼子的残渣,等会儿吃完了饼子,还要把接住的残渣吃了。   王绾听了,想到子央在滏口陉大开杀戒,这句话在王绾的耳朵里杀气腾腾。他赶紧问:“长安君何出此言啊?”   子央说:“楚国八百年,不像是周朝那样,中间有过大的变动,所以权贵无数,一批殉国了,一批迁走了,剩下的还有很多,等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呢。”   她对王绾说:“楚国的权贵不能留,必须如过篦梳一样,一遍一遍又一遍,要不然,有点风吹草动,楚人就要造反。”   王绾心说:这些楚人老实点不就行了,惹她干什么啊?   王绾顾不得吃了,赶紧说:“长安君啊,人口宝贵!您可不能大开杀戒啊!”   “说什么呢?”子央立即反驳:“我是这种人吗?我连猪都不敢杀。”然后强调:“小乳猪也不敢杀。”   王绾点头:“是是是。”   子央晚上来找始皇帝吃饭。   她这时候整个人像个小疯子,头发乱着,两眼无神,袖子还被绑着,走路像是飘来的,表情非常愁苦,甚至是哀怨。   总之,是下了班之后表现出的怨气重。   始皇帝问:“怎么这副仪态?”   子央直接倒在了他旁边的席子上,说道:“王师摁着我给他算钱粮,我就中午吃饼子的时候喘了一口气,其他时候一下子都没停。”   始皇帝笑着说:“王绾今日肯定高兴。”   子央打了个哈欠,爬起来问:“吃点什么?阿父,我要补脑,我要吃好的。”   “好,”始皇帝对昌说:“听见了吗?长安君说她要吃好的,今日有什么好的?”   昌躬身说:“今日有八珍中的四珍。”   八珍是周天子的专属美食,子央已经吃过炮羊和炮豚,这两种比较费时费力。   始皇帝说:“他们都不在,送来吧,朕和子央吃。”   始皇帝还以为带着子央吃美食,弥补了子央没出去玩的遗憾。   但是子央真不在乎,如果说她对穿越最不在乎的、最不充满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饭。   属于周天子专属美食的八珍之四被端上来,子央看了,分别是淳熬(肉酱浇饭)、淳母(肉酱浇黄米饭)、捣珍(烧牛、羊、鹿里脊)、渍珍(酒糖煮牛羊肉)。   因为事发仓促,厨房里只能找到羊肉,所以捣珍和渍珍还是减配版。   子央觉得给自己一百块钱,这四样也能给阿父安排的明明白白。   特别是这个渍珍,就是拿黄酒和糖煮羊肉,这不就是红烧吗?捣珍更类似于烤羊里脊,这两个一个是红烧,一个是烧烤,加上两个盖浇饭,一百块钱足够。   周天子就吃这个,还是别嫌弃了,子央就陪着始皇帝一起吃。   两人在吃饭的时候说到了楚国不安稳,子央就说:“我就说还有很多楚人权贵散落在楚地各处,这些人迁是不能全部迁走的,不如找机会再灭一批。到时候就是一户败、万物生,也是好事。”   始皇帝这样的虎狼之君都觉得子央太激进了。   他说:“吾儿,你要记住,有人你才是封君,你把人都杀了,将来怎么办?”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子央说:“我就是杀一小撮,那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始皇帝就纳闷,以前子央还劝他对天下臣民好一点,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快。   在子央的眼里,权贵和庶民是两种生物,前者是敌人后者需要团结。   相比较而言,始皇帝更成熟,就劝子央:“杀确实是一种手段,但是能不杀就不要杀,杀是痛快了,可是杀了之后呢?他们要是因为畏惧跑了,谁来戍边?谁来服徭役?谁交赋税?”   子央想了想,说:“我杀的是坏人。”   “你说是坏人,人家还是以为是好人呢。吾儿,要三思而后行啊。你想想,从楚国第一代国主进入山林到现在,他们芈姓熊氏分出了多少氏族?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老者,说不定祖上都是楚王。楚王的血脉融入楚国的国土,融入楚人之中,杀不尽灭不尽。”   子央觉得他说得对。   始皇帝对着子央的脑袋拍了拍,就说:“你现在还年轻,有很多想不明白,没事,阿父还能为你遮风挡雨二十年,有充足的时间让你长大。”   子央忍不住说:“阿父你真好。”   始皇帝笑起来。   吃完后子央开始打哈欠,始皇帝就说:“回去睡吧,晚上别看书,多睡对身体好。”他还记得老妇人的话,睡眠对子央的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子央点头,嘱咐始皇帝:“阿父你也要早点睡,晚上不要熬夜了。”   “放心吧,阿父这几天睡得早。”始皇帝又想起自己没问老妇人子央为什么坐车出事。   看着子央出门了,始皇帝对昌说:“把这里收拾一下,把老夫人请来说话。”   侍女进来,抬走了餐桌,开始收拾房间,收拾完,老妇人进门。   始皇帝说:“有一件事,朕很好奇,为什么长安君不能坐车?她坐车必要出事,每次都要付出些代价,上次路过巨鹿泽,本来是晴天,突然狂风巨浪,眼看着船要倾覆,长安君自己撞晕了自己,外面才风平浪静。”   巨鹿泽那地方老妇人是知道的,那就是一个内陆湖,就是有风也就是三尺浪,不可能有巨浪。可是始皇帝都这么说了,这事儿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真假,她皱眉,也解释不出来。   只能说:“老妇才疏学浅,尚不清楚,待老妇观察一段时日再来禀告大王。”   始皇帝点头。   子央出来后走到了半路,遇到了张良。   子央本来有点犯困,看到张良,那股子困意一下子没了。   她立即生出警觉,就说:“你在这里转悠要干什么?”   她觉得张良这是要害她阿父,并非子央有被迫害妄想症,实在是张良对始皇帝心怀怨恨。   张良说:“原来是长安君,看到一个人远远地走来,良还以为是哪里逃难逃来的,没想到看错了。”说完对着子央夸张地行礼。   子央说:“你说你在这里干嘛?”   “替太子给诸位上卿送请柬啊。”   “干什么的?”   “明日太子要在雪宫宴请齐国当地人,请一些上卿作陪。”   子央点头,阴恻恻地看着张良说:“你回去告诉我长兄,就是我说的,如果我看到你在我阿父的五十丈以内,我必要杀你。”   张良立即领命,他可不认为这是子央在放狠话,也不认为子央这是城府浅,在乱嚷嚷,毕竟子央杀过他一次,那次半夜躲在树上,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至今想来还觉得胆战心惊。   实际上子央不止一次杀过她,在邯郸差点毒死他,比较起来,中毒那一次才是他接近死亡的一次,子央说杀他必会杀。   子央觉得张良就是躲在暗地里的索命鬼,会在人毫不察觉的时候给始皇帝致命一击,想着早点灭了他。   子央眯着眼睛看着张良,张良却还能笑出来。他说:“刚才良听很多人说长安君的术算冠绝秦廷,不知道良有没有机会向您请教。”   子央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张良看到子央经常一个人在宫廷中行走,就是出门也就是带着石,一时间就生出感慨。   长安君出身权贵,却活得不像个权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母去世导致的,甚至张良觉得子央疯疯癫癫也是因为生母自焚导致的。   他看着子央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立即小跑着追上去,说道:“长安君,今日良陪着太子出去,见到了一个人,您有必要记住这个人,他会对你不利。”   子央脚步没停,问道:“谁啊?”   “良在泰山下跟您提过的毕满,您还有印象吗?”   “嗯,略微记得,好像是韩国人?”   “不不不,是魏国人。”   “哦。”   良发现子央走得又快又豪迈,张良的衣服太裹腿,导致张良不得不放弃贵人的那点风度,小跑着追着说话:“良今日见到毕满了,他……他变化很大,想要做您的入幕之宾。”   “我不收宾客。”   宾客和门客有时候是指代的同一类人。   张良说:“不不不,不是门客,是……”   子央站住,对张良说:“我不管他想做什么,于我而言,就像是苍蝇对凤凰叫骂。我是凤凰,会把一只苍蝇的嗡嗡放在心上吗?”   子央对着张良上下打量,就说:“子房,你别让我看不起你。”   汉初三杰之一的张子房,别就这点本事!   子央说完走了。   张良站在当地,他对着子央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他精通贵人之间的言语铺垫,也精通私下里的交易,更精通权术勾兑,对他而言,这些太平常了,没一点波澜。而长安君不是,她像是一条河,有的地段平缓,有的地段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刷过去,看得人心潮澎湃,觉得荡气回肠。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追随长安君,愿意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就是刀山火海,大河也能冲上去浇灭;哪怕是悬崖峭壁,也会变成瀑布飞流直下。   张良太渴望波澜了。 [154]楚国旧事:……   次日李二凤在雪宫宴客,邀请子央去参加。   子央不去,觉得和一群衣冠老朽推杯换盏没意思,加上又被王绾抓了壮丁,就忙了一上午。下午丞相们开会,子央跑了出来,算是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因为丞相们都在始皇帝面前,子央不想凑上去,就想起好几天没见到丑夫他们,跑去找自己的门客。   门客们居住的区域白天基本没人,都出去干活儿了,但是长安君的门客们居住的院子里此时正在喧哗。   子央进去一看,就发现很多人在这里喝酒,连丑夫都在,更有一个稀客,就是萧何。   沛县投奔李二凤的人中,只有萧何跟随李二凤东巡,他在李二凤的门客队伍很孤单,就常常来找同乡说话。李二凤对萧何这个大汉丞相很关注,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李二凤哪怕表现的推心置腹,可萧何还是觉得孤单至极。   无论是沛县来的、或者是丑夫和石,都是楚人,而子央的侍卫们都是秦人,现在秦人和楚人一起喝酒,这让子央看着有些惊讶。   子央过去后大家都站起来,子央就说:“坐坐坐,都坐。萧何也在,萧何怎么没去雪宫?”   萧何说:“太子交代了何别的事,今日没有在太子左右侍奉。”   他说得轻松,实际上是萧何不想往前凑。   子央现在总觉得自己脑力劳动消耗热量,看到什么都想吃进肚子里补一补。立即坐下开始吃,她不喝酒,捡着肉菜和石一起吃的很开心。   喝了一会儿,萧何他们就说起了刘季和灌婴,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子央也说起了许衍,就说:“我让许衍去找种子,也不知掉到了没有,要是找到了,收成会比现在的好,也会让更多的人吃饱。”   说完子央不开心的叹口气,秦朝太大了,各处太穷了,这几天子央给王绾打下手,觉得就是自己拼尽了力气,也未必能拉着这么庞大的人口过上稍微好一点的生活。   她知道时代都有局限性,也能说出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对社会的影响,更能明白不能跨越物质基础把秦朝的生活水平拔升到宋代的水平。   可她就是不开心。   子央视暗着叹气,萧何就是明着叹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进入咸阳能施展才华,在咸阳生活了一阵子之后,知道了天下英雄有很多;跟着太子出来见了世面后,才知道就是英雄,也要靠家世。   没有家世是很难出头的,某个人说起自己的祖上,总能很高兴的说自己是某人的子孙,萧何觉得和那群只会夸耀祖宗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治理好天下。   薛欧看到子央不开心萧何叹气,就说:“听说陛下这次可能要去彭城(徐州),如果去了彭城,咱们是不是有可能见到乡亲?”   彭城就是四川郡的治所,下辖沛县,刘邦他们就来自沛县泗水亭。   萧何听了,刚开始高兴起来,接着就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要是咱们伙伴一起回到彭城该多好啊,刘季灌婴和咸阳的伙伴,加上咱们,一起回到沛县……”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现在就是让大家回去,大家也不愿意回到小小的沛县。   夏侯婴就劝他,萧何明显有心事。   子央就不是那么善解人意的人,更不可能给萧何排解解难。叫上丑夫出来,两人到了门外说话。   子央说:“是不是楚国的权贵很多?”她还在惦记楚国的权贵们。   丑夫苦笑:“你该问问哪里的权贵不多?王侯将相,都是讲出身门第的。   就拿你们家来说,非子在西犬丘放牧,到现在多少年了,非子难道只有秦侯一个儿子吗?子生孙,孙生子,你自己算算,秦国有多少非子的血脉。   楚国也是如此,楚国八百载,加上各种出身的权贵,多到没法数。”   子央问:“这不一样,非子的血脉除了我阿父,其他人现在只剩下个名头,并不掌握大权,更没控制秦国的一寸土地。咱们现在说的是楚国昔日的权贵,你们就看着吗?”   “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们楚墨就眼睁睁地看着吗?我听说那些权贵吃人不吐骨头,手段特别多,他们‘上逼主而下虐民’动不动就把人赶到‘广虚之地’,自己游手好闲,却要让封地上的民众累死饿死。”   “怎么可能不管?我们在乡间互助……”丑夫看到子央满脸鄙视,忍不住说:“你不懂,你自己就是个权贵。”   子央看着他,她还真看不起楚墨这群人。你们都已经是准军事化组织了,就不能起义一次?   丑夫很呼吸,不知道自己今天闹着是在想什么,他总结出经验了,就是不能跟着子央的思路走。而且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发现了,子央这表情就不对劲,这表情他见过,这是她虎狼之性爆发的前兆。   在草原上灭人满门是这样表情,在滏口陉放升天雷也是这表情。   估计这会儿已经磨刀霍霍向着楚国的旧权贵了。   丑夫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她聊天,就说:“你知道吴起变法怎么失败了吗?”   子央嗤笑,忍不住说:“这还用问吗?好听的理由有千万条,但是致命的理由只有一条,吴起不过是得罪了权贵而已。”   历史上那么多次变法,凡是失败的,总是脱不开得利势力的反扑,仅此而已。   丑夫点头,就说:“吴起变法要‘强公室,杜私门’,试图收回封君特权来‘抚养战斗之士’,结果却招致了封君们疯狂的报复。你知道楚国有多少封君吗?”   子央摇头:“这个真不知道。”   有多少封君,这个话题老师没讲过。   丑夫说:“在国灭的时候,就是你们秦人打上门的时候,楚国有至少六十位封君。   这些人控制的封地,都是国中之国,不把人当人,更不把楚国当母国。项燕和王翦在作战,他们满心都是算计,你知道项燕为什么会战败吗?”   子央回想了一下老师的讲课内容,就说:“听说是粮食不足导致的。”   “粮食不足?”丑夫摇头:“是天要灭楚国。   第一次秦灭楚,小将李信来攻打楚国,项燕抗秦。那时候楚国的封君们从仓库里拿来点粮食出来,倒不是他们大公无私,是秦国来势汹汹。你们已经灭了几国了,这些封君也害怕。后来李信被打败,换成了老将王翦,这一次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打上门了。”   子央点头,这段历史她知道,想知道丑夫能不能说出点新内容。   丑夫接着说:“李信败了之后,那些封君们就开始分好处,出粮的按照比例取战果,没出粮的只能看着。”   “等下,”子央问:“不对啊,这种收取战果的事情不该是楚王派遣官员来接收吗?怎么就换成了那些封君呢?”   丑夫回答:“所以说封君势大,他们已经把楚国吃得只剩下一个壳子。楚王手中已经无人无粮无钱招募起一支抵抗秦人的卫国大军。   王翦带大军前来攻打楚国,这次人数更多,都看得出来是秦国倾国来攻。这次作战,要么胜利,要么失败,如果秦国失败了,楚国从武关进去,关中天府之土是不是属于楚国了?   秦国几百年的积累是不是就属于楚国了?你要知道秦国也是一个强国啊,而且秦国已经吞了韩、赵、魏。如果楚国赢了这场大战,是不是也可以顺利接收另外三国的土地和人口?”   理论上是这样的,这种事情向来是赢者通吃。   李信的失败让当时的秦王政察觉到自己家底薄,把所有力量都交给了王翦,约等于整个秦国把所有家底都押在这次灭楚大战上。如果王翦失败了,秦国在李信失败的基础上再损失六十万青壮,这就是八十多万人,不仅要把韩赵魏吐出来,能保住八百里秦川都是赢秦的祖宗保佑了。   最有可能的局面就是秦王政带着秦国苟延残喘,难逃楚国的收割和韩赵魏的反扑。   以现在的局面来看,当时的楚国封君们想的美还玩的花。   子央忍不住说:“我听说老将军稳如老狗……”   她说完四处看看,发现周围没人才松口气。因为“稳如老狗”在子央这里是夸奖,在秦朝这里未必,被人听到了告到始皇帝跟前,子央肯定要挨骂。   子央看到周围没人,放松下来,就说:“王老将军很稳,每天就在营寨里安坐,也不出兵,几十万大军每天吃掉好多粮食。咸阳的官员个个上火,天天劝说我阿父催着王翦出兵,我阿父查看了各地粮仓,觉得王翦带着人这么吃下去能撑得起,秦国暂时不会被吃垮,压根没催。   但是项燕那边顶不住,据说楚军缺粮,项燕往返大营和寿春求援。又因为王翦温如老狗,坚壁不出,楚军的粮草供应难以为继,求战不得,分外焦躁,士气和战力被严重削弱。   王翦战胜了项燕,说到底,还是秦国的家底更厚一些。”   丑夫摇头:“你压根没听明白我的话,李信被打败后,出粮草的封君拿到了好处,结果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卷土重来,这次那些封君们一拥而上,出兵出粮交给项燕,等着项燕再次打败秦军攫取利益,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分割秦国。   这哪里是作战,这分明是买卖。”   子央点头,兑钱去打仗,这的确是一场买卖,他们压根没考虑到天下人的利益,只考虑了自己的利益。   如果说嬴秦的东出多少有点理想,那么楚国封君们在面对楚国生死存亡的这一仗上全是蝇头小利。   什么祖宗基业,什么八百年国祚,什么楚国子民,什么子孙后代的长远利益,都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赢了去关中分割秦国。   丑夫叹气:“这就是为什么说肉食者鄙,王翦坚守不出,楚国的封君们就开始自乱阵脚。   王翦整整蹲了一年,你们秦人甚至在大营里开始种地了,楚国的封君们却觉得赔本,一年的粮草投入都没换来一场像样的大仗,还不知道王翦在大营里蹲几年,所以又闹着撤兵,并且越过了项燕,直接把自己的私兵撤了回去。”   楚国的军队并非统一指挥的国家军队,而是由各个封君的私兵(家兵)拼凑而成的联军。当战争陷入僵局,各封君便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   封地靠近前线的封君希望防守,封地被秦军占领的希望进攻,而封地远离战场的则希望早日撤军回家。   长期的战争消耗了各封君的钱粮和人力,他们之间的利益冲突日益激化,从朝堂争吵到战场上不配合,各处矛盾重重。最终,部分封君联合起来,不顾大局率军东撤,导致楚军主力的阵形和士气彻底崩溃。   甚至在秦国攻打寿春的时候,寿春城内的贵族分裂为两派。   以景氏、昭氏为首的旧贵为了保全自身利益,暗中与秦国通款,最终献城投降。这种来自内部的背叛,使得决定抵抗的楚王负刍为首的封君们只能仓皇出逃,导致了楚王负刍被俘。   丑夫最后说:“那时候真愿意为楚国去死的反而是吃苦受累一辈子没吃过肉的庶民,肉食者们降得一个比一个快。”   子央心里想着:果然千百年来权贵的软骨都没进化掉。   她就问:“就真的没权贵为楚国而战吗?”   “愿意为楚国赴汤蹈火的早死了。三闾大夫屈子,他出身屈氏,在整个楚国权贵们中属于德高望重才华横溢的人,最终结果怎么样?还是死了。”   丑夫说到这里,加了一句:“天要灭楚国,其实楚国从怀王被你们的昭襄王扣押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亡国了,不过是因为国祚久远,死而不僵罢了。”   子央看看丑夫。   丑夫注意到子央的视线,问道:“有话说,你盯着我看什么?我今儿早上洗脸了,谁像你一样,早上出门都不洗脸,亏你还是个公主,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个女郎!”   子央笑着问:“我有一本屠龙功法传给你,你想不想学啊?”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从别的人族大能那里学了点,就是学了个皮毛,这功法不仅能斩杀封君,还能斩杀皇帝。你要学吗?”   丑夫认真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条件,你学到了一定要传下去,薪火相传,代代不绝。你或者你的徒子徒孙举大事的时候一定要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不不,这句话要是有人喊了你就不用喊了,总之,要传下去。”   子央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说:“目前我还要认真学一下,你等我学会了传给你,放心,到楚地之前就传给你,然后你和楚墨去把那些卑鄙的肉食者灭了。”   子央又重重地拍了拍丑夫的肩膀:“我看好你呦,我讨厌欺负人的人,我也讨厌骨头软的人,小伙子,希望屠龙者最后不要成为恶龙。”   子央转身离开,大步往前走,丑夫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头。   丑夫觉得子央前言不搭后语,难道是上次在邯郸中的请神香导致她脑袋更混乱了? [155]三杰之二:……   东巡队伍离开临淄。   这次有很多人围观,看到秦国铁骑浩浩荡荡出城,相对于入城时候的戒严,现在的临淄城百姓都能看到。   齐人的态度也变了,从最初的冷漠疏离和有意无意的远离,变成了凑合着过。   始皇帝和李二凤一起联手稳住了齐郡,稳住的齐国旧地。   这里面最生气的是毕满。   毕满都学习了这么多天怎么向一个女贵人献媚,却压根没遇到施展的机会,气得整个人面目扭曲。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发现张良居然混进东巡的队伍里了。   大家的目的都是刺杀秦人,相对而言,刺杀长安君比刺杀始皇帝更轻松一些。毕满甚至在想,如果他也能混进去,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刺杀了长安君?   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当时怎么就没想过混进东巡的队伍里呢。   毕满咬着牙想其他刺杀办法。   而这个时候的张良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下临淄,告别了这座雄伟壮观的城市。   子央同样也在回头看临淄,她骑马矗立在整个队伍的末尾,看着厚重的城墙,眉头紧皱,因为她答应始皇帝,要在临淄弄出一笔钱来,拿着这钱回咸阳建造宫殿。   现在回头再看,短时间内很难在临淄聚敛起大量的钱财。   原因是秦国的商业环境在这两年里遭遇了极大的破坏。   在齐王建投降的那一年,临淄城十二万户富户被强制迁徙到了关中,他们走了之后,春秋战国留下来的商业环境被破坏,导致临淄现在都没恢复过来。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恢复的那一天。   李二凤喊着子央:“子央,走了。”   子央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追上李二凤。   李二凤骑着马问子央:“让你背的《孙子兵法》,背了吗?”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学兵法,就如学儒家典籍一样,先背诵,熟练了之后听讲解,然后就是实际应用了。   兵家学问是非常吃实操的一门学问,子央翻来覆去地背诵。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教学过程就是子央背诵,李二凤在听,听的过程中就开始指点子央。   眼下天气渐渐热了,走到一处小溪边,整个队伍停下,躲避中午炙热的太阳,始皇帝从金根车里下来,让人在金根车旁边铺下座垫,打算透透气,看看这满眼绿色。   张良的位置距离始皇帝的位置很远,看不清始皇帝。但是皇帝的车驾边围着人,他自己能想到是始皇帝从车里出来了。   张良对始皇帝非常佩服,觉得此人也真的坐得住,在临淄的时候除了本地的官员谁都不见,他的住处高度保密,张良都弄不清楚他晚上睡在哪里。   日常也不出来走动,据说在咸阳也是,一年到头走出曲台殿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是接见来使和出门祭祀。   出行的时候有两辆车,车旁边都是忠心的锐士,张良没亲眼看到他上车,更不能接近始皇帝的车辆,这会儿只能看到他下车。今日是从这辆车上下来,明日就不一定了。   张良意识到想刺杀始皇帝很难。   张良虽然是一个人混进来的,但是根据他缜密的习性,找人刺杀的事情,必然查不到自己的身上。   如果真的发生了刺杀,张良不仅有足够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还能和刺客撇清关系。毕竟他没给一些刺客太关键的信息,只给了一个范围。   他希望能在齐国国内杀掉始皇帝,这样各方面付出的代价最小。   这时候李二凤和子央骑着马到了金根车附近,一起下马走过去,要陪着始皇帝说话休息。   张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捧着自己手里的水囊喝一口。   杀了始皇帝简单,张良还有一个梦想,就是恢复韩国,其实恢复韩国这件事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了。   因为一统的时间越长,韩人的身份就越模糊,现在大家出行都习惯说自己是颍川郡,已经很少人说自己是韩国人了。   韩国自上而下都在放弃韩国,就如燕国自上而下的放弃燕国。现在看去,齐人似乎也要区服。最不甘心的是赵国和楚国,现在不甘心,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大势是拦不住的。   他的执念就剩下刺杀始皇帝。   刺杀之后呢?   他的目光放到李二凤的那匹坐骑身上。   在李二凤身边几日后,通过自己的观察,张良非常清楚,始皇帝就是立即死了,秦国这辆战车不会有一点停滞,会换上一个更年轻更有精力更老辣的主人,握着缰绳带着人冲锋在新的沙场上。   天命在秦。   这四个字张良不想说,可是不能不承认,天命真的在秦。   张良叹口气。   张良叹气后回想起了各国变法,上帝是公平的,在大争之世,各国都有变法,只有秦国的变法最彻底催最成功,为秦争到了天命。   张良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变革的时代来临了。   所谓的大变革,和几百年前各国变法时候的轰轰烈烈不同,这次的变革来得悄无声息,针对的不是庶民,针对的是三皇五帝以来圣王的血脉。   主持这次变革的不是君主,而是秦朝的制度,支持这次变革的不是少数权贵,而是天,是上帝。   天令世道改变。   天令庶民出头。   张良就反问自己:“日后我该如何?我张家该如何?”   如果子央和张良聊了,就会说张良不是后知后觉,而是在别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大家日后不会再讲“世代卿禄”了。   真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所有变革的风暴,都是从最中枢的地方传出来。   现在张良要紧盯始皇帝,除了要刺秦,还想把握天下大势的转变方向。   此时被张良念叨的始皇帝正和几个孩子说话。   他问子央今日上午都跟着李二凤学什么了,子央就开始把上午学的内容讲了一遍。   大家都因为天气热天,午后提不起精神,懒洋洋想睡觉。   子央因为一直睡不够,这会昏昏欲睡。   始皇帝就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回去睡会儿吧。”   子央不想回去,她对自己的车有点畏惧,总觉得躺进去会出事。   始皇帝就对子央说:“你不想回去睡,就陪着阿父说话。”   子央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公子高他们也不说回去,但是看着个个无精打采。   始皇帝就让他们先去后面那辆金根车上睡一会儿,留下李二凤和快要睡着的子央说话。   子央坐不住,左右看了看,附近打盹的打盹,警戒的境界,自己还坐在席子上,立即歪倒,在始皇帝和李二凤跟前躺着睡着了。   李二凤就觉得离谱。   要知道子央是个小娘子啊!   想到这里,李二凤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石诗兰真的是个小娘子吗?会不会是个小郎君?   实在是这放浪形骸的行为,一般的小郎君也做不出来啊!这不是一个一般的小郎君或者是小娘子,可能是个二般的小郎君小娘子。   他盯着子央看,始皇帝就问:“子央学兵法学得如何?有天分吗?”   李二凤笑着说:“这不好说,子央行事就一个字能概括,那就是‘莽’,到了战场上也是莽,臣对这种性格难以评说。”   始皇帝点头,就和李二凤谈论起兵法。   到了晚上,在野外扎营,始皇帝带着子央餐后散步,就问:“你看着世民教给了几分本事?”   子央想了想,为难地说:“这不好说。”   始皇帝问:“哪里不好说?”   子央想了想,就说:“他并非一味追求奇谋险胜,而是善于通过朝政、人口、粮草等手段积累优势,最终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对手。兵法好学,统帅的想法不好学。”   子央想了想,对始皇帝说:“阿父,我觉得学他我只会学得半死不活,我要是做我自己,我对上他反而有胜利的希望。”   始皇帝点头:“吾儿这是长大了,就该如此。你记住,你天生就是克他的。”   子央哈哈笑起来,没想到阿父还相信克他这种话。联想到老父亲的一贯迷信,似乎也说的过去。   始皇帝有这样的想法,就是那个齐国民巫老妇人和他说子央身上的小龙以太子身上的武德为食。   虽然始皇帝也不明白,武德怎么能做食物,但是看子央这态度,发现子央对李二凤的军事手段还是了解几分的。   反正这会儿闲来无事,他就问:“你对世民征战之事了解多少,他哪一次大战让你记忆深刻?”   子央回想,她以为自己对李二凤十六岁雁门关救驾记忆深刻,但是她的脑子里蹦出来的反而是“雀鼠谷一日八战”。   一日八战啊,这证明李二凤的凶猛机敏和判断力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   子央就招呼始皇帝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树枝给始皇帝画简易地图,讲唐军在雀鼠谷大破刘武周、宋金刚,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获辎重千余辆。   太阳落山,子央打着哈欠说:“……对于李唐来说,这一战非常重要,让李唐这个脆弱的皇朝得以保全。”   始皇帝作为皇帝,当然知道这一战对于一个新生的政权来说到底有多么关键。   他听完之后说道:“世民是开创之君。”   子央笑起来:“阿父,在历代皇朝兴衰里面,他的确是有开创皇朝的功勋,但是您才是真正的铺路人啊。这群人连推翻秦制的魄力都没有,您不必放在心上。”   始皇帝笑着问:“都说做阿父的厉害,做孩子的也不能太差,阿父既然有功勋,轮到你,你希望给自己攒下什么功勋?”   子央想说“我要指点历朝历代的掘墓人”,但是这话不能说,一旦说了,始皇帝肯定生气。   她笑着说:“阿父,我还年轻,我将来肯定有一番成就。”   “阿父信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回去睡吧。”   子央点头,把始皇帝送回到金根车边,她想了想,在帐篷和自己的青铜车之间,看向了青铜车。   她想把这辆车当床用,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   她扭头进了帐篷,打定主意要离马车远一点,再远一点。   李二凤的帐篷就在子央的帐篷边上,一起拱卫着始皇帝的帐篷。   云把子央的洗脸水端出来倒掉,看到李二凤的寺人在夕阳下对着远处张望,就问:“太子还没有回来吗?”   寺人回答:“等会就会回来,今日张先生请太子说话了。”   云点点头,把盆子拿回帐篷,和霞一起把帐篷的门掩好,两个人一左一右和子央睡在一起。   出门在外不比在宫殿中,最好能一起睡,这样应对突发事情也方便。   因为子央睡得早,两个侍女睡得也早。   而这时候的李二凤没有丝毫的睡意,更没有因为赶路露出疲态,他反而异常震惊。   因为被他当作谋主的张良向他提出辞行,这还不算什么,张良当面告诉他,他打算跳槽去长安君那里,给长安君做门客。   李二凤震惊地问了第三遍:“子房,为什么啊?”   张良也很无奈:这都问三遍了,第一遍的时候就给你解释清楚了。   原因也简单,他觉得跟着太子不开心,他要跟着长安君。   李二凤又问了一遍:“子房,这是为什么?”这次李二凤终于找回了理智:“孤哪里比不上子央?”   怎么说也相处了几天,张良不能把话说得太生硬了,这意思就是太子很好,特别好,但是他更喜欢长安君。   李二凤追问:“你喜欢长安君什么?”   张良实话实说:“我喜欢她疯疯癫癫。”   李二凤:这人有病!   李二凤:“子房,孤诚心待你,你也要诚心回答啊。”   张良很真诚地说:“良就是喜欢长安君的疯癫,是,长安君杀过良,还不止一次,现在对良都充满了杀意,然而良觉得,跟着她日子会过得顺心。”   李二凤的理智告诉自己:自古以来都是良禽择木而栖。可是李二凤的感情告诉自己:这不对啊,自己就是良木啊!   李二凤上辈子就是良木,这辈子更是良木;上辈子他还有过杀兄霸占弟媳的污点,这辈子他不仅没污点,还是长子,整个天下都知道他是储君。   按理说他的处境更好了,投奔的人更多了,为什么张良要去投奔长安君?   李二凤回忆了一下自己在秦朝的生活,来投奔的人很多啊,刚刚在临淄也收拢了一大批人手呢,怎么就在张良这里翻车了。   他再仔细回想了一下刘邦,作为正史上张良后半生的主君,刘邦在正史里的形象是豁达雅量,现实里是个老流氓。   刘季的老流氓和子央的疯癫……李二凤看张良的眼神都不对了,原来你喜欢不正常的主君。   这一点李二凤学不会改不了,因为他两辈子都挺正常的,实在学不了子央放浪形骸,没法想象自己随时随地倒地睡觉。   但是考虑到子央那行事作风,李二凤对张良充满了同情,语气就像是一个痴情女劝说渣男:“孤知道了,你想去追随长安君,孤该祝贺你才对,可是你和长安君有误会,她愿意收留你吗?不如这样,你先去找她商量,她要是同意,孤送你走,她要是不同意,子房,你还是耐心待在孤身边吧。”   张良心说:我有办法追随长安君。   等到李二凤伤心地离开,在门客聚集的营地帐篷之间,张良要改换门庭的事情被大家传开了。   张良才不在乎是不是被排挤,他心态很稳,就在想明日怎么投奔长安君。   想要投奔长安君,必须保证自己不会刺杀她阿父。   先哄着她,先跟着她干大事,张良能看得出来,长安君就是个干大事的人。张良的打算是,跟着长安君干大事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大事办了,比如刺杀始皇帝。   追随始皇帝的女儿和刺杀始皇帝这两件事不冲突。   在张良满心筹划的时候,汉初三杰中的另一个,也就是萧何,三观似乎被重组了一遍。   在萧何的认知里,追随一个主君,就要追一辈子,现在张良给他打了样,那就是:主君居然还可以换!   萧何瞬间心动了:换,必须换,现在就换,换了之后带着兄弟们去投奔长安君,日子过得穷点没事儿,各家人口少,就算是老婆孩子一起让长安君养,也吃不穷长安君,如果真的把长安君吃穷了,大不了大家一起讨饭。   他着急地出了帐篷,看到夜色,脚步没再动,夜里各个帐篷之间不允许胡乱走动。   他只能等到明日再去找太子说这件事。   萧何整个人斗志昂扬:一定要辞了太子! [156]是你吗子房:……   李二凤一晚上没睡着。   他一晚上都在回忆自己和扶苏的过去。   因为对自己最熟悉,他对自己的过去回忆的也最多。   他作为李世民的那一辈子,压根不缺人用,而且他还成功驯服过几个刺头,比如魏征。为了进一步选拔人才,他还大力支持科举,科举也选拔了很多人才。   李二凤思考了半晚上,没有从自己的上辈子中找到什么经验教训,就开始回忆扶苏的过往经历。   扶苏给李二凤留了个好底子,扶苏是个很仁慈的君子,这不是吹捧他,而是这小伙子在以“狡诈残忍”的秦公室内属于一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也不只是扶苏自己,始皇帝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好人,因为扶苏的年纪大,加上和外界接触得多,他很同情黔首,是个仁慈的人,因此追随他的人也有。   李二凤把自己和扶苏的各种记忆翻来覆去地想,都没想出哪里有问题。   最后得出结论:张良有病!   有大病!   想到张良,李二凤实在不舍得放他走,就想着怎么挽留。   他思考了一晚上,天刚蒙蒙亮,李二凤就匆匆洗了一把脸去找张良。   子央在他走了一会儿后才醒来,顶着毛茸茸的脑袋,把头伸出帐篷各处看了看,随后跟两个侍女说:“走,趁着现在人少,赶紧出去。”   三人跑到有水源的地方洗脸梳头,把贴身穿的小衣服揉搓了,放在盆里端着回来。   子央和夏进去后,云在帐篷门口遇到了一群寺人,各位公子都起床了,有的已经去了始皇帝跟前问安,留下这群寺人在收拾东西,云就在外面和他们说了几句话,随后立即端着盆子进帐篷。   子央正和霞一起收拾东西,子央昨日的药渣要扔出去,被子要叠起来打包,等这些收拾完,要把帐篷拆了。   云就催着子央赶紧去陛下跟前:“其他几位公子都去了,您不能迟太久。”   子央只能留侍女收拾,自己立即小跑着去吃早饭。   其他人都在,子央没看到李二凤。   始皇帝也没问,看到子央来了,就通知吃早饭。   反正李二凤那么大一个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跑不丢,少吃一顿饭而已,也饿不死。   李二凤这会儿真没心思吃早饭。   他正苦口婆心地跟张良说将来实现抱负的事情。   张良心想:韩国都没了,有没有抱负都一样。   张良从小就被灌输要侍奉韩王。   韩王是什么怂样韩国的大臣们都知道,和楚王那种看着威风实则被架空的倒霉人生不一样,韩王整个世系都软了吧唧提不起来。就算如此,大臣们也不欺负韩王,大家一起怂日子怂着过,然后一起骂骂秦国,因为秦国是真的会欺负人啊。   如果个霸凌者排序,秦国是欺负韩国最狠、最彻底的“头号霸主”,但魏国和楚国也没少趁火打劫。甚至为了生存,韩国还不得不去“招惹”赵国,结果引发了更大的灾难。   比如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是怎么来的?就是秦国想要上党郡。上党郡本来是韩国的,但是坑杀的是赵国人,韩国这个菜逼作为正主被秦国一下子挑下马,之后就没起来,还不如赵国呢,人家和秦国打得有来有回。   张良最早的抱负,或者说愿望,就是把秦国欺负回去,仅此而已。从内心讲,张良的权力欲望并不太重。   李二凤已经从实现人生抱负讲到了青史留名。   张良想,只要自己杀了始皇帝,留不留名无所谓。   李二凤正在讲,讲的激情澎拜,这时候萧何求见。   李二凤还想让萧何劝劝张良,萧何进门就对着李二凤大礼参拜,感谢李二凤这段日子的收留,他要带着兄弟们去投奔长安君了。   萧何……带着兄弟们……投奔长安君?   张良听了憋着笑,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掐住另一只手的虎口,争取不让自己笑出来。   真的!   不能笑。   太子的脸面再笑就没了。   张良忍得辛苦,把脸转到一边,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李二凤的表情极其复杂,从惊讶到震惊到愤怒又转到不解。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萧先生,这是为什么?”   张良彻底绷不住了,因为他昨天被问了好几遍为什么。   怕自己笑出来,哪怕这是张良的帐篷,他也不待着了,立即站起来离开。   “汉初三杰”能被叫出来,是因为从刘邦嘴里说出了一段话。   昔日功成名就后,刘邦就问群臣为什么自己能取得天下,群臣回答后,刘邦说:“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刘邦精确地概括了汉初三杰在哪三个方面是顶尖人才,分别是:运筹帷幄的战略谋士张良;镇守后方的行政大师萧何;战必胜攻必取的军事天才韩信。   现在韩信还没出现。   李二凤已经把萧何和张良收入囊中,他的想法是将来让张良和萧何做自己的丞相。   李二凤现在深受打击,这打击是两辈子头一次遇到的,怎么他还没做上皇帝,未来的两个丞相就没了?   张良没了,他能忍。   因为他自己就能做决断,大不了再找“房谋杜断”这样的人物,把谋主的工作拆开分给不同的人。   韩信没出现,他也能忍。   因为他自己也是战必胜攻必取的军事天才,而且韩信也是有名的桀骜不驯。   至于萧何,他不想放弃。   丞相很难代替,现在去看看王绾,王绾为什么干活不顺心后能跑去对着始皇帝龇牙?始皇帝这暴脾气能忍王绾,必要的时候还要好言好语劝说着,原因就是因为一个能干活且能干好的丞相不好找。   李二凤问:“萧先生,何故说这样的话,孤对你不好吗?”   萧何觉得话都说开了、事情都办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再藏着,就实话实说:“太子,您对臣不好。”   这答案让李二凤惊呆了。   他笼络下属是从小就学的,一直以来他都是学得最好的那个。在他一整个人生中,他把这套从小就学来的本事运用的炉火纯青,他自认为对萧何很好,没亏待他啊!   “萧先生,为什么啊?”   外面张良听着,忍不住又笑了,这是第二遍问萧何为什么了。   张良甚至在想:太子今天能问几遍?   萧何说:“太子,让狗和鼠在一个笼子里,这是对狗好?还是对鼠好?”   李二凤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外面的张良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萧何就解释:“狗乃是杂食,虽然非必要不吃鼠,可抓鼠玩弄乃是本能。您的太子府乃是笼子,各位先生是狗,臣和兄弟们是鼠,日常被人取笑逗乐,和那被狗玩弄的鼠有何区别?”   “这?”李二凤说不出话了,他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立即说:“这是世民疏忽了,先生,休要弃世民而去啊。”还可以补救啊!   萧何说:“太子,还是让鼠去投奔鼠洞吧。”   听到这句话,外面的张良差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特别是这时候他看到子央和石往这边走,路上两人在争夺一只鸡腿。   子央没有一点身为主君的体面和威严,对着石那堪称强壮的手臂不停拍打,让他把鸡腿松开,石就是不松,护着鸡腿不让子央抢走。   张良觉得萧何的比喻真好,子央真的像是个带着人偷粮食的鼠大王。   既神气,又鬼鬼祟祟。   这时候各处通知收起帐篷,一刻钟后启程。   张良就立即冲着子央走去。   子央正对着石商量:“石,你要学会算账,今天给我吃了,以后到琅琊郡,我再带你去街上,我吃一口,剩下的都给你吃,你说这是不是很划算?”   石说:“这是我的,我再吃一个就吃饱了,你以前说的,说让我每天都吃饱,你说话不算数。”   子央哄他:“石啊,我这为你好,你知不知道吃太饱了不太好,容易得病,我跟你说,只有吃半饱才是最好的。”   石示意子央看后面,子央回头一看,原来是张良。   她凶巴巴地问:“你来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派人盯着你呢。”   张良笑着说:“我愿意拜你为主。”   “啊?”子央惊呆了,手不自觉地从石的手腕上松开,石一把将鸡腿塞进嘴里嚼了。   张良上前一步,跟子央说:“你让别人看着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看着更放心?”   子央皱眉,觉得张良这是要害自己,他想通过自己来获取刺杀始皇帝的情报,就算是没弄到情报,等他东窗事发,自己被查,就是黄泥落在裤裆里,怎么都解释不清楚啊。   子央说:“你少用计,你以为我会上当?”   张良笑着说:“主君日后要是不放心,尽可杀我!我也是有用的,我告诉您,今天中午有一伙人要刺杀陛下。”   子央和石的表情都变了。   张良立即说:“和臣没关系,臣不过是因为以前交友广泛,提前知道了一些秘密。要是日后臣跟着主君,这种秘密您也会知道的。”   子央看着他,磨着牙,思考着怎么处理他。   张良像个要进谗言的妖妃:“主君,危险的人要放在眼皮子下面,您就该把臣放在您的眼皮子下面。”   子央跟石说:“石,你看紧他。”   石的嘴里叼着骨头,点头说:“臣去找绳子。”   先捆住他。   张良立即说:“别急,我就是一个文弱之人,捆不捆都行。”   子央让石去找绳子,就问张良:“今天的事儿你最好说实话!”   “孙武您知道吗?就是写《孙子兵法》的孙武。”   子央心说怎么会不知道,昨天背半天的兵法,就着急地讲:“别扯以前,说现在,说今天,说这次的刺杀!”   “孙武的后人要刺杀大王!他们祖上是齐王,乃是妫姓田氏的分支,属于妫姓孙氏。今日要在前面四十里一处无名山坡上,趁着陛下的金根车路过,推石头下来,要用石头撞死陛下。”   这会儿大家都在收帐篷,石很快弄到了绳子,来找子央:“主君,捆吗?”   “捆,捆好了让造看着”子央说完,立即反悔:“不能让造看着,让夏侯婴看着。”   公孙造和公孙信这一对叔侄是韩国公子,张良和他们认识,要是把张良交给这一对叔侄,那真是把蟠桃交给孙悟空看守,早晚竹篮打水一场空。   石提着捆好的张良离开,正好遇到了李二凤和萧何从帐篷里出来。   李二凤还想劝萧何,但是现在各处要走,整个东巡队伍要开拔,帐篷几乎被拆完了,只剩下几座没拆,不能再拖下去,无奈只能终止谈话。   李二凤的意思是要再谈一谈,但是萧何觉得自己尽到了通知的义务,君臣关系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子央在不远处,立即冲过去,对着子央作揖,大声说:“何拜见主君,日后我沛县众人就在您帐下听命了,您不必多安排,臣这就和薛欧夏侯婴挤一挤。”   说完提起行李跑去后面寻找夏侯婴了。   李二凤和子央忍不住喊:   “你等等”。   “萧先生留步”。   笑话,别的时候一定要耳聪目明,这时候必要装聋作哑,萧何跑得很快,一转眼人都看不见了。   子央和李二凤面面相觑。   “张良说有人要刺杀阿父。”   “张良和萧何不能送你。”   两人一起说话,子央和李二凤彼此都只听到了张良。   子央说:“你先说。”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说:“张良和萧何是为兄的门客,不能送你。”   子央还不知道萧何和张良已经自认为是自己的门客了,她皱眉:“萧何是个人,怎么送?说回张良,他刚才说有人要刺杀阿父,我觉得这人留不得,我先让夏侯婴看着他,咱们去阿父那里一趟,走走走。”   这时候的夏侯婴,看着被捆成蝉蛹的张良,再看看旁边提着包袱的萧何。   他果断地扛起了张良对萧何说:“萧大哥,走,和我们住一起,虽然挤,都是自己人,晚上还能一起说话。”   夏侯婴美滋滋的,既看守了张良,还安排了同乡,感觉今儿一大早心情就好。   至于谁给主君驾车?   先请公孙造去顶一日,反正平时是他和公孙造轮流驾车。而且主君又不乘车,就是赶空车而已,这事儿简单!   公孙造看着被夏侯婴扛着的张良,睁大了眼睛:子房,是你吗子房? [157]朕爱世人:……   在整个东巡队伍缓缓开拔之后,蒙毅带着人骑马脱离队伍,前往四十里外的地方。   始皇帝在马车里问李二凤:“张良可靠吗?”   子央在车外,立即嚷嚷:“肯定不啊!”   始皇帝说:“朕问你兄长呢,你插什么话?”   李二凤还舍不得汉初三杰,以他的人品,也说不出添油加醋的话来。   李二凤只能说:“现在是可靠的。”   子央就不信,在车外大声嗤笑一声,表示反对意见。   车里其他公子都没发言,看着始皇帝和李二凤。   李二凤就说:“阿父,您还记得郑国吗?”   始皇帝点头:“修郑国渠的郑国,朕当然记得。”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了,他跟孩子们说:“在朕看来,韩国人做事一直就很可笑。”   郑国是一个人的名字,氏郑名国,是韩国的一个水工(水利工程师)。   当时秦国日益强大,韩国岌岌可危,被欺负到没脾气。   为了自保,韩桓惠王想出了一个“疲秦之计”:派郑国作为间谍去秦国,游说秦王修筑一条巨大的水渠。希望通过这项浩大的工程,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让秦国无力东征伐韩。   最终这条“郑国渠”修成后,关中平原变成了“沃野”,粮食产量大增。这极大地增强了秦国的国力,为秦始皇统一六国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这是有名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例子,时至今日,始皇帝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笑。   李二凤就说:“听说当年郑国被您抓住,说了一句话,您听了之后就放了他,还让他回去接着修渠。”   始皇帝点头,他也想起了当年,那真是金戈铁马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来觉得特别遥远。   他就说:“郑国告诉阿父,说‘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阿父为了秦的万世之功,让他接着去修渠。”   李二凤就说:“张良或许是和郑国一样,都是别有用心才靠近咱们,可是张良也是大才,用他,是为秦的万世之功添砖加瓦。”   公子远说:“长兄,郑国是有真本事的,他被抓的时候,郑国渠修了一半,这一半郑国渠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您现在说张良有大才,如何证明呢?”   车里的人都点头。   李二凤对始皇帝说:“阿父,臣会让他展示一番。”   子央在车外说:“阿父,那人信不得!天下大才多的是,不必惦记他。”   李二凤就说:“子央,你敢发誓说子房是个庸才吗?”   就事论事,人家谋圣是有真本事的!   子央说:“我才不要发誓,他是有本事,可是……可是不能冒险。”   始皇帝点头:“世民和子央都觉得他有大才,有五六成可能是有大才。”他看着其他几个儿子,就说:“你们陪着你们长兄一起去看看,看那韩人是不是真的有才。”   说到这里,始皇帝又笑了起来。   子央问:“您笑什么?”   好笑吗?张良是来刺杀您的。   始皇帝说:“阿父在笑韩人,你们发现了没有,这么多年,韩人一向可笑,遇到咱们秦人就个个头脑发昏,办的事情件件令人捧腹。”   公子高就说:“每次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始皇帝点头:“高说得对,正是阿父要说的。”   子央在车外说:“阿父,您要三思。”   “放心吧,吾儿,阿父心里清楚。”始皇帝说完,问李二凤:“可曾用过朝食?”   李二凤的肚子里立刻咕咕叫起来。   始皇帝就说:“去吃点吧,朕要忙了,你们都下车去。”   诸位公子们立即起身告辞。   李二凤哪有心思吃饭,他立即骑上马来和子央说话。   子央以为要给自己讲兵法,就说:“长兄,今日学什么?”   李二凤只能饿着肚子先给她讲《孙子兵法》。   队伍行进了三十里,停了下来。   蒙毅已经派人传信回来,四十里外的确是有刺客,还准备了一些滚木,抓捕刺客的时候,滚木和巨石从山上滑落,现在挡了路,需要清理一下道路。   李二凤的寺人就趁机送了食物来。   子央这阵子饿的快,总觉得吃不饱,看到李二凤的早餐,就说:“长兄,我还能再吃点。”   李二凤分给了子央一个鸡蛋,子央和他一起吃。   这时候公孙信来找子央。   子央就拉着公孙信给李二凤介绍,她故意说:“这是韩信。”   天地良心,子央就是想玩同名梗,毕竟此韩信非彼韩信。   但是李二凤一下子炸毛了。   先别管这个韩信是不是兵仙韩信,但是张良和萧何是真的谋圣和大汉丞相。   李二凤炸毛了也做不出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情,还是微笑地看了一眼少年样子的公孙信。   子央看着公孙信对着李二凤拜见后,就问:“你怎么来找我了,是不是有事儿?”   公孙信看了一眼李二凤,小声跟子央说:“是造看到了子房,子房,氏张名良字子房,是曾经韩国相国张平之子,被石绑了,交给夏侯婴看管……主上,子房可曾有罪?”   子央纠结,只好说:“暂时没罪。”   这就是张良的聪明之处,他现在的身份真的是白璧无瑕,可是他对始皇帝的确有很大的恶意。   公孙信就说:“既然无罪,不如先松绑?不能一直绑着啊!”   子央立即说:“你既然这么说了,你和造看好他,我告诉你,如果他跑了,我立即拿你们和你们家人问罪。”   公孙信立即点头:“喏,您放心,子房不会跑的,臣和造在这里,他肯定不跑。”   正吃饭的李二凤瞬间“想明白”一件事。   张良投奔子央,核心原因是子央是那边有韩王的子孙。   韩国灭亡后,韩国权贵不甘心失败,掀起了叛乱,因此韩王安被杀,一同被杀的还有韩公室。历史上公孙造一家极有可能没有活到始皇帝驾崩就死在了咸阳,因此只有公孙信这个提前离开的人躲过一劫,成了日后的韩王信。   张良平生有两个志向:复国和刺秦。   李二凤自以为弄懂了张良的逻辑,张良看上去是投奔长安君,实际上是投奔昔日的韩王子孙。   李二凤一时间信心满满,因为现在的韩王后人是子央的隶妾臣,他想从妹妹这里把这些隶妾臣弄到手。   公孙信离开后,李二凤问子央:“韩信和韩造是韩王后裔?”   子央点头,就说:“夏太后是韩人,阿父看在夏太后的面子上,让韩人的一点血脉活下来,造他们父子兄弟很老实的。”   不老实也得不到这宝贵的活命机会,反正公孙造对给子央驾车的事儿表现得很积极。   李二凤问:“韩氏是你的隶妾臣?”   “对,我当初授功的时候,他们是以宫奴身份赏赐给我的。”   李二凤想了一下,这是权责明晰的主奴关系,子央不松口,他就没办法把韩氏诸人带走。他就说:“为兄和你换,两户换一户,如何?”   “换?拿别人换韩造他们父子?不换!”   “三户?三十户?”   子央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太宗陛下,您怎么还不明白,他们是人,虽然是隶妾臣,但是他们是人啊。”   太宗或许爱民,但是这个爱太宽泛了,落在每个民头上,就变成了轻徭薄赋这种物质上的爱,至于尊重这一类的精神上的爱,太宗给予了“士”。   韩信和韩造,他们乃是姬姓韩氏,如今姬姓已经不再尊贵,韩氏也变成了隶妾臣。他们连民都不是,自然也得不到太宗的“爱”。   子央说:“我和你打赌,你现在跑去和韩造说你要放他们自由身,让他们跟你走,他们都不会跟的。”   李二凤还真有能力恢复韩氏剩余血脉的自由身。   问道:“为什么?”   按道理说,十多年前韩造还是韩国高高在上的王孙,现在变成了隶妾臣,他应该是急着恢复自由身回到韩国。   子央就说:“您一直没从隋唐走出来。我问您,春秋战国和隋唐有什么不一样?”   李二凤就有个特点,他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   他很认真地请教子央:“你说。”   “春秋战国没有三纲五常啊!”   李二凤瞳孔一缩。   子央接着说:“以前包括现在,是百家争鸣,这是在救世;隋唐是三教一家,是治世。   人对人生和子孙的态度在不同的时代是不一样的,在救世的时候,人把自己当燃料,为的是给自己和子孙求一个好未来;治世的时候,人压根不去想二十年后的自己和将来的子孙,自己过好就行了,谁管日后。   用一句话来概括,现在的人是生于忧患,隋唐的人是死于安乐。”   子央看他还有些不明白,就直白地说:“韩氏就算是做奴隶,也是在章台宫做奴隶,他们是看过见识过的,知道叔牙不如易牙。你给了他们自由身,他是能回到韩国,但是回到韩国干什么?能给子孙留下什么?   他们现在是奴隶,当他们积攒够一定的功勋和势力后,他们就不再是奴隶,还能摇身一变成为秦人的权贵,过上五百一千年,说不定他们还能成为诸侯王。   就如当年非子给周天子放牧一样。”   李二凤一下子想明白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萧何为什么要走。   他就问子央:“萧何……要辞了为兄去投奔你,现在想想,应该是觉得同乡在你那里……你说萧何为什么要辞行,我觉得我以国士待之……”   沛县来的人分明是在太子府的人多,在长安君府上的人少。   子央说:“你对他太好了。”   李二凤皱眉:“这难道还错了吗?”   子央说:“我以前和老师挤在一个电梯里,你不用问什么是电梯,你就想象是挤在一处船舱,过河前不管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一群人走进一个船舱内,过河后大家都散开了。   当时大家都不说话,我为了不尴尬,向其中一个老师请教了一个问题,我就问‘为什么天策府的十八学士那么有名?比同期的很多文臣都有名’?”   李二凤追问:“你老师怎么回答的?”   “他说‘想不出名都难啊,里面是各家的公子,但凡能说出名字的,都是门阀家的少爷’。   另一个老师就说‘房玄龄就不是’然后一群人就说看和谁比呢,和陆德明、李守素这种顶级比,房玄龄是差了点,可房玄龄是清河房氏的子弟,里面唯一称得上‘寒素’的就是盖文达,那可是渔阳盖氏,是河北的儒学世家。   一个老师说了一句‘房玄龄的起点是马周一辈子奋斗的终点,太宗跟前出身最差的三个人,就是马周、尉迟敬德、秦琼,连程咬金都是豪强出身’,然后被其他老师喷了。   因为我问的是天策府的十八学士,他回答的这三个人,两个是武将,一个是文臣,而且马周这种出身的臣子,也就一个,还是太宗做皇帝后才提拔的。”   子央看着李二凤说:“你自己扪心自问,你为什么要提拔马周?马周是给你干脏活的,人家骂他酷吏,他干的都是你手下人不愿意接的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你对萧何好,在萧何看来,你是不是也要让他干脏活?”   现在的人多骄傲啊,压根没被三纲五常污染过,萧何才不会给人干脏活。   子央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一辈子都没和穷人来往过,所以你不了解穷人,更不了解草根里爬上来的人中龙凤是怎么想的?”   子央说完立即摇头:“不,想想你们父子对待窦建德和对待王世充的态度,窦建德被杀,因为他世代为农,而王世充活下来,因为他是出身官宦人家。”   子央看着李二凤,压低声音说:“你视窦建德为仇寇,太宗皇帝,我现在发现,你骨子里看不起升斗小民。”   凡是了解窦建德的生平,都要忍不住为这个农民起义的天花板叹息一声。   如果太宗真的如他展示的宽厚有仁爱之心,让窦建德死在战场上才是对他最大的敬意。结果窦建德受伤被俘,押送长安,然后李渊下令将窦建德斩杀于长安市。   用公开处刑的方式、用窦建德的脑袋告诉所有敢反抗的底层,反抗者死。   他们不会问窦建德为什么反抗。   李二凤只说:“你误会了,朕爱世人。”   子央笑着问:“那你会教我唱《无向辽东浪死歌》吗?” [158]遇刺:……   小时候子央跟着爷爷在公园里遛达,听到一群老爷爷说以前地主过日子,据说乡下的地主攒了很多钱很多粮食,但是衣服穿得破破烂烂,天天吃杂粮,除非有大事,要不然连一碗白面面条都不舍得吃。   子央问为什么那么抠门?   那群老爷爷就说,对于地主老儿来说,吃细粮不划算。   吃白米白面是败家子的行为,家里的每一粒麦子都不能吃,因为借给穷人后能带来大量的粮食,等到对方还不上了,就能让对方卖儿卖女,拿田地老婆抵债。   麦子不是粮食,是能下金蛋的鸡。   多吃一口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儿孙。   对于那些人来说,祖宗是“裁判”与“债主”;儿孙是“资产”与“续集”。   这就是积累型地主,大部分地主都是积累型地主。李二凤这种陇西权贵,更爱自己的出身,剥丝抽茧,他也是积累型地主。   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大好局面,要教养儿孙把家业发扬光大。至于其他的,比如礼贤下士,比如说宠爱子孙。前者是给自己找个好账房好护院,后者不是被宠爱的对象,而是被托付的“接力棒”。   但是把他说成积累型地主也太刻薄了,他作为皇帝还有一个功绩,是不可指责,无可争辩的。   那就是维护了大一统。   在魏晋南北朝后,隋朝再次实现了大一统,可是杨广的横征暴敛让大一统摇摇欲坠,李二凤和汉高祖一样,再次把大一统延续了下去。   李二凤不会背叛他的出身,不会教给子央唱《无向辽东浪死歌》。   因为当子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李二凤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怕。   怕隋末那震天撼地的反抗力量,大业年间,因为这首歌,一夜之间天下大乱。   李二凤说:“朕和杨广不同,朕晚年征辽东……”   子央插嘴:“……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岂比隋之行怨民哉。”   子央笑着问:“你这么说不就是想恶心一下你表叔杨广吗?真的是募兵吗?我怎么听说有人响应‘义征’,不求名利,愿意跟着你征战,但是你担心难以节制,反而下令禁止这部分人随军。后来‘州县按户差选强健者’,朝廷给予优厚的勋官和赏赐作为回报,把这部分人说成募兵。”   李二凤就是为此讨厌史家的人!   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李二凤就说:“你就是来和我吵架的吧?”   “没有,绝对没有。”子央担心把他惹恼了,往后自己没地方问东问西。   她真的想靠着研究始皇帝和李二凤写一篇好论文,拿到一个好学位。以前这种想法可能是白日做梦,现在好像是有点可操作性。   子央把水囊拿起来塞给李二凤:“哥,喝水,别和我一般见识。”   李二凤还真不和子央一般见识,要是生子央的气,早就气死了。   太宗皇帝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早餐吃完了。   子央看他吃得很干净,就说:“你还挺俭朴的。让我想起我爷爷教育我弟弟时候的一句话‘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李二凤让人收拾餐具,就说:“这话说得好,可以传给儿孙。”他随后就说:“我自然简朴,衣服破了补补再穿,日常饮食也比较克制。”   子央要不是身上穿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顶奢,真信了他这句话。   这人就是个表演型人格啊!   子央微笑着看着他,毕竟她脚上穿着的鞋子比丝绸都软都舒服。这是长孙皇后给子央张罗的,当然了,长孙皇后也没忘记李二凤,李二凤身上的衣服鞋履和子央的都是同品质。   李二凤现在还不想放弃萧何,就说:“回头为兄要和萧何聊聊……”   子央立即说:“长兄,这就是你不对了,他都来投奔我了,目前他是我的门客。”   李二凤拧着眉毛:“你要讲理。”   “我讲了,是你留不住人,现在我要重用他来。”   李二凤问:“你怎么重用?”   子央傲娇:“你别管,山人自有妙计!”   李二凤就觉得该教给子央一些游戏规则。   比如皇帝需要官僚去治理国家,官僚需要皇权来赋予身份;比如双方通过取士(上升通道)和礼法(行为准则)达成契约。   而“取士”则是有一个更详细的游戏规则,现在子央这种行为属于捞过界。   按照游戏规则,子央想要接收萧何,有两个方式,其实就是“换”,另外一个就是“打”。换就是利益交换,打就是打败萧何的原主人。   子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李二凤问:“你想怎么和我换?”   子央说:“我为什么要和你换?”   “你想打?”   “我也打不过你啊!”   “你就把萧何还我!”   “我为什么要还?”   李二凤对着子央还真没法子,首先子央背后是始皇帝,始皇帝对子央已经到了溺爱的程度。其次子央也不是个面团做的,这人有很多李二凤的黑料,虽然是太宗的黑料,虽然和秦太子无关,但是李二凤不可能不在乎。   李二凤耐着性子说:“你还想不想和我学兵法了?”   子央睁大眼:“你威胁我?我要告诉阿父!”说要就要走。   李二凤一把抓住她:“你嚷嚷什么?我说过不教你了吗?”   子央哼哼:“我告诉你,我交过学费了!你让我回答的问题我回答了,我敢跟秦朝的列祖列宗和卫国的列祖列宗发誓,我没骗你一个字。”   “好好好。”李二凤觉得这两天也倒霉了。他跟子央说:“我先回去睡一会儿,我昨天一宿没睡!”   他要回去想想怎么挽回萧何和张良!   子央看李二凤离开,就去找萧何。   她还真的有妙计,作为一个在王绾眼里懒得出奇的人物,子央的确觉得秦朝的官员过得比牛马都辛苦。   既然萧何是历史认证过的好牛马,划掉改成大才,既然萧何是历史认证的大才,就要让他早点发光发热。   子央骑马跑回去,看到张良和萧何挤在一辆车上吃东西,而傻乎乎的石正给两个人煮粥。   子央瞬间瞪圆了眼睛,二话不说从马上跳上车,提着鞭子指着张良和萧何骂。   两个心眼多的坏蛋欺负石这个没心眼的憨人!   要是按照先来后到论资排辈来说,石怎么说也是前辈,两人却一起哄着石去做饭,他们两个坐着吃!   按照同乡情谊来说,石好歹也是楚人,张良是个韩人就不提了,萧何居然厚脸皮指使石这个同胞。   子央对着两个人骂,萧何一句话不说。张良就嚷嚷:“主君,你要讲良心,我这是被捆着呢,我想自己煮饭吃也做不到啊,难道你要饿死我?就是死刑,也没饿死这个刑罚啊!”   萧何一看张良甩锅甩得很快,赶紧看子央,子央指着萧何说:“就你心眼多!”   萧何想说冤枉啊!   子央对萧何说:“下来,不给你找点事做,你天天不安分。”   石傻乎乎拿着木材问要离开的萧何:“你还吃吗?”   萧何不敢说话,子央没好气地说:“不给他们吃,你鸡腿都不给我,还给他们煮饭,你分不清里外人了。”   石就说:“鸡腿有肉。”   子央对他冷哼,对车里的张良说:“你想吃自己下来做饭,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石,我让石揍你们。”   子央说完把石带走了。   这时候整个队伍缓缓动起来,子央对骑着马的萧何说:“我听说了,你要来投我,咱们先说好,你有用我才让你留下,我是不收废物的。等会儿我带你去找丞相,他那边缺个跑腿的书吏,你去跟着跑腿,要是他看你有用,把你留下了,我就留你,他要是看你没用,把你赶回来了,你还是吃我长兄吧,我实在养不起那么多废人。”   “喏。”   子央骑马到了王绾的马车边,扭着身体扒着马车的车窗问:“王师,忙吗?”   王绾一副被惨遭蹂躏的样子,他的车里堆满了来往的文牍,有气无力地说:“为师什么时候不忙?”   子央看他就如看前几天的自己,也是这种半死不活蔫巴样子。   “王师,我有个门客,认识几个字,脑瓜子还好用,让他给您帮忙吧?”   “哼。”王绾冷哼一声:“想给我帮忙的人多着呢,他有什么本事?”   子央说:“你给他点活儿干,干好就是有本事,干不好就没本事,这比我干巴巴地讲强多了。”   王绾说:“那就先给我当半天的书吏吧。”   子央嘿嘿笑笑,转头变了脸色,对萧何说:“老萧,去吧,做你的老本行,当书吏去吧,干得好了就留下,干不好了今晚上就卷铺盖滚蛋。”   萧何已经开始眉飞色舞。   原因很简单,以前虽然是书吏,可那是县官的书吏,现在是丞相的书吏,这是不一样的,这中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萧何整个人都很激动,没错,来投长安君就是对的!   虽然没有官位,但好歹有职位。   过几个月见到了家乡父老,也有话说,总比整日游手好闲无事生非要好得多。   子央把萧何塞进王绾身边当个最低级的书吏后,又去找始皇帝。   始皇帝招呼子央上车:“你来,阿父有话和你说。”   子央摇头:“我不上车。”   她和车八字犯冲。   始皇帝就跟外面的侍卫吩咐:“把朕的马牵来,朕骑马和长安君走走,”说到这里,觉得他浪费时间,始皇帝现在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总是用最少的时间干最多的事情。   他立即叫住侍卫:“你们的马给朕骑一下,不必去后面牵马。”   始皇帝坐车的时候多,骑马的时候少,所以他的御马在后面,牵来又需要一段时间,始皇帝真不想浪费时间。   他从车里出来,和子央一起骑马,就问:“张良和萧何是何人?你长兄为什么舍不得这二人?”   子央看看前后,李二凤不在,子央就靠近始皇帝身边,小声说:“张良乃是谋圣,萧何是后来一个有名的丞相。”   “哦!”始皇帝点头:“原来如此!如果是大才,就是阿父,阿父也不舍得放手。”   子央看着始皇帝说:“虽然如此,但是张良那人的谋略都在针对大秦。”   始皇帝问:“二世是不是在他面前吃苦头了?”   子央的脸皱巴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秦二世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跟他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始皇帝就没再问下去了。   子央说:“张良此人很狡猾,他针对您有一次刺杀,是在一个叫博浪沙的地方,让一个力士扔大铁锥,误中副车,差点真的刺伤您,后来逃了,直到您驾崩后才出来……”   子央还没说话,石突然大喊:“散开!”   上前一步扯下子央,扛着要跑,匆忙之间,犹豫了一下,一把扯下始皇帝也扛走了。   石刚跑出去两三丈远,两架金根车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得粉碎,周围的卫兵也倒在血泊中。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立即纵马组织人力搜寻刺客、保护皇帝、救护受伤的卫兵。   需要被保护的皇帝这时候正扶着一个侍卫呕吐。   石把始皇帝扛着,肩膀顶着始皇帝的胃,始皇帝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被这么一折腾,刚放下就开始吐。   蒙毅冲过来,看到始皇帝全须全尾,整个人两腿一软,啪叽跪在地上,松了一大口气。   始皇帝吐了几下,看着金根车水缸一样的大石头砸得粉碎,问子央:“你刚才说大铁锤?”   子央说:“是大铁锥!”说的时候看了看石。   始皇帝冷笑一声,问蒙毅:“这里是哪里?”   蒙毅回答:“这里是剧魁。”   始皇帝笑着跟子央说:“吾儿,他日书上会写,始皇帝在剧魁遇刺。”   子央说:“我去把张良提来!” [159]初见秦皇:……   张良很意外!   子央气势汹汹来找他的时候,他正抱着碗吃黄米饭,子央对身边的石说:“提上,去阿父跟前。”   石的力气大,他的武器是一对铸铁冬瓜锤,一只就有几百斤。张良这点体重对他而言真不算重,提着衣服就提了起来,骑马跟着子央离开。   张良就这么悬空被石提着往始皇帝跟前赶路。   路过一些马车的时候,昔日的“同僚”也就是太子的门客们,看他都不怀好意。   张良非常聪慧,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这是替人背锅了。   整个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各处开始警戒,卫兵们各处传递命令,要求调拨一部分四处查看,寻找可疑之人,凡是可疑之人立即抓住,以刺客同伙论处。   张良被提着,脑子里反而很冷静,在想应对方案。   他和这次的刺杀真没关系,这次的刺杀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一直注意保留证据,他有各种不在场不参与的证明,只要秦还讲秦法,他就不怕。   秦法规定,如果官吏不看证据故意冤枉一个人,就要面临“不直”和“诬人”两项重罪。   秦法是秦的根基,所以张良一点都不慌。   张良不慌,李二凤是真的慌了,他睡下后没多久被寺人叫醒,说是两辆金根车被两块水缸那么大的石头砸成了碎片,碎片和石头滚落导致金根车附近的卫兵死伤严重。   虽然理论上始皇帝现在驾崩了对他最有利,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李二凤知道,现在的秦朝不能没秦始皇,一旦祖龙死,天下立即陷入动乱。   哪怕他有信心收拾烂摊子,然而这动乱平息后,场面比隋末还难收拾。   这些权力能平稳传递就要平稳传递,李二凤就担心出任何意外。   李二凤飞快地套好衣服,鞋子都没穿好,直接夺了侍卫的一匹马赶往队伍的中心位置。   其他公子也来了,诸位官员想来,但是根据出发前在咸阳公布的应对预案,如果发生重大意外,皇帝身体健康或者重伤,各级官员要各司其职,不许乱走动,如果有需要,自有卫兵传令召见。   所以各级官员,包括丞相在内,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车里的各位丞相都在忙,个个都很淡定。   萧何就差了些,他真的惊呆了。   他哪怕是在咸阳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没见过秦王被刺杀的场面。然而老鸟王绾见得多了,他还见过荆轲那次,陛下被荆轲追着逃命,靠着咸阳殿上的柱子通过风骚走位活了一命。   那时候大家也是各自站在位置上,就是大王被砍死了,也不许动一下,所以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大王绕柱。   这看似荒唐的一幕,其实是商鞅变法后极端中央集权的必然结果。荆轲刺秦时,殿上的秦国大臣们并非“不敢救”或“不想救”,而是被秦国的法律和制度死死按在了原地。能救的人不在场,在场的人没武器,有武器的人不敢动。   就如这次,石冲上去把皇帝从马上拉下来扛着跑了,这犯了三项重罪。   分别是:侵犯君主身体(拉下马,死罪)、严重僭越礼制(扛着走,死罪)、潜在政变风险(接触皇帝的身体,视若谋逆,死罪)。   石之所以还能在营中活蹦乱跳,是因为在被扛起那一瞬间,始皇帝说了一句“准他救驾!恕他无罪!(现场颁发口头诏令)”,这句话如果是始皇帝事后说都不管用。事后特赦,破坏了“法不阿贵”的根基,等于公开给秦法挖坟,秦国上下都不会做,始皇帝更不会同意事后特赦。   严苛的秦法让石在救始皇帝的那一瞬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冒着被杀的风险扛起了他,始皇帝的反应足够快,要不然石这时候已经被关押了。   王绾作为在秦法里泡了一辈子的官员,这时候什么都不管,只埋头做自己的事。王绾的书吏不止一个,王绾很淡定,大部分书吏也淡定,萧何哪怕不淡定也要淡定。   萧何对王绾有种崇拜感,原因很简单,王绾已经是人臣的极限,萧何觉得这辈子如果能做到王绾的位置上将死而无憾,所以他下意识地在模仿王绾。   李二凤作为太子来到了始皇帝身边,始皇帝已经坐到了地上,看着两辆被砸得粉碎的金根车。   李二凤先向始皇帝见礼,始皇帝摆摆手,没有说话。   李二凤随后问侍卫:“怎么回事?”   侍卫指着一个方向说:“从那边飞来两块大石头,带着破空之声,掉到这里,砸坏了两辆车。”   李二凤跟始皇帝说:“阿父,臣去看看。”   始皇帝说:“你别去,你我父子待在一起,不要给贼人可乘之机。”   李二凤不听,紧了紧衣袍,跟始皇帝说:“您只管安坐,臣去去就来。”   他一点都不怕危险,反而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始皇帝叹气一声,就事论事,李二凤肯定是个好孩子,可惜,这好孩子再好,也不是自家的。   这时候子央带着张良已经来了。   侍卫立即对张良瘦身,然后架着张良,让他在距离始皇帝一丈远的地方站住,摁着他坐下来。这是一个安全距离,不影响两人说话,张良就是暴起,也难以伤到人。   张良想见始皇帝,没想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了。   始皇帝是让韩国灭亡的罪魁,是让张家落魄的祸首。张良看到他,按照周礼规定,以周礼拜见始皇帝。   哪怕他落魄了,在始皇帝面前,仍然是姬姓张氏的子弟,是韩国相国之子。   始皇帝是秦王,周礼是贵族之间的行为准则,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和森严的制度,作为地位等级较高的王,值得张良来大礼参拜。   对别国国君无礼,会被视为“非礼”,不仅损害个人声誉,更可能导致国家被孤立。即便是敌国,在战场上俘虏了对方国君(如鞍之战),也要称一声“君”,并给予符合身份的待遇。   尊敬有礼不代表张良心里是服气始皇帝。   始皇帝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对着张良说:“你就是张良张子房?吾儿他们说你很有本事。”   张良看着始皇帝,缓缓地回答:“良不过是韩国普通人而已。”   始皇帝是个虚弱的中年男人,面容苍白,气血不足。这就是六国畏惧的虎狼之君,就是这头病弱的虎狼以锋利的獠牙把六国吞吃入腹。   张良无数次想过自己刺秦,也无数次想过秦王的形象,有可能是老奸巨猾如秦昭襄王,也有可能霸道威武如秦武王,就没想过他是个病弱的人。   “朕也这么觉得”,始皇帝想起韩国就想笑,说道:“前些日子,朕和吾儿说起郑国渠,同意郑国入秦的韩王是韩桓惠王,那时候的韩相是你父张平吧?”   子央听到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阿父,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您怎么就当着张良的面揭他父亲的短。   子央觉得阿父是懂得什么叫伤口上撒盐的。   张良的脸顿时红了,那真是又羞又怒。怒的是始皇帝这虎狼之君居然当面嘲笑;羞的是这事儿做得真不漂亮,这里面拿主意的还真有他父张平,让张良自己说,这就是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韩国的这骚操作,其实周围国家都没笑话,虽然这事儿做得的确令人捧腹大笑,然而当时六国都罕见地不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   因为大家都在恐惧:“完了,关中成了粮仓,秦国更强了!”   张良飞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里。   他叹气说:“陛下,您乃是强国之君,不知道弱国之君的苦楚,您当我们先王真的不知道此乃是利秦之计吗?不过是让韩国多喘几口气罢了。”   说到这里,张良觉得自己这么客气会助长虎狼之君的气焰,立即刺了回去:“陛下,其实秦国当年有比韩国更无奈的局面。   比如说阴晋之战,秦惠公举国五十万大军,被吴起五万‘魏武卒’打得全军覆没。魏国乘胜追击,一度攻占秦国旧都雍城。此时秦国若没有地理纵深和魏国内讧(吴起被排挤),很可能当时就亡国了。   再比如蓝田之战,昔日张仪欺骗楚怀王后,楚军倾巢而出,攻破武关,直逼蓝田(距咸阳仅百里)。咸阳震动,秦惠文王甚至到了‘祈求上天’的地步,最后靠联韩魏袭楚后方才侥幸解围。   还有函谷关被破、邯郸之战与信陵君合纵等。哪一次秦国不是狼狈至极,陛下怎么能笑我韩国呢?我韩国可从没这么狼狈过。”   始皇帝比起张良来,老奸巨猾。   他故意激怒张良,就是要看看张良现在是什么成色。   事实证明,张良还年轻,经不起他激怒,立即反唇相讥,这样的人尚且还有一些‘人性’,倒是可以放在子央身边。   假如张良表现得谦卑和顺,始皇帝就会立即下令杀了他,无论他是否真的参与进这次的刺杀案中,一个满心复仇毫无人性的人,是不能留在子央身边的。   始皇帝就说:“朕年纪大,和你父是一辈人,不计较你言语冒犯朕。就说说这次的刺杀吧,你知道多少。”   张良绝不承认自己参与进刺杀大案中,一旦承认,张氏族人的下场比毕氏更惨。   张良立即摆事实讲道理,极力撇清自己和这件事的关系。   始皇帝听了一会儿,有些气力不济,就跟侍卫说:“先关起来,查明后再发落。”   张良立即对子央说:“主君,您要保护好臣,有人要杀臣灭口。”   子央刚想问谁要杀他,始皇帝看了一眼侍卫,侍卫捂着张良的嘴拖走了。 [160]生存和用人:……   在张良和始皇帝面对面交流的时候,李二凤已经骑马找到了刺客抛石的地点。   他下马后站在两架简易的投石机旁边,忍不住说:“这才是活用兵法啊!”   看到这两架简易投石机,结合着张良举报,前面那被抓的一群人不过一支佯攻的大军,而真正的精锐在这里。   虚虚实实,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而且这是一环套一环,算准了一切,更算准了人心,这绝对是张良的手笔。   如果谋圣年轻的时候没点本事,也对不起他谋圣的名号,更对不起刘邦对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赞誉。   现在李二凤站在一处陡坡上,绕着两架简易投石机走了两圈。两架投石机非常简陋,在坡上用几根木头和些许草绳搭了简易的三脚架,架子上是一根手臂粗细却很长的木杆,木杆高高地跷着,一头是个草绳编织的网兜。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侍卫们勘察过了,这脚印属于五个人,也就是说,刺客至少有五人。   李二凤看着简易的杠杆架子,用五个人,两块巨石,几根木头和些许草绳就砸坏了两辆金根车,差点让大秦提前分崩离析,这是真正的四两拨千斤。   原本水缸大小的石头一直在这里,这五个人带着草绳,通过斧子砍劈,临时搭建了两个杠杆架子,利用地势和杠杆迅速抛出两大块石头,压根不管砸没砸中,迅速撤离,动作又快又狠。   这在兵法上叫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蒙毅勘察过现场,认定最少有六人。   因为两块石头精准地砸中金根车,不仅要会算石头的总量和抛出去的抛物线,还要算金根车的行进速度,也就是说,有至少一个刺客一直在盯着金根车,随时向抛石头的刺客传递消息。   这是最大限度利用了附近的资源,石头、陡坡、就地取材的树木,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可这些东西组合之后砸碎了两辆金根车,如果陛下坐在车里,现在后果不敢想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刺客,更不是普通的游侠,这种精妙的设计和精确的计算,证明那些传承已久掌握着学术的大家族或者大门派牵扯到其中。总之,刺杀的幕后之人不会是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普通庶民,更不是刚有了姓氏的普通黔首。   每次想到碎掉的金根车,蒙毅都要出一身冷汗。始皇帝从咸阳出发都乘坐金根车,只要不在宫殿里就在金根车。这也是天命在秦,陛下破天荒地在赶路的时候从金根车里出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晚出来一会儿……蒙毅不敢再往下想了。   蒙毅叹口气,这附近的庶民、齐地的各大家族、包括整个东巡队伍,都要被反复审问,这件事的结局必然是杀得人头滚滚。   周围追踪的人回来了,但是脸色不好看。   刺客算是找到了,但是找到的是五具无名尸体。这五具无名尸体挂在树上,目前不能判断是自尽还是他杀,侍卫在附近找了找,没找到相关的身份证明。   蒙毅不信刺客真的死了,他觉得这是有人抓了几个无辜的人挂在树上,目的就是让真正的刺客能金蝉脱壳,也是为了抹除线索,要把幕后的人保护起来。   蒙毅恨的咬牙,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秦法要在齐地用血来祭祀,用齐人的血告诉这些心存侥幸的齐人,齐国已经没有了,所有人都是秦民,所有人都要接受秦法,秦法绝不会饶了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任何一个人。   蒙毅带着人去看尸体,李二凤骑马回东巡的队伍里。   东巡队伍还停在事发地方,各处静悄悄的。   子央和始皇帝在聊天。   子央就说:“这事肯定是张良干的!”   始皇帝点头:“你有证据吗?有证据,自有秦法断他生死。”   子央摇头,张良有完整自证的证据,而且他现在是有功的功臣——出发的时候举报有人伏击被证实,根据秦国的军功授爵制度,他是该被奖赏的功臣。   可张良就不是个好人,秦法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这让始皇帝也头疼起来。   以前子央说有人钻秦法的漏洞,始皇帝以为商鞅设计的秦法纵然是有漏洞,但是商鞅之后的这么多法家贤人就是补也把漏洞给补上了,能让人钻什么漏洞。现在始皇帝算是见识到了!   子央已经想到了这事是怎么办的。   她跟始皇帝说:“我推断在雪宫宴客的那一天,他和齐地的一些余孽来往,几番商议后,就决定对金根车下手。   今日一早,他把孙氏给拿出来献祭,为这里真正的刺客争取时间,同时也拿孙氏的人头让咱们生出懈怠,觉得刺客已经拿下,今日路上不会再有刺客。各处侍卫对巡查不太在意,因此前去搜寻的侍卫没发现刺客,也就给了真正的刺客可乘之机。”   始皇帝点头,微笑着说:“吾儿说得都对!”   子央问:“您为什么不下令杀了张良?”   子央不觉得始皇帝找不出一个杀了张良的理由!   “阿父知道他是凶手,你说他是谋圣,阿父起初不当回事,现在发现这竖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始皇帝笑着说:“阿父是真的有几分爱才之心,回头让他吃点苦头再放出来吧。”   子央皱眉。   始皇帝就说:“吾儿,阿父跟你说过,阿父不重要,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秦。”   子央叹气,眼前的阿父也是个积累型的地主老财。   始皇帝接着说:“对于我大秦来说,从不考虑大才是哪国人,也不考虑对秦是否有恶意杀心,只考虑是否能强秦。   阿父问你,张良之才能否强秦?”   子央想了想:“是否强秦,在于他是不是愿意为秦出力,他明显惦记故国,只怕会给秦设下圈套,回头让秦吃了大亏。”   始皇帝摇头:“吾儿,你有太深的门户之见。《左传·成公四年》记载,鲁成公访晋受辱,回国后想背叛晋国去投靠南方的楚国,鲁国大夫季文子就和鲁成公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爱)我乎’?   季文子认为晋国虽是同姓诸侯(同为姬姓),而楚国是‘蛮夷’(非姬姓),血缘不同,族群不同,利益必然不同,不可信任,这就是门户之见。   不要被以往的认知蒙蔽了你的眼睛,看不清谁重要谁不重要。   张良是韩人,别说韩国没有了,就是韩国还在,阿父也采用了韩非的思想扫清天下。   吾儿,治国就是用人,你日常处理的文牍不过是小术,用对了人才是大势。   他有杀阿父的心,阿父知道,但是阿父更知道你一旦让他折服,他日后必是我秦国的功臣。”   子央对这种用人逻辑是字面上的理解,完全无法沉浸进去,更学不到骨子里。   因为这种逻辑是因为大争之世求生存总结出来的。   各国都在挣扎求生,为了生存下去几乎是用尽了办法,所以必要时候要牺牲点什么,哪怕是原谅敌人。   就如刚才张良讲的那样,别看秦国后来到处欺负人,可在强盛的时候也面临数次生存危机。   最传奇的还是齐国,国土九成以上被占领,靠着即墨城这点火种绝地翻盘。   所以无论是春秋还是战国,每个国家都在求生,是真正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就是在这种求生的态度下,只要某个人能存社稷全宗庙,自然是被恭敬且认真地对待,什么样的办法也能被用出来,哪怕是鸡鸣狗盗。   始皇帝跟子央讲:“秦墨想离开秦国,从昭襄先王开始到阿父这里,历代秦君一直留着他们。别说他们,就是尉缭,几次偷跑都被阿父抓回来,还让他做了国尉。   吾儿,只要是人才就要留住,他们但凡能给我大秦出力,就要不吝啬爵位封赏,就是不能,也要软禁在咸阳,除非不出力还对我大秦有害,这种人自然要杀了,不用可惜一点。”   子央想说张良现在已经有实质动作来伤害始皇帝了。   始皇帝知道她要说什么,就告诉子央:“张良其人,你没证据,这是其一;其二是他有大才,该给他一次机会,他作为一个聪明人,会把握住的。阿父还是那句话,给他一些苦头,让他知道轻重,再驯服他,让他为我大秦出力谋划。   只要他为大秦出力谋划,就算将来他再次算计阿父,阿父也会原谅他。反之,到时候数罪并罚,五马分尸。”   子央仍然紧皱眉毛。   金根车的残片被收拾好了,金根车附近的卫兵死亡的被收殓,重伤的已经被救助。   这时候负责皇帝出行仪仗的官员来请示要启用哪一辆车。   两辆金根车被砸,出行受阻,始皇帝绝不会坐别人的车,他宁可原地等待也不会破坏礼制。   金根车是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法驾核心,象征着“天命所归”。它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而是移动的“玉玺”。皇帝坐谁的车,谁就有“代理王权”的嫌疑。如果秦始皇坐了臣子的车,在礼法上等同于将天命让渡给了他人,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如果整个车队都瘫痪了,那就原地驻扎戒严,等待咸阳调来新的金根车。现在没有出现整个车队都瘫痪的事实,所以要启用仪仗中的副车或安车。   最终副车被启用,始皇帝被寺人扶着上了车。   车队重新动起来,并没有因为这次刺杀而停留。   子央则是回到了自己车辆所在的位置,骑马跟着马车缓缓而行。   子央骑在马上开始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她脑子里很乱,有种用脑过度的感觉。   然而她这会儿最想思考的是自己和始皇帝究竟哪里不一样?   在子央看来,哪里都不一样!   就拿刺杀来说,子央被石扛起来的那一刻,想到的是:扛着我干嘛?   始皇帝压根没思考,也没慌乱,而是被扛起来的那一瞬间恕石无罪。   熟练的应对过程令人心酸。   始皇帝宁愿冒着被二次刺杀的风险维持体统启用副车,也绝不会坐上别人的车。对于他来说,失去威严比失去性命更可怕。   换成子央,她是绝对不会再用任何一辆皇帝仪仗中的车辆,会用最快的速度征用臣子的车辆。   体面哪有命重要。   子央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自己,始皇帝是始皇帝。   每个人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161]晨梦:……   晚上安营扎寨,整个营地里静悄悄的,就是出行也要几人结伴。   萧何干完活儿后向王绾告辞,一群人目送王绾回到了他的帐篷里休息,再看着晚上看守文牍的人上了刚才的工作马车,互相画押交接之后才结伴回去。   路上每个人都不能笑,秦人的沉默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萧何很开心,虽然始皇帝遇刺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但是和自己的喜事比实在悲伤不起来。   王绾同意留下萧何,萧何在进入咸阳后总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差事。   在外面还能跟着一起装深沉,可是一旦来到了夏侯婴和薛欧的帐篷里,萧何瞬间眉开眼笑。   夏侯婴和薛欧两人躲在车里一天,对着张良的下场猜了半天。   这两个人现在还在提心吊胆,原因是张良被主君带走的时候就在夏侯婴的马车上,夏侯婴担心自己和薛欧被牵连。   萧何因为出行前被安排在太子那边,所以萧何现在只能和薛欧夏侯婴一起挤一挤,他没有单独的帐篷。   他进入帐篷就说:“我对这一片不熟悉,刚才进错了帐篷,进了隔壁公孙叔侄那里。叔侄俩人在帐篷里坐着呢,我进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愁眉苦脸。”   薛欧说:“他们乃是韩国公室后裔,今日被带走的张良是韩国相国之子,据说父祖五世相韩,公孙叔侄自然担心。”   公孙信和公孙造不仅担心张良的安危,还担心他们自己被牵连。   秦法讲究连坐,这是最可怕的。   但是每个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别人都怕被牵连,可萧何只想写信。   夏侯婴和薛欧两个人不是好学的人,但是薛欧暗地里接受了“东猎”的培训,要给子央攒出一支暗地里的队伍,又因为他在管理子央的钱财和背地里的草鞋生意,因此有笔墨。   这个笔墨还不能承认是自己的,就说是丑夫留下的。   夏侯婴拨弄灯芯,让灯更亮一些。薛欧从藤编箱子里拿出巴掌大的砚台和半支墨条,又翻出两张信纸和一支毛笔。   萧何用手指蘸了一滴清水滴到了砚台上,开始磨墨。   萧何说:“我现在给周勃他们写信,让他们带着家眷立即投奔刘季的婆娘。”   夏侯婴说:“太子夫人未必肯放人,你不仅要给周勃他们写信,也要给姜夫人写信,能不能把他们从太子府里带出来,就靠姜夫人了。”   这个姜夫人就是吕雉,吕雉乃是姜太公的后人,出自姜姓吕氏,根据春秋战国的习俗,女称姓男称氏,对她正式称呼她为姜夫人。   就目前而言,刘季不在,他妻子吕雉是沛县来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因为吕雉在咸阳令府中做事,是正式官吏,不是这些门客们能比的。   薛欧说:“如果主君肯愿意修书一封给太子夫人,姜夫人那边就容易多了。”   萧何说:“我明日去找主君。”   夏侯婴摇头:“这几日最好别走动!”   外面太危险了。   正说着,帐篷外有卫兵巡逻,甲胄和兵器的碰撞声让人头皮发麻。   萧何听到这金戈之声才算是冷静下来,没说话,开始写信。   字还没写三行,外面直接有卫兵闯了进来,把帐篷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关键是帐篷没门,对卫兵挡都挡不住。   卫兵看着三人,问道:“谁是萧何?”   萧何赶紧说:“在下,在下就是。”   看他在写信,卫兵立即一把抓了信纸,对身后的人说:“带走。”   萧何被架着出去,夏侯婴和薛欧不敢动。   直到卫兵走远了,薛欧和夏侯婴才悄悄地从帐篷里探出头,这时候公孙信和公孙造也探出头,四个人八目相对,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惶恐。   在始皇帝的帐篷里,李二凤和其他几位公子都在,唯独缺了子央。子央最近天黑就睡,晚上睡得太沉,无论怎么喊都不醒,所以这种等待审问结果的事情也没叫上子央。   有侍卫禀告实时审问信息,这次出问题的人群是跟随来的博士以及李二凤的门客。   因为李二凤门客中有人泄露信息,导致李二凤所有的门客要被清查一遍,这也就是为什么卫兵要带走萧何。   侍卫汇报后询问:“今日和萧何接触的还有书吏和长安君的门客,可否一起审问?”   始皇帝摆摆手:“萧何没泄密就不用再审其他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不足挂齿,把他放了吧。那个张良现在还有别的说法吗?”   张良死不承认自己泄露信息,更不承认自己参与了刺杀,到现在都没吐口。   始皇帝对侍卫说:“无关紧要的人放了,免得恐慌,至于泄露消息和刺客勾连的人,连坐,腰斩弃市。”   侍卫领命退下。   始皇帝对几个儿子说:“回去吧。”   其他几位公子正要起身,李二凤就说:“臣想侍奉您睡下后再离开。”   几位公子这下子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大家看公子高,公子高想了想,还是听阿父的话,起身告辞。将闾和远也立即起身告辞。   李二凤此人感情丰沛,他觉得始皇帝这几日身体不好,今日又遇到刺杀,如果现在大家都离开,没人守着他,他就太孤单了。   李二凤自己年老之后体会过孤家寡人的痛苦,因此想要陪着始皇帝,在他睡前陪着他说话。   这行为就让始皇帝有点意外。   他说:“好啊,今日你我父子抵足而眠。”   李二凤甚是高兴。   他也想和始皇帝一起聊聊。   始皇帝是个很典型的老秦人,沉默、隐忍,属于茶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数,但是很少说出来。李二凤则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还是个表演型人格,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李二凤照顾始皇帝褪去衣服,自己也麻利收拾好,和始皇帝一起躺下。   李二凤就发表了一番在始皇帝看来堪称石破天惊的发言:“阿父,其实天下人是爱阿父的。”   始皇帝听了之后转头看看他,说道:“要不是看着你睁眼,朕以为你在说梦话。爱朕?朕不想让他们爱,朕要让他们怕。”   李二凤就觉得聊不下去了。   始皇帝反而被勾起了聊天的兴趣,想和李二凤多聊。   始皇帝问:“世民,你觉得秦法哪里不好?”   李二凤想了想,觉得秦法太严苛了。   严苛到在刺客行刺的时候,用什么样的姿势救大王都是死罪。   他没直接说,而是和始皇帝谈论起了燕国的太子丹。   在李二凤看来,为什么这么多的刺客,就荆轲刺秦那次那么惊险,就因为太子丹出入秦国宫廷,又在咸阳生活了那么多年,才有针对性地设计出这一次刺杀。   太子丹算准了一切,算到了咸阳宫的侍卫不会检查地图,算到了只要荆轲走到始皇帝面前,就是掏出匕首刺死始皇帝也没人拦着,因为一切都是秦法在作祟。   李二凤讲了这么多,就是告诉始皇帝:“……秦法不仅严苛还死板,阿父,秦法要改。”   “你也要改秦法。”始皇帝说:“子央也要改秦法,你们都想让秦法松一松,可你们两个的目的不一样。”   始皇帝接着说:“子央觉得秦法是好的,但是太严了,不该有连坐,觉得天下人苦秦法久矣。你也要改秦法,你也觉得秦法该松一松,你是觉得‘法不阿贵’这一条太不近人情了。”   “阿父……”李二凤想反驳,想了想,说道,“您误会了,臣是觉得秦法轻罪重罚(弃灰于道者黥),又繁密严苛(繁如秋荼,密如凝脂),用严刑峻法,不过是争夺天下的权宜之计,固非致化之通轨。如今天下一统,就该宽简恤刑,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务在宽简,大幅削减死刑、肉刑,改重为轻。”   始皇帝说:“朕听出来了,你视秦法为‘霸道’,是导致民怨沸腾的祸根;你追求的是‘王道’,即以仁义为本、刑罚为末的儒家法律,也就是荀子的理论。”   李二凤回答:“是这样的。”   始皇帝说:“你就是太懒。”   李二凤立即翻身坐起来,他一辈子都没得到过“懒”这个评价。   李二凤急切地问:“阿父,您怎么这么说?”   始皇帝看了炸毛的李二凤一眼,就说:“拿法家和儒家比,就治理难易程度和投入的钱粮相比,法家太贵,儒家太便宜;法家太累,儒家太闲。   你追求儒家不就是拈轻怕重,太懒导致的吗?”   “您……您这也太刻薄了。”李二凤心想从汉到唐都是这么治理的,怎么就成了用儒家方式治理太懒。   李二凤坚决不承认自己懒,他觉得自己很勤快。   始皇帝就说:“法家治理天下,靠的是严刑峻法,严刑峻法就需要庞大的官员和书吏,要及时处理各种事情,要尽快处理各种告密。”这是直接治理民间,行政成本极高。   始皇帝接着说:“儒家治理天下,靠伦理教化和道德自律,也就是放任不管,相信天下人都是仁义之人。   可是世间有几个仁义之人?都是贪淫好色之徒,一旦有事,就靠宗族、乡绅管理,这就给了庶民用私刑的由头,天下更难治理。   用儒家治理,好处是巨大的,庶民们不会埋怨官府,觉得自己日子过不好都是自己命不好;乡绅和官员也不会埋怨君主,君主都和他们分权了,这难道不是好君主吗?”行政成本极低。   始皇帝看着李二凤说:“到时候皇帝一甩手,天下是太平的,民间是兴旺的,有灾了赈灾,有人造反就镇压,拿大把的时间用来享乐,和以前那些灭国的国君有什么区别?”   李二凤陷入沉思,没和始皇帝聊之前,他压根没从治理的难易程度去思考过这一切。   始皇帝看着沉思的李二凤,觉得子央嘴里的天可汗也就这样!   就这能力,还不如太子丹呢!   始皇帝没再说话,而是闭上眼睛睡觉,夜已经深了,年纪大了,不能再熬夜了。   而李二凤则是在回忆自己施政理念。   李二凤在剖析自己为什么推崇儒家?   从前汉到唐,推行的都是儒表法里,目的都是要维护天下太平。李二凤觉得秦朝的制度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秦法,只要放松对秦法的执行,秦就能传下去。   如果放松了对秦法的执行,一切场面就是前汉之后的“儒皮法骨”。   李二凤推崇儒家,是因为它既能修补其个人篡位的道德瑕疵,又能以最低的行政成本实现大唐的长治久安,同时还能为他培养对抗门阀的新兴官僚。   这是一笔极其精明的投资。   李二凤告诉自己,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错,因为他要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唐初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抚平因为隋暴政带来的伤痛记忆,所以必须用温和的手段来治理天下。   更关键的是,那时候开始了科举。   将儒家经典定为科举核心教材,这为寒门子弟提供了上升通道,他们感激皇恩,成为对抗门阀势力的“天子门生”。通过尊儒,确立了统一的选拔标准,避免了思想混乱,保证了官僚队伍的可靠。   李二凤安慰自己,自己做得没有错,战乱之后,法家靠“刑”来震慑,易激怒天下百姓;而儒家靠“礼”来构建秩序,才是正确的选择。   想明白后,他再看始皇帝,始皇帝已经睡了。   李二凤轻轻地翻身躺倒,睡在始皇帝身边。   李二凤是满足的,和皇帝交流,和与臣子的交流不同,这是同类之间的交流,更一针见血,更能正视内心。   黑暗中李二凤告诉自己:朕会越来越好的,朕能和阿父学得越来越多。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回玄武门,那天早上薄雾笼罩,李建成和李元吉骑马而来,到了玄武门之外,看到了李二凤。   李建成就说:“原来秦王早就到了。”   李二凤抬头看着城门上“玄武门”三个字,回头看看身边,看到了像黑铁塔一样的尉迟恭。   他看到尉迟恭放心了,骑马走向李建成。   李二凤把挂在马鞍边的弓拿起来说:“我以为长兄会称呼我为世民。”说完拈弓搭箭,手指一松,箭如流星,射入李建成的眉心。   李元吉立即逃命,李二凤再次射出一箭,李元吉中箭坠马。   这时候玄武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侍卫鱼贯而出,对着李二凤恭迎。   李二凤对尉迟恭说:“敬德,随朕去见太上皇。”   从玄武门进去,穿过晨雾,来到宫殿前,推开大门,他看到大殿里面全是吉金灯架,架子下堆着满地的竹简,听到竹简后面一阵咳嗽声。   李二凤说:“阿耶,是我赢了,还请阿耶三辞三让。”   咳嗽的声音停了,李二凤听到一个声音说:“世民,你来。”   李二凤走到竹简前面,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问道:“阿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灯下的人带着感慨地说:“逆子啊。”抬起了手,对着李二凤身后招呼了一下。   李二凤被摁倒在书简中间,胳膊被反剪,背上被人摁到,脸贴着地毯,两只眼睛只能看到灯架上炫目的烛火。   他忍不住说:“阿耶,我赢了,我杀了建成和元吉。”   “你说的建成和元吉,朕不认识。世民,你认得朕吗?”   李二凤惊叫出声:“阿父,是你!”   他瞬间从梦中惊醒,惊坐起来。   天蒙蒙亮,带着一些晨雾笼罩着营地。   一个侍女躬身低头走来,小声说:“陛下已经起床,请太子起身。”   李二凤缓过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一头冷汗! [162]细腻的情感:……   李二凤赶紧起床,从帐篷里出来就看到了没梳头的子央。   子央顶着鸟窝一样的头发带着两个侍女鬼鬼祟祟的跑出去了,接着就是始皇帝身边的侍女也跟着子央鬼鬼祟祟地跑走了。   虽然一群人看上去鬼鬼祟祟,但是因为队伍过于庞大,大家都看到了,个个当没看到。   就是有人拦着子央也要说,难道出门在外还不能一起组团洗衣服吗?特别是女孩子的贴身衣服,那玩意要及时清洗晒干,不能阴干,阴干容易生病。   李二凤没心情呵斥子央大早上不梳洗就出门,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刚才做的那个梦对他的影响太大,后劲太足,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他现在想赶紧去找始皇帝,据说一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始皇帝把石的晨间锻炼当杂耍看,这时候正在围观。   李二凤决定一起去围观,走到半路和正赶着上班的萧何撞上了。   这是昔日君臣分手后第一次见面。   这场面太尴尬!   连李二凤的寺人们都尴尬地把脚趾蜷缩起来。   此时萧何正嘴里塞着饼,左手提着夏侯婴的垫子,预备着等用;右手拿着“丑夫”的笔墨和砚台,急匆匆地往王绾的办公马车跟前冲。   这是他作为大秦丞相府书吏上班的第二天,实际上是第一次去上一个完整的班,属于新人,还是很紧张的。   他虽然是职场老油条,可却是丞相府的青瓜蛋子,昨天才知道原来丞相府的书吏跟郡县书吏一样,日子也不好过。   秦朝整体的行政风格是抠门且高效。   抠门还排在高效之前,虽然笔墨纸是公家的,要自备砚台;虽然简牍是发的,但穿简的绳子(韦编)、封缄用的泥巴、修改错字的刻刀需官吏就地取材自己搓制或收集。   公务员还不包饭,因为一天吃两顿饭,这两顿饭是在家吃的,中午想吃点东西,要自己带。   在这种行政氛围里,作为丞相府新人的萧何,打听到笔墨是统一发放,但是他属于中途插进来的,就是领笔墨也要等到回咸阳后,目前在出差的队伍里,没他那一份。   萧何本来想去找子央解决办公用品问题,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营地里不许乱走动,他只能找同乡想办法,拿“丑夫”的东西用。   有的时候人越紧张事情就越出乎预料,就比如现在,萧何提了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嘴里叼着饼,和旧主走了一个对面。   就像是一个抛弃高富帅的美女转头选择了一个穷小子,在陪着穷小子过落魄日子,人生最狼狈的时候,转头看到了一脸心疼的高富帅,现场真的是尴尬至极。   旧主不仅不记恨萧何出走,还很热情,顿时上去抓住萧何的手,开始热情的打招呼。这场景就如高富帅冲上去大喊“你不该过这种日子”一样,现场不仅尴尬,还充满了狗血。   萧何这时候真想拔腿就跑,除了尴尬,关键是他要迟到了啊!   这是他第一次去点卯,迟到了怎么办?   万一王丞相一怒之下把他开除了怎么办?   萧何觉得太子是故意的,太子在害自己!   天地良心,李二凤是没想过害他迟到,就是不甘心而已。   李二凤这会儿是真的心疼萧何。   萧何啊!汉初三杰,大汉的开国丞相,现在狼狈成这个样子了,任谁看到都要说一句可惜。   李二凤这时候还在埋怨子央,明明知道这是大汉开国丞相,还让他去做个书吏!子央手里不是没有好职位,萧何值得更好的!   在李二凤眼里,子央就是那个不珍惜美女的穷小子,用自己的贫穷愚蠢来消磨美女的青春,把一个充满灵性的美人变成一个俗不可耐的老妇。   李二凤握着萧何的手再三劝他回头。   萧何不愿意回头!   哪怕李二凤有监国的经历,但是秦朝大部分事情都在皇帝和丞相手里,权力自然也在皇帝和丞相手里。   如果把秦朝这个庞大帝国当成一台机器的话,王绾领导的行政部门是最庞大的齿轮群,每一个齿轮都在紧密咬合,一丝不苟且不出一点错误地保证大秦这台机器工作下去。王绾就是这个齿轮群中最大的那个齿轮,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拖累了大秦行政体系的办事进度。   李二凤作为太子储君顶多就是个备用的引擎,就目前来说,经过磨合的“齿轮”和“轴承”们不太稀罕这个新“引擎”,觉得动力不够强劲,所以没让新引擎见识过什么叫作马力全开。   李二凤目前还不知道萧何心里怎么想,拉着萧何的手一直在说话。   萧何现在连个小齿轮都算不上,顶多是大秦机器上的螺丝钉,还是那种能被随时取代的螺丝钉,但是他迫不及待地跟着齿轮一起卷起来,希望自己也变成一个齿轮。   备用引擎说日后会让他当一个大齿轮,可是螺丝钉也在思考,虚无缥缈的将来哪里能比得上实实在在的现在。   忠臣不用回头,就如好女不找旧情郎一样,过去的就过去了,要向前看。   萧何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两条腿,他的两条腿真的想立即冲出去。   眼看着太子还要再说,萧何立即表示:“何回咸阳再拜见您,向您赔罪,现在时间不早了,再不去丞相就要发怒了。”说完把手从李二凤的手里抽出来撒丫子跑了,那速度快得犹如一道残影。   只留下李二凤怅然若失。   这模样就像是被美人甩掉的爱慕者一样,还是那种被甩了好几次,求而不得的爱慕者。   李二凤看萧何的背影看得眼神都拉丝了。   寺人看他对着萧何的背影痴痴呆呆地看着,赶快上去提醒:“咱们要去找陛下。”   李二凤转身去找始皇帝,在去的路上还在想:张良还可以救一救。   此时始皇帝跪坐在席子上,他的周围坐了一群武将,都在看石把两只冬瓜锤抛起接着,每一次抛起再接着能引得周围一阵叫好声。   隗状和始皇帝坐在一起,就说:“真壮士也!”   始皇帝笑着点头。   李斯就说:“可惜,晚生了几年,若是早出生一些时日,必然有大功。”只是说石没赶上灭国之战,太可惜了。   大家都点头。   几百斤的金属锤被石来回抛接,看得出来,对方并没有用尽全力。   始皇帝身后的人赶紧给李二凤腾出一片地方,李二凤跪坐下来后,对着石露出那种渣男看美女的表情。   李二凤有英才收集瘾。   眼前的石和他记忆中的尉迟恭重叠,让他忍不住眼红。   李二凤知道规矩,如果说萧何张良他还能再拉扯一番,石就是妹妹盘子里的菜,轻易不能捞过界。   这时候隗状问始皇帝:“像是这样的壮士,一顿饭要吃几只羊?”   始皇帝点头:“一只羊只能吃半饱,再加两锅黄米饭。”   隗状甚至认为石太节省了,吃得真不多?   说到吃饭,这时候也该吃朝食了。石把自己冬瓜锤放下,对始皇帝说:“陛下,臣想吃饭。”   始皇帝说:“各处散了吧。”   大家一起散了,两边臣子立即扶着始皇帝起来。寺人等着卷起地上的席子,大臣和侍卫们要簇拥着始皇帝回去。   始皇帝就说:“你们自去吧,朕带太子回去。”   回去的路上,各处帐篷都在拆,等会就要出发。周围寂静无声,不听一点喧哗,秦人就是如此的沉默有序。   始皇帝问李二凤:“天亮那会儿你做梦了?”   李二凤躬身回答:“是。”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臣没说什么梦话吧?”   “没有,就是浑身紧绷,朕本想叫你起来,看你这样子,还是不叫的好,就嘱咐侍女不要叫醒你。”   李二凤内心松口气。   始皇帝站住,看着李二凤。   李二凤随即把心提起来,问道:“阿父何故这么看着臣?”   “朕比你年长,”说完后他有些迟疑,说不定世民比自己年长,但是他又笑起来,觉得眼前的天可汗没长大,哪怕是一把年纪,也没成长多少。就说:“朕比你见得多,回头你有想不开的事儿,不妨和朕聊聊。”   李二凤躬身应诺,再抬头后跟着始皇帝回去。   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可始皇帝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暴君比在他心里比李渊更像一个父亲。   李渊教给了他如何礼贤下士,如何读书,如何光耀门楣,但是并没有给过他细致的关心。并不是李渊不关心他,而是李渊在李二凤年少的时候处境不好,那段时间李渊被杨广冷落,李渊大部分时间是在自保。李二凤再长大一些,李渊出去为官,关心变得更少。而且他从李渊那里得到的关心远远比不上李建成,李建成是家中的继承人,得到的关心和关注是最多的。   始皇帝看出来了,李二凤是个空心的。   如果是一棵大树,李二凤这棵大树看上去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只不过树干的内部是空的,长得越高越大,内心的空洞越多。   始皇帝能一眼看出来,是因为他也是这样一棵空心的大树,他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什么关心用来填补内心,好在他足够强大,已经不需要了,但是李二凤需要。   他们正走着,看到子央顶着一头湿头发急匆匆跑回帐篷。   李二凤叹气,忍不住说:“您不骂她?”太失礼了。   始皇帝笑起来。   如果说李二凤是一棵空心大树,子央就是一棵实心的小树,扎根在肥沃的土壤、吹着春风照着太阳、被雨露滋润、挺拔昂扬向上生长的小树。   始皇帝说:“世民,宽容些。”   “阿父?”李二凤觉得意外:“臣没想到有一天能从您的嘴里听到宽容。”   “自己的血脉自然要宽容些,阿父是对天下严苛,但是对你们,阿父是不会严苛的。你日后对你的孩子也要宽容些,如果有一天,你的儿子成了逆子,当众和你顶嘴,甚至是犯上作乱,也不要着急,宽容些就好。”   “阿父,臣难以苟同。”   始皇帝转头看他,对他说:“不应该啊,扶苏享受了阿父的宽容,对别人更该宽容啊!”   事实正是如此,扶苏对天下的确宽容,这也是他和始皇帝产生分歧的根本缘由。   而李二凤不是真正的扶苏,他对天下或许宽容,但是对自己的儿女却未必宽容。   李二凤听完担心始皇帝怀疑自己不是扶苏,瞬间生出一身冷汗。   始皇帝笑了笑,拍了拍李二凤的肩膀:“迟一些再吃饭吧,给子央留些时间擦干头发。”   李二凤呼出一口气,立即说:“阿父,臣想和你聊聊张良。” [163]公主和媵臣:……   昨日的刺杀和张良有没有关系?   有。   有没有证据证明张良参与进昨日的刺杀?   没有。   侍卫们尽量找了,片刻之间找不到,而且这次刺杀是在临淄谋划,替死鬼都选好了,幕后主使目前都隐匿了起来,虽然几个月内能把一部分幕后主使揪出来,但是张良的狐狸尾巴藏得好,未必能被这件事卷入漩涡中。   张良必然会被放出来。   别说张良和这次刺杀有关系,就是这次刺杀是张良策划的,最终结果是没得手,算不上刻骨仇恨。哪怕是得手了,李二凤也未必会立即杀了张良。   这就是子央顶着半干的头发边吃边听李二凤劝说始皇帝时候的心理活动。   正史上,项羽攻入咸阳放了一把大火,大火烧了几个月,不仅烧了秦朝的宫殿,还烧了秦朝的各种记录,导致秦朝留下的记载很少。难以从其中窥视始皇帝的爱恨情仇。   但是李唐相关的文献记录非常多,还有《旧唐书》《新唐书》这种史料可供参考。   子央能从中窥视李二凤的一些心理活动。   在对待仇人方面,李二凤有不同的态度。   核心权力的竞争者,态度是零容忍。亲兄弟及其子嗣必须死,绝不留后患;   战场对手(军阀)都是按流程杀。投降的割据首领通常难逃一死,这是为了防止其东山再起,比如窦建德,刘黑闼,薛仁杲;   可用人才且威胁不大的既往不咎,只要有才且愿意效忠,哪怕是曾经的敌对势力死忠(如魏徵),他不仅不杀,反而给高官厚禄。   在这些仇人中,有一家非常例外,就是阴氏。   李渊太原起兵后攻打长安,当时隋朝的长安留守阴世师拒不投降,掘了李家祖坟并杀害李渊的庶子李智云。   掘人祖坟这种事在整个古代,不仅仅是私仇,而是“不共戴天之仇”的最高级别,同时触犯了法律底线、宗法伦理和政治禁忌,属于“十恶不赦”范畴的极端行为。   李世民和阴家的不共戴天之仇在攻破长安的时候立即清算:阴世师被斩首,阴家成年男丁基本被诛杀。   然后李世民就把阴世师的女儿纳为妾室,就是后来的阴妃。这在当时是标准的操作——通过联姻,将前朝重臣的后裔转化为自己后宫势力的一部分,既安抚了关陇贵族集团,也展示了新朝的容人之量。   这还不算结束,李二凤在后来还启用了阴妃的弟弟阴弘智。阴弘智在父亲被诛杀的时候还没有成年,长大后最初担任秦王府洗马,后来一路升迁,担任过吏部侍郎、御史中丞、齐州长史等要职。   阴家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局,源于他们是从北周到隋唐一直盘踞在权力核心的将门世家。就是阴弘智一直对父兄被杀的仇恨记在心里,后来鼓动阴妃的儿子造反,被李二凤杀了,阴氏自此一蹶不振。   阴妃出身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阴氏。这一支是东汉光烈皇后阴丽华家族的后裔,南北朝时西迁至河西,属于标准的关陇军事集团成员。   对于挖了祖坟杀了弟弟的仇敌,李二凤能宽容至此,对于同样出身权贵,且被历史证明有大才的张良,李二凤同样宽容。   李二凤说了很多,始皇帝却在拉偏架,对李二凤说:“你说的朕都能听进去,眼下对张良如何处置朕并不插手,昨日就把张良移交给你妹妹了。”   李二凤看着子央,子央正在大快朵颐。   李二凤刚才嘚吧嘚吧说了那么多,子央也听见了,李二凤就问:“子央,你怎么看?”   子央听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坐着看啊!行不行?”   李二凤深呼吸,他就知道,子央又开始了装糊涂。   不过他也听出来了,始皇帝既然不管,张良就没有性命之忧,也就是说张良暂时不会被秦法处死,至于最后是什么结果就看子央的态度了。   子央对张良充满了恶意,私下里让人弄死张良也是有可能的。   李二凤没再说话,打算回头劝劝子央。   始皇帝问子央:“你这几日跟着你长兄学了多少兵法了?昨天是不是又跑着玩了一天?”   其他几位公子笑起来。   子央不满:“阿父,我才开始学,人家做学问都是论年算,我才几天而已。”   子央觉得阿父太浮躁了。   始皇帝不是太浮躁,而是觉得子央不好好学习,属于不催着就不学习的那种孩子。   李二凤对着子央微微一笑,已经想好怎么和子央沟通。   吃完饭各处已经把帐篷拆了,几位公子退了出去,回到各自的车上。李二凤回去换衣服,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的,如果有条件,他的习惯是每天穿不一样的衣服。   子央就留下,始皇帝不打算听子央说废话,他起身让人收拾帐篷,跟子央说:“你有话赶快说,阿父还有很多事要做,现在王绾隗状李斯冯去疾都开始做事了,阿父这边不能拖得太久。”   子央说:“阿父,我想提前去琅琊郡?”   始皇帝冷哼一声:“你就是做事没长性,刚才还说你学兵法呢,现在又要跑?你整天心不在学习上,什么时候能学会?”   子央说:“人是要吃饭,不能人为了留在家里吃饭哪里都不去啊?我带着书,先背,背熟了你们也到了琅琊郡,再去请教我长兄。   我现在跟着他学,也是天天背,简直在浪费时间。而且我去琅琊郡也是有正经事的,我写的《治海疏》您看了吧?”   “嗯。”始皇帝带着子央出了帐篷,往副车走去。   子央追着说:“我想去琅琊的海边看看。”   “看看可以,但是不能上船!”始皇帝站住,警告子央:“你坐车坐船要出事,一旦上船,落水了之后你小命不保。”   “我明白,我清楚,我记下了。”子央很高兴:“这么说您答应了?”   “阿父的心里想答应你,但是你能不能离开要看你带了谁,你要是带一群没用的,阿父也不会放你离开。”   子央说:“带上石,夏侯婴,薛欧,公孙造叔侄,还有侍卫们。”   “嗯,你门客都带上了,那个薛欧能带,你出行的管家。石也能带,他保护你。剩下这几个人有什么用?”   子央说:“跑腿。”   “好,跑腿。张良和萧何呢?”   “萧何让他跟着王师啊。”   始皇帝这时候想起王绾,忍不住说:“你师傅到时候又要找朕念叨,你整日乱跑,都是阿父替你解释。”   “阿父您最好了。”   始皇帝冷哼,说几句甜言蜜语把麻烦留给老父,这就是个不孝女。   子央说:“至于张良,先关着,饿不死就行。”   “不管了?”   子央说:“不管,不问,不和他说话。聪明人想得多,先让他胡思乱想,过一阵子再说。”   始皇帝也想看看子央的手段,历代秦王挽留那些不愿意配合的大臣,向来是一个猴一个拴法。难得碰到一个练手的对象,先让子央练手。   始皇帝总觉得子央的人手单薄,就说:“你再想想还带着谁去,你今天先想着,晚上来和阿父说,明日再去。”   子央答应了一声,扶着始皇帝上了车。   副车启动,皇帝的仪仗从子央身边缓缓驶过,她站在路上没动,等着太子的座驾过去后就是自己的座驾,座驾边上有马,她照例是要骑马的,顺便告诉薛欧他们提前准备,明日要脱离东巡队伍提前进入琅琊郡。   李二凤的车停在她身边,李二凤下车牵着自己的马和子央说话。   李二凤说:“今日还学《孙子兵法》,做学问如逆水行舟,不可懈怠。”   子央点头。   没一会儿石他们带着子央的马来了,子央对着薛欧他们嘱咐了之后,骑上马和李二凤并肩走在队伍里。   两人的速度都不快,慢慢地从队伍中心来到了路边上,打算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赶路。   上午的时间李二凤尽职尽责地教导子央,下午子央有些饿,就伙同李二凤一起吃了午饭。   吃完后,李二凤看着有些发困的子央,就问:“你有没有觉得为兄像是个客卿?”   “啊?客卿?就是李斯《逐客书》里面的客卿?”   李二凤点头,他说:“你有没有觉得阿父对我客客气气的?”客气有余,却不依仗长子,这很不对劲。   李二凤做过父亲,知道父亲对长子的态度很特殊,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长子就是家族的少主,是基业的延续,皇帝对长子的态度向来是提防和倚重。   “你想多了。”子央忍不住说:“你这还不如客卿呢?客卿比你受欢迎,比你受重用。你这算是贵客,就是媵臣(媵大夫)。”   公主远嫁他国,人生地不熟。媵臣作为本国大夫,是她在异国宫廷的顾问和依靠。   媵臣通常会从公主的兄弟或者近亲中选择,他们本就出身显贵,拥有较高的素养,同时也能在公主行为不端做出丑事前提前警告控制公主。也可以处理公主和陪嫁媵女之间的矛盾,把后宫中的争风吃醋导致的内斗给化解掉。   他们负责维持两国间的沟通,传递信息,甚至在必要时代表母国进行交涉。如果公主生下儿子(未来的国君),媵臣就是辅佐幼主、确保母国影响力的关键人物。   对于这种外来媵臣,本国君臣的态度基本上都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甚至很多时候需要对媵臣监视,就怕他们是敌国的间谍。   媵臣无论对哪个国家来说都是“自己人”又是“外人”。说是自己人,是他们为自家公主生下的国君争取利益时从不动摇;说他们是外人,他们总是遇到和母国相关的事情时,处处帮助母国。   媵臣也是一个高危职业,比质子还危险。成功了一本万利,失败了无声的消失在异国他乡。   李二凤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自己看上去尊贵,但是不掌握核心军权或机密,剔除掉太子的身份,自己和媵臣的处境一模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留意。   就拿穿越这件事来说,因为太过骇人,李二凤一直对这件事很介意,他又一直认为子央身负天命。   如果说真有一个神明,从几千年后的某个朝代送来了一个“公主”来和秦朝联姻,那么作为公主的“媵臣”,他也被送到此地。   他皱眉看着子央。   尽管这个结论很荒唐,可现在他的处境就是媵臣的处境。   李二凤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重塑,一时半会有点接受不了。   子央骑在马背上打哈欠,催着李二凤:“怎么不聊了啊,说说话呗,你不说话我就忍不住想睡觉。”   这会儿队伍正在行进,如果子央可以坐车,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车子里睡大觉了,可她坐车就出事,所以还是要骑马。可睡着骑马更容易出事儿,只能忍着午困,找李二凤聊天打发时间。   李二凤现在心情不好,正在思考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随口敷衍子央:“哦,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好吧。”子央最近断断续续做梦,她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解锁了胳膊这一项,虽然胳膊解锁,但是自己还不能睁开眼,子央觉得再坚持几个月,自己就能真正地醒来了。   她高兴之下,实在忍不住了,就跟李二凤显摆了一下:“我梦到我父母了。”   就是梦到了,毕竟没用自己的眼睛看。   “哦。”李二凤想起自己梦到了玄武门,他连李建成和李元吉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甚至也忘了李渊的长相,梦里出现的人是他潜意识赋予的身份。   李二凤说:“早上我也梦到家人了,梦见在玄武门,我又杀了一遍建成和元吉。”完全不提自己在阿父跟前被摁着翻不了身,那场面十分狼狈。   子央好奇起来:“真的吗?人家说梦是现实的投射,我焦虑不安的时候总是梦到我在考场上考试。你不是说你某些时候也容易梦到玄武门吗?你最近是不是有些……不踏实?焦躁不安?或者其他的感觉?”   李二凤不想和子央谈心,或许天命在子央,可子央不是皇帝,李二凤只想和始皇帝谈心。   他说:“也没有,最近和阿父谈论法家和儒家治理天下各有什么利弊。”   “哦,我想听。”子央这下真的精神了,瞌睡虫一扫而光,拿出在课堂上听课的劲头,左右看看想找个小本本记下来,可惜没带。   她太想听两个千古一帝的思想碰撞后的结论了。   李二凤看她激动,就说:“凭什么讲给你听?你要想听也行,拿你知道的来换。”   子央瞬间没兴趣了,就说:“做生意一定要人无我有。你这又不是独家信息,我可以去找阿父问,又不是只有你知道。”   李二凤说:“要不然谈谈心,就谈……我大唐覆灭的时候,你祖宗在哪里?”   子央顿时满脸嫌弃,说道:“这个可以说,但是……哎呀,说了也无妨。”   她带着嫌弃说:“我们家祖宗叫石敬瑭,他那个人啊,名声很臭,唐亡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不算唐臣。反正我祖父和我阿耶他们不愿意提起他。   咱们说一说石敬瑭的父亲石绍雍,虽然石绍雍名义上是唐臣,实际上他乃是藩镇割据中的一个小军头,属于沙陀军阀中的一支,并不效忠唐天子。”   李二凤听出来了,石绍雍的名声完全比不上他儿子石敬瑭。他打断子央:“说石敬瑭。”   子央听了,决定给李二凤吐露一点天机:“朱温篡唐,建立后梁,唐朝正式灭亡。天下进入了割据时代,那是堪比魏晋以后南北朝一般的黑暗年代,被称为五代十国。   五代十国,本质上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延续,是你们李唐留下的烂摊子没人收拾,又危害了天下五十三年。由‘一个中原主轴’和‘一圈外围割据势力’构成,五代就是中原主轴,十国就是外围的割据势力。   这五代就是军头篡位频繁后建立的朝代,追求的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平均十年一个朝代,分别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而石敬瑭就是后晋的皇帝,对着契丹自称‘儿皇帝’,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皇帝,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每年对契丹进贡帛三十万匹。”   子央说完,深呼吸一口气,对李二凤说:“你笑话我吧。”   李二凤在心里飞快计算,后晋之后还有后汉后周,算二十年。如果子央的祖父是石敬瑭的子嗣,那么子央现在就在后周之后的朝代里。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大一统的朝代。   他看着子央,一个能让酷爱掘墓的史家登堂入室的朝代,也不是什么正经朝代。   他跟子央说:“讲讲朱温,如何篡唐。”   子央斜眼看着他:“我刚才说了,做生意就要人无我有。你想知道,来换啊。”   笑话,子央捏着几个很关键的信息,要在很关键的时候放出来,岂能在这种时候随便地说出去。   对上李二凤就要长心眼,要不然,将来肯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下。 [164]清醒:……   在子央和李二凤说话的时候,始皇帝和几位丞相也在闲聊,这里没有苦哈哈的王绾。   大家在工作间隙闲聊,聊的是各自的儿女。   始皇帝在从临淄离开前就暗示冯去疾给儿子娶妻,冯去疾也明白是什么意思,把大儿子冯劫留下给冯难张罗,实际上还是留冯劫看好弟弟,防着冯难不同意。   在冯去疾看来,不能娶公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以前始皇帝都和李斯说好了,给太子娶李斯的女儿为妻,但是太子不同意,这件事不也是再不提了吗。   男女婚配,还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现在大家在听李斯吹嘘自己的儿子李由。   李斯的长子李由,是在座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   有一说一,这是真的好孩子,不是大家看在李斯的面子上无脑吹捧,李由值得大家称赞一声。   李由没什么劣迹,更没什么不良嗜好,反而文韬武略,是将来的栋梁之材,和蒙氏兄弟王氏子弟相比也不差什么。始皇帝当初就想让子央嫁给他,可惜当初的子央公主看上了冯难,让始皇帝觉得女儿没眼光。   现在李斯正滔滔不绝地显摆儿子李由,李斯父子感情好,李由小时候就跟着李斯走动,长大后又经常侍奉李斯出行,有很多可供李斯显摆的事迹。   一群老登们听着就很不满。   你有个好儿子不假,难道大家的儿子都是逆子吗?   然后七嘴八舌地开始显摆。   始皇帝也想显摆,虽然扶苏是个犟种,经常犟赢老父亲,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几年太子是世民。   如果冷眼看,世民也是个能让人显摆的儿子,但是始皇帝就是不想显摆他。   他开始显摆子央,就说:“长安君忧国忧民,为朕分忧,说明日要去亲临海边,再次和渔民详谈,要补充《治海疏》。”   几个丞相都觉得这是好事,很多决定不是一拍脑门就决定的。隗状就说:“长安君是该去,明日就走?上次是她跟着师傅去的,这次王相也要去?”   不要了吧?大家不想替王绾干活。   始皇帝就没打算让王绾去,一来是王绾的事情太多,二来是王绾和子央属于互相折磨。   王绾是个很认真的人,做事一板一眼,但是子央干什么都很松弛。王绾对她那懒散的样子各种看不惯,现在有了师徒名分,王绾都不屑掩饰,直接开口批评,子央又敢于反抗,经常顶嘴,所以要经常把两个人分开,要不然相处的时间长了,彼此都很累。   始皇帝就说:“王卿不去,长安君带着门客和侍卫去。”   隗状就说:“陛下没有指派贤德的大臣辅助?不是臣对着长安君的门客指指点点,里面没一个有用的。”   这些大臣真看不上夏侯婴薛欧这几块料,就是单纯地觉得这几个人很菜,甚至很多地方不如长安君,别说让他们辅助长安君了,他们不弄出祸事来已经是省心省力。   始皇帝说:“石还是有点用的,其他人关键时刻还不如侍卫。”   大家点头。   李斯顿时喜上眉梢,觉得机会来了。立即说:“陛下,臣要自荐,您看臣如何?”   始皇帝就是想让李斯去,要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提出子央明日离队的事情。他看着李斯,皱眉说:“李卿也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啊。”   李斯是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立即表情能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紧急的事情可以交给廷尉府的左右府丞来处理。   李斯如此积极,又安排得如此妥帖,没让大家把他的差事接过去,冯去疾和隗状都无所谓,态度就是李斯想去就去。   始皇帝很满意,就说:“你去也行,不是让你跟着她胡闹的,关键时候你要劝她。”关键时刻你要替他把事情办好,必要时候要替她顶锅。   几个丞相里面,就李斯谄媚始皇帝,自然听明白了始皇帝言辞里的意思,一口答应下来。   李斯也不是白出力,他是想要在子央跟前给法家创造一个好印象。   这件事说好了之后,一群人又接着开始处理其他事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几位公子询问子央明日的出行计划,李二凤才听说子央明日要脱离队伍先去琅琊郡。   他皱眉看子央:“你怎么没告诉我?”   子央眨巴两下眼睛装傻,她就是故意不告诉他。   李二凤说:“你就该提前说,我好安排你读书。”他转头跟始皇帝商量:“阿父,子央这种随便的态度就不是治学的态度,臣明日跟着她一起去,督促她学习。”   子央不同意,赶紧摇头。   李二凤接着和始皇帝说:“子央到底年纪小,又是在关中长大,对海边不熟,该多去海边看看。可是她到底年纪小,没什么经验,臣来过齐地,对这里稍微懂一些,陪着去倒也合适。”   公子高这时候也说话了,他的意思是妹妹身边的确该有一个老臣辅佐,长兄不该去,毕竟长兄是储君,前几日刚发生了刺杀这种事儿,储君的安危也很重要。   公子高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也是从事实出发提出的最好建议。   始皇帝点头,对公子高的提议很赞赏,就说:“派遣李斯陪同子央去,世民是不该去的,世民,你就随阿父留在车队里吧。”   李二凤只能答应下来,可他并不想放弃,晚饭后就和始皇帝商量。   始皇帝起初不答应,李二凤说:“到时候臣就隐姓埋名跟着妹妹,自己一个人去,不带侍卫和寺人,就是陪着妹妹。李斯虽好,到底是外人,臣和妹妹才是一家人。”   始皇帝皱眉:“你待在车上不好吗?怎么就非要去呢?”   李二凤扯了很多理由,比如说他好奇海边是什么样子的,还说要追着子央让她学习兵法。   始皇帝看他扯了很多理由,就知道他想去,就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既然想去,就让他去。而且就允许他带着两个寺人去,这两个寺人是照顾李二凤饮食起居的,始皇帝到底不舍得苦了扶苏的身体。   李二凤心满意足,还打算和始皇帝抵足而眠,主要是昨天他没聊畅快,还想再聊。   可是始皇帝已经很累了,不打算和他夜谈,就把李二凤给赶了出去。   李二凤出了始皇帝的帐篷,对着周围看了看,旁边就是几位公子和长安君的帐篷,李二凤帐篷也围绕着始皇帝的帐篷铺设。   他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进去之前看了看子央的帐篷。   子央的帐篷里没有一点声音,里面的人早早地睡下了。   李二凤问身边的寺人:“长安君就寝了吗?”   寺人躬身回答:“长安君日落而息。”   “日落而息”四个字概括了子央最近一段时间的作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作息正常了,不存在失眠问题,太阳下山后就开始犯困,天一亮就醒,觉得自己大概是身体健康,睡眠超好。   子央这么想,在医院醒来。   这次她试着睁开眼,嘿,她还真的睁开眼了!   她看着白色的医院天花板,心情超级激动,两只手不停地扒拉。   虽然她的两条胳膊和十根手指可以动,但是因为躺得久了,躯体有自己的想法,不那么听从大脑的指令,显得僵硬。   也就是说,她需要至少半年的康复训练。   半年而已,对于在床上躺着的这段日子来说,全家对半年的康复训练接受良好,只盼着子央醒了赶紧给她转到康复科去。   当子央眨巴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护工洪阿姨端着盆进来,子央艰难地转头看着她,洪阿姨手里的盆一下子掉在地上,喊了一声:“护士,病人醒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走廊上瞬间挤满了人,大家都往子央的病房门口来,都要看看这个醒来的人。   这在大家看来真的是一个奇迹。   护士和医生们进来,护工洪阿姨赶紧给子央的家长打电话,走廊上挤着人伸着脑袋往病房里观察。而医生和护士在床边给子央做简单的检查。   医生伸出手指问:“这是几?”   子央看看他的手指,再看看医生,用被砂纸打磨过的嗓子艰难地说:“三。”   “很好,护士开始记录。”   医生问:“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你昏迷前你遇到什么还有印象吗?”   子央很高兴,嘴也贫,嘶哑着嗓子说:“我还能背我的证件号,还记得我的高考分数,还记着我爸妈的电话号码以及我出事前的大概时间地点。”   几个护士交头接耳,医生笑起来:“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这关乎你能不能让你进入下一阶段的治疗。”   爷爷奶奶已经来了,走廊上全是人,老两口推开走廊上的人想要挤到病房去,但是整个走廊挤满了病人家属,谁都不给他们让路,护士都驱赶几次了,可就是没人愿意走,等着医生公布结果。   爷爷说:“我是里面病人家属,各位请让一让,让一让。”   这下才有人愿意动一动,给他们让出缝隙来让老两口进去。   老两口进了病房,奶奶几乎哭着说:“我大孙女呢,我大孙女醒了?”   子央本来很高兴,听到奶奶的声音顿时忍不住哭出来,嘶哑着喊:“奶奶,奶奶!”   “诶,诶,我大孙女真醒了。”   外面走廊上瞬间人声鼎沸,纷纷说:“病人说话了,真的说话了。”   子央爷爷奶奶都哭了出来,子央也在哭,三个人哭得都很响亮。   医生把位置让出来,低声跟护士说:“再评估一轮,如果没问题就转入康复科。”   这时候爷爷赶紧来握着医生的手,激动地说:“谢谢医生,神医啊医生,我给你们送锦旗,谢谢医生,谢谢护士,谢谢你们,谢谢谢谢……”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在钢铁厂抡大锤,手劲很大,激动之下医生的手被他钳住,医生的脸都红了,连忙说:“大爷,不用,您松手,松手……”   医生的手被爷爷握伤了。 [165]幸福的子央:……   “好在不严重,”子央爷爷很小心地在奶奶身边坐下,说道:“我陪着医生去检查了,是手掌软组织挫伤,没有红肿,就是握的时候有痛感,不影响他握笔。”   这时候医生也来了,子央奶奶赶紧站起来,连忙说抱歉。   医生笑着说:“我理解大爷的心情,他太激动了,放心吧大妈,我的手指活动自如,无麻木感,握笔、捏持器械无异常,过一两天就好了。”   子央奶奶才松口气,赶紧让开,让医生接着对子央继续询问。   这次询问的时间很长,问到很多子央在昏迷后的感受,特别是问到了子央是不是在昏迷时候能感知到外界。   子央一一回答。   旁边护士全程记录。   这时候外面走廊上的人都散了,奶奶追着医生问:“大夫啊,我孙女什么时候进行下一轮评估,我大孙女说她想回家住,不想住在这里了。”   医生回应说下一轮是专家评估,想要回家最好是转到康复科以后,可以回家住,但是白天还是要送到康复科做康复训练的,具体要看康复科那边的安排。   子央随后见到了爸妈,子央这次哭得超大声,妈妈也哭得很大声,母女两个抱头痛哭,爸爸也在悄悄地抹眼泪。   子央妈妈在大哭后怜爱地摸着子央的脑袋说:“我女儿这次的劫难渡完了,日后就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他们夫妻这几个月来过得非常痛苦,好在结果很好,喜极而泣后再回忆这几个月的日子,那层苦难的感觉像是没有了,现在整个人还被喜悦包裹着。   子央想到自己坐车的倒霉经历,对未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接下来的半天,子央被允许坐在轮椅上,由家属推着在医院内走动。   子央醒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朋友圈和亲戚圈,到了医院的小花园里,子央就和很多亲戚视频。   子央趁机对着姥姥姥爷提出想吃蛋糕,对姑妈姑父提出想喝奶茶,对舅舅舅妈提出想吃麻辣烫,然后子央被妈妈镇压了。   母女感动的戏码没维持两个小时,哪怕爷爷奶奶和爸爸都在,哪怕子央刚醒来,妈妈瞬间回到以往的状态里,大声教训子央不能吃垃圾食品!   好在她知道维护子央的自尊心,有路人的时候没大声,但是路人走过去了,她说得超大声!   子央忍不住和她顶嘴:我都成年了,我还不能吃麻辣烫喝奶茶吗?   最后被奶奶和稀泥,说是子央吃了好久的糊糊了,要循序渐进,这段时间先吃流食,适应了再喝汤,至于火锅麻辣烫,想吃要几个月之后了。   子央嘟嘴,也没闹。睡觉前,她特意跟妈妈说:“妈,我爱你,如果我醒不来了,你要记得,我爱你和爸爸。”   子央妈妈瞬间慌了:“胡说什么,明天会醒来的。”   子央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着了。   子央次日在帐篷里醒来,她嘴里长泡了,有点疼,心想自己都没吃到麻辣烫,怎么就嘴里上火长泡了。   她唉声叹气地出了帐篷,就看到李二凤穿了一身简朴的黑衣站在帐篷外。   这衣服真的简朴,材质一般,剪裁也一般,和他以往那种雍容华贵的风格大相径庭。   他听到子央叹气,就问子央:“你叹什么气?”   子央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喝奶茶。”   “奶茶?”唐朝有奶,也有茶,但是奶茶……李二凤问:“你说的是胡人的酥油茶?”   子央摇头:“我想喝那种用茶粉、植脂末、果葡糖浆、果汁浓浆、木薯淀粉和发酵凝胶做成的甜味奶茶。满满一杯都是科技!”   虽然满杯都是科技,但是它甜啊,甜得稳定。   李二凤皱眉:“这都是什么?果葡糖浆?是糖吗?”   子央点头。   李二凤把一堆现代工业名词给去掉,精准地抓到了有用的信息:“你就是想在茶里面加糖?这个好办,回去为兄给你煎茶,这次不加盐,给你加糖。”说完把手放在子央背后推了一把,说道:“早点去吃饭,早吃饭早上路。”   子央看着李二凤,怎么觉得这话不是什么好话呢!   她今天也的确要出发,就赶紧洗了脸去始皇帝跟前吃饭。   始皇帝有话要嘱咐子央,坐下后侍女们送餐食进来,始皇帝第一句话就是:“你要听你长兄的话,出门在外,不可淘气……”   子央立即问:“您这话是说,他和我一起去?”   李二凤点头。   公子远说:“你才发现啊,长兄都换好衣服了。”   子央目瞪口呆。   始皇帝都答应了,子央只能忍了,和李二凤一起出发。   和子央心情一样的还有李斯,李斯本来高高兴兴地来和子央会合,看到李二凤后,高兴劲儿瞬间散了。   他的想法就是:要是知道太子也跟着去,昨天就不该那么积极。   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看到李斯,李二凤很热情。尽管子央和李二凤相处得不多,也能分辨出来,李二凤这种热情有点流于表面,就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简而言之,是装的。   李斯对李二凤也是如此,足够尊敬,但是并不亲近。   言而终总之,也是装的。   三人汇合,一起出发。   子央骑马,李二凤年轻,也一起骑马。李斯倒是想骑马,可毕竟上了年纪,人不能不服老,只能上车。   现在已经到了初夏,中午太热,他们中午找了阴凉处休息,打算等最热的时间过去了再接着赶路。   李斯昏昏欲睡,回到车上去睡一会儿,李二凤就拉着子央避开人,私下里说话。   李二凤先问子央:“你对李斯怎么看?”   子央反问:“你对李斯怎么看?我记得你我好像聊过这个。”   子央模模糊糊地记得和李二凤聊过这个问题。她自言自语说了几句,随后摆摆手,不在意地说:“不要提他,他和咱们一路,万一背后说小话被人听到呢,说点别的吧。”   反正子央担心自己被人抓到背后说人小话,太尴尬了!   李二凤想说有人专门看着,李斯靠近会有人提醒,但是子央不想说,他也不说了。   他不说了之后,子央反而想说。   子央问:“你是不是想为张良说话?阿父肯定告诉你了,张良能不能逃过一劫要看我的态度,你是不是还没死心,想把谋圣揽入你的帐下?”   李二凤就问:“你猜得挺准的啊!”   子央冷哼:“你肯定是问我为什么要看重李斯,因为在史书中,李斯也不是个好人,和赵高一起矫诏杀了扶苏,是秦朝二世而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会回答说将来没有发生的事情不要太在意。你就会说张良现在没有对阿父造成伤害,也可以原谅,是不是?”   李二凤叹气,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聊聊张良的事情也可以,就说:“你就当是吧,你怎么想的?”   子央说:“我还没想好呢。咱们想得不一样,你觉得张良尚且可以挽救,我觉得他已经对阿父下手了,不可饶恕。”   李二凤就问:“张良的事情先放一放,你现在有什么事是想好的?你我兄妹可以聊一聊啊。”   子央高兴地说:“当然是治理沿海的事情啊!你有经验,我有想法,咱们一起商量啊!”   李二凤立即来兴趣了,高兴地说:“好啊,你仔细说。”   子央就说:“我的《治海疏》你看了吧?”   李二凤点头:“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李二凤认真地说:“就论方式方法而言,的确是有可行之处,我觉得可以试试,要不然也不会和你一起来。   只是有些地方我觉得你太天真了,比如说养草,在海床上养海草真的能让渔获收入十倍乃至数十倍吗?这事儿你从哪里知道的?可靠吗?”   “可靠,这和种地一样,种地要深耕细作,如果不能远洋捕捞,就要在浅海这里想办法。”   子央所谓的远洋捕捞是到太平洋,就目前秦朝的造船水平,能去到渤海黄海都已经算远洋了,所以还是要在近海想办法。   子央示意李二凤蹲下来,就说:“我的想法是,让齐地和楚地沿海的几处郡县实行‘增收’和‘维稳’。   增收好说,现在的《治海疏》铺开后,会增收,接下来就是维稳。想要做到这个,就要少发不必要的徭役。比如说阿父求仙时候的高台,这是没必要建造的!如果是修路修城墙或者是修大船,这种徭役是可以增加的。”   修大船是生产力,求仙就是不务正业。   李二凤点头,关于反对始皇帝求仙这件事,李二凤和子央的态度是一致的,都是持反对态度。   其余的“维稳”办法不需要子央多说,比如说:户籍与授田、(丰年)建仓廪严核验、(荒年)禀人放粮申请减免、及时报灾以工治灾等。   两人蹲在野草里面说了很多。   李二凤夸子央高瞻远瞩,子央夸李二凤勤政爱民,总之两个人都喜笑颜开,个个都很高兴。   并且在心里都给对方在治理方面打了一个不错的评分。   李斯在车上打着哈欠看他们,因为李斯的马车太远,不知道那边兄妹两个说什么,就坐在车上远远地看着。   李斯看到子央对着李二凤拍拍肩膀,李二凤对着子央拍拍脑袋,然后两个人一起笑得前俯后仰。   看上去很开心。   李斯很不开心,他叹口气。   太子喜欢儒家,是那种掩饰都不愿意掩饰的喜欢。长安君没有公开说过喜欢法家,但是她的做事风格有着法家的影子,李斯自然更愿意和长安君亲近。   过了一会儿,李斯看到子央站起来,两只胳膊开始比画一些舞剑的姿势,就知道这会儿不累了,该赶路了。   李斯从车里出来,对随从说:“请太子和长安君上马,该接着赶路了。”   经过一下午赶路,天快黑的时候在一处开阔地扎下帐篷,侍卫在四周警戒,石和几个门客带上两个寺人在一边煮饭。   子央、李二凤以及李斯在写信。   李斯在一边给两个人磨墨,李二凤把今日和子央的谈话形成书信写给始皇帝,子央打着哈欠给始皇帝写家书。   子央一开始还在写小篆,可是她开始犯困后,脑子里就是一团糨糊,迷迷糊糊就把字体写成了瘦金体。   这对李斯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字体,李斯伸着脑袋看,对子央说:“长安君,您写的是哪国的字?”   子央说:“我写的是隶书。”   她很困,打着哈欠说:“我不行了,我不吃饭了,我要睡觉。长兄,你给阿父写信吧。”说完就钻进自己的帐篷里。   李二凤把子央的书信拿来,低头看了看,提笔在子央的纸张上接着用小篆来写。   李斯沉默的磨墨。   李二凤和李斯非必要不聊天。   作为一个皇帝,李二凤对李斯的看法一直是一体两面,他对李斯的才能非常欣赏,但是对李斯的人品极其鄙视,认为李斯“谋身之私”是葬送李斯自己和秦朝的根本原因。   李二凤沉默着代替子央写了家书,把两封信件密封好后交给侍卫,侍卫会明日一早送出去。   李二凤的寺人送来了两份晚饭,一份是给李二凤的,一份是给李斯的。   李二凤平日里动不动都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宽厚爱人和礼贤下士,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李斯往日非常圆滑,和别人一起吃饭前必要客气几句,今日晚上整个吃饭的过程也是一言不发。   饭后两人也仅仅互相点头,彼此散了,各回各的帐篷。   而子央已经在另一个时空开始接受一群白大褂的问询,开始了评估。   好在结果不错,晚上医院通知转科室。   子央被爸爸抱着放在了轮椅上,软趴趴地被推着去前面那栋楼的康复科住院。   在她离开的时候,好多人来到病房门口给子央加油打气,让她早日站起来,子央被妈妈推着一路感谢大家。   进入电梯后,她看着电梯,突然回想到自己做梦,对妈妈说:“妈,我梦到我跟着你去缴费,一个月要十万呢,咱们家还有钱吗?”   子央妈妈说:“有,砸锅卖铁也要治好你,我现在就很庆幸我和你爸爸没放弃你。你奶奶那些亲戚,说……算了,这几天高兴,我不想提不开心的事。”   子央说:“我梦到你和爸爸去泰山磕头。”   子央妈妈立即低头:“你梦到?”   “我还梦到国庆节的时候,姑妈说我那个讨厌的表姐想要拿走你给我定做的鞋。我还梦到过你带人来给我订做鞋子。”子央费力地转动脖子,认真地看着妈妈说:“妈妈,你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啊!你是我的孩子。做鞋子你能有感觉我信,我和你爸爸去泰山,你是听人说的吧?”   子央想说说自己看到的,也没再说话。   这时电梯门开了,子央被推到一楼大厅,这里有住院缴费的窗口,她被安置在一排椅子边等待妈妈办理结账。   转科室是结算了上一个科室的钱,再重新缴纳费用。   子央现在意识清醒,手指能活动,四肢和身体都很僵,特别是腿,还不能控制,需要重新站起来,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上没有任何动作。   这时候椅子上坐了一个小孩子,正在玩手机,孩子的家长在排队等着缴费。   子央的脖子努力往手机那边伸,因为她听到手机里是科普动画片,在科普春秋战国。   手机屏幕里的猫猫狗狗们打成一团,背景音里欢快地说:“最终由秦国狗狗一统天下。”   子央看到画面上一只拟人化的黑狗戴着冕旒,冷酷睥睨着地上倒着的几只猫狗,旁边五个大字“始皇帝嬴政”!   子央哈哈笑起来。   然后戴着冕旒的始皇帝狗狗身后突然钻出两只小黑狗,一只穿男装,一只穿女装,两只小黑狗对着屏幕奶声奶气地汪汪。   屏幕的背景音就是:“下一集我们讲‘二帝之争’,我们的二世狗狗和三世狗狗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呢?敬请期待。”   屏幕里的两只小狗软软的汪汪几声,看笑话看到自己头上,原本哈哈笑的子央一下子被呛住了,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朋友的家长赶紧把孩子拉起来,给他戴上了口罩,扯在身边,不让他往子央身边去。   子央一边咳嗽一边委屈:我又不传染病菌!   子央妈妈拿着单据转身,赶紧从包包里拿出保温杯,打开后让子央咬着吸管喝水,缓解一下咳嗽。   子央妈妈说:“赶紧喝,你爸爸来了,我们现在带着你去康复科办住院,办完问问大夫能不能带你回家住。”   子央松开吸管,跟妈妈说:“妈,我想玩手机。”   主要是想看刚才没看完的动画片。   子央妈妈说:“你手机在车祸现场被砸坏了,回头给你买新的。”   子央跟爸爸说:“爸爸,我要最好的。”   子央爸爸笑着说:“要是医生让你回家住,等会爸爸开车带你去商场,给你买最新款的,最贵的。”   子央还没来得及高兴,妈妈就说:“不许买,买了她就顾着玩手机,一点都不想着早点站起来。我说的,没站起来之前没有手机玩。”   刚才玩手机的小朋友看了一眼子央,满眼同情。   子央想顶嘴,但是在妈妈的淫威之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转头看看爸爸,爸爸当没看到,把头转到另一边。   行吧,没有就没有吧,来日方长。   次日子央醒来,看到一身黑衣的李二凤从帐篷里出来,脑子里居然是小奶狗的汪汪声。   怎么说呢?   这动画片挺魔性的。 [166]第一次搬运:……   子央转到康复科之后,还是由以前的几位护工阿姨照顾。   她还要在医院住一阵子,康复科的医生们要视子央的恢复程度决定是否让她回家被家人照顾。   好在医生也说得明白,就目前子央的身体恢复情况,快了半个月,慢了两个月,家属就可以带着子央回家了。子央的康复流程最长是两年,如果恢复得快,一年就可以自由行动。   子央最近一段时间上午安排上肢力量训练和手指灵活度训练,下午要在床上躺着做踝泵运动,从最简单的项目来恢复下肢的行走能力。   过了两天,子央的弟弟放学回来,推着子央去花园里散心,实际上是悄悄地夹带了奶茶让子央赶紧喝了,喝了就等于消灭罪证,免得被妈妈逮,要不然两个人一起挨骂。   子央抱着奶茶杯,看到牌子是“糖太中”,瞬间觉得恍恍惚惚红红火火。   她跟弟弟说:“这读起来好像是唐太宗,就是太宗皇帝天可汗的那个唐太宗。”   弟弟说:“你是因为学历史才这么想,这明明是河南话,‘中’,很甜的意思,就是糖太中啦。”   子央吸着奶茶,觉得自己有些敏感,这也怪不了她想到唐太宗,谁让她最近天天和唐太宗打交道呢。   她想到唐太宗就想到这次提前去琅琊郡要办的大事,就跟弟弟说:“你手机呢,搜一下秦朝的水密隔舱大船,快点!”   弟弟现在上高中,为了考上好大学能自由玩手机的时间很少,他的手机被妈妈搜走了,目前和家人联系全靠小天才电话手表。   弟弟支支吾吾地说:“我哪有手机,我手机被妈妈拿走了。”   子央冷哼:“你去找舅舅家的小表姐借了一个手机,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不配合我,我告诉妈妈你藏手机。”   “别,千万别。”他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重点看医院大门那边,今天妈妈开车来,他认得自家的车。   确定安全后,弟弟低头把运动裤的裤腿拉上去,从高袜筒里拿出手机,跟子央说:“你快点啊,妈妈随时能杀过来,万一被逮住,我和小表姐都没好果子吃。”   子央皱眉:“我手指不好用,你查好了递给我。”   弟弟赶紧开机搜索,递给了子央。   子央低头看到第一句话是:“‘水密隔舱大船’,正是古代造船技术的巅峰之作——福船。这项技术是现代船舶防沉设计的鼻祖。”   子央皱眉:“福船,这不是明朝的大船吗?”   弟弟这会儿正在警戒,听到就说:“你是不是学历史的?明朝的是别的船,‘己酉海战’你忘啦?”   子央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扭曲架空的历史中了。   她赶紧低头,开始看设计理念和图纸。   子央这边一边看一边背,刚看完,弟弟一把夺了手机关机,把子央没喝完的奶茶扔进垃圾桶,把手机塞进袜筒中的时候还用纸巾给子央擦嘴,动作粗鲁地把子央的牙齿都擦了。   随后他拖着自己的书包推着子央的轮椅换到了别的位置。   不用问,妈妈来了,换成别人,弟弟也不会如临大敌。   弟弟赶紧用小天才手表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妈妈自己和姐姐在医院小花园吹风。   妈妈来了之后狐疑地看着弟弟和子央,问道:“你们两个干吗呢?”   弟弟说:“我姐给我补文史呢,你不信你问她,她刚才我讲秦朝的船舶制造和明朝的己酉海战,我就说我现在不学这个,她非要给我讲。”   子央点头:“对对对,我要回忆一下我学过的课程。”   妈妈狐疑地问:“你不是说你这学期学的是甲骨文吗?”   子央说:“妈妈,我又不是只有一个专业课老师,我还学战国史了呢。”   妈妈不信:“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准没好事儿!没玩手机?”   说完一把抓了弟弟的书包开始翻看,弟弟嚷嚷着妈妈太霸道,管得太多让自己窒息,明明没有手机,还这么怀疑自己,自己很伤心。   他还把自己的衣服裤子口袋翻出来给妈妈看。   妈妈没找到手机,就问:“你没给你姐姐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弟弟大喊:“天地良心,你都不能把我想好点吗?我姐姐是病人,你检查,你检查她的牙齿她的嘴,不能天天冤枉我!我都这么大了,你天天冤枉我,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子央龇着牙让妈妈看,发誓自己没吃任何垃圾食品,这几天在喝奶奶送来的汤,那些汤不顶饿,现在看什么都想啃两口,她嚷嚷着想啃排骨。   妈妈看看他们两个,从弟弟的包里抽了一张纸巾,立即掀开旁边的垃圾桶。   弟弟大喊:“妈,你过分了啊,就这么不相信我们,里面的垃圾是人家扔的,不能算在我们头上。”   这垃圾桶里没什么小吃食品的袋子,也没可乐奶茶的瓶子杯子。   妈妈这才笑出来,把纸巾扔了搂着弟弟的脑袋说:“妈妈错了,冤枉我儿子,我这是担心你姐姐,就怕她现在肠胃不好。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别噘嘴了,乖啊!”   安抚过弟弟后她立即揉着子央的脑袋,把子央夸得嘴角都咧起来了。   次日一早起来,子央立即出帐篷,叫了李斯和李二凤起来,让李二凤裁纸,李斯磨墨,开始凭着记忆画福船。   李二凤看着子央在不停地算比例,不停地套用公式,就忍不住皱眉。   李斯看着子央满纸的阿拉伯数字和希腊字母,一个都不认识,更插不上话。   对于水密隔舱技术,李二凤看着图纸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子央拿《无向辽东浪死歌》来刺激李二凤,李二凤拿自己晚年征辽东和杨广三征高丽比较进行挽尊,还被子央给戳穿了脸皮,差点把他的底裤给扒干净。   在李二凤晚年征辽东的时候,也就是贞观十九年,张亮任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劲卒四万、战船五百艘,从莱州直扑平壤。   这支唐朝水师舰队的主力船型是楼船和海鹘船。   楼船相当于当时的“战列舰”,体型巨大,多层甲板,用于运兵和远程打击。海鹘船专门为海战设计的“耐波选手”,也是唐朝特色舰船,只在唐朝出现过。它的特点是船型像水鸟,头低尾高,两侧有浮板(披水板),能有效抵抗侧风,防止倾覆。   张亮走的是黄海航线,风浪大。如果没有水密隔舱,一旦触礁或战损,船会迅速沉没。对于载着四万大军的远征舰队,抗沉性是刚需,唐廷绝不会在技术上“偷工减料”。   所以在建造大船之前,李二凤是见过图纸的,也知道“水密隔舱”。他还知道,用来隔舱的是“艌缝”工艺。这在当时已经是极其先进的技术。   他再看子央已经绘制出来的图纸,前后瞬间融会贯通,知道了这大船是干什么用的。   李二凤忍不住想到了唐朝的水师,“楼船坐镇、斗舰主战、艨艟突袭、海鹘稳海”,对于李二凤来说,那是回不到的过去。   他知道秦朝这里是新生,但是他在唐朝的经历太辉煌了。   贞观年间的大唐开明的专制、务实的理想、内敛的扩张。李二凤留下的大唐强大而不霸道,开放而不失序,文治武功皆备,这是李二凤一生的心血,他怎么能轻易舍弃了呢。   他叹口气,看着趴在小桌上痛苦地算着公式、时不时的挠头、哀号、突然转身找草稿纸的子央。李二凤对子央所在的年代突然好奇了起来。   看图纸,这图纸上的战船比大唐的楼船更大,装载更多;看计算过程,比唐朝的更复杂,这又该是一个怎么光辉灿烂的时代。   李二凤对身边的寺人说:“快,回到东巡的队伍里拿纸,有多少带来多少,这种大船的图纸都是用车装。孤再写一封信给陛下,你们务必把信带到。”   几个侍卫拿到信后赶紧上马,飞快地离开。   李斯整个人除了磨墨,别的也做不了,他倒是想替子央整理满地的纸张,但是子央不让他乱动。   为了不给子央添乱,同时也为了不影响子央,他开始夹着嗓子压低了声音和李二凤说话:“让长安君吃点食物吧?”   孩子从大早上开始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这么一说,李二凤也的确饿了。   李二凤把饼子掰开泡软,凑着机会塞一块到子央的嘴里,慢慢的让子央吃了一个饼子喝了一碗咸肉汤。   子央吃着饼子突然想起一个人。   “叫丑夫来,赶紧叫来。”   图纸画得再多,最后干活的是丑夫他们这些人,她想和这些动手的墨家子弟们聊一聊,这对她理解大船的构造有用。   薛欧立即跑去联系丑夫,尽管丑夫经常脱离队伍消失一阵子,但是薛欧有办法联系到他。   子央画了一天的图,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在手机上查到的图纸压根没有现在这么多,没有现在这么详实,今日能画出这么多,全是子央自己在补。   最后实在脑仁疼,子央觉得再不睡觉自己脑袋要爆炸,晚饭都没吃,直接钻帐篷里睡着了。   其他人都在保护这堆图纸,因为把纸用完了,李二凤把自己的床单被面都贡献了出来。他的这些东西都是浅色丝绸,子央用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觉得这些东西不好用,容易洇墨。   子央睡得很香,李二凤的床单没了,被子拆了,只能披着被子里的棉胚对着图纸坐一晚上。   好在气温不低,他不会觉得太冷。就是临近海边,海边水汽多,显得潮气严重,李斯和李二凤都担心这些纸张容易受潮,因为子央睡前没说,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把纸张收起来,只能坐在一边守着这堆稿纸。   这一晚上,李斯和李二凤两人能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李斯是畅想子央笔下的大船是什么样子的,而李二凤在怀念唐朝的水军。   一个在想着将来怎么制定海上律法,一个在想怎么在海边安设海关——唐朝在唐玄宗时代正式设立市舶司,而贞观年间,李二凤是考虑过设置市舶司也就是海关的。   子央在帐篷里呼呼大睡,现在的秦朝,在整个古代封建社会来说是对基层掌握最彻底的时代,还没有后来的“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的样子,这时候的秦朝能调动庞大的人口,有强有力的秦法做缰绳,很多大工程说做就做了。   眼下这个朝代不缺人力,也不缺财力,缺的是底层的晋升,缺的是喂饱这些人的粮食。   只要有人让他们看到一个方向,自上而下,能快速把这件事做成。   天亮时候丑夫找来,他对秦太子和秦朝的大臣没多看一眼,举着火把来到了小桌边。   李斯和李二凤都没拦他,他们想看看这个被子央特意叫来的人有什么本事。   丑夫一眼看到了一张放在桌子上的一张大纸,上面是一艘从没看过的大船,旁边涂抹着各种看不明白的符号。   作为楚墨,他知道这船是从没出现过的船,如此大船,拥有跨时代的意义,上面绝对有楚墨没见识过的技术。   外界对墨家的看法是:墨家是一群“士”,而非一群“工”。   他们是有信仰的工程师,但是“工”是墨家的核心,是墨家的灵魂。   丑夫此时看这张图纸就如看一个绝世美人,他决定了,要给楚国的楚墨们送信:速来,这里有新技! [167]双赢:……   子央转科室一周后就是元旦,凑着元旦假期,子央见到了老师们。   从系主任到辅导员,乌泱泱的来了一群人,把整个病房都站满了。   子央的弟弟这次是真的见世面了,他忙前忙后给这些老师们找凳子,出去买水,光是瓶装水都搬了好几箱。   子央看到他们忍不住哭了出来,老师们倒是非常兴奋,因为他们系就子央这一棵独苗,这根独苗现在保住了,天不绝他们历史系。根据子央目前的恢复速度来看,过年前后子央能扶着墙走一走,等到明年上半年,子央就能拄着拐杖在校园里上课了。   太好了,系里面不会因为没学生而被裁撤了!   大家看到子央虽然不是活蹦乱跳,但是精神头很足,个个喜气洋洋。关键是子央是好孩子,在病房里还惦记着学习,问起了自己的考试,又询问是不是该留级一年,最后问起了秦初的历史。   这让研究秦史的老师非常兴奋,当场开讲,要知道他们好几年没讲课了,唯一的一个学生还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大家就更没地方讲课。好在成了植物人的学生醒了,脑袋没坏,说起先秦史来头头是道,还能拽几句上古汉语,一群老师很开心。   老师们在病房里讲了一个多小时,考虑到这是医院,学生还需要休息,所以掐着时间离开。   子央爸爸妈妈送他们下楼,拉着他们出去吃顿饭。   子央的弟弟看到人走了,赶紧把病房里的水瓶子和凳子收拾一下,弄完后他直接躺在了子央的病床上,比子央都像病人。   弟弟今天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他对着医院的天花板不可置信地说:“你们系里有七十多个老师,姐,你们系里七十多个老师啊!都指着你就业呢?”   子央也在发愁,据说他们系前面几年都没能留住学生,凡是被录取到这个系的后来都转去别的专业了,每个人转系的时候都很坚定,都认为学历史没前途。   日后会不会还有子央这样的学生还真不好说,反正她在老师们的眼里一直都是及时雨,所以子央很惆怅:“我会有师弟师妹的。”   子央弟弟想了想,问道:“我估计全国的高校,你们系这种奇葩目前只有一家,我去给你当师弟怎么样?我也想享受一下被老师当小宝贝的感觉。”   被所有老师围着转是很爽的一件事啊!   子央说:“有时候当小宝贝也不快乐,比如说想逃课的时候,因为只有一个人,老师压根不点名,他们一眼就能看到人来齐了没有。”   笑话,就一个人,点什么名啊!   子央弟弟想了想,的确很窒息。他的梦想是上大学了逃离妈妈的关心,逃得越远越好。   子央接着说:“而且我们压力很大。”   子央弟弟问:“有什么压力?我觉得你这日子过得很好,压根不会有压力!”   子央回答:“他们有教学压力,我有荣誉压力。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给我找个本子来,我决定写一篇论文。”   先水一篇论文,看能不能发刊,内容自己写,格式让老师们弄,查重也让老师们去查。   子央作为独苗,坚决不干查重和排版这种累活,累活有老师们呢!   弟弟坐起来问:“你都能写论文了?写什么?”   子央说:“写秦国昭襄王时期的论文,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秦国国家能力的强化:以昭襄王时期刑赏制度为中心》。”   子央就想:有宝藏不挖就是个傻瓜。   她有一手的资料和秘闻,还有李斯这个法家大佬在身边,写一篇关于大魔王时期的法家刑罚论文简直不要太简单!   别的不说,光是秦朝三十多代秦君和几百年国祚都够她挖一辈子的宝藏,更别说还有其他六国。   只要子央想,她能一星期写出一篇先秦的论文,而且这论文绝对不水。   越想越觉得美好,简直美滋滋。   此时此刻,子央每一个毛孔里都透出一个字:爽!   子央这边爽了,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东巡的队伍追了上来。   子央为了画图已经在路上停了几天,东巡队伍追来并没有让她惊讶,但是早上钻出帐篷的时候着实是努力回想了一番今夕何夕以及身处何地。   因为刚起床的子央脑袋懵懵的,一时分不清这是在哪里?似乎眼前的景象在哪里见过,所以才认真回想了一下。   而琅琊郡就在前面,只需要再走一天就能进入琅琊郡的治所琅琊县。   始皇帝下令队伍在这里休整一日,他带着大臣们要审阅子央的图纸。   丑夫留了下来,暂时给子央当助手。   丑夫要把子央的图纸重新绘制一遍,特别是子央的算术公式和草稿纸,丑夫要重新核算,并且要记录成秦人能看懂的记录。   子央所有图纸都需要重新整理绘制,因为现在的人阅读习惯是从右边竖着读,而子央的习惯是从左边横着写。   而且子央写的都是简体字,这时候的简体字对于大部分读书人来说就是错别字,通篇简体字就是通篇错别字。   所以子央的文稿图纸必须全部重新誊抄才能拿给大臣看,也只有誊写过,用小篆字体,加盖印章,才能入库保存。   随着东巡队伍的到来,不少书吏和小官都开始加入誊抄行列,这种要紧的图纸要誊抄数份,保存在不同的地方。   丑夫因为跟随子央的时间长,能做到把简体字和小篆准确转化,因此丑夫忙得恨不得把自己掰开分成几份。   在这誊抄的过程中,有件事是子央未曾料到的。   在始皇帝统一文字后,秦朝还有一个先驱意义的开端,那就是书吏们为了书写效率,把小篆这种圆转曲线变成了方块笔画,也就是出现了秦隶。   秦隶开创了今文字,也就是楷书的先河,让画字变成了写字。从篆书到隶书的转变,是汉字史上最剧烈的一次简化,让汉字失去了象形性,这种“为了书写效率而牺牲字形繁复”的核心逻辑,是人工选择的结果,驱动简化的内核是提升效率。而简体字,是被扫盲和教育驱动,对既定楷书体系的一次规范整理。   简体字无疑是笔画更少,效率更高,更能普及的一种字体。所以聪明的秦朝书吏们不仅对秦隶学得快,对简体字学得更快。   所以当子央日后见到书吏们用简体字飞快记录,事后把简体字转成小篆誊写在正式文牍上的时候,有些感慨,还有些恍恍惚惚。   现在整个队伍停下来,一些刚誊抄完的图纸被送进始皇帝的帐篷,子央开始给秦朝的君臣讲解这些大船。   秦朝凡是有实权的大臣都聚集在始皇帝的帐篷里,大家开始对这次建造大船要征集的徭役人数和寻找新船工的事情议论纷纷。   除了造船,子央提出的远洋捕捞眼下已经不是痴人说梦。只要纸上的大船真的被建造出来,出海得到的渔获能养活沿海庶民。   所以沿海该怎么治理也要提前议出来,这时候子央就抛出自己的想法,就是和李二凤谈论过的“维稳”与“增长”,李二凤为她的讲解查漏补缺。   一整天的时间内,帐篷里的君臣都在围绕着大船出现后如何治理的事情在忙。   到了天黑,哪怕很多事都没议出结果,但秦朝的君臣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今日白天属于加班,很多人还要回去夜里挑灯夜战,毕竟还有很多该他们处理的工作积压着,今日事今日毕啊!   萧何白天誊抄书稿差点把手写废掉,下午就接到通知,说是王相要求大家晚上不必回帐篷。   两人分一根蜡烛,各自准备好笔墨砚台,把事情处理完了允许就地睡下,明日接着忙;事情没有处理完,自己想办法,要在明天天亮前务必把事情处理完。   萧何看到大家都很沉默,没人说话,作为丞相府新人,他也很安静。   法家的治理模式就是快速昂贵的一种治理模式,这种模式注定了需要大量的官吏,要投入巨大的钱粮成本养活这群庞大的官吏群体。   整个帝国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及时准确地被处理,法家就是要把君民变成机器,在各自的位置上永不疲惫地干下去。   子央对这种模式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她不是这个模式里面一个稍大点的齿轮、被鞭策着干活的话,她会鼓掌叫好。   现在她累得睁不开眼睛,不想吃饭,只想找个地方睡下。   而始皇帝现在兴致高昂,连带着几个丞相也都兴致勃勃。   不愧是一起横扫六国的君臣,子央觉得他们都是高精力人群,自己这种气血不足的低精力人自愧不如。   子央打着哈欠,始皇帝的发言已经听不到了,她忍不住困意,直接躺在了席上开始睡觉。   子央这种随地大小睡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以前都是关起门来,在父兄面前这样,现在已经在大臣跟前摊开,掩饰都不掩饰了。   李二凤对着始皇帝耳语了几句,扛起子央就像是扛沙袋一样扛出帐篷,送回子央的帐篷让她先睡。   大家都是体面人,说了几句场面话,说是长安君这阵子太累了,把场面圆回来。随后大家接着说起了造船的事。   很明显,造大船不仅能让琅琊郡这边的渔民远洋捕捞,对以前的齐国吴国和楚国各地的渔民也都有裨益。   关键是这样的船可以当战船,也可以运送补给辎重,如果用船从海上征岭南呢?关于征岭南的事情现在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   灭了六国的始皇帝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先做计划,有了计划按部就班地掠夺土地的模式他经历过,非常好用,日后还要接着用。   有些事,比如说征岭南,他或许看不到,就如昔日昭襄先王在位的时候秦国已具备灭六国的实力、昭襄先王还是选择了按部就班、让后人去享受一统天下的荣光一样,他也要把征伐岭南的荣光留给后来人。   大家兴奋地边吃边说,李二凤回来后和原本留在帐篷里旁听的几位公子陪着吃了晚饭,这才随着大臣们从始皇帝的帐篷里撤出来。   今日的营地很多帐篷里面都亮着灯,大家都在忙。   不忙的头上有个标签:不重要!   太子和长安君的门客们都顶着这个标签。   长安君的门客倒是心态平稳,他们这两天不重要,但是前几天被自家主君催着干活,别管是不是小活儿,可也没闲着,就显得很重要,他们自然不着急。除了石负责安保、丑夫还在誊抄外,前几天已经誊抄得手腕子都快废了的其他人已经睡下。   但是太子的门客们都很着急。   大船出现,无论是远洋捕捞还是秦人训练水军,抑或在别的新领域内制定规则,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在进入一个新行当大肆掠夺利益和势力。   他们有一种看着别人吃肉喝汤、自己连闻一下味的机会都没有的急躁。   这群人在想办法,除了想办法鼓动太子外,还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撬开秦人的官僚体系,准备杀进去喝一口汤。   这群人想出了两个办法。   首先,把前几日刺杀始皇帝的幕后主使之一给扔出来平息皇帝的愤怒。这个被他们拿来祭天的倒霉蛋不是别人,就是毕满。   毕满背后的家族已经没了,毕满现在只有一身贵人血脉,没了匹配这套血脉的家族势力,所以旧日权贵觉得毕满已经不是自己人了,自然要最后利用一把毕满。   这个行为就是齐楚燕三地的地头蛇向始皇帝低头,表示臣服,先把始皇帝哄高兴。   其次,就哄着始皇帝打捞周鼎。   这个计策的目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始皇帝从琅琊郡引到四川郡去,然后各方势力汇聚琅琊郡,争夺造船和后续的各种好处。   用这些人的话来说,秦人压根没上过船,懂什么造船啊!   为了造船,他们已经派人去联系齐墨,私下里派人去接触楚墨,要利用墨家三派的恩怨,保证造船的事情不能落在秦墨手里,因为秦墨就是秦人官僚系统里不可动摇的一支势力。   宁静的夜晚,每个帐篷里都在窃窃私语。   这反常的气氛让张良捕捉到了。   张良虽然也在东巡队伍里面,但是他不能和外人接触,更没消息渠道,只能从远处帐篷里摇曳的灯火和晚上各处侍卫如临大敌以及行色匆匆中判定出大事了。   这个大事不是有人行刺始皇帝这种恶性大事,反而是好事,是一件大好事。因为侍卫的脚步是轻快的,整个东巡队伍的气氛是轻松的。   张良眯着眼睛想,到底是怎么一种好事,让整个队伍都躁动了起来。 [168]温馨的一天:……   不提张良现在抓耳挠腮想出狱的事,   其实也不对,他压根没被判入狱,就是被关押。无论他怎么打探,看管他的人就是不和他说话,现在的张良真的快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死了。   这好比吃瓜乐子人知道有大瓜,就是吃不到,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太揪心了。   李二凤回到帐篷后立即有人来找他,给他出主意,请陛下去四川郡打捞周鼎,言语之间尽是怂恿。   李二凤听到就想起了“泗水捞鼎”的传说。   作为唐朝人,他听到的东西都是经过数代人加工后的,泗水捞鼎这件事的是非曲直,要去问子央才对。   子央的师门虽然癫狂,看上去像是旁门左道,但是这个旁门左道属于那种“不择手段”求真相的邪修,对于他们求的真相还是可以信的。   泗水捞鼎的事情可以先放一边,李二凤就不是普通人以为的太子,只要是太子,无论是不是英明,都没做过皇帝。   可李二凤不是一般的皇帝,做了太子之后更是大马拉小车,有种杀鸡焉用宰牛刀的感觉。就这些人的心思,李二凤看一眼就能知道没憋着什么好屁。   他就没搭理这些人,自然也不会跟始皇帝建议去泗水打捞周鼎。   他尽管这几天疲惫,还是从这件事上看到一点不同寻常。   他立即意识到这群人不够忠诚。   对于背叛者,李二凤有自己的态度。   他有个老部将叫作庞相寿,虽然名气不够大,但是自李二凤出来征战就追随他。后来李二凤做了皇帝,昔日的部将和门客们也飞黄腾达,庞相寿后来出任濮州刺史,可因为贪污被告发革除职位。庞相寿就去找李二凤哭诉,李二凤想要让他官复原职,魏征魏人镜对着李二凤就是一顿输出,李二凤由此打消了念头。   这件事的结局就是,李二凤“谓相寿曰’我昔为秦王,乃一府之王,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独私故人。大臣所执如是,朕何敢违’赐帛遣之,相寿流涕而去。”   李二凤还有一个部将叫作侯君集,因为和太子李承乾一起谋反,最终被杀。李二凤念及侯君集的过往功绩,只杀了他一人,放过了侯君集的家族和儿子们。   从这两件事上看得出来,李二凤对不忠心的下属不会轻易杀掉,除非有必杀的理由。再换句话说,不威胁皇权不触犯法度,李二凤一般不会对下属进行处置。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放任这些人,他可以接受别人的门客背叛旧主来投奔自己,但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下属三心二意,有不忠诚于他的“道德瑕疵”。   因此他立即派遣这几个人回临淄,给他们指派了一件小事,把人远远的打发了。   虽然李二凤把人给打发走了,但是次日进入琅琊郡的时候,始皇帝还是知道了有鼎在泗水之中,好奇心已经被挑起来了。   他也的确有兴趣去捞鼎,但是和自己的好奇相比,在琅琊郡试着建造大船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但是去泗水捞鼎的想法,他还是在吃饭的时候跟儿女们提了一嘴。   除了子央和李二凤,其他人都觉得无所谓。   饭后李二凤拉着子央,看她又开始打哈欠,就问:“前几天让你背的兵法,你还记得吗?”   要说穿越福利,子央觉得是有的,那就是自己脑瓜子学习的时候好用了,也仅限于学习,其他时候还是一样的不好用。   子央立即背一遍。   李二凤点头说:“嗯,没忘就好,为兄接着给你讲。”   他就开始讲,子央也认真听,但是子央听着听着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开始的时候打哈欠,接着就眼皮发涩。   子央捂着嘴,觉得困得都直不起脑袋了。   根据这段时间的经验,她要在这里下线,在几千年后重新上线。   “长兄,我明天再学,我太困了,我想要去睡一会儿。”子央对着始皇帝行礼后就要离开。   李二凤还没讲到重点呢,子央她人离开了。李二凤看着始皇帝,说道:“阿父,您发现没有,子央最近说困就困。这不对劲啊!”   子央刚到秦朝那时候,还遵循着一个大学生的基础修养,那就是半夜修仙,不熬到凌晨一两点坚决不去睡,这种近乎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作为亲人始皇帝和李二凤都知道。   所以现在这种日落而息的状态,就让李二凤觉得奇怪。   始皇帝说:“这也是好事,你没发现吗?她白天精神好了。”   李二凤皱眉:“可她夜里嗜睡了啊。”   “夜里谁不睡觉啊!”始皇帝打了一个哈欠,对李二凤说:“你也早点睡,别觉得年轻就肆意挥霍光阴,要早睡早起,去吧。”   李二凤告辞而去。   子央已经匆匆倒在了琅琊郡的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直接躺下睡着了。   云和霞急匆匆地来到她身边,帮着她把衣服脱了,这个过程无论怎么摆弄子央都没醒。   霞就问:“主君也太困了。”   云就觉得奇怪,人在很困的时候很讨厌被打扰,会无意识地哼唧几下或者是发脾气,把人赶走,怎么公主没一点反应。   她就跟霞说:“这阵子主君太累了,你别说话了,把衣服抱走,还有前几日的衣服,拿出来让这里的奴仆洗干净再送来。对了,我记得还有些沉香,拿来用吧,用完了就少带一个盒子。”   霞应了一声,抱着衣服出去了,随后又抱进来一个盒子。   云把香点燃了,对霞说:“你看好了,我去扔个盒子,一会儿就回来。”   霞是个小侍女,平时就是给年纪大的侍女跑腿打下手,就说:“姐姐,我去扔吧。”   云笑着说:“我去,等会儿我就回来了,那边有粢,你去吃吧。”   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时总觉得吃不饱,听到这话,也不惦记着扔盒子了,立即答应下来,满心都想着吃。   云拿着盒子出门,绕过几处关卡,就到了始皇帝的寝宫外。   一个侍女带着她进去,云拜倒在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正靠在凭几上读书,看到云来了,放下竹简问:“何事?”   云把这些日子长安君嗜睡的事情说了,始皇帝挥手:“朕知道了,你们侍奉好,不要打扰,让长安君多睡,睡得多了对她身体好。”   云听到他这么说,看到他又拿起竹简看起来,应声后缓缓退下,回去守夜。   此时始皇帝手里翻着的是一些琅琊郡的旧书,整个东巡队伍要在琅琊郡多待一段时间,把炎热的这段时间熬过去了,再动身前往四川郡,进入四川郡就进入了昔日的楚国旧地。   楚国和赵国一样,都把秦人视作仇敌,所以始皇帝要在琅琊郡这里养精蓄锐,整个东巡队伍要在这里恢复到全盛的姿态,拿出最高的警戒心,才能进入楚国旧地。   始皇帝看书的时候,子央在医院醒来。   醒来看到的就是医院的天花板,她翻身侧躺,拉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就……觉得自己好久没真正的睡过觉了。虽然身体是精力饱满,但是精神上,觉得自己熬夜熬了好久。   目前没什么,她也渐渐适应了两边的日子,努力让自己在每个时代都不太特立独行,可她觉得时间长了,这不是好事。   爷爷奶奶来得早,给子央带了早饭。   子央的病床被摇起来,子央一边抖着手吃早饭一边说:“我腿有感觉了,感觉不多,就一点点。”   她把脚放在地板上的时候,整条腿一点踩到地面的感觉,但是腿还是软的,现在这个情况连拐杖都用不了,还需要躺着做康复。   爷爷奶奶很高兴。   奶奶哭问子央中午要吃什么,想吃鱼还是想啃排骨。爷爷把手机给子央玩,问子央想不想买衣服鞋子,他的养老金卡里面还有钱,而且爷爷还暗示,如果子央想买手机,他会悄悄地买,不让子央爸爸妈妈知道。   子央对着爷爷奶奶笑得跟喇叭花一样,她现在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宠了又宠。   子央就拿着爷爷的手机玩,爷爷奶奶对子央看小哥哥小姐姐的跳舞直播持反对态度,但是对于购物直播,两人跟子央一起看,看得津津有味。   最终在爷爷奶奶的劝说下,子央买了两条牛仔裤和两件羽绒服,又买了两双平时觉得贵的鞋子。这时候医生上班,医护们一起来查房,奶奶留下,爷爷悄悄离开,要去给子央买手机。   中午,爷爷悄悄地把手机塞给子央,嘱咐说:“别让你爸妈看到了,没电了跟爷爷说,爷爷拿回去给你充电。”   奶奶皱眉:“你直接买个充电宝不就行了,充电宝没电了拿回去充,让她晚上躺着玩手机,要不然你充一晚上,她玩什么?”   爷爷瞬间觉得自己想少了,跟奶奶说:“老伴你说得对,我去买两个充电宝,让大孙女这边一直不断电。”说完高兴地离开了。   奶奶还觉得这老头子办事不靠谱,埋怨了半天。然后奶奶把自己的卡绑在了子央的手机上,就说:“好孩子,钱给你花,但是你偷着点外卖也要看着点,别吃太多外卖,不干净。看好了店铺地址,那种犄角旮旯里的吃了拉肚子,要点大店的外卖,贵点没事儿,吃不坏人。”   子央觉得自己没在爷爷奶奶的溺爱下变成小废物全靠妈妈。   子央赶紧点头。   奶奶对着子央的脑袋撸了两下。   然后子央就开始疯狂查秦初的事情,重点查的是琅琊造……舸。   子央皱眉,不应该是琅琊造船吗?怎么变成了造舸。   她接着查朝代表,虽然有搜索结果,但是她看不清,眼前像是被蒙了一层纱一样,什么都看不清。   子央把头转到别的方向,发现医疗器械还是能看清的。   她后知后觉起来:坏了,我难道要考试不及格了! [169]懒惰是犯罪:……   就如水流的形态有溪、涧,渊、湖、泽河、江等,水上工具的形态也有很多,比如舟、船、舰、舶等。   所谓的“舸”,其本义为大船。   子央用的福船图纸,是当时未曾设想过的大船,所以用舸来称呼。   琅琊造舸。   琅琊郡,秦置,领五十一县,包括今山东半岛东南部的临沂市区以东、海阳、即墨、崂山、胶县、胶南、沂水、莒南、日照、五莲、赣榆及黄岛等地。   子央就知道这里是风水宝地,不仅有良港,渔业和造船业非常发达。   往下翻,手机界面就跟马赛克一样,子央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   她拿着手机递给奶奶:“奶奶,您带老花镜了吗?我看不清,您给我念一念。”   “哦,奶奶给你念啊。”   老太太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把折叠的老花镜拿出来,戴上后,接了子央的手机开始读。   每一个字单独拆开能听得懂,但是放在一起,子央就觉得自己脑子分析不出来。   “您等等,奶奶,我有点不理解,让我消化消化。”   子央皱眉思考,奶奶把页面往下拉,开始夸子央好学。   她以为子央要拿着手机玩游戏、购物、看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却发现她在看一些历史词条。   她还看到了子央手写的论文,尽管不懂,老太太还是很自豪地认为自家孩子身残志坚。   这种“身残志坚”特别符合老一辈对上进孩子的期盼,因此看子央就觉得特别好,自己大孙女好到找不出夸她的词。   子央跟奶奶说:“您再读一遍,秦初在哪里设置船坞造船?”   奶奶说:“琅琊县东,琅琊台下,琅东港。”   子央只能听到“琅琊县东,琅琊台下”,后面的三个字听不到了。   她想着,这大概是因为穿越机制,让自己不会知道近期甚至一二百年内要发生什么。   子央准备从其他方面找,就说:“我要看科普动画片,就科普秦朝的,奶奶您帮我找找。”   “还要看动画片啊!好啊。”奶奶打字很慢,但是也找到了。   子央把手机接过去,发现屏幕上是一群猫狗,穿着衣服,戴着冠冕,看上去可可爱爱。这就是前不久在缴费窗口前从别的小朋友手机上看到的科普动画片。   她赶紧找,找到了“二帝相争”的视频,打开后,她就频频皱眉。   因为她的眼睛,耳朵,大脑,都处理不了这个视频传递出来的信息。   这时候护士在门口喊:“石诗兰,该针灸了,家属带石诗兰去第二理疗室。”   奶奶立即叫上护工洪阿姨把子央从床上搬到轮椅上。洪阿姨说:“针灸是有效果的,以前给兰兰揉腿没感觉,现在有感觉了呢。”   两个人高高兴兴把子央推走,子央抱着手机显得很不开心。   回到秦朝后,次日子央随着东巡队伍在琅琊郡的治所琅琊县安顿了下来。   王绾就给子央传信,让她来干活。   子央醒来后就听到云在门外和人说话,她坐起来后发现霞还在睡,想了想,自己悄悄起床。   云进来就看到子央正在穿衣服,赶紧上前来给子央系衣服带子。   云说:“王相派人来请您,说今日不可迟了。”   子央忍不住说:“我忙着呢。”   云小声建议:“要不你和王相当面说?”   子央叹气。   她让云给自己简单地梳头,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始皇帝那边吃早饭。   吃早饭的时候,始皇帝让李二凤出琅琊县,前往海边选址。   子央问:“选什么址?”   公子将闾说:“自然是造舟舰的地方啊。”   始皇帝说:“先选,等到相里勤他们赶到后就开始建造大船。”   子央想到丑夫已经摇人,就问:“这事儿要交给秦墨?”   李二凤问:“你有推荐的人?”   子央反问:“你也有推荐的人?”   公子远笑起来:“对,长兄刚才推荐了齐墨。”   子央说:“我推荐楚墨。”她赶紧跟始皇帝说:“阿父,楚墨也很不错啊,他们的手艺好。”   楚墨和秦墨都是手艺好,齐墨现在一点手艺都没留下,他们已经成了学者,动手能力差的不忍直视。另外两家看不上齐墨是有原因的,别说秦墨和楚墨了,就是始皇帝也看不上齐墨,所以刚才始皇帝拒绝了李二凤的推荐。   楚墨的手艺好,但是楚墨没有秦墨可靠。秦墨的弟子都是秦人,老秦人信任老秦人,这种建造国之重器的事情,在始皇帝的眼里,除了老秦人,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可是秦墨的人手有限,必要的时候,需要找一些能工巧匠来辅助,无论如何都需要楚墨参与进来。   始皇帝就问子央:“那个丑夫能约束楚墨吗?”   始皇帝担心的是楚墨闹事,关于动员组织庶民这方面,楚墨一向被各国的国君忌惮。   子央说:“只要是他们有理,他们受到了委屈咱们该管,如果是他们无理,故意挑衅闹事,别管丑夫能不能约束,咱们都要依法行事,否则别来。”   始皇帝点头,就说:“用你的名义,召楚墨入琅琊郡。”说完后,对李二凤吩咐:“用你的名义,召齐墨入琅琊郡。”   子央皱眉,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李二凤太懂了,这三家本就不合,这是互相制衡。   这件事说完,子央把身体往始皇帝那边凑,压低声音说:“阿父,我要和您商量一件事。”   在场吃饭的公子们都安静了下来,连李二凤都放下了筷子。   始皇帝歪着身体靠近子央,就问:“吾儿想说什么?”   子央压低声音:“您能不能去和王师说给我放假啊?”   几位公子瞬间表情各异。   公子高就讲:“子央,妹妹,为兄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在大家看来,子央这是又犯懒了!   李二凤顿觉无奈,就说:“子央,不可如此。”   李二凤对始皇帝说:“有时候事情太顺了,臣就有忧惧,总是害怕事情太顺利了,太轻易做到,没吃过苦,会心生骄奢,骄奢则危亡立至。”   始皇帝点头,对子央说:“你长兄这话说得对啊!”   子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哥哥们,始皇帝就说:“赶快吃,吃完早点去。”   子央早上带着能养活十个邪剑仙的怨气去找王绾。   王绾早早的来了,看到子央后,就说:“你的桌子就在为师身边,上面全是关中送来的文牍,你看看吧。”   子央坐下,第一本说的是关中灌溉之事。   李二凤虽然不在关中,太子府中也是有能人的,所以李二凤主持的水利工程还在修缮,今年初步有了成效,在这段时间灌溉着关中的一些产粮区域。   子央以公正的目光去看,李二凤的下属不仅有本事,还做得相当好,就提笔回复。   剩下的事情还是治蝗,治蝗这种事需要年年治。子央想了想,提笔回复了起来。   接下来是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等到桌上的事情处理完,子央才发现这大厅里很多位置都空了。   这会中午,大家都找地方放松休息去了。   萧何就专门盯着子央,一看子央不忙了,立即放下笔来拜见子央。   子央看到萧何凑过来,眨巴了几下眼睛才想起来:哦,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现在是我的门客了。   她客气且疏离地问:“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子央在来到秦朝之前,接触过的最大领导就是系主任,系主任那打着官腔的关心很油腻,却是子央唯一的模仿对方。   所以当子央把领导的套话一套套说出来后,说到“治事(工作)先放一放,身体是第一位的……”   这话没说完,子央身边有人咳嗽。   子央转头一看,拿着刻刀的王绾斜着眼看子央,那表情就两个字:逆徒!   子央被他这表情吓着了,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立即对萧何说:“何,你要记住,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萧何忍着笑容,低头拱手说:“喏”。   子央感觉到亲爱的王绾老师那堪比电磁射线的目光盯在自己的背上,立即说:“恭贺足下,得入相府。愿君以此笔墨,书万世之功,录天下之治。”   子央赶紧把自己的备用毛笔和两块新墨锭送给萧何。   在萧何看来这比干巴巴的祝贺实在多了,他正缺笔墨呢,毕竟笔墨是消耗品,来到了琅琊郡之后,萧何想买,除了钱少就是时间少,正发愁呢,子央送他来一些,又能用很长时间,萧何很开心。   萧何开心的抱着笔墨走了,子央转身看着王绾,就问:“我以为您出去散步了呢,原来没有啊。”   王绾冷哼:“天下事那么多,我走的开吗?”   子央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王绾就说:“你乃是我的弟子,你这样懒散,让我无计可施。”   子央的笑脸消失。   王绾就说:“我大秦崇尚法家,上下一心耕战务实,懒散是犯了秦法的,我就担心有一日你被人举报不事生产。”   子央皱眉:“我又不需要种地!”   子央属于劳心派,她的生产就是治事,不是种地。   子央忍不住嚷嚷:“我前几天还交了一份图纸呢。”   “所以现在没人举报你懒散不事生产,你要是天天玩耍,秦法必要治你!”   子央要是过几天没有别的功劳,还不老实工作,就是不事生产。   他把刻刀放下,把一小块石头抛给子央。   子央接住,发现这是一块很小的石头,大概有拇指那么大,石材也很普通,被粗陋地打磨了一下,上面刻着小篆“毋怠”。   毋怠,不要懈怠!   王绾说:“送给你,要以此印勉励自己。”   子央低头看看这枚小印,再看看王绾,下意识的点点头。   子央是有绶带的,绶带是挂官印的,一印一带,如果身兼数职,要挂官职最高的官印。   子央只能把这小印用一根麻绳穿起来绑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对王绾说:“您放心,我日日用此印勉励自己!”   王绾满意的点头。   对子央说:“做人不可懈怠,不可懒惰。”   子央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好话,也是一片好心,但是人的劣根性就是好逸恶劳,所以她觉得战胜懒惰就是修行。   晚上她让始皇帝看了看王绾给自己刻的小印,还把自己的感悟说给他听。   始皇帝点头,觉得子央长大了,就说:“阿父也赐予你一方小印,就刻‘日进’你到时候左手挂着‘毋怠’右手挂着‘日进’,提醒自己勉励自己。”   说到这里,他立即让人送纸来,先在纸上用小篆写了“日进”两个字。随后又要选印章,最后觉得,金这种物质恒久远,要让秦墨铸造一枚金印。   看他兴致勃勃,子央感觉到自己这条咸鱼必须把身上的盐抖一抖,抖干净了要爬起来干活了。   不干活不仅罪大恶极,还对不起对自己有期盼的人。 [170]体验项目:……   子央再次在现代社会醒来后,没过太长时间,爷爷奶奶来了,带着早餐来陪着子央。   子央有两三天没见到爸妈了。   她忍不住问:“爸妈最近忙吗?”   奶奶说:“忙着呢,你妈妈要和人家签合同,这几天跑前跑后。你爸爸他们单位开始年终总结,开会的时候又多了。过几天还要给你弟弟找补课班,他快高考了,要抓紧时间给他夯实基础,查漏补缺,我们两个老家伙的任务就是照顾你,你的任务就是按部就班地恢复。”   这时候爷爷在一边说:“咱们家要年年芝麻开花节节高。”   子央笑起来,就问爷爷:“这都过元旦了,你们退休老职工没再举行什么联欢会这一类的?”   “有,年年有,这不是我和你奶奶领了照顾你的任务,就没去。明年还去参加,今年很多老家伙都问你呢,他们差点来组团看你,还说要给你诗朗诵,我替你推了。”   子央哭笑不得。   奶奶在一边冷哼,就跟爷爷说:“你带着大孙女和那些正经人玩,那些不正经的少和人家在一块来往。”   爷爷顿时不满意地嚷嚷:“怎么不正经了?谁不正经了?老李,你别信口雌黄。”   奶奶眼睛一瞪,就说:“我听老姐妹说了,姓王那老头,脚踩四条船,他是不是你的牌搭子?”   子央“啊”了一声,忍不住问:“四条船啊?”   爷爷觉得一群人在造谣,忍不住问:“你听谁说的?”   奶奶开始举例子,爷爷听了有些怀疑,就给另外的一个牌搭子打电话去了。   子央很羡慕这种退休生活,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奶奶笑着说:“你这还没参加工作呢,就想着退休了?你看到的都是退休日子幸福的,也有那不幸福的,就是你没留意。”   子央想说“我都已经工作了”,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   她是真的已经工作了,在秦朝那边,累得跟驴一样。   想到别人二十岁工作,六十岁退休,顶多工作四十年,自己虽然也是四十年,但是干了两份工作,相当于别人的八十年。   子央想到这里两眼一翻,想要晕过去。   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工作的日子好难熬啊!   这几天子央能用上半身的力量撑住自己扶着墙艰难地挪动步子,爷爷奶奶和一群家属坐在一起,讨论起子央来,觉得这像是重新学走路一样,因为子央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刚能站住,正学走路的大宝宝。   因为子央能扶着墙站立一会儿,爷爷积极地去办理手续,和奶奶用轮椅推着子央回家。   刚回到家,子央妈妈就给奶奶打电话,让老两口带着子央出去玩,别总是待在家里。知道子央最近对秦史感兴趣,她给子央他们弄了三张片,让子央去体验一下始皇帝的惊险时刻。   子央一脸疑惑,然后下午她就被爷爷奶奶带出门了,来到了博物馆,发现这里人山人海。一打听才知道大家都是来体验“秦王绕柱”和“剧魁飞石”这两个项目来的。   大家还去买了糯米纸做的督亢地图以及糖葫芦做的匕首,和用巧克力威化饼做的樊於期人头,以及巧克力威化饼做的大石头。   子央看着奶奶买回来的巧克力威化饼,觉得也太黑色幽默了。   这时候很多人都在一根大柱子那里提着糖葫芦版本的匕首在追杀同伴,模仿秦王绕柱。子央因为腿脚不好,工作人员热情建议子央去体验一下杠杠飞石。   子央挤出个笑容敬谢不敏。   蒜鸟蒜鸟,子央心说自己人在现场,经历过了,就不参与这盗版游戏了。   爷爷奶奶反而是很想玩儿,奶奶扮演荆轲,爷爷扮演秦始皇,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因为年纪大腿脚不太利索,跑太快了心脏受不了,玩了几圈就回来了,把糖葫芦递给了子央,让子央吃了。   子央觉得要是爷爷奶奶不是血糖高,这糖葫芦就到不了自己的嘴里。   她被推着往博物馆去,随口问:“剧魁是谁刺杀的?”   奶奶很高兴,不经意地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这问题上初中的都知道呢。是毕满!”   子央一口把山楂咽下去,追问:“毕满?”   “对啊!”奶奶说:“你上学做作业那会儿跟我说过,说这个毕满啊,还刺杀过秦二世,差点得手呢。秦二世被抬回阿房宫就咽气了,老皇帝一口气没上来也咽气了,那群大臣就急匆匆地拥护三世登基,结果三世刚登基,屁股刚坐下,二世醒了,人没死。这旷古绝今的误会就这么出现了,然后阿房宫就有两个天子。”   爷爷在一边说:“周朝的叫天子,秦朝的叫皇帝。”   奶奶立即改正:“对对对,就是皇帝。大孙女,你说这事儿好笑不好笑。”   子央想笑,但是想到自己是秦二世的情况下,又笑不出来。   爷爷也觉得很好笑,就说:“那天是皇帝最多的一天,三个皇帝呦。”   子央心说怎么会有三个皇帝,但是一想,有始皇帝,还有二世三世,可不是有三个皇帝吗!   她深深叹口气,然后又咬了一口山楂,自己差点分成两半。一半说:我同情封建皇帝干什么!另一半说:你就是二世啊!   子央想要学土拨鼠尖叫!   很快子央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奶奶和爷爷说这些的时候,自己是能听懂的,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从奶奶这里获取信息,是不受限制的。   她立即问:“奶奶,那个二帝相争是怎么回事?最后怎么收场的?”   “你这孩子,你学这个的你不知道?”   爷爷说:“这是孩子在考你呢。”   奶奶笑着跟子央说:“你看奶奶回答得正确吗?就是二世没死,三世登基,那电视上还说天无二日呢,现在老皇帝死了,皇帝有两个,你说怎么办?”   子央说:“自然是停尸不顾,束甲相争。”   奶奶看着爷爷。   爷爷说:“你学问比我高,这都没听懂?大孙女说老皇帝在停灵,两个新皇帝打起来了。”   奶奶说:“直接说打起来不就行了吗,还说得那么文雅。就是打起来了,是那个三世先动手,他派人劝老二,说妹妹你去做太上皇吧。”   子央冷哼一声,心说:李二凤把我当李渊了?   奶奶接着说:“但是老二的人马也不是好惹的,电视上演的,一个小胖子提着两个大锤打了过去,差点把老三砸成肉泥。最后还是老丞相出来糊弄事,说是先把老人的后事办了,老二老三都同意,就两个皇帝一起披麻戴孝把老皇帝送骊山埋了。”   子央问:“奶奶,二世都重伤了,怎么披麻戴孝啊?”   “电视上是这么说的。”   子央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不可置否地问:“您把电视剧当历史看?”   爷爷笑着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上初中的时候还在家批评你奶奶呢,你奶奶虚心接受了你的批评,但是不打算改。”   子央叹气!   奶奶说:“我又不上学,我都退休这么多年了,我把电视剧当历史怎么了?大孙女,你放开你手里的督亢地图松开,你把糯米纸都握成一团了。”   子央叹气:“这念Dū Gāng,不是亢奋的亢!督亢之地,那是燕国最肥沃的粮仓。”   “知道了!”奶奶不高兴:“还纠正奶奶,显得奶奶没学问。”   子央默默把“樊於期”的读音咽进嘴里,为了祖孙感情,就不纠正她了。   子央立即向奶奶服软:“奶奶,我错了,这就读督亢。”   奶奶得意地说:“大家都是这么读的,刚才那主持人也是这么读的!算了不说了,要喝奶茶吗?让你爷爷给你买去。”   爷爷看了奶奶一眼,没敢说话。   子央摇头,发愁地看着用巧克力威化饼做的樊於期人头,心想这怎么吃得下去,到底是哪个大天才想出用巧克力威化饼做人头!   唉!   子央想说一句:成何体统!   次日醒来,她来吃饭的时候发现李二凤和其他三个哥哥都不在,只有始皇帝在看竹简。   见子央进门,始皇帝抬头看了子央一眼,说道:“鸡既鸣矣,朝既盈矣。你看看你,懒懒散散地进门了。”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出自《诗经·齐风·鸡鸣》,翻译成白话就是“鸡都叫了,朝廷上已经站满人了!”这是一个妻子劝丈夫早点出门上朝的诗歌。   但是在活学活用的春秋战国,“鸡既鸣矣,朝既盈矣”这句诗拿来劝子央是再应景不过了。   子央就仿佛是被人吸干了精气的倒霉蛋,和始皇帝他们这些精力旺盛的人站在一起就跟睡着了一样。   子央坐下问:“阿父,朝食吃什么?”   “你吃鱼羹和黄米饭,阿父吃鱼脍和麦饭。”   子央忍不住说:“您吃黄米饭,我吃麦饭。”   麦饭就是煮麦子,煮熟后还是很硬,和小米粥比起来差远了。现在分辨贵人和平民就看牙齿,贵人的牙齿磨损的不严重,但是庶民的牙齿因为长时间吃麦饭豆饭等,磨损的非常严重。   早餐已经送来,子央让昌把麦饭给自己端来,把黄米饭送给始皇帝。   始皇帝就说:“吾儿爱吾啊!既然是吾儿的一片心意,阿父就吃香软的黄米饭。”   他面前是鱼脍,子央看到鱼脍想起李二凤,想起李二凤就想起自己差点做了太上皇……想得太远了,自己现在还没做皇帝呢!   她跟始皇帝说:“阿父,您要答应我,您一定要长寿。”   始皇帝说:“那阿父去求长生吧。”   子央的脸顿时皱巴成包子脸,觉得自己真的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始皇帝笑起来,说道:“说起求长生,前阵子在朕耳边嚷嚷的最多的是徐福。”   子央立即想起徐福,就问:“怎么这阵子没见他?”   “你忙,所以和他错开了。昨日你兄长他们走的时候,你长兄说带徐福求仙,”始皇帝说到这里卡顿了一下,他觉得李二凤要把徐福流放了,关键是徐福很高兴地去了,昨日还来自己跟前告别,信誓旦旦地说找到了瀛洲岛上的神仙后就回来。   始皇帝就说:“反正徐福和你长兄他们走了,他虽然走了,但是还有人在朕耳边嚷嚷……”   子央立即说:“我去收拾他们。”   李二凤做了初一,子央就要做十五。不能让他一个人把这些坏蛋收拾了,自己怎么说也要捞几个坏蛋处理了。   始皇帝刚想问子央,问她是不是和李二凤一起憋着坏主意,外面就有侍女进来,通报说蒙毅求见。   蒙毅进来,跪倒在始皇帝跟前:“陛下,查到前几日砸坏金根车的幕后主使,此人叫毕满,毕公高的后人,魏国公室后裔,现如今就在临淄。”   始皇帝对子央说:“这是选了一个孤魂野鬼做替死鬼,朕记得你在滏口陉全歼了那些刺客后,魏国毕氏已经被屠戮殆尽,这是漏网之鱼?”   子央想起了昨天买的巧克力威化饼的人头和石头,毕满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就说:“张良认识此人。”   始皇帝摆手:“吾儿,此事先让蒙毅去查,也不必提审张良。毕满也好,魏满也罢,都是小人,刺杀亦是小道,挡不住大势。庄子曾说‘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说的就是这些人。”   始皇帝说完,就跟子央讲:“你有空也可以读一读道家的书,有几分用。”   子央皱眉,不知道始皇帝为什么现在要读道家的书。 [171]劝谏言:……   “道家?”子央去上班的时候还在思考为什么阿父对道家产生了兴趣,要知道他自己是法家的拥趸。   子央来上班,先去找王绾问好。   王绾早早的来了,对着子央点头,说道:“你先坐,中午咱们一起聊聊。”   子央坐下,从樟木盒里拿出自己的笔墨纸砚来。   因为刚上班,要先磨墨,这时候萧何来到子央跟前,送了磨好的墨。   萧何躬身说:“臣日后为主君磨墨。”   这是他身为门客该侍奉的主君做的事,甚至是低级门客才会做的,但是如今萧何在子央跟前没尺寸功劳,所以萧何自认为是长安君面前的低级门客。   子央低头看看萧何送来的砚台,这砚台他认识,是薛欧的。子央在不能挑剔的时候很朴素,但是在能挑剔的时候还是相当挑剔的,比如说笔墨纸砚。   她上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街上有一排小卖部,她放学了就喜欢去买笔,好不好用倒是其次,关键是一定要好看。到了这时候,她用什么砚台都行,关键是她的砚台一定要独特,所以在一众方形圆形椭圆形的砚台中,她的砚台是一个桃子的形状,显得可可爱爱,是目前整个办公区独一份的砚台。   子央不想和萧何换砚台用,就说:“你把墨汁倒给我,晚上你来我这里,把我的砚台和笔墨带走,明日你再给我送来。”   萧何懂,今日晚上把砚台和笔墨带走,要把砚台擦干净,笔洗干净。等到明天,在主君来之前,要把笔润好,把墨磨好,再给主君送来。   萧何不觉得子央在欺负人,相反,萧何已经在算计子央的墨了。子央的墨是好墨,萧何打定主意这一路要蹭主君的墨用,自己能省一点是一点。   在这方面,萧何相当抠门,充满了底层小吏的抠搜和算计。如果让子央知道了,必定夸他会过日子!这不是说反话,子央真的觉得能占合理占便宜就是会过日子!   这也是萧何和李二凤那群人合不来的原因之一,一个算盘精和一群大手大脚的人在一起,不是老鼠掉进米缸一般的快乐,反而是格格不入的穷酸被放大凸显。   所以萧何答应了下来,把墨汁小心倒进子央的砚台中,把子央剩下的大半块墨条顺走了。   子央想着回去查查“汉初三杰”,她在想,还有汉初三杰吗?还有大汉吗?   一上午在处理很多事情,子央埋头处理关中各种事情,因为有卫轮做咸阳令,所以子央这边的工作量看着很大,处理起来却很轻松。   倒是一边坐着的王绾在那边长吁短叹,眉头紧皱,一上午都在发愁。   到了中午,大家都放下笔出去走走。   子央也想出去走走,这万恶的跪坐快让她难受死了,据说凡是历史悠久的民族,都喜欢折腾膝盖,子央深以为然,毕竟哪怕没有跪坐和跪拜礼,也有各种各样废膝盖的舞蹈。   子央想出去走走,不仅是她的下肢气血不畅,她的头脑也昏昏沉沉,急需吹一吹外面的风。   子央就邀请王绾出去走走。   王绾点头,吩咐书吏看护好自己的桌子,不要让人靠近,随后就和子央一起出门。   外面阳光明媚,风吹到身上,让袍服都鼓胀起来,这种温暖的风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子央此时的心情很好。   王绾就带着子央在院子里走动。   这里是琅琊县,没法和临淄比,临淄是齐国的都城,有庞大的人口和豪华的宫殿,这里和临淄比显得处处破败。   而整个秦朝的人口并不多,上限也仅仅是五千万,五千万人口散在全国,各处都显得地广人稀。琅琊县和子央这一路走来的大县相比,也就是规模大了一点。   现在子央居住的房子还是去年有大户人家被迁徙走后留下的,琅琊县的官员找人修缮了一下,这宅子住进了两万人,差点把宅子挤爆!   因此在这风中,走上三五步就能遇到一个人。王绾为了和子央聊聊,带着子央溜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压低声音免得被附近的人听到,就说:“昨日晚上,陛下邀请为师饮酒,为师就去了。”   子央问:“阿父请您所为何事?”   王绾说:“自然是为了长安君的事。”   子央疑惑:“为了我?”   “陛下问为师这些天都教了你什么?还问为师打算教你点什么?”   子央就想起学过的一篇课文,是韩愈写的《师说》,文章中最著名的论断就是直接定义了“师”的作用: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所以,师的三个作用,分别是传道、授业、解惑。   子央问:“您是怎么回答的?”   “为师先回答陛下,说臣这一辈子,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觉得自己人品尚可,所以能教长安君的只有做人。”   子央点头:“嗯嗯,对啊对啊!”   王绾叹气,就说:“陛下很生气,说是如何做人,他作为父亲自会教给爱子。还说长安君你处理关中事情游刃有余,该怎么做事也不需要为师教给你,为师只有一项可以教你,就是如何处理天下政事。”   子央皱眉。   王绾就说:“臣当时和陛下说,这不是一个师父该教给弟子的,而是一个重臣该教给储君的。”   实际上王绾不敢用这种态度和始皇帝说话,今天说出来就是要看看子央的态度。   子央立即伸手想捂王绾的嘴,被王绾一把推开。   子央就说:“你这就是和我阿父怄气!我就是一个封君!”   哪怕子央知道自己将来是二世,也要在这时候装得无辜一点,毕竟最好的演员都在朝堂。   王绾叹气:“为师说完被陛下骂了,勒令今日就要教给你如何处置国之大事,先从‘水蛊’病又兴起和你说吧。”   水蛊病,就是血吸虫病。   在古代,血吸虫病(水蛊)是绝症,无法根治。这种病的患者都是肚子很大,四肢纤细,面色发黄,这种病并非因为“吃太饱”,而是由寄生虫(血吸虫)引起的肝腹水,所以民间也有人称大肚子病。   古人以为是“水毒”或“邪气”是水蛊病暴发的原因,完全不知道钉螺—尾蚴—人体的传播链条。因此,预防手段仅限于“避开疫水”,无法从源头灭螺。   所谓的“治疗”本质上是缓解症状、延长生存期的姑息手段,无法杀灭体内的寄生虫。真正根治这种病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靠的是吡喹酮精准杀虫,配合灭螺切断源头。   这才彻底终结了古代患“水蛊”必死的宿命。   换句话说,这病在古代压根没法治!   吡喹酮这种东西就不会出现在秦朝,这东西是高纬度文明的产物,秦朝就是想尽办法也没得不到一毫克的吡喹酮。   制造吡喹酮需要现代有机化学工业体系作为支撑。在秦朝,这属于神明领域的技术,凡人不可触及。   子央叹气:“这种病无法根治,只能尽量避开疫水。”   王绾点头,看子央说出“疫水”就知道对于这种病子央是知道的。   子央低头想了想,虽然现代有机工业化学体系无法降临在秦朝,可是在整个古代,长江沿岸的百姓都在和这种病在斗,自己可以找一下这方面的资料。   她认真的跟王绾说:“我愿意追随你解决这件事。”   王绾皱眉:“长安君,这件事谁都解决不了,现在能做的就是下令挖井,洗衣做饭洗漱要用井水。但是水乡人家,出门或者捕鱼都要接触水源,一旦碰到了地上水,就会患上水蛊病。”   子央点头,土壤是天然的过滤层,能有效地隔绝大部分寄生虫。就如王绾说的那样,水乡人家不可能不接触水,一旦接触了水,还会有被感染的风险。   子央叹息一声,只能说:“我试试。”   晚上回去吃饭,始皇帝问子央:“今日都做什么了?”   子央说:“今日除了把关中的事情处理了,还跟着王师打下手。对了,他讲了一些关于水蛊病的事,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尝试治疗一番。”   始皇帝把手里的竹简放下,觉得王绾实在过分,哪能一上来就给子央这样难的事情练手!   春秋战国时期,血吸虫病主要发生在楚国和吴国境内,也就是长江中下游及洞庭湖、鄱阳湖流域,楚人深受其害。   换句话说,楚国八百载都没解决的问题,现在讲给了子央听。这好比是子央刚决定学医,什么都不懂,王绾这个师傅就对她说:“好徒弟,师父今天带你去治绝症。”   吴楚一带江河纵横,湖泊众多,是典型的“水乡泽国”,他们依水而居,农业耕作、捕鱼、洗涤都需要频繁接触自然水体,这为血吸虫尾蚴穿透皮肤感染人体提供了绝佳机会。   想根治是做梦!   甚至连治标不治本都做不到!   无论王绾怎么狡辩,这件事都不是子央这种初学者能接触的事!   始皇帝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再把王绾叫来骂一顿!   子央吃了饭回去,倒头就睡。   王绾急匆匆地来到始皇帝跟前挨骂。   夜深人静,王绾和始皇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王绾就觉得陛下这操作令人窒息,然而始皇帝的凶名在外,王绾想要劝谏,还要斟酌着用词、语气和态度。   他恭敬、忧虑地进谏:“国器唯名,不可假二君;威权唯一,不可分两柄。   昔晋献公宠骊姬而乱晋,赵武灵王爱公子章而祸赵,皆非其子不贤,乃名分未定,宠爱不均,致宵小生心,骨肉相残。   今太子之位虽定,臣非疑长安君,实惧陛下之爱,反成其祸。伏愿陛下明示嫡庶之分,稍抑私情之宠。使天下皆知太子为国之根本,长安君为国之封君,各安其位,则兄妹和睦,社稷永安。”   始皇帝并没有生气,而是说:“王卿才是肺腑之言啊!”   王绾接着说:“陛下,臣看太子疼爱长安君,长安君也并无取代之意,各处官员兢兢业业……”   王绾暗戳戳地点出整个朝廷风平浪静,大家都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是您要闹出大事啊!   始皇帝叹气,却头铁地不想改,只说:“王卿,你不懂,你只需听朕吩咐即可。” [172]吐酒石:……   子央回到家,好在她的双臂现在有力气了,先摇着轮椅进了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把以前的留言给全部删除。   她对着删除后的界面看了一会儿,叹口气!不常用的聊天软件就不要用,用了也白用!   这时奶奶在外面问:“你的这个人头放哪儿?给你放冰箱里还是放零食盒子里?这也放不下啊,找个盘子给你放盘子里吧,记得早点把这人头吃了,家里有暖气,要不然这巧克力就要化了,化了之后黏糊糊的,看着就吃不下去。”   子央忍不住吐槽:“奶奶,您别人头人头的,被邻居听到还不吓得找帽子叔叔!”   “好好好,把你的巧克力放在盘子里了,等会出来吃,奶奶给你煮饭,你要吃什么?”   子央想了想,她什么都想吃,忍不住说:“您做什么我都爱吃!”   子央已经开始在网上查古代怎么治疗血吸虫病。   子央找了到了很多办法,发现古代治疗血吸虫病的主力是“吐酒石”。   这东西的学名叫作酒石酸锑钾,并非天然矿物,而是需要人工合成的锑化合物。这东西不能自己在家做,做出之后十有八九是剧毒!   但是在公园里遛弯的大爷中有化学大佬,子央上中学的时候还给子央补过课,纯免费那种。   子央立即摇晃着轮椅出门,出门就喊:“爷爷,爷爷!”   爷爷在阳台上打电话,奶奶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爷爷在那里眉飞色舞地打电话,就大声喊:“老石,干什么呢?让你照顾孙女,你给谁打电话?”   爷爷急匆匆把电话挂了,来到客厅问:“怎么啦?喊爷爷有事?”   子央说:“我有一道化学题不会,想找徐爷爷问。”   爷爷瞬间表情生动起来,拿着子央的羽绒服说:“穿上穿上,再拿条毯子盖在你腿上,爷爷推你去公园。”   奶奶还不知道爷爷忙着去看热闹,就说:“这会儿要天黑了,外面冷!”   “没事儿,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孩子要问徐老头化学题呢,不能影响孩子进步。”说完推着子央出门了。   子央奶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到厨房,突然想起来,子央早高考结束了,还学什么化学。她现在学的是历史,和化学早绝缘了!   她觉得肯定是爷爷怂恿子央出去,决定回来再收拾他!   子央的轮椅被爷爷推出电动车的速度,子央就问:“爷爷,你怎么这么积极?”   “上午在医院,你奶奶不是说我牌搭子脚踩四条船吗?”   “嗯。”   “我给其他人打电话,他们说我说得少了,现在是六条船!”   “啊!”子央发现和这些老年人比,自己真的太保守太守旧了。   “而且现在有个老头子和我牌搭子争风吃醋,他们打电话让我去看热闹。”   子央嘴角抽了几下。   子央被推着进了公园,找到了一处亭子,几个老头在这里下象棋,爷爷喊了一嗓子:“老张,老周,老徐,帮我看着点孩子。”说完急匆匆离开了。   几个老头看到子央,立即起来,把子央的轮椅抬进了亭子里,七嘴八舌地问好点了没有。   子央很开心,也很感动,如果周爷爷没有把他给自己写的现代诗当着众人的面朗诵出来就更感动了。   “……啊,你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周围的老头们呱唧呱唧鼓掌,子央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戴个口罩,她觉得自己今日社死了,这也太羞耻了。   她感觉到到亭子边上走过去的那两位小姐姐在对自己指指点点。   她还要强撑着说:“谢谢,谢谢周爷爷。”   周爷爷一挥手,显得豪气干云,对子央说:“不用谢,我去把社团的人叫来,今天,现在,此刻,我们在这里举办一场诗朗诵,主题就是歌颂石诗兰小朋友战胜病魔。”   “不用不用,”子央急地一下子站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一边的马爷爷说:“不是说还不会走吗?这一下子站起来了,医学奇迹啊!”   一群老头一起点头。   周爷爷说:“更该歌颂一下。”   子央心说我何德何能让你们歌颂啊。   她立即说:“今天不行,今天晚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家吃饭,明天,明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再举办。也让其他爷爷奶奶有时间构思一下作品!”   子央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   周爷爷点头:“要得,孩子说得对,今天才匆忙了。”   子央松口气,就怕节外生枝,立即找化学大佬:“徐爷爷,我事想请教您,假如您生活在古代,怎么制造吐酒石?”   徐爷爷皱眉:“这东西有毒啊!弄不好就是肝肾功能衰竭,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写关于楚国,不,古代南方的血吸虫病相关的文章,就是来问问您,您一定要告诉我一个行之有效的制作办法。”   徐爷爷说:“楚国存在的几百年,甚至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制造酒石酸锑钾是完全不可能的。即使不考虑技术,单是原料就存在一个巨大的时间悖论。   那个时候没葡萄啊,制造酒石酸锑钾的关键原料之一是‘酒石’,也就是酒石酸氢钾,它是葡萄酒在发酵和陈酿过程中自然产生的沉淀物。   而且那时候的人不认识锑,更没办法提纯锑,所以那时候没办法合成你嘴里的吐酒石。”   但是吐酒石是秦朝人唯一能接近的治疗办法,其他的草药和巫术,对血吸虫病没有丝毫作用,哪怕吐酒石带来的副作用大,甚至毒性大到能立即毒死人,也是仅有能在体内杀钉螺幼虫的药了。   子央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能代替葡萄酒石?”   徐爷爷没说话,旁边的马爷爷就说:“看你是想制造吐酒石还是想治疗吸血虫病。   如果想要制作吐酒石,它的分子结构中必须包含‘酒石酸根’,在古代,葡萄酒石(酒桶里的沉淀物)几乎是获取‘酒石酸’的唯一来源。   哪怕你用醋(醋酸)或柠檬汁(柠檬酸)去和锑反应,得到的也是‘醋酸锑’或‘柠檬酸锑’,它们不是吐酒石,药效和毒性也完全不同。”   刚才很想办一场小型诗朗诵的周爷爷接着说:“你如果想治疗吸血虫病,倒是有两个替代办法。”   子央立即眼睛亮了,感兴趣地说:“怎么替代?”   周爷爷说:“其一,用斑蝥治疗,这是古代治疗‘蛊胀’(血吸虫病晚期腹水)最著名的药物之一。   斑蝥含有斑蝥素,毒性极强,能引起皮肤发泡和内脏充血。古人认为利用这种强烈的刺激可以‘攻毒’或排出体内积水。但是风险也很大,极易导致肾脏衰竭和消化道大出血,致死率很高。   第二个办法就是用水银和砒霜,这两样也是毒性极强的东西,风险同样很大,死亡率同样非常高。   还是现代社会好啊,血吸虫病现在去医院就能治,两天就能治好。”   子央叹气,摇头说:“不行不行。”   她一下子像是憋了气的气球,开始无精打采起来。   亭子里的一群老头互相看了看,就说:   “文章写不成就写别的啊,怎么还难受上了。”   “你不是跟着老师学甲骨文的吗?怎么开始关注血吸虫病了,这该是学医的学生关注的吧?”   子央叹气,跟他们说:“我想要在秦朝当皇帝,所以要在秦朝治疗血吸虫病。”   亭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随后一群老头纷纷问:“这是什么新游戏?你不是常抱怨你的手机打游戏发热吗?你爸妈给你买新手机了?”   说到这个,子央立即把自己手机拿出来,高兴地说:“我爷爷给我买的,看,三折叠!”   马爷爷说:“这手机好,打游戏舒服。”   子央要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重新加一遍,就说:“我那张卡在我妈妈手里,我现在要不回来,这张电话卡是我爷爷给我办的,咱们重新加好友,回头多联系啊。”   大家一起拿出手机扫一扫。   没一会儿爷爷回来了,大概是吃瓜吃爽了,看上去还很高兴。   周爷爷就说:“你明天早点来,你爷爷要是不送你,你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用小电驴接你。”   徐爷爷说:“要不然把你的写作背景往后推一推,推到秦末,那时候有葡萄酒,有葡萄就好办了。”   子央突然想到刘季,立即说:“好,我明天再来请教您几位。”   她打算回去查查刘季,再查查张骞。   心里有种对不起张骞的感觉。   提到张骞,就不得不说大汉,既然先到了大汉,就不得不说一下汉初三杰。   子央想低头查查刘季从西域回来的时间,再查一下还有没有汉初三杰。   然而冬天的天黑得早,往日在床上躺着不明显,现在在外面,她看着太阳坠入高楼后面,忍不住开始打哈欠。   子央有气无力地跟爷爷说:“爷爷,我想睡觉,我要睡一会儿。”   “先忍忍,回家睡,外面冷。”   子央顾不得那么多,她把手机塞到羽绒服里面,又把毯子拉起来盖住自己,在轮椅上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爷爷推着轮椅回家,家里的人都聚齐了,爸爸赶紧到门口接着轮椅,问了一句:“兰兰,今天怎么样啊?”   子央没有回答。   爷爷说:“睡着了。”   爸爸就说:“我叫醒她,马上要吃饭了。”   十分钟后,子央又被送回医院,这次一群大夫围着她检查,排除一切问题后,得出的结论是:她睡着了。   很不对劲,因为一晚上做各种检查,她没有丝毫清醒的痕迹。   就跟几个月前她躺在重症监护室一样。   阴影笼罩在医生和家属的心头,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秦朝天亮后,子央醒来了。   她赶紧起床,洗漱后去找始皇帝。   进门就说:“阿父,有个办法能治疗一下水蛊病,可是副作用大,有的时候能治死人,要用到葡萄。”   始皇帝等着子央吃早饭,皱眉问:“葡萄?是什么?”   “就是一种果子,能吃,能酿酒,关键是酿酒,酿酒后桶里会有白色的结晶,这东西和锑能做成吐酒石。吐酒石这种药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但是能对大部分人有效。关键是要先有酒石,您派人回咸阳问问刘季回来了没有,西域就有葡萄,如果他现在带葡萄回来,快的话三五年后就有葡萄酒了。”   有了葡萄酒就有了酒石,子央觉得只要解决了原料,剩下的都好说。   始皇帝听了心里产生一个念头:要不攻打西域?   他说道:“楚人一向敌视我秦人,如果我们治好了他们,这就是向天下证明天命在秦的机会!”   子央说:“楚人肯定会感激您的。”   始皇帝冷哼一声:“朕才不要他们的感激,朕要让他们怕朕!”   说完后他意识到另外一种重要的东西,就是锑。子央说葡萄在西域,这个锑始皇帝还没听说过,就问:“锑……哪里有?”   子央回想了一下,就说:“秦岭里面就有。”秦岭里面有锑矿。   始皇帝放松下来,带着笑意说:“三五年,等得起。”虽然这么说,还是传令询问刘季有没有回来,甚至还想派出第二拨人前往西域。   如果攻打西域,就要做到知己知彼才行。   这事急不得,他就说:“先吃朝食。” [173]遇转机:……   子央兴冲冲的来找王绾。   往日来得早的王绾王丞相,今天居然不是来的最早的那一批人。   子央来的时候,王绾没在。   子央就觉得有些意外,先坐下等着。心里就很好奇王绾怎么了,要知道王绾这种勤快人是每天都是头一批进来的人,从来不落于人后。   萧何就在这时候用托盘端着子央的笔墨送来了。   “拜见主君。”萧何把托盘放下,询问子央:“您看这么多够用了吗?”   子央点头:“够了。”   看到萧何,子央就想起了石。在来琅琊郡的路上子央已经跟石保证过了,来到了琅琊郡就带石去街上吃东西,现在这么忙,似乎还不好请假……不知道石闹脾气了没有。   主要是子央想请假休息,带着石出去逛吃只是借口。   她就让萧何坐下说话。   子央就问:“石他们最近在做什么?”   萧何说:“石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熬气力,薛欧经常被借调到别处,韩氏叔侄和夏侯婴一起喂马擦车,”萧何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韩氏的人在打听张良的下落。”   张良啊!   子央才把这个人想起来,就问:“哦,他还被关着呢。”   萧何点头:“正是。”   子央想问问毕满有没有被抓到,至于毕满有没有被抓,这种消息萧何是不知道的,加上这会儿王绾来了,子央就说:“我知道了,明日我见见他们。”   萧何退下。   子央站起来向王绾施礼。   王绾点点头,看到子央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叹气。   赵武灵王就是一代雄主,最后饿死沙丘行宫。现在陛下宠爱长安君,只怕到时候又要闹出大事!   作为一个丞相,王绾心情复杂至极。他作为一个辅助了始皇帝一统天下的丞相,已经青史留名,真不想在日后的变故中把自己的名字落在字里行间,成了一个不知道劝谏皇帝的奸佞之辈。   要不……辞官回家?   激流勇退,做个史书上风光的丞相也挺好的。   王绾觉得这主意好,想到了这个主意后,他的心情终于平复,对子央也能做到坦然相对。   子央这时候有一肚子话要和王绾说,连忙靠近王绾的桌子,接过书吏手中的墨条,让书吏避开,开始给王绾磨墨。   子央压低声音说:“王师,昨日咱们说的事情现在有眉目了。”   王绾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问:“昨日说了那么多事,你说的是哪一件啊?”   子央说:“您是忙人多忘事!就是水蛊病的这件事。”   王绾的五官差点飞起来。   他大声问:“你说什么?”   周围的官员和书吏们看过来。   子央心说你一个辅助过始皇帝一统天下的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周围的人已经连忙把头扭回去了,子央就说:“您别这么惊讶,低下头,我跟您说。”   王绾心里不信:楚国人都没解决的事,长安君真的能解决?   楚国八百载,有四十多位君主和数不清的大臣,其中有本事的人简直是粟如丘山,要是能治早治了,不会一直遗留到现在。   子央在他怀疑的目光中把这件事快速地说了一下,然后叹气:“可惜了,没葡萄,西域有呢,就是现在带回来,种植结果再酿酒,最少也要五六年。”   王绾看到一群官员们站在不远处,捧着书本或者竹简等着汇报,急着处理事情,就浑不在意的问:“葡萄长什么样子?”   子央学过国画,知道怎么画葡萄,立即提笔画了出来。   王绾低头一看,说道:“这不是葛藟吗?你会背《诗》吗?‘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葛藟不就是这种东西吗?就是没这么漂亮,又酸又涩,只能酿酒,就是酿酒了也不好喝啊!”   子央睁大眼睛:“真的?”   王绾对着不远处的官员招手,让他们排队过来,就说:“这东西虽然不是漫山遍野都是,也好找,你等中午的时候咱们再说。”   子央走回自己的座位,努力回想《诗经》。   《诗经·王风·葛藟》,开头就是“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葛藤绵延长又长,爬到河边湿地上。远离亲人和兄弟,面对他人把爹喊。就是管人把爹喊,一点眷顾也休想。”   翻译出来,葛藟就是葛藤,和葡萄有什么关系?   难道都是藤蔓?   子央立即让人出去给自己找一支葛藟来。   她一上午都没坐住,等到中午,侍卫回来,给她带来了一丈多长的藤蔓,上面真的有很小很小的青果,真的像一串还没开始生长的葡萄。   子央问侍卫:“在哪里弄到的?”   侍卫笑着说:“山坡、沟谷、田边、草地、灌丛或林中都有,只要是湿润向阳的地方,这东西就多,爬在地上,大片大片都是。果子虽然可以鲜食,但是酸涩,一般都是弄回去酿酒。”   子央想试试,她想试试用这个酿酒,再提纯锑。   子央立即抱着这堆藤蔓回去找始皇帝。   此刻蒙毅跪在始皇帝跟前,汇报毕满逃了的事情。   子央抱着藤蔓进去,始皇帝看了一眼,接着问蒙毅。   蒙毅回答:“毕满此人极其狡猾,臣抓了他的家仆,拷打后得知毕满对别人都不信任,刺客出发当日毕满就离开了临淄,不知去向。   臣已经派人去大梁,毕满再狡猾,也不会丢弃祖宗坟茔,毕氏祖坟虽然被损毁,但是历代毕氏族人还葬在大梁附近,他总要回去祭祖。”   子央忍不住笑了,对蒙毅说:“他不会回大梁了,他祖先是毕公高,毕公高是毕国的国君,毕国在哪里?我如果是他,我就带着所有祖先的骨灰回到毕国去,在毕国隐姓埋名,找机会再次刺杀阿父或者长兄。”   蒙毅看了子央一眼,他拿到了拷打后的口供,说是毕满刺杀始皇帝就是顺带,主要目的还是要杀长安君。   始皇帝摇头:“不会,毕国是姬姓诸侯国,毕公高是辅佐周成王的三公之一,他没走远,毕国就在天子眼皮子下,靠近丰镐一带,也就是现在咸阳附近。   他要是回到毕国,就要进入关中,关中腹地是他那种身份不明的人能随意进出的吗?”   子央有一种预感,毕满现在就在前往咸阳的路上!   他对始皇帝说:“阿父,这种亡命之徒,您越是想不到的,他越是能做到。我敢保证,他就在前往咸阳的路上,而且拦不住,他有进入咸阳的办法。”   始皇帝对蒙毅说:“传信给四关,让他们各处注意。”   蒙毅应喏,看始皇帝的态度,随后告辞。   始皇帝问子央:“怎么中午回来了,是饿了吗?再吃点吗?”   始皇帝不说子央还感觉不到饿,他说了之后子央觉得真的饿了。   她点头说:“好,吃点吧。”   始皇帝笑起来,对昌说:“出去准备吧。”   昌刚出门就看到王绾来了,连忙折返回来,说道:“王丞相求见。”   始皇帝说:“也给他送一份饭菜进来。”   王绾进来,见礼后坐在始皇帝一侧。   此时子央无论是起身坐下都抱着藤蔓,王绾坐下后,跟始皇帝说:“陛下,今日一早长安君说能有要药物治水蛊病,靠葡萄和锑。臣多问了一嘴什么是葡萄,她画了出来,臣看了一眼,觉得所谓的葡萄就是葛藟。刚听说长安君抱着葛藟来见您,就追来一起问问,看这葛藟能不能入药。”   子央点头:“可以试试!”   始皇帝就说:“征集葛藟酿造的酒。”   葛藟在民间就是酿酒的东西,必然有人酿造。直接从民间征集,比等到秋日采摘重新酿造更快捷。   子央补充了一句:“征用的是酒石,就是酿酒后陶缸或者木桶里的白色晶体,酒不需要。”   始皇帝对王绾说:“征用酒石,召集得了水蛊病的死囚,越多越好。”   始皇帝说完看着子央:“锑你来想办法。”   子央说:“这个好说,楚国旧地就有锑矿。”她回去找锑的提纯办法。   有的时候就不得不感慨天地造化,真的是三步之内必有解药。最大的锑矿床就在湖南,本土的小葡萄遍地都是,这两种克制血吸虫病的东西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被发现。   王绾非常兴奋,跟始皇帝说:“如果咱们秦人治了天下的水蛊病,大王,这是天命在秦啊!”   始皇帝白了他一眼:“朕一直都身负天命!”还用得着你来说。   王绾立即赔笑。   始皇帝对几位丞相一直都很信赖,这里面对王绾更信赖几分,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子央还是发现了。   稍微一想就能明白,王绾是秦人,从小吏一直做到了丞相。而李斯和隗状则是楚人,两人忠心秦国是经过检验的。冯去疾则是韩国贵族之后,他父亲是上党郡守冯亭。   没错,就是那个韩国的上党郡守冯亭。   韩王眼看着前往上党的唯一通道太行陉被秦人切断,无奈放弃了上党郡,要割让给秦国。但是冯亭不愿意,他想为韩王保住上党,就玩了一手骚操作,想要驱狼吞虎保住上党。   这个驱狼吞虎的计策就是带着上党投降赵国,让赵国和秦国厮杀,因此有了长平之战。而冯亭也战死在长平之战中,他死后,他的几个儿子流落各处,其中冯去疾就被秦人带回秦国。   冯亭还有个儿子叫冯将,逃往了赵国,做了赵国的官师,这个冯将有个后代,就是冯唐。   正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里的冯唐。   午饭送来,始皇帝对子央说:“把这堆葛藟扔了,你抱着的这堆葛藟有白粉病。”   子央低头看看,没看出来,但还是起身把这堆藤蔓扔出去。   子央再次在医院中醒来,这次她醒来后发现没在康复科的病房,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科室。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护工洪阿姨躺在折叠床上在睡,自己摸了摸枕头下面,没摸到自己的手机。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手机被妈妈拿走了。   子央无声地哀号:我的手机,我的三折叠!   她看到轮椅在旁边,就把轮椅拉过来,艰难地从床上挪到了轮椅上,然后摇着轮椅去了走廊上。   拿着额温枪的护士看到子央,惊讶地问:“你醒了?”   子央点头。   护士赶紧去找医生,几个医生跑出来,就有上次被爷爷握伤了软组织的那位医生。   他们围着子央问了很多,子央一一回答,这时候洪阿姨找来,子央就跟洪阿姨说:“麻烦您给我家里打电话,跟我爷爷说我想吃肠粉,让他帮我带一份来,就说我要加蛋加肉末不要生菜,要是有粥就更好了,您跟他说多买点,我能吃得下。”   一群医生目测她白天什么事儿都没有,但还是要拉着她去做各种项目的检查。   子央吃到肠粉的时候都十点了,肠粉早凉了。   子央很不开心,嘴里嘟嘟囔囔:“妈妈你怎么能拿走我的手机!我和周爷爷约好了,今天要参加诗朗诵的。”   子央妈妈想说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换了微笑的样子,说:“你昨天睡得可沉了,我帮你拿走是帮你保管,万一丢了呢。别噘嘴了,等会给你拿回来,你以前的卡给你插上,以前的各种软件给你下回来。”   子央开心地笑起来,就说:“你们也不能拦着我去公园和爷爷奶奶们玩。”   子央妈妈有时候就想吐槽子央,她不和同龄的女孩一起玩,就追着那些老头老太太们,这有意思吗?   尽管心理活动很丰富,子央妈妈还是答应了,就说:“行啊,你今天的检查要是没问题,咱们还回家住,中午你去康复两个小时,我带你去公园里玩。”   子央立即点头。   医生示意子央妈妈进去,爷爷也跟着进去了,奶奶就说:“吃慢点,别噎着了。”   “奶奶,我饿,我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   奶奶说:“你昨天把我们吓坏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子央握着一次性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自己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子央就说:“奶奶,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能醒来是要付代价的,代价就是晚上跟昏迷了一样。你们就这么理解……我白天是正常的,夜里和几个月前一样是昏迷的。”   她说到这里,强调了一句:“往后都是这样。”   奶奶问:“这是为什么?”   子央扯了个理由:“您就理解成这是大脑保护机制吧。所以以后不要晚上一家人去聚餐了,我没时间,咱们白天去吃火锅、烧烤。我也没时间被我妈妈拉着去陶冶情操看什么话剧舞剧这些。”   奶奶就说:“要不然,我们带你去大地方检查,去首都,去沪上,去……”   “奶奶,别乱花钱了,放心好了,我好好的,我一切都向好。您看我的腿,过几个月就能和您一起去散步了。”   子央妈妈和爷爷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奶奶赶紧问:“大夫是怎么说的?”   妈妈回答:“医生说先回家,先观察一阵子。”   子央三两口吃了早饭,就说:“赶紧,我赶时间,咱们现在去康复科,我下午还要参加诗朗诵呢。”   看她这样活力满满,家里几个人脸上的愁容收了起来,都觉得人已经醒来,就是有夜里昏睡的后遗症也不是不能接受。   子央能醒来就是奇迹,大脑又是那样的复杂,只要不恶化,一切都够了。   而子央看着家里人松口气,坚定了自己不婚不育的想法。   她真的不能保证做个好妈妈,她害怕孩子有了劫难,她会生出负面情绪,这样她痛苦孩子也痛苦,与其这样,不如不生。   无论在哪个世界,她都是一样的想法。 [174]新难题:……   子央找人去问怎么提纯锑。   在古代,压根没办法提纯锑,能用的办法就是分离,也不是把锑中的其他金属给赶走,就算这样,也没办法做成现代意义上的纯锑。   这个过程,就总结成一句话:矿石破碎→熔析(得生锑)或铁置换(得粗锑)→重熔除渣。   虽然这个过程看上去简单,但是真的动手了,这一点都不简单。在秦朝,是没有锑这个概念的。   子央现在盼着秦墨赶紧来,因为有炼钢的经验,这次分离锑需要让他们来操作。   随后子央又遇到了一个难题,那就是有了酒石,也有了锑,怎么用到人身上呢?   子央就觉得自己要去一个地方,为了去这个地方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不仅修了路造了船,结果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发现怎么都前进不了了。   因为酒石酸锑钾这种东西,需要注射。   当然也有替代方案,那就是灌肠,但是灌肠的效果治标不治本。   寄生虫是寄生在肝脏的。   子央就操心这件事,她不想在琅琊待下去了,她想要提前进入楚国办这件事。   始皇帝想了想,就说:“这是件大事,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去吧。”   同时始皇帝下诏召集全国的医者赶赴九江郡的寿春城协助长安君治疗水蛊病,子央就坐镇在寿春。   而寿春也正是楚国最后一座都城。   消息传开,子央准备行李,她要带走自己的门客和侍卫。   萧何很着急,作为一个楚国人,萧何是见过水蛊病的,这病在吴楚旧地令人闻之色变。萧何觉得自己出身低微,可这种大事也是能参与的,于是就找子央自荐。   子央说:“你怎么就坐不住,让你给王师打下手做书吏,你就该好好地做,怎么今日又想着和我去寿春?萧何,你都一把年纪了,将来怎么办?不能一直跟着我啊,难道你头发胡子都白了还要给我跑腿吗?跑腿的事谁都能做,你说你难道就不想做个不能被取代的人?”   萧何十分羞愧,立即用袖子捂着脸,祝贺子央此去旗开得胜,随后告辞。   但是萧何走到门口,转身一想,又回到了子央跟前。   他跟子央说他现在是子央的门客了,因为是半路做了书吏,什么都没有,所以夏天的衣服鞋子凉席、办公用的笔墨纸砚和同僚一起拼饭的零花钱,这都需要子央负责。   到了子央耳朵里,就俩字:给钱!   子央点头,叹气说:“我就说不能养这么多门客!去找薛欧要钱去,我没有。”   萧何这才出去。   子央看到萧何离开,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就是张良。   她要把张良带走,让他给自己干活!只有天天鞭策他,让他累得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他才能没精力算计怎么刺秦。   子央想到就立即问:“张良被关在哪里?”   侍卫们打听了一下,带着子央去了。   张良被关押在羊圈,就是这时候没羊了,只剩下一个棚子,张良现在就剩下时间了,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惜的是住宿环境干净了,但是张良这个人就很邋遢,蓬头垢面,衣服还脏,关键是他没薄衣服穿,现在穿的还是春末的厚衣服。   子央去的时候他正在背书,因为没人搭理他,他现在靠着背书和打扫卫生保持理智,就算这样,子央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发现他表情呆滞,两只眼睛迷迷瞪瞪,让子央觉得这人像是吃多了毒菌子后的鬼迷日眼。   子央伸出三个指头问:“张良,子房,你现在还分得清这是几吗?”   张良听到子央的声音,整个人的表情变了,那是震惊,狂喜,惊恐,疯狂等混合在一起,扑上去就抱着子央的腿哭。   侍卫赶紧把张良拉开,跟子央说:“他这是疯了吧?”   张良喜极而泣,立即说:“非也非也,良是太欣喜了。良有阵子没何人说话了。主君来了,请坐,快请坐。”   他殷勤地把一个草编的圆垫子放在子央跟前。   子央看到这个垫子忍不住问:“此物是从哪里获取的?”   张良高兴地说:“良编的啊!刚来的时候这里到处是野草,良拔了这些草后晒干编成了垫子,日常跪坐,甚是舒服。”   子央已经坐下来,忍不住说:“的确舒服。”   子央正对着羊圈四处看,张良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子央大礼参拜,说道:“主君一定遇到了事情,臣愿意效犬马之劳。”   子央立即收回目光,就说:“你先别磕头,咱们名分还没定,我不是你主君,你也不是我门客。”   张良此时聪明的脑瓜子又开始转动了,就说:“良这些日子并没有受到拷打,虽然一日一餐,也能维持饥饱。秦王……陛下是不会如此仁慈;换成太子,也不会关良这么久,就是关着,也是每日饭菜精致衣服干净;把良放在这里不管不顾,让良一个人在这里如同坐牢,且无人理会,差点把良逼疯,也只有您才能做出这种事。”   他说到这里微笑着说:“您不承认良是门客,可是天下人都承认了。陛下把臣交给您管教,太子没再把臣带回去,诸位大臣官员也没多说什么……主君,有些事儿不是您嘴硬就不存在。要不然您这会来这里做什么?”   子央说:“我来这里是带你走,免得你出主意害我阿父,顺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张良没听到前半句,只听到了后半句,立即问:“哦?什么机会?”   子央说:“我欲前往寿春,想办法治疗楚地的水蛊病。”   张良的瞳孔一缩,立即问:“那可是水蛊病啊!”   子央点头:“不需要你再三说,我知道是水蛊病,我也知道这病很严重。”   张良接着说:“楚地巫风浓厚,都说这是疫鬼作恶……”   子央就讨厌这种叽叽歪歪的,站起来就说:“你就是不想去也没用,我会把你绑去的。”说完就走。   张良连忙站起来,说道:“主君,何必绑着,这是大事,能震动天下的大事,良愿意追随您。”   子央对身边的侍卫说:“出门在外不容易,能省则省,把他那几个草编的垫子拿上,一个都不要留。”   侍卫笑着回去拿了垫子,张良像个野人一样追着子央,压根不在乎几张草垫子。   公孙造牵着马等着子央,看到一群人出来,立即把马牵到了子央跟前,扶着她上马。   子央跟公孙造说:“那几个草垫子不错,别丢了。”   公孙造应下,看了看张良问:“这位张先生怎么办?”   子央骑在马上拉着缰绳说:“你随便看着处理。”说完骑着马就走。   公孙造看着张良,心说这位还不如几张草垫子呢,和行李也没区别了。就说:“张先生,后面有大车,您坐吧。”这大车是拉行李的。   只要离开这鬼地方就行,张良立即拱手:“好,多谢。”   整个队伍离开了琅琊郡,向着寿春而去。   此时在海边的李二凤戴着斗笠,听说了子央带人去寿春治疗水蛊病。   这病在唐朝就是江南的头号健康杀手,有多么严重李二凤当然清楚。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询问报信的侍卫:“长安君已经出发了吗?她真的带人去治水蛊病了?”   侍卫点头:“是,已经出发了。”   李二凤点头,让侍卫退下。   如果子央真的治好水蛊病,李二凤是真的会在心里承认天命在子央身上。   他对身边的几个门客说:“打听一下长安君怎么治病。”   水蛊病是绝症,危害了江南那么多年,据说是开天辟地就有的病症。李二凤虽然能确定子央是后来人,可是后来人真的能治水蛊?   他要拭目以待!   现在消息放出去了,像风一样从琅琊郡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始皇帝召集天下的医者前往寿春,一些得知消息的医者立即收拾包袱带上干粮和验传出发了。   齐地和楚国接壤,所以一些楚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此时的楚人非常沉默,如果……如果八百载楚王没能终结的水蛊病被秦王终结了,那是不是证明天下一统是正确的,天命在秦是真的。   上天给了楚王八百年的时间,给秦王的时间不足八年。   如果天命不在楚,那么楚人的抗争还有意义吗?   整个楚国都安静了下来,都等着长安君来到寿春。天命是不是在秦,就看长安君今年能不能治好水蛊病。   如果长安君真的能治水蛊病,楚人那股子“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心气就彻底散了。   而行路的子央现在愁眉不展,酒石好说,据说现在已经收集了很多,锑也好说,子央自信能做出纯度高的锑。   但是怎么注射啊!   她真的要愁死了!   关键是公园里到处溜达的爷爷奶奶里面没有医学大佬啊,甚至连医生都没有。   子央也问过原因,得到的回答是医疗行业基于人才断层、经验价值等各种原因,会对退休的医生再返聘。   子央想叹气!   她这会理解李二凤为什么有人才收集癖了,现在她也有了,她要努力维持和公园爷爷奶奶们的关系,这都是自己的智库啊! [175]赶路的子央:……   秦墨远在天边,楚墨近在眼前。   就算是楚墨在眼皮子底下,始皇帝也不允许楚墨掌握任何分离锑矿的技术,所以想要分离出锑,必须等到秦墨赶来。   距离寿春最近的一处锑矿在九江郡的一处深山里,在现代社会,就处在安徽境内,但是在秦朝,这地方就是秦国的边缘地带,那里还未经开发,是非常危险的深山老林。所以秦墨要从咸阳带着锑矿石来寿春。   至于锑,在秦朝的时候会被当作锡,在秦之前就没有锑这个概念,但是春秋战国的箭镞中化验出了锑元素,一些青铜器内也有锑,所以锑这种物质是早就出现了,只不过一直被当作锡使用。   或者是当时的工匠不能分离出纯正的锡,锑就这样被用在了兵器上,而在现代社会,锑也是军事工业中重要的元素。   可以理解为负责秦国兵器生产的秦墨储藏的有锑矿石,秦墨们赶路的时候把矿石带上就行。   从琅琊县到寿春需要十到十五天,在这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内,子央要学会怎么注射,最好再学点浅显的医学知识。   为此她还找一位老爷爷,从他的藏书中借到了一本深紫色封皮的老书,号称穿越宝典的神书《赤脚医生手册》。   但是这本书的主人很爱惜这本书,看子央要背下来,而子央一两天内是背不下这本书的,就不舍得外借,主动跑去找了电子版送给子央。指天发誓他拿纸质版对照着电子版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错漏。   这样也行。   子央抱着手机就开始背,然后第二天赶路的时候再默写出来。她除了背这本书,还发动老师们的关系,找医学院的一些学习好的师姐师兄加了联系方式请教一些问题。   总之在这十多天里,子央在另外一个世界依靠着互联网和网上海量的知识、再找医学生提问请教,疯狂地给自己补课。   这半个月里,张良天天在子央跟前晃荡,子央都自动无视他,除了赶路就在默写,愣是没发现张良从一个邋遢鬼变成了一个风度绝佳的青年。   张良的奴仆找来了,不仅送来了衣服鞋履,还给他送了车。   现在的张良和刚出琅琊时候的张良完全不同,就他出行带着奴仆,和一众门客画风就不一样。   大家隐隐约约地抱团排挤张良,但是这种职场冷暴力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因为子央团队里有公孙造和公孙信,这两个是韩王后裔,张良是韩国丞相之子,大家本就认识,他们三个很快结成小团队,薛欧和夏侯婴加上石是楚国人,石被稀里糊涂的拉进沛县小圈子,大家正好三对三,形成了两个小团伙。   所以在子央进入九江郡后的某一天午后,中午大家在路边的树林下避暑,子央默写完,写得头昏脑涨,想要喝水的时候,发现左边坐着三个人昏昏欲睡,右边坐着三个人神游天外,就打了个哈欠,跟左边三个人说:“石,水囊呢,我要喝水。”   她刚说完,左边的夏侯婴和右边的公孙信同时扑上来,把子央惊得眼皮一跳。   夏侯婴拿着牛皮水袋,公孙信拿着葫芦,两人拼命往子央的手里塞。   子央说:“你们别这么塞,我就一张嘴,喝几口就行了。”   夏侯婴说:“主君,喝我们的,我们这是煮开的。”   公孙信也说:“主君,我们这也是煮开的,他们的牛皮袋有皮革味,用葫芦装水清甜。”   然后子央就发现夏侯婴和公孙信隔着自己互相瞪眼。   张良看了,用纨扇挡住脸,心想这两个人真蠢,长安君要生气了。   子央哪怕头晕脑涨,这时候也敏锐发现他们有互相别苗头的意思。   她往左边看了一眼,左边薛欧看着右边很不善,石懵懵懂懂,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右边看,一个浑身锦绣的人用纨扇挡着脸,另一个公孙造对子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子央冷笑一声,对石说:“石,你去把我的马鞭拿来。”   石赶紧起来,跑到子央的马匹旁边,侍卫站起来取了马鞭递给石,石用庞大且灵活的身姿拿了马鞭跑了回来。   子央从石的手里接过马鞭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虽然我以前没说过你们要相亲相爱,但是你们这时候内讧就是不对。张良!”   张良把扇子移开,惊讶地说:“主君,这事和我没关系。”   “你就不是个好人,你没来的时候他们个个相安无事,你来了几天,这里被你搅得乌烟瘴气。”子央甩着马鞭,怒气冲冲地说:“你就是罪魁祸首。”   张良立即说:“主君,你听我分辨……刑不上大夫啊主君!”   “狗屁刑不上大夫,我都没读过周礼,今日就该给你个教训。”   子央让人把张良关押到他的马车里,在没到寿春前不许他下车,不许和他说话,不许他的奴仆靠近他。   然后子央提着马鞭在其他几个门客前面挥舞了半天,对着这几个人一顿批评责骂,警告他们再私自抱团,任何一个人都没好果子吃。   被关在车上的张良看着子央的背影,子央这时候气的差点蹦起来,挥舞着马鞭吓唬这些门客,从她的背后看,似乎在张牙舞爪。   张良觉得主君真的好有活力。   也好慈悲啊!   张良随后躺在车里分析,长安君不舍得杀人,这不太像是虎狼之君的孩子,太仁义了。   张良觉得找机会再顶撞一下长安君,一定要在她半死不活的时候,长安君就该神气的像一只老鼠大王,不该是死气沉沉的。   晚上石在做饭,顺便给子央熬药。   丑夫不在,摇人去造大船了,过一两个月才能追上子央。从琅琊县出来了几天,子央觉得没了丑夫,所有事儿都要自己安排,关键是她觉得这里面的人只有一个天真的石能被信任,其他人她都有些信不过。   所以子央晚上给始皇帝写信,在信里抱怨心累比身体累更累。   石端着一碗黄米饭和一碗药来到子央跟前。   子央不想喝药,这种天气,喝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简直是要了老命。但是石是个死心眼,始皇帝嘱咐他看着子央每天喝药,他也真的每天盯着子央喝药。   子央一口闷了黄米饭,又一口闷了药,整个人浑身出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贴在了身上。   她连日赶路,好几天没洗澡了,觉得自己的衣服在发酸。实际上她出了汗之后衣服湿了,被太阳一晒又干了,这样反反复复,衣服早就被腌出味了。   “唉,”子央叹息一声,跟石说:“我去了寿春,要先洗澡。”   石点点头,大声说:“我去了寿春,我要敞开了吃。”说完他整个人情绪低落下来。   子央问他:“你怎么了?”   石叹气后回答:“我阿母说我阿父是去给楚王盖大房子摔死的,就是在寿春,我想去问问我阿父被葬在哪里。”   子央也跟着叹气。   石又说:“我阿父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死了就死了,他们很可能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子央这会儿很着急,想说点什么安慰石,可是就是说不出来,她不会说。只能在心里催着自己:死嘴,说点什么啊。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要消失,云和霞在车里铺好了床。   车如果是车,子央坐上去就出事,但是如果车是停着的,当成床在用,子央就不会出事。   云知道子央会在太阳落山、天黑的时候开始犯困,就来请子央去休息,石把碗拿走,也请子央早点休息。   子央打着哈欠点了点头,书信收起来后,子央爬上车睡着了。   云和霞和子央一起挤在车里睡,连着赶路,三个人都馊了,子央顾不得太多,接连打瞌睡,刚躺下整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然后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已经是腊月的腊八节。   子央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家里走来走去。因为她恢复得好,子央妈妈特意给几位护工阿姨包了大红包,请几位阿姨陪着子央到新年,年后子央就要自己去做康复,没人陪着了。   腊八这一天,护工阿姨把子央送回家交给了爷爷奶奶照顾后就离开了。子央奶奶赶紧催着子央把保温桶里的腊八粥喝掉。   保温桶里的腊八粥是爷爷凌晨去寺庙门口排队领的。   子央不想喝,但是爷爷奶奶一直催,而且是爷爷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领到的,只能抱着保温桶拿勺子喝完。   子央奶奶就说:“喝了好,喝了保佑你明年平平安安。”   子央一边喝一边说:“您这就是心理暗示。”   “你小孩子家经常口无遮拦,”奶奶就念叨:“你从小就和人家不一样,你小时候就有人说你与众不同,要小心养着。”   子央喝着粥问:“什么意思?”   奶奶回答:“你到现在坐车就出事,这是不是与众不同?”   爷爷就说:“虽然我不信,但是你这事儿太邪乎了,而且现在又加了一条,晚上躺着不动,你是没见你晚上的样子,有点吓人。”   子央问:“怎么吓人?”   爷爷说:“你别问我,我说不出来。”   这时候弟弟回来,进门后把书包放在了门口的衣帽柜上,就问:“奶奶,有什么吃的吗?我饿得能吃一头牛拌一只羊。”   子央赶紧举着保温桶说:“有,爷爷领的腊八粥。”   弟弟一脸嫌弃:“你吃吧,那东西都快凉了,不好吃。”说完打开冰箱开始翻吃的。   奶奶说:“有面,用热水冲下就好,你等下。”   奶奶进了厨房,爷爷接到了电话,到阳台上去说。子央赶紧把桶举起来跟弟弟商量:“你帮我吃点,我答应你一件事。”   弟弟看看厨房再看看阳台,赶紧扔了手里的苹果和胡萝卜,冲过去抱着保温桶,张大嘴把粥倒进嘴里去了。   子央就觉得一眨眼的工夫,大半桶粥倒进弟弟的胃里了。   弟弟把桶塞给子央,拿纸巾赶紧擦嘴,又去捡苹果和胡萝卜。   子央问:“你怎么吃这么快?”   弟弟说:“我经常饿的低血糖,有一次放学,我立即冲到食堂,跑到打饭的窗口整个人饿得要晕过去了,食堂阿姨一看,手也没抖,立即给我打了满满一份饭,就怕我饿晕在他们窗口前。”   子央就说:“你怎么就不提前准备点饼干零食?”   “准备了,不够吃啊!”   子央忍不住说:“你是饕餮啊!”   子央弟弟坐在子央身边:“饕餮也比不上你啊,你真的能魂魄出窍?”   子央嘴里含着粥,歪着头一脸疑惑。   子央弟弟拿出手机,点开软件,对子央说:“我最近几天才发现,你在昏着的时候给我留言了。”   子央眼睛睁大,嘴里说:“你弄错了吧!”   “然后你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你昏倒后发生了什么?你对你夜里晕倒的事反应太平淡了,你肯定知道什么。”   子央问:“我夜里是什么样子?”   “你夜里跟死掉了一样,真的!除了有呼吸,其他的通通……就跟死掉了一样。”   子央没再说话,心里想着自己在秦朝夜里是不是也是跟死掉了一样,这样看来,天天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云和霞胆子真大。   弟弟凑过来问:“你是不是像国外超英故事那样,经历过一次车祸,就获得了超能力,能够飞天入地拯救世界?”   “嘎?”子央把嘴里的粥咽下,说道:“你想什么呢?”   “你就是有超能力,你肯定有超能力。”   子央觉得这弟弟不能要了! [176]夏日寿春:……   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命曰郢,史称寿郢。   子央骑着马站在寿春城前面,她风尘仆仆而来,她的车里面有两个侍女,侍女守着一个陶瓷坛子,里面密封着收集来的葡萄酒石,泡在一坛葡萄酒里。   子央这几天连着赶路,整个人特别邋遢,脸上毛孔粗大,嘴皮干裂,显得憔悴又疲惫。   午后的寿春城外特别安静,子央看着这城墙,忍不住想起楚考烈王。   楚考烈王在秦国为质,当时他父亲已经死亡,在叔叔窥视大位的情况下,楚考烈王想要赶紧回去继位,然而他老丈人兼舅舅秦昭襄王这时候勒索他,要他答应回去继位后向秦国支付好处,只要他答应,秦人立即送他一家三口星夜赶去楚国,否则就不放他离开。   楚考烈王不会同意,可是继承王位是有时效的,楚国的王位不可能一直悬空,过了这个村就真没有这个店了。楚考烈王就和春申君黄歇从咸阳逃走,逃回楚国继位。   继位后对妻子和儿子不管不顾,他在回国继位几年后没有一个孩子,面对生子压力,他从没主动提出接回在咸阳的妻儿,据说是怕被秦人勒索。后来娶了赵国平民李园的妹妹李环为王后,李环生了两个男孩,就是后来的楚幽王和楚哀王。   想起楚考烈王的抛妻弃子,就令人想起他亲戚秦庄襄王,也就是始皇帝的父亲,子楚。   楚考烈王和秦庄襄王是一对政治动物。   这两个人几乎干了相同的事情,那就是娶普通底层女性为妻,破坏了传承已久的贵族婚配制度。而且这两个人都狼心狗肺,把原配和嫡子抛弃,不管他们的死活。   子央看着午后的寿春城,觉得可以把这两个为了地位不择手段抛妻弃子的烂人分析一番写一篇论文,虽然可能是一篇水文,但是她就是想写,顺便在里面暗暗骂一次。简而言之就是为了这碟醋,包了一顿饺子。   一个侍卫来到子央身后,问道:“要进去吗?”这会儿太热了。   子央叹气,跟侍卫说:“我不会说楚语啊!”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听不懂学不会楚语。   子央就纳闷了,自己是个相当有语言天赋的人,是个野生的语言天才。   除了学校教的英语,当年韩剧流行的时候,她对着字幕学会了韩语,追番的时候,学会了日语,在公园里跟着一些老奶奶们能学几句法语和俄语。等到上大学的时候,还会了几句古汉语。   最让她自豪的是她来到了秦国,学会了上古汉语。   她就是学不会楚语,在她听来,楚语跟鸟叫一样,听起来叽叽喳喳的。   侍卫说:“无妨,云会说楚语,让她随着您,为您译成秦语。”   子央叹气,对侍卫说:“告诉他们,长安君来寿春了。”   侍卫进入寿春城,子央开始在心里过一遍九江郡的官员资料。   九江郡,治所寿春,鉴于楚人对秦人有很大的怨气,所以镇守九江郡的人是秦宗室子弟,名字是秦革,外人称他为王孙革,或者是公子革。这人是大魔王的孙子,是始皇帝的叔叔。   子央也没待在原地让人迎接,而是带着人进入了寿春城。   现在的寿春城湿热,令子央很不舒服。   战国末期处于暖湿期,淮河流域的气温比现代社会略高,降水更充沛。寿春城紧邻淮河、东淝河,周边湖泊沼泽密布(如瓦埠湖),水网纵横。这种“水城”格局在夏季会形成强烈的蒸腾效应,加上当时没有现代排水系统,城内会更加闷热潮。   子央觉得自己要起湿疹了。   进入城中,子央发现这是一座很有楚国风格的城市。   楚都寿春的建筑风格,是典型的“南方高台+水网防御”模式。它既有战国都城的宏大规制,又有楚文化特有的浪漫与务实。   城市呈矩形,被纵横的水道分割成大约十五个区域,既有大城(外郭),也有小城(宫城/金城),利用天然水系作为护城河,城墙厚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子央骑马走在河边,看着这巍峨的楚国都城,想到这样费尽心思建造的堡垒,最后没挡住秦军,让秦军从容走进来,俘虏了楚王负刍。   楚人崇凤,建筑上的装饰常见凤鸟纹,色彩上喜欢红、黑两色,显得神秘又热烈。子央骑马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这时候秦革带着迎接的人赶来了。   子央没见过秦革,他身后的侍卫提醒他这是郡守,子央赶紧下马,对秦革称呼“叔祖”。   秦革是个很典型的老将,长得非常健壮,看上去就是脂包肌。   “长安君总算来了,前几日叔祖已经接到了陛下的信,派人去接你了,看样子你们错开了。按照陛下的吩咐,把金城打扫了一番,你往后就住在金城吧。”   金城是楚国王宫建筑群,始皇帝已经派人飞马送信来给秦革,让他提前准备,安排好子央的衣食住行。   子央上马,落后秦革半个马头,和他边走边聊。   秦革很关心治疗水蛊病的事情,就问子央有几成把握。随后就说,镇守在这里的秦人士卒也有人得了水蛊病。   秦革就说:“水蛊病简直是无孔不入,只要和水打交道,都难免染上这种病。古往今来,这病没法治,古人都说这是绝症。”   子央听到他说这话,听到他说“古人云”的时候,颇有一种槽多无口的感觉。   她此时真的想仰天长叹,说一句:叔祖,你对我来说是再古不过的古人了!   子央随后就说:“叔祖,我不敢说能治所有人,这药是要经过几轮实测的,前期可能会死很多人,后期如果得病太深,或者是体弱,再或者是因为照顾的不好,也会死人,大概能救活六七成人吧。”   秦革说:“这已经是神药了!”   随后他开始说安置医者的事情,虽然还有很多医者在路上,但是楚国吴国旧地的医者最积极,九江郡附近的医者已经来到了寿春,官府出面接待安置。   这些医者都着急见一见长安君。   子央说:“我也想见见他们。”   这件事现在卡在了最后一步,那就是如何注射!   就一根小小的针头,背后是工业体系,现在的钦察别说是工业了,农业都养不活人口。可是无论如何,要先把吐酒石做出来,吐酒石有毒,有的人被注射后很容易肝肾衰竭,这些都要提前培训。   秦革还说了最近几天寿春城的反应,最近的寿春城不平静,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虽然大家都恨秦人,这骨子恨意从楚怀王被扣留一直延续到现在,特别是国破之后,秦人强推秦法,浪漫的楚人和严苛的秦法本就不兼容,民间反秦的声音不断。   可秦人说他们能治水蛊病啊!   楚国是有八百载,但是子孙日后的传承不止八百载!   民间的人在算一笔账,是和秦人死磕到底坚决不用秦人的药,还是为了家人自己活命,低头接受了这份药。   一旦用了秦人的药,日后就不能再提复楚了。   子央问秦革:“他们就不能用着秦人的药造着秦人的反吗?”   秦革转头看向子央。   子央眨巴眼睛,问道:“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秦革说:“长安君,有没有人说您颇有昭襄先王的神韵。”   俗称不要脸!   子央也听出这意思了,就说:“换我,我就这么做。”   她觉得现代社会人人都会这么做,这是利益最大化,生活是生活,生命是生命,要分开算!   秦革握着马缰绳,过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昭襄先王还在,看到你肯定高兴。”   秦革想着:就大父那不要脸的样子,有时候阿父都看不下去,更别说这些做孙子的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没有大父,秦国也不会一统天下,虽然他败坏了所有秦王的口碑,但是和这点代价比起来,一统天下还是太令人神魂颠倒了。   现在再转头看看子央,觉得很感慨,这孩子不要脸的劲头,一看就是老秦家的孩子。   子央有时候不是很理解这个时代人的……信诺。   因为信诺这个问题很难说,有人的狡诈残忍,比如昭襄王,失信的惩罚不是法律制裁,而是“社死”(诸国孤立)和“被群殴”。秦国屡次背约,导致东方六国长期联合抗秦,这就是失信的成本。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张仪“诈楚”;比如楚怀王“反复无常”;比如晋国“肴之战”伏击盟友;比如吴国“黄池之会”背刺盟友;比如勾践“兔死狗烹”。   也有人讲信。   比如说晋文公“退避三舍”——霸主级的战略兑现;   比如说商鞅“徙木立信”——国家信用的暴力建立;   比如说豫让“国士遇我”——刺客的极致报恩;   比如尾生抱柱——迂腐却定义历史的守约;   比如季札挂剑——跨越生死的君子之诺。   子央不懂,子央弄不清楚。   子央本着救人而来,不想也不愿意去了解楚人的心路历程。她发现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真的很难顾得上所有人。   子央就没管那些,接着说:“我这几天在路上想了想,治病救人这种事有风险,为了降低死亡率,要对参与进来的医者培训。”   “培训?”   “对,我写了一份……文章,明天我就先见见他们。”   培训班第一期明日开班,子央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愿意学习的医者。   子央不知道将来如何,这大概就是她查不到关于秦二世做过的事情吧。 [177]事成:……   子央根据自己的突击学习整理了笔记,就这样,秦朝治疗水蛊病的第一期草台班子培训班开课了。   子央开篇明义地告诉他们,治疗水蛊病喝药是不行的,必须注射。   又很明白地告诉他们,药能做出来,但是怎么注射进体内现在还没办法做到。   然后才开始讲动脉血和静脉血,开始讲细菌病毒的感染……总之,要把消毒这些事灌输给他们。   子央磕磕绊绊地讲,第一期的医者学员们飞快地记录,连同九江郡的一些官吏也在学习,因为始皇帝下令,日后负责治疗水蛊病是官府的职责,凡是得了水蛊病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去官府治病,所有官吏不得推诿。   有这个命令是因为始皇帝担心高炉和分离金属这种操作被人学去。因为秦墨要在九江郡建造高炉分离锑,高炉这个技术现在是黑科技,始皇帝不允许除了秦墨之外的其他人掌握。   随着其他医者陆陆续续来到寿春,第二期培训班也开幕了,子央带着第一期的学员一起培训第二期学员,在他们的忙忙碌碌中,秦墨终于穿过秦岭通过武关来到了楚国旧地,进入了寿春。   带队的是秦墨的巨子相里勤。   老头子一把年纪,连日赶路,显得很疲惫。   老头子来拜见子央,子央就问:“矿石带上了吗?”   相里勤皱眉:“信中说的锑矿臣没见过,在出发前,用高炉把锡矿石粗炼了一遍,有些东西像是您说的锑,带来了。臣还担心带错了,也弄了矿石,觉得像您说的‘铅灰柱状条痕灰,指甲能刻火易熔’,您要看一下吗?”   子央跟他去看,因为锑矿石有毒,严禁用手直接长时间把玩,更不要舔、尝或吸入其粉末,操作后务必彻底洗手。子央不敢直接触摸,用棍子戳了几下。   戳了几下不放心,用指甲划了一下,随后让人烧,的确是“铅灰色、长柱状、指甲能划动、烧之有硫臭”。   子央点头:“嗯,就是这些,你们休息半天,明日建造高炉,准备分离吧。”   这时候有人来告诉子央,可以用竹管和鹅毛管、极细的空腔骨针来注射。具体的办法就是用消毒后的铜针刺破肘窝,然后快速抽出,用消毒后的鹅毛管或者特别细的竹管注射,随后立即用煮过的布摁压伤口止血。   这个办法来自吹箭,在医者们看来,都是放毒,注射这种办法还是太麻烦了,那种吹箭就能把见血封喉的毒送进人体,这吐酒石怎么就不能送入人体?   如果单听这些人的,觉得这群人就是邪修。这群人大部分是楚地的巫医,很有想象力,也很大胆。   有听起来没那么血呼呼的办法呢?   有的,从中原来的医者们显得四平八稳,出的主意也各式各样。   有人建议烟熏:这种办法一般用于麻醉,就是把一些麻醉草药通过燃烧被吸入进入肺泡,从肺泡进入血液。   子央觉得这办法不行,吐酒石它本身就是一种毒,吸得多了能不能杀死寄生虫不好说,肺先报废了。   还有人建议舌下含服,将高浓度药酒或提纯的汁液含于舌下,通过黏膜快速吸收。   子央也觉得这办法不行,吐酒石是俗名,就是这种物质进入体内人会呕吐,既然会呕吐,那么含服很难成功。   还有人建议高浓度外敷,子央也觉得不行。   反正让“吐酒石”进入血液,在秦朝这个时代是一个“医疗恐怖”级别的大事,所有人都不信。   最终在天气最热的时候,秦墨分离出了锑,第一批的吐酒石也做了出来。   医者们经过几天练手后,让人从死囚里找人配合练手。死囚中有人愿意做小白鼠,就被带到寿春,在寿春市最宽敞处搭了几间囚房,这囚房只有茅草顶,四面都是栅栏,便于寿春城的人观察。   随后用铜针刺破肘窝,飞快地用鹅毛管注射进去,为了应对事故,这些医者还学会了怎么给大出血的病人止血,已经掌握了粗浅的抢救技术。   鹅毛管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但是针头是要反复煮了消毒用的。   吐酒石进入死囚们的身体后,他们开始呕吐,各种不良反应随机出现。因为事先说过,加上药名就是吐酒石,因此大家都能接受他们呕吐的情况。只是每个人的呕吐程度不一样,有的呕吐一阵子就过去了,有的人似乎要把内脏给吐出来。   好在最后都安静了下来,两天后,腹水严重的死囚死亡,其余人都活下来了,只不过活下来的都有呕吐和肝区疼痛的感觉。   吐酒石在现代社会绝不是一次注射就能成功的,一般要连续注射二十天,也就是二十次。但是战国之后的年代,那时候的人和现代人的体质不太一样,注射三到五次后,发热、腹泻、腹痛、荨麻疹等症状消失,肝脾肿大回缩、腹水消退、体力恢复。   这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已经痊愈,实际上在缺乏检查手段的当下,这也有可能是假痊愈,如果一到两年内没有复发,那才是真的痊愈了。   为了尽可能地阻断感染,周围几个郡同时劝黔首打井,用井水洗衣做饭。   寿春的实验还在继续,已经有人主动参与进来,那些不太严重的病人治疗十天左右有痊愈的效果,严重一些的能拖到二十天,严重的患者死亡率比较高。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来试一试,得了水蛊病只会被慢慢拖死,而来试一试,是有治愈的可能。底层人几乎人人都染上了血吸虫病,反而贵人中很少有人被钉螺寄生。   九江的官员带着培训好的医者和药物奔赴各县,路上遇到了一群人牵着驴子驮着行李和工具前往琅琊县。   这群人就是最后一批进入琅琊县造船的楚墨弟子,他们看着官员带着医者们围着密不透风的马车走在驰道上,赶紧给这群人让路。   秦驰道已经在大部分地方修好,但是路权规定得很明确,中间的被叫作御道,属于皇帝专属,这种道路任何人不准通行,哪怕是横穿过去就是重罪。   据说汉成帝刘骜当太子时,因不敢横穿驰道,宁可绕远路进宫。连储君都如此忌惮,普通百姓若误入,轻则没收车马,重则面临迁徙之刑。   御道两旁是旁道,这是可供官民行走的道路,但是也不是人人都能走的,即便是旁道,普通人也需凭证通行,且随时可能被驱赶。   楚墨是因为被召集到琅琊县去,属于有证,可以通行,如果没有证,他们要去琅琊很麻烦,只能走乡间小道。   对于很多人来说,驰道对他们而言是一道“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风景”,甚至是一种压迫的象征(“万里为民阱”)。但是不可否认,驰道对整个秦国而言,这样的驰道是极其有利的,对维护统治而言,是非常成功的。   就比如现在,有了驰道,能快速调动人力物力把事情办了。在昔日楚国治理过的地方,大家对秦人的仇恨已经被撬开了一条裂缝。   楚墨弟子拿出盖着官印的征召文书证明自己这群人可以使用驰道,管理道路的官员让他们通过。   这些楚墨弟子们离开后就开始说话:“我们来的时候,叶公身边的人说不许大家去治水蛊,说那是妖术,将来不能升天。”   楚国巫风盛行,大家都相信死后能飞升到天上。如今有人说身体里有了别的东西,将来死后是无法飞升上天的。   这种说法真的有很多人信,所以明知道吐酒石是有效的,各地都在传说经过治疗的人恢复了健康,重新在家干活,也不会有大肚子,可还是有很多人拒绝去治疗。   这样的说法楚墨弟子嗤之以鼻。   就有人说:“就是骗人而已,那叶公以前是封君,他们是楚惠王的后人,仇恨秦人。自然不会让他原本封地上的人去接受秦人的好意。”   这时候在寿春,子央经过几日高强度的工作后,整个人头昏脑涨,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金城宫殿的屋檐下打盹,想要睡一会儿。   云对着子央推了一下,小声说:“郡守来了。”   子央赶紧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站起来。   “叔祖今日不忙?”   秦革带着侍女来了,侍女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是几个甜瓜。   这时候还没甜瓜香瓜的区分,这些东西通通被叫作瓜。那些品质高的瓜是贡品,平民也能吃得上品质一般的甜瓜。   被秦革带来送给子央的瓜就是品质上佳的瓜。   子央没客气,更没让侍女切开,直接抱着一个瓜啃。   秦革看她坐在台阶上,虽然并着腿抱着瓜吹着风在啃,可还是……太豪放了!   豪放还是革看在她是后辈的份上说了好话,腿朝前坐,在很多时候是一种无礼的表现,这会让在场的人觉得受到了羞辱。   正常的情况下,子央该跪坐在台阶上文雅吃着切成小块的瓜。   但是子央没有,子央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腿,天天跪着坐,早晚老寒腿,而且她穿裤子了,又不是挂空挡!   她也是很注意个人形象的!   但是这个操蛋的社会,坐姿大家只认跪坐。   秦革在子央身边跪坐下来,用长柄的铜叉扎着切成小块的瓜在吃。两人谁也别说谁,秦革对子央没法评价,不是说他不好评价始皇帝的女儿,而是真的没词。   相处的时间不长,秦革也看出来一些端倪,这位长安君不是一般的公子公主能比得上的。   就如现在这豪放的坐姿,谁都做不出来。   再看看这啃瓜的姿态,压根没把周礼放在心上,这种行为足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可子央是个很豁达仁慈的人,从她对待病患就能看得出来。   如今针对九江郡和楚国旧地的一些刺头,秦革觉得常规的办法不好用,急需一个会打乱拳的人来破局。   他就问子央:“长安君有没有听过叶公好龙?”   子央已经把一个瓜吃下去了,伸手拿了第二个瓜,抱着瓜使劲带头:“听过听过,说有个叫叶公的老翁喜欢龙,有一天龙真的来了,他反而被真龙吓死了。”   秦革对这个故事的内容不置可否,就问:“长安君知道叶公是什么来历吗?” [178]生迷茫:……   叶公?   子央还真不知道。   她只记得叶公好龙这个故事。   秦革告诉子央,叶公是楚庄王的后人,就是那个一鸣惊人楚庄王,只是齐威王也有一鸣惊人的传说。   楚庄王乃是春秋五霸之一,有一个儿子是公子贞,被封在沈邑,后代就以封地为氏,氏沈。公子贞有个孙子叫作沈尹戌,官至楚国左司马,在柏举之战中殉国。   柏举之战发生的时间,就是楚昭王坐朝的时候。   吴国攻入楚国,在柏举这个地方和楚国二十万主力对峙,楚军大败,吴军冲入楚都,楚昭王逃走。   伍子胥就在这个时候挖了楚昭王之父楚平王的坟,把楚平王的尸体挖出来鞭尸三百下。   眼看着楚王一路逃走,楚国大军上下军心溃散,接连溃败,导致大片国土沦丧。眼看着楚国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死了,在这危急时刻,为了挽救楚国的国祚,发生了一件事,就是申包胥哭秦廷。   申包胥从秦国求来了救兵,赶走了吴国,楚昭王这个秦国外孙才能接着回去做楚王。   楚昭王回到楚都之后就开始酬功,战死的沈尹戌的功勋就算在了他儿子沈诸梁头上,因功把沈诸梁封在叶地(叶县),所以这一支的家主被称为叶公。   大约在子央来到秦国的七十多年前,发生了垂沙之战(或重丘之战)后,楚军大败。这次大战发生在楚怀王时期,让楚国从一个超级大国开始虚弱,叶邑就在这场大战中被韩国夺取。随后韩国被灭,叶邑就成了秦国的土地,被改名为叶阳。   沈诸梁的子孙虽然还被称呼叶公,随着他们七十多年前从叶地仓皇逃到楚都开始,他们已经不算是封君,失去了封地,仅有一些钱财和后来购置的土地,连楚地的富裕之家都算不上。   他们虽仍以“叶公”为号,却再无实土之权,徒留宗族声望与典籍传承。每逢祭祖,必焚香告于先人,言及叶邑故土已属韩疆,唯存竹简所载封邑图、青铜器铭文可证血脉渊源。子弟多习礼乐兵法,隐忍待时,然朝堂日远,旧勋渐微,昔日封君之后,终成楚国边缘之士族。   因此叶公这一脉落魄后,楚国灭,始皇帝迁徙楚国权贵到关中,正数倒数都轮不上他们,他们才会被留下楚国故土。   这样的人很多,楚国八百载,四十多位楚王,子又生孙,孙有生子,楚王的血脉早就遍布楚国旧地,这些人对秦人恨之入骨。   秦革说:“黔首倒是并无刻骨仇恨。”   楚国和赵国还不一样,因为长平之战死了四十万大军,赵国民间对秦仇恨严重,秦的民间对赵也很恨,互相仇恨。   子央听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说,在治疗水蛊病这一块,是这些旧日王孙们在跟咱们过不去?”   “对,裹挟着愚民与官府作对的就是这群人,这些人和楚国黔首已经融合在一起,这地方很难治理。”   杀是杀不尽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俱之。治国是不能用恐怖手段,这是秦革要交给子央的。   这半年来,随着始皇帝东巡,子央的一些行为也让天下看到了,比较起来,子央在滏口陉杀人的确是震惊天下。   秦革看子央就是看自家的孩子,不觉得她在滏口陉的行为有什么错,只是要告诫她不能形成路径依赖,不能动不动就灭了人家。   灭了人家不过是最后的一步棋,在这一步棋之前,要学会妥协,学会宽容,学会残忍狡诈。   就目前看,这孩子的狡诈是天生的,颇有先王的神韵。   子央听到他讲这些,脑子里想起要教给丑夫屠龙术!   叔祖的话的确是金玉良言,但是子央也想说,斗争这玩意,本就是血淋淋的,没半点温情。   现在她腾出手了,就是丑夫不在,还在海边上忙着安置楚墨们。   子央说:“叔祖,欲速则不达,先不着急,我父还在琅琊,天气凉了才会来这里,先等等吧。”   经过这几天看着人治疗血吸虫病,子央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做一件事,认真去做,不要急急忙忙,不要怕浪费时间,总结起来就是不要浮躁。   想治疗水蛊病,一针不会痊愈,想要办好事情,一两个月不会有结果。   看到子央不急躁,秦革觉得这孩子听进去了。   两人就在午后放松,喝茶吃瓜吹风,欣赏这天边的云和寿春城那层层叠叠的屋顶。   子央吹着湿润的风,抱着瓜,坐在台阶上对着寿春的屋顶看了一会儿,就问:“刚才不是说叶公好龙吗?叶公怎么好龙?”   在春秋战国的认知体系中,龙并非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的水域管理者,这时候的龙和皇权还没彻底绑定,民间认为龙是水中神灵。   秦革就说:“叶公……就是第一代叶公,擅长治水,庶民觉得水中有龙,传言他和龙的关系很好。叔祖以为你听过呢,想用叶公治理水患来给你介绍叶氏,没想到你对柏举之战了解的多一些。”   子央就说:“说来说去,都是楚平王无德,他的无德不仅造成了太子建的离开,导致了后来的楚昭王出逃,还引发了几十年后的白公之乱。”   如果楚平王不贪图伯赢的美色霸占了伯赢,让太子建和伯赢完婚,也不会出现日后一系列事情。   所以“色”这种东西不要沾,更不要贪图肌肤欢愉,生前死后都不体面。   鞭尸楚平王的伍子胥是伍奢的儿子,伍奢是太子建的老师;几十年后白公之乱的白公,是太子建的儿子,是楚平王的嫡孙。   楚平王这种背德的行为害了很多人!   子央在秦革跟前说:“楚平王这老东西遗祸无穷。”   秦革看了看金城的宫殿群,再看看子央对着楚国的几个国君骂得毫不留情,觉得午后吹着风令人心旷神怡。   唔,长安君也很有活力,要写信告诉陛下,长安君今日也很健康。   夏天天黑得晚,子央睡得晚,但是在现代社会,这是冬天,子央醒来得晚。   子央醒来后艰难地挪动腿坐起来,拿了床头柜边上的拐杖,起来去洗漱。   她还记得几个时辰前说的叶公好龙,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左手拿着手机打字,右手拿着牙刷刷牙,很快查出来了。   叶公好龙出现在汉朝,叶公因为治水,民间传说他和龙有交往,“叶公好龙”是借用叶公的名声,讽刺当时儒生“口头推崇孔子,实际排斥真儒”的虚伪。   原来是这么回事。   子央嘴里叼着牙刷,在搜索框里打出“汉初三杰”。   没显示。   子央打出“刘邦”,同样没显示。   子央皱眉:这下真的把邦子的皇位给蝴蝶了?   她打出“刘季”两个字。   下面立即出现一排链接,子央点开了最上面的,显示是沛公刘季。   沛公!   子央叹气。   她已经发现历史在她眼里没法自圆其说了。她觉得自己生活在虚幻之中,就像是楚门的世界一样。   历史究竟是什么?   子央头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餐厅里面奶奶和爷爷在包汤圆,爷爷跟奶奶说:“在里面玩手机呢,能玩手机就是手指头恢复了,要不然不会玩那么长时间。”   奶奶说:“站着玩儿的,看来腿也快恢复了。”说完就喊:“大孙女,你刷牙好了吗?早饭吃什么?奶奶现在给你做。”   子央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一口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咽了,咽了之后发现有点辣,赶紧喝水漱口。   她把手机塞到睡裤口袋里面,洗了脸拄着拐杖出去。   “早啊爷爷奶奶,包什么呢?”   奶奶说:“包汤圆,这几天过年,不能少了年糕汤圆。”   爷爷在一边补充:“还有鱼”。   奶奶点头:“是啊,鱼,年年有余啊!”   子央看着爸爸妈妈的房间门,就问:“妈妈和爸爸还没起床吗?”   奶奶说:“早起了,他们走亲戚,带着你弟弟去了,今天要把所有的亲戚走完,后天他们就要上班了,没时间了。”奶奶问:“昨天你姑妈来,带了点馅料,我和你爷爷包了。给你煮点汤圆吧?要吃吗?”   子央点头。   前几年过年就是在吃剩饭,但是这几年过年好一点,爷爷奶奶没囤那么多的年货,吃什么做什么,做了就要吃完,所以没什么剩饭,每天都有新鲜的饭菜可以吃。   子央坐在餐桌边吃饭,一边吃一边玩手机。   她还想查查汉初三杰,还没查,就看到群里弹出个消息。   子央看了一下,群名是《高端定制学术裁缝铺》。   尽管子央是个本科生,是这里学历最低的一个,但是她是老师的独苗!可以保研那种。早早地加入了师门大群,这里面师祖和各路师伯师叔师兄师姐都在。   子央以为又要抢红包,放下勺子两只爪子握着手机,准备抢红包。   被子央备注为“天坑圣子”的一个在读博士生师兄开始在群里吹师祖的彩虹屁。   这位师兄子央有印象,是个很会来事的人,和很多人关系不错,但是子央觉得此人很油腻!此人在师兄弟姐妹中的风评不好,据说很坑。又自认为能代师祖管理这些弟妹,成了本群的管理员,大家一起说他是宗门圣子,所以给他备注了“天坑圣子”。   子央赶紧翻上面的聊天记录,昨天晚上这位“天坑圣子”引用了一则新闻,说是师祖被一个很有钱的大网红邀请去鉴定一件古董。   据说这古董很有争议,网上说这东西是文物,应该归于国家,有的说这是私人收藏,可以流通买卖。   子央把视频点开,嘴里塞着一个汤圆,整个人都无奈了。   新闻上说,这是秦二世的私印,帝师王绾送给她的“毋怠”印章。新闻也不是什么正经新闻,上面还把《劝勤》和这枚印章硬凑在了一起。   子央哪怕是人在家里吃汤圆,还是觉得已经社死。   子央只看了一眼,就认定这东西是赝品!   就是假的!   笑话,秦二世难道不认识自己的东西!   她冷哼了一下,一边嚼着汤圆一边给老师发信息:老师,那印章是假的!别让师祖去!   老师那边问: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子央嘴里塞着汤圆发愁地叹口气,她的确没证据证明那印章是假的。   但是老师的问题不能不回答,她就说:“王绾写字很好看,其字形修长,线条圆转匀称,极具秦代官书的规范美感。假的这个连他一点神韵都没模仿到。”   写完子央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她觉得王绾的字真的好看,但是不明白始皇帝为什么每次刻石的时候让李斯起草书写。   在子央看来,李斯这人就会讨好阿父。   她一边吃一边叹气。   手机响了一下,子央把勺子放下,看到老师回复:你说晚了,你师祖前两天就去鉴定过了。   子央赶紧打视频电话过去,老师那边接着电话,看样子在村里,他从院子里走到外面,问子央:“有事儿?”   “我师祖真的去鉴定过了?怎么说啊?是真的假的?别最后我师祖一世英名晚节不保。”   老师在视频里说:“是假的,但又不是假的,那东西的确是秦朝的东西,鉴定的时候发现印章上面有血迹。然后这件事已经是刑事案件了。”   “哇啊!血迹?”   老师说:“仪器鉴定出有两个人的血迹,一个是最近一段时间染上的,另一个就是年代久远了,你师祖怀疑是秦二世的血迹。然后查出来,这印章不是从国外回流回来的,是被人从地下刚盗上来的,后来分赃不均,发生过械斗,当时有人受伤。”   子央皱眉:“那是假的,怎么可能是秦二世的血迹。”这也太荒谬了!   子央对天发誓,半年前压根没有赢子央这个人存在历史书上。   “你没学过秦史吗?秦二世为什么被刺?”   子央傻眼了,她还真没学过这个版本的,她只知道秦二世是胡亥,被赵高弄死。   子央回答不上来,她觉得这世界太魔幻了。 [179]楚人:……   子央抱着手机支支吾吾,她真的答不上自己这个版本的秦二世是因为什么被刺。   子央只能硬着头皮说:“老师,我只记得是毕满刺杀了秦二世,别的记不起来了。”   “真的?”   子央立即端正态度,乖巧地说:“真的!”   老师就说:“我也不给你讲课了,毕竟大过年的。”   子央点头,懂,老师不想在过年的时候还工作。   老师接着说:“这事儿现在还没有定论,你师祖的意思是不要乱讲,现在这个话题很火爆,回头要是被请去喝茶了就得不偿失,所以在没有侦破之前有些消息要烂在肚子里。”   子央连忙保证:“您放心,我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子央到现在都没告诉家人自己是秦二世,更别说其他人了。   挂了电话后,奶奶问:“跟谁打电话呢?”   子央说:“刘老师。”   “你老师说这学期让你去上学了没有?”   子央回答:“没有。”   作为一个学生,她早晚是要回到学校的,在回去之前,她要想办法和自己的智囊团有良好的沟通。不能因为自己去上学,公园里的爷爷奶奶就和自己生疏了。   就在这时候,爷爷接到了一个电话,去阳台上打电话去了。   爷爷每次接打电话都要去阳台,据说阳台信号好,子央总是不理解。   爷爷和对面说了几句,就跟子央奶奶说:“老李,洪老头的事儿说定了,让咱们去看看车呢。”   子央奶奶就开始擦手,问子央:“大孙女,吃完了没有啊,我们带你去买东西。”   子央这会儿还迷茫着呢,感觉自己两头都没底,人家候鸟才半年迁徙一次,这自己这是天天迁徙。   迁徙也行啊,为什么自己的认知被一次次地打破呢。   前面十几年的历史学积累就变成了无用的东西,让人想起来都觉得心痛。   子央说:“您和爷爷只管去,我在家躺着,有事儿我给你们打电话。”   “给你买东西呢,你不去我们怎么买。”   子央惊讶的问:“买什么啊?”衣服鞋子她不缺啊,吃的喝的也够,子央暂时没有买东西的想法。   奶奶说:“给你买一辆二手车。”   “啊?”   “你那辆老头乐别开了,那东西皮太薄了,车好歹有个结实的框架。你爷爷的朋友,隔壁小区的洪老头,他亲戚家有个孩子买了车和房子,现在房贷压力大,想把车卖了,那辆车好着呢,我们带你去看看,合适就买。”   有一说一,子央现在很惊喜。   她在秦朝有马车,但是不敢坐,现在因为自己和车子犯冲,也不敢坐公交地铁,去很多地方都是腿着去,有车当然好啊!   “走走走,”子央兴奋地拿着手机催着爷爷奶奶,“先去看看。”   次日子央在金城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她在现代社会也是有车的人了,虽然是个二手车。她就想着要不然趁着现在不太忙,学着驾车也行啊!   能教她驾车的人有很多,比如说公孙造和夏侯婴,这两个人一起教子央。   让子央自己说,这个过程比她去学驾照更顺利舒服一些。   楚国立国之初,都城在丹阳;随着国力强盛,楚文王迁都于郢;后来白起破郢,楚国失去核心腹地,楚顷襄王被迫东迁,来到了陈;为避秦国兵锋,楚考烈王继续东迁,带着大家来到了巨阳;在来到巨阳的第十二个年份,还是楚考烈王带着楚国人来到了寿春。   寿春是楚国最后一座都城。   楚国八百载,有不少忠心的人还在效忠已经死亡的楚国。尽管子央这段时间没离开金城,特别是她听不懂楚语,还是有很多金城的侍女寺人在关注她。   子央是楚女的孩子,是半个楚国人。她身边的门客,也有楚国人,自然有人在暗地里评估子央。   子央这天学驾车,看到石从外面来,就拉着缰绳,对石说:“石,你坐上来。”   石嗯了一声,就要爬上车,被公孙造和夏侯婴一左一右的拉住了胳膊。   作为曾经的王孙,公孙造是个知道等级制度的人,主君驾车,门客乘坐,被人知道了石绝对没好果子吃;而夏侯婴就是出于对子央的驾驶技术考虑,觉得子央的技术太烂了,石上车了肯定要翻车,轻则破皮,重则骨折,还是拒绝的好。   但是石没这么多花花肠子,挣脱了两个同事的胳膊,姿态轻盈地跳到了车上。   作为一个力能扛鼎的壮士,石是个灵活的胖子,他高高跃起,落下的时候压根没有泰山压顶的感觉,反而像是一根羽毛一样落在了车上。   石乖巧地坐好,子央就挥舞鞭子驱赶马匹。   子央问:“石,你找到你阿父了吗?”   “找到了,”石的情绪不高,甚至是显得悲伤难过,就说:“我找了很多人问,他们说那一年死掉的人都埋在一起了,里面有几百人呢。我去看了看,那是一个很大的坟包,想了想还是算了,我总不能给所有人带挖出来带走啊。”   子央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石说:“我问了,他们说我阿父那些人是为了给楚王的王后修宫殿摔死的。”   石给子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高台,那是王后居住的宫殿。   寿春这个地方潮湿,地处淮河流域,水网密布,现在城内还有河道,楚人乘坐着小船出行。为了防洪和避开潮湿环境,宫殿的地基特别高,在这高高的台子上再建造宫殿,房顶距离地面有十多层楼高,摔下去自然一命呜呼。   子央不知道该劝什么。   就在子央出神的一瞬间,两匹马突然奔跑起来,子央措手不及,最后以马车侧翻结束。   子央和石都被从车上甩出去,好在没事儿,但是子央摔得浑身青紫,整个人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   秦革带着老妻来看望子央,老两口就埋怨子央心大,刚学驾车就出神不操心,这不是心大是什么。   子央浑身青紫,好在没断胳膊断腿。石也没太严重,就是身上擦伤,要清洗一番抹药后养几天。   等到太阳落下,老夫妻离开了。夏日太阳落下后还有一阵子时间能看到光明,子央就开始打瞌睡,发困,   她跟云说:“看看有什么吃的,我吃了睡觉。”   云出去安排子央的晚饭,这时候有人送竹席来,霞出去接着。一个老侍女在霞的视线盲区进入宫殿,来到了子央身边。   子央迷迷瞪瞪,一个人急匆匆走来,子央发现这人不认识,立即打起精神翻身坐起来,衣服都没拢,抓起木枕要砸下去。   这人立即对着子央跪倒,开始哭哭啼啼地说话。   子央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对方很震惊。   子央举着木枕头说:“要不你说秦语?别的语言也行,就是别说楚语,我真不会!”   对方用一种很别扭的语调问了一句子央能听懂的秦语:“您的母亲,我们的君女……她最后和您说的,是秦语,还是楚言?”   子央一瞬间眼睛湿润了。   她感动于眼前这个女的对故国的留恋,这是一种很值得尊敬的感情,是一种很高尚的眷恋。   子央没说话,把木枕头抱在怀里,回答说:“我不知道。”   这个老侍女没追问,而是又说了两句:“愿太一庇佑,让您身上的楚血,终有一日不再成为您的负累。公主,您有楚国的眼睛。”   说完磕头离开。   子央呆呆地看着她离开。   这是一种很高超的离间计,也是一种令人不讨厌的劝说方式。   “你站住,”子央在这个女人踏出卧室的时候突然说话。   等这个女人回头看过来的时候,子央说:“不知道你见过我的母亲没有,我也不知道我长得是否像她,我在咸阳的宫阙里,夜里梦见过云梦泽的雾气,也在梦里听过郢都的楚歌。   不只是楚歌,还有邯郸的歌舞,临淄的叫卖,大梁的鸟鸣,新郑的春风,以及蓟城的冬雪,我都梦见过。天下归一,不要再思念过去了,过去已经过去了。”   这女人说:“您是秦人。”   她的语调里不再是刚才动情的祝福,而是冰碴一般的冷酷。   只有秦人才念叨着天下归一,只有秦人才会冷酷、残忍、狡诈。   子央没说话。   老侍女转身离开。   子央叹气,打了个哈欠,这时候眼皮盖住了眼睛,很想睡,但是又担心再有人闯进来。   这时候霞抱着凉席进门,子央埋怨她:“你怎么才来啊,刚才有人闯进来问我是秦人还是楚人……”   子央这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直接倒下就睡。   霞吓坏了,云回来后她赶紧把刚才的事情禀告了一番。   云立即写信,打算明日一早让外面的侍卫给陛下送去。楚国太危险了,要赶紧从秦国再派遣侍女来,要时刻守在主君身边,片刻不能离开。   报告给始皇帝那是远水救不了近渴,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要找郡守才能立即解决。云写完信后找了侍卫来,跟他说:“麻烦告诉郡守,就说刚才有楚国的侍女摸到了主君身边说话,就说请他安排可靠的侍女来侍奉主君。”   侍卫点头离开,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气。   金城是楚国最后的宫殿群,此时因为子央入住,有一座高台上灯火辉煌。   毕满知道那是长安君住的地方,可惜他现在哪怕是亲眼看到了,也没办法冲进去杀了长安君。   他居住的地方是安置各地医者的逆旅,可惜他来晚了,如果早几天来,还能见到子央,那时候子央还接见每一个医者,现在培训班正规化之后,子央已经不再接见医者了。   毕满只能在逆旅住下等待机会。   就在他看着金城方向的灯光时,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   说的是:“水蛊病真的被治好了,寿春很多人都用过药了,看来天命在秦啊!”   在秦?   秦之咸阳就是昔日毕公高的封地,既然天命在秦,不如带着祖辈们回去。   回到毕国去。 [180]斯是天命:……   子央回到现代后,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自己对春秋战国之后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   这不仅仅是不知道历史知识,连同文学、数学、天文都记错了时间,所以她生出一个念头:自己还适合学文史吗?   她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她的大脑现在学不进去任何秦朝之后的文史,哪怕是她拿着弟弟的历史书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自己读写有障碍,而且也没办法存进自己的脑袋里,更没办法搭建出一个知识体系。   她想和老师沟通一下,如果自己真的不适合学文科相关的内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转专业。   说不定要重新考一遍高考。   想到这里她觉得好崩溃啊!   子央立即和各位专业课老师报告了自己最近的变化,最近的变化有两类,一类是晚上睡着后状态很差,不会醒;另一类变化是针对秦朝统一后的所有相关内容都没法读写。   询问自己是否需要转专业。   老师们当然不同意,好不容易有个学生,如果子央走了,大家怎么办?   他们用视频会议的方式商量了一下,先让子央学先秦史,其他的等子央去上学了再说,如果真的如子央说的那样,她只能钻研先秦史了。   子央接下来的时间还是把生活重心放在了康复上,但是在寿春城的子央住不下去了。   晚上临睡前的老侍女,让子央觉得自己不能放松休息,一旦放松了,事情就主动找上门了。   主动找来的事情很多都是难以控制的,而自己要办的事情,所有的节奏都是自己能控制的。   子央就觉得自己该主动出击,不能让人家给自己找麻烦,要主动给人家找麻烦,做人就要折腾不止才行。   虽然她催着丑夫快回来,可丑夫之前在琅琊,距离寿春还有很远,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所以子央就骑马出了寿春城,在城外查看。   寿春的事情已经向四面八方传播。   长安君能治水蛊病!   这消息已经在昔日的吴楚大地上到处传扬。   楚国灭亡后,为了消化楚国这个支撑了八百年的大国,从昭襄王到始皇帝,一步步蚕食楚国的土地,也不断拆分楚国。现在一共拆分了九个郡,分别是南郡、南阳、九江、会稽、长沙、薛郡、四川(泗水)、陈郡、黔中。   如今这九郡各地的官府在王绾传令后,各自派遣官员和小吏来九江郡学习治疗水蛊病的办法,同时把已经培训好的医者们带回去,在各地治疗水蛊。   秦法治国的特点就出现了,别管一件事对于民众来说是好是坏,别管民众愿不愿意,官府会替你决定你是否要做。   有人不愿意接受吐酒石的治疗,但是秦法不管,所有的官员接到的命令是让每一个得了水蛊病的人去治。在治疗前告知治疗风险,有人觉得风险大,还可以拖一拖,秦法不允许,必须治!   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总是能做得人神共愤!   对于楚人来说,这事儿很憋屈,无疑是被秦人摁着头承认天命在秦!   是的,天命在秦,天下人都觉得天命在秦。   这也让远在琅琊郡的始皇帝非常高兴,任何可以巩固统治的事情都能令他感到高兴。所以他特意下令在琅琊县大宴群臣,顺便刻石记功。   让李斯重点把子央夸一夸。   夸子央这事大家都不拦着,秦国有军功授爵的制度,这是秦法运行的基石。所以想要夸子央,就要把子央这次的功劳说清楚。   治好水蛊病这不属于军功,属于“事功”或者是“劳功”,这种功勋没有爵位授予,但是因为治好了水蛊病,能为朝廷提供大量劳动力,属于重大功勋,会给予物质以及官职奖励,同时还有很多特权一并发放。   物质奖励对于子央来说没太大的诱惑,官职奖励就是让子央掌握“疠迁所”,这个所谓的“疠迁所”就是专门隔离传染病的地方。   而特权就真的是特权。   比如说地位特权,视同高爵,意思是在一些需要厘清社会地位的场合,拿到这个特权的人地位高于第七等爵位大夫;   生活特权:根据《传食律》,出差或者征战的时候,可享受不同等级的伙食供应,拿到这个特权的人,食物规格和高爵一致。   秦法特权:将来可抵消一次罪责或者是刑罚。同时可以赎免身为奴婢的亲人,使其成为平民。   总之,这种丰厚的田宅仆役,被委以官职,从此改变个人和家族的命运的封赏对子央没什么用。   始皇帝也没为子央太争取,因为子央得到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始皇帝读过《别董大》,就会用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子央现在真的是名扬天下,再过一阵子,整个秦朝各个角落里的人都会知道长安君。   这样盛大的名望,比任何爵位都要好。对将来子央做秦二世更有利。现在的始皇帝只需要在传播名望的时候推一把就够了,做得太多了会刺激太子。   他看向李二凤,跟李二凤说:“虽然你妹妹是朕的爱女,可也要按照秦法规定的授予功勋行事。”   李二凤点头。   他倒不是妒忌子央,太宗皇帝绝非一个嫉贤妒能之辈,他就是很震惊!   子央真的懂怎么治疗水蛊病,也就是说在李唐亡了之后,水蛊病可以被治好了!   太宗大受震惊!   要知道这在贞观年间,是孙思邈都治不好的疾病啊!   他这下真的承认了:天命是在子央身上!   这会大家在始皇帝跟前讨论的是治疗过程,尽管很多人没见过,但是只要听过,就知道这办法一般人想不出来。   用酒中的沉淀晶体和冶炼出来的金属,经过秘密手法,最终能治疗水蛊病。   这已经脱离的医者们能思考的范畴,归于巫术,因为要破开血管,直接把药归于血中……一般人真想不出来!   但是无论怎么聊治疗手法,任何人都承认:天命在秦。   李二凤和始皇帝商议,要不然祭祀四方?告知天帝和神明,自三皇五帝以来的水蛊病被治好了,这对秦来说是大好事儿!   始皇帝摇头,跟李二凤说:“世民,祭祀乃是礼器,要祭祀那些能影响国运的力量,比如战争、丰收、皇权,一场疾病不足以祭祀四方。”   李二凤默默无语,如果换成他,他会告祭四方。   大家高兴了一会儿,散了之后李二凤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这院子里有一群门客正在等着。   这群人看着李二凤脸色不好看,就问:“太子为何闷闷不乐?”   李二凤就说:“长安君这次治疗水蛊,乃是天大的好事,孤劝陛下祭祀四方诸神,可陛下并未听孤的进谏。”   这时一个人突然说:“太子糊涂啊!”   一群人纷纷点头。   李二凤问:“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这人就回答:“水蛊,贱疫而已。”   李二凤皱眉,不太理解:“既然是疫病,怎么分贵贱?”   立即有人抢答:“贱民才会得这些病,也就是地里的农人,水上的渔人,和那些被拉来征战的兵卒会得这种病,所以才是贱疫。”   接着有人说:“朝中官员纷纷说天命在秦,不过是奉承陛下,这样的疫病远没有达到能和天命相提并论的程度?”   李二凤在子央的心里,有的时候算是个类人生物,但是好歹有个人样。现在李二凤觉得这群人没个人样,这些人说的这是人话吗?   他就问:“各位先生都是这么觉得吗?扶苏请教各位先生,什么样的大事才配得上陛下祭祀?”   “自然是天象异变,或者是大疫。”   他们嘴里的大疫是全国性的疫情,而水蛊病仅仅是南方河流两岸的疾病,压根到不了“大疫”的程度。   这些人在用各种说法让太子相信,这不过是长安君治疗了一个小小的疾病罢了,压根不算有大功。   他们在极力淡化长安君的功劳,然后一转眼向太子进谗言,说长安君太过高调,名望太高。   说到长安君民望太高,这些人个个忧心忡忡,跟李二凤说:“吴楚之地的庶民对长安君交口称赞,长此以往下去,绝不是好事。”   李二凤知道长此以往下去对自己不利,奈何有人就是天命在身。李二凤现在还不知道有“位面之子”和“气运之子”的说法,然而他心里的想法就是:子央是上天的亲闺女,除非她失德,不得人心,要不然难以打败。   李二凤被激发斗志,想要去打败子央,可不代表他想找这群不像人的人给自己出谋划策。   在离开琅琊县之前,李二凤打算把自己的这些人清理一下,最起码能找些志向一致的!   在李二凤准备对自己这帮人下手前,丑夫终于一路鞍马劳顿来到寿春。   薛欧去迎接他,跟他说:“你可算是来了,主君一天好几遍你走到哪里了?”   丑夫就说:“她学不会楚语,现在是不是什么事都干不了?”   薛欧笑着说:“是啊,说好了带着石在寿春到处吃,就因为她听不懂楚语,现在都没出门呢,也不知道石的这次大餐能不能吃到肚子里。”   子央看到丑夫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传授他屠龙技了。   她把人赶走后兴致勃勃地给丑夫讲,然而子央小看了“天命”这两个字。   丑夫他拿到了屠龙技后不敢动。   因为天命在秦,天命在始皇帝!   除非是始皇帝驾崩。   丑夫说得明白:始皇帝在一日,天下人不敢造反。 [181]反贼和孤独:……   子央不懂。   子央就问:“你们就那么怕我阿父啊?”   丑夫点头:“是!”   子央头一次觉得丑夫这群人不如张良!   张良还敢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呢,楚墨这群人都已经是准军事化组织了,居然不敢造反!   子央把自己写的一些文稿扔给丑夫,就说:“你赶紧看,能记住多少是你的事,等会儿我就烧了!”   丑夫立即低下头开始背,背了一遍后,子央生了一把火,在金城的广场上把自己偷摸写出来的简易版屠龙术一把烧了。   丑夫要赶紧回去默写出来,急匆匆向子央告别。看着他的背影,子央想见见张良。   子央呆呆地坐着。   张良来得很快,他在寿春如鱼得水,应该说他在贵人扎堆地方向来如鱼得水。   张良穿了一身做工精良的衣服,这个人收拾得人模狗样,腰带上悬挂着玉石,站在那里,真的应了那句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而子央这会表现得失魂落魄,像是一只流浪小狗,显得特别可怜。   张良觉得意外,在他的印象里,长安君一向张牙舞爪,这么沮丧真的没见过。   “良拜见主君,主君今日心情不好?”   子央看看他,问道:“你衣服挺好的,哪里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张良提起自己的衣袍靠着子央跪坐下来,地上什么都没有铺。子央也是如此,她是盘腿坐着,同样是一身锦绣,坐在了石板上。   两人坐在一起,吹着寿春的暖风。张良就说:“良有一次在邯郸郡见到主君,主君对着一面石壁在哭泣,这次见到主君,主君虽然没有哭,却很沮丧,这是为何?”   子央就说:“你很令人讨厌,问那么多干嘛?”   张良笑着说:“既然如此,良回答主君的问题,这衣服是在寿春城中出了重金请人做的。”   子央问:“花多少?”   “其实也没多少,就是五十金。”   那也不少了!   一件衣服五十金,是很多庶民几年的收入。   子央叹气,忍不住说:“你看你,没点进账,花钱如流水,你将来怎么养家?怎么养妻儿?”   语气就显得老气横秋,因为和公园爷爷奶奶们相处得多,子央不经意间就会露出一些老年人的语气和做派。   张良就说:“您也知道,良这辈子就想刺杀陛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要是娶妻生子,岂不是害了他们。但是祖上留下了钱财不花放着可惜了,所以就花在我自己身上,也算是祖上没空攒钱财。”   子央斜眼看他,冷哼了一声,她才不会信,张良的确是想刺秦,可他的血脉没断绝,这些贵人们最怕的就是没子孙导致祭祀断绝,而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么潇洒。   留侯的爵位只存在了二十六年,张良的长子张不疑卷入谋杀案,最后倾尽家财赎为城旦,夺爵国除。张家也就变成了普通的士族,汉初三杰,他们的子孙说起来就是“萧何最稳、张良中平、韩信绝嗣”。   萧何的子孙显赫了很久,其后裔后来发展为兰陵萧氏,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成为顶级门阀,甚至出了二十一位皇帝(南朝齐、梁),堪称三杰中最大的“赢家”。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子央就想和张良聊聊。   她想到刚才丑夫说了不敢在始皇帝活着的时候造反,而张良就敢。就问:“你有没有想过,拿你家的钱财招兵买马,直接造反。以子房你的能力,我觉得你能夺下韩国的土地,重新自立为王。”   张良点头:“想过,怎么没想过。这条路行不通啊!”   “哦?”子央很感兴趣。   张良就跟子央讲:“主君是知道各国征战的,齐楚燕韩赵魏秦,这七国对峙了很久,秦国是靠着秦法,把所有秦人绑在一起,倾其所有,才最终一统天下,对吧?”   子央点头:“没错,商君设立的秦法,就是一把野草都要为大王的一统天下燃烧出价值来。”   秦国真的为一统天下赌上了全部的家底,展现出了全力以赴的气势。楚国败就败在不够一心一意,如果楚国像秦国那样上下一心,最终谁吞并谁还真不好说。   张良接着说:“天下力量,向来是此消彼长。秦的力量多一分,其他几国的力量就少一分,最终秦的力量越来越大,一统了天下。   就算是我能重新复国,可天下只有秦国和韩国,那时候秦国包围韩国,不出三年,就能耗死我的韩国,我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积蓄力量应对你们秦国,所以我造反这条路是条绝路。”   子央在想:丑夫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啊?   张良说:“想要造反,就要在朝廷昏聩的时候群起而攻之!你以为天下人就真的认可了你们秦人来治理天下吗?暗地里想造反的人从没少,只是始皇帝……也就是你阿父,能镇压罢了。不是没人造反,是造反不能成功。”   子央皱眉:“是吗?”子央觉得他看待这一切的角度很新鲜。   张良看出来了,子央是真想造反。   他就说:“你阿父镇压天下,靠的是三样东西,分别是虎狼之师、秦法、户籍。   想要造反成功,必须是虎狼之师调度失煦,只有这虎狼之师败了,庶民们才敢挣脱秦法这道枷锁,既然秦法都没用了,虎狼之师也不存在了,编户齐民的户籍也就不再有用。”   子央点头:“是的,你说得对。”   秦朝的崩溃的确是从一场败仗开始的,这一场败仗就是大泽乡起义,没有能及时做出反应。   究其原因,是赵高把持了胡亥,压根没把这一场造反放在眼里。秦朝内部因为赵高把持大权斗得不可开交,中枢完全没有该有的反应。   地方上的官员等不到中枢的命令,仅派附近郡县的地方武装(陈郡守军)围剿,甚至只派了少量囚徒(“酂山徒”)去镇压。这种轻敌给了陈胜“张楚”政权坐大的机会。   子央忍不住叹气。   张良就在这时候给子央出主意:“主君,一直以来,您都是兢兢业业。相比之下,太子也就是比您早出生几年……”在子央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张良小声说:“……你也可为秦二世啊!”   “哦”子央笑起来,本来她还想着要不然把屠龙技传给张良,现在发现了,张良和丑夫不一样。   丑夫的心里,是觉得天下人不分贵贱,尚且还有一分公心,愿意实践墨子“兼爱”的思想。   张良就是昔日贵族的做派,人就是棋子,真的是用之如泥沙。   所以这屠龙技,子央宁愿烂在丑夫的手里,也不愿意告诉张良一丝一毫。   子央笑着说:“卿说这话,胆子很大呢。”   张良没看到她对自己喝斥,胆子就更大了。说道:“太子也就是有仁义之名,他有什么功勋?他的那些功勋简直是不值一提,而您就不一样了,您才是众望所归的新天子。”   子央说:“不能这么说,他还造纸了呢,现在的纸外面都叫作太子纸。”   张良就说:“那是太子贪图门客的功勋,他整日坐在宫殿中读着圣贤书,哪里有造纸的机会!”   子央点头:“你这张嘴啊,真的是能颠倒黑白。”说完提起拳头对着张良的脑袋砸下去。   张良立即抱住头:“主君,怎么突然发怒?您不能这么对待臣,您要给臣一个说法?”   “说法?说法就是你刚才多眨眼了!”   你怂恿人家兄妹反目,你就说你该不该被打?   子央对着他揍了几拳,张良没还手,子央打完哼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子央的心情还是不好,离开张良后,她在宫殿里游荡,身后的好几个侍女跟着她。尽管是夏天,宫殿里很阴凉,子央回到房间躺着,来回翻来覆去,忍不住叹息。   云就问:“您为什么叹气啊?您说出来,奴等为您分忧。”   子央说:“我就是想不明白,算了,你们是分不了忧的。派人问问丑夫,他忙完了没有,要是忙完了,让他来说话。”   中午子央午睡,醒来后迷迷糊糊,没等到丑夫,却等到了琅琊郡送来的信件。   整整一盒子的信,子央翻了翻。   打着哈欠看到里面有王绾的,始皇帝的,太子的……认真地翻了翻,其实也不多。   始皇帝的信件最厚,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子央能大概猜到一些。就没先拆开始皇帝的信,而是先看李二凤的信。   子央有的时候觉得孤独,李二凤夫妻算半个“同乡”,最起码能和他们聊一聊唐朝之前的历史,如今只有他们两个能和自己聊了。就是现代社会,因为秦朝没有二世而亡,导致整个历史线在子央眼里变得模糊且无法读取。   子央没办法从书籍和网络上找到自己熟悉的历史,所以她也只能凭借着自己以前的积累和记忆来和李二凤夫妻两人交流。   李二凤酷爱飞白。   子央打开后,满纸都是飞白。   子央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吵到了,忍不住把信纸倒扣在自己面前,先揉了揉眼睛,无论看了多少遍,她都欣赏不了飞白的美!   随后她鼓起勇气,重新拿起信件,深呼吸一口气,打算连猜带蒙,看看太宗皇帝写了什么。 [182]金城午后:……   李二凤写的信和他的人一样,感情外放。   信中夸了子央一番。   太宗皇帝夸人的时候,就连子央都忍不住嘴角带笑。   毕竟心里说了“此非‘仁心’二字可尽述,实乃胸藏山海之爱,敢与天命争生死”“世间功业,或刻于金石,或藏于民心。阿妹之功,不在庙堂简牍,而在稚子嬉戏、老农耕作的炊烟里。此爱之重,山河可证。”   子央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别人这么夸人,子央是不会这么高兴的,可太宗这么说,子央的心情除了喜悦还有扬眉吐气。   看,后来者比你们更厉害!   这封信的确是让子央美滋滋,刚才的郁闷之气被一扫而光。   她没急着看别人的信,而是躺下来,把李二凤的信盖在了自己的脸上,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以前就不说了,以前没来到秦朝之前,她就是个混吃等毕业的米虫,生活没什么动力,想要考研是能够保研的,想要工作是可以去给兵马俑扫灰的。本来生活一片坦途,可是平地起波澜,她来到了秦朝。   来到秦朝后,她想要回家,她所有行为的目的就是为了回家。   现在回家这事儿……子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成功了。   她只能在晚上回家,可是……那真的是家吗?   每个人给她的感觉都是那么真实,当她走出家门,发现整个社会让她觉得陌生。她寒窗苦读十几年,在幼儿园的时候,从老师们教给她三字经开始截止她出车祸到来前,完整的历史、文学、地理等体系已经构筑了她的三观,形成了她的知识体系。   现在这个知识体系塌方了!   除了家,似乎没什么不是虚幻。   子央叹气,她觉得自己或许在车祸的一瞬间想象了很多,现在自己身处这份想象里,等到那一瞬间的想象结束,就是这方天地崩塌的开始。   子央想读一读道家了!   她把信折叠起来,跟云说:“寿春这里有藏书的地方吗?”   云回答说:“有,楚国有兰台宫,官员是兰台令,这地方用于收藏法典、舆图、户籍及诸子文献。竹简通常被放在石屋里,被称为‘石室’,以防火防潮。所以藏书的地方就是兰台石室,只是……您现在见不到了,听说王老将军攻破寿春的时候,收楚国的神器运往咸阳,兰台藏书也在其中。”   楚国后面的几十年在不断地动迁,而国破的那一刻,楚国的律令、地图、户籍运回咸阳,由丞相府和御史统一管理。书籍是比财宝更珍贵的收藏,自然也被装箱运送到咸阳去了。   所以现在的兰台宫中什么都没有。   子央躺倒下去,说道:“我记得宋玉就担任过兰台令。”   云问:“宋玉是谁?宋国人吗?”   子央笑着说:“是楚国的大夫,侍奉楚顷襄王,曾经担任兰台令,是三闾大夫屈子的弟子,继承了三闾大夫的辞赋风格,晚年失意的时候,写过‘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云摇头,说道:“不太懂。”   子央笑着说:“你知道他长得好看就行了。”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是宋玉名篇《九辩》的开头,奠定了中国文学“悲秋”的母题。非常有名,这就是历史和文学不可分割的地方,要讲文学,就要讲历史,要学历史,就要懂文学。   云笑着问:“真的长得好看吗?”   “嗯,有个词儿叫作宋玉之容,就是说宋玉长得好看。他是宋国公室后裔,子姓宋氏,一生在楚国生活,他虽然祖上不是楚人,他自己已经是楚人了,从他的身上能看到很多楚国的影子。”   才高、貌美但仕途坎坷的宋玉,是楚国衰亡的缩影。他用辞赋记录了一个时代的优雅与哀愁,虽无屈原的激烈抗争,却多了一份文人的细腻与感伤。   子央叹气,她是无论如何怎么努力都不会在文学上有成就的人,因为她够俗,她满脑子都是写论文,从没想过写诗文。   但是书还是要读的。   她跟云说;“算了,既然楚国没有藏书,你去找我叔祖,就说我想看一些道家的经典,请他帮我找找。”   云应了一声出去了。   子央就开始想,自己的处境是不是和庄周说的“梦蝶”是一个逻辑?   子央很快拿到了道家典籍。   叔祖给子央送来的是《庄子》。   庄子的文风瑰丽,可子央有很多字不认识,读得非常痛苦!毕竟庄子生活在书不同文的年代,有很多字子央不认识,只能靠着后世的背诵连蒙带猜。   丑夫来的时候,子央正在抱怨:“这写的都是什么啊?什么和什么啊!”   在这里,子央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她立即提笔写信,跟阿父抱怨这书难读,顺便吹一波阿父的彩虹屁,觉得书同文简直是最阿父最英明的决定。她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之后,才松口气,心想:“要是让后世的人知道我能当面给始皇帝吹彩虹屁,不知道会不会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她美滋滋地放下笔,一抬头,就看到丑夫正跪坐在自己不远处发呆。   子央惊讶:“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丑夫回神,说道:“刚才,就在你抱怨庄子的时候,云问了您,您说让我进来。”   “哦,”子央觉得自己警戒心太差,或者是太沉浸在书籍里了。   子央就把信叠起来,说道:“我听说庄子是楚人后裔,而且是有名的贤人,就想找一本他的著作来读一读。唔,大概是我笨,现在读不懂呢。”   庄子的身份有两种说法,有人说他是宋国子姓后裔,有人说他是楚国芈姓后裔。是芈姓庄氏,这个庄就是取自楚庄王的“庄”,因为斗败了,先祖流亡到了宋国,从此在宋国住下。后一种说法得到大众的认可。   不管哪一种,庄子的想象力真的很宏大,不是“天马行空”四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种宇宙级的荒诞、哲学级的癫狂。他不像后世文人那样在山水间找灵感,而是直接站在“道”的维度,把整个现实世界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梦境。   读他的文字,会感到一种被“连根拔起”的眩晕感——这才是顶级想象力的威力。   子央很佩服!   似乎那种眩晕感还在,子央觉得自己看什么都有一种吃了菌子中毒后看万物变形的癫狂感。   现在看到丑夫坐在前面,就不得不从一种宏大的想象中脱身,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丑夫一脸疑惑,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子央随即想起,立即说:“对对对,是我让你来的。”   她把书和信放到一边,示意丑夫坐到自己前面,让云带着侍女出去,想要和丑夫聊聊。   子央等丑夫坐下后先说话:“丑夫,是我上午太急迫了,唉。”   丑夫想了想,很慎重地说:“不,是我没想清您上午的目的。”   此时此刻,子央还沉浸在庄子那宏大想象力的余韵中,而丑夫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屠龙技的震撼余波。   两个人都恍恍惚惚。   丑夫接着说:“我现在想明白了,您是想要让我们做一把利刃,剪除掉楚国的封君残余,是吗?”   子央说:“是,也不是。我说是,的确有这个想法,我说不是,是让你们用这件事练手,知道反抗的时候该做什么,而不是像无头苍蝇那样,没一点诉求。”   没有诉求的造反必然会失败。   子央接着说:“是我忽略了大秦如今在最强盛的时期,在现在你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你记住好了,当秦朝虚弱的时候,你们要带人起来反抗。不要怕什么天命,不要觉得帝胄贵种就高人一等。毕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把这种思想传下去,历朝历代,让那些贵人们想到你们就瑟瑟发抖。”   丑夫皱眉:“我还有一件事不理解,你图什么啊?这天下是你家的啊!”   子央想了想就说:“你就当我是家中逆子吧!每家每户总会出几个逆子的。”   丑夫不信,他压低声音问:“你是要造你长兄的反吗?”   子央皱眉。   丑夫说:“你想要拿天下庶民作为棋子,以你们嬴秦的基业作为棋盘,和你长兄争得头破血流吗?”   “没有!”子央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她皱眉说:“我只是觉得,这天下,不会永远都有英明的君主,等到人被盘剥得过不下去的时候起来反抗,仅此而已。”   丑夫暂时不信,虽然子央身上有兼爱的影子,但是丑夫不信她真的会拆了自家的基业。   子央叹气,你爱信不信。   丑夫说:“无论如何,长安君给予的是一本煌煌巨著。”   哪怕是删减了再删减,这也是人间界的天阶功法。   丑夫起身,对着子央大礼参拜,感谢她的馈赠,这是比金银都要宝贵的赠礼。   子央说:“你别谢我,我是写不出来的,我就是个搬运的。你们记住就好了,无论是谁,将来在秦朝虚弱的时候,振臂一呼,到时候天下响应。”   这时候丑夫已经成震撼走出来了,询问子央:“来寿春是为了治疗水蛊病,据说现在各处已经铺开,有一部分人已经被治过了,很多人觉得您是神医……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子央叹气:“我应该在这里住着,看书等我阿父来,可是我闲不住。”   子央站起来,烦躁地在丑夫跟前走来走去,就说:“我这会儿很焦躁,总想做点什么。你说我做点什么呢?”   丑夫没说话,因为子央已经选定了目标,那就是刚才她嘴里的“封君残余。”   子央走了几圈,就跟丑夫说:“我没什么目标,你带着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知道的,我现在听不懂楚人在说什么,我觉得,出了寿春城,总能给自己找到事做。”   丑夫想起云中郡被灭门的那家人。   他躬身说:“喏”。 [183]天子闲谈:……   感觉到孤独的不仅仅是子央。   李二凤也觉得孤独,他现在很想念长孙皇后和子央。前者是妻子,后者是能一起畅谈以前的对手。   只是现在两人还没正式撕破脸,甚至也没开始对抗,彼此心里非常清楚,有一天两个人必然会撕破脸,甚至是刀兵相向。   海边的风很大,吹得头东倒西歪,李二凤头发被吹得很蓬松,看上去年轻朝气充满活力。   他现在陪着始皇帝来到海边的造船厂,如果按照正史记录,这个地方会被修建成琅琊台。   琅琊台是始皇帝求仙的地方,而今这里有很多人,造船的大匠捧着图纸看着,数不清的人里里外外一起行动,足见秦人治理天下的能力。对于始皇帝这种与历史不同的转变,李二凤乐见其成。   现在始皇帝身边围绕的都是秦墨出身的官员,关于在浅海种草和造船这两件事正在和始皇帝说话。   始皇帝他们的距离和李二凤这些人的距离远一些,无论他们说什么,李二凤一句都听不到。李二凤也不想听,吹着海风喝着果汁坐在罗伞下,此时对于李二凤来说,是非常惬意的时刻。   过了一会儿,始皇帝从那群秦墨出身官员簇拥中转身回来,猛烈的风吹着他,单薄的始皇帝穿着的衣服和别人不一样,有着宽大的袖子,袖子兜着风,让单薄的他似乎要被风吹走。   昌尽管能扶着他,然而昌一把年纪了,又瘸着一条腿,很难给始皇帝支撑。始皇帝只能被风吹着回到了他的御座前。   受到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影响的不仅仅是赵国,还有秦国和燕国。秦国男性衣服的特点不是汉朝的峨冠博带,而是紧束、利落,强调束腰紧身,更偏重实用性的服饰。官员们的衣服都是紧束在身上,腰上佩戴革带,用于佩挂官印(绶)和佩剑。   所以在这种大风天气,很多人都不觉得这海风恼人,唯独始皇帝穿了这种宽大袖子的衣服让他觉得极其不便。   李二凤等到始皇帝坐好后询问:“阿父,听说您要迁徙以前的燕人来此地?”   “对,三万户。”始皇帝说完,侧身对李二凤笑着说:“朕还免了这三万户的赋税,免十二年。”   李二凤对始皇帝有一些了解,这简直是开天恩了!   秦法严苛,严苛到哪怕某地遭灾了也要缴税,因为治理灾难和缴税是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免赋税这种事情,别说秦朝,就是秦国,都很难找到例子。   秦国没有因自然灾害而下令全国免税;没有因新王登基或大婚而普免钱粮。类似汉文帝“赐天下民田租之半”这种全国性德政,在秦国历史上是找不到的。   因此很多人崇拜汉文帝,觉得他是个好皇帝,原因就是他推行了很多仁政。   也正是如此,李二凤是汉文帝的迷弟,公开的头号粉丝,更将其视为治国理政的“精神导师”和道德标杆。这种崇拜并非流于表面的客套,而是贯穿于贞观年间的施政逻辑与个人价值观中。   李二凤听到始皇帝说要免除三万户移民十二年的赋税,联想到秦法的不近人情,对这件事感慨万千。   历史上,为了求长生,始皇帝在琅琊县的东边建造了琅琊台,迁徙三万户约十五万人来到了琅琊台居住,免除了十二年赋税。   现在,为了造船,始皇帝同样迁徙了三万户来到这里,免除了十二年的赋税。   前者是为了他自己,后者是为了谁呢?   李二凤尽管不想承认,理智还是告诉他,这是为了子央,为了子央的《治海疏》和远洋捕捞计划。   不得不承认,在始皇帝的心里,子央的功绩和始皇帝的求仙在同等地位。不,甚至始皇帝放弃了求仙也要把人力物力倾斜到了子央的功绩上。   李二凤一声叹息飘散在了风里。   他想问自己:自己难道真的命里得不到父爱?   当次子的时候,阿耶疼爱长兄;做长子的时候,阿父疼爱幼妹。   为什么两世他都不是最被爱的那个人呢?   太宗绝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相反,这种事情在他心里只过了一遍,他也不想求个结果,对于太宗来说,只有看得见得权力和摸得着的大印才是最终的归宿。   人生都会有遗憾。   他还是很尊敬祖龙的。   李二凤嘴里说:“阿父,免除赋税这种事,在我大秦历代先君中都很少出现,您这次做事,和以往不一样,实在是仁慈到极致了。”   始皇帝就说:“朕盼着他们能在这里靠海吃海,最好能有盈余反哺琅琊郡和齐郡。”   李二凤问了一句很冷酷的话:“阿父,如果汪洋真的能养育沿海各处,将来咸阳怎么控制这些地方?”   李二凤对天下的治理就四个字“强干弱枝”。   要让朝廷中枢有能力控制各处州县,每一处州县都不能富过长安。   要不然那些富裕且人丁兴旺的地方不好控制,容易发生反叛。   始皇帝说:“控制了船厂就控制了沿海。这些人总有上岸的那天,大船不会一直漂在海上,所以控制了船就控制了沿海的黔首。”   李二凤点头,这的确是个办法。只是他现在不是皇帝,有些办法他不会主动说,需要始皇帝问了他才会表达出来。   始皇帝叹气一声,这种冷酷的问题,扶苏从不会和父亲讨论,因为不够仁慈。扶苏会认为这样的办法太冷酷,太符合秦人的虎狼评价。   就在这时候,一些官员纷纷议论出声,周围喧哗声变大。   蒙毅来到始皇帝和李二凤跟前,说道:“陛下,太子,他们送松木来了。”   造船需要用龙骨,而自先秦到现代,大船的龙骨一般都是用的油松。松木(含油松)因其笔直、耐腐、强度高的特性,已经是造船(特别是承重部件)的首选。   油松这种材料,在秦朝的时候属于量大管饱,遍地都是。《诗经·鲁颂》就直接点名“徂徕之松”,把徂徕山的松林作为鲁国地标来歌颂。   虽然秦朝现在好多地方都没被开发,参天大树有很多,但是想要选一棵好的松树做龙骨还是要去大山里面砍伐,在齐鲁大地上,能产好松树的地方只有泰山和徂徕山。又因为徂徕山的“徂徕之松”太有名,所以做龙骨的油松就从徂徕山砍伐后运来。   除了这龙骨,还有做肋骨的樟木,这种木料质地坚硬,能牢牢“咬住”铁钉,支撑船体框架。   樟木这种木料是一种比较奢侈的木料,不像是松树,遍地都是,随便找一处大山就能砍伐,齐鲁大地的樟木极其稀少,所以要从吴越之地送来。   现在合适的樟木还没来到琅琊县,松木已经运送来了。   很多官员都惊叹于油松的高大笔直,不少人指着这几棵大树纷纷议论。   李二凤和始皇帝也看到了,实在是能做龙骨的巨木本身就很显眼,想看不见都很难。   李二凤就说:“阿父,这就是一统天下的好处,齐鲁的松木,吴楚的樟木,西秦的大匠,赵魏韩的力工,以及北燕迁徙来的移民。阿父,天下一统,美就美在这里。”   始皇帝笑了笑,发自内心的高兴。   不需要李二凤多说,他已经看到了天下一统的美好。   始皇帝说:“可惜啊,这几根木料要至少阴干三年才能用。”   这几根新砍伐的油松暂时不能做龙骨铺设,新砍伐的木料里面含水在百分之六十左右,需要等到水分降到百分之二十才能做龙骨。因为木材特性,这种木料只能自然风阴干,所以要在这里堆叠,搭棚子,避免阳光直晒,同时靠强劲的海风让木料尽快脱水。   就是脱水后,还要进行各种检测,避免内裂,要不然大船下水几个月后龙骨就会变形。   现在要铺设的龙骨是齐国阴干好的木料。油松不仅能做龙骨,也是宫殿中不可缺少的建筑材料。临淄城中就存放着为应对翻修宫殿而储存的油松。   李二凤晚年也是兴建过行宫的人,到李二凤所在的唐朝,这种参天巨树都已经很少了,在关中和中原,已经寻找不到参天巨木,只能向南,在巴蜀一带寻找合适的木料来修建行宫。   有这样的经历,李二凤就和始皇帝一起讨论起用巨木建宫殿的事情。   李二凤不过是一时感慨,但是始皇帝是真的想建阿房宫。   始皇帝长叹一声。   李二凤问:“您为什么叹气?”   始皇帝就回答:“子央说要给朕挣钱建造宫殿呢,就她现在这不上心的样子,朕还能住上阿房宫吗?”   李二凤心说您还没忘记这回事呢?   建造宫殿的快乐李二凤太清楚了,他晚年就喜欢大兴土木。但是李二凤心里也有想法,万一……始皇帝和子央这一对父女把人力物力给用完了,给自己留下个破烂大秦,自己怎么办?   他忍不住劝说:“阿父,章台宫很好,可以永远住下去。”   始皇帝冷哼,他这时候有个念头:要不然回头找子央问问世民这人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得那么仁慈公正?   反正始皇帝觉得李二凤的公正就是装出来的,演给自己看。他不信李二凤不喜欢大房子!   就在这时候,装点门面的七十多位博士一起来到了始皇帝跟前,为首的卢生请求始皇帝祭祀海上仙人,他们认为修建大船深入远洋打扰海上神明,需要陛下祭祀解释。   因为始皇帝凶名在外,这些人没敢说要让始皇帝提前赔罪道歉。   哪怕卢生这些人已经很委婉地表达了,但是始皇帝还是很生气!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除了关系到朝廷的大事,否则都不会祭祀。哪怕是祭祀某一处的山神,也是因为有和他以及他的子女相关的大事,比如说为儿女的健康祭祀华山之神。   始皇帝连亲女儿的功绩都觉得不够向着四方神明们吹一吹,岂肯祭祀海上神仙?   眼看着始皇帝冷笑了起来,李二凤就担心他下令坑杀了这些人。立即说:“既然是你们提的,不如你们去问问海上仙人都有哪些,有了名号才能祭祀啊!”   李二凤的想法是:不能让始皇帝再背上焚书坑儒的骂名。   这些人如果真的不开眼,坚持要让阿父祭祀,或者是持之以恒的给阿父出主意让他求仙,他就要真的效仿西门豹,送他们去见见汪洋里面的大神了。   他还是爱阿父的。 [184]金城疏:……   子央白天的时候去了医院回来,听说有一群爷爷奶奶参加了品香会,闹着要去参加。但是她腿脚不灵活,开车容易出事儿,坐车容易出车祸,急得上蹿下跳。   奶奶看她急得恨不得立即飞过去,就说:“你昨天不是说那群老家伙要被人家割韭菜吗?在群里叽哇乱叫了半天,没拦住,这是要去上赶着当韭菜?”   子央说:“那就是用工业香精调配些木屑,做成线香、盘香卖给那些退休的老韭菜,谁不知道你们有大把的退休金没地方用啊!盯着你们的人多着呢!”   “你以为大家不知道?我跟你说,那群老家伙除了有钱,还有时间,花几百块钱小钱让人组织着玩乐一天不算亏。”   “那我也要去。”   奶奶就问:“你去干什么?”   “我要问经济问题。”   奶奶扑哧笑出来,“还有经济问题,我给你想个办法,走走走,把你爷爷的电动车推出来,你骑着电动车带着奶奶,奶奶给你拿拐杖,咱们开慢点,慢慢地开到酒店去,行不行?”   子央瞬间想起电动车这种东西,目前这是对自己最有用的交通工具了,连忙点头,就带着奶奶慢悠悠地去了酒店。   对于送上门的韭菜,主办方非常热情,把他们祖孙迎进会场。   子央拄着拐杖进了会场,就闻到了一股子调配的很精妙的化学香精味,转头就对奶奶说:“这东西别买,都是假的。”   真的她闻的多了,就不是这个味!   再说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开发,哪里还有真正的好檀香可以出售啊,秦朝那时候那是满山遍野都是香料呢。   奶奶点头,找相熟的老姐妹去了,也没管子央,因为子央在这里简直是如鱼得水,她认得所有参会的老头老太太们。   子央就走到一个姓甘的老爷爷身边,问道:“要买这个?闻着像是檀香啊!”   老头子头发全白了,戴着眼镜认真地看产地介绍,听到有人说话,惊喜地说:“这不是兰兰吗?好孩子,你怎么来了?让爷爷看看,你腿好点了吗?”   周围一群人看过来,有的说:“小孩子年轻,好的快!”;也有人说:“前阵子他外公说他成植物人了,我们家老婆子还哭了一场,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好在后来醒了!”   卖香料的工作人员一时半会控制不住场面,因为子央已经在给一群老头老太太们表演走几步,丢掉拐杖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大家都说这要痊愈了,个个鼓掌,让子央多走几步。   在一群人喊着“没事儿走几步”的声音中,子央突然想起了当年风靡全国的小品《卖拐》!   她自己撑不住笑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子央表现得不开心,虽然下午玩得兴奋,一直在笑,但是并没有从甘爷爷那里得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因为当子央问他:如果你处在秦始皇的位置上,怎么进行新的经济掠夺,把六国旧贵的财产掠夺掉,又不会让他们反叛,同时还要抑制土地兼并,不影响底层百姓?   甘爷爷想了一会儿,洋洋洒洒地说了很多,子央听了,发现自己想要的问题和他回答的问题不一样。   因为他说的是有秦二世秦三世乃至于传承几百年的秦朝才有的问题,子央问的和他回答压根不一样。   子央所处的秦朝,是一个犹如火山一样的秦朝。   子央问过他后,才知道自己没办法从智囊团里面找答案了。   她回到家后快速进入自己的房间,丢掉拐杖,开始翻找自己的历史书。   看到历史书,她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很难受,眼睛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子央把书合上,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消失了。   她把书丢到身边,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外面喊她吃饭,她回答了一声,爬起来后叹口气,从书上踩着走过去。   知识的载体是书,如果学不到知识,那么书也没用了。   子央在金城中醒来,子央起来披着头发来到了门口,找了个台阶坐着,看着清晨中的寿春城。   霞拿着鞋子追出来,云就问:“您是心情不好吗?今日还要出去吗?”   子央点头:“出去,出去走走。”   丑夫他们陪着子央骑马从寿春出去,在附近闲逛,中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子央想起了汉武帝。   汉武帝的统治就如骄阳一样炙烤着大地,中后期为了支撑对匈奴的灭国级战争,而对中产阶级和底层进行的“财政掠夺”。   秦始皇和汉武帝究竟谁才是严格意义上的暴君?   很多人认为秦始皇是暴君,汉武帝之所以胜出,是因为三个原因:   其一,汉武帝的独尊儒术,看上去给了底层百姓一个上升的通道;   其二,汉武帝所有的疯狂都是为了打匈奴。民间意识到老皇帝的疯狂只是一阵子,而非永久。相反,始皇帝开创的秦法制度,假如秦朝不灭亡,秦法就一直实施下去,在底层看来,日后的每一天都是暗无天日且冰冷恐怖。   其三,汉武帝在晚年发布了《轮台罪己诏》,这篇《罪己诏》看上去是汉武帝对着天下人认错了,百姓们奔走相告,觉得只要日后大汉不再征伐,日子就会好起来。实际上《轮台罪己诏》是大汉的决策层看到了大汉能统治的边界在哪里,对天下的治理的成本又有多高,而后进行的战略收缩。   所以,汉武帝得到的评价是雄主,始皇帝得到的评价是暴君。   暴君只是在掠夺六国的权贵,可雄主的“算缗告缗”让民间的经济活力瞬间窒息。   子央从汉武帝身上学到一招:人啊,哪怕年轻的时候再恶,只要在晚年“诚心”悔过,天下人也会原谅你!   始皇帝这种强硬的姿态不能学。   子央抬头看了太阳一样,忍不住笑出来。   石抱着水囊挨个摇晃,看看还有多少水,听见子央在笑,就问:“主君,您为什么要笑啊?”   “我想起一个人,觉得好笑。”   石“哦”了一声,接着摇晃水囊。   张良穿着轻薄的衣服,看了看傻乎乎的石,又看了看正在发呆的子央,刚要说话,子央突然又哈哈笑起来。   薛欧和夏侯婴对视,公孙造和公孙婴对视,都觉得这几天的主君有一点不对劲。   石又问:“您这次还在笑刚才那个人吗?”   “没有,”子央摇头:“我在笑的是另一个人。”她在笑李二凤。   一龙二凤三猪。   这三人比起来,最会表演的就是李二凤,他的粉饰效果是最好的,全天下没人说他的坏话,简直是古代封建皇帝的天花板。   表演啊,最会表演的人都在朝堂上。   子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跟石说:“别摇晃了,咱们回去喝,现在回去吧。”   这几天都是天快黑了才回去,今天居然中午就回去,实在是令人出乎意料。   子央一路上想,急匆匆回到了金城,就对来接她的云说:“准备大量的纸和墨,我要给陛下写奏疏。”   云立即吩咐霞去准备。   子央转身跟几个门客说:“你们这几日不要来我跟前侍奉,我这几日要闭关,回头我忙完了再召你们。”   子央说完急匆匆走了。   薛欧他们拉着马匹离开,公孙造喊着张良:“子房,天气太热了,回去吧。”   张良知道,长安君要有大动作了。   他看了看一边站着没动的丑夫,张良知道,丑夫比这些门客还受信任。   就对着丑夫拱手:“先生……”   丑夫转身就走,压根没搭理张良。   公孙造又喊了一声:“子房,那边太热了,回去吧。”   张良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追上了其他人。   子央回去后先洗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了大殿上。   因为建造在高台上,加上建筑庞大,里面很多地方哪怕是白天都需要点灯,太阳光照不进去,很多时候都很阴冷,所以这个季节四面打开门窗,热风穿堂而过,驱散了大殿上的阴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侍女抬着香炉放到了子央不远处,随后又有侍女抬着桌子放在了子央跟前,笔墨纸砚摆好。   香炉里面有烟雾缓缓升起,这是博山炉,把炉子的盖子做成了山峦的形状,一旦烟雾升腾,盖子在香烟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犹看仙境的感觉。   子央提起笔,深呼吸一口气,把真实檀香的气味吸进了肺部,再缓缓地吐出来。   真正的檀香醇厚、温润、奶香,绝不是那些化工香精能比的。   既然不能从另一个世界得到解决办法,那就从自己的记忆里找解决办法。   上下五千年,代天牧民的手段多的是,只要想找,是能找到的。   子央把润好的笔提起来,放到砚台里吸满了墨汁,随后用笔尖在砚台里舔墨。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三个楷书:金城疏。   她先写了一个开头:   【臣嬴子央昧死再拜上言皇帝陛下:   今海内为一,六国毕服,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此万世之基业也。然臣窃以为,天下初定,黔首未安,欲固万世之业,必先实仓廪而富黔首。臣愚,谨陈富国强兵之策,愿陛下少加察焉】   想了想,始皇帝就不是那爱民如子的人。   子央重新写:   【臣嬴子央昧死以闻:   陛下扫灭诸侯,一统宇内,此诚千古未有之变局。然臣窃忧之,兵革虽息,而赋敛未平;疆土虽广,而流民未复。民贫则奸邪生,奸邪生则社稷危。为陛下万世计,臣敢献“强本抑末、通商惠工”之策,伏惟陛下裁之】   子央对着这几行字看了看,写文章讲究一个“凤头猪肚豹尾”,概括地讲,就是“开头要一鸣惊人,中间要精彩纷呈,结尾要强劲有力”!   虽然这第二个开头还算好,但是不够亮眼,就跟考试写作文一样,阅卷老师已经被无数开头给折磨得欲仙欲死,什么样的开头才能吸引他往下读呢?   子央写第三个开头:   【臣嬴子央诚惶诚恐,顿首死罪上书: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今大秦初并天下,地有遗利,民有余力。臣闻“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欲使大秦之锐士无饥寒之忧,必先尽地力而抑末作。臣谨奏请更定经济之法,以佐陛下之霸业。】   感觉这个还行!   子央把另外两个开头放到一边,提笔在第三个开头下面接着写。   她要在这一段提纲挈领地交代自己写这篇奏疏的目的:顶级的掠夺不是抢走他们的金子,而是抢走他们生产金子的土壤(土地),然后给他们一张画着金子的纸(债券),并告诉他们这是未来。同时,通过国家授田制,将土地分给底层百姓,换取他们对大秦的绝对忠诚。如此方能实现“夺贵之财而不反,抑兼并而不伤民”的统治艺术。   第一步:是“以债换地”的赎买令(参考:唐代飞钱、宋代交引)。   第二步:产业转移和去武力化(参考:汉代迁豪、明代开中法)。   第三步:抑制土地兼并的釜底抽薪(参考:北魏均田制、唐代租庸调制)。   第四步:温和的财政掠夺(参考:汉代盐铁官营、宋代徭役货币化)   子央一口气把大纲写完,外面太阳要落山了,里面的内容还需要填补,这篇奏疏不是一两千字能说完的,子央觉得两万字是起步,十万字未必能封顶。   这是一剂猛药,这猛药放下去,大秦要么立即完蛋,要么立即发展,绝对没第三条路可以走。   子央觉得立即完蛋的情况比较多,因为她这一篇缝合出来的怪物,很可能在秦朝水土不服!   写完后子央放下笔,手腕都是酸痛的。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立即歪倒在地上。   云赶紧凑上来:“主君?”   “我累得脑壳疼,我的手腕也疼,让我歇一会儿,歇会儿吃饭。”   “喏。”   “你把这些纸收好,明日还要接着写。很重要,你要收好,千万不要遗失了。”   “喏。”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185]谋改变:……   子央忙了几天后,把自己的侍卫叫来,当着他们的面把厚厚的奏疏用柔软的皮革裹起来,交给了他们。   子央嘱咐:“这些东西很重要,要记得保护好,可千万不要丢了,也不要淋雨或者是泡水。”   为首的一个侍卫说:“您放心,臣等誓死保护奏疏。臣等这几日不在寿春,您可千万别离开金城,外面楚人中有很多人对咱们有敌意,就怕他们看到您带的人手少,对您行刺。”   子央点头。   这些人把皮革放进革袋里面,捆扎好后再次向子央行礼,从寿春出发前往琅琊县。   子央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送过去的奏疏会不会被采纳。但是在这里静静地等着也不是什么办法,子央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要不然就真的太闲了。   本来一开始是想要学驾车,驾车技术已经学到了,只等待将来到了土路或者驰道上练一下手,毕竟金城这种宫殿群的地面太平整,在这里练车没办法提升驾驶技术。   还可以看书,但是看书和看书不一样,如果是看小说或者是看一些带有娱乐性质的书籍,时间会过得很快。现在能找到的书籍全是纯理论的,而且因为字体和行文方式不一样,加上文言文特有的简练,让人觉得佶屈聱牙,读第一遍的时候十分痛苦,看的时间长了就忍不住想睡觉。   子央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想干嘛?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想找点乐子。   在这个时代,就算是想找乐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特别是为了安全考虑,不能离开金城,所以子央能找的乐子就是饮酒和看歌舞。   想了想,金城这里也不是真的安全,前些日子还有一个老侍女来到子央跟前,那个老侍女离开了之后,侍卫也曾寻找过,并没有找到这个人,所以现在对子央的保护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特别是现在侍卫们有一些不在跟前,正是安保容易出现漏洞的时候,所以子央考虑一下,还是不找乐子了。   她觉得还是看书安全,如果书太枯燥,找人说说话也挺好,就这么打发时间吧。   恰好张良学习的是黄老之道,子央前一段时间在读老庄(老子和庄子),如果说先秦道家是“出世”的哲学,那么黄老之学就是“入世”的统治术。   虽然知道这些,但是其中内核并不了解,趁着这个机会,子央决定和张良聊一聊老庄和黄老。   子央的奏疏送到了琅琊县的时候,始皇帝他们已经从海边回来了。   侍卫们把厚厚的奏疏交给了始皇帝。   始皇帝并没有立即打开看,而是询问侍卫:“长安君最近如何?”   侍卫低头回答:“一切都好。”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有些犹豫。   始皇帝看到了,立即询问:“你们这样吞吞吐吐,难道有些事情不好说吗?”   侍卫想了想,回答说:“陛下,长安君在其他事情上一切都好。前一段时间带着臣等出了寿春城,在外边闲逛。闲逛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什么,经常无故发笑,有的时候又经常愁眉苦脸。臣等不敢询问,长安君也未曾言明,因此不知道该怎么向您禀告。”   “哦?”始皇帝也仅仅是吐了一个字,随后低头想了想,对着侍卫挥了挥手,嘱咐他们先去休息,等明天或者是后天拿上回信,立即赶回寿春。   侍卫们退下之后,始皇帝看着昌把革袋打开,里面是用皮革包裹着厚厚一沓文书。   昌当着始皇帝的面将皮革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立即举着信说:“陛下快看,这是长安君给您的家书。”   始皇帝笑起来,伸出胳膊将这封信拿到手里。他先是摸了摸这封信的厚薄,笑着跟昌说道:“这孩子想说的话还挺多的。”   昌也在笑:“长安君到了寿春,必然是见到了楚人的做派,少不了在信里面跟您说这个。”   始皇帝点了点头,子央是一个很纯正的秦人,她不会爱上放纵的楚国。   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以前她在邯郸郡游玩,住在邯郸,那个时候经常给朕写信。现在到了寿春,虽然信封很厚,可是并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给朕写信,朕就在想,难道吾儿不爱朕了吗?”   昌就说:“长安君必定在忙,她这一次去寿春,是要办大事的。以前在邯郸的时候,到处游玩,并没有什么大事,自然有大把的光阴给您写信。”   始皇帝觉得有道理:“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他打开子央的信,子央开头就写:阿父,今吾家财足,可作阿房宫矣!   始皇帝立即睁大了眼睛,心想少府里面有多少钱他是知道的,哪里有钱来盖阿房宫?   其实盖房子的钱是有的,挤挤是能挤出来的,可……阿房宫的建筑规模太大,作为将来秦朝的正宫,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是以前建造咸阳宫的数十倍。   而且在建造阿房宫这件事情上,子央的态度一向是拿钱办事儿,绝不让那些黔首服徭役。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用大工程拉动内需,虽然这意思始皇帝有点儿听不明白,但是子央要拿钱办事儿的态度还是清楚的。   始皇帝忍不住笑起来,觉得子央学会了纵横家的言论,开篇就先让人目瞪口呆,只有足够让人震惊,大家才有听下去的冲动。   信里面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子央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从全国各地捞一笔,被捞对象是各国的旧贵。还在信里面撒娇,说这办法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无论如何还要请阿父支持。   始皇帝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削弱六国权贵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办都不算晚。   他亲自动手,展开奏疏,看了一个开头,就跟昌说:“请几位丞相和太子来,就说朕请他们看一篇雄文。”   昌应下,随后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二凤先来到了这里,见礼后在始皇帝身边坐下,等着始皇帝看完。   没一会儿,几位丞相也来了,王绾来得最晚,来的时候,他还在搓手指尖上的墨,在进门的时候,立即整理了一下衣冠,端正态度,恭敬地进了门。   所有人到齐之后,略等了一会儿,始皇帝把奏疏粗略看完,递给了旁边的隗状。   说道:“念念吧,这是长安君从寿春送来的,说是要削弱六国旧贵,咱们今日来议一下,看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   李二凤立即说:“阿父,臣来念吧。”   始皇帝点了点头,隗状立即把奏疏交给了对面的李二凤。刚才隗状接着这奏疏的时候,摸了一下厚度,掂量了一下重量,觉得这奏疏不是一两句话能念完的,既然太子想念,就让太子念好了,自己还能省点力气,保护好嗓子。   李二凤打开,念道:“……臣谨奏请更定经济之法,以佐陛下之霸业……”,李二凤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觉得子央这口气也太大了。   他接着往下读,第一步的大概内容是:宣布承认六国旧贵族在故地的土地和府库财产所有权,但要求其进行登记,并自愿置换为中央政府发行的“通邑债”(一种可在全国主要城市兑现,甚至可世袭但不可分割的信用凭证)。   承诺该债券可在咸阳、洛阳等新经济中心兑换盐引、市籍(经商许可),或用于抵扣新开拓地区(如岭南)的“功勋田”购买款。   ……   李二凤读得口干舌燥,因为文字太多,配套的相应说明也有很多。子央甚至担心看不懂,还特别解释了一番。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解释,因为秦朝中枢的这些君臣们没有一个笨蛋。只要每列举一条相关的措施,这些人的脑子里面已经飞快地脑补了很多办法,比较了很多得失。   但是李二凤又不能不读,所以整个下午李二凤就在读这些东西,茶水都喝了好几杯。   等到李二凤把这些东西读完之后,不只是李二凤自己,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读完了。   王绾发现长安君还有一个毛病,那就是除了懒惰之外,就是唠叨。   唠叨不算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大家要商议的是《金城疏》上的办法能不能用。   用是肯定能用的,让李二凤自己看,里面有很多办法让他觉得亲切。   李二凤自己也看出来了,这所谓的《金城疏》,就是长安君把所有历史上的办法给整合在了一起,的确很精彩,每一条都没办法舍弃,因为每一条都是一个朝代趟出来的一条路。   但是李二凤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觉得子央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建议把第一条改一改,把推恩令变一种形式给加进去。   到了晚上,公子高带着几个兄弟来吃饭,讨论还没有结束,像是这样高屋建瓴的经济规划,一两场闭门会议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看到天黑之后,始皇帝便让大家散了,留几个孩子在身边陪着吃饭。   公子远带着赞叹一般的口气说道:“肯定是玄鸟在保佑妹妹,她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有用的办法呢?这边的大船还没建造出来,她又想办法收缴天下之财,真的是一个月一个办法,想不佩服都难。”   始皇帝也觉得女儿真的是太聪明了,在心里面觉得吾儿真是天纵之才。   和上一次治疗水蛊病相比,这一次的《金城疏》带给李二凤的震撼并不大。   李二凤觉得子央这个时候能拿出这种东西,完全得益于她是史家弟子的身份。这其实是前人的智慧,子央不过是把它归纳总结。   纵然心里面这么想,心里面还有一些羡慕和酸溜溜的感觉。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子央这孩子确实有几分天纵奇才。   这时始皇帝和其他儿子在说话:“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做,虽然《金城疏》上面描述的前景很宏大壮观,但是海边的事情也不能放松,阿父这段时间经常把《治海疏》拿出来读,感觉治理天下的方向找到了。”   有时候始皇帝就觉得迷茫,他的目标是要建立一套能够取代周礼的制度,能够让秦传至万世,这套制度就是以秦法治国。   现在这套制度已经建立起来了,可是秦法治国只是有了框架,具体该怎么实施,又有什么样的细节,让他一筹莫展。   因为治理偏安一隅的诸侯国和治理整个天下是不一样的。如果说天下人是草,秦法就是盖在草上的盖子,虽然能挡得了一时,只要时间够久,草丛能把盖子顶起来。这个问题始皇帝已经意识到了。所以他现在要想办法把盖子变成栅栏。   秦法讲究的是一套“驭民五术”(愚民、弱民、贫民、疲民、辱民),可是真的成功吗?   始皇帝自己都知道没办法成功。   天下庶民这么多,人越多越难治理,所谓的驭民五术,在秦国可实施,在秦朝难以实施。   所以始皇帝自己想要改变,那就是外道内法。   这就是他建议子央读一读道家学说的原因。   只是始皇帝自己有这个模糊的想法,还不知道怎么实施,他自己还在摸索中。   晚上天气热,琅琊县的大宅子内比不上宫殿,屋子里面闷热,始皇帝睡不着,就把李二凤叫出来一起散步聊天。   始皇帝就问:“世民,你觉得现在的天下该走向何处?”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李二凤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子央无论把奏疏写得多么精彩、宏大,引人向往,都脱不了她仅仅是一个史家弟子的底色。而论治国,太宗皇帝是有政绩可查的,有经验可被引用的。   李二凤哑的嗓子强调,现在天下一统,要对庶民们好一点。   始皇帝态度平和地接受了这种说法,没有争吵,没有呵斥,而是淡淡地问:“对他们好很简单,现在怎么对他们好?中间的尺度很难把握,既要让他们觉得对他们好,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大秦软弱,而让他们生出反叛之心。”   李二凤就抛出了汉武帝的招数:阳儒阴法!   始皇帝还是觉得自己的外道内法更好用,因为他看不上儒家!   他就说:“你再重新想想吧,只要不提儒家,咱们还能好好说话。”   李二凤就闹不明白,始皇帝为什么对儒家这么排斥。   难道是因为茅焦这个儒家弟子? [186]谋蜕变:……   当年赵太后和情夫密谋夺取王位失败后,不仅车裂了嫪毐、摔死了自己同母异父的两个弟弟,还因痛恨母亲赵太后与嫪毐的私情,将其迁出咸阳囚禁在雍城。   当时劝他和赵太后和好的人有很多,始皇帝暴怒,下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   在他暴怒之下,接连有二十七位大臣因为劝谏而被处死,尸体堆积在宫阙之下。   就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时,茅焦主动求见,这也是一个头铁的人,不怕死,上殿觐见。   茅焦说:“陛下车裂假父,扑杀两弟,幽禁生母,残杀谏臣,这种暴行连夏桀、商纣都比不上!如果天下诸侯听说了,谁还敢归附秦国?我很为陛下的江山社稷感到危险!”说完,他便解开衣服伏在地上,准备受死。   这话让始皇帝当场醒悟,他的愤怒正在亲手毁掉秦国统一天下的大业和声誉。   一统天下是历代秦王追求的大业,是弱小的秦国翻越陇山后历代秦君的追求。他不能让自己的愤怒坏了几代人的努力。   所以始皇帝忍着自己的愤怒亲自驾车去雍城将母亲赵太后接回了咸阳,“复居甘泉宫”,这是正史中关于赵太后回咸阳后的最后一条动态记录。此后九年,她的行为再也没能落在纸上,全是空白。最后一行关于她的记载,是她的葬礼,谥号为“帝太后”,与秦庄襄王合葬于芷阳。   关于劝谏始皇帝的茅焦,始皇帝不仅没有杀他,还当场封他为上卿。   他非常聪明地没有继续在史书的聚光灯下活跃。他用一番话挽救了太后的命运,也为自己赢得了极高的荣誉,随后便隐入历史的尘烟中,这对他个人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茅焦是这个时代很典型的儒家做派,属于拿着秦国一统天下的理想摁着始皇帝的头逼着他把早已陌路的赵太后接回咸阳。   假如李二凤是始皇帝,以李二凤表演型人格来说,茅焦会是第二个魏征,他会留着茅焦,要让茅焦在青史上大放异彩,每当有史家落笔记录茅焦的时候,李二凤善于纳谏的形象就更突出一分。   可李二凤不是始皇帝,始皇帝的魅力在于他的美强惨。他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惨,摊开给天下看,且也不愿意掩饰自己的睚眦必报。   他讨厌儒家讨厌得明明白白,这种讨厌不是因为茅焦摁着他去接回来赵太后,也不是因为学说思想,毕竟始皇帝的心腹大臣李斯和白月光韩非子都是荀子的门徒。   而是儒家从根本上要和君王共治天下!   自从商鞅变法之后,秦王们都在追求绝对统治,也就是“唯我独尊”。   君臣共治是历代秦王都忍不住了的,秦孝公因此还骂儒家倡导的仁义礼智信等道德观念是“六虱”。   他认为这一切让人变得“文明”“怕死”“追求生活品质”的行为,无法让秦国东出。   这是不同观念的碰撞,是无法调和的矛盾,所以儒家注定了不能在秦朝出头。   只不过李二凤被西汉之后的儒家给腌入味了,被君臣共治影响了一生,嘴上说着唯我独尊,实际上隋唐的皇帝都是和门阀世家共治天下。尽管身处秦朝,他的大脑里全部是儒家倡导的仁义礼信和温良恭俭让,也在追求君臣相得,和秦以及秦法格格不入。   他一日不抛弃儒家的思想,就一日不能成为真正的继承人。   在始皇帝和大部分法家人眼里,他无论把国事处理得再好,表现得再成熟,无论多么天纵奇才……他都不是秦人。   秦人,不只是血脉出自秦,思想观念和行事逻辑要符合秦法。统一天下,统一的不仅是疆域,还要有思想。   自从商君变法到如今,历代秦王都在维护遵守秦法,扶苏才是大家眼里的逆子,哪怕是换了李二凤,只能说这是个令人难办的逆子!   仲夏夜的晚上,李二凤和始皇帝一起在外闲逛,吹着凉爽的风,能达成共识的是都觉得应该对庶民好一点。   可这共识的出发点不同:   始皇帝认为的好,是让这些庶民吃得更饱长得更壮,好给自己干活,一切对他们好的前提,就是他们要为秦朝耕战。他平等地鞭笞天下所有人,只要能喘气,无论是什么身份,必须为秦朝的秩序做出贡献。   李二凤认为对庶民好,是让他们少交钱、少死人、少折腾。他的政策本质是为了维护统治稳定,而非现代意义上的“人木又”。租庸调制虽然轻,但依然绑定农民;他善待的是“编户齐民”,对奴婢、贱民并无特殊关照。   两人在月下走了很久,始皇帝觉得对方冥顽不化,李二凤觉得对方刚愎自用。   都觉得说服不了对方。   然后每个人客客气气地告别,各自回去睡觉。   始皇帝年纪大了,就有些睡不着。让人把子央的《金城疏》拿来读一读,心里很感动:吾儿还记着给老父盖大房子,吾儿爱我。   李二凤也想回去复盘一下今晚和始皇帝的谈话,更想回想一下最近一段时间子央的动态。可是他的身体还年轻,成也年轻败也年轻,年轻人睡觉多,回去后困得眼睛睁不开,哪里还能复盘今日的谈话,直接睡了。   天亮后,太阳还没出现,李二凤早早地醒来,醒来之后,他先去院子里面舞剑,练完收工,他没开始复盘昨日的谈话和子央送来的《金城疏》,而是开始想眼下的事情该怎么办。   昨天,虽然李二凤觉得子央这孩子一直在寻章摘句,她想的办法都是后世已经用过的办法。说得好听点儿是整合,说得难听点儿就是剽窃。   可是有件事儿不得不重视,那就是这孩子能够看得见哪里有问题,并且能拿来合适的应对办法。   大家都是从后世来的,为什么有些事情他看不到,偏偏子央看到了呢?   所以说子央并没有她展现出来的弱小。   那么作为昔日的太宗皇帝,他又怎么做,才能在接下来的竞争中,能够赢得拥有天命的子央。   面对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李二凤想起了一个典故,那就是田忌赛马。   在子央擅长的领域,李二凤很难打败她;同样在太宗皇帝擅长的领域,子央却从来没有涉足过。   太宗皇帝擅长的领域就是用人。   子央擅长的领域就是治事。   面对着旭日东升,李二凤缓缓吐口气,他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就不要和子央比,各自发挥长处,看最后谁能留到最后。   如果相持不下,最后最糟的结果也就是重来一次玄武门。   这一次他是太子是正统,就算真的有玄武门之变,也是太子在镇压叛臣。   就看子央有没有本事,学着昔日的太宗皇帝天可汗那样,在玄武门发动政变,李二凤微笑起来:学我者死。   子央从没想过去学谁,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融会贯通。学什么都很认真,这些天在和张良聊黄老之说。   黄老,指的是黄帝和老子。   黄老之说,是稷下学宫的一群人假借黄帝和老子的名义,以原教旨道家思想为基础,吸收了法家、纵横家、阴阳家等学说,扭曲变形之后的道家思想。   简单地说,黄老之学是披着清静无为的外衣,做着治理天下的事情。   既然长安君想要聊黄老之学,那么作为黄老之学的弟子,张良就卖力地向长安君介绍黄老之学。   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本原因,是法家战时体制在和平时期的过度透支(戍徭无已、刑杀过甚)。黄老之学恰好是这副毒药的最佳解药。   黄老主张“省苛事,薄赋敛”。这意味着会立刻叫停阿房宫、骊山陵等巨型工程,让数百万劳动力返乡耕种。这是赢得民心的最快方式。   废除严刑峻法(如连坐、轻罪重罚),不再以吏为师,而是“与民休息”。关东六国遗民对秦朝的仇恨值会大幅降低,陈胜吴广起义很可能不会发生。   汉初同样面临六国残余势力、中央集权未固的局面,但通过黄老政策平稳度过了危险期。秦朝若效仿,大概率也能活下来。   那么代价是什么?   朝会变成一个“弱干强枝”的松散朝廷,其历史地位将大打折扣。   始皇帝不会同意这么做,子央也不会同意这么做,因为强枝弱干的后果就是春秋战国,就是唐末藩镇割据。   只不过是一个名为“秦”的朝廷苟延残喘,并没有把秦的霸气和强横传承下去。   在子央看来,半死不活地活着,还不如立即去死了。   张良卖力地讲了很多天,最后问子央:“长安君以为黄老之说怎么样?”   子央摇了摇头,实话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子央从席子上起身,背着手吹着风,看着寿春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重峦叠嶂的群山,跟张良说:“子房,你一直说你是我的门客,我知道,君可择臣,臣可择君,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我之间理念不合,是没办法做君臣的。就算你今天走了,我也理解你。”   张良没有走的意思,要说理念相合,他觉得太子的理念和他的黄老之说更接近一些。然而人生在世,总要知道为什么活着。   张良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理念就是辅佐韩王,支撑家庭传承张氏。可现在韩国没有了,家庭也没有了,张氏也没了传承下去的意义,是在荒野山间活一辈子,还是轰轰烈烈地活一场?张良选择轰轰烈烈。   这个选择是他自己选的,并非长辈教育他的。   张良并没有走,而是询问子央:“长安君,就目前来看,黄老之说是最适合大秦的。秦法太严苛了,儒家的孔子曾说过,苛政猛于虎也,这头猛虎不仅能吞噬万民,也能吞噬了秦国王室,为什么不择其善者而从之?”   子央背着手,眯着眼睛看了一下群山,回头告诉张良:“我小时候听过一句话,今日与君共赏,‘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还有一句话‘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周朝统治的根基是周礼。   周朝能维持近八百年的国祚,靠的是一套由周礼构建的“制度-文化-信仰”三位一体的精密系统。   秦朝统治的根基是秦法。   秦朝的统治是建立在“法家思想+军功爵制+官僚体系”这三根支柱之上的。秦法不仅是法律,更是国家运行的底层逻辑。   如果秦法改了,底层逻辑改了,那等于说是用别人的思想篡夺了秦国。   子央告诉张良:“大秦只会在秦法上修修补补,绝不会把秦法改成黄老。”   披上黄老的那一层皮,是为了麻痹底层,迷惑天下,不是真的要用这种思想来治国。   而且在子央看来,想要用秦法治国理论上非常简单,那就是提升粮食产量,在严刑峻法之下,只要生活很好,百姓们过得下去,就不会二世而亡。   相反,在百姓过得下去的情况下,用秦法统治全国,能够完成基层治理,避免很多宗族力量干涉,能够延迟宗法社会吃人。   子央强调:“阿房宫不仅要建,而且要让天下人参与进来。拿出庞大的金银钱粮,让天下人都沾上修建阿房宫的好处。如果我前几天派人送去的《金城疏》通过,我亲自主持,要收天下之财在咸阳,然后让天下人走到咸阳,把这份钱领走。”   这次他们不是要付出免费的徭役,而是要去做工,拿着工钱和粮食回到家乡。   用天才治财建造阿房宫,让天下人都高兴,阿父高兴,黔首高兴,至于谁不高兴?   子央冷哼,总有人不会高兴。   张良问:“臣可观看《金城疏》吗?”   子央说:“不能,你不是官吏,没有资格!”   张良没再说话。   子央吹着风,突然产生了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她不该和阿父一起巡视天下,太慢了,东巡的队伍太慢了。   子央想要脱离东巡队伍,按照自己去年的决定,一个人带着门客和侍卫周游天下。 [187]听闻故敌:……   一转眼,新年假期已经过完。家里上班的上学的都已经恢复到正常生活中了,子央也开始了新的恢复期。   往后一段时间,她需要偶尔到医院去做检查,大部分时间要按照医嘱在家里面自由活动。至于上学的事情,系里面已经通知她了,让她过了暑假之后重新读大二。   现代的生活似乎一键重启,看上去所有的事情都能补救。子央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就眼下而言,子央又重新过起了小时候的生活,跟着奶奶去菜市场或者是商场,跟着爷爷去公园或者是湖滨。   为了方便出行,奶奶还特意去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子央带着爷爷奶奶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感受着现代生活的烟火气。   天气渐渐热了,奶奶就带着子央去商场里面给心爱的大孙女添新装备。   高档商场的一楼几乎是被奢侈品专柜塞满,这里的东西太贵,奶奶直接带着子央去了楼上几层。   “我这个月的养老金到了,你去年不是闹着要买浅口的鞋子吗?奶奶带你去买。”   子央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着,听到之后笑着问:“你老人家舍得呀?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找你们拿钱买一双芭蕾舞鞋,您老人家一听价格,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看有小姑娘穿那样的鞋好看,想着你年轻,就该多打扮。”到现在为止,奶奶还觉得这样的鞋子贵。   她同意买昂贵的鞋子衣服是因为子央在医院里面无声无息地躺了那么久,家里面的人在某些方面思想已经转变了。人在该花钱的时候就花钱,就怕万一遇到了意外,人没了,徒留遗憾。   子央已经不稀罕那些奢侈品了,祛魅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子央在另外一个世界已经拥有了很多奢侈品,衣服、鞋子,还有一些家具摆件,每件东西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都令人咋舌,成品自然是令人叹为观止。   子央拿着拐杖坐在沙发上,看柜姐给奶奶讲工艺,讲材质。耐不住奶奶热情,子央买了一双。   奶奶也发现了子央最近的变化,这孩子的变化太大了。   就跟始皇帝能及时发现自己的一双儿女有变化一样,子央的家人也很快发现这孩子的变化。   子央变得成熟稳重了起来,她的气质和出车祸之前的气质有很大的区别。哪怕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有一种别人无法忽视的霸道气质。   子央的旧鞋子放在鞋盒里被奶奶提着,子央拄着拐杖穿着新鞋走在商场里。   奶奶突然说:“感觉你一下子长大了!”   子央哈哈笑起来:“我记得我小时候您就说过,孩子总是在不经意间就长大,现在和以前不都是一样的吗?以前您说的长大是长高了,现在的长大是成熟了,我都已经成年了,也该成熟了。”   大概是因为普通家庭,也大概是因为不相信迷信,奶奶从没想过子央的魂魄出现问题,她觉得子央之所以突然变得成熟,还是因为这次车祸。   她也就是感慨了几句,又拉着子央去买别的鞋子,她要给子央买一双正式场合穿的小皮鞋。   奶奶坚信,子央写了那么多论文,总有扬名立万的时候,正式场合就要穿皮鞋,现在先买了,有备无患。至于子央妈妈定做的切尔西,因为是靴子,不适合天热穿。   子央看着奶奶被一群柜姐围着介绍,忍不住想起了李二凤。   人无再少年,李二凤来到秦朝的时候就已经是个老登,他无论做出多少改变,也仅仅是皮囊变年轻了,并不能让自己的心态变年轻,就跟自己现在一样,无法回到几年前的那个状态里。   在寿春的子央从睡梦中醒来,穿着轻薄的睡衣光着脚在大殿里走来走去。   子央现在一天催几遍,询问去琅琊县的侍卫什么时候才回来。子央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寿春,想要深入楚国大地。   子央还记着要和墨家的几位老人家聊一聊,那一年在咸阳,子央肚子里面没有二两墨水,自然说不出什么。现在她有了新的感悟,觉得可以和楚墨巨子深入沟通一番。   既然要去拜访楚墨,就要先了解一下楚墨,所以这段时间子央和丑夫走得比较近。   既然深入楚国大地,除了墨家之外,子央还想拜访一下其他的诸子百家。   这次拜访,并非像以往的封君那样,去找诸子百家询问治国理念和思想。仅仅是子央对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一种向往,希望能在秦朝前期能够瞻仰到百家争鸣的余晖。   如果说齐鲁是儒家的摇篮,三晋是法家的试验田,那么楚国就是道家和辞赋家的温床。   在楚国这片大地上,最显贵的几种学派分别是道家、墨家、农家、法家、阴阳家、辞赋家、儒家。   儒家能够在这里传播思想,是因为荀子离开了稷下学宫后长期居住在楚国,任兰陵令。   他将儒家礼治思想带入楚国,试图以“礼”改造楚地的巫鬼之风。因为荀子在这里,所以追随他的人也来到了这里,人越来越多,儒家在这里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是儒家这一点影响力和其他学派比起来就明显不够看。   儒家的这点影响力还不如法家,昔日吴起在楚国变法,结局是失败了。   墨家自然不必说,在楚国境内,特别是在底层人之间,楚墨很有影响力,楚墨的存在,让楚国王室和封君们头疼不已。   除了以上几家门派之外,其他几家可以说是楚国的本土学派。   农家现在奉子央为主君,农家学派的起源地就在楚国。道家的老子出生在苦县,当时属于陈国,可不久之后,苦县被楚国占领,道家也被看作起源于楚国。加上生活在宋国的庄子,他祖上是楚国人,所以道家思想深受楚地自然观影响,同样,道家思想也在楚地广为传播。   阴阳家就不必说,楚国巫风盛行,产生了阴阳家。而辞赋家相比较而言,没赶上百家争鸣的好时候,出现得晚了一些,还没盛开就已经凋零。   辞赋家是楚国独有的,开创者是屈原,《楚辞》体系是楚国文化的最高代表,融合了神话、巫术与儒家忠君思想。   楚国地处江汉流域,多山林川泽,形成了与中原“礼乐文明”迥异的浪漫、神秘、重个体生命的文化气质。这样独特的文化气质吸引了子央,所以子央迫不及待地想要投身其中体会一番。   子央想要出行,秦革头一个不答应。   九江郡的官员担心长安君在自己管辖的境内出事,所以秦革天天来劝子央。   子央觉得无碍,竭力劝说叔祖放自己离开。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最终这事儿交给始皇帝裁决。   远在琅琊郡的始皇帝想了想,觉得不应该把子央当成小鸟关在笼子里,要让她到处走走看看。   始皇帝给秦革写信,在信里面说要让孩子多见识天下。   既然始皇帝这样说了,秦革也不再拦着,劝说子央要是遇到了事情及时和寿春城联系。   子央并没有及时带人出发,而是打算在寿春城多逗留几日,因为子央听到薛欧给自己带来的一个消息,那就是寿春城出现了一个双瞳孔的青年。   双瞳?项籍!   子央忍不住感慨,这真是碰上了老熟人。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的项氏叔侄应该在会稽郡,怎么会在九江郡的寿春城?   子央忍不住问:“薛欧,你确定是双瞳?”   “是,那小子长得孔武有力!说是陪着他叔父来治水蛊病。”   子央对着薛欧招手,就说:“你说的这个人我认识,他是项燕的孙子项籍,前几年去过咸阳,差点弄死我。既然他来这里了,不‘招呼’一下他,我心里面过意不去。”   子央抬头,对着四面观察了一会儿,就说:“张良认识项氏叔侄,张良和项氏叔侄的关系好,上次卫轮受伤,就是因为张良出现,坏了卫轮的算计。你带着张良和石找上门去,如果真的是项氏叔侄,让石逮着机会揍他们,不揍他们一顿难消我心头之恨。”   薛欧点头。   子央又说:“我跟你说,张良这个人不老实,你可要看好了,张良哪怕是认出这一对叔侄来,也会装作不认识。”   薛欧小声说:“臣知道该如何分辨。”   子央点头,再次叮嘱薛欧:“老话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事儿就你我知道,回头我再告诉石,你去找到项氏叔侄,安排好了,再来和我说话。”   薛欧去安排,子央不着急着离开。   她想看看几年后的西楚霸王变成什么样子了。   子央的门客们都知道,这几天子央和郡守秦革来回拉扯了那么久,想要离开九江郡。郡守那边也同意了,反而是前阵子一直催着要离开的子央没了动静,纷纷前来询问。   子央说:“我前一阵子就跟你们说了,我这一趟出门,是要寻访先贤留下的楚国遗迹。前阵子我和我叔祖说话,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去看一看,就是寿春城外的芍陂(安丰塘)。”   安丰塘与都江堰、漳河渠、郑国渠并称古代四大水利工程,有天下第一塘的美誉。   和都江堰一样,安丰塘这座始建于春秋时期的水利工程,不仅没有被历史淘汰,反而“老当益壮”,到了现代社会还有强大的生命力。   子央就很想去参观一下这个时代的安丰塘。   子央这样解释后,大家都理解,农耕文明在乎的就是种地,想要种地,灌溉是很重要的一环,所以水利工程对于农耕文明来说非常重要。   子央作为一个封君,重视水利工程说得过去。   随后子央又说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张良也没想那么多,就等着过几日陪着子央参观了安丰塘后离开寿春。   子央用眼睛的余光打量张良,心里冷哼。想着怎么在揍项籍的时候顺便揍张良! [188]大力士:……   来到寿春这么久,子央从没有好好地逛过寿春城。   子央知道自己在楚国不受欢迎,所以尽量不要向着人多的地方去,因此她一直没和楚国人接触。   但是不接触也不行,不接触就会不了解。子央觉得自己可以乔妆打扮一下,然而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怕意外。   如果发生了意外呢?   子央还是老实待在金城,看着云她们收拾行李。   云其实不想让子央离开寿春,子央和她们一起叠衣服收拾书籍,云就说:“在城里做什么都方便,一旦出去之后,无论做什么都不方便。”   子央点头,事实就是如此。   子央就说:“我难道不知道出去之后不方便吗?但是不能总待在宫殿里呀。你看看外边,草木只有在地广人稀的地方才能繁茂生长,来到了城中,半死不活。”   大秦的储君总要走遍大秦的千山万水,而不是躲在宫殿里面享受富贵。   没错,子央自认为就是储君,虽然现在太宗皇帝是太子,子央表示不在乎,人家是大唐的皇帝,关秦朝什么事!   自己就该有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薛欧带其他门客一起出门。   出门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要在寿春买够东西,预备着路上用。   张良不想出来,像是采购这样的小事,派一个人出来就够了,为什么这么多人要一起出来?   关键是大家在一起消费理念不符!   准确地说,在消费这一块只有张良和大家格格不入。   哪怕是以前出身富贵的公孙信和公孙造这一对韩王后裔,这会儿也兴致勃勃地和夏侯婴他们挤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花小钱办大事儿。   所以薛欧就觉得张良是大家身边的害虫!   薛欧也不是没见过贵人,先不说秦国的权贵,比如卫轮黄芒他们,这两个人就挺好的,特别是黄芒,因为对刘季有一种说不清的崇拜,吃住在刘季家里,和大家挤在一个院子中,非常随和。   除了公孙造他们韩国后裔出身显贵之外,当初一起在主君帐下听令的还有燕国的贵人,燕氏兄弟也很好说话,燕氏的家眷和吕雉她们来往亲密,彼此相处的也很好,怎么就张良这么令人讨厌!   究其原因,是张良没有经过灭国的磋磨。   无论是韩王的后裔还是燕王的后裔,他们都是俘虏,都是被押解到咸阳的,这一路上被人看管押,被当作隶妾臣,被那些昔日看不上眼的庶民们翻白眼,一路上被呵斥、打骂,甚至还挨过鞭子抽打。他们心里明白昔日的身份彻底没了。   经过了心理上的那道坎儿之后,自然能够放下身段和庶民们待在一起说笑来往。   也因为昔日穷奢极欲的生活彻底远去,日后要过贫贱的生活,所以才学会了精打细算,和人砍价的事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脸面上觉得难看,而是生活的必需品。   张良不一样,张良在韩国灭亡的时候依靠着自己的聪明脑袋逃过一劫,没有被人驱赶鞭打着赶到关中去。家中的财物也被他隐藏了起来,他还能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   正是因为这几年的经历不一样,导致大家对待事情的办法也不一样,就形成了。现在张良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张良也发现了,抱怨了几句之后没再说话,跟着大家一块儿走街串巷。   薛欧带着一群人,买了一堆东西,在公孙造询问现在要不要回金城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薛欧说:“这会儿天热了,也该回去了,但是有一样重要的物件还没买,就是药啊!外边蚊虫叮咬,或者是头疼脑热,都需要药,这是一定要买的。”   大家纷纷点头,这的确是最重要的物资。而且南方多瘴气,楚国的南方边境人烟稀少,据说就是因为瘴气严重。虽然出行的时候官府会帮他们准备好,但是药这种东西,多了总比缺了强。   薛欧带着大家去了一家药店。   药店是很大,但是门不太宽,薛欧领着一群人堵在了门口,这时候项籍带人出来,两方走了一个对面。   薛欧没有见过项籍,今天就是为了出来找这个人的晦气,薛欧提前和侍卫那边沟通好了,一路上把握着时间和节奏,就是为了营造此时此刻的偶遇。   刚走了一个对面,夏侯婴和公孙信没什么反应,但是公孙造和张良顿时面色大变。   张良抢先开口:“我想起来了,咱们的钱还在马背上,咱们赶快回头去看,别让人偷了。”   夏侯婴和公孙信立即转身,公孙信还埋怨:“子房,你怎么不早说!”   这时候公孙造立即大喊:“诶诶诶,这人我见过!石,石,石,这人在咸阳劫持过主君!”   公孙造前几年也是面见过项籍的倒霉蛋,心想项氏这一对叔侄在那么多人的包围当中还是逃了,就不是一般人。   这里面能和项籍硬碰硬的只有石。   项籍看到张良的时候还很高兴,想打招呼,可张良装不认识他,转头就走,项籍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   可项籍也不傻,带着人想从张良让出来的位置里挤出去,眼看着就能走了,没想到其中一个人嚷了出来,用的还是韩语。   项籍对韩语能听会说,听到“咸阳”两个字就立即挥起拳头砸过去,对着在说话的公孙造的天灵盖要下手。   项籍全力一击,本就是为了杀人灭口,要是真的被这一拳打在头上,公孙造今日只能吹灯拔蜡了。   这时候站在第二排的石一手拨开公孙造,一手接住了项籍的拳头。   两个大力士相持不下。   被拨开倒在地上的公孙造又被夏侯婴和公孙信扶起来。   公孙造被推出去摔了一下,半边身体都是麻的。这个时候的公孙造有些后悔,他就不该当时把项籍的事儿讲出来,就应该先派着人盯着他,然后调派大军围剿。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公孙信问公孙造:“造,你没事儿吧?”   公孙造摇了摇头,小声跟夏侯婴和公孙信说:“这厮力气很大,那一天,他在咸阳将主君乘坐的马车举了起来,车里面有主君和另外两位姐姐。太子带了很多将军和锐士,设了包围圈都没能把这厮抓住。”   公孙信听过这件事,立即说:“他就是项燕的孙子项籍?”   这时候项籍和石两个人已经变了表情,两个人都非常壮,各自用力,看得出来都很吃力。   药店里面的人已经躲在了柜子后面,门外等着买药的早就跑了。侍卫确定项籍在这里后跑去调兵,眼下的情况,对于石来说,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抓住项籍。   石和项籍比起来,石接受的系统训练比较少,也就是他被楚墨送到咸阳之后,被咸阳的禁军侍卫训练过一段时间。后来跟随子央离开显眼,训练中断。所以这时候全凭蛮力硬撑。   而项籍出身显贵,是将门贵子,从小就知道怎么训练,自从会走会跑之后,就在打熬力气,再大一点儿,就已经开始找人角斗,等到会骑马之后,已经开始训练怎么成为万人敌。长时间的训练已经在他身上显出痕迹,他这个时候相对来说会觉得轻松一些。   项籍虽然傲气,但是面对着对手还能做到粗中有细,发现片刻之间不能赢过石,就想着怎么脱身。   他要脱身必须带着叔叔,所以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逼退石,回去接上叔叔,赶紧离开寿春。   项籍的胳膊往下压,石的手掌托着项籍的拳头往上顶。   项籍就说:“壮士哪里人?”   石回答:“黔中郡人。”   项籍说:“你也是我楚人!为什么要效忠秦人?”   放在往常,石那简单的脑回路回答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顶多会说跟着主君能吃饱。但是今天石的回答令和他相处比较久的人惊讶。   石回答说:“我阿父死在了寿春。”   项籍:“这和你效忠秦人有什么关系?”   石接着回答:“我阿父是从金城的屋顶上摔下来摔死的,他是为了给楚王修宫殿才摔死的。”   春秋战国留下的大复仇是古代历史上一种极其独特且激烈的伦理观念。它不仅仅是简单的“以牙还牙”,而是一套融合了血亲义务、政治正义与个人荣誉的复杂文化体系。   《礼记·曲礼》明确记载:“父之仇,弗与其戴天。”杀父之仇,不能与仇人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兄弟、师长之仇亦然。这种复仇被视为对家族血脉的终极忠诚。   项籍听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项籍能为了家族和家人向秦复仇,那么石为了父亲也可以向着楚王和当时监工的官员复仇。   项籍说:“既然如此,壮士,你我找个宽敞一点的地方比试如何?即决高下,也定生死!”   “好!”   两个人同时松手,一起向着外面走去。   项籍的仆人赶紧冲过去,围着项籍说:“少主,赶紧走,带上家主速速离开寿春。”   项籍当然知道现在该离开寿春,可比试是他主动提的,如果现在逃走了,让天下人怎么看自己?   项籍要脸!   他小声嘱咐仆人:“你们快带我叔父离开!我回头找叔父会合。”   仆人眼看劝不动他,隐晦地对着围观的某个人眨眼睛。飞快地传递消息,接到消息的人立即离开,被早就埋伏的人盯上。   旁边夏侯婴他们围着石,公孙造问:“石,你觉得那厮好对付吗?”   薛欧说:“石,别那么实诚,等会守军就来了,你只要撑到守军来就行。”   石憨憨地答应。   公孙信说:“石,你保护好自己,听说那厮的心黑手黑。”   石答应了一声。   大家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这里还有很多楚人围观。项籍和石开始热身,因为天气热,两个人都把衣服脱了让人拿着。   夏侯婴他们围着石打气,给他抱着衣服扇风,薛欧就盯着张良冷哼了一声。   薛欧就觉得张良是反骨仔,现在没时间处理他,等会儿抓了项籍,再收拾张良! [189]羽之神勇:……   子央收到了消息,说是薛欧带着人把项籍堵住了。   现在寿春的驻军要去抓项梁。   虽然项籍是万人敌,但是子央更担心项梁跑了。西楚霸王之所以在历史上赫赫有名,不光是西楚霸王是万人敌,力能扛鼎,还因为他叔叔项梁给他打下了一个好基础。   项梁是项籍的叔父,也是反秦起义前期最重要的军事领袖与精神领袖。他不仅是项籍的军事导师,更是将楚国旧贵族势力与底层民众结合、点燃反秦烽火的关键人物。   项梁此人是战略家,他并非单纯的猛将,而是深谙政治与人心的出色人物。   子央想了想,交代秦革的下属:“无论如何,都不能走脱了项梁。项梁此人要是此次走脱,将来未必能抓得住他,而且此人对我大秦心怀怨恨,留他在外遗祸无穷。   告诉我叔祖,项梁他们家是昔日楚国权贵,在寿春有府邸,更与寿春本地的人有诸多联系。和项梁比起来,咱们才是外来者,所以更要留意,但凡有一点点粗心,项梁就真的跑了。”   秦革的下属听完离开。   子央从宫殿里出来,到了大殿门口,看向寿春城。   此时在寿春的某一个角落里,项籍和石必定是在比试。他们一个是西楚霸王,一个是在博浪沙向始皇帝的车辆投掷大铁锥的无名力士。   历史上并没有两个人对垒的记录,这两个人相遇,必然会碰撞出极为精彩的火花,子央很想去看,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好奇心压了下去。   万一遇到一个高明的猎手,伪装成了猎物,引诱长安君上钩呢?   子央是个惜命的人,毕竟秦二世和秦三世的二帝之争是因为一场刺杀,子央在想,如果没有那场刺杀,是不是就没有后面的二帝之争,阿父也不会在当天去世。   她叹口气,内心的小人在地上翻滚着打滚,没亲眼看到,觉得好可惜啊!   要是能看到现场直播该多好啊,就是没有现场直播,能录像也可以呀。   可惜了!   被子央惦记的两个主角这时候在很多人的围观下已经热身完毕,准备动手。   一个是被史书证明过的顶尖武将,是正史武力值公认的“千古无二”;一个是未曾在史书上留下姓名却战绩足够辉煌的传奇刺客。   抛开兵器、铠甲和战马,仅靠赤手空拳的肉搏,谁的胜算会大一些呢?   现在的项籍是个还没有闻达天下的少年,不是那个在垓下突围的最后时刻、能下马步战、单人斩杀数百汉军的末路霸王;石是个跟在权贵身边充作护卫的门客,不是那个抱着必死之心潜伏在波浪沙投出大铁锥的无名刺客。   两个人赤着上身,浑身脂包肌显露出来,身材高大雄壮,脚下缓缓移动,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项籍的身高很高,这两年更壮实了,目测体重在二百斤以上,属于重量级壮汉。在项梁对他的训练中,他不仅精通各种搏斗,还被训练出坚韧不拔的意志。   石同样很壮实,他的优势在于他的臂力和腰腹力量。相比较而言,石的日常就很散漫,并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为人温和,除非在绝境,他平时没有主动进攻的意识。   这源于他自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作为一个有力量的底层,他的母亲从小教育他为人善良,不能依靠力量欺负弱小,他有一把子力气,宁肯去打猎给邻居搬东西,也从未想过去做打家劫舍的勾当。   所以在此时,项籍杀意弥漫,重心下沉,目光死死锁住石的咽喉,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石的反应堪称温和,只是肌肉紧绷,并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现场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只有树上的蝉鸣声聒噪的提醒着大家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接下来没有任何试探,石率先发难,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尘土飞扬,整个人带着呼啸的劲风直扑项籍,一记势大力沉的右勾拳直奔项籍的太阳穴。   项籍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头,抬起左臂硬生生架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砰”的一声闷响,两人脚下的地面同时震起一圈浮土。   周围一下子爆发出喝彩声。   两个人的胳膊都是麻的。   项籍一向自负自己是万人敌,没想到今天碰到的这个憨货力气这么大,到现在自己的左臂都在发抖,片刻之间不能再接第二下。   他忍不住称赞对方:“壮士!”由衷的敬佩起石。   石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接住自已一击,这下相信对方是真有臂力能把马车举起来。   两个人的想法也仅仅是一瞬间,石借着反震之力,腰腹猛然发力,左腿如鞭子般横扫项籍下盘。   项籍冷哼一声,单脚重重踏地,稳如磐石,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石扫来的小腿。不等石变招,项籍腰背发力,一声暴喝,竟将这位能投掷百斤铁锥的壮汉直接抡了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石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单手撑地,一个灵巧的翻身卸去巨力,随即弹起,双腿稳稳落地。   落地后,石便迅速游走,试图寻找项籍的破绽。然而项籍根本不给他机会,迈开大步紧追不舍,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霸道。   两个人斗了几个回合后,身上都多了几处淤青,然而石的呼吸乱了。   这时候是否经过训练所带来的后果就显露了出来。   高手过招,在硬实力差不多的情况下,拼的就是软实力了。   两个人距离很近,别人还没看出来,项籍已经发现了石后继无力。   如果石像是项籍这样,从小被训练,两个人最终谁赢了还真不好说,但是今日,石的呼吸乱了,就证明他在高温下爆发力惊人,气力却不能持久。   项籍这时候卖出破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放弃防守,扑向了石。   石以为对方真的露出了破绽,张开双臂猛地扑向项籍,企图用擒抱将项籍拖入缠斗。项籍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刹那,他肩膀猛地一沉,一记凶悍无比的铁山靠狠狠撞在石的胸口。   石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一声闷哼,嘴里腥甜,再也无力站起。   项籍收势而立,气息仅仅微乱,宛如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正睥睨的看着长安君的门客们。   这些门客已经上去扶着石,仅有薛欧和张良没动。   张良对着项籍作出“逃”的口型。   项籍顿时回想起自己的处境,扭头就要跑。这时候薛欧冷笑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个口哨,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笼罩了项籍。   周围马蹄踩踏着大地,嘶吼声不绝于耳,周围看热闹的人四散乱逃。项籍的几个仆人要趁乱上去解救项籍。   就在这时候,一支利箭飞来,钉在了一个奴仆身上,这仆人应声倒地。   项籍被大网吊在半空中,哪怕是他现在已经有了万人敌的样子,却因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正在挣扎不休。   秦人铁骑包围了这里,郡尉骑马来到项籍身边,用马鞭捅了捅项籍。   项籍在破口大骂,郡尉当没听见,问薛欧:“这厮就是当日在咸阳想要刺杀王老将军、劫持了长安君的项籍?”   薛欧点头,他虽然没见过项籍劫持长安君,可刚才打伤石的过程薛欧全看到了,就拱手回答:“正是此獠。”   薛欧还有些不放心,就说:“你们转运他的时候要小心。”   “放心吧。”   郡尉让几个人踩着梯子抛撒绳子,先在半空中把人绑住,随后再让人把网缓缓降低到地面,准备拖上囚车。   就在被抬着送往囚车的时候,项籍突然挣裂开绳索,披着残网跌跌撞撞的打翻了旁边的几个人,抢夺了一匹马飞快的逃了。   这真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郡尉又气又急,再想不到项籍居然如此神勇,立即带人追了出去。   子央的门客们个个目瞪口呆,追也是能追的,但是犯人是在郡尉手上丢的,加上能克制项籍的石受伤了,大家都没跟去。   夏侯婴说:“先给石找个医者。”   石艰难的说:“我就是被撞了一下,气血翻腾,过几天就好了。”   薛欧顾不得找张良的晦气,连忙说:“先给石找医者。”随后跟其他侍卫飞了几个眼神,大家都默契的盯紧了张良。   别人都在七手八脚的抬着石到车上,张良想帮忙,被几个侍卫若有似无的隔开。张良要是没发现自己被排挤就白长了一个聪明的脑袋。   他意识到,自己被怀疑成了项籍的同伙!   张良叹气,这怀疑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引用一句楚辞,就是“情冤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我的冤情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明白白,却无法申辩。)   但是张良不着急,比这更险恶的场面他也经历过,那就是前些天剧魁刺秦,他被怀疑是刺客。他卷入刺秦案都能脱身,这次也能脱身。   这时候最新消息传到了子央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石被打伤了?项籍跑了?”   本地的官员跪在子央跟前,额头贴着席子,说道:“寿春官员会抓到项氏叔侄的,如今项籍向着项氏的旧宅逃去……”   子央眉头一跳,立即说:“遭了!他们家有密道!”   子央之所以这么说,是突然间意识到一个很不对劲的地方。项梁已经得到了项籍被缠上的消息,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及时冲出来和项籍回合,然后叔侄两个趁乱逃出城去。   但是项梁没有任何动作,而项籍也没有及时出逃,反而是要立即赶回家里。   项梁虽然有疾病在身,但是也没有病得动不了。项氏忠诚的仆人那么多,没有一个拦着项籍回家转而劝说他立即出城的。   只能说,回家比趁乱打出寿春城更方便,更能逃出生天。   子央对惊呆的官员说:“立即冲进项氏的府邸,快,慢了他们就真的逃了。”   官员立即爬起来,因为跑得太急,宫殿内铺的席子又太滑,这个官员几乎是跌跌撞撞的闯了出去。   子央已经站起来,急匆匆来到自己的书桌旁。   为了出行,子央特意从叔祖那里借了一幅地图来临摹,现在她看到了地图,觉得自己刚才的推断有问题。   寿春城三面临河,城西临淮河、城北临东淝河、城东有护城河与瓦埠湖相通。地势低洼,水系发达。城墙外有宽数十丈的护城河环绕,且通过人工河道与自然水系(淮河、淝水)连通。   陆地出口易被巡逻队和烽燧发现,且易留下足迹。水路是天然的“消踪线”。直接挖穿城墙并跨过护城河几乎不可能。必须利用现有的水门、排水涵洞或地下暗渠作为掩护,通向隐藏在淮河岸边的滩涂或茂密芦苇丛中。   她立即对云说:“快叫侍卫进来,快!”   侍卫被催的急,在大殿门口来不及脱鞋,踩着席子急匆匆来到子央面前。   子央说:“快,告诉外面,派人去淮河岸边的芦苇荡里,项氏叔侄要在那里坐船出逃。” [190]劝进:……   子央接着看地图。   她在看地图的时候,也在回忆自己前阵子闲着无聊跑出去玩耍见到的地形。   南宋庆元五年的一个冬夜,陆游在教育小儿子读书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诗《冬夜读书示子聿》。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子央以前会背这首诗,直到上一个冬天翻越太行山的时候,在太行山中听别人讲述长平之战,她才知道为什么“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书上说得再深刻再直白,远不如自己经历一遍来得更加刻骨铭心。   就因为子央前一段在寿春城外到处闲逛,所以对周围的环境有大致的了解。   寿春城南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出地道就会被瞭望塔发现。城东(瓦埠湖方向)虽然也是水域,但属于相对封闭的水湾,秦军只需封锁湖口即可瓮中捉鳖。   想要推断他们潜逃的方向,就要从楚考烈王迁都寿春说起。   霸权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天天失去的,自从楚怀王坐朝,楚国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楚怀王被囚禁在秦国,客死他乡后,继位的是楚顷襄王,楚顷襄王之后就是楚考烈王。   秦昭襄王一个人就耗了三代楚王,也正是在秦昭襄王的手上,一步步蚕食了楚国的霸权,楚国就在这三代楚王手上日暮西山,不停迁都。   子央代入楚考烈王的视角,他一生中两次迁都,最后迁到了寿春。他和楚国的封君以及大臣们来到寿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郢都、陈县、寿春,这都是楚国的国都。   这是一个不断向东、向淮河流域退缩的过程。从江汉平原退到江淮丘陵,意味着楚王彻底放弃了与秦国争夺中原的野心,心态从“争霸天下”沦为“苟全性命”。   楚考烈王理想中的自己是楚庄王再世,饮马大河,问鼎中原,复兴楚国霸权;他现实中的自己是惊弓之鸟,在秦军的压力下,不断南迁,只为保住宗庙不绝,成了一条“守户之犬”。   在这不甘心中,还有一丝丝的惶恐,因为秦人就在身后,追着他,要把楚国一口口蚕食掉。   站在寿春城前,楚考烈王的心里全是霸主尊严丧尽后的屈辱、对虎狼之秦的恐惧,以及一个老迈君王面对国运衰亡的深深疲惫。   这不是新生的开始,而是灭亡前的倒数。   既然知道逃不掉灭亡,他身后的那群封君们就真的甘心随着楚国一起化为尘埃吗?   自然不会甘心,狡猾的他们为了活命会想尽办法。   子央把自己放在楚王和当时项氏家主的地位上,考虑秦人围城的时候该怎么让家族逃过一劫。   修建密室?   这个是可以,但是这里是江淮,水网密布,密室修了不能长久,下面会常常渗水,最终变成水窖。   修密道?   这个比修密室更有用,利用排水沟渠和暗道,舍弃钱财,把家人用最快的方法送出城。   出口设在哪里就值得考虑。   刚才子央下意识想到的淮河岸边的芦苇荡中,这的确是首选。   自己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别人能想到的就未必安全。   换成子央自己,不会把密道的出口放在一个尽人皆知的地方。   子央看着低头,眯着眼睛在回想寿春周围的环境。如果她是楚王和楚国的封君,就会想到一个好地方,事死如事生,墓地就是好地方啊!   这时候薛欧快马回来,石他们因为坐车,还在路上。   薛欧匆匆来到宫殿前,飞快地脱了鞋子急匆匆地进入子央的书房,跪倒在子央跟前认错。   子央这会儿脑子在飞速地分析,云示意薛欧别说话。   子央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看着薛欧说:“你去弄点让人全身发软的毒来,跟着我去抓项籍。”   “啊!”薛欧心说项籍不是逃了吗?随即立即回答:“喏。”   薛欧站起来离开,走了几步赶紧回来:“主君,您要去?外面太危险了。”   子央说:“无妨,咱们快去快回。”   “太危险了,万一您……”   子央说:“现在所有人都去抓项氏叔侄了,就你们守着我,在城内城外都是一样的。不必带太多人,我换了衣服和你一起出去,营造出长安君还在金城的假象,去准备吧。”   薛欧立即去准备。   子央也开始准备,让云去给自己借皮甲来,把自己一身奢华的衣袍鞋履脱了,换上不起眼的衣服,穿上盔甲,戴上斗笠,随着薛欧出了城。   出城后薛欧问子央:“主君,去哪里?”   子央说:“东淝河上游靠近八公山脚的隐蔽处,山体阴影和树林遮挡的地方就是暗道的出口。”   一个侍卫说:“那里是楚国的王陵。”   子央说:“你说错了,王陵在城东湖边,咱们要去的是城北。”   淝水东岸的岗地之上,这里地势略高,背水而建,符合楚人“陵在都旁”的葬制,是楚国最后十八年国祚的王室埋骨之地。   这里子央熟,熟的是现代社会,这里有一个武王墩大墓,确认这是经科学发掘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结构最复杂的楚国高等级墓葬,被认为这是楚王级别的楚国大墓。   在楚王大墓的西边,也就是八公山那里,这里埋葬着很多楚国的贵族。这里因为一个成语而极其有名,这个成语就是“草木皆兵”。   没错,这里正是几百年后淝水之战的主战场。八公山和淝水是这片区域的永恒地标。“草木皆兵”和“投鞭断流”就发生在这里。   楚国在此被秦所灭,而几百年后,又一个“秦”(前秦)在此被东晋击溃,想想就觉得历史真的好有意思。   子央带着人来到了城北,大家四面察看,子央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那里的草木很旺盛,就那里了。”   这时候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打头的一个人举着一颗“夜明珠”走在最前面。   地道里很久没有清理,再加上这里水网密布,地下水系发达,地道的底部已经成了稀泥,大家几乎是蹚着泥水往前走。   项籍背着叔叔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觉得长安君克项氏。   “……这几年就出了两次会稽,每次想办点事儿都会遇到她,咱们这次回来住一段时间顺便给您治个病,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头虎狼。”   明明前一阵子躲得挺好的,据说长安君要离开寿春,怎么就这么倒霉,就差了这几天没躲过去。   项籍嘴里面念叨着,他背上的项梁一直没说话。地道非常长,上次寿春城破的时候没有用上,这次逃命用上了。   前后都是忠心的仆人,这些仆人们都很安静,沉默地探路和殿后。整个地道里除了项籍骂骂咧咧的声音,偶尔会响起项梁的咳嗽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来的太急,项梁发现自从自己进入了地道,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在项籍差点滑倒,扶着两边墙壁支撑住身体的时候,项梁突然开口:“籍,事有不逮,投降他们吧。”   “叔父!”项籍停了下来,他停下,前后两边的人都停住了。   “叔父,您在说什么?”项籍不可置信的问:“咱们楚人是和秦人有仇的,您别忘了大父,大父就死在他们手上!”   项燕是在王翦大军的围逼之下,走投无路而自杀。因此无论是“被杀”还是“自杀”,本质都是一样的:他是在与秦军正面交锋的战场上,因秦军的军事行动而死亡。   项梁只觉得整个身体很软,他在想,自己如果死了,项籍怎么办?   项籍……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这孩子太骄傲了。   项籍背着叔父重新走动,嘴里说着:“您放心吧,我死都不会降了虎狼的。”   项梁忍着头晕目眩,跟侄儿说:“籍,你要记住,对于咱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传承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项梁说:“为了家族传承,就是咽不下也要咽。咱们是姬姓项氏,以前项国灭亡的时候,先祖要像你一样咽不下这口气,哪里还有你我今日?”   “我不管,我就是不愿意降秦。”   项梁就是觉得侄儿年纪小,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他就会成熟,知道传承的意义。   项籍年纪小,不知道地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这地道有多长。背着叔叔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面走了很久,忍不住开口问:“还有多久才能出去?叔父,你不要睡。”   前面的一个仆人说:“再走半个时辰。”   走了一会儿,已经模糊地看到了一些光线。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前面探路的仆人说:“家主,奴出去看看。”   项梁没有声音,项籍小声说:“小心。”   夜明珠被转移到第二个人手里,前面探路的人扒开泥土和杂草,悄悄地钻出脑袋。   现在已经是下午时间。   午后的城外非常安静。   春秋战国末年正是人口稀少的时候,寿春城外的人不多。探路的奴仆听到周围有鸟鸣声,风声,蝉声,悄悄钻出来,在四周看了看,先看周围的大树,防着树上藏人,接着检查周围的草丛,防着藏人和藏着蛇虫。   四周检查完,他往外走了一段路,检查是否有草丛被人踩踏过。   各处小心谨慎地查看后,他才回去叫了同伴出来。   一群人爬出来,四处警戒,随后把出口给掩盖了,又把出口处的草给扶起来,免得杂乱引人多看。   现在是夏天,所有的草木郁郁葱葱,只要过去一两天,这草又要长高,这里所有的痕迹就会消失无踪。   项籍背着项梁,一群奴仆围着他们,飞快地向着淝水而去。   水上漂着几只小舟,三五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船夫在岸边忙活,他们把一把把枯草点燃,对着船和岸上一些地方不断地熏着。   项氏几个人走过去,这些船夫抬起头看着他们。   一个仆人立即说:“退!”   仆人们立即戒备起来,要拉着项籍退后。   项籍虽然跟着退后,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退后,立即问:“为什么要退?”   他背后的项梁艰难地抬起头,说道:“傻孩子,你见过全是青壮的船公吗?”   这时候船里钻出一个人,把斗笠摘了,说道:“来者可是项氏家主项梁?”   随着这一声话落地,马蹄声响了起来,很快有大批的侍卫包抄过来。   项籍说:“叔父,让他们把你捆在我身上,我背你冲出去。”   项梁看着前面滚滚淝水,再看看两边,发现是骑兵组成的人墙。   人的腿哪里能跑得过马的腿?   他叹口气说:“籍,要冷静。《周易》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要保护自己的有用之躯,不要鲁莽。咱们叔侄两个今日不会命丧在此,好孩子,你要记住,你的神勇和项氏的名声,能让你我今日活命。”   “叔父?”   项梁压低声音:“只有活着,才能替你大父报仇,你要记住这句话。”   项籍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项梁对旁边的一个仆人说:“问问是谁人在此?”   这个仆人走了几步,对着小舟方向躬身行礼,询问:“敢问何人在此,我家主人请赐一见。”   薛欧转身,跳上另一条小舟,扶着子央出来,   子央浑身普普通通,扶着薛欧的手踩着木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地面上。   在项籍看来,对方动作是如此笨拙,就是个弱鸡,自己一拳头就能打爆对方的脑袋。   到了地面上,子央把斗笠拿掉,对着项氏叔侄说:“项先生,项籍,自咸阳一别,许久未见。”   项梁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与籍今日要命丧于此!   不怪他这么想,主要是上一次项籍差点打死子央,这一次自己叔侄落到对方手里,对方不报仇才是怪事。   项籍睁大的眼睛:“是你!你不就是那个长安君,暴君的女儿吗?”   子央点头:“是我。”   她拉下脸:“《礼》曰:‘为人臣者,不彰君恶’今子当着孺子之面,非其君父,是教不肖而废人伦也,其若宗庙何?”   你当着人家孩子的面,贬低人家的父亲,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对得起你家祖宗吗?   项籍气得鼻孔张开,要不是背着他叔父,他这会儿都要揍子央了。   最终项籍忍了,说道:“伶牙俐齿。”   项梁看项籍一两句话没把对方给刺激得暴跳如雷,就知道长安君不好对付。   他让项籍放自己下来,项梁整肃衣冠,趋步上前,在长安君三步外伏地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声沉而肃:   “臣,楚将项燕之后项梁,再拜稽首于长安君足下。   臣闻:‘江河之水,非一源也;千镒之裘,非一狐之白也’然血脉所系,犹川流归海,不可移也。   君,大秦之金枝,亦楚国之血脉。昔君母出自楚室,蕙质兰心,载育凤雏。今君身负二世之华,而楚人之血,犹在玉体之中,此天意所以续楚祀于未绝也。   臣项氏世受楚恩,先祖项燕,殉国于蕲南,骸骨未寒;楚地父老,思旧君如旱望云霓。今见君仪容,恍如见楚云梦之泽、郢都之月复临于前。   臣虽愚钝,愿率江东子弟,奉君为楚裔之主,项氏一门,当执戈为君前驱,沥血为君涤途。唯愿君承天应人,则臣等虽肝脑涂地,亦无憾矣!”   子央听了忍不住感慨:此段话完美融合了先秦礼制、血脉政治、楚辞意象与隐秘野心,堪称一篇秦楚的政治劝进范本。   要不说项梁是个人物呢,这话说的多么动听,这言辞极具煽动能力。   子央要是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心花怒放了。   可惜子央跟着公园的爷爷奶奶们在追时政大剧,只要关注,就会发现各国之间的笑话一场接着一场。所以啊,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别人的承诺不要信。   说真的,子央也的确是心动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被项梁捕捉到了。   子央看着项梁说:“项先生,你读的肯定是纵横家的书籍,在这种绝境下还能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令我佩服啊!可是你们在咸阳犯了事,逃了出去,这是要治罪的!”   子央跟周围的侍卫说:“押下去!”   项籍冲过去扶着项梁,他才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很沉。   子央说:“你别挣扎了,刚才点的那些东西就是令你浑身酸软的。为了让你放心,我跟着吸了很多,我现在也是浑身没力气。”   侍卫很快一拥而上,项籍哪怕是吸入了很多毒烟,还是一群人近不了身。   项梁则是想好了,就说:“籍,束手就擒吧。”   “叔父!”   项籍不想被擒,他还想拼杀。   项梁则是已经想好了后续的事情怎么办。   就如他在地道里想的那样,项籍的神勇和项氏的声望,不会让他们叔侄两个吃太多的苦头。   会有人来捞他们的,这里是楚国,是项燕战死的地方,不是秦国,秦人想杀他们,要顾忌楚人的情绪。   项梁就说:“籍,束手就擒。”   打打杀杀是最后的手段,他要用今日的遭遇教会侄儿,有一些腾挪的办法比打打杀杀更好用。   项籍不甘愿的冷哼一声,其他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起来。 [191]事后:……   回到了寿春城的宫殿之后,子央打开香炉盖子,往里面添了一把香料。   她现在急需香料让自己提神。   她还穿着皮甲,因为夏天太热,子央的头发都已经湿乎乎地贴在头皮上,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云抱着子央的衣服来到了子央身边,小声问:“您这会儿要换衣服吗?”   子央点头,说道:“我想沐浴,你让他们安排一下。”   云点头,陪着子央去里面换了一些轻薄的衣服,把皮甲从屏风后面抱出来,让侍女出去还给别人。   这时候夏侯婴在门口来回走,看到云之后立即说:“劳烦您跟主君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立即求见主君。”   云点头,进去找子央。   子央这时候抱着杯子正咕嘟咕嘟喝水。   云说:“主君,夏侯婴在外求见。”   子央点了点头,把杯子递给了旁边的霞。霞把杯子放进托盘里端出来,就遇到了急匆匆进来的夏侯婴。   霞往旁边让了让,夏侯婴小跑来到了子央面前,问道:“主君,张良怎么处置?今天上午张良对着项籍飞了眼神,示意他赶快逃走。张良此举是通敌背主,怀有贰心,乃是不臣之举。”   子央听了之后,很想说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也没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个词儿,关键是也没有士别三日,早上她还见过夏侯婴呢。   子央笑着说:“这真是奇怪了,咱们就分开了半天,你这嘴里已经能拽几个好听的词儿了,甚是文雅。”   夏侯婴立即说:“臣是听寿春城的郡尉说的。”解释完,夏侯婴立即问:“张良该怎么处置?”   子央站起来,说道:“抓了项氏,你说这楚国的其他封君会怎么想?”   夏侯婴不知道别的封君会怎么想,但是他会往自己身上套。假如有一天萧何刘季他们出了事儿,自己身为他们的同乡,到底要不要出面捞他们?   想到这里,夏侯婴就说:“自然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秦法议罪。”   子央点头:“没错,就是这样。我阿父一直想建造阿房宫,我虽然写了《金城疏》,里面的办法针对的是天下权贵,也就是昔日的六国旧贵们。   可是掠夺哪有直接抄家来得快呀,既然今年碰到了这种事,不如先弄点钱财,把阿房宫的地基给建造起来。   至于张良张子房,你们先别管他,要是把他给抓了,谁帮着项氏往外边传递消息?没有了消息,就没有了人前赴后继地来救项氏叔侄。”   子央还指望楚国的权贵们像葫芦娃救爷爷一样,来一个送一个呢。   夏侯婴应了一声。   子央问:“你们既然回来了,石怎么样?我听薛欧说他差点吐血?”   “当时石气血翻腾,的确是差点吐血,现在好多了,我们陪着时去见了医者,已经拿了药,医者说需要静养。”   子央点头:“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咱们一块儿去看看他。”这时候的子央还想着出去各处看一看,只不过时间推到了石病好后。   子央和夏侯婴到了门口,云就引着郡守秦革来了。   子央看到秦革,就知道今天没办法去看望石,嘱咐夏侯婴:“我这会儿和我叔叔说几句话,可能今天没空了。你替我去看看石,跟其他人说让石吃饱。今天我要是忙完得早,我就今天去,要是今天去不了,我明天再去,你替我跟石说一声。”   夏侯婴应答了一声,秦革已经走到了门外,夏侯婴见礼后在门口穿上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子央和秦革一起进了大殿。   子央和秦革分宾主坐下,子央也没寒暄,直接问:“叔祖,守军都撤回来了吗?”   为了抓捕项籍,寿春城的一部分驻军被调离了。   秦革点头:“士卒们已经全部撤回来了!”   说完皱眉问道:“长安君和项籍打过交道,今日也是多亏了长安君才把项氏带回来。叔祖特意来问你,项籍如何?真的如士卒们所说的那般神勇?”   秦革是没亲眼看到项籍的神勇,但是听过,百闻不如一见,既然没见到,自然对自己听闻过的事情持怀疑态度。   子央说:“项籍之神勇,千古无二。也就是咱们一扫六合的时间早,但凡晚二十年……”   子央没说下去,因为敲响秦朝丧钟的就是项籍,也正是项籍完成了八百年楚人未曾完成的事迹,冲进咸阳,一把火烧了秦朝的宗庙,至此秦朝二世而亡。   子央想到这里,立即说:“叔祖,你可要让人看好他,可千万别让他越狱了。”   子央想到了项梁杀人后从容离开大牢这件事,立即在心里放弃了自己的出游计划。   秦革说:“你放心,就关在以前楚国大牢里,重兵把守之下,不会让他越狱的。”秦革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询问子央对项氏的态度。   秦革问:“长安君,既然项氏神勇,壮士难寻,可曾生出要将项氏收为门客的想法?”   纵然秦法天网恢恢,但是也是给贵人留了一条逃脱制裁的缝隙,那就是“赎买”。   靠“赎买”可以免罪。   秦律确实规定了从“赎耐”(剃须)到“赎死”(死刑)等一系列赎刑,但这并不意味着“有钱就能买命”。这是一套与身份严格挂钩的特权制度。对于普通庶民(如无爵位的项梁),这条路基本是封死的。   但是如果长安君想捞人,其中也是可以运作一番的。   子央皱眉:“叔祖,您的意思是我能免去他被秦法处罚?法不阿贵!”   秦革点头:“既然长安君想秉公办理,就按照秦法处置,这件事要上报给陛下,听从陛下的吩咐。”   看长安君没有因为“见才心喜”宽恕项氏,那么项氏的命运就注定难逃一死。秦革也不在多说,今日回去就吩咐一切按照秦法规定执行。   子央点头。   根据子央的分析,这对叔侄难逃法网。   在始皇帝东巡这种高压政治秀的节骨眼上,项籍叔侄如果被当场抓获,绝无可能因为“江东影响力”而逃脱制裁。恰恰相反,作为前楚贵族的代表,他们正是秦法重点打击和震慑的对象,一旦落网,大概率会被从重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史载项梁曾因杀人被关押,后通过栎阳狱、蕲县狱的关系才侥幸逃脱。但在皇帝眼皮底下,地方官吏绝无胆量操作。   可项氏的人脉绝不能小觑。   项梁杀人后“被捕—入狱—逃脱—最终东山再起”的案例,绝非简单的司法腐败,而是战国末期旧贵族“关系网”对秦朝郡县制的一次成功渗透。这深刻揭示了秦统一后,法律条文与现实权力运行之间的巨大鸿沟。   跨地域的“贵族共济网”:项梁在栎阳杀人,却能通过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实现跨郡司法操作。这说明楚、秦两地的低级官吏(本身也是地方豪强)仍听命于旧贵族网络。   基层吏胥的“利益捆绑”:司马欣作为秦吏,不仅放人,后来在历史关键时刻(如巨鹿之战前)仍对项氏网开一面。这证明基层执行层认为“项氏的人情”比“秦法的威慑”更具长期价值。   信息不对称的“暗箱操作”:项梁杀人后能从容逃至吴中,并迅速成为当地“贤士大夫”的领头羊,说明地方官府(会稽郡)对其前科选择了信息屏蔽。   项梁案证明,秦朝虽然在军事上统一了六国,但在社会控制层面,旧贵族的“关系网”依然牢牢掌握着地方社会的实际权力。这种“表里不一”的治理状态,是秦朝二世而亡的重要内因。   子央和秦革说了许久的六国旧贵族关系网后,子央送走了叔祖,随后急匆匆洗澡,连头发都没有擦干,立即给始皇帝写信。   不说历史上项梁杀人案,就说之前在咸阳,项籍劫持了子央,这样重大的案子发生后,项氏叔侄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会稽郡,甚至现在还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寿春治病,这已经证明秦法在楚地的治理失效了!   子央觉得与其游山玩水,不如对着六国的关系网连根拔除,并且重新选派官吏!   不能对平民严刑峻法,动辄连坐,形成“赭衣塞路”的高压统治;而对权贵通过关系网实现“法外开恩”,法律成为可交易、可绕过的工具。这严重削弱了秦法“刑无等级”的公信力。   子央写到了一半,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秦始皇试图用法律和官僚体系取代贵族血缘网络,但在短短十几年内,无法根除千年封建传统养成的人情社会。   所以,秦法需要改吗?   到底不满秦法的是谁啊?   真的是庶民被秦法压迫的活不下去了吗?   秦法能真的推行到秦朝的各个角落里吗?   自古以来,大多数人是沉默的,能发言的都是士大夫和那些贤人们,底层何曾真的在历史书上发表过自己的看法。   权贵是一群害虫啊!   子央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时候丑夫骑马来到了金城,查验过验传后,他来到了门客们和侍卫们居住的院子。   几个侍卫正要出门,看到丑夫开始拱手,丑夫站住,抱拳和他们打招呼。随后丑夫进入院子里,问端着陶盆出来的公孙信:“信,听说石受伤了,如何了?”   信说:“受的是内伤,医者说要让好好养着,可我看着不严重,”说着让丑夫看了看自己端着的盆,无奈地说:“这是吃的第二盆了,他还没吃饱,我再去给他端半盆来。”   丑夫笑着说:“胃口这么好,想来是没什么大事。你先去忙,我进去看看他。”   丑夫进了房间,看这里坐了很多人,都是子央的门客。   张良也在人群里,大家看到丑夫进来,一起打招呼。   丑夫看到石拿着一个猪肘子在啃,就问:“石,如何了?”   石停了嘴,想了想回答:“刚开始的时候我心口这边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我觉得没事了,但是大家都认为我受了很重的伤,让我躺几天。”   丑夫说:“还是要躺着的,外面的医者怎么样?不行找些好医者啊。”   公孙造就说:“这段时间因为主君召集天下医者治疗水蛊病,寿春城的好医者多的是,别的时间也聚不齐这么多有名的医者,今日找了几个有名望的医者给石看内伤,都说要静养,就先静养吧。”   几个人正在说话,外面侍卫喊:“人呢?云来了。”   大家纷纷看个门口,云来到门口站着,她说:“诸位先生,我就不进去了,我来传主君的命令,主君说不走了,这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内要留在寿春。”说完之后她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   石问:“是不是因为我病了,主君才不走。”   公孙造说:“也许吧。”   夏侯婴点头:“肯定是,石要是病着,就没有人保护主君了。”   而张良心里咯噔一下。   项氏要完蛋了!   这对叔侄非死不可了!   丑夫已经喊着云:“云,稍等,我和你一起去见长安君。”   张良也站起来,说道:“我也去。”   薛欧和夏侯婴对视一眼,薛欧说:“我也去。”他要紧盯着张良。   云已经回身,跟屋子里的人说:“今日主君太忙,你们要说话,明日一早再来。她忙得都没吃饭,你们就是去了,她也不会见你们。”   丑夫点头:“也好,我今日住下,明日一早拜见长安君。” [192]夏日清晨:……   次日子央醒来,觉得很累,这种累是精神上的累。   因为是夏天,天热得早,大早上就有一种闷热潮湿的感觉,子央就穿着睡衣从大殿里出来,来到了门口,坐在了门槛上。   子央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种陌生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了以前去旅行。到达某个地方后,当地的空气、语言、温度湿度等,所有的信息都向她传达陌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   现在寿春城给子央传达的就是这个感觉。   子央靠着门框打哈欠,打了个哈欠后,生理眼泪就从眼眶里被挤出来。   霞匆匆跑来,跟子央说:“主君,张良求见。”   子央一边打哈欠一边点头。   霞就说:“回去换衣服吗?”   子央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这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有什么可换的,不换!   她就说:“一会儿特别饿,你先去给我弄点吃的,今天的事情特别多,我也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换衣服梳洗,让张良过来。”   霞看了一眼子央,点点头跑出去了。   张良急匆匆来了,看到子央顶着鸡窝头光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纱衣,忍不住眉头一皱。   每次见到长安君,张良都觉得自己受到教育在摇摇欲坠。   秦人就真的一点不讲礼法吗?   让子央回答:我不讲!   比起周礼,秦人身上有着戎狄的习性,后来为了甩掉“蛮夷”的标签,主动拥抱周礼,学习周朝的治理。   可是有些秦人也没全学,昭襄王一开始在燕国当人质的时候还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年纪越大越喜欢暴露本性。   子央被很多人认为颇有昭襄王的遗风,但是子央不觉得自己和大魔王一样,而是完全不一样。   就跟今天一样,不洗脸不梳头不穿鞋怎么了?她在自己卧室门口坐一会儿醒醒神吹吹风还要化全妆吗?   就是今天的事情传出去被人非议,子央真不觉得错在自己,错都在张良!   是张良大早上跑过来和自己说话的!谁家好人大早上跑到人家女孩子的卧室门口!   子央看着行礼的张良,打着哈欠问:“有事儿?”   张良直接跪坐在了子央身边开始说话。   云和霞带着人端着托盘过来,就看到子央屁股坐在门槛上,胳膊放在了膝盖上,两眼无神地看着远方听着张良说话。而张良端正地坐在子央身边,就从姿态上看,子央坐得高且随意,张良坐得低且恭敬,怎么看都觉得张良娇羞而主公霸气。   倒不是两个人多想,现在子央和张良的真的像霸道的家主和家主那温柔和顺的“妻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带着人悄悄地走过去。   云在他们不远处站住,小声说:“主君该梳洗了。”   子央抬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就说:“我先刷牙。”说完伸手去接树枝,接的时候还和张良说:“你接着说,我听着呢,你说会稽郡怎么了?”   张良看子央把树枝放嘴里嚼着,再次觉得子央就是周礼的漏网之鱼!   张良接着说:“项梁在会稽郡(郡治吴县,今苏州)的地位,绝非简单的‘逃犯’或‘富户’,而是一个‘无印的郡守’,也是地方豪强的隐秘盟主。”   “嗯嗯”子央嚼着树枝,含糊着说:“说点我知道的。”   张良说:“当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吏,才能和威望都在他之下,唯他马首是瞻。”   子央嗯了一声,知道项梁是江东士林的精神领袖,掌握了舆论话语权。   张良接着说:“每吴中有大徭役及丧事,项梁常为主办。”   子央嗯了一声,这句话的意思是项梁控制了人力资源的分配权,官府征税派工甚至要依赖他的网络。   张良又说:“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郡守殷通尊称其为夫子。”   子央把树枝吐在手心里,霞赶紧把放在地上的托盘端起来,子央把手心里的树枝残渣放在托盘里的空白碟子上,又从托盘里拿起盐罐,用盐擦了擦牙齿,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吐了出来。   再有一个侍女把拧得半干的布巾碰着送来,子央像小猫洗脸似的擦了几下,把布巾还给了侍女,抬起头拿脸对着风吹,靠风把脸上的水分吹干。   子央一边迎风吹脸一边说:“你这句话的前半句就是说项梁此人乃是潜在的军阀豪强,后半句就是说那些官员……该杀啊!”   随后子央说:“也没什么,人嘛,总是记吃不记打。几年前项籍在咸阳劫持了我,他们从咸阳逃出去的时候不少秦国本地的官员都给他们行了方便,那个时候我阿父大怒,杀得人头滚滚,没想到还有很多官员不放在心上。”   子央叹气,对张良说:“你今日干嘛来了?”   张良对子央有些了解,他知道子央杀心重。   现在有项梁的事情在前面,楚国肯定被她杀得各条江水泛红。   张良就说:“豪强是杀不尽的……”   子央耐心听他劝谏,就说:“你知道你像谁吗?你像我长兄。你们这种人,总想着王与臣共治天下。让我说,天下就该是法治。以前我还想着就该德治,现在看来,我那时候极其幼稚。”   “主君,楚国现在并不安宁……”   子央问他:“你是谁的门客?你要是觉得我这种想法不好,我做得不对,你现在回去找我长兄,我长兄和你臭味相投,你要是回去,他敲锣打鼓地欢迎你。”   张良立即说:“臣这是为你好!”   子央说:“这话说得就不对,哪里是为我好?要是为我好,就该急我所急、想我所想、办我想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是为贵人好,为你们这些姬姓后人好。”   子央看着寿春的屋顶,就说:“你要是再不改,我只能对你下手了。”   张良知道子央现在杀气四溢,叹口气后,没再说话。   这时候云带着人送早饭来,有两碗黄米饭,两碗鱼汤,一份生鱼片。后面的是女抬着两张小桌子。   黄米饭是秦人爱吃的,楚人喜欢吃蒸饭,楚人饮食极富地域特色,核心在于“饭稻羹鱼”(主食吃稻米,副食吃水产),和中原地方比起来,更讲究“丰盛鲜活”。   云把放着生鱼片的桌子放在了张良面前,而子央面前的桌子上只有鱼汤和黄米饭。   张良立即看着云,示意她重新安排桌子。   云小声说:“这是为君准备的。”   子央已经端着黄米饭开吃了。   张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安排,但还是拿起了筷子吃饭。   子央一边吃一边说:“会稽郡本是楚地(楚灭越后),项梁作为楚国名将项燕之子,在楚遗民心中拥有极高的正统号召力。他流亡至此,对于本地豪强而言是‘落魄的凤凰’,自然捧着他,我懂。   我大秦在关东的治理能力有限,郡守殷通是外来户,又是个流官,必须依赖项梁这种熟悉地方人情、能调动民间的地头蛇来维持稳定,项梁借此将触角伸进了基层行政,这我也懂。   就拿项梁来说,一头接着官服,一头接着民间,他就是中间的桥梁。”   这种身份,让他既能公然活跃于官府眼皮底下,又能暗中积蓄反秦力量。这也解释了为何陈胜起义后,他能瞬间斩杀郡守,接管整个会稽郡。因为他早就实际掌控了这里的一切,只差一个名分。   子央吃了几口就说:“这其实和六国旧贵的关系不大,这是新的地头蛇。”   虽然六国旧贵令人讨厌,但是六国旧贵的这个筐也不是什么垃圾都装的。项梁这种人就是日后常见的“乡绅”。   所谓的“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的乡绅。   子央立即想到了解决办法,六国旧贵杀是杀不完的,现在就把六国旧贵给分开,凡是没参与官府治理的旧贵,可以网开一面,留着给《金城疏》收拾,现在要收拾的就是秦朝官员和地方乡绅勾结的事情。   这不是杀楚国的贵人,而是秦自己在清理门户!   这个定位非常重要,因为一旦定位模糊,就会让天下动荡。   跟天下人讲清楚,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杀的人,是因为现在他们有罪。   子央想清楚后,立即放下碗,跟云说:“快,铺纸研墨,我要给我阿父写信。”   子央已经跑回房间里了,留下张良在门口坐着,扭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帐幔后面。   旁边的侍女们跟着一起进去,张良想了想,坐着接着吃饭。   他吹着风,看着眼前连绵成片的屋顶,在此刻清晰地意识到秦国已经一统天下。   此时,在寿春的大牢里,项梁和项籍被关押在两间相邻的牢房里。   这里收拾得干净,但是周围并没有人。   项籍昨日就饿着,今日醒来还饿着。他听见叔叔的肚子叫叫,就问:“叔父,你现在觉得如何了?”   “尚可”。项梁躺在地上,脑子里在思考眼下的处境。   项籍就闹起来,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啊,饭菜呢,快送饭菜来。”   喊了几声,外面有人送饭菜进来,两碗脱壳不多的稻米,里面还掺着豆子。   项籍立即闹起来:“就给我们吃这个?”说完开始撞栏杆,栏杆被他撞得掉木屑和灰尘。   早餐的人赶快把两个碗放到地上,退了几步,看项籍凶悍,赶紧转身跑了。   “这已经够好了。”薛欧走进去,跟项籍说:“外边的野人,吃的未必有这个好。”   项籍大怒:“你拿野人的饭给我吃?我是贵人!”   薛欧问:“贵在哪儿?”   “我祖上是周文王!”   薛欧又问:“周朝在哪儿?”   周朝都没了,你们这些姬姓子弟还能成为贵人吗?楚国没了,你们项氏还是楚地的贵族吗?   薛欧说:“你们现在也是野人啊!”他说完看着项梁:“秦法讲赎买,那也是针对贵人,项氏在秦没有爵位,拿什么赎买你们的两条命呢?”   项梁没放在心上,会有人救他的,他有这个自信。   项籍已经暴怒,在疯狂的撞击着栏杆。   薛欧说:“珍惜这碗饭吧,我知道你们是贵人,没挨过饿,很快你们就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了。”   项籍就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你不过是一个门客而已,让嬴子央来和我说话。”   薛欧就说:“你还真没资格见到我们主君,我们主君就说了,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庶民,所以挨饿只是第一步,劳作是第二步。运气好点,累死在地里,运气不好,等到陛下驾临楚地,到那时候,拉你们回会稽郡斩首,项氏就真的断绝了祭祀和血脉。”   杀他们容易,或许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害怕像庶民一样去死。   对于这些人来说,体面才是毕生的追求,只有不体面了,才能让他们暴跳如雷。   总之,子央要借项氏和他们同伙的人头,来震慑楚国,来震慑吏治。 [193]分歧:……   子央给始皇帝的信件通过最快的速度传递。   抓到项梁的当天下午,子央写的信很厚,表示要在楚地大开杀戒。   这封信的重点侧重于针对六国旧贵,特别是楚国的贵族。   始皇帝的心思就在杀鸡儆猴上面,他东巡天下的目的就在于震慑天下,而项氏叔侄就是最好的那只“鸡”。   这一只鸡足够有身份,他们是项燕的后人,项燕是楚国最后的大将。项燕战死于秦灭楚之战,这一战是项氏“国仇家恨”的象征,也是项梁在楚地拥有天然号召力的根源,同时也让项氏在楚地有了极高的威望。   只要把项氏杀了,其他人必然会噤若寒蝉。   始皇帝立即召集大臣们布置这件事,虽然这件事的执行者是长安君,秦朝中枢必然要做出相应的动作。   其他大臣都觉得该按照秦法处置,要把项氏连根拔起。散会之后,李二凤找到了始皇帝,委婉地劝说“诛杀首恶,其余放过”。   李二凤说起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杀了这些豪强,天下震动,对治理天下没有任何的好处。   始皇帝不同意,他就是要让天下震动。   李二凤有的时候就觉得很无奈,觉得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源就在始皇帝身上,因为始皇帝太过霸道。   李二凤还有别的理由劝说始皇帝,说项籍十分神勇,在秦国的这些老将军们老去之后,需要有新人撑起秦国的大军,就目前来看,青年一代中也就是李信是翘楚,其余的看上去都是虾兵蟹将,远远比不上王翦等人。   而项籍,是个很好的将帅。   这的确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始皇帝也为此烦恼。似乎上天相助完秦统一天下,后就不管了。在统一天下的关口,出现了很多有名的大将,比如说白起,比如说王翦。而一统天下后,这些人死的死,老的老,超过他们的人几乎没有,现在新的统帅还没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这让始皇帝很焦虑,始皇帝能够鞭笞天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秦军在各地都有驻扎,一旦秦军不能打胜仗,将是动摇统治的大事。   始皇帝叹了一口气之后说:“你说的是事实,可你想过没有,项籍会为我大秦出力吗?”始皇帝说完摇了摇头,他自己都不信项籍能投降秦朝。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始皇帝对项籍的本事是肯定的,但是他自己也清楚,这种驾驭不了的人早点杀了,要不然浪费粮食。   但是李二凤有自信能劝降项籍。   他的一生中收服了很多人,不管这些人来自什么阵营,都能在他手下发挥长处,并且尽忠职守。   李二凤是真的爱惜项籍的本事,就自动请缨前去劝降。   始皇帝就觉得这孩子太想当然了,也没拦着他,同意他去。始皇帝心里的想法是:让他看到子央,生出萤火比不了皓月的念头,自惭形秽,有利于子央继位。   始皇帝这么想,完全是奔着消弭于将来的流血政变,他要让李二凤输得心服口服。   李二凤打算次日离开,他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间之后,就发现仅仅是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人知道项梁叔侄被抓,求情的人已经到了他跟前。   都说交通困难,来往不方便,可是这些理由针对贵族并不成立,他们若是想要交换消息,互通利益,哪怕时间仓促,哪怕山高路远,对他们来说都不影响。   为项氏求情的人已经在路上,营救项氏的书信在不断被传递。   就在这些门客劝说李二凤的时候,子央的第二封信,也就是次日早上和张良说完话后写的信再次送到了,前后就隔了半天。   始皇帝赶紧打开,以为是又出现了什么变故,他以为根据项籍那能举起马车的本事,越狱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打开信件之后,子央在信里说了两件事,其一就是根据张良的说法,会稽郡的官吏并没有掌握当地,所有权力就在以项氏为首的这群豪强手里。子央推断,别的地方,特别是对秦人怀有敌意的楚地,大概也是如此。   子央还列举了项梁杀人和他们大闹咸阳之后,仍然能大摇大摆地在会稽郡生活的事例,证明秦法和秦官秦吏并没有真正地掌握楚地。   不需要子央再三举例子,始皇帝气得在桌子上捶了好几拳。   秦国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不是为了给楚国的封君们杀了楚王让他们各自为政的!   此时始皇帝已经决定,押送项梁项籍回会稽郡,当着那些豪强和官吏的面五马分尸,剩余的项氏族人也要一起车裂!   深呼吸几口气后,始皇帝接着往下看。   子央就在信里向着始皇帝道歉,因为她要收回前面那一封信,那封信是在她对事情了解不完整的情况下急匆匆写出来的,她接下来的一切行动要以第二封信为主。   第二封信的办法就是以项梁案为纽带,凡是和他有关联的人抓出来杀了。   这么做就是把整个楚地的惊惧压到最小,在不激怒底层庶民的情况下,对那些封君面厘清立场。   总结成一句话“团结能团结的,杀掉不能团结的。”   引用一句电影台词“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子央还在信里解释,并非自己胆小怕事或者是懒惰,不愿意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而是要把那些有钱的富裕人家和逃过一劫的封君贵人们留下,因为要留着他们保证经济活力,同时也要为接下来实施《金城疏》的内容提供一片长势良好的韭菜田。   子央苦口婆心地解释:阿父,阿房宫不是一天能建起来的,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建起来的。所以人也不能一年内全部杀光,就跟韭菜不能一下子把根儿刨了是一个道理。   始皇帝看完之后,忍不住感慨:“吾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灭杀的孩子了。”   他心里已经同意这么做,但是信件的原件不会让所有人看,再次把几个丞相叫来,大家传阅了信件之后,王绾和李斯同时伏地请罪。   王绾请罪,是因为官吏是他在管,现在长安君的一封信揭开了最令他不安的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管了一群不称职的官员,自己还没发现!   李斯请罪,是因为秦法在楚地没有推行下去,直白地说,秦法全部用在了庶民头上,对豪强来说,屁用没有。   王绾和李斯能在这件事里脱身,因为他们两个和项梁没关系,和项梁经营的整个关系链条无关。   王绾安全后,要做的就是赶紧选派新的官员,填补因为这件事而被抓捕官员留下的空缺。   至于李斯,李斯这个时候只想掀起大案!   因此李斯再请求去辅助长安君。   始皇帝对隗状他们说:“一个楚国旧贵,在栎阳杀人,被抓后仅凭一封书信就逃脱了,那可是栎阳啊!”   栎阳是秦国的旧都,换句话说,这是在关中杀人逃掉了,因此真的追究起来,子央这个咸阳令也难逃法网。   现在的情况是子央作为昔日的咸阳令和今日的关中内史亲自抓捕了项梁,查出项梁在栎阳逃过牢狱的事情,板子也打不到子央身上。   让隗状说在栎阳杀人不算什么,项梁还带着侄儿准备去咸阳杀王翦呢,就是没成功,反而差点把长安君弄死,后来不是逃出关中逍遥法外了吗?   和咸阳之事比起来,栎阳杀人案压根不算什么。   这种事里面的弯弯转转,始皇帝不会不知道,然而今日说了,就表明他有事儿要吩咐隗状,要让隗状回一趟关中,清洗关中的官吏!   隗状也没让始皇帝把话说明白,自己主动提:“栎阳乃是旧都,那里的官吏居然和楚人有勾结,不可不查,毕竟关中乃是我大秦的腹地,万万不可有一点失误,臣愿意回关中查这件事。”   始皇帝点头,就说:“栎阳令和蕲县令,御下不严,失察(不胜任),全族充为隶妾臣;   栎阳狱掾司马欣,纵囚(收信后违规释放/轻判项梁),死刑,车裂,全族充为隶妾臣;   蕲县狱掾曹咎,通钱(行贿/请托)、乱法,死刑,车裂,全族充为隶妾臣。   准许犯人族中以爵位赎买,不许罪人父母子女以及兄弟从兄弟赎买。”   允许赎买,是对那些有功的老秦人额外开恩,不让他们被这种倒霉族人给连累到,至于没有功勋爵位的秦人……你们都没有给大秦出力,赎买的时候自然也没你们的机会。   隗状立即应声。   始皇帝接着说:“你要先去把关中过筛一遍,朕回去后会再次筛查。”   隗状领命,随即告辞,回去收拾东西要返回咸阳坐镇关中。   这些丞相们离开后,始皇帝让人把李二凤叫来。   他没让李二凤看子央的第二封信,而是说:“项梁叔侄必死,子央刚才送来了第二封信,说项梁在栎阳杀人,后来通过请托,逃了一劫。”   李二凤明白,别说子央磨刀霍霍,这时候就连始皇帝都想立即弄死项梁。   别说项羽神勇,就是项羽天神下凡,也挡不住始皇帝的杀心!   李二凤叹息。   始皇帝问:“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李斯是要去你妹妹面前走一趟的,你还去吗?你要去,明天你们一起走。”   “去。”   李二凤要见证一下他记忆中西楚霸王在历史改变后的末路。   在寿春的子央已经接到了信,项庄、项伯、项声、项冠、项悍、项佗等人已经被缉拿归案,关押在会稽县的大牢里,项氏的田产庄园和浮财已经被封存。至于会稽县的郡守殷通等人,也被拿下,暂时由九江郡的官吏代为治理会稽。   子央在金城办公,看着这会儿中午了,肚子里很饿,就让人弄点吃的来。顺便把门客们叫来,大家一起吃顿饭。   云听了,就觉得一点食物是满足不了大家的,特别是石,他吃得更多。因此连忙去吩咐多做点,再烤两只羊来,一只大家分着吃了,另外一只要让石自己吃。   厨房里面顿时鸡飞狗跳,烤羊需要的时间长,做好之后可以直接当晚饭吃了,中午是吃不上的,询问能不能换成鱼脍。   云知道子央不吃生肉,得知厨房有做好的卤肉,就让切了,到时候一起送去。   子央没让大家遵守分食的标准,而是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一起吃饭。   除了张良,大家都不是那么讲究人,对于这种用餐标准非常欢迎。   云带着侍女把食物一盘盘放好,大家围着桌子坐了,每人分了一盏酒。子央就说:“酒喝多了误事儿,所以白日里喝一盏解馋就行了。”   大家一起举杯,敬了子央后把酒喝下去,随后就开始吃东西。   子央说:“我有个打算,就是过一段时间去会稽郡。先把项氏的事情处理了,我现在觉得有件事很棘手,就是怎么把项氏叔侄给押解到会稽郡去。”   石立即说:“我去,主君,我押送他们。”   子央摇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从九江郡到会稽郡,这一路上太远了,很容易出事。”   子央也没瞒着他们,就说:“最近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营救他们,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薛欧点头:“虽然没有强攻,但是也的确造成了守狱士卒的伤亡。”   张良把筷子放下,就说:“主君,把他们押走不是个好主意,一旦这叔侄两个出了寿春城,往后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您可别忘了,他们在寿春养了不少私兵。   臣想劝您,最好别去会稽郡,您去了会稽郡,就会面对无休止的死士刺杀,非常危险。”   夏侯婴听了立即说:“是啊!项氏的死士不少。”   子央也留意了,项梁能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动,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靠这些死士和忠心的家臣脱身。   项氏是大树,依靠着这棵大树的猢狲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大树就这么倒了。   子央说:“我这两天一直在问我自己,留着这一对叔侄干嘛?从他们的嘴里得不到什么好东西,与其留着他们,不如杀了,趁早断了那些人的念想,你们说呢?”   大家都点头,薛欧把眼神看向张良。   张良知道,项梁叔侄两条性命是压根儿保不住的,点头说:“主君这也是个办法,您不想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证词了吗?”   子央说:“我能查出来,不需要。我知道子房想说什么,我今日就跟子房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眼下是要查眼下的案子,不是要倒查几年前的案子。再说了,几年前这里还是楚国呢,也不归我们秦国管。”   大家笑起来,张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如果秦人真的就事论事,不把无辜的封君和权贵牵扯进来,倒是也没必要个个噤若寒蝉。   张良笑着点头。   公孙信说:“主君,项氏毕竟是昔日的权贵,见识谈吐都不俗,如今他们走入末路,您要和他们聊一聊吗?”   子央也理解公孙信的意思,就是说要看看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得知死讯后是怎么样的一种丑态。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很俗,也很爽。   如果是十年后的子央,会一笑而过,但是现在的子央觉得自己是个土狗,就喜欢这种土嗨俗爽的过程。   她点头说:“嗯,可以考虑。”她想了想又说:“他们这对叔侄快要上路了,最后一顿饭可以让他们吃得丰盛一些,毕竟是断头饭啊!”   子央说完对薛欧说:“尽早安排吧……等等,等我长兄他们来了,我和长兄一起进去。”   想到是要进监狱见一见项氏叔侄最后一面,她赶紧改口:“我和长兄一起进去看看。”   就看看,只是看看,绝不是我和他一起进监狱。   子央有个毛病,就是在某一刻突然想起过去自己做过的事情,每次想起就会伴随着羞恼。   虽然这是正常的,因为过去的自己不成熟,但还是忍不住在想起的那一刻羞恼起来。记忆就好比是牛吃过草在反刍,记忆时不时的“反刍”一下。   所以当她在现代社会醒来,早上在刷牙的时候突然间想起说过的“进去”,像是只炸毛的猫,立即跟自己说:我是个好孩子,我就是去探监的,我绝不是去坐牢的!   呼,强调过后整个人都舒服了。 [194]金城谈话:……   李二凤和李斯来得很快,李斯拜见过子央之后,要求立即提审项梁,子央同意了,李斯匆匆前往大牢。   李二凤住进了金城。   子央没有再忙,而是和李二凤一起下棋。   子央就说:“我来这里之后,发现在台阶上俯瞰整个寿春很有意思,没事儿了就来坐一会儿。”   李二凤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屋顶,点头说:“嗯,的确有意思。”   子央下棋不如李二凤,子央在短短的二十多年当中,大部分时间是用来上学,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学习下棋,因此只是懂规则,也能看出输赢,在子央所处的现代社会,的确是个小高手,可是和李二凤这样的人比起来就差远了。   李二凤下了一辈子的棋,无论是以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还是真正的围棋,他一生都在研究,自然一出手就能围堵子央。   两个人也不是靠下棋定输赢,下棋只不过是为两个人的谈话提供了一个理由。   李二凤说:“你真的要杀了项梁?”   子央回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在关中杀人了,长兄有什么理由饶了他?”   子央对李二凤很了解,李二凤不会杀项梁和项羽,反而会尝试将其收编为鹰犬。但这并非出于仁慈,而是基于他作为“天可汗”的顶级政治驯化能力。   子央现在好奇的是李二凤怎么驯化项氏。   她就问:“长兄,我知道你,你是惜才的人,如果阿父不管……也不是说不管,假如没有人对你进行掣肘,你怎么处理项氏?”   这意思就是说,假如你是皇帝,你怎么处理?   李二凤放下一枚棋子,跟子央说:“杀项燕后人,特别是在楚地杀他们,会逼反无数观望的旧贵。一旦楚地再次造反,天下震动,老将们年纪大了,所以要用更低的成本,不流血的手段笼络住项氏。   以‘征辟贤才’的名义,将项梁、项羽召入咸阳,派往蒙恬军中效力。切断他们和江东联系,调他们离开会稽的目的是切割他们和楚国旧贵的来往。让他们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这还不够,以皇室宗女赐婚给项羽,给项梁虚职,用恩宠和规矩慢慢磨掉他们的反骨。   也不能全是恩宠,也要考验他们的忠诚,既能消去锐气,也能为国所用。   如果项羽拒不服从调遣,项梁暗中联络旧部,他们叔侄公开宣扬‘楚虽三户’,一旦触及其中一条,就不能留,必杀之。”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端起杯子喝酒,接着跟子央说:“你和阿父这样杀下去,只会让天下失控。”   子央说:“我知道,你就怕秦二世而亡。”   李二凤点头,把杯子放下。   李二凤也知道子央,子央就怕秦朝二世亡不了!   李二凤就说:“子央,你该为阿父想一想,该为秦朝的先君们想一想,再替天下人想一想。一旦激起民变,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一旦中原死了很多人,匈奴就会南下,五胡乱华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衣冠南渡的仓皇狼狈你也是在书上看过的。子央,你该为天下人着想。”   子央用棋子敲着棋盘,就说:“历代的先君们,我没见过他们,而且他们也死了那么久了,就不用替他们着想。的确是该为阿父和天下人想一想。   我听人家说,孝顺这两个字,要拆开解释。就是子女在物质上尽心奉养父母,在精神上尊重并顺从父母的意志。”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孝”是一个会意字,由“老”字省去右下角,加上“子”字组成,意思是“子承老也”。就像孩子背着年迈的父母,代表着子女对父母的赡养、扶持和敬爱。顺,意为顺从、不违背。   子央就说:“天下都是阿父的,我在物质上并不能给予阿父太多,但是我不会违逆他的意愿。我对阿父,就是顺从的。”   巧言令色!   让李二凤说,子央的杀心比始皇帝更重,是真正的用兵如泥之人,只因为始皇帝的想法和她的想法一样,她才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孝顺,但凡换个皇帝,但凡始皇帝有另一种行事风格,子央早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子央接着说:“至于为天下百姓考虑,我觉得杀了项氏才是真的为天下百姓考虑。我认真思考过,项氏在会稽郡有大量的田产,如果把项氏连根拔除,这田产分给百姓,你就说这是不是对当地的百姓好?”   李二凤皱眉,他发现子央已经把项氏的资产分割清楚了。   李二凤说:“妹妹,你这不是仁慈之人该做的事情。”   子央把棋子放下,笑着说:“长兄,你我不一样。我乃是顶着法家皮却有着儒家仁慈之心墨家爱人之心的人,你却是一个顶着儒家皮,骨子里是个法家之心的人。   我看着不近人情,你看着爱天下人,我的目的是让百姓过得更好,你却不是。”   “我哪里不是?”   子央说:“你想让我翻你的旧账?我还真的记得。   你晚年大兴土木,由于徭役过于沉重,许多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不惜自断手脚来逃避服役,当时被称为‘福手’或‘福足’。对此,你不仅没有怜悯,反而在贞观十六年下诏规定:今后再有自残手脚以逃避徭役赋税的,不仅要治罪,而且残疾后依然不能免除赋役。   再说你为了攻打高丽逼着剑南道的百姓造船,由于官府督责严急,许多百姓卖光了田地和房产,甚至卖掉儿女都无法完成任务,导致剑南道动荡,粮价飞涨。   你还说过‘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这有意思就是老百姓如果日子过得太清闲,就会变得骄纵放肆;只有让他们疲于奔命、劳累不堪,才更容易被统治和驱使。   你这就不是儒家的仁政,而是法家的‘疲民’!   你还说你不是法家的弟子?   史书中夸赞的‘囹圄常空’(监狱里常常是空的),在某种程度上并非因为道德高尚、天下无贼,而是因为底层百姓普遍穷得只能靠吃糠咽菜度日,穷到根本没有精力和体力去犯法,仅仅是在生死线上苟延残喘。”   李二凤才是一个真正的“叶公好龙”之人。   李二凤一把掀了桌子,棋盘掉到地上,棋子撒了一地,有些棋子随着台阶不断向下滚,一路滚到了高台之下。   旁边的侍女和寺人们头一次看到太子这么生气,纷纷吓得趴在台阶上。   李二凤震怒也不过是一瞬间,他会生气,因为他是人;但他绝不会失态,因为他是千古一帝。   子央这种极端的嘲讽,他觉得在他绝对的功绩和自信面前,只会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随后收敛了怒气,对着子央也不过是冷哼了一声,评价了一句“伶牙俐齿”,就对远处跪着的寺人和侍女说:“摆新的棋盘来,你们去把刚才的棋盘收拾一下。”   他站起来对子央说:“妹妹,你我走走,让他们收拾这里。”   子央跟着站起来离开,两人在金城各处走一走。   李二凤说:“我就讨厌你们史家!”   什么都知道!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和子央是一种不死不休的关系。   道不同不相为谋,子央非常好,她不是一般的小娘子,她英明睿智,冷静豁达……所有的好词都能放在她身上,李二凤承认,去掉子央疯疯癫癫的行为和时不时石破天惊的言论之外,子央是个好人。   一个真的把庶民放在眼里的好人,子央的确是一个所有目的皆为实现让庶民安居乐业的好人。   她身上没一丝权贵该有的东西,令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权贵。   也正因如此,子央绝不会和门阀苟合。   她真的会“一日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刀刀砍在门阀身上。   门阀,或者说李二凤,和子央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李二凤叹气,就说:“妹妹,项氏也好,天下也罢,为兄说再多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为兄还是要告诉你,自盘古开天辟地到如今,治理天下的方式不是你这种手段粗暴急切的。   你总是偏爱庶民和良家子,你没治理过天下,为兄有经验,最终还是要靠这些读书人,这些权贵……”   子央打断他:“长兄,虽然现在是夏天,我跟你分享一首诗吧,一首写秋日菊花的诗。”   “嗯?”   子央说“诗的名字是《不第后赋菊》,意思就是,没考中科举后赋菊花诗。不知道您能从里面听出几分杀气?”   子央清了清嗓子,开始背:“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李二凤本就是一位马上皇帝,他的诗风向来以豪迈、壮阔著称(如“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当他听到“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时,被诗中那股吞吐天地、藐视一切的气魄所震撼。作为打下大唐江山的开创者,他非常欣赏这种不甘平庸、渴望建功立业的野心。   可是子央在背诵之前,问他听出几分杀气,他瞬间意识到这诗中藏着危险的东西。   这诗的名字叫做《不第后赋菊》,也就是说,此人没考中,就对朝廷心怀怨恨,心中没有报国之志,反而充满了摧毁现有秩序的渴望。这种“唯我独尊”的霸气,在李世民看来,是典型的乱世枭雄特质,而不是治世能臣的格局。   李二凤评价说:“诗是好诗,气吞山河,有朕当年的几分影子。但此人心术不正,满纸杀伐,若不能驯服其心为我大唐所用,则必为将来之大患。”他说完看子央,问:“此人后来做什么事了吗?”   子央点头:“我再和你分享几句诗,因为太长,有名的就几句,所以我且背,你且听。”   李二凤点头。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李二凤眉头一皱,顿时变了脸色,催着子央:“你把整首诗背出来。”   太长了!   子央不想背,就说“这两句是最有价值的,其他的就不必背了。”   李二凤急了,他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他一把扣住子央的肩膀,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央笑着说:“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写出《不第后赋菊》的黄巢;攻入长安的黄巢;那个害得内库中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在战火中被焚烧殆尽,最终化为灰烬的黄巢;那个屠杀公卿把尸体铺满朱雀大街的黄巢,就是被你们这些贵人和门阀拒之门外,屡试不第的寒门之子啊!   陛下,上天看不起下去了,觉得你们这些门阀贵人们太缺德了,就有了天生黄巢来杀你们的。上天也看不上这些六国旧贵,所以送给了陈胜吴广一场大雨,   这才是天意!   据说黄巢带着起义军来到了长安,有人献上了一本《氏族志》,起义军就按着这本书把门阀氏族屠戮干净。说起来可笑,多少氏族门阀想把自己家的姓氏挤进《氏族志》,最终没想到这就是一本生死簿。什么五姓七望,什么家世显赫,原来尔等也惧匹夫之怒!”   子央拍了拍李二凤的衣服,就说:“门阀们被灭了之后,就是五代十国,五代十国之后就是宋,没了门阀的宋朝小民,居然是历朝历代生活得最好的一群小民。陛下您说,贵人该杀吗?门阀该杀吗?   我听说,天下的米足够养育天下人,可是为什么有人饿死呢?被你们李家视为祖宗的老子在很多年前就说过了,‘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子央笑着说:“陛下,你可是一直在逆天而行啊!” [195]寿春探监:……   子央叭叭叭叭叭讲了那么多,李二凤会听吗?   哪怕子央指着李二凤的鼻子骂他“逆天而为”这种封建士大夫最在意的话术,李二凤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个看法就是:子央没治过国,她不懂治国。   他被子央指着鼻子说了一顿,最后用一句话给这次谈话做了一个结尾:“你这不过是孩子话,等到你像朕这样的年纪,你就知道你说的这话本就是天方夜谭。”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看着子央,那眼神那表情,就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子央简直要气笑了,忍不住说:“我早就说过,太宗皇帝老了,你忘了你当年雁门关救驾的时候也是个翩翩少年郎,你忘了太原起兵的时候,你也是满腔豪情。   一个我非常崇拜的人评价年少的你,说你‘太原公子,褐裘而来’。   这句话最早出现在唐末道士杜光庭的一篇传奇小说《虬髯客传》中,里面对太宗皇帝的描述是‘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褐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   杜光庭在小说里说太宗当时没有穿华丽的衣衫,也没有穿官靴,而是披着一件粗布毛皮的衣服(褐裘)就来了。但他整个人神采飞扬,气宇轩昂,相貌与常人截然不同。仅仅几个字,把太宗不拘小节、英气逼人的外在形象写了出来,更点出了太宗能够开创大唐盛世所具备的格局与魅力。   我最崇拜也是最伟大的那个人在看到这篇小说的时候把这段话精练成了八个字‘太原公子,褐裘而来’,从此让太原公子英明神武的样子深入人心。   其实,他在称赞年轻时候的太原公子能放下身段,身穿布衣深入草泽,与百姓同甘共苦,具备一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草泽英雄气概。   我找了我能找到的所有书籍和札记,想要找到他称赞晚年的太宗皇帝天可汗,哪怕是只言片语,居然没找到,找到的都是批评。”   子央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他想起了老人家对历史人物的爆笑点评。   李二凤炸毛了,问道:“你笑什么?”   子央笑得开心,实话实说:“我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李二凤怀疑她在笑话自己,但是李二凤没证据。   他最讨厌史家了!   这群人知道的也太多了!   太宗皇帝虽然要脸,但是太宗皇帝更要维护的风度。他就当作没听见子央在笑,用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道:“连日赶路,为兄有些累了,先去歇一会儿,晚上咱们一起吃饭,明日去看看项氏叔侄。”   子央连忙称是,姿态恭敬地把人送走了。   李斯下午急匆匆来见子央。   他进了大殿,脱了鞋之后匆匆来到子央跟前,对着伏案写作的子央躬身施礼。   “长安君,臣李斯来见。”   李斯的姿态足够恭敬,这是把子央当成始皇帝一样在侍奉,因为他平时就这么恭敬对待始皇帝的。   子央立即说:“李相,请坐。”又招呼云给李斯送果汁和凉白开,让李斯消暑解渴。   李斯坐下后,接了凉白开一口气喝下去,缓缓吐了口气,才开始和子央说话。   “臣今日去大牢里了,见到项梁和项籍。臣今日审问他们,这两人态度强硬,项梁一言不发,项籍骂骂咧咧,说的全是污言秽语。依着臣看,这两个人的嘴里是吐不出咱们想要的东西。”   子央说:“廷尉府想要挖点证据,也有别的手段吧?”   李斯点头:“有,臣从琅琊县来的时候就跟陛下请示过了,要把咸阳廷尉府的官吏全部调来,专门办这件大案。”   子央点头,就说:“这两个人不开口也就罢了,难逃一死。要是这个时候开口,死得还好看一点儿,不开口,也别怨恨他们日后死相丑陋。   我要嘱咐李相,这件事务必要人证齐全,不可捏造、诬陷,这是我大秦一统天下之后的第一桩大案,我大秦千秋万载,日后这样的案子绝不少见,将来法家弟子判罚的时候,是要参考这个案子的。李相,你我不要让后人责骂啊!”   李斯立即说:“您放心,臣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   李斯现在是法家在大秦的掌门人,自然不会做拉低身份的事情。首先项氏叔侄是真的犯法了,不用构陷,他们就已经要完蛋了。其次,这是一个为秦法立威的好机会,李斯不会把这件事办砸,进而影响了秦法的威严。   李斯比任何人都爱秦法。   子央把这件事强调完,就有心思问李斯关于项氏叔侄的事情:“你有没有跟他们说,就他们两个犯下的事情,谁都救不了他们。”   “说了,”李斯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说:“臣审问他们的时候,说过了,但是这对叔侄的反应是一样的,不想堕了项氏的名声。”   李斯看子央低头思索,就说:“您回头见了就知道了。臣觉得您其实没有见的必要,他们是楚国的忠臣,忠臣不事二主。又因为是权贵,要维护自己的脸面,所以不会痛哭流涕的求饶,所以您见不见,后果都一样。”   子央点头。   她想起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项羽在乌江自刎,其中有一条原因就是他乃是贵胄,贵胄不仅要脸,还看得明白。投降了刘邦就真的万事无忧了吗?看看韩王信的结局,项羽这种宁折不弯的气概才是他西楚霸王身上的人物弧光。   子央理解,但是子央还是想见见项籍。   想从项籍的身上看到“喑哑叱咤霸王威”。   次日,子央和李二凤一起去了大牢。   不同的是,李二凤坐车去的,而子央为了安全考虑,假扮成李二凤的侍卫骑马去的。   两人直接进入大牢里面。   牢头在前面引路,躬身向兄妹俩人解释:“此二人是重犯,那项梁口若悬河,在楚地有极高的声望,擅长蛊惑人心。所以我等腾出一路牢房专门关押二人,把别的犯人转移到了别处。”   李二凤和子央都没有说话,带着人进入了大牢。   子央第一次来到大牢,也是第一次来到春秋战国的大牢,更是人生中第一次步入监牢。   寿春的天气潮湿闷热,导致监牢里面也非常潮湿,虽然墙面和地板都是砖石,但是栅栏都是木头的。   牢头拿着钥匙打开一层层门,接着说:“项籍此人有一把子力气,撞了几次,差点把监牢拆了,下吏让人加固了几次,您二位是贵人,不妨多带点人,防着他突然发难。”   子央问:“你们没让他戴着手链脚链?”   牢头说:“没人能近身,所以至今没给他们披枷戴锁。”   子央眼神一暗,问牢头:“你以前也在这里当差吗?”   “是,下吏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的差了。”   子央把手放到了袖子里的匕首上,这匕首是百炼钢做的,削铁如泥,是子央的保命手段。   进入牢房后,子央发现,这监牢的居住环境不错。   通风很好,打扫得很干净,吃喝拉撒打扫得很及时,这里几乎没什么异味,地上的稻草是新铺的,干爽透气,还带着草木清香。   子央终于对项氏在楚国的人望有了真实的认知,要不是因为秦人在外面守着大牢,项氏叔侄早被放走了。   就这样,大牢里的狱卒还想尽办法给他们安排了舒适的牢房,及时给他们清理马桶。   特别是看到项籍生龙活虎的时候,子央吩咐过,要让他们叔侄两个一天吃一顿饭,一定不能吃饱,只有两个人半死不活的状态才方便押运,可现在项籍这个样子不像是吃不饱。   随着锁链的响声,项氏叔侄一起转头看过去。   李二凤进门,子央对牢头说:“你也进去,把钥匙给我。”   牢头先是呆了一下,立即说:“下吏命贱,不配站在贵人身边倾听。”   子央说:“尔虽位卑,亦在公门。请以职听,非以齿爵。”   牢头看了一眼子央,满脸惊慌,却随着李二凤的脚步进去了。   子央转身把门锁起来,把钥匙装在自己的袖袋里,示意自己的侍卫过来,隔着栅栏门,在侍卫耳边吩咐了几句,侍卫先退下。   项籍冷笑一声:“虎狼成性。”   子央对牢头的防备,以及穿了一身侍卫的衣服,这全部说明了她这个人心思诡诈,颇为符合大家对秦人的刻板印象——虎狼。   子央笑着说:“多谢夸赞,对我秦人来说,虎狼乃是至高评价。”   看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项籍气的转头不看她。   项梁的眼神在李二凤和子央身上转了一圈,立即起身,拿出自己从小学习的周礼,对着李二凤跪拜,说道:“姬姓项氏梁,携从子籍,拜见秦国储君。”   项籍立即在另一间牢房里和叔父一起跪拜下去。   李二凤说:“请起。”   子央忍不住冷笑,觉得太宗皇帝也太不尊贵了!   项梁听到子央冷笑,就知道日后能不能活命,就要看秦太子是否愿意搭救。而且这兄妹的矛盾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李二凤是觉得,对方姿态从容,潇洒有礼,反而是子央斤斤计较,上不了台面。   项梁姿态从容潇洒地说:“室陋不足以辱君子,然席已具,敢不请正。”   旁边的项籍立即转身抓了一把稻草,递给了牢头,说道:“没有席子,就请太子以草代席。”   牢头看了一眼项籍,又看了一眼子央,立即接了稻草,转身铺在了李二凤跟前。   李二凤整理衣服,随即跪坐在了稻草上。项氏叔侄也整理了自己身边的稻草,跪坐了下来。   他们都无视了子央,子央往后退了几步,把手放在袖子里,冷眼看着他们。 [196]狱中谈判:……   在东方六国贵族的眼中,什么是纯粹的秦人?   答曰:尚武,冷酷,沉默,狡诈……最后总结成两个字“虎狼”。   天下人为什么怕秦始皇,是因为他建立了一个“只有国家,没有个人”的恐怖机器。秦法把所有人变成燃料,塞进秦国这个机器里,所有的统治都是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始皇帝和其他的天子或者先王都不一样,别的天子先王们都是遵循先人的路子走下去,如果这条路子不好走了,他们也没想过另辟蹊径,反而是修修补补。   始皇帝开创了新路,新路是什么样子的?没人知道,所以不理解的人很多,反对的人更多。   他靠自己强硬的手段和霸道的作风鞭笞着天下所有反对的人,和他一起走上那条新路。   后世的人称赞始皇帝,说他雄才大略。   但是眼下的人不理解他,先不说怎么骂得难听,就说眼下的人都知道,和始皇帝商量一些事情是商量不通的。始皇帝这个人太固执,太冷酷,所有的商量都是白费功夫   那么和秦太子能商量一些事吗?   看项梁的表现就知道能商量,是能说通的。   项梁第一眼看到李二凤,就知道秦太子和他父亲始皇帝是不一样的。所以项梁面对李二凤绝不会像面对始皇帝那样恐惧,而是立刻切换了一套“以退为进、试探底线”的高级话术。   他的底层逻辑就从“求生”变成了“求用”。   项梁立即调整自己的策略,他知道雄主爱才,求饶就等于平庸,展示才华才有生路。因此,他所有的努力就是在“自荐”。   项梁谦卑地表示:“罪臣项梁,本楚将余孽,负血海之仇,怀流亡之身。太子不以臣卑鄙,亲自来见,此天高地厚之恩,臣纵碎骨难报万一。   然臣非犬马,岂敢以贱躯污太子仁德?若蒙不弃,臣请效命于北疆胡尘,或死于南征瘴疠。   马革裹尸,乃项氏男儿本分;得附太子骥尾,则项梁九泉之下,亦可告慰先祖。”   这话说完,子央挑眉看了一眼李二凤,子央算是明白为什么李二凤身边有一堆废物了。   觉得李二凤也太不尊贵了,怎么随便一个人都能攀附在他身边。   简而言之,觉得李二凤什么垃圾都收。   子央的确不是出身权贵,哪怕她上了这么多年学,跟着老师学习了历史,也没听明白贵人之间的黑话。   春秋时候,各国的外交场合,派出的外交官都是出身显贵,他们以《诗经》为外交黑话的载体,体面地讨价还价。这算是家传的本事,是他们从小要学的东西。   对于这种行为,子央是知道的。但是没有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所以子阳哪怕是站在旁边也没听出来项梁嘴里的真实意图。   因此现在的子央和当年的宋国使者都是一样听不懂黑话引人笑话的倒霉蛋!   “罪臣项梁,本楚将余孽”,项氏这么骄傲的人,和秦人有血海深仇,这血海深仇就是国仇家恨,怎么可能在秦太子跟前自我轻贱,不过是以退为进,先把反贼余孽的标签给自己贴上,以退为进逼问李二凤:你是真要赦免我们?还是来试探我们?   “太子不以臣卑鄙。”   这是项梁小小地捧了一下李二凤。暗示“我懂你的格局”,满足李二凤的虚荣心。   如果让子央听,她只会想起《出师表》也有一句“陛下不以臣卑鄙”。   “请效命于北疆胡尘”这才是项梁给出的最终价码,是他和李二凤的核心交易,如果李二凤愿意赦免他们叔侄,他们愿意给李二凤当鹰犬。   所谓的“北疆胡尘”并非真的是北方匈奴占据的土地,就他们这种身份,他们愿意去打匈奴,也要看秦朝君臣愿不愿意相信并把大秦的北方军团交给他们。所以“北疆胡尘”暗指的就是最苦最累最见不得人的差事。   “马革裹尸…告慰先祖”,这是给自己挽尊,同时抬高身价,拿出祖先的荣誉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项梁这番话,看似卑微,实则是一场顶级枭雄与顶级帝王之间的谈判。   可惜子央一句没听懂!   虽然听不懂,可子央能模糊地猜出来这两人之间绝对黏黏糊糊,勾勾搭搭。   在子央的眼皮子下面,李二凤是什么反应呢?   李二凤眉头紧皱,展现了“仁厚太子”扶苏在“法家暴君”父亲始皇帝阴影下的两难。   面对求饶的项梁,他绝不会做出“私下许诺”或“违抗父命”的蠢事,而是会设计一套“既施恩惠,又守规则”的精妙话术,在始皇帝的框架内为项梁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逻辑是:不触怒父皇(政治生命线)、收买人心(为未来投资)、维护秦法(不授人以柄)。   李二凤的回答是:“项君请起。梁之罪,法也;梁之才,国器也。然秦法昭昭,虽扶苏为太子不敢私赦。今陛下圣裁如天,吾当以‘楚人可用,其罪可赎’为君请命于前。   若天意垂怜,或可改刑为戍,使君效命北疆,戴罪立功。若天命不允……”   李二凤停顿了一下:“君之族嗣,吾当奏请存续;君之旧部,吾必以‘王事’安抚,不使流散为祸。此吾所能为也,君其自择:是求速死以全名,或忍辱求生以图将来?”   “楚人可用,其罪可赎”是李二凤提出的核心交易。   他暗示了项梁,你想出来,必要低头。   这个头该怎么低呢?   自然是以项氏在楚国的人望做投名状,要公开以项氏的名义向始皇帝服软,也就是投降。   如果说公开低头否认项燕的功绩这是刮了项氏第一层皮,那么“族嗣…旧部”就是李二凤扒项氏的第二层皮。   项梁要献出族人和旧部,自己给自己拴上狗链子再给自己打个蝴蝶结,屁颠屁颠地送去给李二凤,否则李二凤不保证能把他救出来。   李二凤告诉项梁:现在你的境况,不是你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而是你要失去什么。   项梁犹豫了。   子央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个人刚才说了很重要的东西,而且还说完了!   她没听懂!   她这会儿很想找阿父询问一下,奈何阿父远在琅琊郡。她还想立即回去找自己的智囊团分析一下,奈何这会儿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好在李斯在寿春,李斯……总能解释出点什么吧!   这时候李二凤把该说的说完了,项梁也把自己要表达的表达完了,只是项梁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真的把自己当狗送给秦太子,换项氏延续。   在李二凤看来,项梁肯定会答应的。   传承才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使命。   李二凤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要办的事儿办完了。   他喊着子央:“妹妹,走吧。”   子央的眉头在打结。   这时候项籍对着子央突然做了个转身背对她的动作。   子央这下明白了!   联想到刚才项氏叔侄邀请李二凤坐下,并没有邀请自己坐下,加上这个背对的动作,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霸凌”了。   没错,楚人或者说各国权贵之间的霸凌并不像几千年后那样竖中指、拉眼角一样,因为一旦有了动作之后,就和市井泼皮无异,这是一种自降身段的霸凌,属于杀敌八百自损一万二的愚蠢举动。显然,贵族之间对粗鲁的动作不屑一顾。   贵人的霸凌手段就是“不按礼数接待”,不正眼看人、不设正式席位,比做任何动作都更具侮辱性。   这个背对的动作,就是不屑看你,都不给你留个正脸。   子央顿时觉得他们小看自己了。   《史记·楚世家》记载,熊绎的第四代孙,也是楚国第六位君主熊渠,经过祖上几代人的经营后,他自己也壮大了国力,就出兵把周围几个小国给吞并了。这时候的熊渠就有些飘了,给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封了王。   周围有人劝他,说中原诸国都遵周天子为王,你让三个儿子做王,这不好。   熊渠的回答是“我蛮夷也”。   这句“我蛮夷也”就是楚国主动脱钩和武力讹诈时候的自辩。   现在子央把这句话讲了出来,她对项籍说:“我蛮夷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懂你们在做什么。不过我自有一把子力气。”   项籍哈哈大笑,项梁也在笑。   他们在笑子央就是跳梁小丑。   游戏不是这么玩的,而且人家都玩完了,结束了,她还一无所知。   项籍说:“长安君也不过如此。”   子央很愤怒,她知道今日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个时候生气是没必要的。自己暴跳如雷,只会让对方更鄙视自己。   她很平静,也没放什么狠话。   虎狼在围剿猎物之前是不会弄出动静的,放狠话的人才是没本事的人。   子央只看了项梁叔侄一眼,温顺且恭敬地跟李二凤说:“长兄,走吧。”   李二凤点头,子央去开门。   隐身了这么久的牢头立即说:“这是粗活,下吏来,您别亲自动手。”   子央没把钥匙给他,反而很和蔼地问了哪一枚钥匙是开这扇门的。   她一边开门一边说:“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禄过其功,赏浮于德,此天殃人祸之始也。”   子央的意思是“小鸟睡觉只要一根树枝,老鼠喝水只要灌饱肚子。得到的俸禄超过了功劳,受到的赏赐超过了德行,既是上天的惩罚,也是人为的灾祸。”   她打开了门,对李二凤说:“长兄,请。”   李二凤走过去,子央对牢头说:“你也请。”   牢头已经满头汗水,谦卑地说着:“不敢,不敢。”   子央笑着说:“过去啊!”   牢头只能哆嗦着离开。   子央手里提着锁链和铜锁,看着项籍,嘴里无声地说:“县官不如现管,你的好日子等到头了!”她说完转身出了第一重牢门,锁上门后,又拿着钥匙去开第二道门。   项籍赶紧来到栅栏边,跟项梁说:“叔父,她说‘县官不如现管’,什么意思?”   项梁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他在会稽郡就是个没有大印的郡守,郡守是官不假,但是是项梁在管着会稽郡。   长安君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和我兄长达成了什么交易,你们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项梁还犹豫要不要对秦太子低头,毕竟他父亲项燕是楚国的忠臣,一旦低头,项氏,包括项燕,都会被天下人骂得抬不起头。   可是不低头项氏在劫难逃。   项梁问项籍:“籍,你说,要投降太子吗?”   项籍断然拒绝!   “项氏世为楚将,岂能屈膝于仇雠暴秦之庭?我闻秦政苛暴,天下苦之久矣!   秦以诈力取天下,非天命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们今日杀我,他日楚人必掘汝陵,焚汝宫,以秦人之血,祭我大楚怀王!”   “世为楚将”意味着投降秦国是对祖先的彻底背叛。   面对秦人他同样会选择有尊严地死去,而非屈辱地活着。   项梁冒出一个想法,不如让项籍去死,自己留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延续项氏!   或者叔侄两个一起去死,死很简单,只要有人传承项氏就好,项氏是个庞大的家族,在作出决定之前,他要先知道现在项氏家族中有谁逃过一劫。   只要有人逃过一劫,他愿意和项籍一起去死。   这不是苟活,这是为了传承。   他跟项籍说:“籍,你先别说话,先等牢头,我要问问他外面的事情。”   “您前几天就问过他,外面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项梁摇头:“前几天咱们刚被抓,就是有人想救咱们也没有赶到,哪怕是有各种消息,也没有传递到。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连秦国的太子就能从琅琊郡赶来,会稽郡的人也赶到这里了,现在外边说不定有消息要往咱们这里传入。”   他闭上眼睛,跟项籍说:“耐心地等,孩子,要有耐心。”   他们要等的牢头,此时在子央跟前站着。   子央让自己的侍卫在审查这个牢头日常做得怎么样。   牢头反而不哆嗦了,就说:“您这是欲加之罪。”   “你这么想也行。”子央绕着他转圈,就说:“送你一家去岭南开荒,对于你们家来说也是一桩美事。毕竟寿春这里没多少土地,而你们去了岭南,想要种多少,就开垦多少,我这是对你网开一面。”   如果真的按照秦法追究起来,这牢头死不足惜。   然而这牢头却不这样想,他立即转身,双手要去抓子央的脖子,他的目的是劫持子央。   子央一把抽出自己袖子里的匕首,银光一闪,牢头惨叫一声后,在地上来回翻滚,侍卫们上来摁住了他。   刺杀封君,这可是个大罪名。   子央叹气,用袖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就说:“押下去,依秦法论处。”   侍卫把牢头提了出去,并着手清理整个监牢的狱卒。   子央看着一排排的监牢,就说:“项氏关押在这里,不安全。”   要转移啊!   子央要把项氏藏起来,藏好了之后,还不能让他们白吃白喝。   他们不是看不起贱民野人吗?   不如去做个贱民和野人吧! [197]在成长:……   子央立即请叔祖秦革派遣秦人来替换掉大牢里的楚人。   同时她在大牢里请了丑夫来。   子央看着楚人被全部赶出去后,秦人开始各处熟悉环境,对赶来的丑夫问:“我记得你早先挺痛恨楚国的封君的?是真的吗?”   丑夫立即对着前后左右看了看,随后他小声地问:“你不会还想着用你那法子要灭掉封君吧?我跟你说得很明白,你阿父还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是不能做的。”   天下人都畏惧始皇帝,楚墨也一样。   子央忍不住叹气。   她问了丑夫另一个问题:“有的时候我弄不明白,是一两代人痛苦一些换来后面几代人的太平,还是……”子央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   因为她自己已经选择了答案,她宁肯这几代人痛苦的回忆故国,也要杀掉很多人来巩固一统!   大一统是利在千秋的好事,而子央自己就是大一统的受益者。她自从能分辨是非之后,就一直骄傲于自己生活在一个庞大且伟大的国度。   子央觉得自己能来到这里,如果真的可以选择的话,她只愿实现两件事:一种是让底层庶民过上好日子;第二种就是维护大一统。   所以现在死再多的人,在子央的心里也无法动摇他维护大一统的信念。   想要实现大一统,六国旧贵们是靠不住的,分裂刻在他们的骨子里,除非是刘季这样出身有眼光的草莽英雄。   丑夫就问:“怎么突然之间有这个问题?”   子央说:“刚才我让人押下去一个牢头,在我心里,无论是楚人、齐人、赵人、秦人,都是一样的。我让他看守项梁叔侄,结果他把这对叔侄奉如上宾,毕恭毕敬地侍奉上了。   我自然很生气,就想发配他全家往岭南去。你要知道,根据秦法,他这样的行径会带累所有狱卒,他全家也不会落下好,必须全部充作隶妾臣。我觉得我是一番好意,但是他却想要劫持我。”   子央通过这件事再反思。   其一,这些人到底值不值得同情?   其二,自己对他们的同情,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就是一种软弱?是不是在他们看来,自己这样的行为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让人觉得自己这是鳄鱼的眼泪,这种行为让人家看上去恶心。   换句话来说,子央是不是真的该学始皇帝,不需要天下人爱戴自己,只需要天下人畏惧自己就足够了。   丑夫没说话,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子央。   子央就说:“我说着说着说远了,叫你来不是让你听我抱怨的。我就是问你们,你们和封君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丑夫叹气,说起了楚墨和楚国封君的恩怨。   早先大家之间相处并不是血淋淋的斗争,总结起来,那就是理念之争。   这个理念冲突就在于墨家“尚贤”,封君们坚持“世袭”。   楚墨的思想深受墨家核心主张的影响,尤其是“尚贤”。这意味着他们主张选拔人才应当看重能力和功劳,而不是出身和血统。   封君们凭借家族的血缘关系,世代垄断着封地(食邑)、爵位和治国特权。楚墨的“尚贤”理念,直接冲击了封君们“龙生龙,凤生凤”的世袭特权,这必然会引起封君的强烈不满和敌视。   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虽然冲突,但无法掩饰。   随着楚国国力衰弱,矛盾就更加突出。   楚国有两次变法,分别是吴起变法和屈原变法,这两次变法都有楚墨的影子,因为每次变法都有“尚贤”的举措。   吴起变法规定,凡是封君的子孙,传了三代之后就要收回爵位和俸禄;同时裁撤冗官,削减封君的特权,把节省下来的资源用于供养军队和选拔贤才。   屈原变法,主张“明赏罚”“禁朋党”,试图通过变法来限制贵族结党营私、奖励耕战,这些主张同样触动了封君贵族的根本利益。   两次变法的结果就是:吴起被楚国封君们在楚悼王的灵堂上射杀;屈原遭到封君们的疯狂排挤和诽谤,最终被楚怀王疏远。   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屈原听闻秦国大将白起率军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都,不仅烧毁了楚国的先王陵墓,还夺取了楚国大片的国土。这一惨痛的剧变,成为压垮屈原身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屈原于当年的五月初五,在汨罗江抱石自沉,以身殉国。   楚国最后一个主导变法的人选择投江殉国,断送了楚国最后的翻盘机会,也断绝了楚墨影响楚国朝堂的路径。   从此之后,楚墨彻底走向民间,不再以诸子百家的身份在诸国之间行走,而是变成了“游侠儿”,聚焦于底层,热衷于“打抱不平”。他们站在底层民众的立场上,天然地就会与那些欺压百姓、垄断资源的特权封君站在对立面。   从此,楚墨和封君之间的矛盾不再有回旋的余地,而变得血淋淋,提起来就是两行泪。   丑夫态度激动地说了很多封君欺压剥削底层庶民的例子,总体来说,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压迫。   子央打断他,问:“你们反抗过吗?就是杀了封君,烧了他们的庄园,抢了他们的粮食,把他们全家灭门,将那些肉食者们一个个的吊树上吊死!你们做过吗?”   丑夫摇头。   子央问:“楚国八百年,楚国这么辽阔,楚国‘民不聊生、国贫兵弱’,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丑夫说:“害怕连坐。”   一提起连坐,大家都在骂秦法,骂秦人发明了这种没人性的连坐制度,其实,春秋战国每个国家都在连坐。   连坐绝非秦国“专利”,而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通用统治手段。秦国(商鞅)只是将其系统化、极端化,并执行得最彻底,才给人造成了“唯秦独有”的错觉。   《尚书·甘誓/汤誓》中有“予则孥戮汝”(不听话就杀你全家)。这是最早的牵连家属的记载。   齐国的《管子》,管仲要求“作内政而寓军令”,编户齐民,什伍相保。这是后世保甲制度的源头。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记载春秋时代,梁国的“一家亡,五家杀刑”记录。这是明确的五家互保连带责任。   完整的段落是“梁内役民无已,其民不能堪,使民比地为伍,一家亡,五家杀刑。其民曰:‘先亡者封,后亡者刑’”   就是说梁国的国君无休止地征发劳役,百姓实在承受不住了。于是国君就把百姓按地域编成“伍”(五家为一组),实行残酷的连坐制度——只要有一家逃亡,其余五家都要被杀戮或受刑。被逼到绝路的百姓甚至流传出一句悲凉的话:“先逃跑的人还能保全性命(或得到宽恕),后逃跑的人就要遭受刑罚。   《法经》李悝规定“夷其乡及族”。这是第一部系统成文法典中的连坐。   《史记·商君列传》“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这是最著名、执行最严酷的版本。   子央问丑夫:“害怕连坐?那……后来呢?”   丑夫说:“后来大家跑了啊。”逃向深山和更南方,逃向没有封君的地方。   楚国人和梁国人一样,他们没有反抗,而是逃了。   所以大泽乡那一声呐喊,不仅出乎王侯将相的预料,也出乎整个天下的预料。   让天下人知道,哦,我们那还可以造反!   后世子孙子央,在此刻理解了为什么司马迁把陈胜吴广放入世家。   因为陈胜起义与商汤伐桀、武王伐纣、孔子作《春秋》相提并论,这是具有拨乱反正意义的伟大历史事件。   子央揉了揉脸,说道:“不说这个了,如果有个吊死封君的机会放在你们面前,你愿意抓住吗?”   丑夫小心地问:“项梁?”   项梁现在就是庶民,但是祖上辉煌,所以楚人以封君看待他。   子央点头:“嗯!”   丑夫说:“我要回去问问。”   子央说:“你在楚墨这么多年,有没有一些心腹?”   丑夫皱眉:“你想让我私下里弄死项梁?”   子央摇头:“死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在没有对他进行死刑之前,我想让你带他们体验一下庶民是怎么过日子的。”   “啊?”   “你知不知道一种东西,能让他们暂时变成哑巴,令他们没有逃走的能力,然后带着他们在田地里终日劳作。能办到吗?”   “劳作?”丑夫说:“你还真是贵人,你以为这天下最苦的事情就是劳作吗?”   子央立即说:“愿听其详。”   丑夫叹口气说:“这会儿还真的找不到了,因为最苦的事情就是无休止的征战,青壮年常年被抓去修城墙、运粮草或战死,田地荒芜,甚至出现‘炊骨易子而食’(烧人骨当柴火,交换孩子来吃)的惨状。   特别是长平之战,你们秦人坑杀了四十万赵人,这四十万人死了,你知道他们身后的四十万户人家接下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长安君,终日在田中劳作是一件很有福气的事情。”   子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丑夫就说:“算了,不提这个了,都过去了。你既然把他们交给我,为了防止他们逃走,我要让他们戴着刑具劳作,可以吧?”   子央点头:“你就把他们当奴隶”。   让贵人像个奴隶一样生活,这对项氏叔侄来说,必然是诛心的一件事。   丑夫回去安排,天快黑的时候,子央看着项氏叔侄两个被套上了粗布衣服,弄乱了头发,像是货物一样被丑夫搬上运送马桶的粪车。   项籍的眼神如果是刀的话,子央已经被他砍成肉泥了。可惜他们暂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就这样被摆布着带走了。   子央在车子启动前对项籍说:“籍,不是我侮辱你,而是让你知道,在国破家亡的时候,你尊贵的身份已经没有了,你该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而且,县官不如现管,你们求错了人,你们在我手里,就是我长兄真的要救你们,他要劝说的不是我父,而是我。”   在他们叔侄瞪圆的眼神里,子央说:“我知道你在骂我虎狼,可是我要说一句,我蛮夷也,西陲来的蛮夷,和中原诸夏不一样。   过几天咱们还要见面,我希望再见的时候,你们还这么精神。”   车子启动,子央看着粪车渐渐远去。   子央在傍晚大笑出来,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有当大反派的潜质。   这才是第一道开胃小菜,后面还有大把的招数等着他们呢。   侍卫催了几遍,让子央赶紧回金城,现在天快黑了,侍卫们就怕路上出事。关键是子央身上还有一个怪病,那就是太阳落山之后能立即睡着。如果睡着了,被放到马车上拉回去也没什么,可是神奇的地方在于,子央她坐在行进中的车上会出意外。   这几天石被关在院子里面养伤,子央身边并没有一个令人安心的护卫。侍卫们对子央身上这些不同于常人的怪事也了解一些,所以个个如临大敌,催着她赶紧回去。   子央回去的时候就说:“要是樊哙在就好了。”   樊哙也是子央的侍卫,只不过跟着刘季一块儿去西域了。   一群人急匆匆地回到了金城,好在没遇到什么事,子央匆匆回寝宫,打算自己在还没有睡晕过去之前先洗漱,争取让自己清清爽爽地钻被窝里面睡一觉。   门客们都在等着,看到子安全回来才纷纷松口气,子央打发他们离开。   张良明显是有话要说。   子央已经哈欠连天,看到张良没走,就立即说:“正好,子房,你在这里,我吩咐你一件事。明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你来找我,我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张良问:“什么问题?”   子央说:“大仁和小仁,我今天遇到了些事儿,有些想不明白,我身边这么多人,就你读书多,所以想找你问。”   张良立即应下。   子央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云和霞扶着她回去,云进了房间还说:“张先生虽然有学问,但是公孙造和公孙信他们也有学问呀。”   子央迷迷糊糊地听到,没给任何反应,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两个侍女赶紧给子央擦手擦脚,拿薄薄的纱被给他盖上。   夏就说:“姐姐,要不是你提,我以为造和信没读过书呢。”   公孙昭和公孙信已经彻底融入了沛县小团体,表现得和那些贩夫走卒一个样子,所以一时半会别人真发现不了他们曾经是韩王后裔。   云是觉得这两位韩王后裔都是自己人,都能信任。可张良就不一样了,张良曾经是刺杀陛下的嫌疑犯,现在看上去也有点儿贰心,总之,让人信任不起来。   云叹口气:“我还是年纪小,经历得少,撑不起大事。要是扇翁在这里,就知道怎么看张良,算了,咱们听主君吩咐吧。”   这时候一个侍女在外边喊:“云姐姐,太子差人来问公主什么时候吃饭?”   云起身出去了。   霞守着子央,左右看了看,屋子里面的光线已经非常暗,只有角落里有一盏微弱的灯。   霞起身去点灯。   现代社会,子央抬手把床头的充电小夜灯关上,揉着眼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觉得特别累,是那种精神上的累。   她忍不住说:“头好疼,好难受啊。” [198]庙堂与江湖:……   “奶奶,行不行啊?”   子央被奶奶拉到一家医院里,子央所在的城市就有几家明星医院,简直是人满为患,夸张到上午去挂号,下午才能见到医生,第二天才能排上检查,找医生分析询问检查结果已经是三四天后的事情了。   奶奶带着子央来的这家医院比起那几家明星医院简直是门可罗雀。   走廊里或站或坐了很多患者,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叫号,这里都是些老年人,子央以为自己误入老年病科室了呢。   奶奶拉着子央坐下说:“这是你郑奶奶给我介绍的,她说她有一段时间头晕,去了很多医院,找了很多好大夫,都没检查出为什么。后来被老姐妹们带过来,花了几块钱,见到里面的大夫,大夫把她做过的所有检查看了一遍,问她是不是镶金牙了,就说是金牙导致的,有了金牙之后,她就是个大号电池,所以才头晕。”   子央问:“真的假的?”不太信。   “真的!”奶奶看着问诊室门口,就说:“你信我的,去大医院人太多。来一般的医院找个靠谱的,一下子就能查出原因。”   轮到子央他们了,护士就说:“您二位门口等下,里面的人出来了你们再进去。”   子央和奶奶就在门口等。   里面的患者个年轻人,拿着一本医书和一个胖胖的女医生在说话。   年轻人说:“您再看看,我觉得我有病,书上说了……”   “孩子,你没病,我确定,你就是想太多,你身体很健康。”   “书上说……”   “书上说什么我知道,你到门口看看关于我的介绍,你再把这本书翻开看看作者,我写的教科书我当然清楚,你不该来挂我的科,孩子你该去挂精神科,放心,你这问题很简单,不要吃药,你需要的是心理疏导。”   里面的年轻人出来,奶奶赶紧拉着子央进去。   “大夫,您看看我孙女,我孙女说她头疼。这是我们最近两三个月做的检查,还有拍的片子,您看看。”   大夫接过去,翻了几下,就说:“你们检查得很全面啊!为什么检查这么多?孩子是怎么难受?”   奶奶就说:“我们家孩子去年遇到车祸,就成了植物人,躺了一段时间醒过来了,就一直在做康复,这是康复时候做的检查。”   “哦,”医生看着子央:“看上去挺好的,恢复得不错啊,你们这种例子很少见,很稀有啊。你要不说她去年是植物人,我都看不出来。”   “是,就是她说头疼。”   女医生就说:“阿姨,您让孩子自己说她哪里不舒服,病情要让她自己讲。”   子央叭叭叭叭讲了很多。   医生就问:“你晚上是不是熬夜了?”   子央摇头,奶奶赶紧说:“没有,天不黑她就睡,天亮了才起来,作息可好了,睡下去之后整个人不动。医生,你看看这张有标记的,针对她晚上睡觉,我们还特意送她去医院检查过。”   医生开始看,随后皱眉。   奶奶说:“她躺下就能睡,睡着了就不翻身,以前也偶尔有头疼,但是不严重,这次也不严重,这几次头疼都是起床活动一会儿就好了,我儿子他们说可能是睡的时候蒙得太严实,大脑缺氧……我这想着已经发生好几次了,不如来检查一下。”   医生问子央:“晚上做梦吗?”   子央点头:“是,每天都做梦。”   医生问:“都做什么梦?”   子央看看奶奶,再看看门口。医生想让家属出去,因为年轻的男孩女孩会做一些不好启齿的梦。   医生还没来得及说,子央心一横,就实话实说:“我梦见我穿越了,在辅助秦始皇治理天下。”   门口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有人大声问:“你是穿越成了秦二世吗?”   子央大声回答:“没错,我就是秦二世。”   奶奶立即说:“我们家孩子是学历史的,她学的就是古代史,我们家孩子这几个月还发表过几篇论文,关于春秋战国的,网上能查到的。”   医生见得多了,点头说:“她这是思维奔逸(想法多到失控),俗话就是想太多,大脑停不下来。是能睡着,但是睡眠质量太差。试着睡过午觉吗?”   子央说:“偶尔睡。”   医生问:“午觉做梦吗?”   子央摇头。   医生说:“她现在这个情况要多睡午觉,先把睡眠质量提上来。回去尝试一下,如果午睡还挽救不了她的睡眠质量,大脑皮层还是很兴奋,就要去精神科,大夫会对这种情况药物干预。”   她告诉子央:“我现在告诉你,出现以下几种情况,需要立即来看医生。”   过了一会儿,子央和奶奶从医院出来。   奶奶说:“大夫说了,你要戒掉可乐奶茶,回去你的那些东西都得没收,不许喝了,还有少买东西,大夫说疯狂购物也不好。”   子央点头,奶奶说什么她都点头,想回去尝试午睡。   第二天在寿春醒来,子央觉得神清气爽。   但是现在的寿春处在夏季,哪怕宫殿阴凉,气温还是很高,子央醒来出了一身汗,来到门口坐在门槛上吹风。   云走过来问:“您要沐浴吗?都安排好了。”   说起沐浴,子央痛苦地揉了一把脸。   不是说这个过程不好,而是太好了,好的让子央这种土狗觉得太奢侈了。   这种天气,子央只是想冲个凉,体验了一番楚国的王族沐浴,特别是体会过楚王的沐浴过程后,才觉得那种搓澡会所的服务远远比不上楚王享受的服务。   根据《礼记·玉藻》,诸侯必须“五日则燂汤请浴,三日具沐”。这不仅是卫生习惯,更是周礼规定的“孝道”与“威仪”的体现。身体不洁,被视为对祖先和神明的不敬。   哪怕不是祭祀和斋戒所需的沐浴,哪怕平时就洗个澡,也是一场仪式。   准备阶段,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叫作“具汤沐”:由寺人准备五组青铜器(汤鼎、浴缶、鉴、盘、匜),调好水温(“燂汤”)。   这一步是为了展示王室的物质垄断能力(青铜)与人力调度权。   第二部分叫作“工乃升歌”:乐工进入,预备着楚王沐浴的时候在帷帐外演奏《阳阿》《采菱》等楚宫雅乐。严禁郑卫之音(被视为银乐)或大钟大鼓(僭越)。   背后展示的是用音乐划定“内廷”与“外朝”的界限,彰显文化正统。   说到洗澡时候用的音乐,一定要用楚国雅乐,哪怕是楚国的著名乐曲《激楚》,因为曲调过于悲凉,也不能用。那位爱细腰的楚灵王就喜欢《激楚》和郑卫之音,最终饿死,就成了楚国人批评的对象;   洗澡时候播放楚国雅乐的正面例子就是一鸣惊人的楚庄王,据说他沐浴时严格遵循“工乃升歌,钟磬不越”,体现了“内王外霸”的克制。   准备工作还有很多,比如说“兰汤”(香料煮过的水)和熏香这就不提了,直接进入沐浴过程。   沐浴过程是“洒身”而非“浸泡”,楚王立于青铜鉴中,由寺人用匜自上而下浇水(“浴用二巾,上絺下绤”)。背后的含义就是保持站立姿态,象征王权“不卧”(永不松懈)。   最后就是更衣仪式,这个过程叫作“振衣”。   这样的繁文缛节,最终通过让寺人、乐工、侍女组成一个庞大的服务团队,向近臣展示:“看,我的权力如此之大,连最私密的时刻都有整套国家机器在运转。”   子央只想安静地在泡澡,这个愿望得不到满足,因为不符合周礼。   在沟通了几次之后,子央还是每日被一群人围观沐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所以每次洗澡都开始摆烂!   在寿春的好处就是没有王绾在背后催着子央上班,她的日子过得潇洒了些,潇洒的地方在于可以从容自由地支配时间。   子央洗完澡出来,霞就急匆匆来告诉子央:“太子请您吃朝食。”   子央看了看外边的太阳,想想自己也确实没有吃早饭,点头说:“我去他那边一起吃。”   子央带着人前往另一处高台,李二凤在大殿前迎接子央。   “昨日就想请妹妹吃饭,没想到昨日妹妹太累,回来就睡,好在今日赶上吃早饭。”   人家昨天晚上请了一次,今天早上又请一次,绝对不是为了吃饭这么简单,自然是有事情要商量。可子央就是想吃饭,她就说:“昨晚上没来得及吃,今早上吃的又晚了……吃什么啊?”   “汤饼。”   子央顿时喜上眉梢,就说:“吃汤饼要有肉酱,我现在饿了,我能吃两大碗。”   子央有一颗秦国祖传的胃,很爱吃面食,酷爱碳水,每次吃小米和麦子后就觉得很满足。   饭菜还没端上来,两个人跪坐好,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张小桌等着吃饭。   子央以为李二凤要说一说项氏叔侄的事情,可是李二凤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李二凤说:“妹妹,听说你昨日处置了寿春大狱的牢头?不光是这个牢头,会稽郡差点被项梁颠覆,其背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秦国取天下取得太快,阿父和历代秦王积蓄够了粮草和实力,却没有积攒够人才,不得不用当地的人治理当地。”   子央点头,的确是这个原因。   李二凤就说:“咱们以前也说过,增设学宫,可是增设了学宫还不行,为兄以为,还要请阿父准许科举才行。”   科举?   不是不行,虽然提起科举就说这是一种吃人的制度,但是在这个时代,科举是划时代的进步和公平。   而且科举为打破门第和维护一统提供支持,为底层打开了通道。   前期的科举制是非常先进的选拔制度。   子央说:“阿父雄才大略,您只要提,他肯定同意。”   子央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她昨天在现代社会不单单是去医院看病,还特意去请教了自己的智囊团怎么中译中。   一群爷爷奶奶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笑了。   笑的都是以前有职称职级的,其中一个爷爷说:“这不就是打官腔吗?”   他们倒是愿意教给子央怎么在职场官场“打太极”,可是这种事情是需要阅历的,就子央这种愣头青和青瓜蛋子,马上要步入社会,现在就是学也未必能学会。   用他们的话来说,没有在这个环境里,没有碰得头破血流,是学不会其中三昧。   他们不知道的是子央恰巧就在这种环境里,虽然还没有头破血流,但是昨天的的确确遭遇霸凌了。   所以子央也算是稍微懂了一点。   如果把大秦的朝廷比喻成职场的话,李二凤这个太子比子央这个长安君职位更高,他想发起什么项目,没必要来跟长安君商量。所以今日说这个的目的就是通知长安君一声。   本来就是通知一声的事情,为什么昨天晚上请一遍,今天早上又请一遍。   那就是告诉长安君不要在这个事情上伸手。   伸手有两种意思,不要捞一把功劳,也不要使绊子。   子央想明白之后,就说:“我上《治海疏》和《金城疏》的时候,长兄都一直在支持我,我也支持长兄。”   子央隐晦地说,你当时没卡我,我今天也不卡你。   李二凤听了之后,一方面觉得子央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不够有风度;一方面觉得子央能听明白,进步很大。   他松口气,带着几分欣慰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见,昨日到今日,中间就隔着一晚上,妹妹进步神速啊!”   这时候他对着远处招手,他的寺人小跑来到他身边,李二凤说:“去把孤昨日写的奏疏拿来,给长安君看看。”   他接着跟子央说:“你也知道,咱们那时候的科举考的是儒家经典,在这里,要考法家经典。科举想要放到秦朝,必要大改才行,你看看为兄改得怎么样?”   子央说:“您也知道我没读过几本书,到眼下为止,《商君书》背得磕磕巴巴,我觉得您该找李斯看一看。李相那个人您是知道的,只要对法家有利,他肯定欢呼雀跃地来到您面前拜读您的大作。”   李二凤也是这样想的,他就说:“咱们兄妹先看一遍,你要是觉得好,为兄把李斯叫来问问,他觉得没问题,就给阿父送去。”   这时候汤饼送来,李二凤就说:“先吃饭。”   饭后,李二凤的奏疏被送来,子央看了看封面,封面是“文职试吏疏”。   军功授爵是秦法的核心,也是秦国统治的根基之一,所以科举制是针对文职官吏的选拔,李二凤开篇就点明了,这种选拔制度仅仅是作为军功授爵的补充,理由是“为了更快找到能写会算的人来辅助管理”。   这完全符合秦始皇追求“效率”的胃口。   通篇不会出现科举,用“试吏”代替。   秦国有“学室”培养官吏,李二凤提议:除了学室子弟,允许民间“能书、会计、知律令”者自荐,通过“试律令、试书计”(考法律、考写字算数)进入基层。   其实秦国已有的“推择为吏”选拔制度,李二凤只是给它加了一个“笔试”环节,使其更公平、更高效。自然也更容易令人接受。   子央再往下看,发现考试的内容和科目全部是和法家相关,这里面还加了一些算术,以及涉及一些公文写作的格式。   让子央评价,这是非常实用且效率很高的选拔制度。   选拔出的人才是秦始皇最喜欢的刀笔吏,而非儒生。李二凤这是在用秦国的规则,玩自己的“选才”游戏。   子央看完就说:“阿父肯定喜欢。”   说完,端起杯子:“我为长兄贺。”   李二凤也端起杯子,和子央干杯后一起喝下去。   这篇奏疏让寺人拿回去放好。   李二凤就说:“阿父看到了肯定欢喜。”然而有人未必会欢喜,比如说宗室,再比如说庞大的官僚群体。   宗室反对是担心动摇军功授爵,同时还有很多老秦勋贵,也会担心会影响到他们。   针对他们的担心,只要告诉他们“此制只选‘吏’,不选‘将’。打仗立功封爵依然是你们的特权,而这些新吏是去干烦琐文书工作的,不会动摇你们的根本。”   官僚群体中,以李斯为首的法家态度可能会很复杂。李斯反对“博士议政”,本质是反对任何非官方渠道的参政。他会敏锐地察觉到,“试吏”虽不考儒家,但打破了“以吏为师”的垄断,削弱了他对官员选拔的控制。   李二凤在朝廷的各种游戏中都是高手,就是李斯有不满他也能化解。   一旦李二凤开始务实,他太清楚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了。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越来越高。   寿春城外,项籍一把将叔叔拉到身后挡住,想要说话,但是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项籍很激动地挥舞手臂,丑夫从低矮的茅草屋里走出来,问一个老人:“他说什么呢?”   老人坐着编筐,一边干活一边说:“在说他叔叔体弱,不会干活;又说他们乃是贵人,不会操此贱活儿。”   丑夫就说:“还是刺头啊!今天就别给他们吃饭了。”   项籍立即把旁边一块石头搬起来,眼看着要砸过来,丑夫和老人同时闪避。   石头砸在土墙上,这破房子一下子塌了。   项籍得意扬扬。   老人和丑夫没生气,丑夫说:“项氏少主果然有把子力气,两顿饭没吃还能这么凶残。只是你想过没有,你把这房子砸了,你们晚上住哪儿?虽然现在天热,住不住进房子里都可以,可将来天冷了该怎么办?”   老人说:“不用管他们,谁家奴隶能住房子?你不是说秦人要让他们过一过黔首奴隶们过的日子吗?别对他们太好了,就这样吧。”   老人说完提着编好的篮子出门去了。   丑夫说:“不劳作不得食,你们今天把主人的房子砸了,还没劳作,作为奴隶,该受到什么惩罚知道吗?砸了房子,要得到鞭刑,没有劳作,还要得到鞭刑,项籍,你要受两次鞭刑,你叔叔没有干活,也要受一次鞭刑,另外,因为你们拒绝干活,在奴隶中太凶悍,先饿你们三天。”   丑夫说完转身往隔壁去了,隔壁出来一群人,拿着棍棒和绳子网子,因为项籍太凶悍,直接把人网住再行鞭刑。   项籍和项梁都在反抗,项籍的反抗最剧烈。   打完后,丑夫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就说:“你们是不是说我私设刑堂,不该打你们?首先,不许民间私设刑堂的是秦法,楚法没规定;其次,秦法保护的是民,你们是奴,奴是随便打的。”   丑夫无视了两个人咬牙切齿的表情,就说:“因为你们两个刚当奴隶,还有一些不习惯,我对你们也没有那么苛刻,回头我收集一下你们亲朋故旧是怎么对待奴隶的,用在你们身上。   长安君说鞭子落在谁的身上谁知道疼,你们过一阵子奴隶的日子,就体会了奴隶的苦。   叫我说她就是太天真幼稚了,把你们想得太好了。我是知道你们的,除了死,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把庶民当人看,更别说奴仆了。”   项梁看看被打了几十棍的侄儿,立即在地上写字。   丑夫低头看了看,问项梁:“你要投降长安君?”   项梁接着写字,丑夫皱眉:“你愿意交出项氏私兵部曲?”   项梁点头。   丑夫说:“这事她没嘱咐我,我要问问。”   项梁松口气。   他是真受不了这份苦,哪怕不到一天,他都觉得不仅被辱,而且还会和项籍一起累死在寿春城外。   下午两个人被拴着脚拴在了石舂边,也不知道这栓脚的刑具是怎么做的,项籍暴力拆解了几次,都没成功。   现在两个人刚被打了几十棍,浑身都是伤,但是活还是要干的。   干就是舂米这种苦活。   在春秋战国,“舂”不仅仅是劳动,更是一种法定的刑罚和身份标识。舂米更是有名的苦役,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舂米完全依赖人力用木杵反复捶打石臼。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是对关节和体力的极限压榨,干得越久,身体越垮,出路越窄。   当时有“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槁”的惯例,男性还有更苦能难更难以忍受的苦役。丑夫让项氏叔侄去干女性才做的苦役,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楚到底是侮辱还是照顾。   但是叔侄两个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199]闲暇:……   “这事也是好事。”   子央端着杯子在大殿前慢悠悠地散步,后面跟着李斯。   李斯面色难看,纠正子央:“这不是好事!”   李斯反对的内核原因也简单:如果是“试吏”选出来的刀笔吏,虽然考的是法家思想,谁知道人家主修的是什么思想!   也就是说,通过这项选拔的有可能是儒家的人,只要这些人靠法家的一张试卷混进了官场里面,将来不会为法家出力,只会想尽办法为儒家出头。   还是精通秦法的秦吏培养出来的人最可信。   子央就说:“不是不给你机会,你想过没有,从商君到你,这中间多少年?你们法家想过在秦国培养自己人吗?就这一点儿你们是比不上秦墨的。   秦墨的弟子很多,都是秦人,陛下信任他们,最关键的是,只要陛下有事儿秦墨出人出力,办事从没出过差错。”   李斯叹气:“说什么都晚了啊!”   子央接着说:“而且法家只有你一个人积极,你看看你师弟,那个长得白胖白胖的叫什么来着?就是在我长兄门下做门客的那个?名字在嘴边,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李斯说:“张苍。”   “对,就是张苍。你们自己力量使不到一起去,也别怪人家来和你们争权夺利。”   子央接着说:“你是跟着阿父纵横天下、实现了大一统的功臣,我阿父横扫八荒六合的过程你也看见了。   秦国和其他六国这些年攻守易势,中间经历了什么你也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如今诸子百家都想进入秦朝宫廷,现如今都在攻击秦法,能不能守住法家在我大秦的地位,就看你了。”   李斯的妒忌心强一些,子央不得不提醒他:“李相,你该为法家在秦国储存人才了。你终有老去的那一天,你老了之后,法家的弟子谁能在秦国的宫廷为法家执牛耳呢?”   李斯,为法家的将来考虑吧。   李斯听懂了长安君话里的意思,他就说:“斯明白您的意思,眼下怎么办?”   子央说:“眼下是好事啊!就跟有人攻打函谷关一样。守关的人有内鬼,开门把叩关的六国之兵放进来。回头关上函谷关的门,关门杀敌。”   李斯低头在想这件事。   他立即给所谓的“试吏”加了很多条件,比如说五年才能考试一次,比如说每年都要考核,连续三年不合格就要被罢黜。   法家要把考试和考核的权力拿到手里。   当李斯把这些条件都说出来之后,子央接着说:“给这些刀笔吏定职级。给你举个例子,从低级到中级再到高级,中间要设几个门槛。每迈过一次门槛,他们必须去咸阳的廷尉府里面学习,只有学习合格之后才能回去接着做官吏。”   子央给了李斯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李斯瞬间想到其中该怎么操作,立即说:“妙啊,长安君,这一招妙。”   李斯能保证,凡是从廷尉府里合格结业的人都是真正的法家弟子!   他这人聪明,接着说:“兵家和墨家才是自己人,陛下这么多年来带着我们这三家一起征战天下,大家都是有功劳的,正该三家一起联手才是。”   子央没说话,把诸子百家的争斗圈在朝堂内,让他们无法结成一股绳,也无法组成几个声势浩大的团伙,一直斗而不破,才是真正的好办法。   李斯心有所感,立即躬身施礼:“您慢慢走走吧,臣这就回去给陛下写信。”   子央嘱咐:“这些都是小事儿,你别忘了寿春的事情。”   “您放心吧。”   李斯急匆匆离开。   始皇帝的心腹大臣们拥有的通信权限有时候比他的儿女还要高。   李斯的信同样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始皇帝跟前。始皇帝正在吃晚饭,只有公子远在他身边侍奉,公子高和公子将闾前几日回咸阳去了。   始皇帝看到信,用手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跟公子远说:“李斯这封信必然是为了你长兄的‘试吏’策特意写来的。”   公子远想了想,把筷子放下。认真地说:“阿父,无论是长兄还是妹妹,这段时间提出来的想法对我大秦都有利。可每次都有人提出非议……”   公子远说不下去了,他这是要向始皇帝请教,所以态度表现得很认真。   始皇帝说:“远,这才是最真实的。当初修建郑国渠的时候朝堂里面就在吵。   修下去,对我秦国将来有利;不修,对眼下有利,你说怎么办?   这些官吏都站在他们自己的位置上考虑事情,有人反对,也有人支持。而咱们父子站在大秦的位置上考虑,自然觉得有些事儿是必须做的,也有些事儿是没必要做的。   说到底,要看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   公子远点头,开始吃饭。   始皇帝拆开信,看了一会儿,把信放下了。   公子远也没问李斯都说了什么、是否会答应。吃完后,公子远出去走走,留始皇帝在屋子里思考。   始皇帝也认真思考了。   就目前来看,世民和子央已经对上了。   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竞争开始了。不再是当初含情脉脉的相处,而是开始了对抗,对抗的烈度自然是越来越严重。   始皇帝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他知道,一旦两个人的竞争开始后,几乎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他想起年幼的自己遇到的事情,也想起了少年的自己遇到的事情。   始皇帝对宫廷之间的争斗再熟悉不过。   当他偏心子央的那一刻,对太子判了死刑。   他不是没想过让两个人好好相处,但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始皇帝知道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从周天子取代了商王开始分封天下,纷纷扰扰八百年,这八百年里面在权力传承的时候闹出了不少笑话。   比如说他的远亲赵武灵王,因“沙丘宫变”被儿子(赵惠文王)的势力围困于行宫,掏鸟窝食幼雀,三个月后饿死。   赵武灵王的例子给了秦始皇启发,那就是选定继承人之后,就不要反复无常。那颗慈父之心就应该收起来,因为一旦收不起来,变得昏聩荒唐,最后就会反噬在自身。   他想了很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天黑才算是没再到处走。   昌看着他终于停下了,就问:“您是想家了吗?”   这个问题让始皇帝惊讶。   这问题怎么说呢?带点关心,又带点愚蠢。   也就是昌这么问始皇帝没发怒,换个人早拖出去打死了。   始皇帝只是淡淡地说:“是想念咸阳了,天下都是朕的家,在这里就是在家里。”   他说完,嘱咐昌:“日后别这么问,更不许在人前问。”   昌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就说:“是奴又问错了吗?”   “是啊。”始皇帝说:“六国土地也是朕的家,朕出巡就是为了‘镇家’,换成别人这么问,就是在问朕是否对东方不安,想逃回关中老巢。”   昌赶紧跪下请罪。   始皇帝说:“起来吧,你犯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朕不和你计较。”   昌赶紧起来,立即说:“奴从不和人家说奴和陛下私下说的话。”   始皇帝点头。   昌又问:“您是早点睡?还是看一会儿书再睡?”   始皇帝看到昌一把年纪了,就说:“朕在看会书,你先睡吧。让侍女进来侍奉。”   昌应下,就出去唤侍女进来。   次日,寿春城中的子央披头散发地坐着,她的面前是李二凤。子央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一根白头发,对李二凤说:“看,我有白头发了!”   子央忍不住大呼小叫:“我要开始变老了吗?”   李二凤看了一眼子央的白头发,是一根很长的白发,头发有些弯曲,闪闪亮亮,就像是一根略粗略硬的丝线。   李二凤一直觉得子央疯疯癫癫,现在看到子央为一根白发在大呼小叫,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他敲了敲桌子,说道:“你把项氏叔侄藏哪里了?”   子央说:“押到寿春去了,阿父说了,要在寿春对项氏执行车裂,要不是李斯在这里审问相关的人,我早就去会稽郡了。”   李二凤说:“从寿城往会稽郡这一路上,被项氏旧部和楚国的旧贵像是犁地一样犁了这么多遍,他们都没有看到项氏叔侄。”   子央说:“我就说要在这里杀人,杀得人头滚滚。要不然这些人不知道畏惧,个个胆大包天!乡间的羊肠小道上他们犁地一样的来回找也就算了,难道在驰道上也像是犁地一样来回找?”   行走在驰道上的人和车都是经过官府批准的,也就是说,这些人日夜在驰道上奔驰是经过各处官府允许的。   子央冷哼,又开始翻找自己的白头发,一边找一边说:“放心,阿父说车裂就是车裂,绝不是枭首。”   李二凤叹口气。   “你知不知道项氏养着八千江东子弟?这是私兵部曲,一旦这些人失控……”   子央抬头,看了一眼李二凤,就说:“不会,只要项氏叔侄活着,他们不会失控。”   李二凤看了看左右,就问:“石在哪里?”   子央知道他的意思,因为子央手里最强战斗力就是石,李二凤肯定以为子央让石在看守项氏父子。   子央就说:“石养病呢,他前一阵子不是被项籍打伤了吗?在屋子里养着呢。”   李二凤问:“天气这么热,他伤得并不重,怎么没见他出来走走?”   子央惊讶的问:“没有吗?大概是在屋里睡觉呢,石说他这辈子梦想的生活就是有吃有喝,不用干活,天天躺在床上睡觉。”   实际是子央请了本地郡守,也就是叔祖秦革,给石制定了一套锻炼时间表,石最近在院子里吭哧吭哧举石锁练习呢。   李二凤就说:“不妨请来一见!”   子央跟云说:“请石来一趟,就说我长兄要见他。”   云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李二凤确定,不是石在看守项氏父子,必然是丑夫在看守。他就说:“你身边有个楚人,叫丑夫?他最近在干嘛?”   “回去探亲了。”子央不在意地说:“他听说他家的人不愿意用吐酒石治病,就很着急,想回去劝劝,走了好几天了,过阵子就回来了。”   李二凤叹气。   他知道子央要把项氏叔侄吞进肚子里,不可能再吐出来了。   他也就没再问。   子央的确是要把项氏叔侄身上的好处全部吞进肚子里。叔侄两个为了不干活,答应拿东西来换,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拿重要东西来换,都是一些零碎的好处,比如说他们在寿春的资产,不仅有明面上的资产,还有暗地里的资产,但是这些好处和项氏庞大的底蕴俩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还是毛上的尖尖。   子央某些方面就和大魔王秦小米一样,那是翻脸不认人,只要她把项氏的价值挤干净,回头就把他们送去会稽郡。   课本上学的,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   李二凤发现子央的进步堪称神速,小娘子现在学会截胡了。   这样的进步速度让他惊叹,也就把项氏丢开手,不再去管。   楚国的封君这么多,和她死磕项氏没什么意思,在她拿捏项氏的时候把精力放到别人身上,得到的更容易更多。   如果让子央知道,会很生气。项氏是自己抓的,自己审的,到底是谁想截胡?   李二凤就问子央:“不说项氏了,咱们兄妹别为了项氏生气。我就问你,你自从来到了寿春后背过兵法吗?”   子央把手从头发上拿下来,乖巧地放到了膝盖上,这样子就像是一个乖宝宝,从动作上也看出来了,她没有背。   她甚至把这一项学习内容都给忘了。   李二凤冷笑一声。   子央赶紧送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李二凤说:“去拿书来,我今日有空,开始督促你学习。”   子央立即起身,乖乖地去找书,找到之后又乖巧地跑回来把书铺在了李二凤面前的桌子上。   这会儿李二凤才觉得子央这样子才是妹妹该有的样子。   子央坐在他身边,送茶送水,给他捶肩揉背,为了能学习,各种狗腿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李二凤就说:“你啊,前倨而后恭。”   子央想接一句“思之令人发笑”,好在及时收住了,没嘴巴一秃噜把这话说出来。   子央说:“这是应该的呀,您现在是我的兵法师父,您的本事,那是震古烁今,您是帝王中带兵打仗的第一人。”   “嗯。”显得很得意。   他跟子央说:“帝王中带兵打仗的第一人?你有眼光,咱们也认识这一段时间了,你这是头一次这么低头,的确是让我舒服了。”   正给李二凤揉肩的子央一下子把人推开,子央觉得自己给他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算是学费,但是学费里不包括要忍着老登。   子央就立即指着他说:“你能被评价一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要惜福!”   “不是……你刚才……”   子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他说:“越看你越不顺眼,今天别见面了,要不然我忍不住想揍你。”   子央气冲冲地离开,李二凤在他背后喊:“子央,赢子央,你放肆了!”   子央走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这是我的宫殿,我为什么要离开?   她转身回去,把李二凤拉起来,连推带打把人赶出去。   不想和你个老僵尸在一个屋子里!   越想越想揍他。   子央认真分析了一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肯定打不过他。可是没出气就很不舒服,就感觉浑身刺挠。   刚才把人赶走是爽了,可是赶走后的学习怎么办啊?   这时候霞带着人急匆匆地来了,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衣服鞋子。   子央一看,就知道贤惠的长孙皇后又送东西来了。   霞就说:“主君,太子夫人派人给你送衣履来了,这次送来的履很舒服,特别是鞋底,您踩一下试试,如踩云端。”   子央就在宫殿里,现在光着脚,就直接把新鞋子套在了脚上。的确很舒服,关键是这个鞋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皮革做的,总之踩着很干爽,支撑力也很好,也很透气。   子央说:“我想念太子夫人了呢。”   子央真的想念长孙皇后了,一瞬间有种迫切想要见一见长孙皇后的冲动。   子央看着鞋子说:“我虽然不稀罕养个孩子,但是她想养个孩子。”   子央对长孙皇后的贤惠大部分时间都看不上,但是她理解长孙皇后想生孩子的心思。她生孩子有两个动机,其一是为了稳固李二凤的地位,其二就是她真的想生,也爱自己的孩子。   子央叹气,踩着新鞋子在大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鞋子很舒服,柔软透气,适合夏季在外奔波的时候穿。   云和霞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走着,就出主意:“您要不找楚国的巫与觋为夫人求告祷念一番?”   子央不信,就说:“男女生育,要有男有女,太子不在家,求再多的神仙也没用!以后少出这样的馊主意!”   云又提议:“要不然您给夫人写信,感谢她送您的衣履?”都送您这么多了,这次的鞋履又很舒服,也该正式的谢人家啊!   厚脸皮如子央,也觉得该给人家写封信。   她点头说:“嗯,是该写。”   她在想,如果把长孙皇后从咸阳接来和太宗团聚会怎么样?   肯定会贤惠到在自己和太宗中间来回劝和,温柔地让自己做她觉得合格的公主。   想想都烦。   可某种意义上,子央心里很珍惜李二凤夫妻,因为无论秦朝还是现代,知道前汉后汉、知道汉朝汉人、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人只剩下三个了!   就在子央提笔的时候,一个侍卫小跑进来,给子央见礼后,云和霞匆匆起身走到远处,避开侍卫和子央的谈话。   侍卫说:“项梁中暑热晕过去了,丑夫说项梁身娇肉贵,身体虚弱,问是不是……”   子央打断他们:“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他们以前也没让奴隶歇着啊!你们要转变一下想法,他们现在是奴隶!奴隶!奴隶!你们以为他现在是封君吗?”   侍卫说:“他的确虚,也不能一下子把人累死,天气这么热,他要是死了,他的尸体很难运到会稽郡去。对了,项梁一直闹着要见您,说是有话要和您说,您看要不要见一下?”   子央说:“我被我兄长盯上了,我要是出去,项氏就被我兄长顺藤摸瓜给找到了,你们带项氏叔侄离开,找最安全的路径去会稽郡,路上注意一些,项氏的旧部和旧友想救人,别让他们盯上了。”   “您放心。”   子央有些不放心,就跟侍卫说:“如果……如果真有人找到了,他们要把人劫走,必要的时候……”   子央把手掌横着放在脖子上。   侍卫应下。   子央叹口气,说道:“过几日李相那边的事情就要办完了,他的事情办完之后,于我而言就是此间事了,咱们就要去会稽郡,你们随我一起去。”   侍卫点头,这一路不好走,会有很多刺客。就说:“要不放出消息,骗一骗项家旧部?”   子央摇头:“别做这事儿,让他们自己去打听。”   侍卫听了离开。   侍卫出门,遇到了张良,张良看着侍卫急匆匆地下了台阶,张良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子央示警,有人真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找到项氏叔侄,因为张良已经找到了。   侍女请他进去,他在门口脱了鞋,走进桌案旁,躬身行礼后示意子央屏退左右。   子央让云她们回避,问:“子房有话说?”   张良说:“寿春城东,连珠寨里,藏着项氏。”   子央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您可要赶紧把人给藏起来,晚了就真的被人发现了。”   子央眯着眼睛问:“何以见得?”   张良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主君,您要有大难了!”   子央:“啊?”   这是要学纵横家? [200]分道:……   子央不止一次地吐槽过纵横家,他们都是一群标题党!   开头就是“你有大难了”!   此时子央震惊后忍不住说:“我这命究竟是有多不好,怎么天天有大难?”   张良笑起来,就说:“这是臣属为了保命和办事特意反复设计过的言语。”   这套说辞的核心目的就是强行制造“对话窗口”。“你有大难了”是一把破门锤,它的底层逻辑是触发“恐惧”本能,人对于“灾难”的敏感度远高于“建议”。先用危言耸听的话术击穿君主的心理防线,强行打断他的日常节奏,迫使他不得不听。   接着就是争夺话语权,在君主发怒或好奇的瞬间,谋士获得了宝贵的发言机会。   张良解释了一番,子央的心情放松下来,张良刚才说的项氏藏身地址给子央带来的震撼和紧迫感就消失无踪。   子央放松地趴在桌子上,说道:“好吧,你说说看,我要有什么大难。”   张良说:“您藏人的地方本就不是个严密的地方,容易被人发现把项氏救走。如果项氏叔侄真的被救走,一则您在陛下面前颜面尽失,容易丧失陛下的宠爱;二则就是您刚积累起来的人望就会轰然倒塌,您将被天下人耻笑。您说这还不是大难吗?”   这两项后果,对于一个封君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后果。   对上,容易失去君王的宠爱,封君的生存空间和权力来源于君主。对下,容易失去好名声,子央治疗水蛊病带来的巨大声望,会因为项氏被救走而荡然无存,还容易给天下一个长安君仁慈有余而魄力不足的印象。   子央说:“你这几句话才像是门客说的话。”   “臣要做您的门客,自然要为您着想。”   门客不是普通的仆人,也不是正式的官员,而是一种“智力雇佣兵”。他们的核心职责是为主人提供“非标准化”的服务——从出谋划策到杀人越货,全凭主人的需求和门客自身的本事。   张良就属于出谋划策的这一类高智力门客。就目前来说,子央身边真的缺这种门客,这也是始皇帝能容忍张良活着的原因,要不然他疑似参与了刺杀始皇帝的事情,要不是他有追随子央的心,现在尸体都腐烂了。   子央不信他,因为他和项氏的关系不错。   子央说:“你还跟谁说过项氏的下落,我记得你和项伯的关系好,是吧?”   精彩绝伦的鸿门宴,如果项羽和刘邦是主角,那张良就是一个很耀眼的配角。   张良点头说:“是,良对项氏有恩,所以项氏和良来往密切,他们是想报恩,良不过……”   子央伸手阻止他再说下去:“你就说你能不能混淆视听,给丑夫争取时间,让丑夫把项氏叔侄给转移到别处。”   “这个好说。”张良压低声音:“您不好奇臣是怎么找到项氏的下落的吗?”   子央眯着眼睛:“你说。”   “您还记得毕满吗?”   子央想了想:“记得,本来都忘记了,但是这个人时不时被你提起来,想忘记都难。”   “毕满找到的。”   “啊?”子央这下真的惊讶了。   “杀您是他的执念,他把您身边的人都了解的透透的,就连丑夫也没放过,只要找到丑夫的下落,项氏的藏身之地就简单了。”   子央皱眉。   张良就说:“您是在思考毕满的事吗?”   子央点头。   张良稍微一想,就说:“项氏被藏在连珠寨,这件事被臣点出来之后,您居然不着急,臣想到刚才来的时候,有侍卫急匆匆出去,肯定是受了您的命令要把项氏给转移到别处。您现在烦恼的就是怎么处置毕满,可对?”   子央点头:“是,毕满对于我而言,已经显得阴魂不散。”   子央还记得她从后世得到的消息,后世说秦二世差点死于毕满的刺杀。   张良就说:“眼下毕满还没对您造成危害,但是此人对您怀有恶意,臣觉得,此时杀了毕满正合适。”   子央说:“杀毕满……杀一个人容易,但是秦法规定,杀人要有罪名啊!”如果这个人没罪,子央把人杀了,这算什么?草菅人命?故意杀人?   不经过审理而杀人的子央和项梁有什么区别?   张良满脸不赞同:“前几天您和臣讨论大仁和小仁,您还记得吗?”   “记得。”子央点头。   小仁是“不忍一时之痛”,大仁是“敢承百年之重”;小仁“情”字挂帅,对人不对事,大仁“义”字当先,对事不对人。   张良就说:“您前几日想对着牢头网开一面,就是小仁,您今日对毕满姑息,也是小仁。”   子央承认前几天同情牢头是自己的错,自己不该去同情他,其实往深里面挖,也不是同情牢头,而是同情他的家人和他的同僚。   这是小仁。   很多时候,秦法很不合理,但是它是这方天地当中的法度,哪怕不合理也要遵守。   这就是子央从牢头身上得到的教训,也是她特意找张良讨论了半天得到的经验。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后,说道:“先抓,抓到了再定罪。如果不审问不定罪就杀人,我和项梁这种人有什么区别?说起项氏,你和项伯关系好,我记得是因为项伯杀人,被你庇护,是吗?”   张良点头。   这就是张良说对项氏有恩,他庇护了杀人的项伯的原因。   子央忍不住说:“项氏的人怎么总喜欢杀人!”   他们家族有超雄基因吗?   子央在心里吐槽完,就问张良:“你愿意去抓毕满吗?”   张良说:“主君相信臣吗?”   “自然是信的,不信你,我现在就该吩咐薛欧去抓人了。”   张良皱眉说:“您这么说,臣该很高兴,但是实话跟您说,毕满此人不输于臣,并不好抓,甚至可能抓不到。”   子央点头:“嗯,尽人事,听天命。”   听天命!   子央不知道是不是受环境的影响,他现在也开始相信天命了。如果毕满此人容易被抓到,也不会成为一个传奇刺客,因为他的一次刺杀,导致了后面的二帝相争。   张良听了之后很感动。   张良真的很感动,他不是不知道子央一直对他不信任,然而他也感受得到,子央的确是没怀疑他和毕满勾结,也没怀疑他故意放走毕满,只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张良立即起身,躬身向子央告辞,随即匆匆离开。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她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自己在这个世界死了,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会怎么样?会猝死还是继续活下去?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打算睡一会儿。   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影响她睡午觉,她现在就靠睡午觉来保命了,毕竟大夫说了,她睡不好会引发一系列的后果,很大可能需要去精神科找大夫开药,进行药物干预。   子央起身去睡午觉,云出去了,霞坐在一边打瞌睡,也没人说话,看着睡着的子央,自己也撑不住,趴在床边慢慢地睡下。   隔壁高台上的李二凤快气死了。   觉得子央这孩子真的太气人了!   人家是喜怒不形于色,她是勃然变色。翻脸比隋炀帝还快!   李二凤觉得天地之间最坏的人就是隋炀帝,今天子央这态度让李二凤觉得子央比隋炀帝都要喜怒无常。   子央喜提李二凤心目中“最反复无常之人”的称号。   要是让子央知道,肯定感慨一句:我何德何能啊!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寺人悄悄走来,小声地说:“景美求见。”   李二凤点头,寺人退后几步出去,随后带来了景美。   项籍所在的项氏和景美所在的景氏比起来,那真是小溪比江河。   昔日屈、昭、景被称为“楚之三姓”或“三闾”,是楚国贵族统治阶层的支柱,地位远高于普通贵族,甚至能直接影响王位继承与朝政走向。屈原任职的三闾大夫,就是负责三氏子弟的教育。   楚国灭亡后,这三家的子弟要么被杀,要么被抓到咸阳为奴,而景美就是景氏子弟之一。   景美来到李二凤面前,跪下说:“太子,有人要求见您。”   李二凤问:“谁?”   景美回答:“尚且没被迁徙和关押的荆楚十八氏。”   荆楚十八氏分别是伍氏、屈氏、项氏、蓝氏、麻氏、钟氏、左氏、靳氏、景氏、鄂氏、卓氏、能氏、庄氏、慎(真)氏、敖氏、荆氏、红氏、上官氏。这十八家后来衍生出后衍生出单姓一百四十三个、复姓一百一十二个。   李二凤等了这几天,放任子央转移项氏,冷眼看着李斯以项梁案为中心掀起大案,就在等这一刻。   等楚国这片大地上真正的豪强。   李二凤说:“荆楚人家是如此前倨而后恭,前些日子孤来到这里,没一个来拜见孤的,现在长安君在寿春磨刀霍霍,准备杀些人祭天,反而来见孤了,这是什么道理?”   景美额头贴在席子上,说道:“是他们胆小怕事。不是不来见你,不是不够恭敬,而是长安君和您同出一脉,对楚人极其敌视,他们担心您和长安君一起……”   李二凤露出一些不高兴的意思就够了,说太多就显得斤斤计较。   景美连忙又说:“现在他们知道您和长安君不一样,迫切地想来拜见您。”   李二凤说:“孤一直都在这里,但是他们怎么过来?长安君还在金城啊!”他们敢来吗?   景美抬起头,轻轻地说:“项氏已经救回来了。会稽郡中,项氏的族人被抓,庄园田产和各处资产都被查封,项氏的私兵被会稽郡的守军诱后歼灭,家臣忠仆死的死残的残,项氏已经没了。”   就是项梁不死,项氏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不配合大家放在一起谈论。   景美说:“他们打算把项氏最后的一点东西抛出来,吸引长安君的目光,将她引出寿春,前来拜见您。”   李二凤觉得事情变得有点意思了。 [201]扬镳:……   李二凤是看过《金城疏》的,自然也吃过门阀世家的苦。   李世民并非要彻底消灭所有贵族(他自己就是关陇贵族首领),而是要打掉那些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仅凭血统就高人一等的旧门阀,建立以皇室为核心、庶族官僚为辅助的新统治秩序。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重修《氏族志》试图重新定“贵”。   所以他对世家门阀的态度很复杂。   眼下的楚国封君,换个说法就是世家门阀。   始皇帝和子央的态度是一致的,就是弄死这些人,也就是用最激烈的手段立刻把这些人抹去。   李二凤的态度更倾向于温和地弄死这些人,出于对统治的考虑,他的打算是要让这些人半死不活地活着,两三代人之后再彻底死去。   也就是说,要用两三代人的时间,把这些人身上最精华的部分给榨取干净。   至于什么是最精华的部分,在这一点上,始皇帝、李二凤、子央三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始皇帝的看法是,这些人身上没有一点儿精华,如果说有些东西勉强算精华的话,那就是这些人这么多代积累的书籍、图册,还有钱财。   所以每次把六国旧贵迁往关中的时候,就要让他们把这些细软浮财给带上。   子央认为,这些六国旧贵身上的钱财勉强算是其中一样,子央对钱财的理解就是钱财如水,是在不断流动的。至于书籍,这肯定是精华中的精华。但是这些书籍和土地比起来,多少有点儿不太贵重。   因为书籍上的圣人言论养不了大批底层穷人,就目前大秦的这个家底,还有当下的社会环境,考虑到当下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让天下人吃饱才是最重要的。   李二凤眼里的精华从不是土地钱财,他的看法和子央正好相反,子央在乎的土地他一点都不在乎,始皇帝在乎的钱财他更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人。   他觉得,除了书籍之外,各个封君家里最要紧的就是人,这些人中也分三六九等,次一等的是这些封君家的子弟,而高一等的就是家臣和门客。   这些人是被各个家族豢养成熟的人手,能立即使用,不需要再训练,他们这些人一旦换了主人,同样忠诚可靠。   李二凤从不怀疑他们的忠心,因为李二凤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这些人变成自己人。   让李二凤放弃救项氏的原因,就是项氏在会稽的家臣门客忠仆都被杀死了。   景美退出去后,李二凤也没心思再读书了。   他放下书背着手走到了门口,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的群山,在思考眼下的局面。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出自《左传·成公二年》,是春秋时期政治权力的最高法则。   这个法则也贯穿了日后整个封建社会。   名分很重要。   在玄武门杀了哥哥和兄弟的李二凤比任何人都知道名分很重要,眼下项氏的覆灭就是如此。   项氏为什么覆灭这么快,在始皇帝看不到的角落里,他们能手眼通天。一旦始皇帝把眼光放到项氏身上,项氏的百年积累就如冰雪遇到了烈日,刚见面就消融于无形,冰雪是永远见不到三伏天的烈日,这是天地法则。   始皇帝若诛灭项氏,在“名分大义”的框架下,这并非滥杀,而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正名”与“护法”行动。这完全符合秦朝“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极致正确。   项梁杀人,是私相复仇,以私刑代国法;勾结官员逃亡,是破坏司法,以私交乱公权。   始皇帝杀他,不是为了报私仇,而是“正君臣之名”。项梁先做了“不臣”之事(目无君上和国法),始皇帝才以君权“正法”。这叫“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项梁作为臣民不忠在先,君权自然收回。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项梁案中,被“假人”的是司法之器。刑罚权(器)是国君独有的权柄,绝不能下放给私人(包括贵族)。项梁杀人,是窃取了“刑器”;官员包庇他,是把“法权”私相授受。   始皇帝灭项氏,是为了“收器”。必须用雷霆手段宣告:执法权绝不容许被贵族私门染指。这不叫暴政,叫“收回属于国家的权柄”。   针对“覆灭全族”这一看似最残酷的行为,名分大义反而有最冷酷的解释。   宗族的“名分”是“教化子弟,奉公守法”。项梁作为楚国贵族后裔,非但不做顺民,反而“阴养死士,交通郡县”。这证明项氏“族名不正”,其家族文化已是反秦的温床。始皇帝“夷其族”,是为了“绝后患”。在法家名分观里,这叫“以刑去刑”——铲除一个不正之族,以正天下万族之名。   名分大义从不反对杀人,它只负责给杀人一个合法的名目。   目前这个名目解释得通顺,天下人认可,始皇帝以雷霆万钧的手段灭了项氏,对着会稽郡犁庭扫穴,除了一些楚国的旧贵骂骂咧咧,天下大部分地方的人是接受这个过程和结果的。   由此可见,始皇帝早早的立太子走错了一步棋。   如果始皇帝想要推长安君上位,就要废太子,如果太子没有被废的理由,长安君就没有名分大义。   她如果强行上位,就如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一样,一辈子都脱不开被人指指点点的下场。史书了会把她上位的过程重重地记下一笔。   他还是不了解子央。   比如能对一个人道德绑架的前提是这个人要有崇高的道德感,如果这个人没有道德感,怎么道德绑架他?   引申到子央身上,她要是爱名声,才能拿身后名这样的东西来约束她。   她爱名声吗?   就某些行为来看,她比大魔王秦小米更加狡诈不要面皮!   可惜现在的李二凤只是觉得长安君疯疯癫癫,却从没有发现长安君某些方面比昭襄王更甚。   李二凤对着远山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了西楚霸王!   作为爱才如命的人,李二凤是真的觉得可惜!   如今项籍就在子央手里,他问身边的寺人:“长安君现在在干什么?”   寺人低头回答:“奴不知,奴这会儿就去看看。”   李二凤点头。   午睡的时间并不长,子央已经醒来了。   子央现在有个习惯,那就是醒来之后,光着脚来到大殿门口,坐在门槛上吹一会儿风,整个人的思绪在自然风中渐渐地流畅起来。   她披头散发地在门口发呆的时候,李二凤的寺人来了。   子央说:“那是谁?那人是……名字就在我嘴边,我就说不出来。”   霞在门槛内跪坐,陪着子央一起发呆,看了一眼寺人,说道:“是太子身边的裙。”   没错,这寺人的名字叫做裙。   裙绝不是女性特有的服装,在眼下社会,它是士大夫阶层的标准服装之一,是礼服的标配。   这时候裙来到了子央跟前,恭敬地说:“长安君,太子请您去说话。”   子央嘟嘟囔囔:“我不想去,我今天不和他说话。”   裙笑着说:“长安君,您这是稚子言论,兄长召见,怎么能不见啊。”   人家是兄长,还是太子,人家叫了,怎么能不去呢。   子央点头:“你说得对,我换了衣服,梳了头,就去。”   裙立即笑着退下,子央打着哈欠洗脸梳头,换了衣服和鞋子,去隔壁高台上拜见李二凤。   子央进门的时候正在脱鞋,李二凤听说她来了,就到门口迎接。   他就看到子央一条腿站着,两只手扳着另外一条腿在脱鞋,因为重心不稳,站着的那条腿在门槛外蹦来跳去。   李二凤就发现,每次见面,子央给他的感觉就是一只大马猴。   李二凤忍不住说:“你一天比一天年龄大,也该稳重一点儿了。”   子央说:“这怪我吗?你不在这边放个凳子,我站着脱鞋不方便,只能这样。”   谁家门口不放个放鞋凳!   李二凤问:“这意思是怪我?”   你真会倒打一耙!   子央把脱掉的鞋子放在门口,另外一只鞋如法炮制,脱掉后和刚才那一只鞋放在一起。   李二凤看着子央说:“我这门口没有凳子,可我这里有这么多侍女寺人,他们就是帮你脱鞋的。”   子央往大殿里走,边走边说:“我是个土包子,享受不了。”   李二凤对着人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跟子央说:“到我书房来谈。”   李二凤居住的地方是楚国太子居住的宫殿,这宫殿比子央居住的大殿面积更大,装饰得更奢侈。   李二凤带着子央在里面绕来绕去,就说:“你是个贵人,你该习惯。”   “习惯不了”,子央说:“前不久,我妈妈……我娘带我去买衣服,我看到人家小姐姐跪着帮一个女的换鞋,我扭头就走,没当场翻白眼是我忍功好,这就是我不喜欢去那些奢牌店买东西的原因,简直是在践踏人格。”   “前不久?”李二凤问:“前不久是多久?”   子央说:“几年前吧!”   差点说出来是几天前,好险!   “买衣服?你们家没绣娘做衣服?”李二凤示意子央坐下。   子央说:“你也太看得起我家了!说起这个,我外祖母会做衣服,但是她老人家不爱动弹,我求了几次都没用,有一说一,我在她跟前没什么面子,她喜欢我舅舅家的表姐,不太喜欢我。”   李二凤心说就你这种疯疯癫癫的小娘子,一般人喜欢不起来。   李二凤敲着桌子,打断了子央的话,就说:“项籍在你手里是吗?他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不想把他留下为你效命?”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发,就说:“既然说到了项羽,我就和你聊聊我对人才的看法。”   李二凤点头,也立即坐得端正,看着子央,希望能从这个看上去邪门的史家弟子身上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看法。   子央说:“我读了十几年的书,学了好几年的史,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历史记住的从来不是‘最有才华’的人,而是‘最适配’的人。   很多惊才绝艳之辈之所以埋没,是因为他们手握利器,却生在了不需要这种利器的年代。   那些没出头的天才,未必才华不够,可能只是生不逢时、出身微贱或死于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历史只记得住赢家,但输家的墓志铭上,可能也刻着同样的才华。   项籍出名,是因为秦失其鹿。在西楚霸王扬名立万的时候,有博浪沙的大力士给历史留下匆匆一瞥,我相信在某个角落里面,有一个比楚霸王和博浪沙大力士更有力气的人,只不过没被记录,没被发现,从而埋没了终生。”   大家看到的“出头者”,是能力、名分、时机、性格、运气五维叠加的极小概率事件。   子央接着说:“没了西楚霸王,还会有其他人,你没必要觉得可惜。”   子央觉得丑夫有上卿之才,认真打磨,将来可以做丞相,但是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子央相信,他度过楚汉争霸后,在乡间传承着墨家的学问,终老在了楚地的山水之间。   再比如毕满,他也没有在子央记忆中的历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可将来他的名字会比荆轲的更耀眼,因为荆轲刺秦并没有刺中,毕满刺秦,是真的给秦挖了一个大坑。   沛县的老男孩天团为什么能创业成功?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有刘季这个主心骨。   子央相信,自己也能聚集创业团队,将来也能创业成功,就算是不能创业成功,也能带着人接管原有的股权架构,总之,她从没刻意去寻找过历史名人。   这一点和李二凤不一样。   李二凤看着子央,忍不住说:“子央,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枭雄之姿。”   “是吗?”对于子央来说,这是极高的评价。   “不说这个了,”项籍在这一世的命运注定了,等不到他扬名立万,就要和家族一起覆灭。李二凤就说:“你听过荆楚十八氏吗?”   子央说:“我听过上古八大姓。”   “没跟你说笑,咱们现在说的是眼下。”上古太遥远了。   子央摇头:“没听过。”   “那个叫丑夫的楚人没有给你讲过吗?这十八家是楚国最顶尖的权贵。”   子央摇头,忍不住说:“我身边大部分都是楚人,别说丑夫了,刘季他们也是楚人,他们连楚国官府的门儿都不知道朝哪儿开,怎么可能知道楚国顶尖的权贵。”   子央他们家也是有点小钱的,高中同桌家里就是豪门,但是子央从不知道所居住的城市有哪些顶豪,不关注,也不主动去了解。   子央就说:“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在最后《金城疏》的涤荡下,他们都要被瘦身,别说十八家,就是一百八十家,在子央眼里就是个名字。   李二凤叹气,他发现和子央谈不通。   他还是说:“你要对这些人了解一下,你不是写了《金城疏》吗?只有对这些人了解了,你才能针对他们下手。”   子央摇头:“长兄,您这就是本末倒置。我从不针对某一户一家,我针对的是天下有此身份的人。   假如他们都是一群毒蛇……我举个例子……假如他们是一群毒蛇,我告诉官员该怎么拿捏他们的七寸就够了,因为我要让所有的毒蛇死,不会因为某一类蛇长得好看就留下它们。   我如果跟官员们说七步蛇致命,银环蛇被咬了不痒不痛,这个过程太慢了,凡是毒蛇都该打死,最好是一击毙命。讲的太多只会影响打蛇的速度。   治理天下,就要考虑治理成本。如果治理成本太大,收获太小,就要及时调整。眼下这些权贵已经影响到了治理,不能因为他们现在表现得乖巧起来,就觉得万事无忧了。”   “你还是太偏激了,”李二凤说:“哪怕他们是一群毒蛇,可还是有毒蛇可以入药,对于有用的毒蛇要留下他们。说到现在,咱们的分歧还在于怎么治理国家,我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你还是认为治大国就如翻大饼。”   “对,”子央点头:“治国就是翻大饼,翻勤快点,不烤焦就够了。”   “你没治过,你不知道这有多难!”   “你是治过,你以为自己治得有多好?人家评价一句贞观之治,你还当真了?”   “朕问心无愧!”   “哈?”子央想笑,她用文言文问:“陛下,帝王之心,非私人之心,乃天下公器。陛下所谓‘问心’,实为以帝王之功,谅私人之过。若真问心,当问对父兄之孝悌心,对臣子之信任心,对子孙之慈爱心。于此三心,陛下敢言全无亏欠乎?”   李二凤可以说自己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但没资格说自己是一个问心无愧的完人。在权力的修罗场上,“无愧”是庸人的慰藉,而非雄主的“特权”。   李二凤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就说:“朕真想知道你做过什么错事,也让朕抓到你的把柄。”   子央说:“我未来可期,不像你,一本子的烂账。你要想知道我做过什么错事,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四岁了还偶尔尿床,这算不算见不得人的事!你随便说好了,我绝对不会不好意思!”   子央觉得自己脸皮厚,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可能就是从自己四岁尿床被广而告之这件事情上来的。   话说子央上幼儿园后的某一天突然尿床,全家人都知道了,可爷爷就是个大喇叭,告诉了公园里的爷爷奶奶们还不算,还告诉了幼儿园的老师和小朋友。   子央经历了社死的一天,从此之后,就发现只要自己不在乎、不要脸,就没人能嘲笑自己。   再有小朋友来笑话自己尿床,她就问:“我尿床怎么了,你没尿过吗?”   尽管这件事让她变得“百毒不侵”,但是偶尔想想,还是很讨厌爷爷,她对自己社死的一天很在乎的。   李二凤发现她一个小娘子,居然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   接着子央又说:“我要是你,人家提起玄武门的旧事,我就说‘杀了哥哥弟弟怎么了?你难道就没有想杀了哥哥弟弟的时候?朕敢想敢做,朕就是这样的汉子,你们呢?一群怂货’另外说一句,‘朕就是这样的汉子’是另外一个皇帝说的,他把两个弟弟的名字改成了狗和猪,合称猪狗不如。”   李二凤……李二凤要脸,这人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就目瞪口呆。   子央还不打算放过他,就说:“假如,假如日后你和后世的皇帝见面,人家笑话你是大李后,毕竟是武皇的第一任丈夫,李治一向被戏称为小李后,你也有话说啊,你说‘朕能做,你能做吗’?”   李二凤一把把桌子上的东西扫了,眼珠子都是红的。   子央心说你拿这个吓唬我,立即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来,拿砚台对着我这脑瓜子砸一下,砸成烂瓜,往后你一了百了!反正你不是第一次杀亲了,再杀一次又能怎么样?”   李二凤深呼吸两次,整个冷静下来,冷哼了一下。   子央不得不佩服太宗皇帝,就这忍功,自愧不如。   比起来,自己差得太远。要是有人挑衅自己,别说拿砚台砸,当成能气的肾上腺素飙升,举起桌子砸下去。   子央也没再刺激他,反而态度平和地开始把东西捡起来放桌子上,就说:“长兄,你怎么生气了?你这气真的好没由头。还聊什么?”   李二凤觉得子央有病!   这人就是个二皮脸!   李二凤冷哼:“不敢再和你聊了,我都是大李后了,还能和你聊什么?”   “适才相戏耳,怎么就当真了!不聊也行,今日的兵法还没学呢,您给我讲讲吧。”   李二凤心说你怎么张得开这嘴?   他冷笑:“你就不怕我故意讲错?”   “不怕,我又不领兵,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的人,有人懂,我只要信任他,我懂不懂都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把所有的本事都学会。   李二凤虽然是君王中带兵第一人,但是这个时代的将帅之才多如牛毛,天地之间真不缺大才。   李二凤今天不想搭理子央:“你走吧,我今日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说法了。”   “真的?我来这里,其实是和你告别的,我要转移项氏叔侄,目的地就是会稽郡,明天就要走了。”   李二凤皱眉:“这么快?”   子央的速度能影响到了他对荆楚十八氏薅羊毛的速度。   子央这时候露出个笑脸:“长兄,我爱你,也爱嫂子。”   子央主动抱了抱他:“你要保重啊。”   她的言辞看上去真心实意,李二凤一时半晌难以分清这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推了一把子央:“你小娘子注意言谈举止,被人看到了不好。”   子央松开手,歪着头看他:“哥,我真的爱你和嫂子还有阿父,真心实意地爱你们。”说完又恢复了常态,就说:“我这衣服鞋子就是嫂子从咸阳送来的,我已经写信感谢她,等会让人拿来给你,回头和你的家书一起送给她。”   子央说完起身:“下午天气好,不妨出去走走,趁着傍晚凉爽,带着侍卫们打马球,阿兄,照顾好自己啊。”说完告辞。   看着子央的背影,李二凤在脑子里疯狂找一个和子央性格一样的人,想要比对一下。   他发现没找到,就子央这性格,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新的一生,新的挑战,这个挑战者不按常理出牌。 [202]酷暑:……   半个月后,长孙皇后在咸阳收到了子央和李二凤的信。   李二凤在信里说了自己这阵子的生活,嘱咐长孙皇后在咸阳多照顾门客们的生活。针对子央,李二凤只说了一句“她还没习惯做个贵人”。   长孙皇后随后拆开子央的信,子央在信里感谢了长孙皇后惦记自己,每次收到衣物、鞋履都感激不尽。   同时她也再三请长孙皇后不要再给自己邮寄一些拖地长裙。为了怕长孙皇后误会,以为自己不识抬举,她再三解释是她穿不惯,不是长孙皇后的原因,是子央自己的原因。   长孙皇后放下信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子央的确如信上说的那样,她还没适应做一个贵人。不管子央以前是不是个贵人,可她在大秦做了好几年的贵人了,富贵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子央。   和李二凤不一样,长孙皇后从中看到了子央有一颗坚韧的心。   但是穿衣服这件事,向来是和礼制挂钩,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想穿什么就不穿什么。穿的衣服必须要符合身份才行。   《汉书・王莽传》载:“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   王莽母亲生病时,公卿列侯的夫人们前来探病,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她的装扮非常特殊:“衣不曳地”(裙子很短,不拖地)、“布蔽膝”(围着一条像围裙一样的粗布蔽膝)。客人们看到她,都误以为是王家的僮仆(奴婢),得知这是大司马王莽的夫人后,“皆惊”(都非常震惊)。   连大司马的夫人穿衣服都要拖地,那么子央无论是从公主的身份还是从封君的身份论起来,任何一个身份都证明她是顶尖权贵,她的衣服都要拖地。   《史记·孝文本纪》明确记载:“上常衣绨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   汉文帝的慎夫人非常得宠,然而节俭的汉文帝为了节俭,不许她穿拖地长裙。   换句话说,穿拖地长裙是贵妇们的标配,不穿才被人觉得奇怪。   穿一条拖地长裙没什么,长孙皇后从子央的信里看出浓浓的心疼,因为这些精美的拖地长裙是一次性衣服,是不会洗的,穿脏了就扔了烧了处理掉了。   历朝历代,贵人的衣服都是一次性的,因为没法洗,布料都是植物染色,洗一次要么褪色要么串色,洗完就废了,自然不会洗。一些皇帝节俭,他们穿洗了一次的衣服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节俭行为,会被史官特意记载。   会有人问他们的衣服整日拖在地上,会脏吗?   问这个问题的人都想象不到皇帝出行的规模和排场,他们的脚是不会踩在地上的,同样,他们的衣服也不会拖在泥地上。皇帝出行会铺地毯和香料,衣服扫过的地方是地毯和香料,所以不会特别脏。   如果是大礼服,必须洗的情况下,由浣衣局的人来洗。浣衣局的人不是一群洗衣机器,没日没夜的洗衣服,不是贵人宫人的衣服一股脑儿送浣衣局让人揉搓。浣衣局洗帐子帘子这种大件和非常贵重的大礼服。   贵人的衣服不用洗,贴身的小衣是贵人身边的奴婢洗,奴婢洗自己的衣服,所以浣衣局浣衣的只有大礼服。   越是大礼服这种贵重的衣服越是需要的人多,同样这个过程非常烦琐,需要专门的人来洗。   洗衣服之前,要把衣服拆开,拆成布片,不脏的布片不用洗,脏了的布片,不同的污渍有不同的清洗办法。   一般的脏物是用淘米水或者淀粉水洗,洗完之后,放到流动的水里,比如说是小溪,或者是人工造的流动小溪,用流动的水漂洗干净。   然后搭在竹竿或者洗麻绳的网上晾干,在晾晒的时候要防止布料缩水变形。有些特殊的布料用酒喷洗,洗完晾干后再重新缝制。   长孙皇后以前在唐朝做皇后的时候,唐代负责皇室服饰供给的织染署,下设二十五个作坊。根据《旧唐书》记录,唐玄宗专门为杨贵妃设立了一个“贵妃院”,其中仅负责织锦、刺绣的工匠就有七百多人,这也仅仅是负责杨贵妃的衣物,还有“又数百人”专门负责给她雕刻、熔造金玉首饰。   有些衣服做出来了也不一定会穿,在死亡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就是现在,长孙皇后做了秦朝的太子夫人,也有庞大的隶妾臣团队给她做衣服鞋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几句出现在宋朝,长孙皇后虽没听过,也知道这个道理。   子央在秦朝做了好几年的公主,到现在都没适应这份奢侈。   随后长孙皇后开始给子央写回信。   自从李二凤离开了咸阳,长孙皇后也不是天天在咸阳享受奢靡的生活,除了和公主夫人们来往,就是关心李二凤那些门客家眷们的生活,前阵子萧何他们的家眷和其他沛县门客离开的时候,长孙皇后再三挽留,最后挽留不成功,亲自把她们送到吕雉家里去,还很大方地多赠送了几年的生活费。就长孙皇后而言,她无论做什么事,大家都觉得她人不错。   而大把的时间,长孙皇后则是用来读书,李二凤在咸阳的藏书,长孙皇后每日看得如痴如醉。   她对子央稍微理解一些,因为长孙皇后的童年受过磨难,她幼小的时候,和母亲哥哥被继兄从家里赶出来,无处可去,只能去求舅舅庇护。   因为从小寄人篱下,长孙皇后很懂看人脸色,同时也非常擅长顺着别人的心思做事。她的真实意图和真实看法从没有表现出来过,她在历史上留下的只言片语,全部是在维护李唐皇室和太宗皇帝。哪怕是遏制她兄长的势力,也是担心外戚势力太庞大,导致兄长一败涂地。   因此她在信里着重劝子央主动去穿拖地长裙,因为什么样的身份就该穿什么样的裙子,要不然就是“服妖”。这全是一片好心,觉得子央没必要为了几件衣服在天下掀起一阵波澜。   “服妖”之说,由来已久。《尚书大传》说:“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换句话说,穿错衣服会引来灾难。   还有一个典故,曹叡(魏明帝,曹操之孙)有一次接见耿直大臣杨阜,没穿正规龙袍,而是戴绣帽、披淡青色薄绸半袖(类似短袖衫)。杨阜当场怒斥:“这算哪门子礼法规定的衣服?”(此礼何法服邪!)曹叡被怼得哑口无言。   史书将此记为“服妖”,因为皇帝穿了“贱役之服”,模糊了最高统治者的威仪名分,被视为君权轻慢的象征。   长孙皇后在信里提了一笔,不需要说太多,她相信子央这种熟读史书的史家弟子,自然知道这个典故。   她随后开始提笔给李二凤写回信。   这封信就开始旁征博引,把长孙皇后这段时间读书的所有学习成果都用上了。   她引用《墨子·辞过》“其欲饱复难,其欲暖复难……俭节则倡,淫佚则亡。”(人一旦习惯了吃饱,再饿就很难受;习惯了穿暖,再冷就很难受……俭朴能让国家兴盛,奢侈会导致灭亡。)   告诉李二凤,子央已经有了圣贤的德行,这不是装出来的,更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她就是这样认为的。并且提醒李二凤,要留意长安君的势力膨胀。   皇帝们的表演型节俭和贤德长孙皇后再清楚不过了。她的丈夫,历史有名的太宗皇帝就是一个带有表演型人格的皇帝,她活着的时候,她丈夫演得挺好,听子央的意思,天可汗晚年没装下去。   长孙皇后写完信后,把信封装起来,就问:“给长安做的秋装做好了吗?”   侍女回答:“还有几件没做好,等下就催他们。”   “不用着急,现在还热着呢,就是立秋了还有一个月的热天气,等立秋的再送不迟。”   “真热啊!”子央在来到一片树荫下,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想起来。   项氏叔侄两个也是同样如此,这两人直接倒在地上,动都不动。   项氏叔侄两个一天吃一顿饭,一路上还戴着沉重的刑具,白日赶路,夜里干活,用子央的话说“我要让他们把吃的饭钱赚出来!”   一开始叔侄两个还闹起来,现在闹不起来了,因为太饿!   周围的侍卫下马,赶着项氏的侍卫把鞭子收起来,大家用袖子扇风,每个人都擦着汗。   这是三伏天啊!   石把水囊拿给子央,子央盘腿坐好,接了水囊说:“你们也要喝烧开的水,不许喝溪水河水。”   野外的水没有经过高温杀毒,里面有寄生虫。   但是项氏叔侄随便喝,子央才不管他们。   项籍知道这是去会稽的路,他也知道家里的家臣被屠戮殆尽,更知道家里的族人被全部收押,他和叔叔不一样,他叔叔项梁一路上几次求饶,从隐晦变得公开,虽然公开,也是在子央和侍卫门客跟前,甚至还表示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求一条活命。   但是项籍不是,项籍的态度自始至终都一样,随便杀,随便虐待,坚决不求饶,死都不求饶!   从他这态度上,子央还真的看到了一点点西楚霸王的影子。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就是过了江东又能怎么样?项氏已经没有了再次翻身的机会,八千江东子弟已经彻底没了,回去不回去都是一样的,项羽的出身教养和他的人生经历让他宁肯站着死,也不可能跪着生。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子央问项籍:“你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后悔的事吗?”   项籍躺着回答:“有,在咸阳的时候就该弄死你!你死了,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子央点头:“挺遗憾的,你没弄死我,天意如此,天让我活下来了。”   项籍说:“的确是天意如此。”项籍承认,这小虎狼的确是身负天命。   按照一般人脆弱的生命力而言,项籍当时对着子央的脑袋打了一拳,按理说,一般人肯定承受不住,没想到这厮能头接拳头,被打了还没晕过去,这事让项籍印象深刻。   项籍强调说:“要是我能回到当时,我拼着你弄死我,也要弄死你,和你一起同归于尽。”   子央点头:“我当时是那么想的,我要和你同归于尽,当时你砸得我脑袋都肿了,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被小弟弟笑话是猪头……我当时就靠弄死你的念头撑着,现在终于要弄死你了,心里感慨万千。”   随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午后的风吹过树林,带着燥热。   子央说:“前面就是会稽了,临死之前想说点什么啊?项籍,你不会睡着了吧?”   项籍说:“我乃是英雄,别以为我死的时候会哭得难看,我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英雄?”子央叹气“英雄自古无后人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央说:“我意思是你们这好日子都是偷来的,都是一群硕鼠,你们盗窃了英雄的事迹,把自己装得道貌岸然,也不知道你怎么有那大脸说自己是英雄!”   项籍翻身起来,说道:“我好日子是祖上传下来!我祖上是文王后裔,你不也是靠祖上吗?”   “你说错了,我靠我!我的封君地位是我献上了冶铁技术……”剽窃来的。子央承认,她现在所有举措,都是受益于后世的技术。   子央对着自己的脸抽了一下,点头说:“你说得没错,我也是靠祖上,我也是一只大硕鼠。”   她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她没法查阅自己在秦代的行为,以前还不理解,现在终于理解了。如果秦二世有意志,不会同意让年轻的自己不吃一点苦头,没有一点进步,只知道抄袭自己,哪怕是自己抄袭自己都不行!   项籍就说:“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还装得跟个圣人一样。”   子央说:“我虽然也是一只硕鼠,但是我才不屑和你们这些硕鼠一样,我要去做一只精卫!把你们这群硕鼠都晒成鼠干,然后填进东海。”   项籍看了一眼子央,觉得这人是神经病!   旁边的石就问:“您为什么要变精卫?变鹰行不行?”   子央说:“你不懂,我给你讲讲精卫。”   精卫,是炎帝的女儿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西山是哪座山呢?为什么非要去西山而不去别的山找木石填东海呢?   子央问过很多人,大部分人都说这就是个神话传说,用这个说法敷衍小孩子的好奇心,只有一个研究地质的老爷爷给子央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以前的华北平原被淹了,华北平原是当时的海底浅滩,海水一直入侵到了太行山下。西山就是发鸠山,发鸠山是真实存在的山,位于太岳山脉南端,是浊漳河的源头之一。   当时的人因为海水入侵,一直退,退到了太行山下,当时有一个叫作女娃的部落,奉命或是不愿意再退,要和天抗争,前去抵抗海水。他们的行为就是从发鸠山搬运石头木头去填海造陆,但是都溺死在了海里,因为畏惧天地之威,当时的先民选择了献祭这个部落里的人来平息海水的愤怒,就把这个部落的酋长献祭了。   这个部落就是炎帝部落分出去的一支,这个部落的首领也的确是炎帝的女儿,炎帝没有阻止,是因为阻止不了。   然而当时的先民中也有很多人不愿意臣服天地之威,还有很多人在抗争,这就是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这个“常”字,就表明一直有人与天抗争。   在女娃或者这个女娃部落消失后,人人都是精卫,人人都在填海。   年幼的子央觉得这个爷爷会编故事,现在她觉得,这个爷爷说的比神话真实多了。   因为想起这个故事,她才觉得“英雄无后人”。   英雄是女娃部落,而女娃部落死绝了。   也正是英雄的群体推动了整个社会向前进,再引申一点,这就是人民史观。   这些项籍不懂,石也不懂。   子央觉得自己懂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子央在打哈欠,项籍突然说:“诶,小虎狼,和你商量一件事。”   子央凶巴巴地说:“讲。”   “你会把我和我叔父葬在我大父和我阿父身边吧?”   子央说:“哪里的黄土都埋人,有一天我死了,我就不想着葬在我阿父身边。我就是变成鬼,也能带着人杀穿你们楚国,和先民会合,然后在幽冥再追随阿父一扫六合。”   项籍不高兴地说:“我们楚人是要升天的,才不会你们秦人一起在黑乎乎的幽冥里过日子。”   “随你好了。”子央看看项梁:“你叔叔怎么这几天不爱说话了?”   “你不配和我叔父说话。”项籍在说这个的时候,肚子里咕咕叫。   子央说:“我才不想和他说话呢!你家的灾厄都是他带来的,你就该埋怨他。”   “你少在这里离间我们。”项籍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子央问:“想不想吃东西?”   项籍说:“不想。”   子央这一路上没少拿吃得“侮辱”他们,子央经常说:“这就受不了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奴隶们吃得比这个还少!”   子央没说错,奴隶们真的吃得少干得多,个个瘦如柴。   这时候侍卫来到子央跟前,说道:“长安君,该走了。”   子央被石扶着上马,一群人顶着大太阳往前走。   路过一处小溪的时候,项梁疯狂地扑向小溪喝水,水草被他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下去。   那样子非常恐怖,子央当时就吓呆了。   项籍拦了几下,但是项梁饿极了,压根管不了那么多,不停的吞咽水草。   几个侍卫赶紧去看,担心水草有毒,万一把项梁毒死了,大家要在大热天运送尸体,这也太受罪了。侍卫把项梁拖回来的时候,项梁嘴里还在咀嚼。   项籍自己饿得都受不了,可还是背着项梁赶路。   又走了几天,在进入会稽郡的前一天晚上,子央问项籍:“你现在同情那些野人吗?”   野人和国人相对。   项籍皱眉:“我为什么要同情懦夫?”   子央说:“他们……不是懦夫。”   “我如果是他们,就直接提刀杀了人,把餐食夺了。”   子央说:“你现在杀不了,也夺不了啊!你和他们一样,都没办法反抗,我以为你会同情他们。”   项籍冷哼,表情不屑一顾。   子央就叹气:“是我太想当然了。”   她真的生出了一个放了项籍的念头,想着将来项籍会造反,子央就需要一个造反的人,可是现在她把这个念头放弃了。   项籍是会造反,的确是个有反抗精神的人物,但是他也会屠城啊!   眼前就是会稽郡,项氏死期将至。 [203]雷雨夜遇刺:……   半夜很凉爽,午夜时分,丑夫一下子翻身坐起来,一脚踹在了石的屁股上。   冬天那会儿,丑夫作为向导,石作为护卫,子央作为累赘,三个人一起从咸阳出来向北,来到塞上。   草原上地广人稀,但是经常有狼,那阵子大家都睡不好,夜里都很警醒,所以配合得很好。   现在子央还是个累赘,冬天的时候,半夜好歹能叫醒子央,现在的子央在晚上彻底睡过去了,把人当沙包丢来丢去都不会醒。   石被丑夫踹了一脚之后,庞大的身体翻了过来,丑夫已经坐起来了。   因为石每天都会摄入一部分肉食,蛋白质补充得很好,又加上现在是夏天,维生素A充分摄入,所以并没有夜盲症。   子央睡在不远处的车上,云、霞和子央挤在一起睡。石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车边,他的手在车门口摸了摸,摸到光滑的床单,一把将床单拽了出来。   霞和云裹着的床单是麻布的,子央的床单是出汗不沾身的丝绸,三人裹着床单像是裹了三条睡袋,挤在一起睡觉。   子央被拖走,云一下子坐了起来,霞还在睡。   石雄壮的身体蹲在车边,光看轮廓真的像一头熊,云也就是和石相处的时间长了,能认出来,才没惊叫出来。否则她真的会把石当成一头熊。   现在的子央像是一个沙袋一样被石提起来挂在了背上,把刚才的床单裹着子央,四个角绕到自己身前,打好了结,把子央牢牢地背在了背上。   云赶紧捂着霞的嘴叫她起来。   丑夫已经挨个把侍卫们踢醒。   营地里面还有两个外人,就是项氏的人,项籍已经醒来,刚要叫,被人捂着嘴堵上了。项梁醒得晚了一会儿,也被人堵上了嘴。   随后没多久,周围响起沙沙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一支火箭射入车中。   车里都是子央和两个侍女的衣服,顿时燃烧了起来。   整个营地寂然无声,四周火把突然亮了起来,照耀着营地,发现营地里只有马车是真的,除了熊熊燃烧的马车,其他的东西都是伪装后的。   紧接着破空之声响起,弓弩射出的箭快若流星,然后是刀剑扎进肉体的闷响,双方无声地厮杀起来。   一个穿着黑衣蒙着头的人闯进了营地,也没举火把,手里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拿着刀剑,用刀鞘挑开碍事的东西,冲到了车厢前看起来。   整个车厢已经燃烧起来,在明明灭灭的火焰中,并没有看到里面有人形的东西。   黑衣人立即在周围搜寻起来。   然后他借着火光看到了正在蠕动的人形。他飞快冲过去,提起来一看,是个被堵着嘴的少年。   项籍快速挣扎,示意对方把自己嘴里的抹布拉出来。   对方看到项籍,仅仅是眉头皱了一下,问道:“项籍?”   项籍立即点头,快速挣扎起来。   穿黑衣的人问:“长安君在哪里?”   项籍的下巴在黑暗里不停地摆动。   黑衣人扔下项籍,对着项籍示意的地方冲过去,发现这里确实有个倒着的人,上面盖着一层草做伪装。   黑衣人笑起来,说道:“不枉我花了重金买的消息,据说楚巫让长安君中毒了,自此以后,在夜里永远醒不来,”他蹲下去扔掉了剑鞘,把草扒开,说着:“长安君,无妨,我不会在夜里杀你,你只会死在白天。”   他把人翻过来,觉得不对劲,因为他看到地上的人有胡子。   他把人拉起来对着燃烧的马车,借着灯光一看,原来是项梁。   黑衣人一把将项梁扔下。   项梁看着黑衣人,黑衣人举起剑,说道:“项公是贵人,就让某今日送你上路,这也是为了避免你被秦人侮辱。”   项梁立即开始挣扎,一阵风袭来,黑衣人顿时大惊,转身的时候直接整个人倒飞出去,掉在了营地的正中。   他自始至终不敢把手里的剑脱手,转身飞快,就看到一个如熊罴一样的力士提着两个大锤走来。   这力士的胸前被精美的丝织品系了一个结,脖子上垂下两只手臂,左手的手腕上还套着一只黑色的手镯。   黑衣人的眼神顺着手臂往后看,手臂的主人被黑暗隐藏,但是黑衣人知道,被这力士背着的人就是长安君。   黑衣人一把拽下自己的头巾,露出了真面目。   他说:“毕氏毕满,前来拜见长安君。”说完立即起身,趁着这一瞬间,如熊罴一样的石举起锤子砸下去。   几百斤的锤子砸得毕满骨骼断了几根,整个人吐出一口血,血里夹杂着肉块。   石对着对方没有怜悯,再次举起锤子的时候,突然天空轰隆一声,闪电比雷声还快,来到了举大锤的石的上方。   丑夫的声音和雷声一起响起:“弃锤”。   石下意识地丢掉两只锤子,在锤子落地的瞬间,电光落在了锤上,在石和毕满之间冒出如电蛇一样的电光。   巨大的光芒让大家忍不住闭上眼,就在这一瞬间,毕满意识到自己今日命不该绝,转身吐着血爬起来,挣扎了两下没爬动,被他的同伙摸到他,抓起他飞快的扛起来跌跌撞撞不辨方向的逃走。   电光消失后,大雨倾盆而至,浇灭了火焰,大家的眼睛适应了一阵子,才重新看清周围。刺客们趁机逃命,但是能逃走的只占了一小半,大部分都被杀掉,有几个被抓到了活口。   马车被烧了,周围没有可躲避的地方,一群人被浇了一个透心凉。   大家都没说话,刚才的事情对大家的冲击太大。   难道是天不允许石杀掉毕满?   项氏叔侄嘴里的布被拿掉了,都呆呆的,大家都信天命,刚才那阵闪电就是天命。   快天亮的时候,项籍悟出一个道理:天命在长安君身上,但是天生毕满克长安君。   项籍这个不爱读书被权贵圈子认为不学无术的人都能悟得出来这个道理,其他人也能悟得出来,就是没人说而已。   天蒙蒙亮,地上还很潮湿,昨日毕满吐的血已经被冲干净,但是吐出来的肉还留在地面。   几个湿淋淋的侍卫和丑夫张良站在一起。   张良说:“我看着像肺。”   侍卫说:“嗯,跟猪肺很像。”   丑夫说:“石说他亲眼看到毕满吐出来的。”   另一个侍卫皱眉:“这么严重的内伤,应该活不了吧?”   丑夫说:“就是活着,也活得不够好。”一辈子离不开汤药,八成是个废人了。   张良叹气。   侍卫立即用布料把这片疑似肺的东西包起来,要派人送到附近医者身边辨别。   子央睡在吊床上,她的床单被系在两棵树之间做成了吊床,旁边是云和霞在守着。   霞明显是受冻了,不停地吸鼻涕。周围是一群侍卫在用湿木头生火。   子央是被湿木头冒出的浓烟熏醒的,醒来后觉得浑身潮湿,感觉黏糊糊的,然后发现自己胳膊和腿都很酸疼,一睁开眼,看到的是树冠和灰白的天空,再左右看看,自己就睡在野外。   车呢?   她记得睡在车上了!   “主君醒了。”   云赶紧扶着子央坐起来。   子央发现自己的头晕乎乎的,被扶着支起身体,就看到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狼狈,个个跟落汤鸡一样。   这些人看到子央醒来,都往这边看,子央顿时意识到出事了。   她问侍卫头子:“昨日晚上出事了?”   “嗯,毕满行刺您,烧了你的车,伤了咱们几个人,好在不严重。石昨日一锤砸得毕满吐血,然后准备砸死他的时候,天上一道闪电落在了石的锤上,让毕满那厮抓到机会被人救走了。”   子央睁大了眼睛!   她光是想象就能想出来昨日那份精彩和震撼。更能想象自己所处的危险,对这些侍卫和门客们感激起来,就自己这个睡了之后跟植物人一样的状态,没有他们,说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凉了!   子央也不再追问毕满的下落,更不会责怪他们放走了刺客,而是关心起他们来。   “你们都淋湿了?有人发热吗?昨日受伤的人伤口淋雨了吗?伤口红肿吗?”   侍卫头子回答:“没有,咱们来的时候也带了些油布,是包着纸张防潮的,盖一个人不够,割开后裹大家的伤口是可以的。”   刀剑伤不严重的,需要的油布面积也不大,所以下雨的时候用油布裹上,不下雨了之后把油布拿开。   子央说:“把项氏两个人放到马背上,现在所有人立即赶往会稽郡!到了会稽郡,有药有干净衣服,各位也能好好地睡一觉。”   大家一起上马,把项氏叔侄两个横着放在马背上,抓到的活口也带回去,所有人一起向着会稽郡赶路。   不出所料,昨日的一场雨对大家有影响。   秦朝会稽郡的治所(郡治)在吴县,把项氏叔侄交给了新来的郡守后,子央这群人中的大部分人都病倒了。   这次他们带来的除了项氏叔侄,还有昨夜的一些刺客,整个会稽郡上下立即行动了起来。   会稽郡的郡守不敢隐瞒,让人用最快的速度前去琅琊郡送信。   子央已经发热咳嗽,卧病在床。   不仅是子央,大部分都发热了,因此信是张良给始皇帝写的。   张良这个人看上去文弱,身体反而很好,很多看上去强壮的侍卫却有很多病倒。   张良把昨日遇到的事情详细写下来交给了郡守后,就去子央居住的院子里,院子里坐着正在打拳的石。   石是个灵巧的胖子,打拳是他最近训练的一环,一路拳法打完,张良趁着石收工的时候凑过去。他从昨日的事情上发现,石作为子央的心腹侍卫,居然听丑夫的话。   在雷电落下的一瞬间,丑夫让丢掉锤子,石居然想都没想,直接丢掉了。   这让张良觉得不可思议,不敢想象。   丑夫还不是长安君的门客,这让张良对丑夫和石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   “石,你昨日没睡好,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不去。”   “放心吧,这是在吴县呢,长安君在这里是安全的。”   石转了一个方向,没说话。   张良发现了,石这样的直肠子,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实心眼。看石的态度很直接,就没再待下去,而是告辞离开了。   秦人有个特点,那就是特别信赖某一类的客卿,比信任自己人都要信任他们。   比如说商鞅、范雎、吕不韦、李斯等人。   如果长安君真的成为皇帝,那么丑夫就是被信任倚重的客卿,名字会和商鞅等人并列。   张良在路上思考怎么取代丑夫的地位,让自己成为长安君最信任的人。   不过眼下有个机会能让长安君对自己刮目相看:在项氏的老巢,必有人来救项氏。   如果自己能留住项氏,是不是大功一件呢?   他在思考的时候,丑夫急匆匆走来。   丑夫对张良不信任,张良和萧何这种倒贴上来的门客,让丑夫觉得送上门的没好东西。   萧何和张良还不一样,萧何的忠诚度高一些,因为沛县的朋友都在一起,他就是有坏心思,也不至于把朋友们一起坑了;但是张良这人太凉薄了,反正丑夫没觉得他和公孙造公孙信有多么亲近。   丑夫说:“正好遇到了张君,有件事我想问你,昨日你没有第一眼认出毕满吗?”   张良说:“我和他不熟,所以第一眼没认出来。”   “哦!是这样啊。”   张良问:“先生是在审问良吗?”   “哪有,我就是个游侠,又不是官府的人,就是好奇而已。”丑夫接着说:“我更好奇,毕满怎么就知道咱们在那里安营呢。”   张良说:“推算出来的,他知道长安君必定要去会稽郡,所以提前在附近查看,选好了几处适合安营的地方,留意大队人马路过,每日排查就可以了。”   丑夫点头:“说得有些道理,您说毕满会逃向哪里?”   张良说:“这就难说了,毕满重伤,说不定现在昏迷着,他往哪里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要看他的属下带他去哪里。”   丑夫接着问:“您觉得他的下属会带他去哪里?”   张良说:“这不好说,就跟昨日毕满没有想到石会背着长安君一样,他以为长安君被藏在车上或者是营地周围的草丛里。”   丑夫点头,再三说“有道理”!   随后两个人一起拱手告辞。   彼此想什么,只有自己知道了。 [204]细微区别:……   “什么天命,明明是科学?”   子央发烧了,哪怕是躺着还觉得头晕恶心,尽管很不舒服,还是忍着恶心和石掰扯。   子央眉飞色舞的告诉石,打雷下雨那是自然现象,是两块云彩摩擦才有了电闪雷鸣。   石坐着没动,他听不懂,被子央讲的一愣一愣的。   云把一块湿润的布巾搭在子央额头上,子央咳嗽了几声,看上去很痛苦。   子央都这么难受了,石也不和她抬杠,就说:“您放心,就是天不令他死,下次我也要弄死他。”   子央感觉到自己刚才白说了,有气无力的讲:“那是科学!”   门外是会稽郡的侍女,小声说:“有一位先生来拜见贵人。”   丑夫进来,对子央说:“张良已经写信,托本地的官员给你阿父送去了。”   子央叹气,就说:“瞒不住啊,我阿父知道我遇刺的事情肯定急着赶来。”   可是按照计划,始皇帝不该往会稽郡来。   子央也不想让始皇帝来到会稽,这段时间要对项氏族人执行死刑,可谓是六国权贵的目光都看向这里,各种各样的刺客、游侠都往这里赶来,始皇帝来到这里很容易被刺杀。   子央挣扎着坐起来:“我要给我阿父写信。”   不能因为被人欺负了就不办事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子央忍着头晕恶心把信写完了之后让云送出去,又跟丑夫说:“这几天把项氏的人看好,按照计划,过几天要对他们明正典刑。”   丑夫点头。   他还想和子央说一下毕满的事情,可是看着子央这会儿病得很痛苦,就没有再提,让子央赶紧睡觉。   两封信一前一后送到琅琊郡的时候,始皇帝在造船厂看新船。   哪怕是明朝的福船,是古代造船史上的技术巅峰,铺设龙骨也只需要一天,但是铺设龙骨只是第一步,往后的一百多天里面才是漫长的工期。   从春末到夏末,这一百多天的时间过去了,新船在船坞里被造出来,只等着择选吉日入海。   为了看大船,始皇帝带来了所有随行的官吏。头上的太阳很大,海边的风很狂野,始皇帝看到船之后,心也变得火热。   隗状回咸阳,李斯去了寿春,现在跟随在始皇帝身边的丞相就是冯劫和王绾。   冯劫看到大船后忍不住跟始皇帝说:“这船太大了,能跨越汪洋。”   始皇帝笑着点头。   王绾就说:“修建大船远洋捕鱼仅仅是《治海疏》中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关键是要在海底种草。”   既然有“说明书”了,大家要按着说明书来办事。   就目前来说,经过几个月的布置,沿海的海底浅滩上的确有不少的海藻在生长。   在海藻成活之后,是吸引了鱼类前来,捕鱼的收入是比以前有明显增加的。   王绾就说:“眼下是能看出来有增长,现在各处都在种草,把草种完且各处海草成活了之后,再看效果。”   王绾说到这里,就跟始皇帝提议:“陛下,在琅琊郡逗留的时间很久了,最热的一段日子马上就要过去,该动身了吧?”   该巡视下一站了。   因为水蛊病得到治疗,楚人对秦人的怨恨也没那么长了,是时候进入旧日楚国的土地了。   始皇帝点头:“咱们在琅琊郡逗留的时间久了些,过几日就启程前往彭城。”   彭城属于四川郡(泗水郡),从彭城离开后,就要前往寿春,寿春属于九江郡;从寿春离开后,就要前往陈城,陈城在陈郡;从陈城出来,前往云梦泽,从云梦泽离开后,最后一站就是郢都。   始皇帝挑选的这几处地方对于楚人来说很有意义,云梦泽就不必说了,云梦泽滋润着江汉平原,是楚国的膏腴之地。而寿春、陈城、郢都,这三处是楚国的旧都,特别是郢都,这个地方做了四百年的都城,楚国最辉煌壮丽的岁月中,郢都一直作为都城存在。   从郢都离开后,整个东巡队伍就会进入武关,回到关中。从出发到回去,用时一年,秋冬季节要在昔日楚国和秦国的大地上走过。   始皇帝背着手和两个丞相说着出行计划的时候,其他官员都围在大船边上指指点点,始皇帝就看到一群博士聚在一起说话。   始皇帝看了一眼,带着几分厌烦,问道:“这群人在说什么?”   冯劫看了一下身后跟着的一个人,吩咐了几句,君臣几个接着讨论行程。没一会儿,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冯劫听后点点头,示意来人退下,随后小声跟始皇帝说:“他们说了些神仙事,说是能驾驶大船去访海上仙人。”   始皇帝就说:“这些人是真闲啊!”   王绾忍不住酸溜溜的回应:“是啊!”他都没这么闲过。   始皇帝接着说:“朕前几年对求仙还有几分兴趣。”   王绾问:“您现在没兴趣了?”   “没了,”关键是子央给他写了很多神仙小故事,把这些“生灵”的神仙皮给扒了之后,始皇帝很看不起那些神仙。   他想到自己去求这样一群蝇营狗苟的“生灵”,就忍不住鄙视自己。   现在子央已经开始给他灌输一个道理:神仙指望不上!   当年大水泛滥,治水的是大禹,神仙可没帮着治水,更别说长生了,神仙他们自己都不能长生!   就在始皇帝想和两个大臣闲聊一会儿的时候,信使来了。   从会稽郡送来的信整整一大包,因为最近在处理项氏,所以始皇帝没有对这一大包信多重视,就说:“先放着,晚上再看。”   信使立即抬头,虽然没有说话,始皇帝也知道他有话说。   一直跟随着始皇帝的蒙毅立即拉着信使走远,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信使告辞,蒙毅走回始皇帝身边。   蒙毅压低声音说:“长安君在吴县外面遇刺了,人没事,就是淋了雨,他们送信的时候,长安君还在发热。”   既然没事儿,始皇帝就没有什么大动作,他接着问:“是谁干的?”   “是毕满。”   始皇帝冷哼:“别什么事都往毕满头上推。”   蒙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儿,在剧魁野外有人用杠杆原理抛大石头,当时砸坏了两辆金根车,各项证据证明幕后之人就是毕满。   这个结果拿出来之后,始皇帝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觉得毕满就是个傀儡,拿出来给自己出气的替死鬼。真正的凶手还是齐地的一些权贵,也就是田氏后人。   但是这只是个猜测,说来说去没证据。   但是刺杀皇帝的代价区区一个毕满还承受不起,所以始皇帝让隗状回咸阳的时候,重点“照顾”被押送到关中的齐国权贵。而正在迁徙路上的齐国权贵们,特别是田氏后人,大量死在路上,对外的解释理由就是“天气太热”“水土不服”。   不出三五年,始皇帝要让妫姓田氏死绝。齐地的这些田氏旁支,要留着给子央割韭菜,要不然始皇帝也早下令弄死他们了。   在自己出气和给女儿实践《金城疏》中,老父亲始皇帝觉得自己的感受不太重要,女儿的练手机会才重要。   所以始皇帝向着自己的坐席走过去的时候才说别什么罪名都往毕满头上推。   蒙毅连忙解释:“这次真的是毕满,他现身在长安君面前,自称是毕满,张良认识他,张良佐证,的确是毕满。”   始皇帝没说话,扶着侍女的手在坐席上坐好后,侍卫把信送上来。   蒙毅解开大包,从里面捡了一封信出来:“这是长安君亲笔。”   始皇帝连忙拆信,因为太着急,拆了两下没拆开,对蒙毅说:“打开。”   蒙毅立即接着撕开,把里面的信纸捧着送到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接了开始看,他绷着的一口气看到子央的字迹后松口气,对旁边的蒙毅说:“长安君知道朕惦记她,开头就劝朕不要担心,报了平安,十分贴心。”   蒙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蒙毅的心情很复杂,他与哥哥蒙恬,和扶苏的私交很深,现在他发现陛下非常宠爱长安君,太子的处境看上去花团锦绣,实际上有些微妙。   而陛下又不是个能听劝的人,就比如现在,无论长安君做什么说什么,陛下都觉得她做得对,说得也对。   就比如现在,子女给父母写信,开头都是问安报平安。在蒙毅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可是在陛下看来,这就是“吾儿爱我,不令朕多担忧,开头就自报平安”。   陛下的偏袒是一回事,蒙毅觉得太子的臭棋又是另外一回事。   作为私交不错的朋友,蒙毅感觉太子这几年没什么灵气了!   就……就感觉太子的本性像是被污浊的东西盖住了一样。   这个感觉很微妙,很难说!   如果真的要举例子,蒙毅觉得几年前的太子很好,他朝气勃勃,他心怀善意,就如初春的一缕风,和他相交觉得清爽。   现在的太子霸气威武,虽然很符合人们对太子的想象,可那个像是一缕清风的少年不见了,他不再初春的一缕风,反而是一个衡量利害得失的……贵人。   不像是一个少年,像是陛下这个年纪的人。   不同的是比陛下更圆滑周到,更显得亲切。   蒙毅两眼放空,在想:太子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始皇帝已经把信看完了,信里子央一再说按照计划来办理项氏的事情,请阿父按照原计划巡视。   在得知子央被刺杀后,始皇帝的第一反应的确是要亲自去一趟会稽郡。   如今认真地想一想,女儿说得也对,不能老把女儿当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日后这孩子是要出门办大事的,不能让天下人笑话这孩子还没断奶,更不能让人笑话这孩子出门办事还要让父亲掠阵。   这次该不该去?不能仅凭女儿的一面之词,始皇帝要看看会稽郡的官员和随从门客们的说法。   始皇帝说:“蒙毅,把郡守的信拿来。”   蒙毅正在发呆,听到叫自己的名字,立即惊醒:“啊?”   “把郡守的信拿来。”   蒙毅赶紧翻看,找出来后捧着给始皇帝。   始皇帝已经不着急了,慢条斯理地拆开了信,就问:“你是没睡好吗?”   “没,臣……”   “这几日要睡好,过几日就要出发,你这种昏昏欲睡的样子,怎么令朕放心?”   “喏。”   蒙毅再不敢东想西想,立即小心谨慎的在旁边侍奉起来。   始皇帝看了一会儿信说:“按照计划,去彭城。” [205]告别:……   始皇帝收到信的时候,子央差不多病好了。   她接下来就是要开始为项梁案结案。   看到了关于项氏的卷宗,子央才觉得这家人真的是肆无忌惮!   这家人的成年男性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官司。   子央拍着卷宗问:“这都已经查明了,为什么不抓?”   会稽郡的新任郡守赵并拱手说:“殷通和吴中几处人家眉来眼去,对项氏姑息养奸,因此项氏才如此嚣张。”说完气愤地说:“殷通死不足惜!”   子央冷笑一声,如果说会稽郡的官员从上到下坏完了,那么关中呢?   如果说会稽郡这个地方是新治理的土地,秦法推行的不算顺利,尚且可以辩解。项梁大摇大摆地在关中杀人后离开,这不是打秦法的脸是什么?   那可是关中,是自从商鞅变法到如今,秦法统治了很多年的地方,这地方都能被项梁给打通关系,秦法的威严几乎荡然无存!   想起这件事,子央越想越生气。她原本是想着在外面多游历几年,对天下各地多见识一番,因这个案子,她现在恨不得赶紧回到关中去,把所有的官吏像过筛子一样筛一遍。   这种事儿一旦想起来,子央就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是疼的,全是被气疼的。   气得差点要跳起来的子央立即仔细翻看卷宗,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官员和当地大户人家勾结的苗头。   项氏只是因为家里有一个战死的老将军,所以在会稽郡很显赫。除了项氏之外,和官府、项氏勾结为富不仁的还有吴县的本地的豪杰沈氏;吴中大姓顾氏,这个家族是三国顾雍家族在秦朝的先祖。   子央立即让调这两个家族的卷宗。   翻看了一下午卷宗,子央给赵并的指示是:针对这个家族,要“人为奴,财充公,田归官”。   这不是简单的“没收家产”,而是家族根基彻底铲除,是秦朝法律对重罪犯典型的“绝户”式惩戒。   项氏家族的所有财产也是通过这个方式被连根拔除。   忙完一天,子央拿到了始皇帝的回信,她看了之后,跟郡守赵并说:“立秋之后是处暑,就在处暑这日送项氏上路。”   赵并立即应下。   项氏的家眷,没有卷入杀人案中的女眷和未成年孩子都被编入隶妾臣,被送往陇西开荒。从会稽到陇西这一路足够长,而且马上要天冷,这些人能不能在路上坚持下来真不好说。   这些人暂时还不能走,还要给项氏这些卷入杀人案的男人们收尸。   项氏的田产已经成为官田,分给没有土地的黔首耕种。   这些日子各地的游侠和一些权贵的旁支弟子急匆匆赶来会稽郡,他们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来是看项氏被执行死刑,二来就是要打听秦朝究竟是因为杀人案而灭项氏,还是因为项燕为楚国打仗才灭项氏。   如果是因为杀人案,这就是一桩普通的案子,这些六国权贵们还能睡得着。如果是因为项燕,始皇帝报复在了项梁身上,六国权贵睡觉就要多睁一只眼。   随后会稽郡官府又因为项氏杀人的案子牵扯到了吴中的几户大户人家,而且项伯杀人是在颍川郡,案子还要在颍川郡提供证据,所以现在能结案的通通在处暑执行死刑。没有结案的,在本地结案后,根据犯案轻重,选择是否转交外地。   项伯的案子就要转交给颍川郡来审理。   在审理后,子央到牢房见了项籍一面。   项籍这次全身挂着锁链,非常艰难地来到了子央跟前,和他在寿春城的坐牢经历相比,他这次坐牢才是真正的死囚待遇。   子央说:“请坐。”   项籍想了想,坐下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劳作,项籍那股子桀骜不驯的确被抹去一些棱角,然而这个世界对他不够友好,他不仅没机会大放异彩,甚至不能长大。   子央说:“我来找你,你叔叔是不是劝你抓住最后的机会?”   “是。”他叔叔到现在都想活命,好在项氏有幼小的男孩子被编入隶妾臣,算是逃过死刑,血脉传承了下去。   然而项氏的荣光彻底暗淡,这孩子只能作为血脉传递者活下去,项氏这个光辉氏族彻底没落。这几天他叔叔还在大牢里求祖宗保佑,保佑活着的项氏血脉将来和赢秦一样,从养马的家奴到一统天下的皇帝,重新做一个贵人。   子央叹气,就说:“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们这些贵人,是一群最冷血的人,冷心冷肺,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妄想着有人能救他?怎么会妄想着秦法能放过他?”   项籍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另外问:“你来到底是干嘛的?”   子央说:“你将要远行,来给你送行。”   这意思是你快要死了,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尽管项籍不爱读书,对这种带着风雅的行为十分认可,眼睛都亮了。   他说:“多谢,可你我并没有所谓的交情?”   子央说:“打出来的交情,你给了我几拳,我捅了你一下,算是有交情了。”   作为学生的子央,对那个屠城的西楚霸王和那个“叱咤喑哑霸王威”的楚霸王有教科书和学生之间的交情。   项籍点头:“嗯,你这个说法我是认的。那么,我就要远行,你怎么给我壮行呢?”   “我送你一首诗吧。”   “快背出来。”   子央说:“一声长啸谷生风,   独踞苍岩万壑空。   莫道雄姿终困厄,   钢牙嚼碎铁牢笼。”   项籍点头:“很好,很好。”他站起来,努力抱拳,说道:“长安君,我在天上等你,我那时候变成一只猛虎,等你升天的时候咬死你。”   子央微笑起来:“我是龙凤,是神兽,你不过是走兽而已,谁咬死谁还不一定呢。”   项籍没有和她争一个高低,笑着离开了。   很快到了处暑,项梁项籍他们被执行死刑。   这里面只有项梁和项籍被车裂,车裂俗称五马分尸,属于最高规格的死刑(极刑),其残酷程度和政治威慑力仅次于“具五刑”,通常专门用于惩处谋反、篡逆等威胁统治根基的顶级重罪。   这两个人有这样的刑罚,是因为在咸阳,他们劫持了长安君,以黔首身份暗杀大将未遂且劫持封君,落下一个车裂的刑罚,大家都是认可的。   子央实在看不了这样的刑罚,在执行死刑的时候,子央在县衙的后院唉声叹气。   她只是为项籍叹气。   项籍似乎在任何时空都脱不了车裂这样的刑罚,据说乌江自刎后,根据刘邦的承诺,汉军为了得到“黄金,封侯”,抢夺项籍的尸体。最终王翳夺得项籍头颅,封为杜衍侯;杨喜夺得项籍左腿,封为赤泉侯;吕马童夺得项籍一部分躯体,封为中水侯;杨武夺得项籍右腿,封为吴防侯;吕胜夺得项籍左臂,封为涅阳侯。   其中,杨喜(赤泉侯)的家族在日后最显赫。曾孙杨敞官至西汉丞相(司马迁的女婿),后裔缔造了千年名门“弘农杨氏”,东汉有“四世三公”的杨震,南北朝后更出了隋朝开国皇帝杨坚。   换句话说,那些让李二凤头疼的世家门阀,他们都是从秦汉发迹的。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始皇帝把六国权贵全部灭了,因此新的一批权贵在秦汉积蓄力量,在南北朝混乱的环境里壮大,然后在隋唐大放异彩,最后被黄巢一朝灭杀!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子央和石坐在后院的门槛上,石坐着不舒服,因为他身躯壮硕,门槛又低,他只好跪坐,他觉得跪坐舒服。   子央被秋日的暖阳吹着,忍不住想起蒲松龄的对联,也是子央上高三的时候,鼓励自己的话: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子央叹口气,项籍死了,百二秦关终究不属于楚!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参与进了历史,而非一个看客。   项籍死在秦法之下。   项梁作为家主,项籍作为项氏少主,两人已死。围观的人看到之后离开了会稽,各自返回。   子央也在这时候收到了李二凤的信。   李二凤从寿春赶往彭城,在途中听说子央遭遇了刺杀,所以急忙给子央写信。   作为一个被刺杀过的人,李二凤劝说子央不要怕,并且传授了她很多防刺小妙招。   子央看着他的小妙招,感觉这个社会很抽象。   她随后把这封信团吧团吧塞到了一边,塞完之后想了想,还是拿回来仔细看了看,虽然这知识不一定正经,但是自己有可能会用上。   她还是把这封信收起来了,并且很认真地写了一封信感谢对方。   秋天已经到了,虽然中午还有点儿热,但是早上和晚上天气已经凉了,而且天黑得也比夏季更早,子央就准备早早地睡下。   她躺在床上跟忙着的云说:“你说,我夜里睡得跟个死人似的,这个事儿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不能这么说,不吉!”云立即伸手捂着子央的嘴,叮嘱说:“您可不能乱说!”   子央嗯嗯了几声。   云说:“应该是吧,很难瞒着的。”   “为什么很难瞒着?”   “因为您晚上不出现啊,这要是流言蜚语,你只管出现,一切不攻自破,可惜。”   可惜子央没法在夜里出现。   子央说:“你们还记得咱们去海边那天遇到的那个女巫吧?”   云说:“模模糊糊记得,现在仔细回想,好像忘得差不多了,您不说,压根想不起来。”   子央叹气。   她就在想,人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某些零件某种功能坏掉之后,凑合着还是能用下去的。   随即困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脑子里面在想:回去要问问爸爸,如果机械出现了问题,不修能够坚持多长时间。   在子央脑海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云在旁边说:“听石讲,您明年还要在外边游历,您别游历了,咱这次随着陛下回去吧,外边的日子太苦了。   说到苦,您喝药的事儿断断续续的,上次那个毕满也太可恶了,烧什么不好,非要烧了咱们的车,车里面还有您的药呢,片刻之间,药材配不好送不来,您有半个月没喝药了……”   子央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子央的康复治疗结束,她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也能进行不太剧烈的运动,目前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家里面人个个都很高兴。   子央刷牙的时候,妈妈就和奶奶说:“妈妈,今儿是周五,我下午接了上学的那个回来,他们爸爸订了位子,咱们今天出去吃,庆贺兰兰痊愈,您别做饭了。”   “好,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和你爸爸带着兰兰一起去。”   妈妈发了定位,拿了包,打算现在去上班。   子央举着牙刷赶紧追出来:“妈妈,我没法熬夜的。”   “知道,你弟弟四点钟放学,五点钟吃饭,现在七点半天黑,咱们争取在七点半之前吃完。”   子央立即喊:“妈妈,我爱你。”   妈妈白了子央一眼,说了一句:“小甜嘴。”这时候电梯门打开,她提着包匆匆进了电梯。   子央洗了脸之后跟着奶奶出去买菜。   两个人一起从单元门出来,就遇到了住同一栋楼的邻居奶奶。   老太太非常热情,看到子央,就问:“我记得去年你家孩子还上学呢,这是已经毕业了?哎哟,小姑娘长得真好,有对象吗?我给你介绍个吧。”   似乎大家默认毕业没男朋友就要相亲。   子央赶紧摇头:“您操心早了,我还没毕业呢。”   “没毕业也可以先认识一下呀!我跟你说,那小伙子可不错了。家里面的人给你找的可能不帅,但是肯定有钱,不会让你跟着养家赚钱吃苦受罪。”   她还拉着奶奶的手说:“老姐姐,回头我介绍给你,男孩子知根知底儿,是咱们小区的,就住在前面那栋楼,父母在大厂上班。”   奶奶一听,很心动,住在同一个小区,那就好打听了,的确是知根知底儿。   子央忍不住皱眉,拉着奶奶就走,她忍不住说:“老李同志,我要批评你,你怎么就不解放一下你的思想呢?现在人会早早地结婚吗?”   奶奶说:“先打听啊,千里姻缘一线牵!”   子央立即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要搬回学校!”   “好好好,不说不说了,我大孙女年纪的确不大,这事儿不着急。”   子央突然意识到,对于她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治理一个国家,而是怎么能逃避成家!   对于这种事儿,她要早点准备。别人面对的可能就是一倍难度,而子央面对的是两倍难度。   到了一定的年纪,关于成婚这件大事,白天拒绝一遍,晚上还要再拒绝一遍!   子央头一次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206]太子:……   子央在会稽郡忙的时候,李二凤从寿春急匆匆赶往沛县。   四川郡的治所在沛县,也就是刘季他们的老家。   萧何曾经在沛县做小吏,觉得这次和以前的同僚相见,算是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乡。虽然大家都是书吏,但他现在是丞相身边的书吏,能让大家奉承起来。   在去沛县的路上还在可惜其他同乡没能一起回来,本来在琅琊郡的时候萧何和夏侯婴他们商量一起回乡见见乡亲们,可是没想到事情变化太快,只有他一个人跟着大队人马来到了沛县。   沛县位于泗水流域,春秋时属宋国,战国后期,齐国灭宋后曾被齐占领过很短一段时间,五国伐齐后这块土地就被楚国趁乱夺取,并长期驻守。因此,秦朝设立四川郡时,沛县已是楚地。   虽然是楚地,沛县人对始皇帝的车队并没有太多的抵触,当地人态度平和地看着始皇帝的车队进入沛县。在他们看来,始皇帝和楚王一样,是个遥远的符号,如果硬要比较一下,始皇帝比楚王更令人印象深刻,毕竟楚王没来过沛县。   只可惜,始皇帝的车架仅仅路过沛县,并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前往了距离沛县几十公里的彭城。   萧何欢喜地走进沛县,又满腹惆怅地离开沛县,其中的种种滋味难以言说。   始皇帝前往彭城的原因有很多。   有赢徐的人暗中鼓动游说,彭城就是徐州,徐州就是昔日的徐国旧地,赢徐就是徐国的统治者,对徐州念念不忘。哪怕知道赢徐的人再不能回到徐地做主,不影响他们对这片祖宗统治过一千六百年的土地魂牵梦萦。   也有人引诱始皇帝,说有大鼎被藏匿于泗水彭城段,只要打捞上来,就能向天下证明大秦乃是有天命在身。   始皇帝很心动,鼎这种东西在人的心里是礼器,能捞上来,的确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可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做不好,那就是脸没露出来,露的是屁股。所以打捞大鼎的事情可做可不做。特别是在如今天下治理欣欣向荣的时候,万一露的是屁股,岂不是证明天命不在大秦?   各种游说都有,始皇帝最终还是决定驻扎在彭城,不是因为各方游说,而是因为彭城地段本就非常重要。   彭城是泗水、汴水、沂水等水陆交通枢纽,也是战国时期楚国的北方重镇和军事要塞。秦在统一战争及统治初期,更需要紧握彭城这样的战略节点来控制楚地,很多实际军政要务会直接在彭城处理,沛县反而更像是一个“挂牌”或次级行政点。   所以始皇帝的东巡队伍就停留在了彭城,在彭城这里见了四川郡的官员。   始皇帝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两天之后,李二凤和李斯一起赶来。   李斯要对项梁案牵扯出来的后续案件做一个阶段性的汇报,李斯并没有打算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他肯定要掀起大案,就跟扯毛线球一样,只要找到了一个头,就要不断地扯下去,越扯越多。   李斯就是把事情闹大,只有闹大了,处理的人多了,让大量鲜血重新铸就秦法的威严,告诉天下人和官员旧贵们,秦法是根基,是不可动摇的存在。   李斯的事情重要,但是因为并没有办完,所以重要程度不算高,排在了李二凤后面陈述。   李二凤今日要陈述的就是科举的变形《文职试吏疏》。   因为他和子央都是始皇帝的儿女,就目前来看,始皇帝这些儿女里面,最有出息的也就是太子和长安君,所以免不了有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比较的侧重点就是功绩。   子央的《治海疏》和《金城疏》都是开创性的举措,但是李二凤的《文职试吏疏》看上去就是属于在原有框架上修修补补。   关于《文职试吏疏》的内容,在琅琊县的时候,始皇帝就和一众官员讨论过。现在李斯来了,自然要听听李斯的意见。   李斯的意见就是和子央讨论后的意见,在眼下这个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的办法。李斯没有否定《文职试吏疏》,而是又在这上面添加了一些约束,避免李二凤的耳目遍布朝堂。   大家都同意,始皇帝也同意,李二凤自然也同意。李二凤太清楚了,所有的决定都是互相妥协的结果,对于一个在朝堂里混迹了很多年的老登来说,李斯今日只是添加了一下约束条件,属于特别好说话的了,李二凤还见过很多掺沙子的和故意坏事不给通过的。   和后世的朝堂相比,秦朝的君臣效率很高,李斯没有反对,这件事就进入了实施流程,由廷尉府和丞相府一起推进,同时李二凤也参与进去,他想要把这件事办成,这也是他的功绩。   李二凤现在也清楚,他必须办几件耀眼的事情挡住长安君的光芒。   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现在的处境就是当初他长兄李建成的处境。   不是李建成不够好,作为一个门阀长子、被当作家主培养的青年,李建成本人的能力是有的,如果没有李二凤,他做个皇帝不算太差,可惜他遇到李二凤。   李二凤现在也是这个处境,如果没有遇到子央,他将是光芒万丈,可惜遇到了子央,他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差一口气,比对方慢一步,且不够耀眼引人关注。   说起来太宗皇帝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无论是上马取天下,还是下马治天下,在皇帝当中,都属于前三名的存在。   长安君则是有着很明显的短板,她压根没有军功,更不懂得排兵布阵;虽然略懂治国,但是手段稚嫩,而且很容易情绪上头,只要有人稍加引导,她就能立即办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可就算是这样,秦朝君臣就跟眼瞎了一样,总觉得长安君好!   李二凤有时候就想问问:她好在哪儿了啊?   关于这个问题,太宗皇帝在彭城的住处思考了一会儿。   扪心自问,太宗皇帝对子央并没有恨得牙痒痒。两人之间是竞争关系,这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竞争对手是怎么下黑手害对方的,太宗皇帝也清楚,因为他遭遇过。   在听说长安君遇刺的时候,李二凤曾在赶路的时候给子央写过一封信,在这封信里面,给长安君传授了很多防刺小妙招。   太宗一生,遭遇的刺杀集中在他青年的时候,也就是说,刺杀来自他的兄弟。唯一一次外人杀他,是在贞观十三年的九成宫。   这一次是降将报复,突厥降将阿史那结社率因长期未得升迁,心怀怨恨。趁李二凤在九成宫避暑,率四十余人夜袭御营。叛军突破四重帷幕,杀卫士数十人,最终被折冲都尉孙武开击退,主犯被捕杀。   这一次最危险,也是仅有一次被认定是太宗皇帝遭遇刺杀。   其余的比如“中毒吐血”,“齐王府埋伏”,“践行暗害”等,很多人认为这极可能是李二凤即位后为合法化玄武门之变而编造的“受害者叙事”,并非真实发生的有效刺杀。   当时的现实是李二凤和兄弟们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其中的险恶绝不像书上记录得这么简单,而兄弟之间的恶意,也并非史书上短短几行字能概括。   玄武门之变,是所有恶意堆积到最后不得不爆发的一场宫变。   李二凤没有从子央身上感受到恶意。   尽管子央嘴贱,时不时刺激他几句,也仅此而已,李二凤能感觉到那只不过是小娘子的恶趣味,想要看他暴跳如雷。事情结束之后,小娘子是不会放在心上,甚至都没记在心里,吃吃喝喝完全不受影响。   说她坏,她不够坏;说她恶,她身上没一点恶。   所以李二凤没法恨子央,同样,长孙皇后因为上一世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对待子央更多是对待后辈那样,充满了包容。每次谈论子央,只是觉得小姑娘缺少引导和教养,有些疯疯癫癫,说话不过脑子,仅此而已。   这让李二凤觉得竞争的时候总差了一口气,差一口弄死对方的那股子气。他觉得,大概这就是哥哥看弟弟和妹妹的区别,那些调皮捣蛋的弟弟,有的时候真的想弄死,妹妹就算是调皮捣蛋,看着也是可可爱爱。   就在他思考怎么定位自己和子央的这种竞争关系的时候,他的门客们求见。   子央经常笑话李二凤门下都是一群脓包。   李二凤觉得认真比较起来,子央身边的那几个,除了张良和丑夫,个个是脓包。   出了事儿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比如说夏侯婴,在西汉是汝阴侯,更是四朝太仆,汉朝官场不倒翁。现在被子央养得傻乎乎的,就知道吃吃喝喝赶车嬉闹。   李二凤看到现在的夏侯婴觉得十分痛心,觉得一个好苗子让子央给养废了。   门客们坐好,先是恭敬且含情脉脉地询问了李二凤这一趟寿春之行。   李二凤讲了一下寿春的风物,随后大家就议论起项氏的落败。   既然说到了项氏的落败,这里面就要说到秦法。   《周礼》规定,刑不上大夫;秦法在立法原则上明确提出“刑无等级”。   但是实际操作中,秦法允许赎买,保留了基于爵位和官职的差异化待遇,并非绝对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秦法的先进性表现在它的确对贵人有用,哪怕有用的地方没有想象中多。   李二凤的门客们在讨论的是:项氏还算不算贵人!   什么才是贵人?   春秋战国时期的“贵人”,其“贵”的核心依据是血缘与爵位。但在动荡的战国时期,这一基础逐渐加入了军功、财力与士人学识等新变量。   也就是说,项氏除了秦国的爵位和秦国的军功,他们有财力和士人学识,更有显贵的血脉,就该是贵人。   既然是贵人,长安君对他们执行死刑太过绝情,就该令他们赎买,不能把肉刑加在他们身上。   子央要是在这里,高低问一句“你们拿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   李二凤皱眉,忍不住提醒:那是周朝的事情,和秦朝无关。   李二凤发现,始皇帝到现在都没清算周朝!   看看周人对商人的清算:分其民、迁其族、绝其祀(旧神权)、改其俗。   因为“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鸮在商代是“战神之鸟”,因其夜间活动、目光锐利、捕食致命,被赋予神秘和威严的力量。到了周代中期以后,特别是春秋战国,关于“枭(鸮)/猫头鹰”是“不孝鸟”“恶鸟”的记载大量出现,说这种鸟会吃掉母亲。   将鸮定为恶鸟,有助于从文化上消解商的残余影响力。   秦朝灭亡后,汉朝对秦朝的抹黑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汉朝抹黑秦朝,丑化始皇帝,和周人一样,都是为了扭曲抹黑前朝,从而避免前朝的影响力延续到新朝。   眼下李二凤发现,还有很多人的观念停留在周朝。   项氏尊贵,贵在他们是周文王的后人,和秦有什么关系?如果换成他,他必要清算周朝。   姬姓后人现在就是庶民而已,统治天下的是嬴姓的后人。   李二凤就说:“法自君出,项氏不过是豪强而已,犯法之后自有律法治罪,他的事情不用再说。”   看他不高兴,大家也就不再提项氏,毕竟项氏现在已经死得透透的,没必要再提了。   然后一群人提起了彭城,怂恿李二凤去打捞周鼎。   说是周鼎……也能这么说,因为是周朝时候铸造的鼎,凡是在周朝统治时期铸造的鼎,都可以被称为周鼎。实际上掉进泗水中的鼎是宋鼎,就是宋国被齐国灭亡的时候,宋国人也不是没有反抗,最终挡不住齐国,眼看要灭国了,宋人把太丘社鼎故意沉入泗水,避免宋朝的鼎被齐人拉走。   后世讹传,说是掉进泗水的是九鼎之一。   说这话的时候都不看看地图,周朝的天子居住在洛阳,把周朝的礼器从洛阳拉到咸阳,这中间不经过徐州,怎么就会有鼎掉落在泗水中呢?   反正汉朝之后众口一词,说是掉进泗水里的是九鼎。   关于打捞这只大鼎的过程,在汉代就有传说,说是泗水捞鼎的时候,有龙飞起来咬断了绳子,是天不让秦人得到九鼎,是秦没有得到天命。   怎么有龙这种生物飞起来咬断绳子的说法呢?说扬子鳄都比说龙令人信服。   关键是大家都信了!   现在门客们怂恿李二凤去请命打捞。   李二凤觉得这件事风险很大,他的想法和始皇帝一样,捞上来了皆大欢喜,捞不上来岂不是说明天命不在“我”身上。   总之李二凤不干这事,万一这事儿办砸了,子央什么都没干,又有人觉得天命在她!   说了一会儿话,这些门客退下了,也有人留下,劝说李二凤和始皇帝聊聊秦法。   聊其他的始皇帝未必有兴趣,但是聊秦法,始皇帝绝对有兴趣。门客认为,扶苏要尽快向始皇帝表明自己对秦法的看法。   李二凤对法的看法就是:在立法阶段,是从“严刑峻法”转向“宽简稳定”;在执法阶段,皇帝带头“自我约束”(有限度的);对秦法的理念,就是法律是“制衡权贵”的工具。   他要求死刑必须“三复奏”甚至“五复奏”,避免冤案,维护的是一种“开明专制下的法治”。   李二凤比绝大多数帝王更尊重法律的程序性和稳定性,并试图用法律约束自己和贵族,这是他被称为“明君”的关键。但他绝非法治的践行者,法律在他手中,始终是巩固皇权的工具,而非至高无上的准则。   那么李二凤对法的看法和始皇帝有什么不同呢?   李二凤是表演的法治,始皇帝是追求绝对的独裁。   李二凤懂得,法律要维护统治,必须先让百姓活得下去;而秦始皇认为,法律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统治者的意志不可违抗。   两个人的理念是南辕北辙。   关键是始皇帝看不上李二凤那种假惺惺的表演,也不屑去做。   尽管李二凤和始皇帝没有认真沟通,聪明人压根不用面对面沟通,看对方的行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李二凤拒绝了门客的提议,不会去和始皇帝沟通对秦法的看法。   太子做到现在,李二凤也找到了自己做太子的节奏。   比宠爱,是比不过子央的,那就不要比。   他要不出头、不犯错,还要向群臣和天下展示自己作为太子的能力,这个能力还不能令始皇帝恼怒。   这中间的尺度很难把握,他也终于了解了子央为什么说做太子要缩着脖子。   不缩着脖子,死得快!把脖子缩回肚子里,死得更快!   他叹口气,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太子不好做啊!   晚上,他陪着始皇帝吃过饭,又一起散步后,回去睡觉。这个晚上,他再次梦到了李承乾。   李承乾就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不动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二凤知道自己在做梦,表现得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忍不住喊了一句:“高明,我儿。”   李承乾没回应,就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李二凤站起来走到李承乾面前,可是无论他怎么走,无论是奔跑还是快走,他和李承乾的距离始终是不远不近。   李承乾的表情始终维持一个样子。   “承乾,我儿,”李二凤喊了一声醒来,大梦一场,他还在秦朝的时空,距离大唐有上千年。   夜里夜凉如水,李二凤掀开被子,光着脚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在发愁,来到秦朝几年了,他和观音婢一直没孩子,该怎么办?   什么时候才有孩子呢。   以前始皇帝天天催,现在也不催了。   李二凤心里想着:我要有儿子,必须要有个儿子! [207]李人镜:……   对于子央而言,这段时间的现代生活并不好过。   从那天早上偶遇了邻居奶奶,那位邻居奶奶要给子央介绍对象,自此以后,家里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像是突然觉醒了某种属性,意识到子央长大了,就开始若有似乎地给子央灌输一些有用没用的知识。   前一阵子去医院看大夫,大夫说子央头疼还因为睡不好,睡不好会导致很多病症,其中有一项就是购物有瘾,当时家里面人还在限制子央的花钱数目。   自从意识到子央可以恋爱,马上就要到法定结婚年龄后,他们开始有意识地给子央转钱。   妈妈总是不经意地跟子央说:“跟人家出去玩儿,别老是占人家的便宜,要是喝奶茶呀,吃饭呀,你积极一点儿,要么AA,要么请人家,也别想着让人花钱给你买,你自己有钱自己会,大大方方的,别总是对别人的钱感兴趣。”   子央一开始没意识到,就说:“妈妈,我觉得你最近啰唆了。你这话我上初中的时候你都说过一遍了。”   “那不一样。”   子央问:“怎么不一样。”   妈妈也没藏着掖着,就说:“上初中、高中的时候,你周围的朋友都是女孩子,你们顶多就是喝点奶茶,买点辣条,一起去小巷子里买淀粉肠,一天下来也花不多少钱。小小的烦恼,只需要少少的钱就能解决。   现在年纪大了,认识男孩子了,出去吃饭看电影抓娃娃,花钱如流水。不要花男孩子的钱,没确定关系的时候不要占人家便宜,就是确定关系了,也不要占他的便宜,当然了,也不能让人家占你的便宜。”   然后她就开始给子央灌输观念,传递经验,子央发现这简直是一门心理博弈课程,自己学得晕晕乎乎的。   她对生孩子和结婚这种事很畏惧,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畏惧结婚,她畏惧生孩子是因为自己遭遇车祸大病一场,刚好是自己醒来了,恢复得不错,假如说没有醒来呢?父母就会很痛苦。   所以子央把钱退给了爷爷奶奶他们,同时告诉家里人,自己不打算结婚生子,现在的人生目标就是有个好工作,到时候攒钱买房。   家里人只当是她还没开窍,也没放在心上,又把钱转给她,让她攒着,该学着有计划地花钱了。   妈妈有机会就跟她传授经验。   切换到秦朝后,子央从会稽郡的吴县来到四川郡的彭城后,满脑子还都是要“自尊自爱”“不要分手了就要死要活”“他不可以骗你的感情,更不能骗你的钱”……   子央见到了始皇帝,私下里问了一句话:“阿父,你会催着我和人成亲吗?”   始皇帝看奏疏看得脑袋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惊呆了,随后整个脑袋特别清明。   他脑子里的想法转了很多,最后轻轻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就说“阿父听过一首卫诗,背给你听: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氓》,极具教育意义。   这篇诗不仅告诫女孩子不能有恋爱脑,更告诫女孩子,当发现不幸福的时候,要有及时止损的勇气。   始皇帝背完后,跟子央说:“男人没有好东西,所以……阿父不会催着你成婚的。”   “唔,阿父,你真好。”子央立即抱着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   始皇帝说:“吾儿已是成人,且不可做小儿姿态。”毕竟是父亲,心思远没有母亲细腻,所以他只能用一首诗告诉子央,你别被人骗了,再细节的东西他想不起来了。   子央还是使劲拍了拍他的背,高兴地松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整张脸透出健康的红润,显得整个人健康活泼。   始皇帝看着子央的模样,忍不住说:“年轻就是好啊!”   子央问:“您怎么有此感慨?”   始皇帝把奏疏放下,就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子央赶紧起身,搀扶着他起来。   如今已经是秋季,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还是白天,给人的感觉也是不冷不热,是一年当中的好时候。   侍卫侍女寺人远远地跟着,子央陪着始皇帝在庭院里闲逛。   彭城一直都是大城,大城里面的大户人家多,和琅琊县一样,有人被迁往关中,留下了一些大宅子,属于官府,现在腾空,给整个东巡队伍居住。   漫步在庭院里,始皇帝就说:“在琅琊县的时候,那些齐人和燕人经常在阿父跟前提求仙和长生。”   子央立即说:“他们都是骗人的!”   始皇帝没有回应这个说话,而是接着说:“他们有没有见过神仙,朕不知道,但是朕是真的见到了神异之事。”他认识了李二凤,从李二凤身上窥视一二。   所以始皇帝就跟子央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是注定了,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就变得更聪明更英明。人中龙凤永远是人中龙凤,不牵涉门第传承,不牵扯身前身后名,总之,就是长生又能如何?该笨的时候一样笨。”   李二凤不懂的东西到现在还不懂,或许是不想懂。总之,李二凤的人镜魏征没在秦朝,而李二凤自己在秦朝给始皇帝当了一次人镜,让始皇帝从李二凤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固执到不会改变的人,晚年之后是什么样子。   此时的始皇帝还没偏执到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完美的人,还是愿意有些改变,愿意吸取一些人生教训。   再晚几年,他的身体日渐虚弱衰老,他就真的听不进去一点不同的意见,偏执地认为按照自己的方式才能把秦朝传之万世。   现在对始皇帝来说、对大秦来说,都是最好的时候,最辉煌的时候。也是能让这架奔驰在悬崖的马车调转方向的时候。   这时候,冯去疾收到了儿子冯难的家书,他已经在临淄完婚,特此报告给父亲。   冯去疾松口气,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几个相熟的大臣,这件事很快在官员群体中传开,大家都去恭喜一番。   李斯明白冯去疾为什么这么做。   当时始皇帝让扶苏娶李斯的女儿,扶苏不同意,李斯就明白不能在这件事上露出一点不高兴。现在冯去疾也是这样,无论小儿女当初怎么互相许诺,此一时彼一时,所以现在要赶紧押着儿子成亲,且欢欢喜喜地告诉大家,表明过去的事情过去了,翻篇不再提了。   由冯难的婚姻之事,大家就讲到了冯去疾明年就能抱孙子。提到孙子,各家开始讲自己的孙子,最后不可避免地讲到陛下的孙子。   陛下有孙子,但是那是公子高的儿子。   现在太子还没有儿子。   大院里聊起这个,就有两群人坐不住。   其一是李二凤和他的门客们。   其二就是王家人,也就是王翦的家人。   现在长孙皇后是姬姓王氏的女孩子,王氏担心太子夫人的地位。如果确定太子不能生育,压力不在太子夫人身上;如果无法确定太子是否有生育能力,大家都会把目光放在太子夫人身上。   就目前来说,大家怀疑的是太子,太子夫人暂时是安全的。   可万一陛下因为太子不能生育而废了太子,那么太子夫人的地位就真的保不住了。   和这群王氏族人的担忧相比,李二凤已经在焦虑了。   一个太子没有子嗣,也就是没有生育能力,对他自己和整个朝廷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李二凤真的着急。   但是李二凤也是真的老辣。   以前大家没有公开议论,他还不着急,现在大家公开议论了,他就立即有了应对方案。   首先要找大夫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生育能力。   大夫要多找几个,无论找多少,最后都要保密,最好的保密办法就是这些人自此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说话。   假如有治愈的可能,就先治着。   假如确定不能生育后,他要考虑怎么传承位置。   他有两个方案,就是从兄弟的手里过继一个孩子,这是整个秦朝最愿意看到的。但是这个方案对太子而言是风险最大的,因为这个过继子嗣易被生父操控。   对于太子本人来说,从偏远的宗室内过继才是最完美的选择,这个人不能是始皇帝的孙子,必须是秦孝文王的后人。   他做了一番计划方案后就去找子央。   如果他不能生育,那么子央生育的子嗣绝对是最完美的继承人。   他找到子央的时候,子央正在始皇帝身边吃饼。   不是汤饼,是石头烫熟的饼子,像是“石子馍”。   子央吃得高兴,因为这东西太硬,子央虽然牙口好,奈何这饼子真的太硬了,她只能两手抓着饼子,用牙齿咬住,一顿摇头晃脑使劲撕扯才能咬下来一口。   李二凤进门就看见子央发髻都晃开了,头发东一缕西一绺,像个逃荒的傻婆娘!   每次见面,李二凤都觉得子央的行为简直不堪入目。   “阿父,臣来陪您和妹妹用夕食。”   始皇帝没抬头,就说:“你妹妹今日吃饱了……”   子央含糊着说:“阿父,我还能再吃点。”   始皇帝这才把头转过去,看着子央说:“这样的饼你都吃了两个了,还吃吗?”   “吃,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始皇帝说:“这饼是要泡汤的……”   你这孩子你干吃了,等会儿喝点水,在肚子里泡开,就会撑着啊!   “我还能吃。”   始皇帝对侍女说:“给长安君送一碗热汤饭来。”   子央咬着饼子又一阵摇头晃脑。   李二凤皱眉,说真的,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不拘小节的小娘子。   而始皇帝看子央就觉得可爱,哪怕她这会跟个小疯子一样,在始皇帝眼里就是可爱的小疯子。   他伸手拍子央的脑袋,说道:“阿父的烤肉等会分你一半,好吗?”   “嗯嗯!”子央飞快地点头,一脸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吃到嘴里。   始皇帝笑起来,说道:“吾儿食甚甘,此康宁之相也。”   李二凤把酒端起来,用袖子挡着,喝了一口下去,正好挡住脸上嫌弃的表情。   子央能这么“不拘小节”,根源就在始皇帝身上,这位的眼睛都没看出来他女儿所行所为于礼不合吗?   这时候外面送餐食进来,子央端着自己的肉酱汤放在始皇帝的桌子上,和阿父挤在一起吃烤肉。   正在吃饭,子央两眼突然发涩,整个人就像是突然没电了一样,想要找个地方睡一觉。   始皇帝说:“吾儿回去睡一会儿吧。”   子央点头,把嘴里的肉咽下,努力睁大眼睛,施礼后离开了。   李二凤看到子央离开就说:“阿父,冯难已经完婚,子央年纪也不小了,是否……”   “你还有几个妹妹没出嫁呢,何必催着子央成婚?”   李二凤立即不说这件事,两人之间的聊天内容换成了别的话题。   始皇帝很失望,如果换成真正的扶苏,会立即怼一句:“男婚女嫁乃是人伦,如今阿母不在了,我身为长兄,还不能问问妹妹的婚事吗?”   终究不是亲人啊!   始皇帝就说:“他们说去捞太丘社鼎,你怎么看?” [208]说鼎:……   首先,要弄清楚太丘社供奉的鼎到底是什么鼎。   作为后世的皇帝,李二凤听到的说法就是太丘社里面的鼎是九鼎之一的豫州鼎。   现在这个说法更详细,据说当初周成王将九鼎拆分,运送八鼎到洛阳,分出豫州鼎交给了商朝遗民,令他们供奉在太丘社。   太丘社,就是商人的国家级神社。商朝的遗民被拆分后,商人权贵被迁徙到宋国,开始统治宋国祭祀商王,做了周人的客卿。据说分给他们九鼎之一的豫州鼎,就是让他们供奉商朝先王的,寓意着商人的天命未绝。   而太丘社鼎就是豫州鼎,被宋国人祭祀了七百多年,在亡国前夕,宋人把鼎沉入泗水。   这个说法就前后矛盾:周人怎么可能允许商朝遗民保存九鼎之一的豫州鼎?   商朝灭亡后的一百多年里,东方的方国还在为商报仇,不断地掀起反叛,一直到周穆王时期,还有人为商王朝报仇。周成王或者说他背后辅政的周公旦到底有多愚蠢,会把九鼎之一送给商人权贵保存,让天下人觉得商朝还有天命!   关键是周平王迁都,从镐京迁徙到了洛阳,九鼎才随着周王室来到了洛阳。到了洛阳后,九鼎是陈列着令人祭祀的。   要不然秦武王为什么能在洛阳举雍州鼎?   豫州鼎是九鼎之一,宋国灭亡的时候周天子还在呢,齐国敢抢夺豫州鼎,住在咸阳的秦小米头一个不同意,其他六国能一起锤爆齐国!   有这么完美的理由,秦小米用得着里挑外撅地找事吗?   五国伐齐岂不是有更好的借口,保护九鼎这样伟光正的口号他们为什么没用?   关键是九鼎在洛阳的时候大家是看得见摸得到,自从九鼎到了咸阳,自此再没出现。   为什么都说宋人的太丘社鼎是九鼎之一,捞不捞鼎是小事,这件事背后的元凶是大家没看到秦人展示九鼎!   只要咸阳那边展示九鼎,泗水里沉的鼎就不是九鼎之一的豫州鼎。   也就是说,有人逼着秦人展示九鼎!   只要咸阳展示了九鼎,一切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李二凤就说:“阿父,泗水里沉的到底是什么鼎不重要,重要的是咸阳内有没有豫州鼎。”   始皇帝把筷子放下,说道:“你的意思朕知道,朕告诉你,咸阳内没有九鼎。”   “啊?”李二凤皱眉:“没有九鼎?”   始皇帝叹口气:“周赧王去世后,九鼎宝器入秦,不只是九鼎,还有很多周王室的礼器。那时候还是先昭襄王坐朝,距今快有四十年了。周朝太庙里的礼器被送往咸阳,后来九鼎被熔了,做了兵器。”   “啊!”作为皇帝,李世民实在弄不清楚秦人是怎么想的。   那可是九鼎啊!   神器!   始皇帝说:“现在拿不出九鼎,如之奈何?”   李二凤说不出话了,不是他没有应对方案,是他还在这份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   九鼎被熔了?   象征着天命的九鼎被熔了?   九鼎啊!   那是大禹镇九州的九鼎啊!   一瞬间,李二凤觉得秦朝亡得不亏!   天命都让你们熔了!   始皇帝看他一时半会回不了神,就提起筷子接着吃饭。李二凤几乎是头昏脑涨地回到房间,半晚上没睡着。   九鼎熔了!   他恨不得冲进始皇帝的房间问问到底是谁熔了!   谁下的令熔了九鼎!   这感觉跟传国玉玺碎在他跟前一样。   第二天,子央迷迷瞪瞪地来吃饭。   李二凤来的时候,子央打着哈欠,无精打采。   李二凤一肚子话要说,侍女送上餐食后退下,李二凤立即让所有人退出去,不许围在旁边听。   等清场后,李二凤跟始皇帝商量:“立即再造九鼎!”   子央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造,那玩意不是一直有吗?”   始皇帝说:“阿父昨日告诉他,九鼎被熔了。”   “哦。”子央平平淡淡的应了一声。   李二凤看着子央:“你就不惊讶吗?”   “惊讶倒是没有,就是觉得可惜,毕竟是大禹下令铸造,传承了三朝的东西。现在想想也能理解,如果献祭九鼎能换来一统,还是很划算的。”   子央是学史的,大一的时候,跟着老师漫山遍野地找遗迹,有一些建筑破破烂烂,子央当时埋怨说没有保存好。   老师就说这不是没有保存好,是故意拆的。   子央当时问:“为什么要拆?这是国宝。”   老师回答:“国都快没了,还留着国宝干什么?抗战的时候,很多铜佛像熔了,造子弹了。拼尽一切赢了也值了,就怕没拼,留下这些瑰宝便宜外人了。在生死攸关的民族命运前,哪怕是国宝,也是铜而已,最大的价值就是做成武器,保证子孙们不做亡国奴。”   子央想起灭齐之前,始皇帝要把宫里的吉金器皿熔化了做兵器,他都熔宫中的日常器皿了,可见铜是真不够用了。   所以现在说把九鼎熔化了做兵器,子央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始皇帝一统天下,让天下一统的概念深入人心,几千年来未曾改变。   这种一统天下的概念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九鼎,在镇守着九州。想到这场一统天下的战争中,某些出现在战场的箭头是九鼎融化后制造的,他们穿透人体,带着血被射入土地中,没被捡走,最终被土壤腐蚀消解,融于大地,用世人未曾想过的方式镇守着九州。   九鼎被熔的值了!   子央忍不住说:“被熔的九鼎比被供奉在太庙的九鼎更有意义。阿父,这是谁做的决定,简直是太明智了。”   始皇帝咳嗽了两下。   子央立即说:“原来是阿父!我敬你一杯。”   始皇帝和她碰了一杯,就说:“其实,想出这主意的是昭襄先王,孝文王和你们大父都觉得这个主意不太好。”   不愧是你啊,大魔王秦小米!   子央说:“我大父和您大父就是太拘泥于传统了,昭襄先王和您才是有魄力的人。阿父,您真是雄才大略,我再敬您一杯。”   父女两个再次碰了一杯。   李二凤看子央就像是在看佞臣!   但是李二凤这人也懂得反思:我哪里不如始皇帝?   这种打破常规的魄力就学不会,达不到。   一瞬间,李二凤想了很多。九鼎是没了,但是有传国玉玺,九鼎的天命被传国玉玺代替了。   这就是“祖龙”所谓的“祖”的含金量。   太宗皇帝永远是太宗,“祖”和“宗”一字之差,真的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看着始皇帝和子央高高兴兴地碰杯吃饭,两个人都喜滋滋的,李二凤忍不住说:“现在怎么办?”   子央问:“什么怎么办?”   始皇帝替李二凤回答:“他意识是怎么跟天下人解释九鼎没了。”   李二凤点头:“是啊!可是在天下人看来,九鼎就是天命,这时候说九鼎没了,天下人会怎么想?”   始皇帝就回答:“所以就捂着这个消息,不让天下人知道,过上几百年就没人念叨了。”   这也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了,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李二凤看着始皇帝说:“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打捞泗水之中的鼎,捞上来后,大家看到不是九鼎之一的豫州鼎,这谣言不攻自破。”   子央说:“就不要管,泗水又没加盖子,谁都可以去捞,咱们为什么要自证清白呢?”   李二凤没看她,接着说:“阿父,其二就是伪造九鼎,不,新铸九鼎,做旧后放在太庙。”   他看着子央,心想作为一个邪门的史家弟子,子央应该会做旧吧?   子央要是知道他怎么想的,肯定会说一句:“这本事老师没教呀!”   子央立即反驳:“为什么要新造?九鼎这东西,在以前问都不可以问!日后也不许人问。大秦起于戎马,一统华夏,难道这份天命需要九鼎来证明吗?”   始皇帝更觉得子央大气!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和他们两个想法永远不一样!   算了,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这事就不是他一个太子能管的,他就问始皇帝:“既然来到了这里,如今太丘社鼎被讹传成了豫州鼎,您打算怎么办?也好早做应对。”   始皇帝就说:“朕昨日问你呢,你说怎么办?”   李二凤就说:“臣的意思是,铸造新鼎。”   始皇帝问子央:“阿父问你,换成你,你怎么办?”   “不搭理啊,谁说谁去捞鼎。阿父,您确定九鼎真的被熔了?要是真的没了,泗水里面沉的也不是豫州鼎,都在水里泡三十多年了,已经成废铜烂铁了,想捞也未必能捞上来。就是捞上来了,也要看天下人是否认可这是豫州鼎。”   汉武帝也去捞了,最后一无所获。   只要真正的九鼎没有了,子央就觉得万事无忧。   始皇帝不想捞,九鼎被看作天命,传国玉玺更是天命!   他要让秦法取代周礼,又让玉玺取代九鼎,所以他不想新造九鼎,更不想如李二凤想的那样,偷摸着铸造以前的九鼎。   始皇帝就说:“朕不答应铸造九鼎,更不答应仿造之前的九鼎重新铸造。”   李二凤就皱眉:“有人想用天下舆情逼着咱们展示九鼎,不如打捞,捞出来的不是豫州鼎,自然能平息舆论。”   他看着子央,跟始皇帝说:“泗水打捞的事情不如交给妹妹做。”   如果真的打捞,无论能不能捞出来,子央都是最合适的人。   因为她是封君,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泗水捞鼎无论成功与否,对秦皇和秦太子的冲击都是最小的。   外人以为捞出来了能证明天命在秦,九鼎在咸阳。   实际上背后之人必然会阻止打捞,因为真的捞上来了,显示不是豫州鼎,是宋鼎,天命就真的在秦。捞不上,大家都能谣传说天命不在秦,豫州鼎不愿意出世,除非秦人能公开九鼎,否则就要忍受被天下人议论天命不在秦。   这只是外人的算计。   如果秦太子去打捞,没捞上来,天命不在太子身上,同样,子央没捞上来,天命不在子央身上。   将来互相争夺皇位的时候,子央就有捞不上鼎的黑历史在,继位前会被天下人质疑天命是否在她身上。   始皇帝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想着:去泗水打捞鼎没有什么难度,如果打捞上来了,岂不是更显得我儿身具天命!   他看向子央,觉得泗水捞鼎是给子央增加筹码。   就说:“嗯,让子央去捞鼎。”   子央看看始皇帝,立即瞪着李二凤。   秦皇汉武都没从泗水捞上来鼎,太宗皇帝这是摆明要坑自己啊! [209]准备:……   别管在彭城段的泗水下面沉的是什么鼎,总之这鼎在历史上没捞出来。   始皇帝因此还在史书上被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汉朝皇帝对九鼎念念不忘,汉文帝曾经祭祀,想要得到九鼎。汉武帝的时候,在汾阳得到了一尊鼎,改年号为“元鼎”。   和始皇帝暴力捞鼎不同,汉朝的皇帝是寻鼎、迎鼎。   所以说始皇帝就是汉朝皇帝们的错题本,反着来就对了。   子央理解阿父爱自己的心,明白他想要给自己的声望添砖加瓦,但是有的时候还真的要看运气,更要看实际。   实际就是太丘社的大鼎被供奉了七百多年,早就是文物了,七百年的物件,避免不了会发生氧化和风化。   在七百年后,它又被沉入水底将近四十年。四十年不算太漫长,现状如何真不好说。   子央是学历史的,所在的学校和师门侧重于挖掘考古,因为耳濡目染,她对青铜器在泡水后的状态能推测出几分:   如果被泡在普通的淡水里,且水质相对稳定,会生成“铜绿”,得以跨越千年保留下来。   如果这四十年的水下环境非常稳定(比如深埋在水底的淤泥中,隔绝了氧气和光照),化学反应会变得极其缓慢。在这种情况下,一些青铜甚至可能依然保留着部分刚铸造出来时的“吉金”本色(金黄色)。   如果水中含有大量的氯离子(比如海水、盐碱水,或者受污染的水体),氯离子会穿透表面的锈层,与青铜发生恶性循环反应,生成一种疏松、膨胀的浅绿色粉末状物质——碱式氯化铜。   这种被称为“青铜病”(粉状锈)。它就像癌症一样,会不断向青铜鼎的内部侵蚀、蔓延,导致器物表面粉化、穿孔,甚至最终彻底崩毁。   四十年的水浸泡对青铜鼎而言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为青铜鼎披上了一层漂亮的保护色,也可能因为水中的盐分让它染上了致命的“青铜病”。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像有机物那样消失。   据说当年始皇帝坐镇,打捞大鼎的时候有上千人参与。如果是大鼎的状态不好,只能是捞上来残破的大鼎,残破的大鼎是不需要上千人参与。而相关记录全是龙咬断了绳子,或者是始皇帝没有得到大鼎,没有一篇记载是大鼎残破,子央推断大鼎的状态还不错。   可子央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有些事儿能避免还是要避免,万一打捞上来的是破铜烂铁呢。   她就说:“阿父,这大鼎……还是别打捞了。至于九鼎,不要管,不论外边说什么,咱们不理会就行了。”   始皇帝觉得打捞大鼎非常容易,随行的官员这么多,里面有人知道该怎么打捞。到时候子央去现场,干活的是臣民,就对外宣称是子央捞上来的。   这样非常轻松的一件事,能让子央收获巨大的声望。   他觉得这是一桩美事。   他就说:“吾儿,别说了,阿父已经决定了,等过几天,找一个吉日,你去捞鼎。”   子央:“啊!”   真捞啊!   李二凤微笑。   子央苦着脸,叹气说:“那就捞吧。”   不过是捞鼎而已,捞吧!   从始皇帝这边出来后子央忍不住长吁短叹。   李二凤和她一起出来。   子央看到他,真的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想要揍他!   但是她没这本事。   子央不得不承认,在李二凤面前,自己的武力值还不如村里的大鹅!   “哼!”   子央重重的冷哼。   李二凤当然知道她生气,就说:“这事儿很好办,你让他们对着大鼎多绑几道绳就行。”   子央叹气,就说:“你的算盘珠子从昆仑山崩到了东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算计!”   李二凤就说:“这是一个很体面的台阶。”   让你体面的退出。   子央冷哼:“这的确是个体面的台阶,说不定我能踩着登上更高处呢。”   李二凤点头:“为兄就祝你得偿所愿。”   他是很认真的说的,天命十有八九在子央身上,子央前几天说他逆天而行,他如今真的想要挑战天命,逆天而行。   而泗水捞鼎,就是他最后一次验证子央是否身负天命。毕竟泗水的大鼎,是始皇帝都没捞上来的天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看到有医官前来拜见始皇帝。   子央说:“我想起来,远兄病了。”   李二凤说:“我要去探望他,你去吗?”   “去!”   公子远因为换季病了,在子央看来,这就是个小病症,但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大病。   始皇帝有肺部疾病,始皇帝担心换季带来的病症让公子远也患上肺疾,就让公子远留在房间,吃住都不要见风。   两人前去看望公子远,公子远得知长兄和妹妹前来,非常高兴,连忙到门口迎接。   大家彼此坐下后,公子远就跟子央说:“天气越来越凉,妹妹,你的药准备好了吗?”   子央到了冬天就容易犯病,和始皇帝一样,始皇帝的冬天就是在曲台殿躲着,靠温暖的火道避免自己的肺部疾病加重。   只是今年在外边,不如在咸阳舒服,所以不管是衣服还是药材,都要提前准备。   子央不在意:“准备了,放心吧,就是出门在外也不会对我有影响。”   公子远就说:“那就好!”   随后三个人一起说笑,到了中午就散了。   子央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门客召集起来,跟他们宣布自己奉命捞鼎。   这里有两个人不应该参加,分别是丑夫和公孙造。   丑夫因为他自认不是子央的门客,所以不该来,但是这次跟着一起来了。   公孙造,他在官方的身份是长安君的隶妾臣,是跟随长安君出门的随从。因为公孙信是门客,他们两个天天混在一起,也跟着来了。   除了这两个不该来的,有一个该来的没来,就是萧何。萧何有工作,不能随叫随到,子央也就没让人通知他。   子央不管那么多,就说:“我阿父说让我去捞鼎,我现在遇到难事了,养你们千日,用你们一时,你们快给我想办法。”   张良立即摩拳擦掌,在他看来,这是长安君正经派发的第一个任务,而且最近泗水中的大鼎被传是豫州鼎,闹得周围几郡沸沸扬扬,诸子百家的目光都看过来,这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时候,因此他兴奋起来。   他跟子央说:“主君,这件事如果办得好,有大利;如果办得不好,没有将大鼎捞上来,对主君而言是大害。”   子央心说:我用得着你说!   可是这些门客里面,有几个不带脑子,还真需要讲一讲,所以张良一通分析后,石他们立即点头。   表示懂了。   夏侯婴说:“我听出来了,就是说泗水里面的不是豫州鼎。”   公孙造立即接话:“当然不是!是宋人的鼎。宋人不想让齐人把他们的礼器掠走,就把大鼎沉入了泗水。也不知道是谁造谣,说那是豫州鼎!豫州鼎怎么可能在彭城,彭城属于徐州鼎的镇压范围。”   张良立即说:“现在不要闲谈,等一会儿再说,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打捞这只鼎。”   歪楼的话题被拉回来了。   大家看着子央。   子央说:“看我干嘛,我养了你们这么久,是让你们现在给我出力的。”   大家看着夏侯婴和薛欧。   张良说:“这是四川郡,距离沛县不远,二位想想办法,先去打听一下大鼎在泗水哪个河湾里面沉着。我和丑夫一起找人,丑兄从民间找打捞的高手,我在陛下的随行队伍里打听,找到了打捞的高手后,结合着薛欧他们打听的地段,做第一次排查。”   张良家里不愧是祖传的丞相,子央觉得可以,大家也觉得可以。   于是一群人坐着没动。   子央问:“事情都安排好了,你们是不是该起来干活了?”   夭寿了,这哪里是门客,简直是大爷!   张良说:“这件事不是一两天能办成的,今日不急,明日再干!”   子央一瞬间想揪着这人到现代社会住一阵子,让他面对黑心的老板再把这话说一遍,老板会让他饱尝毒打。   张良看着子央要急眼,就说:“主君,办事是不是要花钱?这就跟打仗一样,是不是要先庙算?现在咱们闲谈就是在做庙算。”   子央觉得他在忽悠自己,但是没证据。   丑夫点头。   先算一下大概要花多少钱,找多少人,有什么注意事项,同时要制定突发事情的应对方案。关键是这件事儿众人瞩目,子央在这附近没什么好人缘,到时候有人说子央坏话的时候,要找人替子央和人辩经。   最关键的是,子央有很多事情处理,不可能亲自管这件事儿,那么门客里面就要有人挑大梁,这挑大梁的人选今日要确定下来。   丑夫一通解释,子央明白,今日把前期工作做了,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今天没安排,这事儿不一定能办成,就是办成了,也走了很多弯路。   她就说:“懈怠了,自从离开咸阳后我就懈怠了,刚才经过丑夫提醒才找回做咸阳令的感觉。准备纸笔,该做什么咱们写下来,一项项记录,避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子央一瞬间进入状态里,先问薛欧自己现在能调动钱粮,又能调动多少人手。   随着子央议论,公孙信在旁边做记录,到下午吃饭的时候,计划已经完成。   这次让丑夫居中指挥,其他门客辅助。   张良又没捞到证明自己的机会!   子央再三检查了一番,觉得没问题,就让门客们先散了,先按照计划行事。子央则是拿着计划书先去找始皇帝,顺便吃饭。   始皇帝看着计划书说:“这本就是一件小事。”   泗水捞鼎,比起子央那庞大的《治海疏》和算计迭出的《金城疏》差远了。就连子央前年关于关中水利治理和农业布局方案都比这个难上很多。   在始皇帝看来,捞鼎真的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子央就忍不住问:“阿父,长兄都不上赶着的事,您觉得真的不值一提吗?”   始皇帝放下子央递来的计划书,就说:“你长兄换计策了,他现在已经开始藏锋芒了,所以这种事他不会参与。”   让子央说,就是太宗皇帝知道泗水的大鼎不好捞!   子央说:“我觉得他在给我挖坑。”   始皇帝笑起来:“吾儿你想多了!”   这时候李二凤来吃饭,子央就没嚷嚷着被算计,而是让李二凤看自己的计划。   李二凤看了这份计划书后一直在夸子央,这计划的确做得有模有样。李二凤也没想在这件事上故意给子央拖后腿,如果有可能,他甚至还会主动帮忙。   在太宗皇帝看来,泗水捞鼎这件事,的确有几分天命预兆。   因为泗水旁边就是沛县,沛县里有刘邦,有大汉的开国功勋们。   子央懂他的意思。   前不久,在寿春,关于项籍这个人才被执行死刑是否可惜,子央和李二凤说过关于人才的看法。   在子央看来,中华大地人杰地灵,遍地都是人才,就看谁抓住机遇了!   而李二凤觉得,人才都是天注定了!就如那些愚夫愚妇们认为官员都是天上的星君下凡一样,各个时代能承接多少英雄人物,都是天注定的。   所以子央不信天命,而李二凤信天命!   经历过死亡的太宗皇帝,在扶苏的体内醒来,这在他看来就是神异的事情,心里对神佛的敬畏更深。   在李二凤看来,天命就是泗水捞不上大鼎。   子央不和他掰扯那么多,马上要天黑了,有这时间掰扯不如多吃点东西,早早的去睡。   子央在现代社会醒来。   她早上起来之后没有立即刷牙洗脸,而是凭借着脑子里记着的计划书,直接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在里面查找古代的打捞例子。   子央的电脑键盘是弟弟送的新年礼物,很漂亮的机械键盘,每次敲击,都有极其清脆的按键声。   大早上子央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敲键盘声,正在吃早饭的爸爸妈妈一起看过去。   孩子的房间门关着,爸爸就说:“这阵子可勤奋了,比高考那阵子都勤奋。”   妈妈就说:“她是不是最近又在写论文?”   奶奶端着煎好的蛋放在他们面前,说:“前两天刚写了一篇,高产似母鸡。”   爸爸哭笑不得:“妈,您老人家怎么比喻的!”   “你儿子说的,说他姐姐比鸡舍里的鸡都高产,鸡舍里的鸡一天一只蛋,她恨不得一篇接一篇,前几天写的还是什么‘会稽郡执法’,我也不懂,回头你们问她。你们赶快吃,别上班晚了,我叫她洗漱。”   爸爸就跟妈妈说:“这文科的论文就是好写,我大学时候写论文差点头秃!”   子央妈妈就说:“你说错了,各有各的苦。我们文科生是在白纸上‘立观点’,要阅读海量的古今中外文献,从中提炼自己的研究视角。你们是要跑数据,拼成功率,你这就属于刻板印象了。”   “是是,你说得对。”   奶奶走回来,跟子央爸妈说:“了不得了,孩子突然开始认真学习了,我刚才催她去洗脸刷牙,你们猜她怎么跟我说的?”   子央爸妈看着奶奶。   奶奶皱眉说:“她说今天她要开车去找老师,询问怎么从水中打捞青铜文物,有什么要注意的。”   子央爸爸皱眉:“开车去?这么远?”   子央妈妈说:“也没多远,虽然在隔壁市,她开她那辆老头乐也才八个小时,汽车的速度比老头乐快多了。你也别惊讶,孩子都已经长大了,想去哪儿不要拦着。”   奶奶说:“对,我和老头子陪着她一起去,我们坐在后座上,让她开车。晚上就不给你们做饭了,你们自己找饭吃。万一时间晚,我们也不回来了,我们就在隔壁市找酒店住下来。”   子央在卧室飞快地敲击,为了防止找到老师的时候手机没电或者不方便记录,她还把自己的问题打印下来,找了笔袋和纸,准备好了之后才出客厅。   爷爷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正在客厅里打包吃的喝的。   子央很感动,她明白,两位老人家是担心关心才陪着一起出门。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她都有爱她的家人。   真好! [210]想的多:……   始皇帝说打捞大鼎很容易,实际上一点都不容易!   子央就觉得亲爱的阿父说这话的时候,压根都没过脑子。   她开车去找老师,老师们对她恢复的情况表示惊喜。经过一番见面问候之后,老师们的意思都一样: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回来上学吧!   子央有一些犹豫,因为她舍不得那些智囊团里面的老爷爷老奶奶。这些老爷爷老奶奶们有些年纪大了,说辞世就真的走了,非常快。   来的路上,爷爷奶奶还在讨论奶奶的买菜搭子,也是同一个小区的住户,那是一个村里来的老奶奶,辛苦养大了三个儿子,好在儿子们很孝顺,对她非常好,老人家也没什么病痛,最爱的事情就是去跳广场舞和买菜,因为这些地方是同龄人最多的。刚才奶奶在车里叹气,说老人家好好的,吃完饭的时候有些不舒服,跟儿子说了一下,儿子立即带她去医院,住院两天去世了,活了八十多岁。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   子央吭哧吭哧地表示舍不得公园的爷爷奶奶,随后被老师们轮番劝,别爷爷奶奶再三教育,最终答应回学校上课。   爷爷奶奶要明天走,明天子央的爸妈把子央的行李和书籍送来,再接走爷爷奶奶。   子央就在学校里住下了,因为她情况特殊,她有了单人宿舍,不再和学姐们挤在一起。   吃饭前,老师讲了一个“僧人怀丙捞铁牛”的故事。   子央的印象里有这个故事,但是具体的细节忘了,老师们给她讲的时候,她很感动,因为她担心自己蝴蝶掉很多原本该存在的人物和事情。   老师讲的“僧人怀丙捞铁牛”,是利用浮力把铁牛从淤泥里打捞上来的成功例子。   黄河浮桥,两岸各有四尊数万斤重的铁牛作为地锚,用来拴系固定浮桥的铁索。黄河洪水暴涨,冲断浮桥,将八尊铁牛全部拖入河中,沉入淤泥。官府招募能人打捞,僧人怀丙揭榜。   怀丙的办法就是准备两艘大船,装满泥沙,使船吃水极深,在两船之间架设坚固的横木,用粗绳索一端系在横木上,另一端由潜水员绑在水底的铁牛上,命人逐渐铲除船上的泥沙。随着船体重量减轻,水对船的浮力大于船重,船体上浮,通过绳索将铁牛从淤泥中“拔”出水面。   老师就讲:“……随着船体重量减轻,水的浮力使船体上浮。这股上浮的力通过绳索转化为持续、稳定向上的拉力,缓慢地将铁牛从淤泥中‘拔’出来,而非瞬间冲击,避免了绳索崩断。”   子央觉得始皇帝泗水捞鼎就是这股冲击力让绳索崩断,并非什么龙咬断了绳。   至于考古打捞,现代的考古打捞本质上就是一场“高科技精密手术”。它与古代纯人力模式完全不同,核心区别在于从“凭经验捞宝”转向了“按科学取样”。   现代的技术手段,是子央学不会的,而黄河打捞铁牛的办法,倒是可以学习。   子央早早地送爷爷奶奶去酒店,大家一起住下,等明天分别后,子央才会回宿舍里居住。   子央再醒来,就已经确定了打捞办法。   她亲自出城去寻找,沿着泗水,在传说沉鼎的地方停下来。   今天天气不太好,阴着天,气温偏低,体感偏凉。一阵秋风吹过,让子央想起曹孟德的“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子央站在水边看,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作为这次打捞工作的实际工头,丑夫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指着水面对子央指指点点,给她指明方位。   丑夫说:“据说沉鼎的位置目前是这个地方,你也知道,宋国灭国距离现在也才四十年,这里的宋国遗民还有很多,他们敌视齐人,也会敌视秦人。泗水捞鼎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当地的人也听说了,很多人对这个事情避而不谈,实际上不想让你把大鼎捞出来。”   子央说:“是不想捞出来,还是不想让带走。”   宋人不想让宋鼎离开宋土,子央明白这个道理。   捞鼎简单,捞出来之后怎么办?   现在针对捞出来以后,有三种处理办法:   第一个办法就是带回咸阳。   宋人肯定不乐意,虽然打败宋人的是齐人,但是在宋人眼中,秦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国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秦昭襄王控制,对秦国的敌意不比对齐国少,在宋人看来,齐人是明抢,秦人是暗夺。   宋人不想让大鼎入秦,可始皇帝是什么态度呢?自然是要把宋人的大鼎给带走,这是战利品!宋国已经彻底没了,宋鼎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宋土,别的地方不能留下母国的祭祀礼器,宋国自然也不能。   带走宋鼎的后果就是宋人极其敌视秦人。   考虑到宋人的态度,第二个办法就是把大鼎留在宋国。   如果这个办法提出来,宋人是高兴了,头一个暴跳如雷的就是始皇帝。   祭祀的礼器绝不能留下,这是给了宋人复国的借口,让宋人觉得自己天命不绝。一时的心软,会导致将来遗祸无穷。   子央和张良讨论过“大仁”和“小仁”,和天下形成一个大一统的概念、让这个概念深入人心相比,和自此以后这片土地不再出现战国那种互相攻打的不义之战相比,留下宋鼎在宋土,抚慰宋人的亡国哀痛就是一种小仁。这一招只能说对宋人有仁义,而对天下人无仁义。   所以这一招是不能用的。   第三招,就是让宋人恨之入骨的一招,那就是捞上宋鼎后,把宋鼎给熔了。   这就是指着光头骂秃驴,比杀人诛心还要杀人诛心。   这一招用了,比把大鼎拉到咸阳更恶劣,更让宋人记恨。这就是为什么面对九鼎被熔了的事情,头铁如始皇帝也要三缄其口,李二凤第一反应是想办法弄假的九鼎应付天下。   鼎,虽然当初是被当厨具用,可现在,鼎是至高无上的礼器。   想到这里,子央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去太庙,似乎见过九鼎。   可阿父说九鼎已经被熔化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记错了吗?   子央打算回咸阳了找机会跟着去太庙,一起看看。   “长安君?长安君?”丑夫喊了两声,他发现子央在走神。   “啊?啊!你接着说。”   “我都说完了,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捞上来之后该怎么办。想要拉走,宋人会不会拦着?”   丑夫就觉得这人脑洞太大,想得太多,忍不住提醒:“现在还没捞呢,别说还没捞,连具体的位置都没找到!我跟你说,这大鼎特别重,捞的时候不好捞啊!”   子央心说,这大鼎能有黄河岸上的铁牛重?   就说:“来的时候我跟你用船装土,利用浮力拉大鼎出淤泥,这办法怎么样?”   “很好啊!我和我们墨家很多人都没想到,真的好!要不说长安君你的脑袋好用,这办法真不错。”   “不是我想的,是一个叫作怀丙的人想的。”   “哦?他在哪儿?到时候会来河边看着打捞吗?我想和他交往。”   子央赶紧摇头,连忙说:“不用,他来不了。”   关键是现在的“交往”是个很纯洁的词,不知道为什么,子央听到了,总能想起男女恋爱的那种“交往”。   子央反思,这是自己真的在胡思乱想。   看着天气不太好,侍卫催着子央赶紧回去,就怕等会下雨降温。子央的身体不太好,上次在寿春城外淋浴,别人好得很快,她半个月才好,也没好彻底,现在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觉得有口气上不来,吃着吃着开始喘。   子央他们回到了彭城,子央下马后天气阴沉沉的。李二凤看着子央下马,从台阶上下来,扶着子央站好,就说:“你可算回来了,阿父刚才问你呢,就怕你被秋雨淋了。”   子央说:“我先去拜见阿父。”   李二凤说:“你去露个面就行,里面正在商量事情。”   子央点头,走到门外,蒙毅拦着子央,摇了摇头。子央点点头,对着高坐在上的始皇帝挥手,露出个大笑容。始皇帝看了她一眼,抬了一下下巴,子央立即退下。   她也没走远,就和蒙毅在外面聊天。   蒙毅问她:“今日去的地方是沉鼎所在吗?”   子央摇头:“不好说。丑夫说他找附近的人打听了,都没人跟他说实话。”   蒙毅就说:“您就不该让丑夫去问,听说您身边的那个张良,他父亲是韩相?让他去打听,本豪强肯定会说实话。”   子央说:“我让他去问了,他现在还没来我跟前呢。说起来,你知道彭城本地有什么豪强吗?既然是本地豪强,以前肯定是宋国的权贵,会告诉我大鼎的下落吗?”   “谁让您问本地的,问外地的。问那种和本地联系紧密的外地豪强。”   子央恍然大悟。   这时候张良在不远处对着子央施礼。   蒙毅看到了,就说:“看,张良在那边,肯定问出来了。”   子央立即和蒙毅告辞,跑到了张良身边,就问:“子房,如何?”   张良说:“主君吩咐的事都办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说。”   子央点点头,叫上石一起回去。   附近是太子的住处,子央的住处还在外面。他们出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风情万种地端着一盘肉从他们面前路过。   张良立即低头,石痴痴呆呆,子央满脸惊艳。   等那女人走了,石吸了一口空气里的肉香,说了句:“好吃。”   张良抬起头,忍不住说:“你都没有吃到嘴里,仅仅是闻了闻味儿,你怎么知道好吃?”   石充满梦幻的想象着:“好闻就是好吃。”   子央不断点头附和,说:“没错!太香了!想吃,石,我们等会儿打听一下是哪个厨子做的,一起吃啊。”   “好啊好啊,大家一起吃,把侍卫们也叫上。”   张良皱眉,问道:“你们没看到那女人?”   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啊!   子央摇头:“没看,我看那肉的色泽很像是红烧肉,那肥肉在盘子里颤巍巍的,肯定肥而不腻,放嘴里抿一口就化了。”   石没那么多相容词,就说:“好吃!”   张良很无语,就说:“先回去,那女人我知道是什么来历。” [211]泗水捞鼎:……   豪强权贵有的时候要脸,有的时候不要脸。   张良当初从太子门下离开,死皮赖脸要去投奔长安君,就这个行为在当初被太子的门客们鄙视,纷纷在嘴上表示以后绝不和张良来往,把张良当成了叛徒。   可如今大家开始了你好我好,能坐在一起喝酒谈笑了。   究其原因,是太子还没死心,觉得还能用自己的一片真心把张良重新拉回来。所以太子的那些门客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又和张良重新亲亲热热地称兄道弟。   这就导致张良从太子那边得到了很多消息。   张良就说:“太子特意把臣叫过去,介绍了定陶戚氏给臣认识,这个定陶戚氏知道大鼎的下落。”   子央“哦”了一声,开始回忆地图:“定陶啊?”   丑夫就说:“定陶是很要紧的地方。”   整个战国中后期,定陶更像一个被大国反复争夺的“烫手山芋”,先后被宋、齐、魏、秦、楚五国统治过,要不是因为燕国太远、赵国开始落魄,这两国说不定也会来秀一下存在感。   丑夫给子央普及了一下定陶的地理位置,子央就问:“定陶戚氏是什么人?很有名吗?”   根据子央对一些家族的记忆,门阀世家很多时候都是秦汉时期那些真正的六国权贵被始皇帝弄绝户之后冒出来的,既然定陶的位置这么要紧,定陶戚氏在后来应该很有名才对啊!   前几天子央在吴县处理掉的几乎大户人家,在三国时期就是孙吴的豪强,在江东举足轻重。子央听丑夫解释,觉得吴县的那些人远远比不上定陶戚氏的体量,怎么定陶戚氏没能流传下来?   定陶戚氏的背景丑夫是不知道的,但是张良知道。   张良就说:“定陶戚氏是卫国人,戚姓是正宗的姬姓分支,源于卫国。卫国大夫孙林父(卫武公后代)受封于戚邑,后代就以封地为氏,称戚氏。卫国灭亡的时候,戚氏就逃到了定陶,在此半隐居。”   子央点头,表示懂。她背过《诗经·卫风·北风》,这首诗就是卫国贵族相约逃命,“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张良接着说:“彭城距离定陶不到四百里,两地来往频繁,定陶戚氏因为居住在定陶这个地方,对周围的事情很上心,对宋人沉太丘社鼎的位置早早地就打听了,人家三十多年前就知道太丘社鼎沉的具体方位,今日他们来投奔太子,太子让我问他们,戚氏的人已经说过了。”   子央点头:“这就好办。”   她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捞鼎这件事儿是太宗皇帝给自己挖的一个坑,但是捞上来之后怎么处理,自己可以把这个坑甩给太宗皇帝。   大家互相坑害,这叫有来有往,公平竞争。   子央就说:“明日咱们一块儿去实地看一看,然后就着手开始准备捞顶这件事儿。”   门客们立即应喏。   下午厨房那边的肉送来了,可秋冬季节天黑得早,肉送来的时候,子央也该去始皇帝跟前吃饭了。她毕竟等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从石的盘子里抢走了一块,一边吃着一边出门。   路上遇到了李二凤,子央左右看了看,问道:“远兄还没好?”   李二凤说:“他明天就可以出来了。”   听着就好像是明天可以刑满释放了一样。   李二凤问:“子房和你说宋鼎的下沉位置了吧?”   “嗯,说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再找个熟悉水性的人下去找一找,找到了就打捞。”她说到这里,跟李二凤说:“长兄,你到时候要来看吗?”   李二凤点头,始皇帝捞不上来的鼎,他好奇子央能不能捞上来。   李二凤说:“肯定去。”   子央就说:“那就好,这件事多谢您帮忙,明天只要能确定位置,就能省下我很多工夫,如果戚氏说的位置是正确的,我明日还要多谢谢他们呢。对了,这个戚氏……”   子央下午时候就想过,这个戚氏既然能在各国争夺的定陶定居,想来是有本事的,怎么后来就没再听过了。她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戚夫人。   刘邦的戚夫人,被吕雉砍四肢装进坛子里扔在厕所的戚夫人。   吕雉是刘邦的合伙人,戚夫人敢挑战老板的合伙人,除了受宠,在朝堂上也该有势力才对。所以这个戚夫人背后必然有一股势力,被后来的吕太后连根拔起,吕太后收拾戚夫人母子只不过是顺手而已。   子央立即问:“这个定陶戚氏和戚夫人是什么关系?就是刘如意的母亲,被吕后那啥的戚夫人。”   李二凤说:“戚夫人就是定陶戚氏女。”   “啊!”子央惊讶完,立即问:“我下午遇到了一个端肉的女人……不会就是戚夫人吧?”   “你想多了,戚夫人现在还没出生呢。”   “那……”   “她是戚夫人的姑姑。”   子央又问:“你要带她回咸阳吗?”   “是。”   子央没什么可说的。   次日一早,子央带人去了戚氏提供的地方,楚墨介绍来的人下水去探了探,回到岸上之后,告诉子央淤泥里面有大鼎的鼎耳冒出来,要是再过几十年,估计淤泥能把整个大鼎给盖住。   既然确定大鼎在这里,接下来就要打捞。   始皇帝还说要找个吉日,子央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准备好东西后,又请了一些凫水好的楚人,打算下水打捞大鼎。   好在最近几天都是吉日,长安君要捞大鼎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来围观的当地人可谓是人山人海。   大家默默地看着,始皇帝也想去,子央就说:“您别去,让我长兄去。”   始皇帝就说:“吾儿,哪怕不是豫州鼎,你能捞上来也是承了天命,上次你去治疗水蛊阿父没有看到,这次你去捞鼎,阿父要亲眼看着。”   子央很感动,但是她不想让始皇帝去。就说:“您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已经打算好了,等到大鼎被捞起来之后,我就当众宣布,这大鼎怎么处理由太子说了算。您要是在那里,我长兄岂不是能轻易地把这件事甩到您面前。”   始皇帝一下子明白了子央的操作,就说:“你是这样想的?吾儿,不可小家子气!”   始皇帝忍不住笑起来,觉得女儿这种回击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游戏,显得可笑又笨拙。   “吾儿,你要记住,如果你一味施展仁慈,那么天下人就以为你软弱可欺,适当的时候你也应该露出一点獠牙来。   既然这太丘社鼎是你捞上来的,你就要以当仁不让的姿态带走。沉鼎的是宋人,可捞鼎的是秦人,宋人没本事捞鼎,秦人捞走了,怎么处理是秦人说了算。”他说完拍着子央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吾儿,要霸道一点才是啊!”   子央受教,点了点头,就请了始皇帝一起去。   去的时候天气晴朗、天高云淡,正是秋高气爽的样子。   这一次始皇帝并没有把围观的人给赶走,要按照他以往的风格,他出现的地方绝对不能出现庶民。毕竟始皇帝是暴君,是虎狼之君,对于始皇帝的霸道、专横和独裁,天下人已经习惯了。   尽管这次看上去似乎开了一点“恩典”,他仍然被重重叠叠的侍卫们包围着,和那一群庶民们距离很远很远。   李二凤陪着他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群臣在高台两边的席子上端坐闲谈,公子远和群臣坐在一起。   随着一声“吉时到”的呼喊,上游游下来两条大船,满载两大船泥土。大船旁边还有几条小船跟随。泥土不是抛撒到河中,而是要靠小船运送到岸上。   楚墨中的一些弟子已经准备好了,两艘大船也被他们改造过了。有人下潜到河底,把绳子绑到了大鼎上,随后用绞盘拉紧绳子。   两条大船开始把船舱里的泥土转移到小船上,随着泥土转移,绞盘越来越紧,两条大船的吃水越来越浅。   时不时有人下潜到水底去看,传递信息到船上。丑夫在船上坐镇,随着大船中的泥土运输完毕,河底淤泥里的大鼎被渐渐拔了出来。   丑夫下令收紧绞盘,船上用的绞盘就是一个大号的辘轳,船上的船夫们一起摇动,岸上的民夫听从号令一起拖着绳子背对着泗水向前走,号令声一阵接着一阵,各处人手按照事前的吩咐行事。   子央骑着马站在岸上看向河中心。   两岸的人对着河中心指指点点。   面对着井然有序的场面,始皇帝很满意,对李二凤说:“世民啊,这就是秩序之美。你看,各安其职,力气使在一处,这难道不比那种乱糟糟的局面强?”   这就是历代秦王追求的结果:黔首不需要有思想,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有人都是工具,所有人就应该为秦王的梦想献出一切。   李二凤不认可,但是也没说,他在等,等大鼎出水的那一瞬间。   子央也在等,她不信真的有龙会把绳子咬断,她觉得大概是因为事前准备的不够充分,绳子是被拉断的。   这时候子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潜到水底的水鬼有很多,此时全部泡在水面上开始吆喝,大鼎已经快来到水面了。   子央和李二凤的心都提了起来。   “停”。   随着丑夫一声令下,岸上船上同时停下,刚刚在水面上运土的那几艘小船,飞快地来到大船边上,开始靠近大鼎重新捆绑,大鼎就泡在水里,小船上的人飞快动作,子央距离河中心太远,只能看到他们把木棍和绳子递来递去。   随后小船撤出来,两岸上的民夫慢慢松开绳子,大船拖着大鼎靠岸。   民夫们迅速集结到岸边,一起把大鼎拖拽上岸。   当大鼎被拖上岸的时候,李二凤一下子站了起来,他顾不得旁边坐着的始皇帝,提着衣袍急匆匆下了临时搭建的高台,小跑到了鼎前,亲眼看着湿漉漉带水草和淤泥的大鼎被拖拽到了岸上。   子央很高兴,说道:“还不错,这大鼎埋在水下几十年,看上去没有太多腐蚀。”就让人打水冲一冲,冲完了让人把大鼎放在架子上,抬着在泗水两岸走一走,让围观的人看一看。   李二凤看着被冲洗干净的大鼎放在架子上抬到了高台下面,请始皇帝观看,李二凤的心情很复杂。   真的是万千滋味在心头!   始皇帝没能捞上来的鼎,被子央捞上来了。   这一瞬间,李二凤是真的笃定天命在子央身上。 [212]做梦:……   始皇帝对捞上来的鼎都没多看一眼。   这大鼎在出水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价值,在始皇帝的眼里,这就是一团吉金,仅此而已。   所以大鼎被重新抬起来,展示给百姓们看。   宋人也不是人人都认识这一尊大鼎,但是这的确是宋鼎。   在庞大的人群里,有人认识,毕竟这大鼎被沉入水中不到四十年,关键是人人都知道大鼎沉在泗水,如今被打捞上来了,和秦人的兴奋不同,原本的宋人沉默无语。   而沛县等附近的楚人则是很有兴致地谈论这件事。   大鼎在泗水两岸被抬着展示,到了天快黑的时候,被收起来,这大鼎将会作为战利品和天命象征被明日运往咸阳。   太丘社鼎并非普通礼器,它是宋国的社鼎,象征着国家政权与天命。秦始皇有极强的集权强迫症,绝不会允许如此重要的前朝重器流散地方。   在大鼎被抬着向四方百姓展示的时候,始皇帝带着儿女和百官已经先行返回驻地。   始皇帝对今天的打捞过程非常得意,在回去的路上已经再三赞扬过子央,回去后更是夸子央的办法好,他以为子央会动用庞大的民夫在岸上拼尽全力把大鼎拖拽出来,没想到居然是靠浮船把大鼎从水里拔了出来。   这办法不是子央的原创,子央再三强调,这是一个叫作“怀丙”的人想出来的。   始皇帝不在意,因为上位者采用下属的办法并且把功劳揽下来属于天经地义,所以他下令,是长安君把宋鼎打捞上来。日后就这么宣传,史书上就这么记载。   至于出力的丑夫和楚墨,他都没提一句。   始皇帝要求天下人传扬长安君,绝不允许有人在这件事上分掉长安君一丝一毫的荣光。   宣传之事安排好了之后,始皇帝放松下来,看着天色不早,安排几个孩子吃饭,让子央早点睡。   多睡觉才能恢复得好,只要孩子没病没灾地活着,其他的始皇帝也管不了了。   晚上夜深人静,一个侍卫向蒙毅展示了腰牌,跟随着蒙毅来到了始皇帝的卧室前。   始皇帝睡得不好,不在曲台殿令他晚上很焦虑,焦虑自己被刺杀。他待在曲台殿内、不愿意出来走动,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在曲台殿内觉得安心。   蒙毅刚进屋子里,始皇帝就惊醒了。   蒙毅深知始皇帝夜里睡不着,作为始皇帝的绝对心腹,蒙毅对始皇帝很多事知之甚详,所以在门口站住,小声说:“陛下,有件小事要报给您知道。”   始皇帝在帐子里嗯了一声。   蒙毅带着侍卫走到距离床帐两丈远的地方,侍卫跪下说:“陛下,有子姓后裔求见。”   始皇帝坐起来,掀开了帐子问:“子姓?”   商王室是子姓,纣王的名字就是子受,被称为帝辛。   之所以帝辛可以直接称姓,是因为王室乃是大宗,可直接用姓,就比如周王室的周天子们,他们不用氏号,被历史书直接称呼姓名,如姬昌、姬发。嬴政也是如此,在他没有一统全国前,他们这一支的人都是秦氏,称呼起来就是秦政,当他成了天下的主宰,可以直接用姓氏,被史书称作嬴政。   始皇帝知道子姓后人来干嘛,他冷笑了一声。   太丘社鼎是证明秦取代六国天命的证据,是战利品,而不是维系旧贵族情感的圣物。试图用“商朝同源”来打动他,不仅无效,而且危险。   始皇帝就说:“那就见见吧。”   侍卫退出去,蒙毅立即取始皇帝的袍服。   始皇帝就说:“毅,下令迁徙宋地子姓后人到关中去。都是玄鸟后裔,朕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遥望我大秦的宫阙!”   蒙毅答应一声,心说这几个宋国遗老儿真是想不开,你们老老实实待着呗,凑上来干嘛!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蒙毅陪着始皇帝出去,见到了几个老头子,这几个老头的说法就是始皇帝想的那样,子赢同源,都是玄鸟后裔,他们想请始皇帝把太丘社鼎留在宋地,让他们祭祀先王。   被祭祀的先王绝不是周朝的先王,而是商朝的先王。   始皇帝就不是那种给人留一线的人,当初周人为了不让夏商绝了祭祀,给他们的子孙了一片土地,让他们祭祀先王。   在始皇帝看来,这简直是愚蠢至极!   他坚定地推行郡县制,绝不给分封制留一点活路,就是因为周朝是被分封制拖垮的!   始皇帝冷笑一声,当夜,这几个人被拖出去,身首分离后,当地的官府在次日驱赶着子姓后人上路,勒令他们在新年前赶到关中。   这一切子央不知道,子央在秦朝睡觉的时候,意识已经到了现代社会,一大早爸妈来接爷爷奶奶,还给子央带来了很多东西。   就像是第一次送孩子去大学一样,两个人把各种零碎一块儿送到了学校。   子央还在研究生宿舍,有空调没洗衣机,妈妈当时就催着爸爸去买个小洗衣机,爸爸还忙前忙后,交钱租学校的车位、给子央的饭卡水卡充钱、给子央办加油卡、中午请子央的老师们吃饭。   总之子央坐着不用动,爸爸妈妈把所有事情干完,还一起帮着去了学姐的宿舍搬子央以前的“破烂”,这个“破烂”是妈妈评价的。   经过他们的布置,子央的房间特别宜居,本校学生每年的住宿费是八百,但是那是六人同寝,因为子央独占宿舍,所以她要交六份。对于子央爸妈来说,一年不到五千的房租很划算,更别说水免费,电费也不高,而且每个月有赠送的几十度电。   到了下午,忙完的爸妈带着爷爷奶奶离开,子央送走了他们就去停车场,准备拿车衣把车盖起来,这停车场在树荫下,众所周知,这地方的车容易被鸟粪光顾。   春夏季节的午后很漫长,人家说春困秋乏,子央中午也没午睡,导致她这会儿很困,她想了想,下午没事儿,不如在车里睡一会儿。   子央把座位的后背调得舒服些,躺着睡着了。   子央午睡通常不会做梦,但是今天做梦了。   她梦到自己在和一群人吃肉喝酒,这伙人也是跪坐在席子上,也都是分餐制,面前是大块的肉和大杯的酒。   子央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是能看到这群人穿着珍贵的白色丝绸,浑身挂满了玉石,肉的油脂和酒的酒液滴在了衣服上也不在乎。   这一群人在说什么子央听不懂,他们说得非常高兴,因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坐在中间就觉得很痛苦。   子央正在努力地构建语言锚点,从他们反复的词语中寻找对应的物件,她已经通过几次比对,发现酒是出现频率最高的。通过一次次敬酒和劝酒,子央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酒具上。   餐具和酒具全是吉金器,金黄色的,很漂亮。而且各种酒具怪模怪样,丑萌丑萌的。   子央此时已经没有了欣赏酒具的心思,作为一个跟着老师学过甲骨文的好学生,作为一个从小被组织参观博物馆的好孩子,她已经认出来了,这些器具的名字极其拗口,分别是爵、觚、斝等。   她觉得自己来到了商朝,因为酒具中有造型蠢萌的鸟型。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在子央对着吉金酒具发呆的时候,别人一把拽着她的领子拖起来,子央像是被人提的小鸡子一样提了出去。   外面是一辆吉金马车,比始皇帝的车还敞篷,还粗犷,前面拴了两匹马。   子央大惊,喊着:“别让我上车!”   周围一群人大笑,然后子央被人扔到了车上,就有一个青年笑着跟着上了车。   子央留意他是刚才和人拼酒的人,就说:“你下去,你这是酒驾,要出事的,你下去,救命啊!爸爸妈妈,阿父,再不行太宗皇帝,你们谁来救我啊……”   子央被疾驰的马车甩下来,落地的一瞬间醒来了。   旁边是哐哐的砸车窗声,子央一看,去年的室友,也就是欠了子央很多奶茶的学姐正拿着砖头砸车窗。   子央大惊!   我这车虽是二手的,但是修车窗也是要花钱的啊!   “学姐,你干嘛?”   学姐松口气:“我以为你出事儿了呢,我怎么拍车窗,你都没回应。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子央赶紧低头,手里的手机有很多未接来电。   学姐还在说:“……你那样子看着跟嘎了一样,我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都没反应,我以为你……有新闻说在车里容易没氧,天气这么热,你还昏睡……”   “谢谢,谢谢,我刚才睡熟了。”子央握着学姐的手使劲摇晃,再三感谢。   随后两人一起趴在车窗上看,好在学姐手无缚鸡之力,砸了几下,车窗上连个白点都没有。   子央就说:“没事,就是砸坏了我也不让你赔。”   学姐白了她一眼:“你回宿舍睡不好吗?刚才吓死我了。”   子央立即主动帮她提东西,虽然子央从原本的宿舍搬出来了,但是和学姐们还在同一层楼,也就是说,学姐还要履行给子央买奶茶的债务。   经过学姐这一打岔,子央也忘了梦里的事,约定明年和以前的室友学姐们一起吃食堂菜,据说新来了一家,炒的菜一般般,但是米饭超级美味,可惜他们不单独卖米饭,好可惜!   她再次在秦朝醒来后,听说要迁徙子姓的后人到关中去。   当时张良还感慨:“他们三十多年亡国的时候还能保存家财和宗族,前几年陛下没找他们的麻烦,现在他们自己冲上来了,让陛下注意到他们,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子央对着他翻了白眼,起身忙自己的去了。   公孙信提醒张良:“怎么是自寻死路呢。”   连公孙信都看出来了,张良脑后的反骨还在。   张良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怪不得自己得不到长安君的信任,原来他言辞里还是把始皇帝看成暴君。张良也瞬间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凑不到始皇帝跟前。   他是想刺杀始皇帝,但不是现在啊!   长安君现在年轻,他自己也没有成为长安君的心腹,现在刺杀始皇帝对他和长安君来说没有丝毫好处。   当不能恢复故国之后,张良的报仇想法也现实了不少,毕竟韩王后裔都不想再复国了,公孙信这对叔侄现在很快乐,从没想过复国,他就是再努力也没用,所以他现在不会去刺杀始皇帝。   而始皇帝对他可从没放松警惕。   在始皇帝的心里,十个张良都比不上一个石。   始皇帝的心里,石也就是憨傻了一些,相反,憨傻不是石的缺点,在始皇帝的心里,憨傻是石的优点!   憨傻代表不会想太多,石又很忠心,所以石在始皇帝的心里,地位高过很多人。   张良发现自己在日常不严谨后,立即变得谨慎了起来,同时更加用心地观察周围。   他开始观察后,发现太子最近很宠爱戚女。而前不久给公子远治病的大夫,被太子给请了去。   张良稍微一想,就知道太子的打算。   太子想尽快生育了。 [213]不讨喜的子央:……   泗水捞鼎结束后,大鼎被装入车中,送入咸阳。次日始皇帝东巡队伍向着寿春前进。   这中间的路程至少需要十天,原因是整个东巡队伍太庞大了。   刚开始出巡的时候,始皇帝带领的人数将近两万。这两万人的消耗已经给运送补给的后勤队伍制造了巨大的压力,后来李二凤奉命追上了东巡队伍,他的到来让整个队伍人数更加庞大,也就是秦朝刚打完几场灭国大战,运送辎重的本事还在,要不然真的应付不了。   可这还不是最终的出巡人数。   李二凤有人才收集癖,这一路上又有人不断来投奔,既然投奔了就要加入,导致整个东巡队伍非常臃肿。   李二凤那边不管人数有多少,始皇帝的东巡卫队都不会保护他们,并且因为这些门客混杂,只能跟随在东巡队伍的后面,绝不会让他们插入队中,而且要严格控制人数。一旦人数让蒙毅这些武臣们觉得焦虑,假如这些人夜里突然发难,整个队伍难以应对,就有人和李二凤谈谈,让他打发一部分人先去咸阳。   李二凤可以在队伍里来去自如,但是他的门客不能擅自混入队伍。   所以负责安保的武将们都很着急,他们比任何人都盼望着赶紧回到咸阳。   好消息是始皇帝已经决定在过年前回到咸阳,因为始皇帝还要主持新年前的祭祀。   所谓的新年,就是十月初一,算算时间还有两三个月就能到达咸阳。这就导致在赶路途中所有人速度都很快。   也就是李二凤和子央、公子远几个人不太忙,李二凤就抓子央来讲兵法。子央非常想学,但是有点学不会。   这不是子央笨。   子央就跟李二凤说:“人的观念很难扭转,就如你被儒家腌入味儿了一样,我也被应试教育给腌入味了。我告诉你,我从小到大都被训练怎么去做阅读理解,在阅读理解这一块,在提炼中心思想这一块儿,我告诉你,我在这里是无敌的。   兵法是什么?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反人性的‘逆练’思维,而我们学习的是‘解释’和‘构建’。   所以你讲的东西有一些我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要是让我抓到了规律,总结出了特点,你要是纸上考我,我肯定会像马服君一样能纸上谈兵,至于实战能学会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子央接着说:“我提前告诉你,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   子央的意思:不要对我抱有太多的期待,我其实有的时候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李二凤觉得子央哪怕是个榆木疙瘩,也要让她学会排兵布阵。   天可汗认真教过谁呀?   认真地说,李二凤没有徒弟继承他的衣钵。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本事没在上一生中教过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着教给子央。   这是李二凤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因为子央有天命在身,作为一个对手,一个稀烂的对手不会让人有胜利的满足感,相反,如果是一个各方面水平都很高的高手,战胜之后肯定很满足。   子央并非李二凤心目中的高手,因为子央有很多缺陷,她容易情绪化,不够冷静;她在军事上一窍不通,没有丝毫建树;她在个人武力值方面,就是个弱鸡;她在收拢人心方面,全凭喜好;认真盘点下来,子央并不是精才绝艳的人!   天可汗把自己年轻的时候和子央做对比,比起当年年轻的李二凤,子央实在不算是人中龙凤。   李二凤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起了同辈的人,在李二凤的心里,哪怕是长孙皇后和他的姐姐平阳公主,都比子央更有见识,更像是一个人主。特别是平阳公主,她在当时的武略谋划并不比李二凤差。   所以子央必须进步!   可子央不想进步!   子央觉得天下的武将是过剩的!   不说现在的王翦等人,就是小一辈的韩信等人也在成长,自己真不用学太多,学会一点皮毛,那群武将在战后盘点的时候,自己能听明白插得上话就够了。   这两个人就表现出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痛苦。   一路上互相折磨。   因为子央这个表现,李二凤的门客们觉得子央相当疲懒,然后对着李二凤又吹了一阵彩虹屁,还到处宣传,说太子照顾幼妹。   过了一个多月又回到了寿春,子央又住进了自己前些日子住进的阁楼里,偶尔还会在起床后坐到门口吹风,这阵子吹的是秋风。   这次在寿春不会待上太久,基本上是始皇帝召见官员说话,说完了整个队伍就会离开。   太子忙自己的事情,子央带着公子远在寿春内外到处参观。   长安君和公子远这两个人忙什么大家都能看见,而太子忙什么大家都没看见。   太子在忙着治不育。   楚地巫风浓郁,主流的观点都认为医脱胎于巫,巫风盛行的地方,一些邪门的医疗手段就比较多,在别的地方不能治的病,在这边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也有人给李二凤介绍大巫,比如说前不久投奔子央的荆楚十八氏。荆楚十八氏就是一个统称,代指的是昔日楚国的顶尖贵族,里面有几家凋零了,比如说屈、景、昭、项等。   荆楚十八氏是本地的地头蛇,什么样的人才人家都能找到,所以这段时间一些少见的药材被送入李二凤居住的高台。   这种事儿自然瞒不过始皇帝,他就担心李二凤把扶苏的身体吃坏了,就把李二凤叫来训斥,让他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这已经是很重的训斥了!   但是李二凤也有理由啊,他要繁育子嗣,子嗣对皇家来说是必须有的。   始皇帝当然懂,他年轻的时候还没亲政,就被后宫的太后们催着赶紧生儿子。   始皇帝警告他别乱吃东西,要找就找那种正儿八经的医者,本地的楚人包藏祸心,小心到时候被算计了。   始皇帝不知道,楚人没算计秦太子,却对长安君很有敌意。   大家都是楚女生的孩子,子央这位长安君在楚人的眼里就不是自己人。哪怕她上个月治疗了楚人的水蛊病,大家做不出骂她的事情,可还是觉得她不是自己人。   作为一个楚女的孩子,她不会说楚语,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是一个秦人。   现在大家顶多不害她,别的就没有了。   可扶苏在大家眼里是楚人,他在芈夫人的葬礼上表现得很精彩,和楚人非常亲近,现在和楚人来往也很热情,关键是他这个人行事就是楚人的作风。   他这几日和人在水上泛舟唱歌,在宴会上高兴的时候,立即下场跳舞,他爱笑,他会做楚辞……他所有的行为和秦人都是反着来的,他所有的行为都和楚人贴着,大家觉得他就是个楚人。   为了比对这两个人,子央自己跑出去玩儿的时候,河上的老翁邀请她上船并免费送她到对岸去,感谢她救助大家,给楚人治水蛊病,还打算在船上请她高歌一曲,看看她从芈夫人身上继承了几分楚人的风采。   子央的反应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万一这老头把自己扔在河心怎么办?自己又不会游泳,侍卫是能救自己,在被救之前自己也喝了好几口河水了。   自己乘车船本来就不太平,就是不过河,也不能坐这种送上门来的船!   楚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虎狼啊!   他们觉得子央这是典型的秦人思维,觉得人性本恶。   她怎么就不能想点人世间的真善美呢?   楚人们在心里对着长安君呸了一声,再不搭理她了!   害她是不会害她的,但是子央这孩子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还有一件事能佐证李二凤和子央的行为。   寿春本地人对李二凤的态度特别好,李二凤骑马路过寿春的大街,有人捧着一瓢浑浊的酒请他喝下,他当街喝了,十分豪爽。   相比于李二凤的潇洒,子央则是另一模样,她带着石去街上买煮好的肉,非要请摊主吃一口。   她哪里是真的请人吃一口,分明是看有没有人下毒。   她前脚走,后脚摊主骂骂咧咧。   因此在离开寿春的时候,还真有人给李二凤的不育之症指了一个方向。郢都城外有高人,能解太子的忧愁。   李二凤满怀信心随着始皇帝的队伍前往陈县,在陈县短暂的停留,然后大家随着始皇帝一起去云梦泽狩猎,从云梦泽离开后,下一站就是郢都,他要在郢都见一见能治疗他的大巫。   陈县也是楚国的国都之一,当初白起攻破郢都,楚国把国都迁到这里,随后又迁徙到了寿春。   因为楚国多水,从彭城前往寿春的路上,子央大部分时间都是骑马,因为要过淮河,子央坐船的时候为了能太平地过了淮河,主动把自己撞晕。   从寿春前往陈城,坐船的地方更多,子央想绕路,但是绕路更远,她正发愁怎么办。   总不能再把自己给撞晕吧。   李二凤来抓子央学兵法的时候,子央正发愁呢。   李二凤问:“怎么了?被王相批评了?”   “不是,”子央叹气:“又要过河,我该怎么办啊!”   李二凤对子央的倒霉也了解一下,就说:“你大大方方的上船不就行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总觉得子央这天命有点不正经!   子央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上船后,始皇帝和几位官员在说话,王绾说:“咱们要在船上好几天呢,越是深入楚地,坐船的日子越多。”   始皇帝立即想起子央的某些倒霉属性,就对蒙毅说:“去后面船上看看长安君。”   蒙毅想问:看什么?   但是陛下没明说,蒙毅还是去了,想着各处都看看,把人和船以及居住环境都看一遍,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船非常窄,云带着霞铺床,子央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很碍事儿,准备去船头坐一坐。   刚抬起腿,迈起右脚刚伸出去,外面蒙毅从旁边的船上跳了进来,一下子踩在了子央的脚趾上。   子央顿时爆发出一声“嗷”的尖叫!   十指连心啊,脚趾也连心,痛得子央声音都劈叉了!   蒙毅一身铠甲,全副武装,被子央吓的整个人跳起来蹦到了船头上。   子央立即蹲下去,抱着脚说着:“我的脚,我的脚啊……”   云和霞已经围上来了,两人抬着子央抬到了船内,留蒙毅一个人在外问:“长安君您怎么样了?到底哪里疼啊?”   蒙毅快吓死了,心里已经在排除自己到底是哪种死法了。   子央的声音太大,作为兄长,李二凤和公子远都来了。   始皇帝也被这声音引来了,他踩着木板扶着蒙毅的手来到了船头,问里面:“吾儿,怎么样了?”   云出来,给始皇帝施礼后说:“主君她右脚小脚趾剧痛、迅速肿胀、指甲发紫,怀疑是断了。”   始皇帝看了蒙毅一眼,蒙毅立即低下头。始皇帝对着蒙毅的头盔拍了一下,说道:“你愣着干什么?让他们请医者啊!”   “喏,喏,喏,现在去。”   始皇帝松口气,对子央说:“吾儿,小脚趾不是很重要,这几日你不要走动,一两月就能痊愈。”   他松口气,觉得子央这次坐船的劫难算是过去了。   子央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她疼啊!   呜呜呜呜,好倒霉啊! [214]惊讶的子央:……   为什么脚趾会断呢?   都怪蒙毅!   子央痛苦地哼唧。   想想自己也真是倒霉,两个人相撞的概率不大,被人踩断小脚趾的概率也不大,相撞的同时被踩断小脚趾的概率更不大,这概率都已经能赶得上买彩票中奖了,可为什么是自己倒霉被踩断了小脚趾?   子央痛苦翻滚,大声嚎叫,闹出的动静很大。蒙毅整个人都很慌,对站着的李二凤和公子远说:“臣真的不是故意的!”   医者进去检查后确定,子央的小脚趾真的断了。   医者去见始皇帝,报告长安君的伤势。   始皇帝这里还有很多大臣,刚才子央嚎的那一声太响亮了,始皇帝立即抛下大臣去看看,没一会儿又回来接着和大家商量事情。   在很多大臣看来,小脚趾断了不是大问题!   这是他们打心眼里这么想的,老秦人相当的皮实,战场上的惨样都看过,战场上断腿断脚多的是,只要死不了,站起来还能冲!自古秦兵耐苦战,而且经历过春秋战国,秦人中很多人都上过战场,大家接受阈值相当高。长安君也才断了一根小脚趾,在他们看来,这就不影响行走,除了当时疼,什么事都没有。   医者来了,是为了向始皇帝禀告长安君的伤情,群臣跟着一起听。   医者表示:虽然长安君的伤现在看没问题,也能一瘸一拐地走路,尽量在最近两个月内不要走,就是闲不住了,在屋子里走几步也行,不能多走。现在严格一些,是为了避免将来几十年的慢性疼痛。   始皇帝点头,让医者退下了。   这时候船队启航,大量的马车和马匹被固定在船上,几万人一起坐船,征用了大量的船,很多人不得不挤在一起,连躺下都很难。   子央因为尊贵的身份地位,也没捞到单独一条船,要带两个侍女挤一挤。   挤一挤也就算了,她今天倒霉了,右脚的小脚趾断了,整个脚肿得很大,又肿又疼,她只能哼哼唧唧地坐着掉眼泪。   李二凤和公子远进来关心子央。   无论怎么安慰,子央都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要中断游历天下的计划了。   事实是她的脚现在不方便,只能深居简出,距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始皇帝也不可能放任她在外边闲逛。她就是再“离家出走”,没有一个好身体是走不远的。   这才是子央难受的原因,也是她喊着倒霉的主要原因。   李二凤就趁着在船上的无聊,开始给子央和公子远一起讲兵法。   这些纯理论的东西让子阳听得昏昏欲睡,又因为公子远和两个侍女在,李二凤有很多例子举不出来,讲得也不够痛快。   另一个看不得子央这么闲的人就是王绾。   他派人给子央送了很多文牍让她处理,这才让子央从李二凤那里获得了片刻闲暇。   等到文牍处理完了,李二凤也不在跟前,子央就看着船外的景色,思绪开始翻飞。   秋季,她印象中最深的秋季是哪一个秋季?   子央脑子里犹如跑马灯一样,把自己的经历的秋季想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年轻,还没有那么多愁绪,抑或者现在还没有形成“悲秋”的文化基因,总之子央想了半天都是憨吃憨睡憨玩的记忆。   躺在船头上,看着一缕阳光从云层里射下来,想起小时候在文化宫老师们讲过的阳光。   光子花费数万年甚至是数十万年从太阳核心通过随机碰撞艰难“挤”到太阳表面,再跨越约一点五亿公里的日地平均距离,到达地球大约需要四百九十九秒,也就是八分十九秒(通常简称为八分二十秒)。   每当子央想起老师讲的这一段内容,她就想,光子花费了那么久,就为了奔赴地球照在人身上那一瞬间,而自己就该珍惜这一律光阴,不知道下一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就觉得人该珍惜当下,当下是最美的当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变得开心起来。   她整个人也因此放松下来,开始欣赏起这个时空的美景,甚至她还把以前的国画技能捡起来,打算画了沿途的风景拿回去给长孙皇后看。   大队人马上了岸后接着走了一天,到了陈县,在陈县做短暂的停留。子央也没再出面,以养伤的名义没出来见人,除了把王绾交给自己的文牍处理完,她就开始画画,把自己记忆当中走过的地方画下来,回到咸阳之后做成画册送给长孙皇后。   几天后大队人马从陈县启程,前往云梦泽。   无论如何,子央要见见云梦泽。   见见那个“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中的云梦泽,见见那个《子虚赋》中子虚先生嘴里的富饶宏大的云梦泽。   没来云梦泽之前,子央以为的云梦泽是一片大湖,就如洪湖、鄱阳湖那样,是一片无际的水域。来了之后,才知道是一片浩瀚、原始、充满野性的湿地荒原,是一片在江汉平原上不断演变的巨型水乡泽国。它的样貌在先秦、汉唐和现代有着天壤之别。   云梦泽是“泽”中有“陆”。高地是丘陵丛林,低处是湖泊沼泽。夏季洪水泛滥时“淼漫若海”,冬季水退则露出草甸平陆。   始皇帝说要在云梦泽狩猎,子央以为的狩猎就是在湖边,没想到是进入云梦泽中,在历代楚王狩猎的“云梦”苑囿中狩猎。   是一个极其广阔的楚王游猎区,据说范围横跨长江南北,里面不仅有水泽,还有山林、川泽等各种地貌。曾是楚王驾着豪车、带着精锐,射猎猛兽、泛舟采莲的奢华乐园。   如今楚王的苑囿被秦王带着臣子在其中玩乐狩猎,这就是始皇帝要向整个楚国传达的意思:楚国完蛋了!   秦国的上林苑和云梦苑比起来,档次差太多了。   子央自己骑马在里面转了一会儿,如果非要比一个高低的话,楚王的云梦苑是豪华的主题公园,而秦王的上林苑就是一个村头的小树林。   差远了!   子央忍不住在心里鄙视汉武帝:刘猪猪,你也太没眼光了,上林苑的破林子就把你吸引住了,真是没见识。   要玩也该来云梦泽玩啊!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这里空气特别好。   始皇帝开不开心子央不知道,反正李二凤相当开心。   他恨不得住在云梦苑,因为始皇帝在武力值上略微拿不出手,李二凤独领风骚。   李二凤玩美了之后才想起了始皇帝和子央,下午回来,来拜见始皇帝,看到子央也在,就问:“妹妹,脚好点了吗?”   子央歪着坐,让李二凤看了看自己的脚,虽然没有夸张到打石膏,可也是用木板加固了。前几天脚特别肿胀,连鞋子都穿不了,这几天虽然没有前几天肿胀得严重,可是看上去还是胖胖的一大坨。   子央说:“我今天来阿父身边就是蹦过来的,单腿蹦。”   跟着李二凤一起回来的公子远忍不住笑起来,就说:“妹妹,你再蹦跳一次给为兄看看。”   子央挣扎着起身,要给哥哥表演一番,始皇帝皱眉:“坐下,坐下。你们兄妹两个,一个好意思说一个好意思动,远,阿父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得开嘴的!”   看阿父不高兴,两人立即缩起来,表现得很乖巧。   始皇帝问三个孩子:“在这里玩的高兴吗?要是玩得高兴,还可以再留三天。三天后,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过了武关路不好走,再加上天气冷了,山中更冷,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大家都说是。   李二凤舍不得走,就请始皇帝再留三天。   吃饭的时候,李二凤还说:“这真是来晚了,云梦泽这里比咱们那边上林苑还要适合狩猎。”   始皇帝说:“是来晚了,该几千年前来,大禹治水那会,云梦大泽比现在更大更好玩儿。”   李二凤不知道始皇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陈述还是反讽?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子央,想从子央那边得到一些反馈。可是子央每次吃饭的时候,那简直是报仇雪恨一般的干饭,特别是遇到爱吃的,脑袋都抬不起来,自然给不出什么反馈。   李二凤就没再说话。   吃完饭,子央打哈欠,李二凤主动送不方便行走的妹妹回房间。   这次为了方便照顾子央,始皇帝让子央住在自己隔壁,所以子央只需要蹦跶着出门,再蹦跶到自己门口,就算是回去了。   子央是真的蹦着回去的,李二凤扶着她的手,她受伤的那只脚因为被固定,压根没法辅助走路,因此子央休息好了,用完好无损的那只脚蹦一下再休息。   哪怕是从这个房间的隔壁到那边房间门口,对于如今瘸着腿的子央来说,也像是跨越了万水千山。   她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喘气,就和扶着她的李二凤说:“我没想到居然被一个小小的骨折给打倒了,我要是没有脚骨骨折,这几天肯定跟你们一块儿骑马出去玩耍。”   李二凤说:“无碍,回到咸阳之后,为兄带你去上林苑。”   子央看了看周围,发现周围没人,忍不住抓着李二凤的手悄悄地说:“上林苑破破烂烂,而且也不好玩儿,哪里比得上云梦泽?也就是刘彻喜欢,刘猪猪真是没一点眼光。”   李二凤现在已经知道刘猪猪是谁了,忍不住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汉武时期的上林苑比云梦苑更大,更奢华。”   “啊?”   “那时候的上林苑,和现在的上林苑可不是一回事儿!那时候的上林苑把八水全部囊括。”   汉武帝扩建后的上林苑,其实际规模在历代皇家园林中空前绝后。根据史料记载,上林苑地跨长安周边的五六个区县,方圆三百余里(周长甚至达四百余里),总面积高达两千五至三千平方公里。它直接囊括了渭、泾、沣、涝、潏、滈、浐、灞这著名的“关中八水”。从实际控制的疆域面积来看,上林苑是实打实的庞大帝国园林。   李二凤接着说:“它的恢宏在于‘包罗万象’,上林苑不仅有终南山,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极致的改造。苑内建有离宫七十所,包含建章宫、宜春宫等十二宫,以及三十五观。汉武还在其中开凿了巨大的人工湖‘昆明池’用于训练水军,并在太液池中堆筑‘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模拟东海仙境。这种将天下奇景、神仙幻想和皇权威仪融为一体的布局,比单纯的天然猎场要恢宏得多。”   云梦苑更像是一个原始、野性、充满浪漫色彩的自然保护区;而上林苑则是汉武帝倾举国之力打造的、融合了自然山水与极致人工的帝国缩影和皇家乐园。无论是比谁的地盘大、比谁的景观震撼,还是比谁玩得花,上林苑都更胜一筹。   子央瞬间明白,为什么关中天府之土在汉朝变成了贫瘠的土地,说到底,是整个关中断送将来在供养上林苑啊。   她忍不住说:“书上没说啊!”   书上说了,但是没概念就不会知道有多少的奢华,当真的有概念后,子央目瞪口呆!   子央这下觉得上林苑吸干了关中,让这个从夏商周被天下人羡慕的天府之土一步步变成了黄土高原。   子央说:“他怎么能这么花钱!”   就刘猪猪的这个建筑手笔,他怎么好意思骂始皇帝是暴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始皇帝相处的时间久了,子央瞬间替始皇帝打抱不平起来!   刘猪猪哪里好?   哦,刘猪猪在晚年“承认错误”了,因为他颁布了《轮台罪己诏》,这就符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设,似乎他在晚年承认一下自己的错误,他前面那几十年穷奢极欲对天下的搜刮就不存在了一样;   除了他承认错误,还有就是从“国家版图、民族认同、地缘战略”的宏大叙事的角度去评价他。他北击匈奴、开辟丝绸之路、独尊儒术、奠定汉民族称谓等功绩,被放在了更优先的位置。   子央忍不住嗤笑。   夸汉武帝的时候,都忘了他对天下的盘剥;骂秦始皇的时候,忘了他对一统天下的贡献。   再看看面前的太宗皇帝天可汗,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古代皇帝的天花板,子央忍不住对他“呸”了一口。   李二凤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子央想到自己将来是秦二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低下头对着自己也呸了一口。推开李二凤,艰难地进房间了。   这妹妹有病啊!   李二凤很想见见子央的父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养出了这么……令人难以形容的孩子!   说到孩子,下一站就去郢都,他满怀希望。 [215]神鬼:……   “郢都”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名,而是楚国人对首都的统称(类似“京”)。通常提到“楚郢都”,特指建都四百年的那座“纪南城”。   纪南是后来的名字,是西晋时期学者杜预在注释《左传》时,为了准确描述它的方位,才正式将其称为“纪南城”。因为它坐落在一座叫“纪山”的山的南边,所以叫“纪南”。   除了地理位置,古人认为“纪南”这个名字还取自《诗经》中“滔滔江汉,南国之纪”的典故,寓意着这里是南方江汉流域的纲纪与中心。   哪怕现在楚国亡了,还有很多人徘徊在这里不愿意离开,留恋着楚国过去的繁荣和浪漫。   这里现在属于南郡,李信的父亲李瑶。   别人在郡中当官,是做官。但是李瑶在南郡,是镇守!   因为这里的楚人反抗得最激烈!   要说起来这事儿也怪不到别人头上,全是秦人的该背的锅。   秦将白起攻破郢都后,当地的楚人主要分成了两拨,一部分追随楚王室东迁,一部分留下继续生活。   留在纪南故地的楚人对秦国怀有极深的仇恨。这种仇恨主要源于秦军攻破郢都时的暴行——秦军焚烧了楚王的宗庙陵墓,一把火烧掉了王陵和楚国贵族的坟墓的地上建筑。对郢都进行了有组织的破坏。   因为火烧郢都的深仇大恨,导致秦国虽然在这里设立了南郡,但统治极其艰难,所以秦法无法推行,在白起占领这里直到如今,这里的百姓仍然是我行我素,按照楚国的律法和习俗生活,对秦法鸟都不鸟!   甚至连秦国派去的基层官员,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当地的楚文化同化,不仅不举报犯法的百姓,反而和他们“同流合污”。   楚国灭亡后,纪南地区的楚人数量众多,因为亡国之痛和多年积攒的对秦人的仇恨,保留了极强的民族认同感和反抗精神。这也正是后来秦末农民起义时,楚地能够喊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并成为反秦主力军的重要原因。   也是当初刘邦能带人攻破武关,从武关直扑咸阳的主要原因之一。   始皇帝知道这里的人难应付,所以他毫不客气地把李二凤推出去。   和楚人勾肩搭背去吧!   郢都这里的人对待始皇帝的态度就是无视。   是一种从心态到身体上的无视,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无声反抗。要是他们仇视,始皇帝还很高兴,但是对方无视,始皇帝就有些暴跳如雷!   双方刚一交手始皇帝就败下阵来!   子央看始皇帝这模样,就觉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是有点道理的。大概楚真的克秦,楚人无意中的藐视激怒了始皇帝。   和始皇帝在官邸当中的暴怒不一样,李二凤在郢都简直是如鱼得水!   李二凤他去拜淫祀。   巫风盛行是楚国最鲜明的标签。   楚人认为人与神鬼是可以沟通的,他们极度热衷于祭祀活动。生活中离不开占卜和巫术,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遇到大事小事都要问鬼神。   李二凤就跟着人去问鬼神,问他什么时候有孩子。   太宗皇帝也要点脸,没直接问他什么时候有儿子,而是委婉地问什么时候有孩子。   这事儿刚发生始皇帝就知道了,但是始皇帝也没拦着,就是冷哼了一声,子央看着他呼吸急喘,知道这不是犯病了,这是生气了。   子央在想怎么劝,关键是子央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这时候她手边也没有一台电脑能让她搜索一下。   始皇帝生气完之后又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子央问:“阿父?”   始皇帝说:“无事,既要让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随他去吧!”   子央觉得这事儿不会轻易结束。   她就说:“阿父,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阿兄现在想要养一个孩子都快想疯了,他这么做是能理解的……要不然晚上咱们问问他占卜的结果如何?”   始皇帝斜着眼睛看她:“你不是说你从来不信有神鬼之事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觉得如果长兄太焦虑的话,有一个好结果能让他高兴一下。这里的楚人对咱们有敌意,我就怕他们故意说点难听的,长兄听了难受。”   万一对方嘴巴一歪,说太宗皇帝这一辈子没孩子,那太宗皇帝岂不是要疯了!   始皇帝点点头,始皇帝这个人超级迷信,齐国的那些学者们忽悠他,他是不太信海神,觉得秦岭本地的神仙值得相信。   如果拿海上的神仙和山中的神仙比较一下,他还是比较信赖山中的神仙。换句话说,他信楚国的神仙多于信齐国的神仙。   他想知道楚国的神仙在扶苏子嗣这方面怎么说。   始皇帝矜持的点头。   这时候李二凤正坐在一间茅草房里,彻底理解了为什么秦人看不惯楚人。   他一个唐人都觉得楚人……太宗皇帝天可汗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一个好点儿的词儿来形容这一场祭祀。   想要介绍这场祭祀前,就要说一个典故,那就是“巫山云雨”。   楚怀王(被大魔王秦小米扣留的倒霉蛋)游览高唐(巫山一带)时。因为旅途劳顿,楚怀王在白天小睡了一觉。在梦中,他遇见了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   女子对楚怀王说:“我是巫山的神女,听说大王您来高唐游览,愿意留下来侍奉您,为您当枕席。”   楚怀王醒来后,发现这只是一场梦,但梦中的情景却异常真切。   关键是在临别的时候,神女告诉楚怀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因为这个故事,后世的文人墨客常常用“巫山云雨”“云雨”“阳台”等词语,来隐喻男女之间缠绵悱恻的欢会。   这个典故以其瑰丽的想象和极致的浪漫,成为古典文学中描写爱情与梦境的永恒符号。   但是吧,侧面也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楚人和神仙……经常恋爱。   现在李二凤面前的一场仪式,就让李二凤这个儒家腌入味的老古董有点难以接受。   楚国的巫术祭祀非常注重情感交流。   楚人认为神灵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因此在降神时,往往会把迎神、降神搞得像“情人约会”一样缠绵悱恻。   为了取悦神灵,楚国的祭祀会极尽声色歌舞之能事。降男神时,会由妙龄美女来扮演爱慕者;降女神时,则由英俊帅气的娈童来引诱。   这种祭祀歌舞中充满了自由奔放、激情浪漫的朴素人性美,甚至带有一些在中原人看来“不可描述”的亵慢与淫荒色彩,但这恰恰是楚人感性与生命力的体现。   李二凤这种自认为看过见过经历过的人都想说一句“成何体统”!   太宗皇帝数次想站起来,拔腿就走,但是,他又不想走。   懂的都懂!   最终在诡异又灵动,充满了魔幻色彩的视觉冲击下;在庄重而诡谲的音乐涤荡后;在肃穆、空灵甚至哀艳的气场中,李二凤看到神降临了。   神是一个女神。   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太子,手指抚摸着太子年轻的脸庞,眼睛里全是迷恋。   子央经常笑话太宗好色,拿他霸占弟媳的事情嘲笑他,然而此时的太宗在这种旖旎的环境中,尽管眼睛里全是对美色的惊艳,可还是端庄自持,问神女:“孤何时有子女?”   这是一个爱权利胜过爱美色的人,这也是一个心性坚韧的人。   美色对他没用,神女冰凉的手指离开他的脸颊,整个人倒飞悬浮,浑身的衣服在空中舒展飘浮,美不胜收。   神女没张嘴,对着李二凤微微一笑,手心里突然出现很多花瓣,花瓣纷纷扬扬,空灵神圣的女声在四周唱响:   “采芳馨兮遗美人,荪独宜兮赐美子。岁将暮兮期不远,待来岁兮降嘉祉。”   “荷衣蕙带兮目成,告余心兮有佳音。忽而来兮岁将新,降灵修兮慰子心。”   四周突然出现很多花瓣,神女就像是烟雾一样消散在了李二凤跟前。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旖旎浪漫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而周围只留下一地的花瓣。   陪同李二凤的人纷纷祝贺他,因为神女说明年他就有子嗣了。   李二凤很高兴,耐心和这些人沟通完,在下午急匆匆地返回官府,和驻扎在官府里的始皇帝说了这个好消息。   始皇帝点头:“的确是一桩好消息。”   李二凤耐心陪着始皇帝说了一会儿话,连忙去找子央。   “子央,子央,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见到什么了。”   子央飞快地藏东西,李二凤进去的时候,子央正手忙脚乱地掩盖。   李二凤问:“你干吗呢?”   “我没事。”   “嗯?”   “真没事。”   李二凤立即冲过去开始扒,子央连忙拍打李二凤的肩膀:“你这哥哥也太讨厌了!”你怎么能扒妹妹的东西呢!   李二凤扒拉出一块羊肉,子央摆烂说:“没错,我就在偷吃!”   医者不让子央吃羊肉,据说吃了会让子央的脚趾肿疼。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羊肉是发物的概念,但是医者再三嘱咐不能吃。   子央想吃,觉得羊肉就是优质蛋白,为什么不能吃?   始皇帝听医者的,这就导致子央只能让石出去给自己弄点肉来,偷偷地吃。   李二凤拿着羊肉说:“你不听话,我要告诉阿父。”   子央哼了一声。   李二凤拿着羊肉啃,就说:“不过我也可以帮你遮掩这一次。”   “有条件?”子央就不信他会那么好心。   李二凤问:“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渭河边起誓?”   “记得,还斩杀了一只白羊呢,说到白羊,我就想起了羊肉,你别吃完了,你给我剩点儿。”   李二凤撕下来一条递给子央,就说:“咱们为什么起誓你还记得吧?”   “记得,”子央一边吃一边说:“你要把你的孩子过继给我,我已经跟阿父说了,我以后不要成亲,不要生子,但是我这段时间想了想,觉得不能全听你的。”   李二凤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问道:“你要反悔?”   “没有!我是想加一条,我要在你的孩子里随便挑,我不喜欢的孩子,你不能硬塞给我。”   “好说。我也要再一条,肉要烂在自己的锅里,你我都是阿母的孩子,”他压低声音:“阿父的皇位只能传给阿母的血脉,你同意吗?”   子央点头。   李二凤撕下一半羊肉给子央。   子央看着两块羊肉说:“才给我一半吗?”   “对啊!”   “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是我的肉!”   “但是你不能吃肉,你吃肉的事情如果被闹出来了,阿父会罚你。”   子央冷哼:“你以为这个会吓住我?”她扑过去,大声喊:“阿父,长兄欺负我!”   “别喊,”始皇帝就在隔壁,李二凤真怕她把始皇帝招来了。“别喊,给你一大半。”   子央扑上去抢夺,嘴里还在喊:“阿父,阿父!”   李二凤就说:“你就不怕阿父来了罚你!”   子央大声喊:“阿父,长兄逼着我吃肉。”   李二凤倒吸一口气。   始皇帝已经到了门外,问道:“吾儿,怎么了?”   子央指着李二凤说:“医者说了,不让我吃肉,他给我带肉回来,还说吃点不要紧,往我嘴里塞了一口肉,呜呜呜,阿父,我的脚不会好了。”   李二凤手里正拿着两块肉,对始皇帝说:“阿父,听我解释,这是子央的肉。”   “逆子,是不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朕还纳闷儿,你刚才在朕跟前坐不住,说三两句话还带着敷衍,是不是就是给你妹妹带肉来?医者是怎么说的!你忘了吗?”   李二凤看着子央:“你好样的,看以后谁给你带肉。”   子央可怜兮兮的眨巴眼睛,哭兮兮地说:“阿父,长兄凶我。”   那是我的肉,我宁肯不吃,也不让你吃一半!   李二凤看着子央,发现子央就是这么杀敌一百自损一千!   她是真的有种疯狂的自我毁灭冲动,完全不想衡量得失。   成熟的人,都是在不断地妥协,就如今天,被逮住吃肉,拿出一半来换对方闭嘴,是个划算的买卖。   子央就不是,她不够成熟。   李二凤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办什么。   李二凤这一局是甘拜下风。 [216]楚服:……   次日一早,子央早早起床,来到门口,趴在门槛上往外看。   当李二凤告别始皇帝出去后,子央立即对着太宗皇帝咳嗽。   李二凤回头看到子央,哼一声就要走,表现得很生气。   子央接着咳嗽,李二凤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子央那嗓子咳得快要吐了,才转身回来。   子央现在还不能自由走动,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己的房间和隔壁始皇帝的大堂,大部分时间就在屋子里。   李二凤靠近门口,就看到她趴在门槛上,从高处看下去,居然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样子,特别惹人怜爱。   子央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面想什么,要是知道肯定会嚷嚷一句“谁可怜了”!   然后再骂太宗皇帝有病,以为站的位置高就真的把自己放在主位,可以肆意地在脑子里扭曲人家的处境。   子央肯定再嚷嚷一句:我就是脚疼站不直,我精神气场两米八!   李二凤问:“叫我干什么?咱俩现在有仇你忘了吗?昨天你诬陷我,让阿父逮着我打了几巴掌。这事儿我还记着呢!”   子央说:“小小的玩笑而已,都已经过去了。阿父不放在心里,我不放在心里,你怎么放在心里了?你说你是不是小心眼!”   李二凤的表情瞬间凌厉起来,就说:“你可真会倒打一耙,你说我心眼小?”   太宗皇帝真的要气死了,觉得子央也太可恶,昨天不仅诬陷了自己,今天还会给自己扣帽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真的是可恶至极。   忍不住说了一句:“看来圣人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行行行,我是女子,我也是小人,我难养!我不和你这种老古董计较,我不是和你吵架的,你蹲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二凤转身坐在了门槛上,蹲是不可能蹲的。   子央让李二凤的寺人退下,就说:“您老人家好歹是做过皇帝的,皇帝的小心眼儿你也是有的,你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   子央接着说:“阿父和楚人不对付,你这个时候和楚人来往得太深,阿父不高兴。你们这些做皇帝的心眼儿都不大,你要防着他把你这事儿记在小本本上,将来拿这个理由废你。”   李二凤转身看子央,子央立即说:“我这可是实话实说!你别以为我在你和阿父中间里挑外撅搬弄是非,阿父昨天听说你去拜楚人的鬼神,很生气,要不是我帮你说话,你昨天挨的可不是那几巴掌。   再说了,挨那几巴掌也是你该挨的,你还是做哥哥的呢,抢妹妹的肉也就算了,还要占一半,你也太不稳重了。”   李二凤没因为肉和子央掰扯,他知道子央说的是真的,而是问子央:“你不一直反对分封制,说大一统好吗?”   子央点头。   “我做的难道不是维护大一统的事吗?”   子央也在点头。   “你说我做错了吗?”   子央这次没点头,她想了想,缓缓地说:“如果站在后世人的角度来说,你这事儿做得很精彩;   如果站在秦人的角度来说,你这事儿做得挺让人一言难尽的,但是考虑到你这是在收拢人心,也不是不理解。现在这些官员都是冷眼看着,只要你不让秦人有实质损失,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站在阿父的角度和我的角度来看,你这不是在维护大一统,你这是想要拉起一支大军,将来有一天,这一支大军从武关那里进入关中,然后你再做一次玄武门之事,是吗?”   大家都不傻。   李二凤嘴里否认:“你想多了。”   君子慎独,哪怕这个时候只有两个人,有些话出得一人之口,入得另外一人之耳。然而在这种环境里,也不能承认。   子央说:“有些事你不要做,可能结果会更好一些。”   李二凤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已经影响到我了。”   子央叹气,她说:“我今天只是提醒你。”   “多谢,”他伸手在子央的脑袋上揉了揉,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有仁爱之心的。”   子央真的是一个好孩子,真的像是透明的人一样,她从内到外都站在大义上,从没去做蝇营狗苟的事情。   子央把脑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就听李二凤说:“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你不好斗!在你我争斗这件事上,一直都是阿父拉偏架,你是什么都没做。这不对,你要学着进攻,学着要有舍我其谁的霸道。   兵法,不是你不上战场就不学,而是你活着就要和人斗心眼儿,斗心眼儿就要会兵法。”   子央没说话。   李二凤吹着楚地的秋风,跟子央说:“你这么年轻,却像我一样暮气沉沉,你要记住:不要怕,不要怕失败,不要怕身首异处,不要怕被五马分尸。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说完起身,跟子央说:“昨天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昨日的祭鬼神特别有意思,你那么爱看歌舞,要是亲临楚国的祭祀之所,你就知道身临其境是什么意思。找机会去看看,真的太有乐子了。”   说完转身走了。   子央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李二凤这一出去,再回来真的是在始皇帝的雷区里蹦迪。   早上出门的时候人还很正常,晚上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眼前一黑!   他换了一身衣服。   秦人尚黑,楚人尚红,嬴秦的图腾是玄鸟,楚人的图腾是凤凰。   早上李二凤穿了一身黑衣服出去,回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大红衣服,身上的配饰都是凤凰纹样,关键是他打扮得很时髦,是楚人最爱的高冠长剑。   始皇帝的身材很高,扶苏的皮相自然也很棒,李二凤版本的扶苏站在那里,从里到外透出一种英明神武,令人目眩神迷。   关键是这让楚人目眩神迷!   秦人个个目瞪口呆。   早上出去的时候是个秦太子,怎么下午回来就是楚太子了!   跟随始皇帝东巡的几个丞相,除了隗状半路回到了咸阳,剩下的几个全部来到了始皇帝面前,君臣几个闭门会谈。   冯去疾就说:“楚人一直不老实,当初昌平君去了寿春,被楚人推选为楚王,现在太子……太子身上有楚人血脉,这群楚人看到太子,又再次蠢蠢欲动了。”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怕楚国再分裂出去,更怕昌平君反叛的事情再一次上演。   如果让子央在这里,就觉得这话有问题,昌平君不是秦王室内部的人,他就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客卿。而李二凤是正经的太子,如果楚人把秦太子当成楚太子,将来两国就是一国人,时间长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怎能这几个丞相的言语里,把太子开除出秦籍!   关键是始皇帝觉得这话没错。   始皇帝说:“你们急什么?他们眼里的楚王乃是咱们眼里的太子,将来是咱们的秦王,最后楚人和秦人一起侍奉一个王,难道不好吗?”   理论上是这样!   可是人心里,大家不是这样想的。   秦人更想侍奉一个从里到外都是秦人的秦王,同样,楚人也想侍奉一个从里到外都是楚人的楚王。   王绾说了一句:“自古泾渭分明。”   这意思是说关中泾渭两条河,在合流的时候,两条河的河水有明显的分界,秦人和楚人也同样有分界。   始皇帝就说:“早晚七国人都是我秦人,你们要把眼光放长远,现在要紧的是什么?是在南郡推行秦法。”   李斯想说话,但是想了想,没张开嘴。他觉得太子这样子不像是个能推行秦法的人!   他现在都会成一个楚人了,怎么可能会推行秦法。   始皇帝也没说法,他笃定李二凤会在这里推行秦法。   如果扶苏体内的世民想造反,就要拉起一支大军,用楚国一国的实力,对抗大秦,必要全力以赴。   战争拼到最后,拼的是国力,只有秦法,才能把国力拧成一股绳,这不是始皇帝推崇秦法才说的话,这就是事实。昔日各国变法都没有成功,成功的只有大秦,秦法是唯一的成功例子,世民不学也要学。   几个人坐着,始皇帝说:“南郡这里很难办,但是也要办!这里将来必要再被杀一次才行。”   楚国巨大的民意总会裹挟着他们的“楚王”再反叛一次,到时候秦国的虎狼之军会再次通过武关攻入郢都。   这一场仗是少不了的。   始皇帝跟几个丞相说:“朕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和人死战到底!看上去咱们已经占领了六国,然而距离真正的占领还差得远。”   几个丞相都没说话。   随后始皇帝说:“散了吧!”   这些丞相一起告辞,晚上吃饭,三个孩子都来了。李二凤已经把那件大红的衣服换了下来,父子四人一起吃饭。   公子远跟一只鹌鹑一样,看看阿父再看看长兄。主要是今天长兄穿了一身大红回来了,这让家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关于李二凤穿衣的事情,子央也有话说,她想问一下,李二凤这算不算“服妖”,别看她在古代住了几年,到现在她都弄不清楚礼制礼教和周礼的细微区别。   子央默默吃饭,公子远偷偷看,他看的次数太多,始皇帝就问:“看阿父干什么?”   公子远想了想,就说:“阿兄他……”   “他不过是穿了一件衣服回来了,”始皇帝没看几个孩子,低头用筷子翻了一下烤肉,就说:“你们长兄也就是装得像,时间久了,楚人就发现他不是楚人。”   子央忍不住打哈欠,她这个时候非常疲惫,想要听下去,可是又很困,只能问:“为什么啊?”   始皇帝说:“因为楚人不服周。”   楚人身上的标签有很多,比如说“尚巫鬼”“崇凤尚赤”“服饰奇异”“钟鸣鼎食与激越楚声”,但是楚人的内核是“不服周”。   不服周,意思是不服从周。   楚国君主就自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甚至敢于向周天子问鼎的轻重。这让楚人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不守规矩的劲头,让楚这群体有极强的韧性和反抗精神。   而李二凤体内的世民,他能表现得像个楚人,但是他的精神内核是儒家,是服周的,是推崇周礼的。   始皇帝看了一眼打哈欠的子央,真正不服周的是这个。   李二凤也听懂了,但他不在乎!   始皇帝也没跟公子远解释太多,就对子央说:“回去睡一会儿吧。”   子央真的快撑不住了,只能不断地打哈欠,听到始皇帝这么说,起身被云背着,回房间去了。   公子远就说:“要不然咱们私下找人问一问,看妹妹这种说睡就睡的毛病能不能找楚巫解开?”   始皇帝就说:“她这是以前中了请神香,现在靠睡觉解毒。”   这意思就是不行。   李二凤心里想着回头私下打听一下。 [217]平静的摊开:……   次日一早,李二凤又穿着那件骚包的大红色衣服,戴着高冠,佩着长剑,出门去了。   子央看完,就倚靠着大门,坐在门槛内的席子上,提笔蘸了蘸砚台里面的墨汁,开始画李二凤离开时候的背影。   子央现在攒了一些画稿,打算回去装裱出来送给长孙皇后,虽然有时候和这位千古贤后说不到一块儿去,可这大半年来,人家送了衣服鞋子过来,子央承情。子央别的东西送不了,只能送点饱含自己心意的东西了。   就眼下秦朝而言,纸张出现的时间并不久,所以这个时空的装裱技艺粗糙得不忍直视,子央在现代社会每天学装裱,想要亲自装裱出来,就是目前还没学会。   子央一开始是跟着老师学的,其实老师的手艺很潮,被学生追着问了之后,就直接把学生丢给自己的老师处理,处理不了的麻烦丢给老师这是所有得宠学生的惯用招数。就好比在家里面解决不了的问题,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冲着家里大喊一声:“妈。”   子央有好几个老师,毕竟学的专业课比较多,所以专业课老师也比较多,因此她有“师爷”“师祖”“师公”“师翁”等长辈。   就目前而言,子央正跟着师爷学造假(划掉)复制和修复,这种本事不是本科学生能接触的,一般是研究生及以上的学生才能接触到的“实战技能”。   目前子央非常勤奋,简直是论文批发机,对春秋战国的研究很多。她现在是大二,但是她已经发表了几篇不错的论文,其中一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且是一作,这是非常有分量的,因此直接拿到了保研资格。   这让全家都很高兴,爸爸妈妈也不提让她大四毕业去给兵马俑扫灰了,他们现在的期盼是子央走得更远,如果能留校就更好了!无论怎么说,在学校里研究学问,比去给兵马俑扫灰更轻松体面。   子央只能说他们两个隔行如隔山,什么都不懂。   反正子央很惶恐,毕竟她们一个系就她一个学生,老师们的就业压力大,她将来如果留校,就业压力更大,还是多学点东西吧。   这就导致现在的子央非常认真,趁着小脚趾骨折,有时间能让自己自由支配,就开始学习各种春秋战国的知识来充实自己,画画在学习过程起到的是解闷作用。   子央在郢都没出去,没有出现在楚人面前,而李二凤则是天天跑出去。   他出去的目的有很多,就笼络人心这一块儿太宗皇帝做得非常好,对于太宗皇帝这种出身门阀世家的公子而言,笼络别人简直如呼吸一般轻松且自然。   除了笼络人心,他还打算缓和秦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因为李瑶镇守南郡,他带着李瑶和很多本地大户人家相见,从权贵层面给官府和本地豪强牵线搭桥,让双方的矛盾消弭了很多,呈现出一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状态。   李瑶就趁着这个机会缓慢地推行秦法。   李二凤还在另外一件事上表现得很积极,那就是治疗不孕。   他见到了楚人推荐的大巫,大巫脸上纹着密密麻麻的字体和符号,对着李二凤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是秦人吗?”   李二凤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就反问:“为何这么问?”   巫说:“你生在秦国腹地。”   李二凤出生在隋朝岐州武功县(咸阳市武功县)的别馆,后来李世民登基后,这里被改成了庆善宫,这个地方绝对是秦国故土,而且是秦国腹地的核心区。   扶苏出生在咸阳宫中,这也是秦国的绝对核心地段。   李二凤不知道巫说的是谁的出生地,他回答:“是。”   巫又问:“你到底是秦人吗?”   李二凤没动,没立即回答。   他和子央不一样,子央前一段时间心心念念只想回家,因为她知道自己在现代社会还活着。   可是李二凤和长孙皇后不一样,他们两个都知道自己死了,已经长眠于地下。无论生前有多么盛大的名声,对大唐和唐朝以后来说,太宗皇帝和文德皇后都已经死去。   可是在秦朝不一样,秦人不知道太宗皇帝天可汗,也不知道文德皇后长孙氏,他们重生在这里,是要开始一段新生活的。   所以想了一下后,李二凤说:“我是秦人!”   考虑到这是在楚国,他立即说:“你也是秦人,无论你承不承认,如今天下只有秦人!”   巫就说:“你回去吧,明年太子府就有婴儿啼哭了。”   李二凤以为要举办一场仪式,或者是要吃一堆药,没想到这么简单。   他没立即站起来离开,而是问:“孤的发妻和孤有几个孩子?有几男几女?”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内心里期盼和上一世的孩子还能再做一次父子。   巫回答说:“只有一女。”   李二凤皱眉,他在听说只有一女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个乳名叫作兕子的女儿。   他接着问:“孤的手足,长安君,她将来如何?”   巫说:“将来之事,不好说。更改变不了,要是能改变,楚国也不会亡。”   李二凤想让她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巫站起来离开了。   在她没走出房间之前,李二凤抓紧时间问:“长安君夜里贪睡,不知道有没有解决办法?”   巫没有回答,头也没回,更没停顿,直接离开了。   李二凤又坐了一会儿,他在回忆过去。   过去很甜蜜,是他来到大秦后不愿意放下的美好记忆。只是随着他距离过去越来越远,记忆当中人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他现在已经快要想不起尉迟敬德、程知节他们的面容了。   再浓烈炽热的感情经过时间的冷却,也会渐渐地冰冷下去。直到现在,有人问他是不是秦人的时候,他才知道,大唐是他回不去的大唐。   李世民也是他回不去的人生。   从此后,他的名字是扶苏,仅此而已。   他起身离开这里,骑马回到了官府,尽管穿着一身红衣,却面容肃穆。   始皇帝还在堂上忙,天气越来越凉,他已经开始喘息,表情也带了一些痛苦。   李二凤在门外把佩剑摘下来递给了侍卫,脱鞋入堂,来到了始皇帝跟前,对着他大礼参拜。   “阿父,儿回来了。”   始皇帝抬起头,皱眉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眉头慢慢舒展,深呼吸一口气,放下笔,示意昌带着侍女侍卫们离开,走远点,不要影响谈话。   等到人离开了,始皇帝咳嗽了两声,说道:“世民,起来吧。”   李二凤跪坐好,和始皇帝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始皇帝伸手端起杯子,润了一下喉咙,就问:“今日出去……回来就行此大礼,为何?”   “儿以前顽皮淘气,阿父一直包容……”   “哈哈,”始皇帝笑起来,跟他说:“世民,这都几年了,你才说这话,阿父以为你不会说。”   李二凤两只眼睛瞳孔一缩,这是极其受惊的表现。   始皇帝放下杯子:“哪有不认识自己孩子的父亲啊!阿父有这么多子女,对每个孩子都爱,要说起来最爱的还是扶苏,他是长子。你知道吗?赵太后那时候在外地,养育她的那两个孽种,宫中各处都是外人,只有扶苏与朕血脉相连,很多时候,朕爱他甚于爱朕自己。”   李二凤随后调整心情,就问:“为什么?为什么容我这么久?换成我,我是不会……”   始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就说:“你也是扶苏啊,你的身体是,你的记忆是。不只是你,子央体内也有精灵,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前些日子,朕很好奇,想知道世民是什么样的人,子央就说世民虽然是太宗,却是开国的人,还说你有个兄长,整天打败仗,一日三惊,却占据着太子之位,你冲到一个叫玄武门的地方杀了他。”   李二凤咳嗽了一下,低下头左顾右盼,觉得子央在进自己的谗言。   始皇帝接着说:“她还说自古皇帝都是坏蛋,你是坏蛋里面比较好的那颗蛋。”   这是子央能说出来的话。   李二凤刚要为自己辩解,始皇帝就说:“子央还说,你是千古一帝,说你乃是古今所有帝王中,最擅长带兵打仗的人。世民,过去的都过去了,看将来吧。”   “阿父……”   始皇帝把铺在桌子上的奏疏拿起来,说道:“你带来的纸很好用,你看,有改变并不是一件坏事。”   儿子不一定是儿子,但是孙子肯定是孙子!   始皇帝盼着李二凤能养一院子的孙子。   李二凤再次行礼,恭敬地说:“儿世民,拜见阿父。”   始皇帝说:“起来吧,你我父子早就认识过了,你把衣服换了,朕看你这身衣服不顺眼。你要是有没办完的事情尽快办,过了这两天就要走。”   “是。”李二凤此时真的承认自己不如始皇帝。   他起身退出来,侍女们重新进入堂内侍奉,寺人伺候李二凤穿鞋,李二凤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低头在批复奏疏的始皇帝,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将来真的争夺大位,他会留所有兄弟姐妹一条活路,必不会加害他们,以报答始皇帝的收留之恩。   他转身去了子央的房间,子央的房间里有一股子香味,是肉香。   李二凤站在门口都闻到了,忍不住冷哼一声,云请他进去,李二凤绕过屏风看到子央吃着肉画着画,就说:“这次还是石给你偷来的?”   “会不会说话?这是偷着送来的,不是偷来的!”子央问:“你去拜见阿父了吗?咱们过几天就要走了。”   李二凤示意云他们出去,云看子央,子央点头,云带着人出去了。   李二凤提起衣袍坐到了子阳对面,看到他的表情很严肃,子央赶紧说:“我劝你对我好一点儿,你要是对我不好,再这么凶巴巴地对我,我要叫阿父!”   “你在阿父跟前说我在玄武门杀兄?”   子央目瞪口呆:“阿父居然告诉你这个?”说完对着李二凤上下打量了几眼:“他老人家就这么平静地和你说了?”   李二凤深呼吸,问子央:“关于我的,你有什么没告诉他?”   子央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我没告诉他李信是你祖宗,当然了,阿父也没问,他现在都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关键是子央觉得他们陇西李氏的家族史有点牵强,毕竟他们自己都扭曲家族史,非要硬蹭老子!   李二凤突然问:“他是不是不太关心我以前是谁?”   子央想了想,点头说:“嗯,我也有这个感觉。”然后子央安慰他:“你也别气馁,阿父是平等的看不起所有的君主,三皇五帝他都没放在眼里,千古一帝也一样。”   李二凤的心情很复杂。   他叹口气,跟子央说:“咱们聊聊吧。”   他有很多话想和子央说,子央立即把画稿拿出来,就说:“正好,你既然今天回来得早,你帮我把这些给裱一下,我要送给你的夫人,也就是文德皇后。”   李二凤问:“观音婢的事情你跟阿父说过吗?”   “没有啊,他又没问,我当然没说。我又不是舌头长嘴皮儿薄,到处乱说,阿父问什么我说什么。对了,他没问你的儿女,所以你和李承乾的爱恨情仇他不知道。”   李二凤又叹气。   他接着说:“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女巫,上年纪了,垂垂老矣,看上去命不久矣。我问她我和观音婢之间有几个孩子,她说有一个女儿。”   “哦。”   “我心里难受。”   “这有什么难受的?我们那里独生女多的是。我当年差点做独生女,没做成是因为我阿娘太忙了,没留意,结果发现的时候,我弟弟都在她肚子里四个月了。”   李二凤不信。   子央立即解释,因为很多人认为她爸妈重男轻女,有女儿了还生儿子,分明是想生个耀祖。所以子央就经常解释,那段时间是爸爸和妈妈的事业起步期,爸爸出差半年,妈妈则是辞职后自己当小老板,忙着给自家的玩具作坊找销售渠道,等她肚子疼了才发现怀孕了,想打胎,医生评估后对身体的伤害太大,劝她生下来,为此她还在家里躺了半年,导致她的玩具小作坊第一次倒闭。   子央用李二凤能理解的方式讲完,李二凤问:“她为了一个卖玩器的铺子,要扼杀你弟弟?”   “不是铺子,是作坊,小作坊!对啊,因为怀我弟弟,她的小作坊关门了,好笑的是她的小作坊后来还关过一次门,我最佩服我阿娘的地方,就是她屡败屡战。”   李二凤不解,他皱眉问:“她这么……你阿耶不管她?你大父大母不管?”   “不管啊!我觉得当时我祖母的脸都是绿的,因为她不想照顾孙子,照顾我她都老了十岁还不止,想想还要再照顾一个孙子,那感觉……反正她听说我阿娘要保胎后,她和我阿娘一起哭了。然后我就被送到我外祖家,我外祖母也不想照顾我,没办法,最后我跟着我祖父和外祖父到公园里和一群老人家玩。”   李二凤看子央,太宗皇帝的表情让子央看了拳头有些痒,她把手里的肉放到一边,问:“你有话想说?最好憋着!”   李二凤就说:“这世间万物,讲究个‘根脉’二字。你看那院里的老槐树,何以历经百年风雨不倒?是因它根扎得深、枝散得开……诶,诶诶,你怎么能动手!”   子央大声召唤阿父:“阿父,阿父,长兄欺负我。”   李二凤头疼死了:“别喊,别喊!你怎么天天喊阿父!”   招不在老,管用就行!   始皇帝已经到了门口,站在门口说:“世民,还不出来!你怎么天天钻妹妹房间?”   李二凤:“……”   他发现今天就是长了嘴也辩不赢了。 [218]回咸阳:……   现代社会   子央两只胳膊提着两大包早饭来到宿舍门前,用脚对着门板踢了几下,说道:“饭给你们放门口了,我要去上课,赶紧起床拿走,精致的懒猪公主们别忘了吃早饭!”   里面有人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知道了,勤快的小骑士。”   子央嘀咕一句:西幻小说看多了!   这种事每天都发生,她的上一群室友们宁肯饿死也不愿意去买早饭,所以子央就给自己找了个兼职,给他们带一次饭赚五块钱,她们一人给子央一块钱!这是个细水长流的收入,目前子央干的兴致勃勃。   子央背着书包急匆匆去上课,教学楼没电梯,她吭哧吭哧地爬上五楼,找到了教室坐下来。   大学是流动教室,每一节课的上课地点都不一样,天热的时候顶着大太阳在校园里穿梭,能要了人的老命!关键是从一栋教学楼到另外一栋教学楼最少要走二十分钟,学校最多的交通工具就是折叠自行车。   老师夹着课本提着教学道具来了,因为只有一个学生,他把门关起来,打开空调,跟子央说:“你这孩子没点眼力见,你看,其他教室的孩子来了之后,给老师倒水擦桌子开空调,你就往那里一坐,都不知道动一动。”   子央嘟嘴。   老师就这么一说,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勤劳的孩子能讨人喜欢,让子央以后毕业了,到社会上要勤快一点儿。   子央就顶嘴:“勤快的孩子要永远勤快,吃苦的孩子要永远吃苦,没眼色的孩子能少干活!”   老师也不和子央计较,就说:“我不说你,回头你吃亏了就知道老师说的是金玉良言。”   他说完,打开了讲台上的电脑,把U盘插入,开始打开课件,就说:“周末我们要团建,把你也带上,咱们去爬山吧。”   子央忍不住啊了一声。   说道:“我不想去。”   谁想爬山啊,特别是她最近在翻越秦岭,那个辛苦啊,辛苦的她这几年都不想爬山了。   秦朝   秦岭群山之中,子央忍不住说:“我也太难了,我想回去绕过秦岭,从函谷关进入关中。”   公子远忍不住说:“你还辛苦?因为你断了脚趾,你都不用走路。”   子央作为伤员,现在是骑在马上,等到不能骑马的地方,是石背着子央,总之子央两脚没踩过秦岭的泥土。   子央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是她自从进入秦岭,一路上担惊受怕,怕得要死!   子央说:“你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恐高!”   恐高带来的恐惧子央说不出来,但是稍微回想一下,就浑身紧绷,称得上是战战兢兢,手脚都是软的。   要是她自己翻山越岭,好处就是手脚都有地方放,身体能贴着山壁给自己一点安全感。现在是被石背着,这种背法和背行李差不多,和石背靠背,又用被子、毯子裹着,用绳子捆在石身上,保证她不冷。   子央被石背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悬空的,手脚都挨不到地面山石,她真的动都不敢动。就怕自己动的幅度大了,自己和石一起从山道上滚下去。   子央现在每天在心里发誓,日后绝对不会自己做出去爬山的决定。   当然了,这样惊险的路段只有一小截,并不是全程都是这样。   从武关到咸阳,这一路上大部分地方可以让大军行进,始皇帝的金根车能在大部分山路上畅通无阻。   这条路也是刘邦灭秦之路。这条路不仅是地理通道,更是秦帝国的兴衰见证。从楚怀王被扣到刘邦入关,帝国的强盛与崩塌,都在这条路上留下了印记。   到了蓝田关,眼前就是一片无垠的关中平原,咸阳已经近在眼前。   天气已经冷了,蓝田关后面就是蓝田大营,几万护卫缓缓进入蓝田大营,始皇帝所在的队伍脱离护卫的保护后路过芷阳,这是有秦东陵。   秦东陵埋葬着大魔王秦小米和宣太后,也埋葬着始皇帝的父母庄襄王和赵太后。这是始皇帝的祖坟,然而始皇帝并没有停车,直接路过,不仅没祭祀,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子央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秦东陵的坟头跟小山一样,就跟李二凤说:“你要是路过祖坟,你会去看看吗?”   李二凤骑在马上说:“会啊,会停銮驾、设祭品、率群臣行大礼。”   子央看了李二凤一眼,没说话。   李二凤就说:“你肯定想说点什么,说吧,我听着呢。”再难听的话都听过,所以今天无论子央的狗嘴里吐出什么狗屁话来,他都能接受。   子央说:“没,我一开始想说你挺会表演的,但是一想贞观十三年的时候,你做梦梦到了你阿耶,然后第二天哭哭啼啼去谒陵了,就觉得你不是所有事都很装。”   做梦梦到第二天去谒陵这种行为很李世民,也很难评。   “去谒陵”这既是做给活人看的政治秀,也是维系大唐法统的必要仪式。至于太宗皇帝心里面到底怎么想的,子央就是问他本人,他也不会说实话。   晚上大家住在霸上,明日就能进入咸阳。   每个人都很放松,因为家真的在眼前了。   咸阳那边已经送了衣服被褥过来,子央也在这里见到了扇。   只可惜扇看到子央的时候,子央昏昏欲睡,看到圆胖喜庆的扇,忍不住喊了一句“扇”,随后就睡着了。   扇看她这样子有点凄惨,忍不住把云叫出来询问,云就小声地跟他讲了这一路主君遇到的倒霉事。   扇忍不住说:“在家怎么都好,主君怎么偏要出门!”说完急得跺脚。   李二凤吃过饭之后,从始皇帝跟前出来,在霸上走动。   霸上,是刘邦和关中父老约法三章的地方。   《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载“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李二凤做了那么久的皇帝,如今再回头看,知道这绝非幼稚不懂律法,反而是最高明的策略。   秦法最遭恨的是繁密(“密如凝脂”)和酷烈(“劓鼻盈筐,断足盈车”)。刘邦只留三条,反差极大,直击民心痛点。   三条规则简单易懂,妇孺皆晓,能迅速口口相传,稳定恐慌情绪。   这只是临时性过渡。刘邦称帝后,命萧何制定《九章律》,恢复了大量法律条文。但“约法三章”的仁德形象已深入人心。   这也是饭前他和子央不能达成一致看法的根本原因。   子央认为,汉朝用的就是秦朝的法律,也就是说,秦法是可以统治下去的。为什么秦朝的法律在汉朝能用下去,在秦朝却要被骂?错的不在于秦法,不要总想着废除。   李二凤觉得,秦法是太严苛了。   两个人不欢而散。   饭后李二凤在思考这件事,他皱眉在想秦法,难道一直以来大家说不对的东西真的是错的吗?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他身边的寺人突然跑来告诉他好消息:“戚女有了身孕。”   “什么?”李二凤满脸惊喜!   “真的吗?”李二凤急切地问。   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来传信的人是这么说的,他就说:“是的,您去看看她吗?”   “好。”李二凤急匆匆回到了车上。   戚氏女坐在车里,看到李二凤,眉目含笑,看得出来非常喜悦。   这消息很快传给了始皇帝。   始皇帝没多高兴,仅仅是嗯了一声。   昌看他没反应,也没反应。   始皇帝就知道昌这个人脑子不够用,就说:“明日回去,让人去太子府送一些布匹就够了。”   昌就问:“赏给谁?”   始皇帝叹气,说:“赏给太子夫人和那个有身孕的婢女。”   “哦,喏。”   始皇帝就说:“用姬夫人的名义赏赐。”   昌再次应声。   始皇帝就把这事儿放到脑后,不再去管了。这不过是一个婢女生的子嗣,又不是伯妇(长媳)生的,始皇帝不放在心上。   次日大队人马进入咸阳,始皇帝直接回到了章台宫,住在兴乐宫的夫人们带着始皇帝后宫的女眷和公子公主们一起前来拜见。   同时来拜见的还有几位公子的夫人,整个曲台殿喜气洋洋。   始皇帝也没有板着脸,看到公子高把白胖的孩子送到跟前,立即伸手接住了大孙子。   大家都很高兴,始皇帝也很高兴,对着大孙子白嫩的脸蛋亲了一下,姿态很亲昵。   这时候有胡亥拉着弟弟公子胡语带到了始皇帝身边。这会儿的胡亥很有哥哥的样子,推着弟弟和阿父亲近。然而公子胡语和始皇帝不熟,忍不住大哭。   始皇帝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胡语的小脑袋,并不生气,对胡夫人说:“抱走哄一哄,别让他哭,防着哭坏了嗓子。”   胡夫人赶紧抱走小儿子,这时候公子拓凑上来,和始皇帝一起逗大侄儿。   几个年龄大的公子凑在一起说话,大家都知道长兄的一个婢女有了身孕,这下能放心地说儿女了。   婢女有了身孕,证明太子有孕育子嗣的能力,所以大家都很开心。   长孙皇后也表现得很开心,她协助公子拓的阿母姬夫人置办宴席,整个人言笑晏晏。   子央看着就替她难受。   吃完饭,大家一起送子央回兰林殿,公主们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就被催着走,因为天快黑了,夫人们要在天黑前带公主们回兴乐宫。   一转眼屋子里只剩下子央和长孙皇后,子央就让霞把画册拿来送给长孙皇后。   她趁着去拿画册的工夫,就拉着长孙皇后欲言又止。   一来是子央觉得自己是个大孩子,经历的事情不算多,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悲痛,更没谈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恋爱,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劝;二来是她也不是个封建时代的女人,不能从家族贤惠等各个方面去劝长孙皇后。   这就导致子央不知道怎么开口。   长孙皇后看着她欲言又止,就很好笑。   她问:“你是不是因为你长兄带回来那个女人有身孕了,想劝劝我?”   子央赶紧点头。   “你啊!”长孙皇后的手指在子央的眉头点了一下,“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有高兴的份儿。”   子央的表情皱巴起来,不理解,也不愿意去理解。   长孙皇后看了看周围,随后压低声音说:“我上辈子和二郎成亲六年后才生了承乾,你以为这六年里,你长兄没当过爹吗?”   子央立即说:“这我还真不知道!史书上没说,倒是听野史说在承乾之前他是有女儿的,还有野史说,他的次子李宽年纪比承乾大,但是因为是同一年出生,所以要称呼弟弟为哥哥,我觉得这个操作有点迷,我是不太信的。”   “原配发妻要大度……”   子央不等她说完,发出响亮的嗤笑声。   长孙皇后说:“你这是读书读多了,见识却没跟上来。往后你就算经历不到,也会看到,原配发妻不好做。不和你说这个,你册子上都画的是哪里?给我讲讲。”   子央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开始和长孙皇后说起这一路的见闻来。 [219]意外:……   因为远途归来,始皇帝破天荒地给大家放了两天假。   秦朝的官员要趁着这两天假重新洗漱修面,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能够出来见人。很多人上了年纪的老官员对仪容仪表不太在意,要凑着这两天的时间松一松老骨头,免得累出毛病。   子央很忙,作为一个有实权的封君,她还有一群门客要见。   在兰林殿,子央见到了自己的门客,只不过不是想象中高高兴兴的见面,而是一群人怨气冲天地来了。   看到这些人脸上的怨气,子央本来上挑的嘴角悄悄地拉平。她挤出个笑容说:“娥姁,听说你生了个女儿,祝贺你。”   “谢主君。”吕雉板着脸公事公办地谢了一下。   最后整个大殿没人说话,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就仿佛是一群木雕。   子央感觉这屋子里面的怨气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子央立即笑着调动气氛:“我给你们带礼物了。云,给大家带的礼物在哪里?快拿出来啊!”   粉和云赶紧起身,去端了礼物送进来。   大家一起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情绪地谢了子央。   子央就说:“要不先看看,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大家动都没动。   子央看了看黄芒,大概是因为没有被生活毒打过,也大概是因为出身好,黄芒目前还是一个地主家的傻小子的摸样,每天乐滋滋的,子央不信他能一直板着脸。   子央看黄芒的时候,黄芒的一双眼珠子到处乱看,要从同僚的脸上看出该做什么反应。   子央说:“黄芒,最近关中有什么事吗?”   卫轮立即抬起头,拉长声音冷冷地说:“主君,在其位谋其政,臣为咸阳令,关中之事,尽可问臣。问黄芒做什么?”   子央一下子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地说:“你们这群人也太坏了,我攒了一肚子话想和你们说,你们不搭理我。更不关心我,我的小脚趾已经断了,现在特别特别痛。”   卫轮说:“您也别嚷嚷,臣以为您回来会先跟我们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要离开咸阳出走!您当时出走的时候想过我们吗?那时候陛下把我们叫过去,差点剥了我们的皮!”   燕绯就说:“是啊,您知道那阵子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您知道这一年为了维持关中平稳,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吗?”   吕雉就说:“主君,您太任性了!”   子央被说得心虚,忍不住低下头。   她嗫嚅着嘴唇,问道:“我也知道我当时太任性了,我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你们辛苦……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不要互相指责,商量一下往后怎么办,好吗?”   把人逼到这份上差不多了。要是逼得太过分,隔壁的陛下绝对会把大家拖出去剥了皮。   小作可以,大作就是找死。   卫轮就说:“您是君,臣是臣,臣等侍奉您,不该要您的保证,更不该听您道歉……”   子央赶紧打断他:“咱们在这件事情上要实事求是,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够成熟理智。我一直想和诸位一起进步,日后咱们相处的时间还长,我若是有做不对的,你们尽可进谏,你们有做不对的,我自然要批评你们,所以今日说好了,日后有事,咱们不可互相隐瞒,可好?”   卫轮带着一群门客立即向子央行礼,就按照子央说的办,日后不可互相隐瞒。   燕朱就说:“你以后无论到哪里去,我们都应该侍奉您,您不可再像上次那样悄悄地出去,这样太危险。”   黄芒立即说:“是呀,我们在咸阳听说您遇刺,我们快吓死了。要不是因为无法离开咸阳,我们都想去找你呢。”   子央一直点头:“这次出发确实是匆忙了一些,你们写的信我收到了,往后我要是再离开关中,必会带你们一起前往。对了,我要给你们介绍几个人,萧何、曹参、周勃三位先生请起。”   萧何等人站起来,先对着子央行礼。   子央说:“年长的这位是萧何,年轻的这位是周勃,第三位就是曹参。他们三位你们大部分人都认识,和刘季娥姁他们一样,都是从沛县来的,日后是我的门客,暂时住在娥姁家里。”   三个人向大家一起拱手,大家还礼,算是认识了。   子央说:“我隆重给各位介绍一下张良张子房,这位出身颍川郡,是五世相韩张氏的现任家主。”   张良起身向大家见礼。   大家的态度很平和,毕竟燕氏兄弟以前的社会地位比一个丞相之子的地位要高得多。   子央没给萧何他们介绍在座的人,是因为大家都认识。张良刚来,很多人都不认识,子央就挨个介绍。   张良和大家相见后,发现门客里面的头领是卫轮。   卫轮也是子央所有门课里面职位最高的那个。   所以子央身边不是小猫两三只,而是正经有一支庞大的门客队伍,没有太子那边显眼而已。   除了庞大的门客队伍,长安君除了关中,还控制着冶铁相关的官职。控制关中是控制了地方,控制了冶铁官职,是把手插入了朝廷,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长安君实力很雄厚。   这些事情张良在路上压根儿没听说,他还以为自己能成为长安君的心腹第一人,没想到这里卧虎藏龙。   在子央这里一群人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李二凤已经从前院回到了后院。   长孙皇后来到门口接他,扶着他进了房间,就问:“前面的事情处理完了?”   李二凤点头。   长孙皇后扶着她跪坐好之后就说:“咱们就说说后院的事情,良人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后院的姐妹们都安安分分。眼下戚氏女来到了后院,还是个孕妇,该怎么安排她?”   太子府后院的女人,并不比宫中的女人好管理。   戚氏女难以安排的原因有两个,其一,她的身份低微。太子的后院,女人都是有来历的,几年前这些女人都是公主,哪怕地位低一些,也是中室女;其二,她怀孕了,这一胎无论男女,生下来都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属于引人注目。轻不得,重不得,不好安排。   李二凤想了想,就说:“先令她做姬妾吧。”   长孙皇后就下令,按照姬妾的标准给戚氏女分配侍女,让后院各处称呼她为戚姬。   说到戚姬,长孙皇后就说:“这让我想起戚夫人来。”   戚夫人在所有的皇后看来都是极不安分的那一类人!   哪怕像文德皇后这样贤德的女人,觉得吕后做得太过分,不代表文德皇后对戚夫人有好印象,会同情她。   长孙皇后就说:“戚夫人不智、取祸,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李二凤就说:“她和戚夫人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就开始期盼孩子,李二凤关心的是为迎接新的生命家里要做什么样的准备。   长孙皇后会和李二凤说一些外边朝堂上的事情,前提是这些朝堂上的事情都是李二凤先提出来。她“斥干政”“避权柄”,很懂如何把握皇后和皇帝之间相处的尺度。   所以长孙皇后没主动问外面如何,没主动问和子央相处得如何,就养孩子这件事娓娓道来,和李二凤聊了半下午。   长孙皇后把养孩子的事儿说完了,把安排后院女人的事儿也说完了,把照顾门客家眷的事儿也讲了,就把子央送她的画册拿出来和李二凤聊一聊。   李二凤一边煮茶一边和长孙皇后说起画册,时不时夹杂着一点儿子央的糗事,夫妻两个正说笑的时候,外边侍女急匆匆地来到门口。   看着侍女的脸色不太好,长孙皇后问:“怎么了?”   侍女看了李二凤一眼,立即低下头,说道:“戚氏女得知自己是姬妾后,要来拜谢夫人,刚出门就滑倒,滑倒……”   后面的话侍女没有说,长孙皇后心里面咯噔了一下。   她连忙和李二凤对视,李二凤叹气,好心情荡然无存,就说:“让她好好养着吧。”   长孙皇后也跟着叹口气,就说:“不如咱们去看看她,她从外地刚来咸阳,正是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的时候,又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心里面难受,咱们一块儿过去,也好安慰一下。”   李二凤不想去,长孙皇后推了他两下,他烦躁地叹气后站起来一起去了。   长孙皇后和戚姬只见了一面,还是前天戚姬入府的时候,当时长孙皇后太忙,对着这个女人也就是扫了一眼,让人好好照顾着,送她去了后院。   如今再见,这女人真的很美,不仅美,还丰腴,肌肤莹润,光彩照人,一颦一动,令人心疼。   她是这座府邸里最美的女人。   长孙皇后微笑着叹气,看着李二凤劝她,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瑕疵。   李二凤说:“孩子总会有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安慰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太子府的姬妾滑胎的消息传到了章台宫。始皇帝听了,心中不悦,虽然现在儿子的皮囊内不是自己的儿子,但是孙子肯定是自己的孙子。   孙子遭遇这样的意外,始皇帝很生气。   他问侍医:“真的是滑胎?”   滑胎是一个中医术语,在现代医学中对应的概念是自然流产。它指的是在妊娠不足二十八周、胎儿体重不足一千克时,胚胎或胎儿因某种原因非人为意愿地自动脱离母体。   侍医回答:“是滑胎,虽然太子府中有人说可能是滑倒所致,然臣等轮番把脉询问后,确定是滑胎,那女子身体疲劳,长途跋涉,难以养育胎儿,故此会滑胎。再说她滑倒,她只是滑了一下,周围有侍女簇拥,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侍女牢牢接住,这种轻微晃动不会让胎儿脱离母体。”   子央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明白了,这就是累得流产了。   始皇帝叹气,不是人为的原因也没必要生气,这是天不让这婴儿出生。   他挥了挥手,把精力投入到了奏疏上面。   侍医的话同样告诉了李二凤,始皇帝能接受,李二凤也能接受。李二凤只是觉得可惜,他甚至还和长孙皇后说:“就不应该带着她翻越秦岭,要是把她留在南郡就好了。”   长孙皇后就安慰他:“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李二凤说:“能知道原因就好,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这边夫妻两个互相安慰,然而滑胎的戚氏女认为自己很强壮,一路上翻山越岭都没有出任何问题,反而是进府的第三天出现了这种事,这不是滑胎,就是有人故意让自己滑倒!   她因此怨恨上了长孙皇后。   觉得长孙皇后在动手害自己的孩子,理由也很充分,太子夫人原配嫡妻,想要生下既嫡且长的孩子。   其他夫人有的看她可怜,来陪着说说话,安慰她。可是看她说话的时候,聊起太子夫人,眼里冒着寒光,都觉得这人不是个安分的人。   后院里面的夫人出身很好,且都是亡国的公主们,也不是那上赶着要给秦太子生孩子的人,聚在一起讨论新来的戚姬,就说她“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办的事儿也小鼻子小眼,把外边那一套争风吃醋的本事带了进来,日后有各种乐子瞧了。”   春秋战国时候的宫斗从不是女人单方面争风吃醋,相反,大家争夺的是权力,宫内宫外一起联动,冲锋陷阵的都是宫外的陪嫁大臣和兄弟们。爱恨情仇比不过权力,今日能互相捅刀子,明日能结成联盟。   戚姬反而是围着男人转,让大家心里不齿,主动疏远了她。   留着戚姬,将来也能看乐子,何乐而不为呢! [220]步入正轨:……   子央现在的官职是关中内史。   “关中”是秦朝的核心统治区,而“内史”是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管辖范围是秦朝的“京畿之地”。   负责该地区的行政、司法、赋税、户籍等一切民、政事务。由于关中地区还包括大量皇家林苑(如上林苑),内史还兼管部分宫廷事务。由于辖区包含首都咸阳,内史的地位远高于普通郡守,常由皇帝亲信担任。   位同九卿,甚至被视为“副丞相”,因掌管京畿,权柄极重。   汉武帝时期,因关中人口激增,事务繁杂,将内史辖区一分为三: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合称“三辅”),他们没有军事调度权力。   子央这个关中内史的办公地点就在内史府,也称内史官署,具体位置是在丞相府的隔壁。   子央的脚已经拆了固定用的夹板,能缓慢走动,她觉得自己没事,但是医者让她最近少走动,更不能蹦跳。要不然很容易导致将来穿鞋走路不舒服,会像是一个慢性病一样如影随形,到了晚年更是动不动就要疼一场。   子央要履新。   结束了两日休假后大早上起床吃饭,准备吃完就去上班。   她睡得不太好,早上起床后觉得整个人呆呆的,不是那种精力充沛的样子。   始皇帝就说:“你今天先去王绾跟前把你这一年来该做的事情做个交接。”   懂,因为这一年来是王绾在代为履行内史的职责。今天去,除了感谢他之外,也要把职责交割清楚。   始皇帝说完看着子央:“昨日睡得不好?”   “嗯。”   “这是为何?”始皇帝皱眉:“你在外边睡得挺好的,怎么回家了反而睡得不好?”   作为一个在史书上都出了名的迷信皇帝,始皇帝已经想到了有人在诅咒子央。打算下令让人搜查兰林殿,看看里面有没有巫蛊一类的东西。   子央打着哈欠,就说:“大概是昨天他们烧得太热,早上醒来之后喝了好多水。而且昨天晚上做梦,梦里各种事情奇奇怪怪,醒了又忘了。”说完又打哈欠。   始皇帝看她比刚才显得有精神,就说:“嗯,也好,要是明日再这样,阿父是要把扇叫来问一问的。”   子央点头,吃完饭把筷子放下,她就说:“阿父,我出去了。”   “去吧。”   子央走到门口自己动手,先穿好了靴子,又把披风披上,带着石他们出发先去丞相府。   王绾他们也来上班了,萧何现在是丞相府的一个书吏。   子央下了马,让夏侯婴先把马送到内史官府,随后带着石进入了丞相府,先去拜见王绾。   王绾先关心了一下子央的脚趾骨,又嘱咐她:“日后不可懈怠。”   子央点头,抬起双手,让王绾看到自己左右手都戴着编织的手链,每个手链上都挂着一小枚闲章。   王绾叹气,他对子央已经不抱希望了。子央的懒在他心里已经烙下了深深的痕迹,并且短时间内改变不了。   子央和王绾说话,燕氏兄弟,张良,带着曹参周勃他们,一起来丞相府参与交接。   子央会把自己的门客带入内史府,这些门客会在内史府当中充任一些官职,或者做一些高级书吏,所以一起参与交接。但是这次交接没有军权调动,王绾虽然是丞相,也没能力染指四关调度,所以能交接的是一些地方治理。   王绾只会把一些没有做完且需要多嘱咐的事情告诉子央,至于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是彼此的书吏需要交接的内容,因此大部分时间子央和王绾在说话。   两个人也不是闲聊,王绾就询问子央打算明年怎么管理关中。   子央以前在做咸阳令的时候就做得很不错,问子央是不是还把日常的工作重心侧重在种地和缓解秦法带给关中的压力。   子央点点头,随后又说:“明年天热之后我打算巡视四关。”   王绾点头:“这是应该的。”   作为主官,子央今年就该真正去巡视四关。如果可以,子央应该在过完年后去,但是子央的身体不太好,始皇帝不会让长安君在冬天出行,所以放在夏天,是各方都觉得稳妥的一件事。   子央接着说:“阿父想要建造宫殿,但是治粟内史说没钱,我明年要额外做的一件事就是推行《金城疏》。”   王绾皱眉,觉得好好的长安君,现在要钻进钱眼儿里了。   王绾还没劝。子央接着说:“我听太子说,明年要在咸阳附近建造学宫,这是件大事,我也要过问。”   王绾点头:“这的确是一件大事。”在王绾看来,建造学宫给朝廷储备人才,是比建造宫殿更重要的大事。   好在朝廷里的任何大事王绾都有过问的权力,他想了想,就说:“嗯,这样也行,回头有事儿你来找我,有不懂的学问也来找我。”   子央再三拜谢了老师。   到了快中午,双方交接完毕,子央带着人拉着几车文书去了隔壁的内史府。   和丞相府的高大威严不一样,其他九卿的办公场地小了很多。关中内史的东边隔壁就是治粟内史的办公场地,西边是丞相府。治粟内史管钱,这也是咸阳炙手可热的官府,因此进进出出都是官员和书吏。   子央来到关中内史的正堂,这里各处已经打扫干净,且放的有火盆,子央带着人进去,各处跪坐下来,接着就是一群人听子央安排工作。   子央把工作分派下去之后,这些门客发现,这都是一些关于关中治理的工作,有很多是和咸阳令府重叠的。   关中内史最重要的一项职责,就是四关的一些军事调度权力,子央没有分派给任何人。   子央能调动四关,负责用关中的人力物力供给四关,但是却没有权力调动霸上驻军和蓝田大营。   总之军权是非常敏感的东西,一般人不能碰,不能问。   子央分派完之后,就令他们各自去忙,自己开始处理该处理的东西。   现在天气冷了,已经是秋季,马上要十月,秦朝的十月初一是新年,始皇帝就出生在新年,所以新年当天也是始皇帝过大寿的日子,子央在发愁生日礼物。   送点什么合适呢?   好愁人啊!   始皇帝最爱的是权力和治国术,可惜子央送不了权力,至于治国术,子央这本事,也没什么让始皇帝拍案叫绝的治国术可送。   总之,愁啊!   下午李二凤来到关中内史府,进门后各处查看,随后来到了堂上,跟子央说:“这院子里面树多,夏季的时候凉快,冬季就觉得有些阴森了。”   子央就说:“您觉得阴森是因为前一段时间人少,人少就人气不高,等过一段时间,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就不觉得阴森了。”说完就问:“长兄怎么今日来这里了?”   “是为了学宫的事情来的。”他让裙进来,把一些纸张递给子央:“我要在这些地方建造学宫,你看一下。”   子央问:“阿父他们都看过了吗?不是我拦着您,将来关中必然会人口增多,这是事儿您要承认。”   李二凤点头,汉朝时候关中就人口剧烈增长,唐朝时候关中人口更多。   子央说:“所以咸阳周边的土地要有规划,就如唐朝各坊市一样,什么人住在什么坊,这是要提前规划的,要不然到时候污水横流,人群鱼龙混杂,对咸阳治理没有一点好处。   而且,学宫绝不是只有一处,你现在这是渭滨学宫,将来还要兴建咸阳学宫,往后还有别的学宫出现,所以要考虑将来。”   子央把纸张留下,跟李二凤说:“这事儿不是一两天能办完的,眼下要紧的事情是过年,过完年之后,十二月之前,我答复您。”   李二凤对她这个回复满意,子央的态度就是:并非我敷衍你,而是这件事儿有规划。   他把十二月这个时间记住,就不再说学宫的事情了,反而说起了一件小事:“我弄到了一些菰米,让人送进了章台宫,回头你和阿父一起尝一尝雕胡饭。你吃过雕胡饭吗?”   子央摇头。   雕胡饭一直是贵族和文人雅士爱吃的东西,菰米呈黑褐色或棕黑色,细长如针。煮熟后口感滑腻、软糯且带有特殊的清香味,李白形容其“香饭青菰米”,王维也称其“菰米饭香菰叶美”。   这种东西在古代一般人吃不起,现代社会,这种小众的食物也很少有人吃。   这种东西属于听过没吃过,吃货子央立即点头,就说:“好啊好啊,我回去一定吃。”   子央下午回去,刚进门就喊:“阿父,大兄说今日有雕胡饭吃。”   雕胡饭,这名字不是唐朝时候才有,而是在春秋战国之后就有。   不清楚以前的子央公主有没有吃过,但是子央是肯定没吃过的。   始皇帝看奏疏看得头昏眼花,听到子央的喊声,把手里的奏疏扔下,决定先休息一会儿。   “阿父,雕胡饭真的好吃吗?长兄说好吃。”   始皇帝看着她大大咧咧跑来,就说:“你脚趾骨还没有完全好,不好跑跳!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到你将来老了,你就会知道病痛难忍。”   “哦,”子央立即一副淑女样子,小步来到始皇帝面前,行礼后恭敬地坐下了。   始皇帝笑起来:“你啊,有些事能做好,偏偏不爱做。”他没纠结子央的礼仪,接着说:“菰粱即菰米,乃是祭祀和宴客的食材。这种东西取之不易,同一株菰草上的籽粒不是同时成熟的,而是熟一粒掉一粒,极难收割。   成熟后若不及时采集,会自然脱落沉入水中。因此必须算准时间,在短短几周内驾舟入泽,用工具轻敲穗头,让成熟的菰米落入船中。”   子央听了,深呼吸,就说:“乃是贵人吃的食材啊!”   这东西采摘困难,产量少,她对雕胡饭没那么期待了。   始皇帝问:“吾儿为何叹气?”   子央说:“我想许衍了,不知道他找到高产的种子了吗?” [221]度新年:……   新年祭祀,今年子央又得到了一块有她脑袋那么大的一块牛肉。   始皇帝跟子央说:“牛肉好吃,吾儿要多吃点。”   子央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次又是一群人挤在一起,济济一堂,共同祝贺始皇帝大寿,始皇帝笑了笑,表现得很高兴,却早早地让大家散了,他转身回了咸阳宫中的寝宫。   之所以散得这么早,是因为子央晚上不能熬夜,早点散了,让子央早早地回去睡觉。   始皇帝回去后,昌让人捧出很多衣服来,因为始皇帝过寿,儿女送的都是衣服,除了子央。   子央原本的想法是用泥巴做砚台,为了做砚台,她回去还特意查了一下澄泥砚的制作过程,说是要用河底的细淤泥,经过淘洗、晾干、塑形之后,放入火炉里面高温烧制。   子央一想,这东西也太好得到了。   最近一段时间渭河的水流很细,一些河床已经露了出来,往年冬季正是清淤的时候,子央就让人去弄点细淤泥来。   子央这行为让燕氏兄弟摇头,张良就说:“你还是别忙了,不是哪里的泥都能做砚台的。你用关中的淤泥最后只能因为泥质过于松软,无法有效研磨墨锭,更无法产生细腻的墨汁。”   子央不信。   刚弄回来的淤泥特别臭,她用纸堵着鼻孔,跑到秦墨工作的院子。因为这里有一个迷你高炉,除了能给大家提供冬季的高温之外能随时烧制制作好的烟台;再加上一些铁器需要退火,这就是有热水,冬季用热水淘洗淤泥,不算太受罪。   子央每天下班后就在这里玩泥(划掉)做砚台。   做好的砚台放进炉子里面高温烧制,从里面拿了一个造型最好的放进盒子,被子央当成礼物送去了。   始皇帝看了一遍大家的礼物后,就被子央的礼物吸引了目光。   他开始好奇起来,不知道子央第一次动手制作的砚台效果怎么样。   作为一个经常写字的人,始皇帝有很多好砚台,各种形状的都有,子央平时爱用的桃子形状的砚台就是始皇帝的收藏之一,拥有了那么多的收藏,女儿亲手做的还是第一次拥有,他顿时来了兴致,就对侍女说:“拿根墨锭来试试。”   侍女开始研磨,始皇帝去换衣服,把衣服换好之后没看到侍女接着研磨,就问:“磨好了吗?”   侍女回答说:“未曾,砚台表面光滑,不发墨。”   始皇跪坐下来,亲自拿着墨锭试了试,发现墨锭在砚台里面打滑。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长得像砚台的……不知名物品。   这就不是能用的砚台。   始皇帝笑起来,觉得子央笨拙可爱。这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寿礼,他跟侍女说:“既然做不成砚台,就做镇纸吧。”   好在这砚台不算大,做镇纸也行。   这时候长孙皇后和李二凤来到子央的房间,想和子央一起说话。可惜子央现在不在,她和弟弟妹妹们玩耍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子央最近因为小脚趾骨折变得淑女了很多,一旦步幅小了,肩膀不动,穿上战国袍之后,整个人就显得非常端庄。   长孙皇后和李二凤双双觉得欣慰。   终于没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子央。   感觉子央长大了呢。   子央看到他们两个都在,就说:“不知道您二位在等着,我来晚了,恕罪。”   李二凤跟长孙皇后:“她乖巧的时候也是一个招人疼的孩子。”   子央总觉得在欢乐的时候李二凤就要发布一些登味十足的言论。   看着子央的眉头皱起来,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变了,长孙皇后就知道不能让他们两个再聊下去了,再聊下去又要吵架。   长孙皇后连忙问:“妹妹,你送给阿父的是什么礼物?我送了一套自己亲手绣的袍子。”   子央眉飞色舞地说:“我送的寿礼也是我亲手做的。”   子央很得意,连忙和长孙皇后坐在一起:“我让人去渭河河里捞的淤泥,淘洗干净后烧制的砚台,我把砚台当成寿礼送给了阿父。”   李二凤扑哧笑出来。   子央立即拉下脸,不高兴地问:“你笑什么?”   李二凤说:“你了解砚台吗?”   子央摇头。   她练字的时候,网上卖的有墨汁,便宜,大碗,好用!   再说砚台和墨条,和网上卖的整瓶墨汁比起来略微贵了些,对初学者不友好,所以子央没买过,更没了解过。   关键是文化宫的老师也没讲怎么选砚台和墨条啊,人家只讲了怎么选纸和笔。   子央说:“在文化宫学的时候,老师没讲。”   李二凤就知道她不了解,因为要做澄泥砚,挖回的淤泥必须经过至少半年的沉淀、淘洗、过滤,子央送出去的砚台,从挖回淤泥到送出去,连半个月都没有。   李二凤就给子央说怎么做澄泥砚,哪里的淤泥适合做澄泥砚。就关中的土壤而言,是做不成澄泥砚的。   “……所以你弄出的东西不能用。”   子央就后悔:“我就该先试试,如果不好用我就不送去了。本来想讨阿父欢心,现在只求阿父没发现这件礼物。”   她捂着脸说:“丢死人啦!”本来想露脸,结果露腚了!   李二凤就觉得这小娘子缺心眼,你送人家礼物之前你就不先试试能不能用吗?   子央心里想的是:看来网上的东西也不能尽信。   她是按照网上的步骤一步步做出来的!   她还想说话,打了一个哈欠后,就开始瞌睡。   看她这个样子,李二凤夫妻两个就一起告辞。子央就说:“我这会儿困得站不起来,就不送你们了,你们慢走。”   长孙皇后抱着子央的肩膀,说道:“妹妹,一年又一年,咱们在这里又过了一年,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子央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长孙皇后让粉她们扶着子央回去睡觉。   长孙皇后和李二凤离开咸阳宫,回到了咸阳宫旁边的太子府。   下车的时候,李二凤充满希望地说:“观音婢,新的一年,咱们会有新的孩子。往后咱们一家三口……”   长孙皇后打断他:“明年可能是一家三口,以后也有可能是一家四口,五口,甚至是一家九口。”   一家九口,是因为上一世两个人一起生了三子四女。   李二凤想起在郢都时候遇到的大巫,说他只有一个嫡出的孩子,嘴上就说:“是,我想兕子了。”   说起兕子,长孙皇后除了想起了自己的所有孩子,更想起了小女儿。   小女儿新城公主在长孙皇后去世的时候刚刚两岁,长孙皇后对这孩子很担忧,怕她长不大,半路夭折了。   准确地说,她是担忧所有孩子。   担忧李承乾是否能继位,担忧李泰将来会不会因为争宠被李承乾杀掉,担忧李治就藩后能不能应付关陇的那群老狐狸,担忧四个女儿是否婚姻幸福,特别是兕子和小女儿,一个病着,一个幼小,就怕她们长不大……   夜里长孙皇后睡不着,她不断叹气,想起了七个子女,又想起了养女豫章公主。   当初她养豫章公主的时候,是怜惜豫章公主的母亲出身低微,因为生公主难产而亡,出于同情、嫡母的职责、展示宽仁等原因把豫章公主带在身边抚养,对她的婚事也安排得极为妥当。但是她生下新城公主不久就去世,新城最终是被乳母和宫女养大。想到这里,长孙皇后觉得自己心肝肺都是疼的。   从新城公主的身上想到了夭折的晋阳公主,想到了沉默不被父母注意的城阳公主,再想到万千宠爱集一身却婚姻不幸福的长女长乐公主。   随后她想起了李承乾的造反,李泰的被贬,李治的混乱的家庭关系。   越想越睡不着,她坐起来,看了看熟睡的丈夫,想把他推醒说说话,最终没有叫醒他。   第二天她去找子央,可是子央出去干活去了。   让子央自己说,万恶的秦朝,连过年都不放假!   因为是过年,大家都归心似箭,中午把事情处理完各自急匆匆地回家和家人团聚。   子央也是如此,骑马过渭河桥来到了咸阳宫。长孙皇后和夫人们闲聊,听说长安君回来了,匆忙告辞,来和子央闲聊。   子央针对没有假日的事情嘴里嘟嘟囔囔。   长孙皇后看她的烦恼如此简单,忍不住笑了。   子央问:“你笑什么?好笑吗?”   “没有,我就是说你的烦恼就这么点?就因为没放假,你又气又恼?”   “对啊!”子央想骂一句资本家没人性,但是一想,这压根儿不是资本社会,这还是封建社会呢!   封建制度害死人啊!   长孙皇后忍不住叹气:“还是年轻好啊,年轻没烦恼。”   “话说得老气横秋!”子央坐下:“不管是年纪大还是年纪小,都有烦恼。小孩子的烦恼就是吃穿,大人的烦恼就是花钱,反正大家都有烦恼。”   子央说完看着长孙皇后,就问:“你的烦恼是什么?”   长孙皇后去世的时候,虚岁三十六。   她跟子央讲:“没什么烦恼,就是我这段时间挺想孩子的。跟你说实话,自从来到这里,我一直想那几个孩子。我没了的时候,我的小女儿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说话都没说利索呢。我那个时候天天生病,也没有整日照顾她,我们母女缘分浅。”   子央点头,说道:“理解。”   这就是她不愿意结婚生子的原因,太牵挂了,简直是摧心肝。   子央的婚姻观受到时代的影响,觉得没必要结婚。在老人扎堆的地方长大,老人扎堆儿的地方免不了说东家长西家短。   其中说小辈儿婚姻的闲话说得最多,什么掏空父母积蓄买房结婚,后来夫妻两个分手,只顾着分家产,没人要孩子;还有人只要孩子,宁愿净身出户;更有人有了外遇,出轨后算计配偶,不顾孩子的死活,要把配偶和孩子算计到精神崩溃……   所以有人一旦和子央讨论男朋友,子央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劝分的!   子央现在就对长孙皇后说:“要不你想想,离开太宗之后该怎么生活下去,有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如果有的话,我建议你们俩分开。”   长孙皇后目瞪口呆:这一上来就这么猛吗?   子央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太宗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你看,他花心、偏心……”   长孙皇后立即拦着子央:“好妹妹,咱们聊点别的吧。”   子央意犹未尽,不太甘心地说:“好吧。”   长孙皇后看出来子央是真的想让自己和二郎和离,就说:“你没成过亲,不知道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我的确不知道,”子央心想咱就是普通老百姓,真不了解那些有钱有势的,毕竟豪门之间的婚姻才能被称为联姻。   子央强调:“我是不愿意成亲的。”   长孙皇后点头说:“嗯嗯,我知道。”   “我以为你会劝我呢。”   长孙皇后说:“劝是会劝的,你要不同意,不能硬逼着你成亲啊。我们那时候,终身未婚未育的人多着呢。”   “哦?”   “有才学出众,发誓终身不嫁的。”   子央点头:“这是有钱人,毕竟一般人也读不起书啊。”唐朝时候尚宫五宋,也就是宋氏五姐妹,没有嫁人。   长孙皇后说:“也有普通人家的娘子,因战乱男丁稀缺或家贫无嫁资,被迫终身不婚。”   子央叹气:“唉!”   “也有眼光高挑不出俊材,不愿意嫁人的。”   子央点头:“这个我知道。”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顶级门阀杜氏,挑挑拣拣,最后没有合适的,家里的女孩就没出嫁。   长孙皇后说:“不婚不育,并不稀罕,阿父不逼着你嫁人,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好了。”   连长孙皇后都觉得始皇帝在做父亲这方面,的确太溺爱子女了。   她跟子央说:“我和你不同,你该是知道我的,我自小寄居在舅家,寄人篱下哪有选择啊。”   子央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在想,如果自己真的穿越成了幼小的长孙氏,会不会接受长辈安排的婚姻嫁给大了三岁的李二郎。   不会的!   哪怕知道李二郎将来是太宗皇帝也不会的。   子央深呼吸,说道:“抱抱你。”   她只能送给长孙一个爱的抱抱,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222]另一种人生:……   回到咸阳之后,日子过得算是轻松了起来。   在外边儿的确是颠沛流离,子央是还想出去走一走,但是其他人不想出去了,比如说夏侯婴他们。   子央也开始了满咸阳到处跑着玩的日常。   子央先去找丑夫,丑夫又回去帮着乡党们卖饼子了。   子央这次穿着旧衣服,蓬头垢面地蹲在小摊后面跟他一起卖饼。   只是今天摆了半天摊儿了,饼子没卖出去一个。子央在反思自己,会不会自己蓬头垢面显得不卫生,所以饼子才没卖出去?   她想找丑夫求证一下,发现丑夫坐着看人群来来往往,就觉得他也太能沉住气了,这大半天都没开张,难道不着急吗?   还是心不在焉志不在此?   子央问:“你是怎么调解的?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见到了那么多的大人物后,还能坐在这里平平淡淡地卖饼吗?”   丑夫斜着眼看了子央一眼,看着小摊子上的饼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什么意思?”   “经历的多见识得多后,最爱的就是这种平淡。”   子央皱眉,因为听这口气和这内容,很像是网上的鸡汤文。   子央裹紧自己的旧衣服,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跟丑夫说:“你要是想让我夸你有隐士之风,或者是有名士之姿,那你就打错算盘了。这也就是你,但凡换个陌生人跟我说这话,我就觉得他在我跟前演戏,扭头就走。”   丑夫就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走。”   “别这样,聊聊啊。”子央说:“我觉得我经历了很多,你怎么能说我年轻呢?我虽然看着年轻,但是我也经历过很多事儿,走过很多路。”   子央很认真地和丑夫讨论,毕竟像她这样一脚跨两界的人,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反正她没听说过别人有这样的遭遇。   能和她比比神奇经历的,也只有李二凤他们两口子了,但是大家的神奇各不相同,不可同日而语。   丑夫是觉得子央被养得太娇了,不食人间疾苦。   难道咸阳发生的事情就是天下发生的事吗?是,在咸阳发出去的命令确实是影响了天下人,可天下这么大,秦王的喜怒哀乐对大家影响不大。   丑夫就说:“你经历过国破家亡吗?”   子央摇头。   国破家亡,人间最惨的事情莫过于此。无论子央读过多少文学作品,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当然,她也不想亲身经历。   丑夫说:“我经历了!”   子央一张脸皱巴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国破好理解,毕竟楚国灭亡了,家亡呢?   子央想了想,就问:“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   在南郡的时候,我跟着东巡的队伍驻扎在郢都,我听说秦人攻破郢都的时候,损毁很多楚王墓,楚王的大墓和楚国的宗庙都保不住,更别说士人和庶人……你的家亡,和秦人有关系吗?”   子央问过始皇帝,为什么昭襄先王要下令焚毁损毁楚王陵的地上建筑和宗庙。   始皇帝回答说有两个原因,其一就是楚国在郢都统治了四百年,大争之世,朝城夕让,今日攻破了郢都,有一日,楚人会打回来。   就好比当初燕人连克齐国七十余城,天下人都觉得齐国要灭亡了,可是没想到齐人凭借即墨这最后一座城绝地翻盘。   所以要在占领的时候,尽可能地摧毁一切楚王的统治根基,焚毁王城和王陵,这是最快速,也是最能震慑楚人的招数。   其二,就是秦人也是在勒着裤腰带打仗,秦人需要大量的钱财补充国库,要不然秦人会被连年的征战拖垮。所以要把能拆的拉走,不能拆的损毁,防止楚王回到郢都后凭借着郢都的积累对秦进攻。   子央当时就在想:一统天下的伟业不能单单只算在始皇帝一个人头上。   在始皇帝之前的历代百姓,都为一统天下流过泪,流过血,甚至在始皇帝一统之后,为了维护天下一统,忍受始皇帝高压统治的百姓也是英雄。   因为他们的牺牲和他们的付出,才有了接下来几千年大一统深入人心。   后人才会享受到大一统的红利。   在那一瞬间,子央明白了京师矗立的那座大碑,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丑夫摇头:“我的家人……我小时候是两个兄长拉扯我和两个弟弟妹妹生活。弟弟妹妹腹泻致死,没几年,楚王征兵,强拉我大兄离开,死在了战场上,没回来。   又过了几年,我仲兄被拉走打仗,他活着回来了,只是瘸了一条腿,我去接他回家,本打算相依为命,可是下了一场雨,他在田里劳作,淋了雨,腿上旧伤复发,躺了半个月,也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至此四海为家。”   一个正常的楚人,大概率不会老死在床上,因为寿终正寝是贵人的特权。庶民死于一场随机的疾病、一次战场的流矢、一场无声的饥荒……在战国时代,生命是极其脆弱的消耗品。   子央抓了抓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她真的想安慰丑夫,可是不管是什么词儿,到了嘴边,仔细思考一下,总觉得……不合适。   毕竟子央这个身份,是一个食肉者,是一个贵人。这样的身份不能感同身受,哪怕是掉两颗眼泪,也让人觉得假惺惺。   她只能叹气:唉!   她和丑夫分别后郁郁寡欢地回到了兰林殿。   扇看她闲着没事,就来和她说话,告诉她兰林殿有几个侍女的年纪大了,该让他们嫁人了。   子央听了立即点头,看了看要嫁人的侍女名单,这上面就有粉。把人叫来说了一会儿话,子央不舍得粉,想要留她在身边,可是粉想嫁人,而且留在身边会阻碍她的婚姻。   子央虽然不想嫁人,但是这样的想法并非人人都有,粉对日后的婚姻生活还是很向往的。   子央送了她们礼物,看着她们搬走了。   扇亲自把这些侍女送到了门口,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也松了一口气。   终于把粉这个少根筋的侍女送走了。   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子央去曲台殿吃晚饭,说起了侍女离开的事情,又说起了丑夫。   子央握着筷子,问道:“阿父,我如果不是您的女儿,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始皇帝说:“阿父如果是普通人,你一生下来,就有你大母——假如说你大母一直活着——你大母让把你溺死。阿父和你阿母疼爱你,坚决反对,开始养育你,然后你被记录在册,这关系到大秦将来的赋税和婚配,所以任何人都逃不掉。”   始皇帝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你从能走路起,就要干活,秦国不养闲人,采桑、养蚕、纺织、照顾更小的弟妹,再大一点,到了家之外的地方,你要谨慎言行,防止因为说错话、做错事而被罚。   为了快速增加人口补充兵源和赋税,女子到年龄必须出嫁,否则会加倍征收其家庭的赋税。所以阿父要在你十五岁前把你嫁出去,你就成了他人妇。   你嫁人后,生育、纺织、并在你丈夫出征或者服徭役的时候去田里耕种,无论你的丈夫是生是死,你要像个男人一样干活维持一家的生计。   你的丈夫如果犯罪,你要一起被收奴隶,如果他战死或病死,你要被安排嫁给下个男人。   由于频繁的战争、繁重的劳役、产子带来的损伤,女人很难活到五十岁。如果活到了五十岁,假如儿子战死沙场,晚年将无依无靠;若丈夫和儿子皆亡,老妇往往沦为流民或依附他人。”   可以继承丈夫的财产,前提是有财产可以继承!大部分底层男女是不会有任何财产留下的。   子央没说话。   她们的生命价值被量化为“产子数”和“织布量”。在“虎狼之秦”的强国路上,普通女性的血泪与纺织声,是那个时代最沉默的底色。   子央忍不住掉下一滴泪。   始皇帝问:“吾儿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我想改变天下,但是不知道怎么改变。”   始皇帝点头:“唔,不错,有这个想法是好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先想,总能想到办法的。先吃饭,吃饱饭才有心思想,不吃饭只会饿得发慌。”   子央点头,吃了饭后离开。   始皇帝看着她离开,跟昌说:“长安君这几天不开心了。”   昌说:“要不给长安君寻点乐子?”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就说:“这是长大了,人这一辈子不能都乐乐呵呵的,也该有几天发愁的日子过。唉,孩子长大了啊!”   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惆怅。   他对昌说:“把太子叫来,我和他聊聊。”   好歹世民是同行,也当过阿父,最起码有经验!   李二凤被催着来到了章台宫,急匆匆进门,就看到始皇帝不急不缓地在看着奏疏。   “阿父。”   “吃了吗?吃了坐下。”   李二凤说:“还没吃。”   始皇帝就说:“既然没吃就先吃点,你和朕几日对饮,聊聊最近的事。”   李二凤不知道“最近的事”是什么事儿,就问:“妹妹呢?哦,天黑了,她已经睡了,儿还想着拉她过来,咱们一起对饮。”   始皇帝就说:“有些事还是不要带她了,她还幼稚,没经历过。”   子央没养过孩子,和她聊不来的。   李二凤坐下来,洗耳恭听。 [223]育儿观念:……   吉金灯架下面,始皇帝和李二凤面对面,中间放着小桌,上面摆着酒,下酒菜全是肉。   秦人喝酒的风格是什么呢?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字“酒酣耳热,击缶而歌”。   然而吉金架下面的两个人,一个是身体虚弱,实在做不了狂放不羁的事情,另一个是假秦人,和秦风格格不入。   李二凤陪着始皇帝喝酒,主动斟酒,始皇帝就问:“此酒如何?”   秦朝的酒是低度酿造酒,酒精度低且浑浊(需过滤),口感偏甜或偏酸。喝秦酒主要是为了解渴、补充能量,类似于“液态粮食”。   唐朝虽然主流仍是酿造酒,但蒸馏酒技术(烧酒)已开始萌芽,酒精度和纯度大幅提升。唐人喝酒是为了醉意和诗兴,追求的是精神层面的“上头”。   有一说一,李二凤是看不上秦酒的。听到这话,但是说出来的话就是:“好酒。”   放到秦朝来说,始皇帝喝的的确是好酒,但是放到唐朝来说,就差得远了。   始皇帝说:“不知道天上的琼浆是什么味道。”   李二凤斟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实话:“阿父,神仙事是虚假的。”   始皇帝问:“何以见得?你又是从哪里得知呢?”   李二凤没说话,因为他到秦朝就属于一件不好解释的事情。   看李二凤说不出来,始皇帝就说:“神仙啊!人想象中的神仙能腾云驾雾一日之间,游遍四海,能够长生,没什么烦恼……令人艳羡。”   李二凤就问:“您何须羡慕神仙,您已经没有烦恼了。”   始皇帝是自古以来,这么多皇帝里面权力最集中的那批人之一,有一说一,太宗皇帝是羡慕的。   “怎么没烦恼,天下事给了朕很多烦恼,家里的事也给了朕许多烦恼。”始皇帝叹气:“你的这些弟弟妹妹们没有一个让朕放得下心的。世民,换成你,你怎么教养你这些弟弟妹妹呢?”   始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一副闲聊的口气。但是太宗皇帝却不能把这话当闲聊来听。   李二凤就在想: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询问我如何对待手足吗?   这题李二凤也出过,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后,李世民与李泰的一次真实试探。   野史上说,李泰为了争夺太子位,确实曾向父亲表忠心。他扑在太宗怀里说:“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国晋王(指其弟李治)。”   李泰的这一番逆天言论是明清时候才出现的,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权威史料,均找不到李世民与李泰关于“杀子传弟”的对话记录。但是在史书里,太宗和李泰是真的有一场这样的谈话,具体内容史书上没有讲,而是隐晦地一笔带过。   李二凤觉得,今天这是始皇帝在问自己,其目的是担心自己如胡亥那样对其他的公子公主下手。   李二凤下意识地用儒家的模板来回答。其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要重用弟弟妹妹,要爱护弟弟妹妹,要给予他们关爱、尊重、关心等。   李二凤为了力求真实,始皇帝面前,滔滔不绝地讲了弟弟妹妹们的优点缺点,真诚地给予了培养方案和关心步骤。   始皇帝听得连连点头,不停地称赞:“嗯,世民细心啊!”   这哪里是李二凤观察出来的,都是长孙皇后看出来的,夫妻两个平常闲着没事儿,长孙皇后闲聊几句李二凤听到耳朵里,记在心里,今日足以应付始皇帝。   其他公子和公主的教养说起来非常简单,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特别单纯。比较起来,子央就有些难教!   关于子央,李二凤就念叨得多了。   针对子央的培养方案,不是长孙皇后给出的,这位千古贤后对于子央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李二凤把自己平时对子央的不满都讲了出来。   首先就是该在礼仪上管教一下子央,孩子天天疯疯癫癫!   像是一只大马猴!   李二凤就说:“子央过于直接、外放、不够含蓄。”   “嗯,”始皇帝点头:“你这些妹妹们,只有子央与众不同。朕别的女儿收敛、依附、如静水;子央却是舒展、自主、如活泉。朕爱她鲜活的模样,也没你说的那么活泼,日后不要再说妹妹是马猴,小心她和你吵架。”   李二凤点头。   这就没什么说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二凤是觉得始皇帝孩子们太溺爱了!   他平等地溺爱着每个孩子!   这不好!   就该对孩子们严格一些,而且是严苛的那种严!   在这点上,他想批评始皇帝!看看那些公子,一个个像怂包!   文治武功一个比一个差,怎么能镇得住群臣,怎么能镇得住这群骄兵悍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喝得有点儿多,导致李二凤有些上头,他开始要求始皇帝对公子们要严格!   要让他们从小接受顶级教育,他们的老师必须是诸子百家中集大成者。作为父亲,始皇帝要亲自过问上课内容,并定期检查学业。   始皇帝点头,这个能做到。   刚才那是在文化上的教育,在武略上,李二凤要求这些公子们必须不能怂,公子们必须习武、狩猎,甚至亲临战场观摩。   始皇帝觉得习武狩猎可以要求,亲临战场那就是秦国公子们的标配,因为秦国是军功授爵。只要有机会,始皇帝肯定会送儿子去战场!   就是没有机会,他也要把儿子送到军中,给儿子镀一层金,回头就能授予军功爵位。   以上还属于正常情况,接下来李二凤说的内容就让始皇帝觉得不太能接受。   李二凤说:“要让这些老师们有劝谏的权力!公子稍有失德,老师可以直接上书皇帝,甚至当面训斥。若公子生活奢靡、游猎无度,会遭到皇帝的重罚。”   始皇帝皱眉,随后皱巴着一张脸,摇头说:“不妥,不妥。”   他的确心软,觉得孩子们奢侈一点没什么,怎么就重罚了呢?   虽然节俭是美德,不能因为孩子多吃了几口肉和多做了几件衣服就重罚他们。这是父子吗?怎么听着像是仇人呢。   始皇帝就给李二凤举例子:“先不说你弟弟们,就说子央,你觉得她能受得了管束?”   始皇帝对子央了解几分,就说:“拿你妹妹来说,她这个人,你可以让她穿得差一点儿,但是不能让她吃得差一点,但凡让她吃得差一点儿,不出三天,她就要跟你闹起来;   也可以让大臣当面训斥她,前提是大臣占了理,是子央做错了事,但凡她认为自己没做错,她能让石直接把大臣砸成肉饼。”   最后始皇帝就说:“不可扼杀天性,不可管束太严。”   这叫扼杀天性?这叫管束太严?   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二凤说:“阿父,您太溺爱他们了!”   始皇帝就问:“你将来要有孩子了,你也是这样对他吗?”   “是啊!”   始皇帝觉得自己将来有必要直接干预,把那些可怜的孙孙们直接送到子央身边,再不济自己接来照顾,无论如何,不能让扶苏的孩子受到了委屈。   到此为止,始皇帝觉得和李二凤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就端着杯子,李二凤来碰了一杯,一起喝下去了。   李二凤回到了太子府,长孙皇后一直等着他,看到他回来,就问:“怎么了?陛下这么晚把您叫去,是为了什么事?”   “陪着阿父喝了几杯,聊了些教养子女的事情。”   长孙皇后不觉得这是一次普通的父子交流,蹙着眉头。   李二凤就说:“他太溺爱这些公子公主了!我说他们要严格一点,阿父听了不同意,一点苦都不愿意让他们吃。”   所以始皇帝养了一群小绵羊,被胡亥那熊孩子一下子灭门了!   长孙皇后看他生出不满,也仅仅是不满,并没有其他忧愁,就放松下来。说道:“你肯定是拿长安君举例子了,不拿她举例子还好,一旦拿她举例子,陛下瞬间心软。”   “你说得没错,阿父说子央是活泉,别人都是静水。”简直是眼睛被糊住了,怎么祖龙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呢!   就子央那疯癫样子,也好意思说是活泉!   那不是活泉,那是地下河喷发,汹涌澎湃且狂暴横流!   他对长孙皇后说:“以后咱们有女儿了,千万不要让她像子央那样。”   “子央是好孩子,心善着呢!”   李二凤知道子央心善,但是子央总给人一种……癫的感觉!   无论是李家还是嬴秦,从没养过这样的女孩子。   李二凤去洗漱了,长孙皇后却在想:如果三个女儿中有任何一个像子央这样,是不是七个孩子不会是这个结局?   如果长女李丽质强势,在母亲离世后主动照顾幼小的弟弟妹妹,调节两个兄弟的关系,高明是不是就不会造反,青雀是不是就不会被踢出长安。   如果高明像子央这样有反抗的勇气,在一开始就跟父母说不,是不是也不会被逼无奈,最后孤注一掷地造反?   长孙皇后在反思,不能因为他们出身尊贵,就拔了他们的爪牙,他们可能不会和人争富贵,但是他们要和上天争命运。   在生死和权势面前,再好的丈夫也靠不住。 [224]信心受挫:……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段时间相处得好,过年之后的每一次见面,子央和李二凤都很愉快。   既然过完年了,快乐的日子过去了,那么就办点儿令人不太快乐的事情。   子央邀请李二凤一起联手。   子央有《金城疏》,李二凤有《文职试吏疏》,在子央看来,这两本计划是可以同时进行的,能互相搭便车。   同时李二凤还负责营建学宫,而对学宫地址的规划,属于咸阳令府管辖,子央又握着咸阳令府,因此两个人合作比两个人唱对台戏能收获得更多,绝对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子央找到了李二凤,就说:“你看,咱们俩的目的不一样,我要的是钱,你要的是人。咱们两个可以一起设一个圈套,先用你求才的名义把人吸引进来割韭菜,关于这个割韭菜,我可以给你讲一下……”   “不用!”李二凤稍微一想就明白是什么意思,韭菜一茬一茬地割,在子央的眼里,六国旧贵和那些大户人家、本地豪强都属于韭菜。   她眼巴巴地等着钱建造阿房宫呢。   李二凤忍不住笑起来,端起酒杯说:“阿父说你长大了,本来我还不信,现在再看,真的长大了。”他说完俯身到子央面前,小声说:“你都学会私下勾兑了,我以为你不屑于此呢。”   子央就说:“我以前的确不屑于此,但是现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赚钱重要啊!再说那群人又不值得怜悯,手里握的全是民脂民膏……我也没有那么高尚了,我就是希望财富再分配,这个我可以给你讲一讲……”   李二凤不想听,所谓的财富再分配压根儿不用听,作为门阀子弟,他懂得可太多了。   他就问:“除了人才,我还能从中得到什么?”   子央就说:“好处有很多啊!你脑子比我好用,你肯定早就想到了。而且你心里面是乐意的,因为做得好了功劳是你的,做得不好了,黑锅是我的。   要是真的对你无利,你会这么好声好气地和我说话?”   两个计划合并执行的确是对李二凤有利,但是李二凤不知道对子央在哪里得利。   他就问:“阿房宫是阿父的,你从中得到了什么?”   子央说:“得到了经验啊,我现在最缺的就是经验和阅历。咱俩不一样,你已经是老鬼了,可我是个小鬼,我要从头再来。”   这理由的确是能说服人心,然而李二凤的脸色却不太好,他想了想,就说:“好吧,我答应了。”   说完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转身出去了。   子央就觉得这人奇奇怪怪,刚才还兴致勃勃,心情很好,怎么转眼就把脸拉下来了。   简直是喜怒不定!   太宗皇帝是这样的人吗?   历史书上也没写!   子央打算过几天请长孙皇后好好聊聊,打听一下真实的太宗是什么样的。   打听完之后呢?   没机会写论文啊!   到目前为止,子央还是接触不了秦之后的历史,所以改变后的历史有没有太宗她也不清楚,分析了那么多,极有可能发表不出来。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可以写太宗的同人小说,怎么说也是一条收入途径啊!毕竟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缺钱的人。   李二凤脸色很不好,刚进家门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齐女有了身孕,已经一个月了。   算算时间恰好是在新年时候怀上的。   齐女?李二凤问了一个很渣的问题:哪个齐女?   当初齐国来谈判的时候,送了好几个齐女给他,关键是他和好几个人在新年的时候都发生过关系,这个真的猜不到。   他身边的人回答:“是昔日齐王建兄弟的女儿。”   李二凤先去正房,得知长孙皇后在齐女居住的院落里面,就改道去了齐女们聚集的院子。   长孙皇后能看得出来孕妇的心情不好。   被送来的齐国公主就说:“她是因为年纪小,有些害怕。”   长孙皇后就劝孕妇不要多想,的确是有些孕妇畏惧生产,毕竟生产是一个高风险的事情。   孕妇挤出一个笑容来。   李二凤来了之后,表达了对这个孩子的期待,赏赐了齐女们,随后和长孙皇后一起离开。   等到李二凤夫妻两个走了以后,齐国的陪嫁奴仆们关了门,一群女人立即聚在了公主身边。   公主说:“这个孩子要生下来。”   孕妇就说:“我不想生!我们的族人都死了,死在他们手里……我不想给仇人生孩子。”   大家纷纷哭泣起来。   齐王建被活活饿死,妫姓田氏的其他贵人也没落下好下场,而带兵攻破齐国的,就是秦太子。   公主哭了两声,就说:“正是如此,就更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是齐国的外孙。有了他,别人说他是齐国宗女生下的公子,没有他,连提起齐国的人都没有了。”   其中一个说:“如果将来……他肯赏赐田氏,我们岂不是可以重新立了宗庙祭祀先祖?”   大家纷纷点头,哪怕不能复国,能祭祀先祖、为妫姓田氏续上宗庙祭祀也行啊!   总之大家劝说孕妇好好地养胎,把孩子生下来,孕妇的表情很不好,没说生,也没说不生。   有这种续上宗庙祭祀想法的人很多,在太子的后院,楚女也是一个庞大的群体,这个群体是楚国灭亡后的屈、景、昭三家的女眷。   她们一开始属于战利品,在还是隶妾臣的名单上,被押送到了秦国,后来李二凤通过灭齐的功勋,把她们从隶妾臣的名录里划掉了。   楚女倒是没想着复国和复立宗庙,她们是想把家族从隶妾臣的名单里删除,悄悄地在秦国发展壮大!   想要壮大,就必须有太子的骨血,最好是生下公子。   今日的后院不平静,大家都奔着孕育子嗣去了,曾经有过孕信的戚姬心情很差。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她的儿子现在已经胎动了!   她看着长孙皇后居住的方向,心情很差!   她恨长孙皇后,觉得此人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在秦国强大的娘家。都是姬姓女,王氏的女儿并没有戚氏的女儿漂亮,早晚要对她取而代之!   拿她的地位祭祀死去的孩子。   长孙皇后还不知道有人要对自己取而代之,就把煮好的茶递给了李二凤,问道:“齐女有孕,怎么看着你并不高兴。发生了什么?和子央吵架了吗?”   “为什么说是和子央吵架?我们最近每次见面都很和气。”   长孙皇后笑起来:“您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唯独在子央那里才会出现意外。她能轻易惹您生气,我倒是觉得是一件好事,这样显得您年轻有活力。”   李二凤笑起来:“她是有本事惹我生气,但是你有本事把我哄好。在你嘴里我就如此不稳重?是不是经常暴跳如雷?”   “倒也没有。所以今天你们又吵架了?还吵得很大?连这种有子嗣的喜事都没让你扭转心情?”   李二凤叹气:“没吵架起来,她反而好声好气地来跟我商量了一件事儿,这件事儿对我而言有大好处,对她而言没好处。让我不开心的是,她居然做了。”   “什么事?”   “她说将《文职试吏》和《金城疏》一起实施。”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道:“挺好的,在我看来,这两个办法简直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你说得没错,这办法成就的是我和阿父。对她而言,她没捞到什么好处,并且因为搜刮得太严重,到时候这些贵人们一起骂她……这件事对她而言无利可图,但是对大秦、对天下庶民而言,有大利。”   李二凤起身,背着手走来走去,跟长孙皇后说:“她比朕志存高远……你要知道,她在别的地方赢了,朕不会放在心上。可在这方面赢了,让朕无地自容。所以心情很差,高兴不起来。”   这次的裁判是他自己,在意识到子央真的为天下人谋利的时候,李二凤觉得自己圣明天子的形象瞬间有了裂缝。   一直以来,李二凤都是很自信的,他觉得对上天下人,自己肯定不会输,但是今日,突然觉得自己对上子央有了些自惭形秽的念头。   果然,天命不会出现在一个无能的人头上。   曾经拥有过天命的他,也不是个无能之辈!   他很快把自己哄好了,不过是一场输赢而已,跟打仗一样,吃一次败仗不要紧,要紧的是生出怯战之意。   而李二凤,吃了败仗后总能翻盘。   长孙皇后还在劝他:“良人,不妨试试亡羊补牢。”   李二凤点头:“这也是个办法,回头我也做一件利国利民的事情。”   长孙皇后笑着说:“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您和子央相交,只会越来越好。当然了,以前也好,只不过差点被一些狐朋狗友带坏。”   李二凤说:“你说的刘文静和裴寂?”   因为夫妻太熟悉了,长孙皇后就说:“我说的是刘文静,当时他是晋阳县令,因牵连入狱。您专门去探监,两人密谋天下大事。这种‘狱中结盟’颇有几分江湖豪杰的味道。至于裴寂,妾都不想提他。”   裴寂是李渊的好朋友,裴寂时任晋阳宫副监,与李渊私交极深。   李世民为了拉父亲造反,甚至花钱贿赂裴寂陪李渊赌博喝酒,“输给”了裴寂几百万钱。   最终由裴寂出面用“晋阳宫人侍奉”的计策(让李渊睡了隋炀帝的宫女,逼其不得不反),促成了太原起兵。他是李渊称帝的首倡者之一,属于“从龙首功”。   当时陪着裴寂吃喝玩乐赌的李二凤,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个好孩子变成了烂人,而刘文静,则是和李二凤称得上一句朋友。   这时候长孙皇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妆容,对着李二凤大礼参拜,说着:“妾祝贺您,今日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诤友。”   李二凤立即把恭顺的长孙皇后搀扶起来看,就说:“子央可不是什么诤友……你回头有空了问问她,我们两个是友吗?”   “良人,子央和隐太子(李建成)不一样。”她替李二凤整理了一下衣领,说道:“子央是个好孩子,不会咄咄逼人。”   “就因为她是个好孩子,不会咄咄逼人,显得温和,没有什么攻击本能,我才觉得她不好对付。罢了,你请她来吃饭吧,你有这个脸面,我在她那里是一点脸面都没有,我是请不来的,还要麻烦你。”   长孙皇后笑着点头。 [225]迷瞪的子央:……   “这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整日吃吃喝喝!”   子央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清水,对着李二凤翻个白眼。   长孙皇后就说:“这可是特意为你才设下的盛宴,你不能饭没吃完就开始骂吧?”   “我等会儿再骂。”   李二凤就和长孙皇后说:“你没看出来吗?这是吃饱了,所以开始骂了。刚才没吃饱的时候,是谁像一头小猪一样吃得连头都不抬?”   子央说:“反正不是我。”   李二凤也没有再聊这个话题,就说:“这些肉都很难得,而且庖厨用功,味道很好,你再吃点。”   子央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吃一点儿,也就用筷子夹着肉塞进了嘴里。   长孙皇后说:“妹妹,咱们相处得久了,我也看明白了。你这个人没脸皮!”   刚才还骂骂咧咧,到处挑刺儿,现在又重新吃上了。   反正子央不脸红,还打了个饱嗝。   李二凤就故意冒出坏心思,拿筷子敲了一下盘子,就说:“既然大家都吃得高兴,趁着这股兴致,一起高歌跳舞如何?”   子央知道,这厮就是想看自己出丑!   戏曲行业有个老词儿叫作“饱吹饿唱”,吃饱喝足是唱不了的,更跳不了。   但是今天这顿饭,明显是子央吃撑了,人家两口子并没有吃饱。   李二凤刚用筷子敲了几下碟子,就有侍女抱着乐器来到门口,开始吹拉弹唱。   李二凤开始下场跳舞。   子央打了一个饱嗝,这个饱嗝里全是肉味。   李二凤先是跳了春秋战国的贵人们跳的舞,风格端庄、缓慢。一曲后,觉得不够过瘾,让长孙皇后弹奏乐器,开始跳胡旋舞。   子央真的没看过历史上真实的胡旋舞,立即睁大了眼睛看,风格是多旋转、顿足、腾跃,充满力量感,很野性。   长孙皇后让侍女们退下,开始演奏激昂的乐曲,对子央说:“妹妹,这是尔朱荣跳过的《回波乐》。”   李二凤立即上前牵着子央的手,带着她一起跳起来。   子央哪里会跳《回波乐》。   但是她会跳爵士舞,动作像弹簧,有瞬间的爆发和突然的松弛。输人不输阵,自己蹦得很开心,就是胃里全是肉,就想吐。   因为吃得太撑,实在不适合饭后有太剧烈的运动,子央败下阵来,回到座位上躺下,让自己的胃部好受点。   李二凤很开心。   长孙皇后就问子央:“如何?是不是酣畅淋漓?有没有觉得心情好点?”   “唔,是心情好点。”子央抬头看着长孙皇后:“这么说,你知道我最近几天不开心?”   “是啊,你最近一直拉着脸呢,不是说你这几天割韭菜割得挺好的吗?”   这意思暗示最近一段时间的的确确收割了很多贵人,应该高兴才是。   子央问:“你要不要问一下我为什么不开心?”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看着李二凤。   不等李二凤说话,子央艰难地起身,拍着桌子说:“长兄不是放出豪言,要整合关中水利吗?现在做多少了?”   李二凤还真不怕问,因为他的门客执行得很好,如果说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那是真的没办法动,始皇帝要把宫殿建造在水面上,既然有这样的规划,那怎么治理上林苑的水。   李二凤也有话说:“阿房那地方想治理没钱没办法啊!”   子央说:“我都不稀罕说你,关中水利只不过是我计划中的一环,你做得好做得不好……的确会影响我的计划,但是该用多少人、需要多长时间,这个我是知道的。你动作快点,赶紧修好,明年开春之后我要用。”   “你放心吧。”   子央爬起来,就差挺着肚子扶着腰,像是要身怀六甲一样,跟长孙皇后告别。   长孙皇后和子央依依不舍,子央约她过几日来兰林殿吃饭,随后子央艰难地爬上马,挺着肚子离开了。   子央回到了章台公之后,艰难地下了马,慢慢走动消化,然后痛苦地爬上曲台殿的台阶,缓缓地脱了鞋,松口气才进入曲台殿。   始皇帝听着脚步声音不对劲,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随后说:“不可暴饮暴食。虽然吃的时候高兴,吃完就难受了。”   子央直接躺倒在他桌子前面的席子上。   始皇帝问:“如何?”   子央没说话,因为她知道,亲爱的阿父问的不是她这顿饭吃得怎么样,而是聊得怎么样。   李二凤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安全感,他又捣鼓出一批人,藏在了上林苑。   关键是这件事始皇帝是知道的,让子央去提醒李二凤。   今日子央特意点出这群人就是平时修水利的那群人,李二凤装傻。   好言难劝啊!   子央就开始分析李二凤这种藏私兵的心理,自然要把李二凤的玄武门之变拿出来说。   子央想知道始皇帝怎么看待玄武门之变,她爬起来趴在桌子上问:“阿父,你怎么看待玄武门之变啊?”   始皇帝把笔放下:“吾儿,阿父刚才听了很多,你讲了世民被迫害,还讲了他兄长是如何容不下他……这些都不重要,法和情往往是冲突的,用法家的眼光来看,世民犯法了。”   “用您的眼光看呢?”   “阿父认可世民夺权的手腕,但绝对要惩罚他破坏规矩的罪行。”   始皇帝平生最爱的是秩序,太子继位,就是秩序。谁功高、兵强,谁就得天下,这是破坏了秩序。   始皇帝强调:“这是继承法则的崩溃,其次是权力如何被争夺。”   始皇帝眼中的皇权,就是皇帝唯我独尊。但是玄武门之变中,皇权被争夺,而且是被权贵们倒逼着争夺,在始皇帝眼里,一旦出现这种事情,皇朝已经完蛋了!   始皇帝说:“我若是世民的阿父,立刻调集大军剿灭叛臣贼子,夷其三族,并以此为由彻底废除分封和王府兵权,进一步收紧中央集权。”   子央笑着说:“阿父,李渊何德何能,能达到您的高度!”   这不是子央吹捧始皇帝,李渊是真的比不上始皇帝。   可是子央立即意识到一个问题:“阿父,既然觉得世民长兄在破坏秩序,怎么不处置他呢?”   上次处置过了,但是这次他又犯了。依照秦法,这次应该两罪并罚。   始皇帝没有动作,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养虎为患。   他对子央说:“阿父……不是一个好阿父。”   “啊?”子央立即说:“您是个好阿父啊!”   始皇帝连连叹气,就跟子央说:“人家都说我大秦的秦君是虎狼,可阿父养了一屋子兔子……虽然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兔子能蹬鹰……可是事后想想,就觉得是痴人说梦。只能在一群兔子里面找出一只强壮的,勉强伪装成虎狼,如果将来真的能成为虎狼,阿父还是很高兴的。”   子央不懂。   “阿父?”   “将来某一个清晨,世民来到章台宫,你敢和他对战吗?”   子央愁眉苦脸:“我就是脱胎换骨,从头再练,估计也练不到他的那种本事。”   太宗皇帝,天可汗是马上皇帝。   子央只是会骑马,并不会骑马打仗。   “某一个清晨,你会找他,夺了他的太子之位吗?”   子央睁大眼睛,忍不住说:“如果这样……我岂不是站在了世民兄长的位置上,破坏了秩序……可我并非被背后的贵人倒逼着夺权,我是为自己夺的!”   始皇帝点头。   “阿父说自己不是好阿父,就是告诉你,阿父希望你这只强壮的兔子能脱胎换骨,在某个时机,成为一只虎狼。”   脱胎换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子央被始皇帝一步步逼着走在这条路上。作为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他绝对不是个好父亲。   如果他把所有事情做,把皇位捧到了子央面前,那么他就是饿死在沙丘行宫的赵武灵王,秦国的将来比赵国更坏。   子央而想明白了。   了然的点头。   始皇帝问她:“你会在某个清晨,渡过渭河,提着刀剑,去找你兄长吗?”   子央皱眉:“我不确定,除非他惹恼我了。”   她随后说:“阿父,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嗯,你回去吧,待会儿别一直躺着,起来走走。”   子央点头,就问:“阿父,你怎么处理长兄藏在上林苑的这一支人?”   始皇帝说:“不是说治理水利吗?就接着治理,阿父看过了,这群人还真的能治理水利,先让他们忙着吧。”   看到子央的脸皱巴巴的,始皇帝笑着说:“无妨,当初你大母让阿父去雍城加冠,阿父去了。不仅去了,阿父还知道他们要造反,更知道他们积蓄了好几年的力量。你只要活得久,就能知道,有些事儿不用计较,计较了之后就显得自己……”   子央立即点头:“我懂。”   始皇帝说:“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当初常平君就跟我说,狩猎要有耐心,阿父就有耐心,你也要有耐心。说到加冠,你长兄还没加冠呢。”   子央问:“您想带他去雍城加冠?”   “嗯。”始皇帝点头:“你也去!”   子央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总感觉阿父阴险了起来! [226]被邀请的子央:……   子央第二天醒来,浑身僵硬,并且意识不清醒,这是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   就是身体醒了,脑子没醒。   子央的大脑拒绝起床,所以她想在床上躺一会儿。   她就回想起昨日阿父说过的话。   阿父痛心疾首地说自己不是好父亲,看得出来,说这话的时候确实很痛苦,当时的子央可能是吃得太撑,导致所有的血液集中在胃部,脑袋晕乎乎的,有点没法思考,这会儿才意识到阿父为什么这么说。   他不止一次在子央面前露出过想让子央做秦二世,子央也知道,她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让子央做秦二世,为什么前面还有一个秦太子呢?   正常情况不是应该废太子,而改立子央为太子吗?   他不仅没有,甚至纵容了太子的一些行为,比如养了一队人藏在上林苑;他还为太子的名分添砖加瓦,比如让他去雍州加冠。   把名分给了太子,把势力给了子央。   然后驱狼吞虎,让胜出者做秦二世。   这就是养蛊。   他明知这样会破坏秩序,有可能把秦朝脆弱的一统局面给葬送掉,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是为什么?   子央不懂。   但是子央读了太多的史书,汉高祖刘邦喜爱儿子刘如意,给了戚夫人和她背后的人一种可以行废立的错觉;李世民宠爱李泰,让他入住武德殿;明成祖朱棣   为了让自家老二卖力,亲口说“吾益疲,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给老二朱高煦画了个大饼!   子央觉得阿父也是在给自己画饼!   关键是自己怎么能吃到这口饼!   她坐起来,抓了抓毛茸茸的头发,决定先吃早饭!   夺嫡必须有个好身体!   子央洗漱后从兰林殿下台阶,跑到曲台殿的高台前,深呼吸一口气,一气冲上台阶,然后扶着膝盖在大殿前呼哧呼哧喘着气。   趁着喘气的工夫,子央转身看过去,就忍不住感慨:怪不得昏君多。   因为绝对安全的居住环境常年都保持在宁静平和的气氛里,听到的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外边不管是风霜雪雨,还是地震洪水,这里感受不到。   皇帝们和现实脱节,所以不能感受人间疾苦。   她转身进去,脱鞋后进入大殿。   天气越来越冷,子央越来越不想起床,始皇帝因为天气转冷,咸阳宫过年之后到现在始皇帝都没离开曲台殿。   “阿父,”子央喊着进了宫室,始皇帝已经起床,在书房正斜靠在凭几上看着一卷竹简。   “阿父,您怎么天天坐在这里,你起来在屋子里面走一走啊。”   “不想走。”   昌这时候端了一杯浆放到了子央身边,子央喝了之后,不自觉地咳嗽了一下。   始皇帝瞬间紧张,问道:“吾儿,难受吗?”   “没有啊!”子央不觉难受,就说:“我就是嗓子里有点痒。”   始皇帝放下竹简,说道:“天气冷了,容易咳嗽。想咳嗽的时候不要憋着,但是也不要咳得太大声,要不然容易咯血。”   咯血是非常严重的,始皇帝因为自己的病情,对肺部疾病很关注,对咳嗽特别关注,只因为他看到过有人咯血而死。   他说:“你不能乘车,这可如何是好?这种天气吸入一点凉风都能让你犯病。”   子央觉得自己没这么弱,就笑着说:“阿父,你想得太多了,去年天冷的时候,我可是直接向北进入云中郡,然后向南折返,翻越了太行山到达邯郸。我没您想得那么虚弱不堪。”   始皇帝听了,点头说:“吾儿说得对啊!”   他想到子央去年身体还能顶得住,想着子央毕竟年轻,就松口气,跟子央说:“等会儿再吃饭,咱们先一起走走。”   这个走走,就是在曲台殿内走一走。   她带着子央走到一个露台前,这里有寒风侵入,始皇帝没有走进露台,而是指着露台说:“阿父打算在这里建造复道的入口,到时候咱们父女可以从这里步入咸阳宫和阿房宫。”   没错,始皇帝要造空中走廊。   这个工程量让子央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子央摇头:“阿父,不划算呀!这些东西常年风吹日晒,是需要年年维护的。建造的时候我不觉得多花钱,相反,维护是要花大价钱的。   一旦维护得不好,或者是有心人故意设下陷阱,咱们走在复道中,一脚踩空,从空中坠下去可怎么办?”   始皇帝听了没说话。   花钱没什么,维护困难也没什么,相反,他在意的是有人行刺。   子央看他没说话,就说:“而且这庞大的复道,在咱们这个时候修建起来确实轻松简单,可是这天地之,哪有万年的皇朝……”   始皇帝脸色不好看,哪怕他想着传之万世,可也知道这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想象。他知道女儿想说什么,一旦后来的子孙不孝,导致皇朝虚弱,那么这庞大的复道维护就成为雪崩时候的一片雪花,会拖垮虚弱的大秦。   始皇帝想反驳,可也知道没法反驳,难道大禹父子不是英明神武的君主吗?难道周文王父子不是一代明主吗?   就算不说这些人,楚国八百年国祚,难道没有出现过文治武功皆是上佳的人物吗?   祖宗的流风余韵、功业恩泽不一定能照耀在子孙身上。   可是他随后又反驳,不,我嬴秦不是!   他是嬴秦的第三十八代君主,将来还可以传三百八十代,三千八百代。   始皇帝说:“还是要修。”   子央说:“您要是决定修,那就修,反正我是不会用的。我总担心复道里面有个人会跳出来刺杀我,我以后不会走太长太远的复道。”   始皇帝想到子央畏惧黑夜里的复道,想了想,叹气,留下一句:“再说吧。”转身回去。   这时皇帝蒙毅端着托盘,托盘里面放着请柬。   子央看到就问:“毅,这是有人请阿父吃席?”   子央好奇的是,谁给始皇帝送请柬,这真的令人觉得意外啊。   始皇帝笑起来,伸出手把请柬从托盘里拿起来看,嘴里说着:“不会有人请朕的,朕没有预料错,这是世民送来给子央的。”说完,把请柬递给了子央。   “请我?”   子央好奇地拆开,看了一眼,对始皇帝说:“阿兄请我去上林苑打猎,这可是头一次,他太看得起我了,我是那种会拉弓射箭的人吗?”   始皇帝和蒙毅笑起来。   蒙毅说:“您身边有人会。”   始皇帝说:“不妨去玩一天,你还没有去过长安乡呢,在那里住一天吧。”   子央皱眉:“要说玩儿,我肯定喜欢,我都已经猜到我请假的时候王师会是什么脸色了。”   这下始皇帝和蒙毅笑的更大声。   子央早上去上班路过丞相府,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直接干脆了当地说了。   她进去和王绾见面。   王绾是勤勤恳恳的老黄牛,每天都来得很早,干得很多。当然了,他拿到的俸禄更多,头一次子央觉得古往今来这么多的丞相,只有王绾的俸禄太少,和他的工作量不匹配。   王绾身边一群书吏正在做着准备工作。   王绾的心情很好,看到子央就问:“长安君怎么来了,有事?”   子央笑着说:“我想请两天假。”   说着把一张古代版的请假条放到了王绾的面前。   王绾的脸顿时拉下来!   子央总觉得离谱:我请假难道真的是十恶不赦的事吗?   王绾不情愿且拉长了声音:“这次是因为什么?”   子央还没法编理由,就是编了对方也不相信,因为王绾每天都要和始皇帝见面,他们的习惯就是先说公事,说完公事再聊几句私事,就算今天一时半会儿骗了王绾,到时候始皇帝和他聊天的时候,秃噜嘴说出来,王绾能来找子央的晦气。   子央只能实话实说:“太子邀请我去上林苑游猎。”   王绾的眼睛瞪直了。   子央立即冒出一个念头:反正自己也不是那么热衷游猎,要不然让王绾替自己喷回去?   她就说:“实际上……”   王绾说:“去之前把活儿干完,把该做的事做了。”   子央的脸顿时皱巴了起来。   “啊?王师,我不想去。”   王绾已经开始润笔,就说:“就算是不想去也要见识一番。《诗》曰‘公曰左之,舍拔则获’,冬季了,您该去感受一番我秦人的尚武。”   啊!   子央只能说:“好。”   听说她和太子一起去游猎,子央身边的门客和侍女寺人们瞬间动起来。   兰林殿的人要为子央准备行装,还要着急忙慌地调拨钱财给门客们置办兵器甲衣。   门客们则是赶紧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   卫轮他们从咸阳令府下班后聚集到了燕氏兄弟家里,沛县诸人也一起来了,张良和公孙造叔侄住在城里一处宅子里,也到了。   卫轮坐在首位,就说:“我们当差去不了,现在能去的只有张良、公孙信、夏侯婴、薛欧……”   薛欧立即说:“卫府令,我已经当差,也没法去。”   卫轮才想起来,薛欧很幸运地进入章台宫,成为一个侍卫,也去不了。卫轮接着说:“能去的还有周勃、曹参等。”   卫轮之下坐的是吕雉,卫轮问吕雉:“姜夫人,你说他们这些人,谁能立即披挂上阵?”   既然游猎,游和猎一样重要。大家都知道自家主君的骑射本事稀碎,要选那种能立即披挂上阵,给他把面子撑起来的门客。   吕雉说;“周勃和曹参。”   张良立即说:“良亦可。”   公孙信立即抱拳:“信愿往。”   卫轮点头:“好,你们四个去。周勃和曹参,你们跟随在主君身边,主要职责是协助主君打猎。张良和公孙信,你们负责礼仪。”   四个人中,周勃和曹参的出身低,不是卫轮看不起他们,是他们没参加过这种展示秦人勇武的游猎,很多事儿都是头一次去,作为打猎的主力,这两人只负责埋头打猎就行。   张良和公孙信因为出身好,负责和在场的人闲谈交往,两拨人负责的事情不一样。   大家都没意见,卫轮就开始讲游猎的一些公开细节,大家集思广益,制定各种应对方案。   这次的要求非常低,不要求出头,只要求别丢人。   就长安君的骑射水平,别说有周勃和曹参了,就是把整个春秋战国时候的名将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拉得起来。   这次大家上下一心,就一个要求:主君别主动丢人就足够了! [227]出猎:……   子央穿着一身盔甲前去上林苑。   她带了几个门客,身后跟了一群侍卫。这些侍卫里面,大部分是陪着她在去年东巡过的,就是说这些人去年是陪着她离家出走的那群人。   看到这群人今年仍跟随自己,子央就明白这些人日后就是自己的臣子了。   因为以前没有做过皇子,没有经历过夺嫡,所以子央不知道这是标配还是阿父偏心自己,把一群特殊的侍卫当作班底分给了自己。   虽然子央不像李二凤那样有做皇子的经验,不像李二凤那样从小就在一个争权夺利的环境中长大,但是子央并不傻。   今日在猎场上的自己人,就是他日在战场上的自己人。   子央赶到上林苑见到了李二凤,子央张口就说:“长兄,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待会儿你可要对我网开一面。”   李二凤笑着回应:“本来就是一场游戏,谈何网开一面?”   两个人都懂,说的是游猎,实际上在讲夺嫡。   看他的表情,子央就知道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正好,她也不想。   随后李二凤指着身后的一群人对子央介绍了一下:“这些都是咱们军中的精锐。”   真正在军中履职的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比如说蒙毅的哥哥蒙恬,正在北方驻守;比如这一世李二凤的大小舅子,王氏诸人,都在外地驻守。所以李二凤身后的这群人都是没有官场职责的勋贵子弟。   子央看了之后忍不住皱眉,李二凤如果和一些二代们走得近,子央能理解,因为这些二代里面有优秀的人,比如说李斯的儿子李由。但是和所有的二代们走得近,这就让子央生出一种想法:世袭制是不是仍然潜伏在暗处,只等着始皇帝闭眼了之后冒出来?   在子央看来,李二凤的身上还刻着当初的门阀世家的基因,不是因为改变了环境就能抹去的。   为什么一些年轻人总觉得老年人固执己见,因为在老年人的时代,他接触的才是真理,而随着时间流逝,真理在新一代的人眼里已经不真了。   生活在某一个时代里的人,某一个时代会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鲜明的刻印。无论这个人在哪个时代都抹不去这一份时代刻印,比如子央。   所有的想法仅仅是一瞬间,大家已经对着子央见礼,子央开始和他们聊天。   当所有人都来了之后,大家分配队伍,准备打猎。   眼下的社会遍地都是野生动物,整个关中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开发,经常有野生动物跑出来袭击人。所以在别的地方,冬季捕猎不只是贵人能做的事情,庶人们也要去打猎,是人与动物在争夺生存领地。但是在秦国,无路是谁,没有经过批准就去打猎,这是犯法的。   哪怕是在关中偷着捕猎一直都有发生。   秦法之所以被人不满,认为是苛政,最大的原因就是西周至春秋时期,平民在一定程度上享有利用山林川泽资源的权利,这被视为一种古老的封建习惯法。   孟子曾以周文王的猎场为例指出,“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即平民可以进入其中砍柴、捕猎野鸡和兔子。这体现了“与民同之”的共享理念。   狩猎是平民重要的肉食来源之一,也是保护农田免受野兽侵害的必要活动。例如《诗经·豳风·七月》记载,农夫在农闲时狩猎,捕获的小野猪可以归自己所有。   而秦国商鞅变法之后,只有“壹山泽”的法令,把山林川泽收归国有,断了那些想靠打猎、捕鱼、采药为生的人的活路。没了这条“野路子”,为了吃饭,就只能老老实实回家种田,成为被拴在土地上的“耕战工具”。   而尚武的秦人们,只有进入上林苑参与捕猎才能合法狩猎。   因此今日的场面很盛大,也是李二凤利用太子身份主持的几场活动之一。   李二凤和子央在刚开始见面的时候聊了几句,随后就消失不见。消失的理由也很简单:一来是李二凤自己就很喜欢打猎;二来是因为上林苑是展示自己的好地方,李二凤不会放弃向那些为秦国立下战功的“老秦人”们展示自己的勇武。   有一些不能说得出口也不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他要证明比子央更有资格做秦二世。   那就是:无论始皇帝怎么托举,长安君都不是最适合秦国的秦君。   如果他拉着长安君就显得太刻意,也太浅薄了,李二凤就没管子央,带着一群人前去狩猎。   子央告诉自己:有些事儿就是再努力也比不上一些天赋怪。   在武力值这方面,李二凤就是天赋怪!   他不仅能打仗,还弓马娴熟。子央和他一比,就是菜鸡中的菜鸡、细狗里的细狗!   她全程没有开弓,因为在来的前一天下午,她为了不丢人苦练了一番本事。但是天不遂人愿,早上醒来之后,她发现两只胳膊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子央骑马站在高处,看着李二凤带着人“千骑卷平岗”羡慕得要死,最羡慕的是李二凤真的复刻了“公曰左之,舍拔则获”。   “公曰左之,舍拔则获”是《诗经·秦风·驷驖》中的一句,意思是“秦公下令射左边,箭离弦即中猎物”。   这生动刻画了秦公的指挥若定与高超箭术。   关键是被中原野蛮人视为蛮夷的秦人,其《秦风》非常薄,在仅有的几篇诗中,《驷驖》是秦人尚武精神的“教科书级”写照,在场这些人,凡是能读得起书的都知道;读不起书的都会背。   当李二凤大喊一声“左射”的时候,手指一松,箭如流星,猎物被顷刻入喉。   一时间,在场的人看到他复刻了《驷驖》的名场面,大喊着“大秦万年”,整个现场简直要炸开了。   那种对大秦继承人的崇拜、对过去辉煌岁月的继承、对未来的展望,都化作昂扬的战意,融合在了一声声“大秦万年”的呼喊里。   子央看得心潮澎湃,这也太燃了!   听了几句后,子央也跟着喊“大秦万年”。   张良欣喜地看着子央,笑容满面,跟着一起喊“大秦万年”!   他们这一支队伍也像别的队伍一样大喊,周勃和曹参对视一眼。   两人不是后悔跟着萧何跳槽,而是在感慨:这太子真不是个脓包!   李二凤骑着马得意扬扬地展示自己的成果,夸耀着自己的战功,他显得意气风发,子央认为这就是太宗皇帝天可汗的模样。   在大家稍微冷静后,他在纪律严明的卫队簇拥中,对周围的人说:“打猎是为了为民除害、演练军阵,而非贪玩,孤与诸位共勉。”   这是最高级的夸耀!   子央不得不承认,李二凤的“夸耀”是降维打击。他不说“我能开几石弓”,而是用精准的箭术、淡定的气场和宏大的场面,把个人勇武包装成了不可挑战的天子之威。   他不怕被对手围观,这种“观猎”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夸耀:“看清楚了,这就是能平定四方的实力,你们自己掂量。”   子央明白他为什么要请自己来。   此时的子央只会感慨一句:历史诚不我欺!   子央甘拜下风。   她深呼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去狩猎吧,不用管我。”   石不去,他的职责是保护子央。   周勃和曹参他们也不去。   子央就说:“为什么不去?你们有本事就要展示出来,去吧,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去吧,拿出绛侯和平阳侯的本事来。   子央嘱咐:“既然来了,不能白来一趟,这里是天子的猎场,你们要全力以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   周勃和曹参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刘季、萧何、吕雉这几位是沛县众人的外置大脑,今天这几个人不在,周勃和曹参发现有的时候有些事儿是真的应付不来。   张良说:“去吧,有石保护,主君不会有事,我们每个人都痛痛快快地玩一天,下午离开这里,咱们一起住进主君在长安乡的大宅子里。”   子央点头,回头和公孙信说:“造父母就在大宅子里,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一见。”   公孙信年纪小,懵懵懂懂地能猜到一些原因,立即点头,就跟周勃和曹参说:“咱们不必离得太远,就在主君附近,去玩一会儿吧。”   看他也这么说,曹参和周勃立即离开。   子央和石说:“我大兄很厉害,对吧!”   石为难地摸了摸头,说道:“还行吧。”   子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石:“石,自从你回来后你就飘了。”   石啊,你不能因为被训练了几个月就看不起太宗皇帝天可汗。   张良就问:“主君,咱们现在去哪儿?”   子央看周围已经有些人散开,但是很多勋贵围住了李二凤,殷切地前去说话。   子央说:“就在这附近吧。”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些痒痒,很想凑过去跟太宗皇帝说两句,但是周围的人太多,说什么都不合适。   子央就问:“他们干吗呢?”   有一个侍卫下去打听,随后侍卫拿了一张纸,骑马来到了山岗上,在子央跟前下马,把纸递上去。   “主君,他们在作诗,这是太子的大作。”   张良还没看,就跟子央说:“太子所图非小,他这是想要给《秦风》再添一首比肩《驷驖》的诗。其中的韵味您体会出来了吗?”   体会了。   子央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体会,就是……李二凤复制了《驷驖》的明场面,他还要在上林苑留下自己的名场面,然后告诉世人,他比祖宗更强,更厉害!   那种传承和发扬光大是这些勋贵们最在意也最向往的东西。   他们最爱的还是“强爷胜祖”那一套。   子央把纸递给了张良:“子房,你念一念,咱们一起拜读一下太子的大作。”   张良应声后,恭敬地接了纸张,展开就念:“出猎,标题是出猎。”   子央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念:“楚王云梦泽,汉帝长杨宫。”   张良打断她:“不对,是‘秦皇上林宫’并非汉帝长杨宫,您这个汉帝……”   子央立即说:“刚才看了一眼,记错了。你接着读。”   子央反而嘴角带笑,她从中窥视到太宗皇帝的确老了。   这诗都是自己抄自己的,这种场面,这种地方,为什么不再重新做一首呢?   是当时容易激动的心,现在不激动了。 [228]冬日长安:……   下午子央就带着人从上林苑出来,匆匆来到了她在长安乡的大宅子里。   她对这里非常好奇,邀请大家一起去参观。   总体来说,这是一家标准的封君住宅,因为秦人务实的风格,在建筑方面,追求的是能住人。比起张扬美丽的楚人风格和奢华舒适的齐人风格,就感觉秦人就剩下了凑合。   总之在场的人除了子央以外,大家反应很平淡,也就出身草根的楚国众人真心夸了几句,他们只是夸这宅子大。   张良……张良他没看上,所以也没昧着良心夸,因此一言不发。   子央很开心,这处大房子是她在两个时空的第一套属于她的房子,因此很爱这种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她忍不住说:“这地方真大啊。”   心里已经在算,如果这面积放在首都附近,能值多少钱。   她就是这么俗。   太阳快要落下,因为晚上睡得早,她就热情地邀请大家赶紧吃晚饭,吃完赶紧睡,她在现代社会还有很多大事没办呢,现在放暑假了,她要把行李书籍打包开车回家,想想都觉得开心。   在子央开心地睡下后,关进今日上林苑打猎的事情就传到了始皇帝的手里。   始皇帝拿起东猎送来的消息,里面还裹着一张纸,是李二凤自己的《出猎》。   始皇帝先看这首诗,看完笑了起来,觉得很有意思。   昌问:“您很高兴?”   始皇帝想说你怎么就看出朕高兴了?   他还是说:“这诗写得很好,要看看吗?”   昌摇头,一来是老眼昏花,二来是他看不懂,甚至有些字都不认识。   昌就说:“奴看不懂。”   “朕给你解释解释,看这第一句‘楚王云梦泽,秦皇上林宫’,这句能听懂吧?”   “能,这不就是说楚王们的云梦泽和咱们的上林宫吗?”   嗯,始皇帝点头。他觉得世民太狂了,开篇就直接点出了楚王和秦王们。   他认为楚王们的狩猎是一种玩乐,认为秦王们是为了征战,把这两种并列提出来,这是要展现其历史反思能力。   这是儒家某些腐儒们喜欢的陈词滥调。   反思?   皇帝需要反思吗?   始皇帝接着读:“‘岂若因农暇,阅武出轘嵩’,这一句听懂了吗?”   昌说:“听懂了前半句,说是不能误了农时。”   始皇帝点头:“强调狩猎只在农闲(不误生产)时进行,且地点选在险要的轘嵩山(军事要地)”。反对玩乐,觉得狩猎该升格为国家战备。   “三驱陈锐卒,七萃列材雄”。   始皇帝没有再问昌,而是自己在说:“他夸耀的是大军的秩序与人才储备,而非个人勇武。”   “所为除民瘼,非是悦林丛”。   在始皇帝换看来,开篇点出了两种狩猎模式,一种是楚王们在云梦泽玩乐,一种是秦王们在上林苑练兵,最后一句他表明态度:打猎是为了“为民除害”(驱赶猛兽),绝不是因为喜欢狩猎的乐趣。   昌就说:“这不是说得很好吗?”   “是挺好的。”   给始皇帝一种假假的感觉,始皇帝觉得大家都是做皇帝的,你装什么啊?   全诗充斥着“解释”与“辩护”的色彩,你想去玩就去玩,谁不让你去玩了,还非要扯上是为民除害!   他把诗放在一边,开始看东猎侍卫们送来的消息。   李二凤的表现的确亮眼,超过了始皇帝的想象。就目前根据侍卫们的描述来看,李二凤的确是个很厉害的皇帝!   始皇帝的手指弹了弹纸面,觉得李二凤处处都好,只是有一个在他看来是缺点,在别人看来未必是缺点的缺点。   那就是:他太会讨好人了。   讨好权贵,讨好臣民,讨好舆论……   始皇帝想了想,历代秦君中有这种人吗?   有,而且不止一位。   秦国虽以“虎狼”著称,但在国力不足或战略需要时,历代秦君非常务实,“装孙子”和“递软话”是常规操作。这种“讨好”并非真心臣服,而是典型的“韬晦之术”。   穆公的“讨好”是投资:把讨好当成政治筹码,试图在晋国培养亲秦势力,本质是“换霸权”。   孝公的“讨好”是烟雾弹:他内心深恨“诸侯卑秦”,但在商鞅变法完成前,“尊魏”是为了日后“弱魏”。这完全是战略欺骗。   惠文王与昭襄王的“讨好”是离间计:张仪和范雎的“结好”策略,本质上是用金帛美女买通关节,让六国自相残杀。   始皇帝觉得李二凤也是这种策略,和历代秦君一样,这并非软弱,而是极高段位的战略伪装——今日之低头,是为了明日更好地砍头。   他想要提醒子央:要警惕世民的温情。   这温情是要杀人的!   如果子央现在知道,只会笑话他:太宗皇帝就是讨好各方势力讨好惯了,而且太宗皇帝这个人要脸,并且是太要脸了,一切都是为了有个好名声。   在这件事上,子央的确是个青瓜蛋子,而且犯了错误,她太依赖于历史书了。   也就是说,她过于轻视那个老年帝王的狡诈和残忍。毕竟为了皇位,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们死伤惨重。   李承乾、李恪,这些人都是他的亲儿子,不管这些儿子的生母是谁,都是他的血脉。难道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对臣子能“识人”,对上儿子就不能识人了?   太宗皇帝提拔了那么多人,创造了那么多君臣和乐的佳话,怎么就和几位有本事的儿子们留下一地鸡毛呢?   关键是,太宗皇帝想为哪个人留下一个好名声?是李世民?还是扶苏?   在秦朝谁认识李世民呀!太宗皇帝有必要为扶苏留下一个好名声吗?   始皇帝站起来,把信扔到了火盆里,看着信燃烧后,带着昌在曲台殿内走一走。   他走了几步对昌吩咐:“明日让姬夫人来一趟。”   昌疑惑地抬起头,后宫中的姬夫人太多了。   知道这老寺人笨,始皇帝又加了一句:“是公子拓的阿母,把拓也带来,朕有几日没见他了,很惦记他。”   昌赶紧点头。   次日上午,姬夫人牵着公子拓来到了曲台殿,母子一起拜见始皇帝。   始皇帝高兴地说:“起来起来,拓,到阿父这里来。”   公子拓起身,跑到始皇帝身边抱了抱他,就说:“阿父,我想和姐姐玩。”   “你姐姐不在,她去长安乡了。”   “啊!”公子拓很失望。   这时候姬夫人坐在始皇帝身边,靠着他,亲热地问:“皇兄叫我来是有事儿吩咐?”   “嗯,让太子去雍城加冠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嗯,前几日已经收到信了,需要我提前去蕲年宫准备吗?”   “那边有官吏,不必令你奔驰,路上太冷了。你回头安排,十五岁以上的公子和公主去参加,年纪小的不要去,朕担心他们路上冻着了。”   公子拓大声说:“阿父,我不怕冷。”   始皇帝笑着说:“你就不知道什么是冷。”   “怎么不知道,我刚才还和阿母从外面来呢,路上可冷了,但是我的手是热的,您摸摸。”   始皇帝摸着公子拓的小肉手,就说:“阿父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等你将来大了你就知道了,贵人的冷和黔首的冷不一样;家里的冷和赶路的冷不一样。”   公子拓嘟嘴,姬夫人就说:“拓,你阿父说的才是真的。你现在完全感受不到冷。皇兄,话又说回来了,长安君不能坐车,骑马太受罪了,而且她还有官职,要不然别去了。”   “去,从咸阳到那边并不远,她能坚持一个来回。”   姬夫人皱眉,她的态度是不赞成,但是始皇帝就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反对下去。姬夫人就说:“我让人给她准备厚衣服。”   始皇帝点头。   在姬夫人母子陪着始皇帝说话的时候,长孙皇后带着人来到了子央的大宅子前。   子央迎接出来,长孙皇后看着大宅子说:“妹妹这房子还是要经常住,我看着因为不常住各处,显得有些萧索。”说完之后就开始后悔,因为子央居住在兰林殿,就在始皇帝身边,劝她常常回来住,就像是不满她长住在始皇帝身边一样。   长孙皇后很怕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让子央误会是李二凤的意思,继而传到始皇帝的耳边,显得哥哥容不下妹妹待在老父身边一样。   她连忙补救说:“你平时忙,不是说你有一些门客带着家眷吗?让他们住进来,也好给你这里增加些人气。”   “有,燕氏和农家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里。”   燕氏就是燕国宗室。   长孙皇后立即问:“听说六国权贵就燕氏没什么心气?”   虽然六国权贵是被放在一起说的,但是在反秦这件事情上,主力是赵国和楚国,燕国从来都是凑“六国”这个数的。迄今为止,燕国权贵安安静静,并没有一个投奔李二凤,反而是一些燕人投奔,这些燕人大部分都是方仙道的人。   子央说:“这事儿我和燕氏的人聊过,他们和楚国不一样,燕国和楚国相反,采用的是‘弱卿强君’,楚国则是太依靠世卿,所以才有了所谓的荆楚十八氏。”   燕国一直在和赵国死磕,和秦国并没有直接仇恨,应该说,燕国经常被赵国欺负,每次被割走了一块地,燕国能扭头从东胡身上割回来。   燕人对秦人的恨比对燕王喜的恨还少一些。   在他们看来,燕王喜简直是昏了头了,前期杀了一心抗秦的太子丹,后期和代王嘉搞到一起去。   那代王嘉是什么好鸟吗?就是他出的馊主意让燕王喜杀了亲儿子太子丹,拿着太子丹的人头找秦王认怂。   隔着一个赵国,燕人对秦人的凶残就是知道也不放在心上,但是对赵人的阴险记得清清楚楚,一笔笔都是血账。事实证明,代王嘉就只剩下代地那小小的一片土地,还在孜孜不倦地坑燕国。关键是燕王喜这傻蛋,一把年纪了,还被一小年轻代王嘉坑得满头是血!   在整个灭燕大战中,大部分燕人的态度就一样:累了,毁灭吧!   现在燕人的态度也是一样的:日子不好过,忍忍吧,能过得下去。   他们不想再折腾了! [229]女生卧谈会:……   昔日的燕国宗室女眷出来陪着说话,眼看着快中午了,有吃午饭和睡午觉习惯的子央就说:“咱们先吃点餐食,等会儿你们就散了吧,我要睡一会儿。”   燕国的女眷们陪着吃了午饭,送长孙皇后和子央到了卧室门前,子央表示不需要侍奉,她们才退下。   子央和长孙皇后说:“走,我请你开卧谈会。”   长孙皇后笑着问:“什么是卧谈会?”   “就是躺着一起聊天儿,说不定聊着聊着就能睡着。”   子央以前跟着学姐们一起挤宿舍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开卧谈会。关灯之后,聊一些喜欢的话题有助于睡眠。   子央要请长孙皇后和自己一张床睡,还故意说:“夫人,长安君邀您共寝。”   不知道还是以为中间有什么奸情,长孙皇后笑起来,伸出手指在子央的额头戳了一下,觉得这孩子真是调皮,就拉着子央说:“一起啊!”   两人躺下后侧身面对面说话,子央问:“我不去上林苑,那是因为我本事不济,不想丢人。你怎么不去啊?”   长孙皇后就说:“你兄长那里不需要我陪着,我们家新来了一个戚姬,就是滑胎的那个,你见过没有?最近侍奉你兄长,很得他宠爱。”   “有印象,在彭城的时候见过。那次见面,她端了一盘红烧肉从我们面前路过……姑且叫那盘子肉作红烧肉。她从我们面前过去,真的是艳光四射,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她真像是好烧肉啊!”   丰腴的身材美丽的脸庞,动静结合都带着风情万种,给人的感觉就是活色生香。活色生香一般是形容美人,但是后来也引申为美食。   觉得戚姬像是一盘红烧肉,在出现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子央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羊脂球》。   羊脂球这个绰号,是名著女主角的身份标签和命运象征:她就像一块可以随意切割、利用的脂肪,是满足欲望或应急的“消费品”;脂肪在当时常被用来制作蜡烛或肥皂,寓意她虽然能提供光和热,最终会被消耗殆尽并被抛弃。   戚姬如她端着的那盘肉,她是那么的诱人,可她就是家族精心烹饪的一盘肉,端到当权者面前,最大的价值就是对方张大嘴一口吞下她的时候。   关键是她还沾沾自喜。   这个世界有自强不息的人,有愿意把自己活成寄生虫的人。   子央就说:“她自己选的。”   戚姬甘愿如此。   子央就说:“戚姬是戚姬,你是你,你可以自己去打猎啊!你可是长孙晟的女儿,虽然我对你们有很多看法,可我知道,你从没堕你阿耶的名头。”   长孙晟是隋朝初年极具传奇色彩的战略家与外交家。他一生最大的功绩,是凭借“离强合弱”的战略,几乎以一己之力瓦解了强大的突厥汗国,为隋朝消除了最大的边患。   子央说:“人家常常说一箭双雕,这‘一箭双雕’的典故就是从你阿耶那里来的。当初你在关键时刻,也曾手持宝剑保护过你的儿女,你怎么就不愿意单独带人去上林苑驰骋呢?”   长孙皇后就说:“你不懂,过日子不是这样过的。做妻子,无论在任何方面都不能超过丈夫。”   “我懂!我见过!”   见过那些因为受到儒家文化影响的外国人,他们那里的女人大部分都低眉顺眼。   子央说:“我不会这样,我如果有孩子了,我不会教她这样。我祖母和妈妈都不是这样的……”   长孙皇后立即问:“你会怎么教你的女儿?如果她将来婚姻不幸,自己过得很不开心,你会怎么提前教育她?”   “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有针对性了,也太大了!我想说打回去,但是在大唐那种社会,直接打回去,肯定会弄得头破血流。所以要软中带刚,有掀桌的勇气和为自己谋退路的实力。”子央说完打哈欠:“你等我研究研究跟你说。”   子央说完,跟长孙皇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很敌视你吗?就是在鼎湖宫的时候,我压根儿不信你们,别管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多么温柔无害,我都不信你。”   “为什么?”长孙皇后本来很伤感,她想起了女儿,可是听到子央的说法后,立即问出来,她对这件事也很好奇,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班昭写了臭名昭著的《女戒》,而你写了《女则》。你知道《女戒》有多害人吗?要是班昭站在我面前,我这会儿真想给她一巴掌,然后再去找徐皇后,再给她另外一个大耳光!”   “为什么?”   “你写的《女则》在那些士大夫看来不合时宜,它本质是写给皇后看的‘高位生存指南’,核心是讨论如何管理外戚、平衡君权与后权。   《女则》开篇就定调‘生女卧之床下,明其卑弱’,宣称女性天生低人一等,必须‘谦让恭敬’、‘忍辱含垢’,它用短短一千六百字,为压迫女性提供了‘道德合法性’,这种精神上的驯化,远比身体上的束缚更为可怕。   你看,你都被她驯化了,你明明有才华,却不能表现出来,明明是个人,活成了你男人的影子。   一个影子是没法保护你的孩子的。”   长孙皇后听了之后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问道:“你为什么恨徐皇后?徐皇后又是谁?”   “不错,”子央笑着说:“你居然没有主动问徐皇后是哪一个皇帝的皇后,有进步啊!”   子央拍了拍长孙皇后,就说:“徐皇后,介绍她就不得不介绍他男人,这是绕不开的。她男人是叫朱棣,这个朱棣干了什么事你别问,我是不会说的。   徐皇后读了你的《女则》后,认为你不够三从四德,然后就开始大力推行《女戒》,你的《女则》不仅在宫廷里面彻底失传,也在人世间彻底失传了。”   明清对女性的压迫离不开徐皇后的支持。   徐皇后嫌弃长孙皇后的写得不好,废除了《女则》后,这位《女戒》的忠实拥趸亲自上,以自己的感悟和马皇后的教导,在   《女戒》的基础上,写了一本《内训》颁布天下。   徐皇后的特殊身份,极大地增强了《女戒》体系的权威性,她亲自下场推崇《女戒》思想,等于给这套理论盖上了“皇家认证”的印章。这比东汉班昭以一个“大家”身份写作,影响力要大得多。   她将《内训》和《劝善书》颁行天下,强制推行。这使得原本主要在士大夫阶层流传的女教思想,借助国家机器,下沉到了更广泛的社会层面。   如果说班昭是《女戒》理论的“创始人”,那么徐皇后就是这套理论的“首席运营官”——她通过皇权,将其打造成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化产品,其危害性也因此被制度性地放大了。   子央如果能去明朝,高低冲过去替明清所有女人对着徐皇后抽几巴掌。   “写的什么玩意!”子央骂骂咧咧。   尽管子央模糊了很多事情,但是她咬牙切齿的恨意传递给了长孙皇后。   这让长孙皇后对徐皇后很好奇,只是单纯地好奇,因为自己写的《女则》在对方那里一无是处,她很想知道徐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问具体的事迹,子央不会说的,就问:“这位徐皇后最后怎么样了?善终了吗?”   “嗯,善终了,她没了之后她男人和你男人一样,没再立后。”   这让长孙皇后很感慨,更好奇了。   子央因此睡不着了,接着对班昭和徐皇后逼逼赖赖。   长孙皇后则是闭上眼,想睡觉,她把手搭在子央的肩膀上,慢慢地拍着,说道:“睡吧,小娘子要多睡才能皮肤好。好不容易能安安静静地待一天,就要舒舒服服的躺着。我不去上林苑,不是因为戚姬受宠,而是我侍奉了你长兄那么久,管了一大家子人,也想舒舒服服的待一天。”   子央懂,长孙皇后这班上得比自己还要憋屈和身不由己,她也想休息。   子央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开始睡觉。   直到被推醒,子央睁开眼,似乎谈话发生在刚才。她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候了?”   长孙皇后在梳妆,就说:“该回去了,再过一会儿就天黑了。”   子央迷迷瞪瞪爬起来,说道:“我不信,我要去看看。”   她披着被子要跑出去,长孙皇后就觉得一眼没看住,子央又开始疯疯癫癫了。   “子央,不能这样,把被子放下。”   子央披着被子到了门口,小心翼翼地向外伸着脑袋看了一下天光。   唔,还真是下午了。   她转身就回来了,不高兴地说:“怎么欢乐的日子就过这么快呢?怎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呢?好烦啊,好想再找王师求假。”   子央说到这里,整个人裹着被子倒在了床上,自言自语地说:“王师会杀了我的吧?”   然后像是个开水壶一样呜呜假哭。   长孙皇后虽然不知道开水壶烧开水之后是什么动静,但是她知道子央这孩子是有活儿真整!   每个行为都让人出乎意料。   这让太子府的侍女个个目瞪口呆! [230]暗交锋:……   顶着冬日的暖阳,吹着凛冽的寒风,子央和大队人马一起到达的蕲年宫。   蕲年宫在雍城,雍城对于秦人的意义就如郢都对于楚人的意义。   不同的是,秦人在雍城经营了三百多年,向东是因为强大,因为强大,才向东迁都;楚人在郢都经营了四百年,向东是因为弱小,因为弱小才不断向东迁都。   李二凤邀请子央出来走走,两人离开了蕲年宫,在蕲年宫的宫门外散步。   李二凤说:“宪公继位,迁都平阳,营建‘平阳宫’,秦德公元年,由于秦人控制了关中西域,因此秦人面临着几十年前的选择:东迁,选择新的都城。   秦德公用牛羊猪各三百头在鄜畤祭祀天帝,命人占卜是否适宜居住在雍城,卦象显示大吉,因此就在雍城建大郑宫。   大郑宫是那时候的正宫,随后建造蕲年宫,蕲年宫就是祈求丰年的斋宫。”   李二凤指着蕲年宫的大门,跟子央说:“昔日太史儋的卜辞真否?”   子央没立即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下,随后问:“你说的是什么卜辞?我学得有点杂,脑子里更多的是一些商朝时候的卜辞。哦,站在秦朝的土地上,咱们聊的应该是秦朝的卜辞。你想问哪一段?”   李二凤叹气,就说:“《史记·秦本纪》里说(秦献公)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这句话是真的吗?”   子央说:“这我哪知道,太史儋跟秦献公说这话的时候我不在现场啊!我又没有亲耳听到。”   李二凤皱眉:“你这就过分了。”   子央说:“你想说什么?想说天命在秦?”   “是,天命在秦。”   子央不信天命。   她说:“周的太史,名叫儋,跟秦献公说‘周秦分开五百年后会合在一起,复合十七年后,将有称霸天下、号令诸侯的王者出现’。史家认为,这个‘称霸天下、号令诸侯’就是始皇帝。   因为这话是太史儋说的,更有几分预言的感觉……我觉得这是太史儋在拍秦献公的马屁,因为那时候的秦国已经如朝阳喷薄而出,而天下各国已经露出几分日薄西山的苗头了。”   太史儋生活在秦献公时期,距离始皇帝也就是六代人。   反正子央不信这种预言类的东西。   李二凤点点头,他对这次雍城加冠很看重,雍城是秦人三百年的故都,是始皇帝加冠过的地方,也是秦人最正式的祖庙所在地。   秦人将祖庙和郊祀坛壝设在雍城,而非早前的秦邑(西犬丘)或后来的咸阳,是政治合法性、宗教传统与军事地缘三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本质上,雍城是秦人认定的“真老家”和“天命起点”。   此前秦人多次被西戎驱逐(如秦人失犬丘),而雍城是秦人第一次在关中西部获得的长期、稳固、可大兴土木的根据地。在这里建祖庙,等于昭告天下:我们从此扎根、不再流浪,宗庙在此世代血食。   雍城是秦人第一次真正立国、称霸并建祖庙的都城,因此秦人将祖庙与先君陵墓永久留在雍城;后世虽迁都栎阳、咸阳,但祖庙不随徙,以示“天命始于雍城”。   李二凤在这里想整个大活,就是仿造“太史儋卜辞”,让人作出预言,宣誓天命在自己身上。   只要秦人相信,自己就不容易被废,子央就更难上位。   “天命”是可以伪造的。   他今日和子央谈论“太史儋卜辞”究竟是试探子央对天命的看法。   子央的态度是:不屑。   这是子央对待天命一如既往的态度,但是李二凤却不敢放松警惕。现在的子央没心没肺,李二凤担心子央真的回过味了,也开始营造天命所归的把戏。   子央是真的有天命在身,在李二凤看来,无论干什么都顺风顺水。   既然子央不屑,那么在雍城弄出的假天命只会骗一骗那些不重要的人,不仅不能在心理上对重要的人(子央)形成威慑,反而会让重要的人(子央)在背地里笑掉大牙。   算啦!   太宗皇帝不能让小辈看轻了。   李二凤又看了一眼子央,就问:“你在看什么?”   子央正两眼迷离地看遍蕲年宫的宫墙,带着些兴奋,就说:“我想写一篇论文……我是说,假如我没有来到秦,我还在家的话,我可以写一篇关于秦人和雍城的文章,让我老师帮我把关,然后传至天下……想想都美滋滋。”   李二凤放松下来,就说:“原来你想治学,不错,有这个心是好的。可惜你现在回不去,没事儿,不妨这个时候你我兄妹互相讨论一番,也让为兄领略你的微言大义。”   子央说:“什么微言大义,没有微言大义,我们写文章都是奔着字数多去写的。而且写论文可不是瞎写的,是要有证据支撑,单论嘴说,我说的不够全面,证据也不够有说服力。”   证据就是出土文物以及历史文献。   子央觉得她穿越时空,得到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保存资料。   她先在秦朝这里找好了资料,下令保存,这个保存方式有点特殊,比如说找一个山洞,把那些书给密封好,或者找一个干燥的地方,挖个坑埋下去。然后回到现代社会,找个机会告诉老师,老师去考古,他们师生就可以发表论文。   这就是子央的论文很有含金量的原因,她的证据很能打。   换句话说:她能“挑选”,挑选自己需要的留下来,经过几千年的时间演变,她藏起来的资料都是文物。   子央也没乱编,她藏起来的是真的失传的文献,都是真的!   反正子央这会儿已经乐得笑出声了。   在两个社会都能好好地过日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子央想想都想叉腰得意一会儿。   李二凤说:“听着倒是治学严谨,你想怎么写?”   子央说:“我的标题就写《神圣空间与权力象征:雍城祖庙、畤祭遗存所见的秦早期王权构建》。”   “啊?”李二凤皱眉:“你这是标题?”   “嗯!”   “不应该只是三五个字吗?”   “你不懂!隔行如隔山,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再说了,我们史家和你的关系不好,你动不动就要看起居注,我们可都记着呢!所以,别想打听我们的事儿。”   李二凤知道,关于看起居注这件事,再往下说,两个人不仅会吵架,自己还可能会被气半死。   他就说:“算了,这件事儿我不和你掰扯了,咱们说点别的。”   “嗯,说呗。你先说。”   “加冠后,为兄言行须符合‘太子’之德,宗室与朝廷对我都有要求。”   嗯,子央点头,表示理解,加冠是摆脱束缚的第一道门槛,表示具有独立合法的地位。   李二凤说:“今年是个好年份,为兄不仅今年加冠,今年还有麒麟儿降生。”   子央点头,说道:“祝贺你,大兄,此一去,你必然会鹏程万里。”   总觉得这个“鹏程万里”用得不太对。   子央还在心里琢磨这词儿用得对不对的时候,李二凤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无力。   这就跟攒了很久的钱终于买了一个奢侈品包包背出来炫耀,结果身边的人没一个认识的,更有人说这包巨丑,还不如某某某买的九块九的,实用还包邮。   李二凤就是向子央炫耀:我加冠了,我有子嗣了。   子央的反应就是:你有就有呗,有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李二凤浅浅地在心理上压她一头,结果发现对方压根没发现自己被压了一头。   李二凤就很挫败。   争大位的套路李二凤熟悉,但是子央像是不知道规则一样,相当淡定从容。   李二凤觉得为了自己的好心情,还是别和她多说了,多说了自己有可能会被气死。   子央不是不懂,他对所有争夺大位的理解就停留在历史书上,但是对争夺家产或者父母宠爱有切实的体会。   她虽然是爸妈的心头宝,但是弟弟也是爸妈的心头宝。尽管爸妈爷爷奶奶爱她,但是世俗更爱男孩子,跟着爷爷回老家,老家的人对弟弟更欢迎。   子央早年也因此生气愤懑,觉得别人有的我也要有。后来她想明白了,自己开心最重要,何必和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争论该和弟弟收一样多的压岁钱呢。分家产的时候,自己和弟弟一样多就行了。   所以李二凤拿加冠和子嗣来显摆,子央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而且她也直接点明了:“长兄,眼看着好事临近,我不该乌鸦嘴,可是您一向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的肺腑之言,还请您听在心里。   做父母的,一碗水常常端不平,比如您对待高明和青雀。您偏爱青雀,青雀的显摆让高明日渐偏执,然而世间只有一个高明,也只有一个青雀。   现在到了这里,又有了一个新的开端,希望您对所有的孩子都一视同仁,毕竟,您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有资格参与进他们的教养里。”   你也别想当“青雀”,挤对我这个“高明”,这种攻心之战,对上我,你算是对上对手了! [231]吹号角:……   所记载的“冠礼”,是华夏礼制中男子成年的标志性仪式。它不只是“戴帽子”,而是一次身份、责任与宗法资格的正式授予。   为什么“加冠”极其重要?   因为确认其在宗族世系中的位置(尤嫡长子,冠后即暗示未来宗祧继承人)。   在皇族宗室,冠礼更重要,因为只有已冠男子可婚娶、出仕、受爵、参与国家祭祀。始皇帝二十二岁在雍城蕲年宫“冠,带剑,朝群臣”,即宣布结束仲父摄政、正式亲政。   李二凤的加冠礼上,始皇帝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亲自到场。毕竟天气越冷,始皇帝在寒冷的空气中就越痛苦,因此他不来大家都理解。   主持加冠礼的是宗室内长辈,参与的都是大秦的股肱之臣。   子央跪坐在大臣之中,看着宗室长辈为李二凤正冠,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加冠礼,这是自己结束新手保护期的一场典礼。   以前自己还可以得过且过,因为太子没有参与具体的事务,几乎处于半隐居的状态。等到加冠之后,他就正式步入官场,也就等于正式走入自己和他相争的战场,两个人从暗戳戳的竞争变为明晃晃的竞争。   关键是对方太老练了,对方是一个满级号,而自己只是一个菜鸟。   要真的是有人围观,肯定不看好自己。   有的时候子央自己都不看好自己!   比如上次在上林苑。   这时候宗室长辈展开帛布,上面是始皇帝亲笔所书,里面全是对继承人的期盼,同时赐予李二凤字“世民”。   上一世之名做这一世之字,李二凤感慨万千,恭敬地对着祖庙行礼。   在他抬起头后,完成了加冠礼。   加冠礼是宗法社会赋予男性独立人格与责任的起点,可婚、可仕、可主祭、可承祧。   他将来主祭和承祧都和陇西李氏没关系了,承的是嬴姓秦氏的祧。   李二凤在离开祖庙的时候还在问自己:我是谁?   在加冠礼后,大家再居一日才离开雍城,子央想去大郑宫看看。   既然要写关于雍城的事情,就绕不开大郑宫。   子央裹得很厚实,因为穿得太多,所以上马就难。   一群人围着她,就像看一只狗熊在骑马。子央扒着马鞍艰难地跷起腿,石在一边问:“要让推你一把吗?”   子央大喊:“不行不行,我要自己上去。”   张良说:“主君,你这个样子很容易摔下来。”   子央说:“我不管,我就要去大郑宫,我马上就能坐到马背上了。”   李二凤看到她这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子央终于战胜了自己,艰难地爬上了马背坐好。她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围巾,跟大家说:“好了,一起出发,前往大郑宫。”   周围的人纷纷向李二凤和子央见礼,随后各自上马。两支人马合成一队,李二凤和子央并驾齐驱。   子央主动控制着自己的马落后李二凤一个马头。   李二凤发现后忍不住挑眉,他看到前后跟随的人比较远,就忍不住低声调侃:“你今日倒是知道些礼仪?”   子央说:“我这是尊敬老年人,尊老爱幼乃是传统美德。”子央一直在公交车上给老年人让座,这么多年来皆是如此,所以比老年人落后一个马头的距离不过是社交礼仪而已。   李二凤是真的被气到了,子央是暗示他老。   随后李二凤就笑起来:“我现在年轻,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不和你计较。我是想和你聊聊。”   “嗯,您说。”   “你……你是谁?”   “子央啊!”   “你不应该是石诗兰吗?”   “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李二凤狐疑地看着子央,忍不住说:“很不对劲,你这阵子很不对劲!你以前天天想着回家……”   子央立即说:“那不是回不去了吗?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劝我认命,我现在认命了,你又觉得我不对劲。”   李二凤还是觉得不对劲,不过让他自己发挥想象力,他也想不出子央能横跨两个时代。   李二凤不是为了子央能不能回家而特意赶来说话,他就是想问子央是怎么那么快就接受了这个名字。   李二凤说:“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他们喊你子央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在喊其他人?”   子央摇了摇头,就说:“我跟你说,我和子央这个名字是有缘分的。缘分……大唐应该有缘分这个词儿了吧?”   李二凤点头。   唐朝时“缘分”一词已由佛教影响形成并使用,多见于唐诗、变文与禅宗语录,指前世因缘所定的相遇之机。   子央就说:“我师门经常挖掘保护文物……我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挖掘保护……”   “我知道,”李二凤打断子央:“直接说有用的。”   “那个时候,我们经常挖一些商朝的甲骨,上面的文字大部分是卜辞,一个子姓的商朝贵人,叫作子央,在卜辞中出现了几次,每次出现都是发生了车祸,我每次坐车的时候必出事,所以同门师兄弟姐妹们就以此调侃我,我被叫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子央。”   李二凤皱眉:“你是不是不信僧道?”   子央点头。   李二凤叹气:“唉,这真的是缘分,须知说出来的话天地皆知,他们拿那个子央来调侃你,你们这些人,平时百无禁忌,什么都不信,可冥冥之中,你就和‘子央’这两个字纠缠了起来,真子央消失,拿你这个假的来顶上。”   子央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来这里,纯粹是因为我被他们叫这个名字叫到了这里?”   李二凤点头:“关键是你认可了这个名字,是你同意天地把你的性命借给了真子央。”   说到这里,李二凤也在反思自己:他愿意成为扶苏吗?   既是愿意,又是不愿意。   愿意是因为获得一份新生,不愿意是放不下太宗皇帝过去的一切。所以直到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秦太子还是唐太宗。   今日必须做一个切割了。   旁边子央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话就是无稽之谈,我以前天天让人喊我富婆,可是我也没有暴富过呀!大伙儿天天喊我美女,可是我距离浓颜大美女还是有很大差距!”   李二凤转头看子央:“美女?富婆?”   子央使劲点头,接着说:“每次过生日的时候,我都要对着蜡烛许愿,许愿我下一年暴富,可是一次也没实现过。”   李二凤觉得自己永远跟不上子央的脑回路,就说:“你也没有白许愿,愿望也是实现了的。”   子央睁大眼睛:“愿望有没有实现我自己比你清楚,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一贫如洗。”想想自己兜里仅剩的那点儿钱,全用来加油了,子央忍不住在心里哀号!   李二凤说:“你库房里堆的那些是什么?你难道没有一夜暴富?”   子央恍然大悟!   “哥啊,你说得对啊!就是这个暴富的地点有点儿不太对劲!”她不想在唐朝暴富啊!   子央还在消化这个信息,李二凤也感慨万千,他死亡前心里想的是:让朕再年轻一回。   临死前的呼唤上天终于听到了,就这个方式……也还行。   他和子央一样,都有些恍恍惚惚,既带着一些愿望得到的满足,又有些愿望不圆满的遗憾。   如果重新回到武德年间该多好啊!   可是太宗皇帝那颗不安分的心跳动了起来。回到武德年间不过是把来时路重新走一遍,并没有太多意思。来到秦朝就有意思了,年轻的自己没有走过的一条路,想想能让他苍老的心重新激动起来。   旁边子央还没从震惊中清醒,忍不住说:“怎么能调剂愿望呢?调剂也要在同一个时代调剂,这么一下子跨了这么多年!郁闷!”   李二凤不知道是劝子央还是劝自己,就说:“子央,既来之则安之。”   子央觉得还行,因为她还能回到现代,尽管这个现代让她隐约觉得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现代。   两个人同时叹气,各有各的惆怅。   李二凤问子央:“你觉得咸阳宫怎么样?”   子央说:“还好吧。”   “让你住进去呢?你喜欢吗?”   咸阳宫那是大秦的正宫!   子央说:“这不是我喜欢不喜欢的事情,你问过阿父了吗?”   “咱们的事情,阿父有时候插不上手。而且到时候你必然帮阿父建造了阿房宫,咸阳宫就成了老旧的宫殿,就跟现在的大郑宫一样。”   大郑宫出现在了子央跟前,有一说一,秦人的建筑审美真的令人一言难尽。这房子也就是大了点儿,子央一点儿都不羡慕住在里面的人。   咸阳宫的建筑水平和风格比大郑宫好多了,但也是老房子。   子央说:“我不喜欢。”   来参观一下可以,来住着肯定心情不爽。   “将来我做了二世,把你安置在咸阳宫,如何?”   子央一下子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是说,自己如果和他斗败了,不会有性命之忧,还可以在咸阳宫安度余生。   就像是李渊一样,被软禁着过完余生。   子央点头:“也不是不行……你记得多给我安排些歌舞。”   李二凤说:“再给你安排一些宋玉、卫玠之流的人物陪着你,如何?”   这意思是再给子央安排一些美男。   子央想了想,认真考虑了一下,问李二凤:“你喜欢美女吗?”   “美女当然喜欢,谁不喜欢美女?哦,你不喜欢,你可能会喜欢美男。”   子央认真的说:“我不喜欢美女,不是,我是说,看到美丽的东西都会心生欢喜,那只是欣赏,并不想占有。   而且,好色对精神和肉体都是一种折磨,所以你不必给我送美男,如果你愿意送我一些书的话我会很感激你的。要是不愿意送书,你可以送一些纸笔给我,我把我所思所想写下来。”   李二凤看子央听懂了,伸手去揉了揉子央的帽子。   态度亲昵,就像一个和蔼的哥哥对着一个受宠的妹妹姿态松弛地互动了一下。   子央就说:“如果到时候需要你搬进咸阳宫,我会安排歌舞进去给你表演,让你开心一下,但是我不会送太多的酒进去,防止你酗酒而伤害了你的身体;   那个时候我也不会安排美女进去陪着你,我觉得让她们成家立业过上正常的日子是一件不错的事。我会送很多书给你,还会和你书信交流,如果我从那边路过,还会去看看你。   希望那个时候,你我能够像今日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天,你觉得我这个决定怎么样?”   李二凤笑起来,伸手说:“来呀,击掌为誓。” [232]迷障:……   春秋战国是一个很重要的年代,很多思想在这个年代萌芽、成长,最终成熟。   子央回到咸阳后,去问始皇帝:一个皇帝,该怎么治理国家?   始皇帝的回答就是:看你是哪一家的人了。   法家,靠的是绝对君权(势、法、术)。   君主独揽“势”(权位),以“法”赏罚、“术”控臣下。军队、刑狱、官制任免最终归于皇帝一人之手。   儒家,靠的是天命和宗法,最好的例子就是周礼。   受命于天(“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失德可被“革命”(易姓受命)。自称天子,是天的儿子!   儒家承接的就是周礼,所以处处有周人统治的影子。   后来的皇帝同时是大宗宗子,宣扬以孝治天下,把君臣关系伦理化为“父子”,也就是有了后来的三纲五常。   既然孩子想学,始皇帝只有高兴的份儿。就把秦法和周礼掰开揉碎了讲给子央。   子央听了一脑子做皇帝的学问,晕晕乎乎回来兰林殿。   有的时候就不得不感慨一句,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比如说有些人是人族大能,能够自创功法,那些如群星闪烁的佼佼者们都有开宗立派的本事,这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有的人拿到了天阶功法,哪怕别人掰开揉碎了讲,还是不能融会贯通,只能安慰一句自己水平还没达到呢。   在做皇帝这一方面,始皇帝就是那个开宗立派的人族大能;子央是学的磕磕巴巴的菜鸡。   好在子央这人别的不太好说,但是她是能学习的。   子央在兰林殿睡觉之前,把和始皇帝的谈后感写下来,留着慢慢揣摩。在家里边醒来之后,她立即从床上弹起来,趁着脑子里面还有一些印象,赶紧接着学习。   已经暑假了,弟弟去补课,爸妈去上班,留子央和爷爷奶奶在家。   听到子央房间里面传来打字的动静,爷爷立即跑到厨房说:“又忙起来了,一睁眼就干活,比以前上高中那会儿勤奋多了。”   奶奶说:“那时候也勤奋,大概是年龄不一样,那时候还想着玩儿和睡觉,现在比以前拼命多了。”说完把早饭放在托盘里,给子央送房间去。   奶奶进门后说:“早饭给你放这里,你记得吃啊,不吃早饭身体不好。今天我和你爷爷去吃席,你去不去啊。”   “不去,我今天忙着呢。”   “你今天中午怎么吃饭呢?我给你叫外卖吧?”   “您把席面上的菜给我打包回来就行。”   “哎哟,”奶奶笑着说:“有人主动吃打包的了,前几年的时候还嫌弃打包丢人呢,拦着不让打包。”   子央没搭理老太太,是她在嫌弃几年前的自己。   老太太扶了一下老花镜,念着屏幕上的字:“典型皇帝统治风格差异:武帝,独尊儒术给合法家,实则酷吏、盐铁官营、频繁更易丞相以控权……你这又要写什么?”   子央抽空回答了一句:“您孙女现在学的怎么当皇帝呢。”   奶奶笑起来:“还当皇帝,说得跟咱们家有皇位要给你继承一样,那厨房里面的锅碗瓢盆你看上了什么?回头你拿走。你能继承的也就这个了,回头奶奶教给你怎么做饭,最起码有个手艺饿不死自己。”   子央奶奶笑着出去了。   子央把对汉武帝的分析写完,看了一下时间,上午九点半。   她把凉掉的早餐吃了,端着托盘拿去厨房里洗刷后放起来,倒了一杯茶,缓解一下刚才高速运转的大脑。   子央把茶杯放到了茶几上,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她在思考太宗皇帝接下来会做什么,自己又该怎么办。   太宗皇帝要脸!   就目前对他的了解来看,她不会用什么鬼魅手段,他要争肯定是光明正大的争。而且这个人做事一向行堂皇之策,不会让别人在背地里说三道四,所以子央在他手上吃的亏就是理亏!   子央在反思最近做了什么事儿会让自己理亏。   她仔细想了想,从九点多一直想到爷爷奶奶吃席回来,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理亏的事。这时候爷爷奶奶提着打包袋进门,看到孙女从沙发上站起来,奶奶就说:“你有口福,有可多不错的菜,我们都没有下筷子,我都给你打包回来了。”   子央问:“不是说吃席吗?怎么就不下筷子?”   “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还有好多菜是不能吃的,所以我们就捡着能吃的吃了点儿,一直在那儿坐着说话。”   子央说:“喝点汤啊,汤总能喝吧?”   “汤里面勾芡了,芡是淀粉,喝了会升糖的。”   子央就觉得人老了之后好可怕。   她随后反思:我是不是和阿父一样畏惧苍老和死亡。   关键是阿父现在不太畏惧苍老和死亡啊!也没有表现出来。   奶奶进去给打包的饭菜加热,爷爷絮絮叨叨地说这次的主家一桌花了多少钱,他的抠门属性爆发,替人家心疼钱。   子央正想劝他别操心,就听到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冲博群】刘老师:子央,你朱师叔你还记得吗?他媳妇儿要到你们那边开会,他跟着去了,想去看看你,你回头开车去接他们,吃完饭再把人送回酒店。   子央回答: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子央又问:如果他还是坚持自己开车呢?   群里突然开始刷屏,纷纷说“这事儿还是算了,让那姓朱的离咱们学生远点”“能不能劝他别来了?来也行,别让他和咱们学生碰面。”“他差点害得咱们系里面失去了唯一的学生。”“小朱也太讨厌了,让他离咱们的徒弟远点。”   最后刘老师回复:我去劝他,他要是不同意,我去找老师!我不能让他祸害我学生!   子央嘴角抽搐,心里想着:朱师叔你不要怪我,我其实态度很积极的。   虽然没见面,子央还是在网上和这位害自己进医院抢救的师叔聊了聊。   对方问自己最近有没有在准备论文,子央回答有,现在有两个课题,只有第一个能发出来,第二个完全是因为生出兴趣,所以才研究。   第一个就是关于雍城和秦国早期的治理,第二个就是封建时代皇帝是如何治国的。   对方很快回答:第二个话题我可以跟你聊聊,我研究明史,能聊明朝是如何治国的。   子央狂喜,天啊!   这是她从大秦回来后听到第一个后来的朝代,还是她熟悉的明朝。   对方问:你这个话题太大,想更细致地了解哪一方面?   子央回答:比如说朱元璋废宰相,六部直奏皇帝,锦衣卫监控,重《大诰》教化和重典治贪这些方面。   对方回答:有件事贯穿了整个明朝,比如说锦衣卫监控,甚至在朱元璋的继任者朱雄英手里有加强,所以我要分开给你讲。我先准备一下,先从废宰相说起,你等我回去构思一下。   子央皱眉。   朱雄英?继任者?   那……朱棣呢?   她飞快地打字:师叔,我打断您一下,朱棣的结局是什么?   对方回答:燕王自然是永囚京师,病死后陪葬明孝陵,怎么了?你想了解明初的塞王?说起来明初的藩王制度也值得研究一下。   子央心想:这是我了解的明朝历史吗?   她前几天还跟长孙皇后嘚吧嘚吧说了那么多朱棣和徐皇后两口子的闲话,现在听说朱棣不是皇帝了,那……徐皇后那一套理论不会压迫各种身份的女性了吧?   可她脑海里还残留着出车祸前与朱师叔对“乙酉海战”的谈论。   子央再次在兰林殿醒来,就觉得自己挺魔幻的。   似乎自己的脑子里面有两套历史,让她弄不清楚该信哪一边。   等到她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被风一吹,头脑瞬间清醒。   那种违和感、那种雾里看花、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瞬间消失。冷空气被吸入肺中,让大脑瞬间冷却了下来。   历史是什么样的?真不好说,自己学的是什么东西也说不明白。但是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物质的、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子央这会儿突然想明白,太宗皇帝不重要,秦太子也不重要,因为在这一场争夺刚刚开始的时候,始皇帝都已经下场拉偏架,给了子央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让子央壮大自己!   那就是关中!   他给子央的是秦人的根基,秦人的心脏,秦人的八百里秦川!   比太子的名分,比宗庙的加冠,更有分量。   子央一下子想明白了,她立即提着衣服的下摆跑向复道,一路冲进曲台殿。   “阿父,阿父,快吃饭,我今天要出门。”   始皇帝在读书,听到子央一路聒噪地冲进来,活力四射,忍不住笑起来:“昨天可没听说你要出门,怎么就突然想出门了呢?今天要去哪里?”   子央跪坐下来,认真地说:“又到了冬季,越往后天气越冷,治灾就要考虑到灾害前头,我打算往后一个月巡视关中,不管怎么说,我要亲眼去看看老秦人是怎么过冬的,有些事情要提前做。”   始皇帝微笑起来,就说:“你这个想法很对,可是外边太冷了,阿父不放心你。”   “我早去早回,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要是再拖半个月,就真的出不了门了。阿父,我会好好地回来,您放心吧。”   不放心也没用,自古争权夺利,向来是你死我活。有的时候,身家性命是要赌上去的。   始皇帝爱女儿,但是不会拦着她。   想了一会儿,他说:“照顾好自己。” [233]夜谈:……   《汉书·昭帝纪》引《礼》:“太子者,国之副贰,主宗庙社稷。”   李二凤现在的职责确定了:皇帝巡幸、生病或有诏令时,太子可监国、决庶政。   太子的日常是“随朝听政、学习政事”和“可奉诏审理特定案件、主持朝议、接见来使”。   在祭祀层面,太子可主宗庙祭祀与助祭。   统领东宫官属。   看上去权力挺大,实际上权力波动极大,太子权力理论上权力巨大、实际上属于高危对象。   子央对此评价:大部分时间是最尊贵的无用之人。   李二凤当然知道,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一个合适的尺度:既不会激怒始皇帝,又能给自己扒拉点好处,把自己这个“无用之人”变成有用之人,把自己嵌入秦朝的日常运转中,只有这样,他才算是站住了脚。   在这个行为没有彻底完成之前,他不会主动去挑衅子央。   号角已经吹响,双方都没有立即奔赴战场,而是都选择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方式。   始皇帝对这两个人的反应,有点失望。   子央缺乏进攻的意志,李二凤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居然也选择了稳扎稳打。   这让始皇帝感慨,觉得这两个人可真是一对奇妙的对手。   子央缺乏进攻精神,这件事儿大家都知道。考虑到她年轻,她过往的生活环境比较安宁,缺乏斗争勇气,大家都能理解。   大家也理解太子,以为他是一个温和仁慈的人,能和妹妹安然相处,不会把妹妹赶出朝堂,甚至是赶尽杀绝。   始皇帝知道世民干过杀兄弟的事,知道他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对他没立即找子央晦气有些不理解。   难道是想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平时表现得毫无害人之心,关键时刻对子央一击毙命?   始皇帝以为李二凤憋着大招要对付子央。实际上,太宗皇帝和子央一样,都犯了太相信书本的错误。   太宗皇帝除了有站稳脚跟的需求外,还对沛县的老男孩创业天团非常看重,对他们作出了慎重对待,以为一两招压根不能收服被他们辅佐的子央,需要稳扎稳打!   因此大家现在相安无事。   子央离开了咸阳,开始巡视关中各处。她要应对关中冬季接下来要面对的寒冷、饥饿、徭役等问题。   卫轮作为子央门客中职位最高的一个人,坐镇咸阳,要替子央处理她不在咸阳时发生的意外大事。通常在某个人离开势力范围的时候,也是这个势力实力最薄弱的时候,很容易出事儿,所以就要有人镇守。   除了卫轮,另一个对关中事务掌握全面的人就是吕雉,因此这次是吕雉辅佐子央巡视关中。   作为护卫,石是必去的,其他的门客里面,张良非常积极,子央不打算带他去。   因为关中太特殊了,子央不会带着张良这个不安定因素到处走,带他看遍关中的山山水水。   子央挑选好随同出行的人之后,就快速带着人离开,晚上在一处逆旅投店。   因为房间少,大家都是拼房居住。   吕雉就和子央住在同一间房,在大秦这个时间段正是冬天,冬天的天色黑得早,子央的作息就是跟着太阳来的,所以早早地哈欠连天。   因为太困了,子央没吃饭就想去睡觉,又因为要喝药,石亲自去熬药,吕雉端了些煮得硬硬的麦饭给子央吃,防止她胃里面空空的情况下喝了药之后难受。   子央这时候特别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可是药还没来,吕雉一直晃子央,子央压根不能安然入睡。   子央的眼睛睁不开,大脑昏昏沉沉,甚至后脑勺那个地方像是被人重重击打了一下,又沉又重,整个人还很困。   这个状态真是太痛苦了。   子央说:“少喝点儿没事儿,我今天就不喝了。”   “陛下吩咐了,要让您喝药。”吕雉摇晃了几下子央,就说:“听说您把药喝了,再调理一段时间,就不会影响子嗣。”   子央说:“娥姁啊娥姁,有的时候养孩子没用。”   “您这话说得……我是不信,我看到我的女儿后,这一天无论经历了什么,有多苦多累,都感觉特别值。”   子央费力睁开眼睛,说道:“你的女儿……”   “对,小姑娘白胖喜人,家里人都爱她。”   子央脑子里昏昏沉沉,就说:“鲁元……”   “您是什么意思?”吕雉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地名还是人名,连忙问:“您想说什么?”   子央太痛苦了,还是忍着痛苦说:“娥姁,不要为别人考虑太多,你先是你,才是母亲和妻子……”   说着她整个人沉入睡眠之中,无论吕雉怎么摇晃都没能再叫醒她。   吕雉只能轻轻地把子央放下,拉好被子盖住她,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口。   石他们还没把药送来,就是现在送来了,主君今日也醒不来了。   她转身关上门去守着子央,无论如何,要保证主君的安全。   过了一会儿,咸阳太子府,李二凤和戚姬睡在一处,夜里的李二凤做梦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自己做的梦能接上以前的梦。   他梦到李承乾杀了青雀和稚奴,提着两个人的人头来到自己跟前,刚把剑横在脖子上的时候,大殿里突然传来一句话:“慢着,高明你有遗言吗?史家秉笔,一字不改。”   黑暗中走出一个捧着册子和毛笔的起居注官,这官居然是子央!   梦里的李二凤立即起身,看着子央凶狠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子央态度平和:“史家秉笔,一字不改!”   然而子央歪着头问:“开元年间其孙李适之(玄宗朝宰相)奏请改葬昭陵、追封恒山王并刻铭。作为家族纪念文字,无必要伪造祖先死亡日期,且李适之可查宫中档案获知真相。   太宗,你下令杀了你儿子吗?”   旁边的李承乾冷笑了一声,回答:“是啊,我就是死在他手里!”   面对一个把自己脸皮撕下来的“史家子弟”,一个在梦里纠缠不休的逆子,李二凤在确定这里没有其他人后,演都不演了,直接坐到御座上,冷冷地问:“你们能奈我何?”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拍了一下,跟李承乾和子央说:“我必杀汝等!”   这时候子央扔了执笔,大喊一声:“我要和你拼了,我要和你同归于尽!”说完扑了过来。   李二凤一下子惊醒。   醒来之后,先是觉得周围的环境陌生,令他心生戒备,随着理智回笼,发现是在戚姬的房间里,这才松口气。   李承乾……   对于这个儿子太宗皇帝的态度很复杂,但是对于子央,太宗皇帝的心情就没那么复杂了。   梦里梦到的两个人,一个是昔日的心腹大患,一个是未来的心腹大患。   这梦让人觉得不吉利!   李二凤想要走一走,他刚坐起来,戚姬就惊醒了。   戚姬连忙问:“您怎么了?要喝水吗?”   李二凤掀开被子起床,光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戚姬也不敢睡,就时不时地插一句话,问道:“你是做梦了吗?梦到什么了?”   李二凤抬头看着外面,说道:“梦到儿子了。”   他立即让人拿衣服来,他现在要去找长孙皇后,夫妻相处的时刻,才会提起以前的日子。   他急需发妻的安慰。   戚姬看着李二凤穿了衣服急匆匆去找长孙皇后,她就能想到明天这府邸里面的女人是如何笑话自己。   戚姬真想不通自己比太子夫人差到哪里去,太子夫人沉默寡淡,自己比她好看,比她更活泼有趣,太子难道眼瞎吗?   还是说他梦到了儿子,要回去和太子夫人一起生儿子?   李二凤火急火燎地来到了正房,把人赶出去,随后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睡得很安稳,李二凤弯腰低头把长孙皇后给抱起来,将人抱在了怀中。   他的行为让长孙皇后吓了一跳,意识到是李二凤后,她连忙问:“二郎,怎么了?”   “观音婢,我做噩梦了。”   “梦都是反着的,越是梦里恐怖的东西越是会在人间带来吉祥如意。”   接着长孙皇后把所有安慰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因为李二凤说的是:“我梦到承乾了。”   长孙皇后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忍不住连连叹气。   长孙皇后很惦记李承乾,这种惦记,是触景生情,是岁月无法冲淡的印记。长孙皇后强颜欢笑,抱着丈夫的脑袋,带着动情的语气说:“我这一段时间都没有梦见过高明,这孩子怎么去找您不来找我。他们在您的梦里过得怎么样?”   长孙皇后希望得到一个安慰她的说法,希望听到高明生活的幸福,他能一直活到老。   李二凤则是选择性地说了一些内容:朕梦到他提着刀剑来到了朕跟前。   长孙皇后说:“梦都是反着来的……你们父子的感情在梦里一定好……”   李二凤想了想,跟她说了实话:“不,孩子在梦里杀了青雀和稚奴,然后提着弟弟们的头颅来朕跟前。”   长孙皇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234]人性之恶:……   唐朝人对“梦”的态度,是“既信其兆,又解其理,不迷不渎”——比商周更理性,比宋明更开放,处于方术信仰与盛唐理性精神的交叠地带。   唐朝主流士大夫对梦的看法是:梦是可解的“心神之动”,不是神谕本身。   说到梦,就不得不说汉代,汉代谶纬极盛,梦兆大量入谶(刘邦母梦交龙)。但是唐人理性的多,尽管还留有一定的“天人感知”思想,更多的就是中医角度的看法,即“肝藏魂,肺藏魄”,梦是脏腑、日间思虑的投射。   可唐人也会梦见坠、亡、怪等,觉得是警示或需禳解。   长孙皇后立即安慰起李二凤,说道:“不过是噩梦罢了,高明那是他自己咎由自取,青雀好歹善终,稚奴已经为帝。二郎,你大概是最近想得太多了,你跟我说,是不是子央让你寝食难安了?”   “你说得对,”李二凤放松下来,长孙皇后总能安抚他躁动的情绪,总能让他放松下来,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她指尖轻抚他紧蹙的眉心,仿佛能熨平那深深刻下的岁月褶皱;烛火摇曳间,她温声细语如春水漫过石岸,悄然消解着他心头盘桓不去的惊惶与疑虑。   李二凤躺在她怀里,由长孙皇后抱着他的头回忆梦中,她跟长孙皇后说:“我还真梦见子央了,她抱着纸笔来我跟前,说自己是起居注官。唉,我对她真的是无计可施。”   长孙皇后笑起来,就说:“她就是长了一张利嘴,你别想那么多了,回头我请她来,咱们一起说说话。”   李二凤没说话,长孙皇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说:“说起来,子央从没说过神佛之事。”   李二凤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自从白马驮经来到了洛阳,佛教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到了隋唐的时候,已经大盛。李二凤的大哥李建成,小字毗沙门。   毗沙门,佛教护法神四天王之一,又名北方多闻天王,是典型的“贵族佛化小字”。   隋唐贵族子弟多取佛教色彩小字(如隋文帝小字“那罗延”、贵族子小字“昙”“僧”“菩提”等),是因为北朝以来这一阶层累世奉佛、常将新生儿寄托佛寺由尼师祝福命名,小字即“佛佑之记”,非出家法号;它既是信仰表达,也是关陇贵族区别于南方玄学世家的文化标识。   李二凤立即从长孙皇后怀里挣脱出来,盘腿坐着,思考了一下,说道:“石诗兰,她说她祖上是谁?”   长孙皇后说:“我听说是沙坨祖的石敬瑭,石敬瑭生在太原。”   诗兰,还是一个很典型的汉人名字,带着汉人对梅兰竹菊的向往。   一个沙陀族的后人,被汉化了不稀奇,但是她不可能不在名字小字上带着家族痕迹。   李二凤低头思索了一下,他跟长孙皇后说:“咱们误会了,她大概不是出身显贵,甚至不是在唐亡之后五十年内出生的人,她只会比唐更后。”   长孙皇后听懂他的意思。   李二凤说:“这孩子一直狡猾!”狡猾的隐藏起自己所处的时代。   李二凤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要藏?   然后两口子在回忆子央过往的言行中渐渐开始打瞌睡,李二凤很快睡下,长孙皇后却睡不着了。   每次都是如此,当半夜被丈夫叫醒后,丈夫能很快入睡,而她则是翻来覆去到天明。   子央天亮后起床,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一样,脑袋昏昏沉沉。这感觉不是感冒发烧,好像是公园里老爷爷们说过的脑梗的感觉。   子央自言自语:“我不会是脑梗了吧?”   这医疗环境压根没法治脑梗啊!   也可能是自己吓自己,自己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有脑梗。   就在子央疑神疑鬼的时候,外面门被推开,吕雉端着木盆进来。   子央心说让吕后给我端洗脸水,何德何能啊。她立即起来,说道:“娥姁,放着我来。”   吕雉说:“您昨晚上没吃药,今天咱们早点驻扎,争取让您把药喝了。”   “好的好的。”子央答应的很好。她随后问:“今天咱们去哪里?”   子央出来,是观看耕种和询问现状的。   她遇到了关中父老,都会询问他们最关心什么。   经过几天的询问汇总,子央发现关中百姓对秦法严苛这件事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法外施刑或解释不一。   “秦法严苛”是秦朝留给后世印象最深的一个问题。   经过询问她才知道,秦法虽然惩罚极重,但只要严格按律执行,百姓有预期,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真正让他们恐惧的是官吏滥用解释权,百姓希望在制度内被公平对待。   这让子央想起大泽乡起义。   起义的爆发点就是“失期当斩”。   除了这个问题之外,还有就是“赋税与徭役”和“土地授受是否兑现”。   赋税和徭役是秦人最焦虑的问题。   赋税,秦行“什一之税”(理论),但实际按授田亩数征,丰年压力尚可,灾年即苦。   徭役就更不用说了,成年男子一生有固定“更卒”义务(通常一年一月,战时更长)。若赶上大型工程或战争(如北击匈奴、南戍五岭),会超期滞留、不得归耕。   所以秦百姓最盼的是:今年别再点我名去修陵/戍边,让我把庄稼收完。   此外,还有土地问题,军功爵位兑现(赐爵、赐田、免役是否落实)、宗庙祭祀是否正常。   子央带着这些问题返回咸阳,面见始皇帝,询问该怎么治理。   始皇帝的说法是:赋税、徭役不可免;军功授爵乃是不可动摇的国本;至于对秦法滥用解释权的问题,这是要马上治理的内容,是不能拖延的大事。   因此几位丞相和廷尉府的人被立即宣召来开会。   同来的还有李二凤。   子央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吏治”。   项梁不过是会稽郡的豪强,就敢在关中杀人,且逃脱了秦法制裁,这简直是打秦法的脸!   现在黔首们畏惧就是不按照秦法实施,最怕执法者扭曲秦法,因此吏治非常重要。   李斯赞成子央的说法,和子央旗帜鲜明地站在一起。   李二凤立即抛出另一个解决办法:三省六部制。   当时大家坐在始皇帝的书房,这间宫室其实很大,但是因为里面有很多架子,上面堆满了竹简,真正可供人坐下的地方反而不大,几位丞相坐下后,加上一些高级官员,已经把书房坐得满满当当。   始皇帝居中,李二凤在始皇帝的左边,子央在始皇帝的右边。当听到三省六部制的时候,子央隔着始皇帝看了一眼李二凤。   始皇帝不会接受三省六部制度,三省六部制中,很关键的一步是:诏令需经中书起草,然后发到门下审核(可封驳),如果遇到驳回,皇帝再下诏书(理论上)。   始皇帝想象不到自己的诏令居然能被臣子驳回!   简直是倒反天罡!   这和他一贯坚持的唯我独尊比起来差太远了,李二凤能容“封驳、谏官当庭争辩”,正说明李二凤主动放弃了始皇式绝对独断,以换取精英官僚合作——这是始皇难以接受的“软弱”。   李二凤还在介绍三省六部制。   在信息传递这方面,秦朝是分三步:地方发生大事,消息传达到郡守,从郡守传达到皇帝。   属于效率很快,响应速度也很快。   三省六部中,信息传递的步骤是:地方发生大事,通过地方官员,传递到了尚书省,通过尚书省传递给了门下省,从门下省传递给了中书省,最后中书省传递给皇帝。   始皇帝认为把决策辅助(中书)、复核(门下)从皇帝身边剥离出去,是制造“权臣”,这会稀释皇帝的权力。   但是要说三省六部制是一坨垃圾,其实也不是。   始皇帝对六部很感兴趣,六部把治粟(户)、典礼(礼)、选官(吏)、刑狱(刑)、军事(兵)、工程(工)明确分曹,比九卿混杂(治粟内史既管财政又部分管民政)更系统。从法家“循名责实”角度看,明确的职掌划分便于考核、问责(刑名参同)。   始皇帝还真的考虑六部的职责划分和三公九卿制度的优缺点。   如果问在场的大臣,他们觉得三省六部也不错。   除了三省能分割皇帝的权力,承认相权和分割相权之外,六部的设计的确是优于现在的九卿制度。   把以上能明着说的说完后,还有一点,那就是三省六部会需要大量的官员,在座的这些大臣们家里面都养着芝兰玉树,虽然官员扩列这种天上的馅饼不一定被自家的芝兰玉树吃到,可是馅饼多了,总比苦哈哈的去上战场有更快更宽的晋升渠道。   所以在场的人是看好三省六部制的。   特别是王绾,他双手赞成,因为真的实行了三省六部制,他的工作量比现在少很多!   始皇帝就说:“这事儿朕在想想,吏治的事情刻不容缓,你们对解释秦法和吏治之事写了奏疏来,朕会看的。”   大臣们退下,屋子里只留下始皇帝和李二凤子央三个人。   李二凤主动问子央:“刚才为兄说的,子央怎么看?”他要知道子央对三省六部制的看法,同时也在抛砖引玉,引着子央说出她看好的制度。   子央想了想,就说:“不合适。”   李二凤直接问:“为什么不合适?”   子央看了一眼始皇帝,反正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两个人是外来的,她还是委婉地说了:“三省六部制就不适合大秦,因为现在的大秦只需要一个能干的丞相和一个凶狠的御史大夫,这就够了。”   在秦朝,做决策的是皇帝,执行的是丞相,而御史大夫就是盯紧丞相的那个人。   这三个人足以治国,最根本的原因是秦朝的人口少。   三省六部制能在隋唐时期出现,三省六部是成熟官僚帝国精细化分工的产物,因为隋唐的疆域更大,事务更复杂,所以需要庞大的官僚来应对各种事情。   子央能当着始皇帝的面说大秦的土地没有唐朝多吗?   不能,要是说了,始皇帝肯定想要得到更多的土地。子央就引用《韩非子》来解释为什么三省六部制不能用在秦朝。   子央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效命’过早引入六部细分属过度建制,反增沟通四方的难度和成本,属于冗员。”   子央说完,始皇帝认真思考起来,因为他有把六部移植到大秦的念头。   子央接着说:“大秦讲究‘废分封、兴郡县、抑私门’,三省六部只会降低大秦原本的‘快响应,快镇压’的机制。”   子央这是暗示李二凤:隋唐三省能运行,靠关陇和山东士族在朝堂的力量平衡,也就是皇帝利用三省互相牵制贵族宰相,但是在秦朝,现在没有任何一家力量能让皇帝费力思考如何牵制。   六部制的优点是职能专业化、便于考核、适配大帝国精细治理、分割相权以拱卫君权;缺点是决策链条长、部门壁垒、易被内廷(宦官或亲信)架空、明清后流于文书来往。   三个人聊了很久,子央劝着始皇帝放弃移植六部。始皇帝觉得自己还要再想想,做任何决策都不应该受到外物的干扰,所以他打算冷静一下。   始皇帝跟子央和李二凤说:“这件事儿过几天再议吧。关于今天所说的三件事,你们回去再想想,过几日朕要问你们。”   他摆了摆手,让子央和李二凤退下。   子央和李二凤出了曲台殿,在章台宫内边走边聊。   两个人都清楚,刚才关于三省六部制的争论就是两个人的第一次交锋。   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一丝丝的刀光剑影。   太宗皇帝如果满脑子都是靠收拢人心而巩固地位、打击对手,子央头一个看不起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历史上的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出招,必然是高端的、让人不能拒绝的阳谋,这才符合太宗的人设,行的是堂皇之策,而非鬼魅阴险的手段。   他仅仅是抛出了三省六部制,就让秦朝的君臣心神摇动。   始皇帝动心,是觉得这样更精细的治国,对于他而言,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暂时想不到看不到这件事带来的缺点。   百官们动心,是这件事得好处的人是官员。毕竟官员多了,官帽子多了怎么不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似乎这件事对民间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因为三省六部让天下治理更顺畅!   子央说:“我给你背一首诗,叫作《观刈麦》。”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白居易对比刈麦农民的艰辛和贫妇拾穗充饥的惨状,反观自己坐享俸禄、不事劳作,深感惭愧——这是典型的士大夫“恤农自责”之笔。   也就是说,这些士大夫们知道,他们是被供养的,不事劳作却能“岁晏有余粮”。   子央就问:“那么多出来的官员,谁来供养?”   子央接着说:“我以前跟着一群师门长辈,给他们倒茶倒水的时候听过他们其中一些人的研究方向,有人就是研究三国时候各国财政,就拿蜀汉来说‘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算起来三户百姓供养一个兵,如果把四万官吏算上,就要五户百姓来供养。   同时期,曹魏和东吴都是五户人家供养一个兵。诸葛亮和姜维数次北伐,为什么失败?那是因为百姓的负担太重了,压根养不起这么多人。   除了养着这些人,还要供养皇室,刘禅投降的时候,国库已经空虚,‘御府(天子私藏)有金、银、锦绮各数千斤,艾听赐魏将士’。   今日的大秦,和勒裤腰带供养蜀汉的川蜀百姓有什么区别呢?”   川蜀的百姓更惨,理论上是三户百姓供养一个士兵,实际上有人能逃税,再有土地兼并,他们的负担远比纸面上的负担更重。   李二凤说:“你不懂。”   子央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每次无话可说的时候,都会说一句你不懂?”   李二凤问:“你师长没教过你为人处世吗?”   子央问:“眼里有活、勤快一点儿,算吗?”   李二凤说:“你的确懒散,两世的先生都劝你勤快点。”   子央一想,还真是!   李二凤接着说:“你这脾气,也就是你为长安君大家才服你,换成别的身份,你早晚有挂冠而去的那一天。”   这意思就是说你要不是始皇帝的孩子,早被官场的人挤对走了。   李二凤接着说:“治理天下,你看着就行。”他说完走了。   子央理解,因为百官心动,是不会主动放弃三省六部制的,始皇帝就算是反对,也就展示一下百官和始皇帝谁的手段更硬。   子央叹气。   李二凤走了几步,回头来看子央,说道:“明日来我家喝茶,伯妇邀请你来。”   子央想了想,就说:“好,我散值了就去。”   她返回兰林殿,心情很复杂,却一个字写不出来。   子央随即放下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宫室内的寺人侍女们看着她,子央这种焦虑和束手无策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   大家都看着扇。   作为兰林殿的定海神针,扇笑眯眯地看着子央,什么话都没说。   子央走来走去,不停叹气,叹完气立即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自己说:“不能叹气,不能叹气,叹气容易没有好福气。”   不叹气,简单,但是事儿怎么办呀!   她又叹气。   扇这才说话:“主君,千里造舟一日过江,既然养了这么多门客,他们这时候就该为您处理,您有什么想不到的,让他们去想。”   道理是这个道理!   子央不太信任这几个门客,关键是他们也会觉得三省六部好,这是因为人性贪婪。   可是不找他们,自己片刻之间也想不出来。   子央说:“行吧,明天我问问他们。”   今天就这样,先洗漱再睡觉,保存好精力,明日再掰扯。   她睡下后再醒来,看到的是现代社会的艳阳天。   眼下已经是夏季了,暑假到来,空调、Wi-Fi、大西瓜是过夏日的标配。   子央翻身拉着空调被盖在身上,她想要再睡一会儿,不想要早早地起来。子央以为她会被妈妈的暴怒和奶奶的催促叫醒,没想到叫醒她的是手机震动发出的动静。   她打开手机,是以前和学姐们住在一起拉的“女王专属群”。   里面一个学姐考博没戏了,打算离开学校,出去找个工作。   在她们的对话里,子央发现高校没自己想的那么好。里面有很多难以启齿的规则和不透明的操作。   学姐还在哭诉,说导师给了她希望,却最后因为人情,把她的希望就那么送给他人了,她明明已经过线了,事情怎么变成这样?难道好成绩抵不过人情吗?   群里全是安慰她的发言,子央把手机扣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看了很久。   她不得不说一句,太宗皇帝就是手段高绝,一出手,就打击得子央晕头转向。   子央可以拿自己对几千年的历史学习打败他,可是没法扭转人性的贪婪,所以当对方以人性弱点为兵,对着子央发起进攻的时候,子央顿时手足无措,招架不住。   她忍不住叹气。   外面妈妈喊:“兰兰,你起不起来啊?”   “来了来了,”要是躺在床上不动,妈妈下一刻就要冲上来对着子央一顿狂暴输出。   子央踩着拖鞋出了房间,嘴里说:“来了来了。”   妈妈问:“你和谁聊呢?是不是小伙子?”   “你怎么就那么着急让我谈个对象!”子央不满的说:“难道我的人生的意义在于恋爱吗?”   妈妈皱眉:“我就是好奇,人家都去找个男朋友,你为什么不找?”   “我事多,我要把精力用在学习上面。”   子央妈妈听完和子央爸爸对视一眼。   子央爸爸想说话,刚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子央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子央忍不住叹气,那模样生无可恋。   子央爸爸问:“怎么了?今天怎么是这反应?和谁聊呢?”   “我以前的室友,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几个学姐,有个考博失败了。”   子央爸爸说:“哦,说起来挺伤心的,多安慰一下啊。”   子央把手机递给了父母:“你们自己看吧,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父母凑在一起看,子央窝在餐椅上,忍不住说:“我以为高校环境单纯,现在想想,还不如给兵马俑扫灰呢。”   子央妈妈小声说:“完了,女儿要愤世嫉俗了。”   子央爸爸给了他一个“看我的”眼神,就说:“兰兰,爸爸带你去见一个朋友,你们聊聊,说不定能解开你心里的郁闷。”   子央来精神了。 [235]阳谋无解:……   子央跟着爸爸去了一个臭水沟。   子央爸爸推开车门,闻到外边的气味,差点吐出来。忍不住说:“钓鱼佬怎么会到这里来?钓鱼佬都是一群神人!”   子央把车停好,拉了手刹,下车后对着空气里面的气味深呼吸了一口,说道:“爸爸,这是河底淤泥的臭味,我闻过!”   前不久要给始皇阿父送生日礼物的时候,子央亲自去渭河边选淤泥,河底的淤泥一旦被翻开,那味道真的是迎风臭十里。   爸爸领着子央顶着上午的大太阳,拿着手机寻找着方位,终于在河边七绕八绕,找到了一个孤独的钓鱼佬。   “师兄,我带着孩子来找你。这是我女儿诗兰。兰兰,这是你师伯,我上学的时候他是我偶像。”   钓鱼佬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钓到了一条二十斤的草鱼。”   子央打招呼:“伯伯好。”   “好孩子,你也知道我钓到了一条二十斤的草鱼。”   子央听出来了,这是钓鱼佬在显摆。   她立即拿出手机:“伯伯,你真的好厉害,快让我给你和你的鱼拍张照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伯伯你今天钓到了一条二十斤的大草鱼。”   子央在“大”上面加重口气,语气很夸张。   钓鱼佬立即把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提起来,草鱼的尾巴非常有力,啪啪地甩在他的脸上。   钓鱼佬的脸被抽得生疼,但是钓鱼佬很高兴。   子央爸爸在一边捂着脸,对把草鱼放下的钓鱼佬说:“我姑娘是宇宙大喇叭!她加遍了本市所有公园的老年人群,你就不怕回去的时候被人认出来。”   钓鱼佬瞬间眼睛放光:“真的?老石,我还不知道你闺女有这样的人脉呢!”   子央已经化身八爪鱼飞快地回各个群里面的消息,打字和语音一起上,也幸好这手机是最新款,且高配置,要不然早就死机了。   子央爸爸已经自己动手整理了个平摊的地方,打算拿钓鱼佬备用的椅子来坐下。   钓鱼佬一把捞起折叠椅,说道:“你坐在地上,这是给你闺女的。”   “啊!”   “她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都暗示了两遍了,你那榆木脑袋没听清楚,全靠你闺女给我宣传,要不然我晚上要全程迷路。”   借口迷路展示自己的大草鱼!   正说着,钓鱼佬接了一个电话,在和对方说话的时候,嘴角边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他挂了电话说:“你闺女很给力啊,现在连我爹都知道我钓到大鱼了。”   子央爸爸愣愣的:“真的假的?”   钓鱼佬夹着嗓子对子央说:“好孩子,你渴不渴,这天气热,伯伯的小冰箱里有冰可乐,这里的小风扇给你用。”   能凉快为什么要热着呢?子央立即跑过去喝可乐吃水果吹风扇。   过了一会儿,子央走回来,怀里抱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给爸爸和新认识的伯伯。   子央站在他们两个面前,很有信心地保证说:“伯伯,你今天回家你就会体会到一句诗。”   “什么诗?”   “天下谁人不识君!”   钓鱼佬矜持地说:“过奖过奖。多谢多谢。”   子央抱拳,很豪爽地说:“客气客气!”   子央爸爸看着头顶的大太阳,他实在想象不到钓鱼佬居然这样钓鱼有瘾,能在这树荫下被蚊子咬一天都能岿然不动。   子央爸爸说:“师兄,咱们先开解孩子,先给她理顺青春期的烦恼。这太热了,我姑娘刚从医院回来半年,我担心她中暑。”你那草鱼先别显摆了!   子央就坐在他们两个中间,把学姐考博不顺利的事情讲了。   子央说:“我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气,我怎么都想不通。伯伯,我爸爸说你能开解,你教我,如果我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刚才还有点癫的钓鱼佬一口气喝下一瓶矿泉水,把瓶子扔进垃圾袋里,跟子央说:“这事我遇到过。   我家穷,我上学的学费和路费都是我父母借来的,家里为了让我上学,真的是……家徒四壁都比我们家有钱。我到大学之后才知道有一种鞋叫运动鞋,我那时候就想着,穷不可怕,我能考第一,我就一路考第一,后来当学生会主席,接着考研,再去考博。   我第一次考博,成绩第一,那个导师也只带一个学生,我心说这下稳了吧,结果我后面的是个女生,跑去找导师哭诉。我们那个年代,她那样的女生能考博已经很厉害,而且那时的社会风气和现在不一样,对女性不够宽容,导师就怜悯她,然后告诉我,跟我说还有下次机会。   第二次考试,我还是考第一,但是我后面是个很有前途的小伙子。有前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子央想了想,就说:“出身好。”   “孺子可教也,对,人家出身好。不仅出身好,还学习好,性格开朗,为人处世和待人接物比我强。咱和人家一比,除了成绩什么都比不过,就连气质都没人家自信开朗。   这一次又告吹了,身边所有人都劝我,我老师我同学,我女朋友,都来委婉劝我,说我就是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来。   我就准备第三次考试,这次我和我女朋友一起考过了。但是人家导师还是只带一个学生,我女朋友就说让她先去,我成绩好,我还可以奋斗第四次。   我们那个年代,公开恋爱约等于订婚,你也别笑,那时候是真的纯洁。我想着让她先去也行,都是一家人。过了半年,她和我分手,觉得跟我过日子没前途,我家里有一对累赘一样的父母,还有一个需要拉扯的姐姐,一家人没出过县……反正,我们分手了,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哭得死去活来。   再半年,人家嫁到了一个不错的门第里面,毕业就有好工作。   我在自暴自弃了一个月后,认真地想了想,放弃了考博,下海了。”   “放弃了?”   “对啊!这三次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咱们普通人,遇到一些不公除了忍着别无他法。”   子央皱眉:“我以为您会教我屠龙术。”   钓鱼佬说:“我能教你啊,我当时有本事闹得天翻地覆,天翻地覆了之后呢?我的父母怎么办?他们还在吃糠咽菜,还在对亲戚赔着小心,毕竟借了人家的钱,一直不还,亲戚们也生气。我有三长两短,他们不仅饱受惊吓,甚至会暂时失去我这个儿子,还要在余生中不断挣钱还钱。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考上了,我或许,不,我肯定在某个领域成为执牛耳者,我收获地位、名誉、财富……可是我得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父母怎么办?   你们现在年轻,亲缘眷恋没有我们那时候强,我们那时候出息了之后,满脑子都是在回馈父母和家庭。   我跟说我后来吧。   我后来下海赚了很多钱,带着钱回家,还了亲戚们的钱之后,在我们村修桥铺路,盖了大房子,然后接父母来到了这里,万幸我当时有钱了,我父亲得了病,及时送到大医院里保住了命,他才能活到现在。如果他还在老家,身体不舒服为了省钱只会忍着,甚至都走不进医院,生命就已经结束在了村里。   我如果没有退这一步,我父亲现在不在了,我觉得这比我荣誉加身更有意义,从我父亲这件事上,我从不后悔退这一步。”   子央爸爸说:“你伯伯现在也荣誉加身,他后来没有再从事技术相关的工作,投身到一个新领域里面,已经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   钓鱼佬说:“我其实也咽不下这口气,我就关注那几位。我第一次考试,那个找导师哭诉的女孩后来嫁给了一个不错的人,夫妻两个很体面,但是溺爱女儿,她们的女儿捅出个大篓子,现在这一对夫妻销声匿迹了;   我第二次考试遇到的那个有前途的学生,现在还在踩缝纫机;   我前女友,结婚后因为丈夫出轨而离婚,她婆家很有手段,出轨的是她丈夫,她反而被净身出户。因为当时去捉奸的时候对着前夫和小三一顿打,闹得很大,那对男女记恨她,往后的十几年里,一直被前婆家打压,现在虽然不再被针对,却孤孤单单。   我女儿毕业的时候我带着我老婆和父母去参加毕业典礼,她在大学任教,我偶遇她了,她主动来找我说话,我扭头就走。我已经有妻子有孩子有事业,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讽刺她当初的选择都是在浪费我口水。   孩子,人生过半,看到他们这惨样,我没怨气了。”   子央说:“如果是我,我一直有怨气。”   钓鱼佬说:“普通人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改变自己,让自己过得更好,就够了。”   子央下午回到家,无精打采地跟妈妈打招呼,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子央妈妈问:“怎么样啊?孩子怎么看着没一点精神?中暑了吗?”   “没有,师兄让她做个大狗熊,孩子想不开了。”   子央妈妈就说:“这事儿也没发生在她身上,这孩子的共情能力也太强了。还有,你也真没用,你带着他接触那么多黑暗的干嘛?让他接触点好的呀!她老师不就很好吗?”   子央爸爸说:“那是因为她是独苗。”一个系,十几个专业课老师围着她转,还有十几个行政后勤的老师也围着这一根独苗关心,一旦她想不开退学了,这里面最少有一半的老师要被通知工作调整。   子央妈妈没搭理她,就去找子央。   子央斜躺在床上发呆。   子央妈妈说:“走,我带你出去,去商场里看那些小朋友玩海洋球。”   幼崽是人间希望。   子央抱着奶茶趴在栏杆上看一群小孩子从滑梯上滑入海洋球池中,觉得自己老了。   不仅没勇气,还胆怯。   自己这样的性格,能做秦二世吗?   子央对自己怀疑起来。   她早上在兰林殿醒来,子央闷闷不乐。   云就问:“您还因为您昨日的事情不开心吗?”   子央点头:“是啊,三省六部制让我不开心。”   早上洗脸刷牙,她从台阶上下去,走到曲台殿前面,再吭哧吭哧爬上曲台殿的台阶。   蒙毅今日当值,就问:“您怎么不走复道?”   “不走,我要锻炼身体。”子央听说去年始皇帝让人把他珍藏的夜明珠拿到复道里当路灯,后来在子央的再三拒绝下撤掉了,可子央今年还是避免走复道。   她担心被夜明珠的残余光线辐射到。   到了兰林殿,子央打了个哈欠,等着吃饭。   始皇帝走来,看到子央无精打采地坐着,时不时张大嘴打哈欠,就问:“昨日睡得不好吗?”   子央点头:“我感觉睡不够,现在很想睡。”   始皇帝想着派人悄悄地寻访有能力的巫者,看看能不能再问问子央这种嗜睡的毛病有没有变化。   始皇帝坐下后说:“中午多睡一会儿。”   子央点头。   外面送了早餐,子央觉得自己这阵子吃胖了,可是黄米饭很香。   她打着哈欠,狼吞虎咽地吃了饭。吃完饭后子央去上班。   张良来得很早,很勤奋地帮子央磨墨铺纸。   张良长得好,关键是气质也好,在韩国那种顶尖家族长大,从小就被教养,待人接物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子央来到官府,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了桌子上。   张良一边磨墨一边说:“您还在为三省六部制烦心?”   “嗯,算是吧。”子央说完,询问张良:“对于三省六部制,你怎么看?”   这就是在询问大事,张良就缺这样的机会。   昨天子央在兰林殿里发愁的时候,她的烦恼早就通过侍卫传递给了门客们,张良昨日也是认真思考过一晚上的。   张良学习的是黄老之术,黄老学说的核心就是“抓根本、顺大势、少折腾”。   他觉得保留六部职能分工,隶属于一个宰相机构(如尚书都省)对皇帝负责;中书、门下只做文书核查、不具独立决策否决权;皇帝通过御史大夫监察六部,不靠多重封驳拖沓。   子央听了,认真思考了一下,就说:“你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你嫌弃三省六部‘分相太过、近臣得势’,但承认其‘循名责实、防专擅’的优点。”   张良点头。   六部制确实好用,一直沿用到清朝;三省制度只有隋唐才有,看来有识之士都不喜欢。   子央点头:“你的态度我知道了。”   张良立即问:“您是怎么想的?”   子央说:“你不是学黄老之说的吗?黄老之说不是在于顺应大势少折腾吗?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就挺好的,没必要用什么三省六部制。”   张良就说:“不改就不改,您怎么就闷闷不乐呢?是陛下不愿意听您进谏吗?”   “也不是,昨日说他要考虑一下。”   不是始皇帝在敷衍子央,始皇帝是真的打算认真的考虑一下,但是考虑的结果目前还是未知的。   张良问:“您是觉得陛下考虑过后会倾向于太子?”   “我是觉得……”子央想了想,就说:“我是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张良放下墨条,叹口气说:“主君一直防备着良,而且自从良到了您帐下,也从没献计,使得您不把良视作心腹。”   张良说的都是实话,子央并不把张良当成心腹。   张良说:“今日正好有个机会,良也在主君跟前卖弄几分学识和机敏。”   子央想到对方是谋圣,可能现在也就是青春版,能听听他的分析,无论怎么说,也能给自己提供一份思路。   子央客气:“先生尽管说,我侧耳倾听。”   张良问:“三省六部好不好?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不好,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很好。   什么人觉得不好?自然是您,和我们。   什么人觉得好?是太子和他的附庸们,还有就是秦的显贵官员们。”   子央点头。   张良说:“这看上去是一次制度改革,不得不慎重,但是背后是太子要把您赶出朝廷。他借着这次改制的机会,把您掌握的盐铁都划归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断的挤压,不停的驱赶,最终把您从朝堂上挤出去。   不得不说,这一招高啊。一旦改制,他能立即握紧三省六部,还能赶您离开,好处就是他的权力直逼陛下,坏处就是他分割出一部分皇帝的权力给了这些官员,这些官员会立即像饿虎扑食一样,先把这一份权力吞下去再说,一旦吞下去,就要受到太子驱驰。   要真让他把这件事儿做成了,到时候这朝廷里面有一大半儿人就把您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让张良来说,太子这一招太老辣了。   好处是多方面的:逼走长安君、控制百官、架空始皇帝。   坏处也是明显的:彻底放弃始皇帝那种唯我独尊的念头,将权力分润给了大臣们。   张良掰开揉碎了讲:“陛下不反对,因为陛下暂时被六部给吸引了,他觉得设立六部没问题;几位丞相都是忠心之人,不一定会被增加官员名额吸引,但是他们肯定和陛下的想法一样,让大秦越来越好,因此反对的阻力不大;百官也不反对,这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他们为什么反对?   所以破局的办法就在您身上,您是不是反对?”   子央说:“我肯定反对。”   “那您怎么反对?”   子央皱眉:“我这不是想不出办法才让你们给我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张良叹息,就说:“这就是太子的高明之处,他笃定了你没有反对下去的勇气。”   子央问:“什么意思?”   张良问:“这正是良不理解的地方,当初推行郡县制的时候,您和陛下以及李斯坚定地推行郡县制,甚至那个时候您还以身作则,上交了自己的封地。我请问您三省六部制和分封制比起来,哪个的阻力更大?”   子央豁然开朗!   她为什么没有像当初反对分封制那样毅然决然地冲在前面?   是因为在她的记忆当中,三省六部之中的六部是一直被历朝历代沿用的,就架构而言是正确的。   既然是有用的,是正确的,那么自己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对情绪。   另外,她自己还受到了学姐和伯伯的影响,这两位的遭遇是底层人的遭遇,而子央现在的身份是封君,封君和庶民的处理办法是不一样的。李二凤笃定子央是个庶民,用庶民的思考方式和逻辑,与他这个天可汗碰一碰,分出个输赢来。   可偏偏子央太情绪化了,她同情庶民黔首,因为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员,导致她不够冷静,一旦不够冷静就容易判断出错,一旦判断出错,就会丧失最好的时间窗口。   子央低头想了一会儿,心里不得不佩服太宗皇帝,他似乎已经发现自己不是个权贵,只是个庶民,所以用三省六部制度先分化自己的战友,以为自己发现孤立无援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接受六部制度,然后借着六部制度吞掉自己在朝堂的势力。   这真是稳扎稳打,一环扣一环。   还不能说他心思多,因为太宗皇帝用的是阳谋,阳谋无解!   到时候真的指责他了,他会说三省六部制这个制度乃是为大秦考虑才特意拿出来的,能不能用,这是皇帝和百官讨论之后决定的,他只不过提了一个建议。   这完全是上兵伐谋。   有一说一,子央和他仅仅是一个回合,就被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这真的是杀鸡用了宰牛刀,选了大炮打蚊子。   子央点头说:“你说得对,我长兄等着六部取代九卿,随后把盐铁从我的手里夺到他的手里。和他比,我是不是差点?”   张良点头。   子央这下端正态度,询问道:“既然先生看得透彻,请问这件事该如何破局呢?”   “破局的办法也很简单,就看你有没有大毅力坚持下来,那就是反对三省六部制。”   李二凤只需要动动嘴,子央就要在事后跑断腿。   子央说:“好在我还有解决办法。”吃苦不怕,吃苦去解决这件事,是她目前唯一的破局之道,怕的是她连破局的办法都没有。   张良点头。   子央坐直了,刚才那种颓废睡不醒的状态一扫而空。   她对张良说:“子房,请入座,今日事儿处理完毕,我会去找太子,你我之间,有什么话,等我从太子府回来再说。”   张良虽然不知道她找太子是什么原因,但是看到她重新打起精神还是很高兴的。   门客们最怕的是他们还想死战,结果窝囊的主君先撤了,这谁受得了! [236]学习和教导:……   子央下午骑马去了渭河北岸的太子府。   长孙皇后接着她,拉着她的手到了后院。   “妹妹可算来了,我等你大半天了。”   子央就说:“我这出门还算早呢,我路过丞相府的时候,丞相府里面还很忙。”   长孙皇后就说:“忙的都是正经事,我让人腌肉,等会儿一起吃烤肉。快坐,我最近在家里面闲着没事儿,琢磨出一个方子,煮出来的茶味道还可以,你兄长喝了之后说是非常合脾胃,我煮给你喝?”   考虑到煮茶是唐人交往时候做出来的高雅举动,子央就说:“我迫不及待想尝尝了。”   反正这样的茶汤并不经常喝,偶尔喝一口就当是改善口味了。   长孙皇后开始煮茶,子央看着周围的摆设,就问:“太子什么时候回来?”   长孙皇后敏锐地发现子央的称呼变了。   子央很少称呼李二凤为太子,那些公开正式的场合都是用官方称呼,私下里,子央要么称呼长兄,要么称呼太宗,太子这种显得疏远的称呼私下里就没有从子央的嘴里吐出来过。   长孙皇后也没点破,就说:“很快就回来了,外面有些棘手的手需要他处理,也是突发的,实在想不到。对了,有夏天储藏的果子,尝尝吗?”   子央点头。   长孙皇后对着侍女点点头,侍女出去端果子了。   长孙皇后就说:“这几天你们都忙,我听你兄长说现在外边大家都在谈论要不要改制三省六部。你是怎么想的?”   子央不知道是对方问的,还是替李二凤问的,就说:“三省六部制在大秦水土不服,还是延续三公九卿制吧。”   一瞬间子央想了很多,大秦是封建皇朝的开端,始皇追求的就是大权独揽,在始皇帝跟前,有些事情是不能商量的。   而且秦朝的人口不多,也就是几千万,治理粗疏一点是可以的。   三省六部制到底够不够诱人?   答案是肯定的。   三省六部制和分封制比起来,哪个更诱人?   答案是分封制。   为什么分封制没能推行下去,那是因为始皇帝不同意,他不同意大权别别人分了。后世的皇帝尽管有支持分封的,但是分封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和兄弟,外人就算是拿到了一些封地,也很快吐了出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子央这时候豁然开朗,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皇帝就是最大的独夫。   《阿房宫赋》中说始皇帝“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批判了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心态愈发专横、无视民生疾苦的状态。   那么始皇帝的“独夫之心”是对的还是错的,历经了周朝八百年的分封后,事实证明,分封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也就是说,“独夫之心”维持了两千年的统治。   子央处在这个环境里,再回头想《阿房宫赋》,就觉得很复杂,很撕裂!   始皇帝的确是专横的独夫,难道李二凤就是个开明的君主?   始皇帝仅有的仁慈,就是一统天下,平等地奴役所有人;李二凤的仁慈,就是给予少数人特权,从而奴役大部分人,这大部分还不觉得他是个独夫,还盼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究竟有几个田舍郎能登上天子堂呢?   子央现在的心态被李二凤把握住了。   她自始至终做不到不把人当人。   这就是李二凤意识到子央不是权贵的原因。子央身上有庶民的善良和忍让,没有权贵那种敲骨吸髓的贪婪和对民脂民膏的渴望!   所以她不是独夫,在面对先进的三省六部制的时候,她先想到的是庶民的利益,然后才是自己的利益。   在她想起庶民利益的时候,他就落入了李二凤的圈套里了。如果子央反对,是无视了一部分庶民的利益,如果赞成,子央肯定不会赞成,因为她是一个看遍了封建时代的庶民。   在李二凤的设想里,子央会败,因为她无法突破出身给予她的枷锁。   这是张良掰开揉碎给子央讲明白的。   作为韩国顶尖权贵,张良自然比任何人懂得如何奴役庶民,所有的权贵都懂,这是他们从小要学的东西,这些权贵就如一张透明的天花板,不断地向下压,让庶民跪下,接着是趴下,最后不得不钻入地下。   子央起初意识不到,当张良讲明白后,子央瞬间了然了。   羊在狼群里,伪装一两天还好,只要时间长了,羊身上的味道是藏不住的,狼只需要闻一闻就能分辨得出来。   羊避免被狼吃掉最好的办法就是脱胎换骨,变成一只真正的狼。   这可能吗?   子央不知道。   她在尝试。   子央现在学着用独夫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事情。   她从长孙皇后手里接了茶说:“我早和太子讲过,大秦和大唐不一样,他总是下意识地把大秦当成大唐。这次折腾出的三省六部制,这事儿最后的结果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长孙皇后说:“你看,察举制最终被九品中正制取代,九品中正制又被科举制取代,所有的制度都是后来的好,要是三公九卿真的好用,为什么后来大唐在用的是三省六部制?妹妹,你就是想得太少了。”   这时候的子央对着长孙皇后笑起来。   长孙皇后发现了,就问:“你为什么笑?是觉得我说得好笑吗?”   子央点头:“是啊,是觉得你说得好笑。你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答,就是生产力、生产关系和生产资料对天下的影响。但是我不想给你讲明白,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就不告诉你了。”   不就是文化霸凌吗?谁不会呀!   门阀把那些学问当成宝贝,紧紧把持着,别人问一问都是冒犯。要是放在之前子央还会讲,现在对着这种保持文化的门阀之一,子央用他们的方式和他们相处。   长孙皇后看她这态度,忍不住又气又笑,气是气子央淘气,笑还是因为子央淘气。   她就说:“你啊,知道你对你兄长有一肚子气,你也不能撒在我身上。拿这样的话来刺我,这么幼稚,跟小孩子一样。”   子央说:“换成别人我也不这么说,你和太子关系非同寻常,并非普通的夫妻。你就是他的影子,他的第二张嘴,他的第二双眼睛……说给你听,自然也是说给他听。”   子央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而且是您主动提起了三省六部制,说起外边儿朝堂上议论的大事,今天就不再是咱们姑嫂之间闲聊,只要提起外边的事情,你和我就说不上话。我哪怕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也是他的对手,而您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不过是他的附庸而已,我对手的附庸还不配和我说话。”   长孙皇后说:“今天火气这么大?好好,咱们今天不说外边的事,你先尝尝这杯茶。”她说完跟侍女说:“出去催一催,请太子快过来,长安君等了好一会儿了。”   子央点头:“是啊,我等好一会儿了,过一会儿天都要黑了,我过一会儿就真的困得睁不开眼了。”   子央说完开始打哈欠,整个人显露出疲惫的样子,似乎已经睁不开眼了。   长孙皇后看子央这个样子,就说:“怎么说没精神就没精神了?”   子央说:“这几日没睡好。”   两个人也没有再说外边儿的事情,而是围着吃穿住行说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侍女进来,说道:“太子请长安君再等等,外面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处理不了。”   长孙皇后听了,笑着拉子央的手:“反正是我请你来的,咱们不带着他,这会儿一起吃烤肉吧。”   子央心里想了很多。   如果说妹妹登门,哥哥不见,勉强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如果是封君进门,太子不见,多多少少就有些怠慢了。   如果说一个天黑就昏睡的妹妹在等待,哥哥明知道她有这毛病,还不过来见一面,这就是故意了。他就是有再多的事情,让下属等着,急匆匆来见一面再说几句话,子央都不会挑理,这种为了和下属说话把有昏睡毛病、一个封君、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冷落,这就是故意。   子央不知道这是不是太子给自己这个长安君的下马威,反正她现在很不爽。如果换成以前,在长孙皇后的劝说下,子央也就留下来吃烤肉,但是作为一个封君,一个权贵,被储君怠慢了就不能再留下来。   该有点自己的脾气了。   子央说:“您还是留着肉回来给太子烤了吧,我回去和阿父一起吃了。对了,麻烦您告诉太子,孔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巧的是我正是一个女子,擅长记仇。我要是不记仇,岂不是对不起那些士大夫们对女人的偏见?我要是不记仇,岂不是今日要吃个哑巴亏?您告诉他,今日款待,日后必有回报!”   子央说完起身就走,长孙皇后拉着她,子央坚持要走,长孙皇后立即催人去把李二凤请回来,子央压根不留,挣脱开长孙皇后的手就走了。   长孙皇后只能把人送到大门口,看着整个队伍离开。   “唉!”长孙皇后皱眉,忍不住叹气,随后回后院去了。   子央打着哈欠回到了章台宫,进入曲台殿之后,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始皇帝正在吃饭,子央闻到味道,打着哈欠对侍女说:“有什么吃的,给我端来,我饿着呢。”   “怎么了?不是说今日去你长兄那边吃饭了吗?”   “去了,他不在,伯妇请了几次都没把人请来,我觉得长兄在怠慢我。”   始皇帝笑着摇头:“吾儿,错了,他在故意激怒你。”   子央稍微提起点精神,问道:“什么意思?”   “你气冲冲地离开,对外就能解释成你暴躁易怒,要么是你年纪小不懂得收放情绪,要么就是本性如此。”   子央皱眉,忍不住说:“我印象当中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会用这样的手段吗?”   始皇帝说:“这并非阴谋,这只不过是一个庞大计划的第一步。”   子央连忙问:“什么意思?”   “他要通过一大堆事情向天下人证明你不是人君。”始皇帝提起筷子,夹了肉放在子央的盘子里,说道:“这几日大家会觉得你暴躁易怒,然后觉得你不够稳重,再后来觉得你经常发怒,不是好侍奉的君主……到最后,你就是个暴君,品德败坏,人品堪忧,最后成为一个被各方抛弃的孤家寡人。”   “这也太阴险了!”   “吾儿,这不叫阴险,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就跟今日一样,三催四请他还不来,你生气离开这么做没错,此乃是人之常情,错的是你有些事没做。”   “阿父你教我。”   始皇帝对昌说:“用长安君的名义,明天下午在兰林殿宴请太子,让大家知道,长安君今日是迫不得已才没拜见兄长,明日设宴赔罪。”   他说完对子央说:“让所有人去好奇你为什么没见他,而不是用你的嘴说出来。朝廷之中,很多事情都不看说了什么,而看没说什么;很多事情都不看做了什么,要看没做什么。”他说完揉了揉子央的脑袋,说道:“吾儿,多学着点吧!” [237]夜明珠:……   子央在兰林殿睡下,因为越接近日落,她的脑子越像浆糊,所以思考能力是她在兰林殿睡下后、在现代社会的小窝里醒来才会拥有。   她醒来后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以往太高看李二凤。   说来说去,都是那群“为尊者讳”的人误导了后来人!   谁能想到太宗那老登居然是这样一个人,这人妥妥是个PUA的高手,李承乾极有可能是被他逼疯的。   不不不,子央立即摇头,李承乾虽然行为放纵,但是并没有任何证据和记录证明他有精神分裂症或躁郁症这种疾病。他没疯,而是被逼造反。   史载他“好效突厥语、被毡、啖炙,顾谓左右曰:‘使我今日作可汗,死于汝手亦快’”——这是破罐破摔的表现,不是疯了。   贞观十年后,李世民多次当众夸李泰“好学、有文学”,给李泰开府置官属(逾制),冷落李承乾。李承乾因为足疾和行为乖张让太宗失望,派于志宁、杜正伦严责,反激起逆反,到这时候,李承乾已经无法得到太宗的信任。   李泰明里暗里逼承乾“让位”,让承乾感到“不反即死(被清算)”。   高压环境让他心理扭曲、行为乖张、政治冒险,容易被后人简化为“被逼疯”,实际上更接近“被逼到狗急跳墙”的政治崩溃。   子央起来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自己何德何能被太宗这么对付!   和他儿子一个待遇!   但是这个待遇已经落到头上了,这个时候再想别的已经晚了,只能迎头去接受。到时候就看是他李二凤狼牙棒厉害,还是自己的头盖骨更结实。   反正两个人要硬碰硬的!   也始皇阿父的办法好不好用啊?   办法好不好用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自己会不会用,想不想用,该不该用!   始皇阿父的手段和自己风格不像啊!   上了这么多年学,看了这么多八卦,追了这么多热点之后,让子央总结出了一个现实就是:不是自己的不要碰!融不进的圈子不要硬融!不是自己擅长的就不要展示,更不要以此谋生。   人还是要踏踏实实,因为真金不怕火炼!   自己的本事在身上永远丢不掉,别人的本事靠不住。   子央嘴里咕嘟咕嘟漱口,心里想着大道理懂得一串一串的,这给自己心理按摩完之后,这事儿该怎么办呢?   事儿是要办的呀!   “姐!”   子央朋友被吓一跳,嘴里的漱口水一下子吞了下去。她看看旁边又高又壮的弟弟,弟弟已经变声,嗓子就如鸭子,说话的时候像是打雷,听到耳朵里,就有一种嘎嘎嘎嘎的感觉。   子央生气:“干嘛?吓我一跳!”   “叫你吃饭!瞪那么大眼睛干嘛,显得你眼睛大啊!”   子央拿毛巾擦了擦脸,把洗漱杯子放好,跟着弟弟去餐厅吃饭。   爸妈去上班了,爷爷在公园里和朋友侃大山,奶奶又去和老姐妹抢便宜蔬菜,家里只剩下子央和弟弟。   弟弟说:“姐,爆点金币。”   “干嘛!”   “今天要和小胖他们玩,给一百块钱,我们凑一凑吃饭买水,不能让我空着手出去厚着脸皮吃人家的东西吧?”   子央回到房间,拿出钱包,说道:“我给你二百,但是你要拿你房间的东西来抵。”   “你是周扒皮呀?别的可以,我手办不行。”   子央给了他两张粉红票票,在弟弟“什么年代了还用钱包”的絮叨声里,她说:“不是有很多空白的本子吗?记得前几年你入了手账的坑,现在爬出来?拿你那些东西来抵。”   “一言为定,”弟弟饭都不吃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送子央房间里,他在里面收拾的时候还在说:“妈妈早看我这一堆东西不顺眼了,说这些都是废品,要让我丢掉。我买的都是质量好的,这些东西很贵的,我的好多压岁钱都花进去了。姐,你能不能多给点钱,二百也太少了,二百连一盒子胶带都买不起……”   子央从钱包里抽了几张,放在餐桌上:“再给你六百,不能再多了。”   “亲姐,我现在就给你收拾好,我还包安装,我现在就给你放房间摆好,看我服务这么好,能不能再给二百?”   子央又抽了二百,放在了餐桌上。   “姐,你是亲姐。”   弟弟快速收拾,忙里忙外,子央慢慢吃饭。为了方便收纳,弟弟把一些漂亮浮夸的玻璃蘸水笔和加了闪粉的墨放在了餐桌上,这是易碎品,要最后放进子央的房间。   一同放在餐桌上的还有几个本子和一些胶带。   子央随手拿了本子,拧开一瓶墨水,信手拈来一支紫色玻璃笔,蘸了墨水后,在纸上写下:壬午年十二月辛亥日,太子邀长安君宴于府中。长安君如期赴约,然太子久不至。太子夫人再三往请,太子终不来。长安君怒,拂袖离席,径自还宫。   子央写到这里,脑子里在想曲台殿的谈话要不要写进去,写进去后是不是要加入自己的看法。   她把紫色的笔插进墨水瓶里,随后选了一支蓝色的笔,蘸了些黑色的墨水,皱眉思索怎么往下写。   这时候人高马大的弟弟在耳边说话:“姐,给你放好了,把你放毛绒玩具的架子腾出来放这个,你那些玩具给你放在飘窗上了,桌上这些我抱进去放好就完事儿了。”   他看到子央写的内容,忍不住问:“你这是写的什么?”   “小篆。”   弟弟也看不懂,就说了一句“佩服”。然后开始收拾餐桌上的东西。   子央说:“笔墨给我留下,我还要用。”   “好。”   弟弟收拾完了,匆匆吃了几口饭,高兴地回房间把钱藏好,乐滋滋地出门找小胖玩耍去了。   子央一边吃一边写日记。   她要把自己在秦朝的事情记录下来,每天都要多看看,在日记里三省吾身。   到底阿父的办法能不能用啊?   遇事不决,要不占卜一下?   这个念头刚出现,子央疯狂地摇着自己的脑袋,要把这个可怕的办法给摇出去。   自己怎么就开始迷信了呢!   不不不,不是迷信,是最近复习甲骨文,给自己整得差点被商人同化。   说到甲骨文复习,子央决定,用甲骨文写日记!说干就干,她在现代社会埋头写秦朝的日记。   次日下午,子央在内史府对收拾东西的张良说:“走,我带你和石去吃大餐。”   张良张子房是吃过见过的人,听了之后忍不住笑着问:“大餐?主君请吃什么大餐?”   子央起身,说道:“当然是羊肉了,管够!”   张良就说:“主君对我一向小气,只有要办事的时候才会大方。你主动带着良前去用餐,可见是有大事,是什么大事?您不说这顿饭吃的心里不踏实呀。”   子央就说:“我昨日去太子府上,明明是太子请我去吃饭,结果他迟迟不来,天黑了,我实在等不及,就气呼呼地离开,今天我请他吃一顿。”   张良皱眉,思考了一下,就说:“听着有点不对劲,按理说他应该再请您一次……怎么是您请他呀?”   子央实话实说:“我阿父安排的啊!”   张良皱眉,心想知子莫若父,太子这事儿做得就不正常,秦王那暴君到底是怎么想的?   根据张良对秦王的理解,这位虽然是个暴君,却也是个慈父,正常情况下他只会给两个孩子劝和。秦王安排吃饭张良能理解,可是长安君听劝这就让张良不理解……这件事有点诡异。   他就问:“陛下为什么这么安排?”   子央说:“你猜猜啊!”   张良叹气,忍不住说:“主君,臣是给您出谋划策的,不是给您占卜吉凶祸福和前因后果的,您要说实话啊!”一点线索不给怎么猜啊!   子央就说:“阿父说他包藏祸心,昨日我生气,今日我摆脸色,明日我冲他发火,时间长了给人的感觉,我就是那不好亲近的人。”   子央不太在乎外面的看法,但是有些实话她没说,而是看着张良,等着张良分析出结果。   张良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一时半会儿不出结果,子央就又坐了下来。   子央等了好一会儿,自己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等到这个时候还等着张良分析出结果呢,她给张良也倒了一杯水。   张良又过了一会儿才回神。   子央不满地说:“到底是在替我想这里面的是非曲直还是在发呆?你要是在发呆,你就太过分了,我等了好长时间;你要是一直在考虑其中的是非曲直,那你也太没用了,人家都是稍微脑子一转就想出办法呢,你怎么想半天!”   “主君,不可急躁。我虽然想的时间长了点儿,是把我认识太子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遍,花了点时间,值得您多等一会儿。”   子央把杯子推到他跟前,小声说:“细说。”   张良叹气,随后说:“太子……如果真的是您没有传错话,没有误会陛下的意思,太子这贤德的名声也太假了。”   “你接着说。”   张良回忆了一下:“都说扶苏公子仁爱,以前的经历和事迹,也的确是个心中有仁义之心的公子……但是他最近做的事就像是突然不一样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身边应该出现了一个老辣的谋士。”   哪里是老辣的谋士,明明是一个老辣的老鬼!子央没告知张良实情,等他往下说。   张良不知道李二凤,更不知道有穿越重生这种事,所以只想到了太子身边有老辣的谋士,以前扶苏的行为举止给张良的印象还很好,觉得扶苏不会做出轻慢妹妹的事。   张良开始给子央分析:“真如陛下说的那样,太子现在的想法就是有意无意地把您逼到一个死角,这是一种冷酷的算计,要给天下人、给史书、给群臣一个错觉,那就是‘长安君不贤,非太子不容她’。”   这让子央想起一些观点,部分史论认为太宗“欲观其能不能守道,故两宽之;及其谋反,则废之有名”,即借承乾之手证明“汝不肖,非朕负汝”。   太宗在历史上的选择:先让两子互咬,继而等李承乾谋反,接着把李承乾废为庶人,顺理成章地立最温顺的晋王李治为太子。   这一结果最符合太宗晚年诉求:除隐患、立仁弱易控之君、避免魏王尾大不掉。   贞观十七年春李承乾被废,同年四月李治被立为太子,此时李承乾二十四岁,李泰二十三岁,李治只有十五岁。   其中有再明显不过的算计,那就是日渐老迈的皇帝对年轻力壮的儿子提防着,甚至会先下手为强。   现在这冷酷算计要降临到子央头上了。   子央脑海里还在回忆唐朝的一些记录,张良接着说:“陛下替您做的决定,自然是好的。”   张良叹口气:“可是陛下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太子比您年长,比权谋……不是臣小看您,您是比不过太子的,除非陛下一直帮您出谋划策,陛下太忙了,这也不现实。”   张良觉得秦王政总有驾崩的那一天,而且这一天不太远,毕竟那暴君身体不好。长安君没法指望暴君,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子,让她自己壮大,而不是被秦王政拉到一个她不擅长的地方慢慢长大。   子央说:“我会进步,我又不是天天吃干饭的。”   “您进步的时候难道太子没进步?您就是再学十年,遍请名师,也比不过太子。”   子央赞成他的话,要实事求是,要承认事实。   太宗比子央多活了一辈子,且人家这一辈子非常精彩,人家和各种人斗心眼子已经成了本能,就像吃饭和喝水一样。子央学权谋,无论怎么聪明,都无法跨越时间,没办法抹平两个人中间几十年实操的差异。   子央问:“我怎么办?”   张良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子央去年被李二凤押着背《孙子兵法》,这句话背过,出自《孙子·虚实篇》。   翻译成子央能理解的说法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不能被牵制了。   子央点头:“我理解了,今日这顿饭是要吃的,但是也不能按照阿父的意思简单吃顿饭,我还要做点什么才行。”   张良点头,随后随同子央回去。   随着太阳下山,子央的精神开始萎靡。她先留下张良和石等着,她去曲台殿拜见始皇帝,告诉阿父自己下班回来了,就在曲台殿看到了李二凤。   李二凤立即站起来,笑着说:“妹妹,昨日让你久等了,实在是哥哥这里有大事儿要处理,今日哥哥亲自向妹妹道歉。”说完就躬身行礼。   子央在李二凤弯腰的时候,看了一眼始皇帝,始皇帝的眼神往李二凤那里瞟了一下,下巴向着李二凤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这意思是让子央赶紧扶着李二凤。   演戏就要演全套。   子央不想陪着李二凤唱戏,但是在阿父的地盘上,只能按照阿父的剧本,立即扶着李二凤的胳膊说:“您别这样,我是妹妹,您是兄长,我不过是一个封君,您是太子,您这也太折节了!”   哕!想吐!   子央只能说这么多了,再多的说不出口了。   李二凤连忙说:“是为兄怠慢妹妹了,昨日伯妇派人请为兄的时候,为兄想着你晚上没精神,我要早早地和你们一起用餐,可是事情太大,为兄当时太忙,连说话吩咐的空闲都没有。   昨日你走后,伯妇惴惴不安,为兄就说那是至亲,妹妹不会埋怨咱们,把话说开了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拉着子央在始皇帝身边坐下,看上去真诚和气。   子央本来想问一句昨日到底是什么事,居然严重到他连多说一句话的空闲都没有。   但是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不要往他的陷阱里跳,就说:“无妨,都是小事,阿父这里忙,你跟我一起去隔壁吧,咱们边吃边聊。”   李二凤立即看向始皇帝,始皇帝说:“去吧,吃完后子央直接睡下即可,不必再来。”   子央点头,邀请李二凤去兰林殿。   出了曲台殿,有两条路通向近在咫尺的另一座高台,也就是兰林殿。   子央说:“太子,您走复道,我走下面。”   李二凤知道子央的脑回路有时候不太正常,但是子央这反应他真没想到。   李二凤问:“我为何一个人走复道?你我不一起走吗?”随后他想到子央畏惧黑暗,很讨厌走黑暗的复道,立即说:“妹妹,咱们一起走地面,为兄陪着你从地面走过去。”   子央是怕黑吗?她是怕辐射!   他就要让李二凤从辐射通道里走一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放射源不在复道里,就是有放射性物质,八成也开始衰减了。   所以害他还需要别的招数。   她就说:“好啊,咱们先下台阶。”   子央笑眯眯地带着李二凤来到了兰林殿前的台阶下,这里站着张良和石。   子央说:“今天陪吃的是子房,石他是来这里蹭饭的。”   张良和石一起对着太子见礼。   李二凤有收集癖,看到张良,眼前一亮,上前拉着张良的手,亲热地问:“子房最近可好?”   张良立即笑着回答:“好,一切都好。太子,主君,请登台。”   李二凤笑着答应,和子央张良一边说笑一边登台。   进入兰林殿,子央的精神头更不好了,频频打哈欠。而李二凤则是对张良很感兴趣,那真是演都不演了,挨着张良一直在说话。   子央打着哈欠,一副醉眼迷蒙的样子看着李二凤,她计上心来,装着迷迷糊糊打翻自己的杯子,一杯酒立即倒在了李二凤的袖子上。   子央再三赔罪,看子央已经提不起精神,李二凤就说:“妹妹睡吧,为兄也该走了,今日之事咱们就过去了。昨日实在是因为大军在岭南吃了败仗,为兄心里着急。”   和秦军在岭南吃败仗比起来,长安君的喜怒哀乐就不足为奇,压根不重要。   子央就是发火,满朝公卿也会指责长安君看不懂朝局,没一点见识,遇到大事不上心,只会发脾气。   子央想讽刺李二凤瞎操心,李二凤仅仅是太子,不该接触军权。子央如果质问他为什么能询问岭南的事情或者是为什么知道大军的动向,对方肯定有解释理由。到时候他在展示一遍在军中的人脉和影响力,子央如果小心眼,就会更生气。   子央苦于身体条件受限,就硬撑着对李二凤说:“外边的事情不在我职责之内,我只管好关中就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真的睁不开了,她还坚持说:“刚才我打翻酒杯,污了您的袖子,这样吧,我赔您一颗夜明珠。”她说完直接睡下了。   侍女进来,背着子央回房间。   张良就说:“太子,非是长安君怠慢,她这是有嗜睡的毛病在身上。”   张良这时候就要替子央送客,自然说尽客气话,李二凤也来回说客气话,两个人一起起身,准备离开兰林殿。   这时候扇带着粟赶来,粟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有盒子。   扇挡在李二凤和张良前面,躬身恭敬地说:“我们公主的赔礼奴送来了,是一枚从齐国带来的夜明珠。”扇说完,转身打开盒子,盒子里的确有一只发出莹润光芒的圆球。   李二凤只看了一眼,扇就关上了盖子,把盒子放回托盘里。粟立即躬身退下,出去后要把盒子交给太子的奴仆。   李二凤就嘱咐扇侍奉好长安君,这才目送张良离开了章台宫,而李二凤自己则去了曲台殿。   天气冷,始皇帝早早地睡了,李二凤没能再拜见始皇帝,顶着夜里的寒风离开了渭河南岸,通过渭水河桥到达北岸,回到了太子府。   子央送给李二凤的夜明珠被裙抱着,裙跟着李二凤进入府邸,躬身小步快跑,气息平稳,一边小跑一边问:“这盒子里的宝珠,您看放哪里?”   李二凤这几天思考的东西很多,路上也在东想西想,听到裙的话,这才想起来,还有一枚夜明珠在身边。   他接了盒子,打开盖子,莹润的光照亮了这片地方,比蜡烛更亮,更白,更美丽。   李二凤仔细看,觉得这大概是去年在东巡的时候,始皇帝从卢生手里得到的那一枚隋侯珠。   这可真是宝贝啊!   他决定拿这个珠子送给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值得这样一枚宝珠。   长孙皇后一直等着李二凤回来,就问:“今天怎么样?看着妹妹高兴吗?”   “还行,挺好的。”   长孙皇后就问:“拿的是什么?”   “妹妹送的,大概是隋侯珠,给你,你拿着吧。” [238]青年和老年:……   盒子被打开,夜明珠的光辉盖过了蜡烛。   长孙皇后看了,就问:“子央为什么给您夜明珠?”   李二凤说:“她今日打翻了杯子,酒液泼在了袖子上,说是赔礼。”   长孙皇后看了,就说:“这赔礼也太贵重了,您当时就不该收。”   李二凤说道:“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我也就没说话。放心吧,她愿意给,你就收着。”   长孙皇后就说:“太贵重了,要不然我明日带着夜明珠去一趟兰林殿,要是她后悔了,我顺势把夜明珠留下,她要是坚持送,我就拿回来。”   李二凤说:“也好。”   子央下午从官府里面回来,听说太子夫人回来了,就没和始皇帝说太多话,匆匆回到了兰林殿。   长孙皇后在欣赏子央的几张小品。   小品是明朝晚期对小幅绘画作品的称呼,同类术语还有“尺牍”“便面”“册页”“手卷”“立轴”“中堂”“横披”等。但是这些术语在唐朝都没有出现,因此长孙皇后就问:“你画的这些是做扇面还是小障?”   子央说:“没想做什么,就是随手涂鸦。怎么今日来了?”随后招呼侍女送热饮和糕点来。   长孙皇后从身边拿起盒子,打开后推到子央跟前,里面是发光的夜明珠。   “我来送这个的,你兄长昨日喝醉了,带回来给我,我看了之后就说这样的宝珠是贵重之物,你们兄妹两个喝了酒,脑子不好用,一个敢给,一个敢收,不过是玩笑之语。我今天就给你送回来了。”   在她打开盒子的时候,子央在心里忍不住土拨鼠尖叫,说道:“我昨日就是困,并不是醉得不成人样,这是送给兄长的。”   说完很嫌弃地用夹着点心的筷子把盒子盖上,顺便推到了长孙皇后跟前。   长孙皇后看她十分嫌弃,就问:“这是宝珠啊,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子央摇头,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也别要,就给我兄长留着。”   “为什么?”   子央脑子里飞快地想出来一个理由,她就说:“这玩意不好,我实说寓意不好,传说……传说啊,传说……”   子央看着周围,长孙皇后立即跟身后的侍女说:“你们出去坐会儿,我和长安君自在说会儿话。”   侍女们全部退下,子央用筷子把盒子拨弄到远处,示意长孙皇后来听:“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说来说去还是你家的人不讲究,唐明皇得到了一个宝贝,拿来和杨贵妃那啥……就那啥,我一个未婚的小娘子脸皮薄,我说不出口,你自己想吧。”   长孙皇后想着大概是李隆基那孩子拿着这宝珠和杨贵妃在床帐里赏玩,然后传出去了,是一段香艳的传说。小娘子嫌弃也是有的,就笑着说:“原来如此。”   子央添油加醋:“我告诉你,这种珠子不正经,李二就是那不正经的人,你让他拿去和别人闹去,你别沾这玩意!我听老人家说了,要远离晦气的东西,这玩意不仅不正经,还晦气、罪恶……总之不好!”   “好好好,我记住了。”   文德皇后也嫌弃这珠子,虽然这珠子和子央嘴里“传说”中的珠子不是同一枚珠子,但是文德皇后是个正常人,哪怕对北朝各种猪狗不如的行为有所耳闻,可是李隆基做事也太不讲究,不仅杀儿子,还夺了儿媳,她都不想承认这是自家后人。   她这人还是个正常人,所以就对霸占了儿媳妇的李隆基印象很坏。   晚上长孙皇后就把这珠子给李二凤送去,李二凤看她拿回来了,就说:“她既然送来了,你拿走用吧,晚上挂在房间里或者是帐子里,醒来不至于黑乎乎的看不清。”   长孙皇后听了,有些倒胃口,她想起了唐明皇和杨贵妃,想到了一个浑身枯皮满身老年斑、浑身老人味的老头和一个青春正好的妙龄女子在这夜明珠的照耀下被翻红浪……恶心!   长孙皇后就说:“算了,这珠子太亮了,我晚上不习惯,还是只留一盏灯的好,这宝贝回头你赏赐给别人。”说完交给了裙。   裙接着盒子看了看李二凤,李二凤点点头,裙就拿着盒子离开了。   夫妻两个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长孙皇后说了一下孕妇最近几天的生活状态,李二凤对此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这胎儿如何,孕妇没被他放在心里。   李二凤就说:“天冷了,我想去一趟岭南,亲自去激励将士。”   太子亲自前往,这的确能激励将士。长孙皇后陪着李二凤生活了这么多年,送他出征过很多次,已经习惯了,她就说:“好,我为良人收拾行囊。”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始皇帝问子央:“你长兄要去岭南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子央摇头:“没有啊,昨日伯妇来了,我陪着她说了一会儿如何画画,她没提长兄要去岭南啊。”   子央随后小心地问:“岭南败的很难看吗?”   始皇帝说:“吃了败仗,但是并不算严重。胜负乃是兵家常事,区区一场败仗不值得朕放在心上。”   “那……”   始皇帝说:“他是个马上皇帝,自然要牢牢地抓着军权,不抓住,心里睡觉都不安心。”   子央皱眉,因为军权的确是绕不过去的一道门槛。   始皇帝说:“你也不是全无优势,升天雷你不是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吗?”   子央说:“武器好用不代表能所向披靡!”   战术的胜利不代表战略的胜利!   “嗯,听这一句话,就知道你去年没白学,这已经有几分大帅的样子了。”   子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随后就说:“我要承认,我这人在权术和作战这块,就是日夜学习,也比不过他。”   始皇帝问:“你怎么想的?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取了军权?”   “阿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才是要紧的,关中乃是天府之土,他想要粮草,也要我同意才行。”   始皇帝点头:“吾儿长脑子了”,他说完对着子央的脑袋撸了几下。   子央嘿嘿笑起来。   始皇帝就说:“吾儿,一味的防守是没用的,很多事情都要自己主动去争取才行。阿父年轻的时候,你大父去世得早,没人教给阿父怎么做个大王,也没人教阿父怎么做一个人,阿父是自己学的。   如今阿父愿意教你,可是自己懂十分,只能教给你两分,因为剩下的八分是教不出来的,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去领悟,所以你自己要争气啊!”   “嗯嗯,放心,阿父,我爱你。”   “阿父当然知道吾儿爱我。”   两个人哈哈笑起来。   下午子央回来,发现李二凤就在曲台殿。   李二凤趁着始皇帝在忙,就和子央说:“妹妹,哥哥最近心有所感,咱们一起去走走吧,顺便聊一聊。”   子央就和他一起出去,在章台宫的空地上走一走。   李二凤说:“妹妹,为兄感觉你对我有很多看法,今日咱们不妨开诚布公地谈谈。”   子央说:“我是有很多看法,可是我说出来,你会改吗?”   “择其善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为兄自然会改的。”   子央说:“不,您就是嘴上说说,因为您过了知错能改的年纪了。”   “妹妹你这是对为兄有偏见。”   子央摇头:“我和你说的诗圣杜甫,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他年轻的时候,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年老的时候说‘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大文豪苏轼,年轻的时候说‘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老了之后说‘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辛弃疾年轻的时候说‘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年纪大了,说‘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李清照年轻的时候说‘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晚年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陈子昂年轻的时候说‘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年老了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说了这么多,我想说,你年轻的时候,击败王世充、擒窦建德后,自陕州回长安途中,以周宣王、汉武帝巡狩自比,‘慨然抚长剑’‘挥戈销杀气’,当时你想着以武功定天下、以礼文收人心,自信且带点‘吾当继周汉之烈’的雄心。   后来呢,你的《咏风》《咏雨》,看不到半点雄心壮志,整个人已经投向黄老之道,用我的话来说,开始摆烂了。   太宗,你已经不再年轻了。”   李二凤说:“姜是老的辣,我虽心老,可我的身不老,你虽然心少,可你还是个黄口小儿。你我之间本就是天壤之别,何苦自寻死路呢?”   子央问:“你我既然是天壤之别,凤凰岂能看上麻雀,我从没听过有凤凰把麻雀当对手的,我也没听过大象把蝼蚁放在眼里的,你来和我说这些,难道不是太宗你心里放不下?”   子央还真没说错,尽管太宗要你逆天而为,可他心里也承认,子央才是身负天命之人。   子央接着说:“你马上就要前往岭南了,心里不放心,担心我在咸阳釜底抽薪。放心,我不会的。天下人更重要,这么冷的天,就是作战,也很少有人在冬季主动挑衅对手的。兵灾一起,整个关中战死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而函谷关外,那些不死心的六国人只会‘趁秦病要秦命’。在我心里,大秦的百姓很重要,你尽管去好了。”   子央转身往兰林殿走,走的时候背诵李二凤的两首诗,即《过旧宅》二首。   李二凤听到子央的背诵的诗句送风里传来,唇齿之间念了年少时候的豪言“一朝辞此地,四海遂为家”。   他真的……回不到年少了。   年少的他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都不怕,浑身是胆。   年轻的子央是什么样的呢?什么都不怕,同样浑身是胆。她对很多事不在乎,复杂的事情被她想得简单,她有用不完的精力,她从不畏惧艰难。   年老的自己呢?开始瞻前顾后,开始平衡各方,开始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   早就没了那一份锐气了! [239]闲谈:……   李二凤要走,走之前要把咸阳的事情安排好。   因为长兄要出远门,诸位公子和公主都来送他。为了送太子出门,子央内心欢呼雀跃地去找王绾请假。   王绾听说子央要请假,虽然知道是为了什么,脸还是拉得很长。   他看了子央的“请假条”忍不住冷哼一声,把请假条放在了桌子上,拉长声音问:“长安君最近一段时间退处闾巷,阖门诵《诗》《书》,不与世事。虽无钟鼎乐,翛然自得。”   这意思是子央最近一段时间早退回家,虽然回家不是为了吃喝玩乐,但是这样不好。   子央现在都觉得自己一身班味了,王绾这师傅还觉得她干活不够多!   作为弟子子央要反驳,作为下属,子央更要反驳。   “王师,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也是每日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啊,我给您举个例子……”   子央嘚吧嘚吧地讲了很多,王绾喝了口热水,叹口气,拿起子央的请假条批了几个字,交给身边书吏,让拿去归档。   王绾说:“长安君不能总是不干正事啊!”说得痛心疾首。   子央心说:你说我不干正事,那我每天干的是什么?   她还不好意思怼过去,因为王绾是真的干!   王老头子和始皇帝这俩人不愧是一对君臣,俩人都是吃得少、干得多、起得早、回去得晚,就因为这样,子央是真没法怼。   子央在王绾那一句句“不能懈怠”中两眼无神地走出了大门。   一想到王绾的日子就是将来自己的日子,她想去撞墙!   就这样她回到了曲台殿,始皇帝在和隗状说话,子央没往前凑,而是准备去始皇帝的书房找几本书,就看到侍女悄悄端着托盘在各处宫室里中行走。   她们路过子央的时候,子央看到托盘里有一条新的绶带,就问:“这是阿父的?”   侍女说:“是,是姬夫人昨日留宿,送给陛下的。”   姬夫人?   应该不是公子拓的阿母,因为她每次都带着公子拓来章台宫,姬夫人和始皇帝卿卿我我,把儿子丢给子央,好几次公子拓都睡在子央的兰林殿,早上的时候子央去看,发现这小子睡得四仰八叉。   算了,阿父的私生活不要去探究了。   子央让侍女们离开,找到了一本书后就对着书发呆。   她是不是该对生活主动一点!   虽然大家都忙,始皇帝还能时不时地和夫人们相处,王绾还能回去检查小孙子读了什么书,李二凤还能回去和满院子的妻妾享受生活,为什么就她是单程运行。   她也要把生活变成多程运行,她也要把时间利用到极致!   她要学会主动找李二凤的晦气!   在找他晦气的同时,也要保证自己能休息好,能把事情干完!   就这么决定了!   子央信心满满地放下书离开了,她要跑回兰林殿做一份计划!   过了一会儿始皇帝来到书房,就看到桌子上摊着几本书,有的书被竹简压着,砚台里一池墨,笔也散乱地放着。   始皇帝看到了,还给子央找理由,就说:“长安君看过的书先放着,不要乱动,有的人就是能乱中取静,她也是如此。把她的桌子挪开,收拾出一块地方给朕,对了,她的砚台要盖好,别让墨干了。”   在书房里侍奉的侍女应了一声,几个人来抬走了子央的书桌。   子央在兰林殿自己的小书房咬着笔杆制定了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简称“报施计划”。   她写这个计划的时候,想到了《左传·宣公十五年》,里面有一句“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翻译就是:“我不欺骗你,你也别猜忌我。   实施正好相反,子央和李二凤之间,到处都是尔虞我诈。   子央乐不可支的把这个计划名称写好,还好心情的默写了一下《左传·宣公十五年》,然后高高兴兴的找始皇帝吃饭去了。   次日大家一起去送李二凤,公子们骑马,公主们乘车,来了很多人,连几个年纪幼小的弟弟也来了。   大家和李二凤依依惜别,李二凤和他们一一告别,到了子央这里,李二凤祝福子央照顾好自己。   “妹体素弱,吾去后,勿过劳神,勿废药饵。天寒添衣,心宽进食。”   听起来很正常,但是如今子央面对李二凤,不敢再掉以轻心,总觉得他在外面提自己体弱别有用心,不知道这是不是上次对方失约后的后遗症。   子央就说:“兄行千里,妹不敢留,也不敢以泪相牵。唯愿加餐自爱,早建功名、早整归鞭。家中百事,妹自撑持,勿以为念。”   说完,子央看着他,还眨巴着眼睛。   李二凤听明白了,子央也说得明白,日后家里的事她撑着。   要是普通人家这么说没什么,还挺令人感动。但是他们所处的家庭不是普通人家,家里面的事儿不是小事,能在家里撑起家事的人,肯定也不会把继承权拱手相让。   李二凤早就料到了,也做了对应的措施,听完后笑着说:“那你可要保重啊!”说完之后,还伸手拍了拍子央的肩膀。   子央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送走了李二凤,同时一起送行的还有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和几位公主公子们告辞,随后邀请子央去太子府。   她说:“你兄长不在家,是我请你的,你今天不去官府,回兰林殿又没什么事儿,一定要来。”   长孙皇后有这面子,子央不待见李二凤,对长孙皇后也不待见,但是对这长孙皇后态度不会太坏,那些恶劣的、难听的话很难说出口。   路上子央还在感慨,觉得长孙皇后这也太贤惠了,贤惠过头。和她相处过的人,无论身处什么阵营,对她都有好感。   到了太子府,长孙皇后张罗着煮茶给子央喝,顺便两个人聊点轻松的话题。   长孙皇后就问子央所处社会的民生百态。   子央想了想说:“我正好有件事儿很好奇,想问问你,我想知道古往今来,父母对子女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哦?”   “是我们邻居……我来这里之前,邻居的事情闹得很大,就是一个男的,和妻子生了一个女儿,但是他却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拿他们的女儿逼着妻子放弃资产净身出户,后来他们的女儿病了,这男的明明很有钱,就是不愿意救,孩子就成了残疾。”   长孙皇后就说:“这也太可怜了!这男的简直是狼心狗肺,人家说虎毒不食子,这种人……他遭报应了吗?”   子央说:“我哪里知道,我来的时候他的下场我没看到呢。”   就目前而言,这个烂邻居的下场大家都没看到,据说他二婚娶的媳妇已经怀孕了,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这男人的老娘,整日在小区里跟人家说前面那个媳妇克她儿子,那个孙女是个讨债的,现在她儿子离开这些人运势更好了。   长孙皇后也知道一些唐朝的八卦,给子央讲出来,她就说:“我跟你说,我知道一家人,我隐去名字姓氏,给你讲讲,你看你听过没有。要是听过,你肯定猜出来是谁,要是没有听过,可见这事儿捂的结实,并没有传之后世。”   历史系的学生就爱听这个,她立即凑近长孙皇后,笑眯眯地说:“快讲讲。”   长孙皇后捧着茶杯说:“母爱常更深、更本能;父爱更含蓄、更关乎‘教’与‘继嗣’。   有个贞观朝中的大臣,他名声极好,早年还在隋朝的时候,他那时候年轻,在步入官场前娶过一房妻,生了一子。   你也知道,娶妻嫁人乃是要门当户对,他岳父在他妻子生完孩子后坏了事,隋炀帝下令要杀人,他妻子就求他救一救娘家人,哪怕是救不了男人,也救一救女人们。他不救,这夫人就和当年的许穆夫人一样,想要回娘家把女眷安排好,走的是不放心刚出生的儿子,就把儿子带上了。”   子央连忙问:“后来呢?”   长孙皇后说:“后来车子翻了,这一对母子失踪了。”   子央凭着自己多年的追剧经验,立即说:“是不是这男人下的手,他想另娶一房妻子?”   长孙皇后说:“虽然猜错了,但是也大差不差,是这夫人的婆婆,也就是这男人的母亲出的手。”   子央不屑地冷哼:“分明是为了自己的好名声,把这杀人的帽子嫁祸在了他母亲头上。再后来呢?”   “他自然是娶妻生子,第二次娶的妻子给他生了数个儿女,个个都是芝兰玉树。这件事翻出来,因为他前妻生的那个儿子找来了。”   子央连忙问:“这事儿后来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他们家不认啊!我听高明说他前头妻子生的嫡长子很不错,他第一位夫人被人扔在了外地,有人看着他们母子,不让回到长安,后来这对母子千辛万苦回来了,这家人不认他们,事情闹大了,这家的老夫人就说‘门不当户不对,你们回来干什么’”   子央问:“再后来呢?”   长孙皇后就说:“后来第一任夫人的孩子在东宫做侍卫,第一任夫人在长安接一些洗洗晒晒的活儿,母子相依为命。这件事被捂住了,看你这反应,应该是不知道的。”   “嗯,我能从书里知道这男人是谁吗?”   “找不到,衮衮诸公,个个光鲜,背后的脸岂能让你看到?”   “听你的口气蛮感慨的。”   长孙皇后叹气,就说:“你说过,我自小就寄人篱下,自小就会讨好人。我就是见得多了,所以就很感慨。   我母子三个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没人收留我们,高士廉是我母亲的堂兄,血缘关系并不亲近,我亲舅舅都不管我们,跟着一个血缘稍远的舅舅,我就要学会看人脸色。   我阿娘在我阿耶去世后没多久也去世了,我就跟着堂舅一家颠沛流离,那时候我堂舅因与斛斯政交恶,坐贬交趾郡丞(今越南),家道中落,携亲族南迁。   在南迁前,匆匆把我嫁给了二郎。李氏的几个儿媳里,就我的出身低了些,当时的大嫂子郑观音,你知道郑氏的门第吗?”   子央点头:“郑观音出自五姓七望,山东甲族之首的荥阳郑氏,李元吉的妻子杨妃出自弘农杨氏。你也不差,出自长孙氏,是关陇勋贵里面的一家,和他们比不算低。”   长孙皇后说:“你也不必这么安慰我,我出身确实没她们两位硬气,这你要承认。当时我除了长孙这个姓氏外,一无所有。我和我哥哥是家族弃子,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赶出家门,二郎当年娶我,是亏了的。”   子央点头:“你要这么认为,那也行。”   子央那过分活跃的小脑袋瓜里冒出一个想法:太宗当年真的愿意娶一个孤女吗?他霸占巢王妃杨氏,不惜让自己名声受辱,难道真的因为美色或者是安抚弘农杨氏?   如果是安抚弘农杨氏,那李恪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这才是铁板钉钉的弘农杨氏啊!根本不需要再把弟媳妇霸占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爱情?   子央赶紧掩饰地喝口水,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为了防止自己再胡思乱想,惩罚自己一个月不能再追剧看小说。   长孙皇后提起茶壶给子央续上茶汤,就说:“我的确是从小就讨好人,要讨好翁姑,要讨好丈夫,唉,有时候不想承认,的确是这样。”   子央想离间他们夫妻关系,可是看她这样子,觉得自己要是再说点什么,就是在刺激她。   算了算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们夫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上辈子纠缠,这辈子还是夫妻,这是缘分啊!   就这样吧,还是别离间他们了。   子央举杯说:“来,干一杯。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了。”   两人一起碰杯。   晚上回到了兰林殿,子央早早地睡下,准备把白日里和长孙皇后的谈话记录下来,预备着回头查阅。   她起来后,发现爸妈居然在家。   子央叼着牙刷说:“早啊爸妈,今天有什么安排吗?你们居然没去上班。”   “我们商量着要不要买房子。”子央妈妈拍着沙发说:“你来,我和你商量一下,你看你介不介意。”   “怎么了?”   “咱们楼下的房子,我和你们爸爸想买下来,但是你弟弟明确表示不要,宝贝啊,不是妈妈要先问你弟弟把你留在最后,是你昨晚上睡着,我和你爸爸商量的时候,你弟弟听见,随口说了一句。”   子央爸爸说:“你妈妈没说前因后果,你没听明白。就是说,我们打算在你们成年后给你们买房子,让你们搬出去住。正好楼下的房子要卖,因为距离比较近,我和你妈妈想买下来,但是你弟弟和你爷爷奶奶都反对,说是凶宅……”   “啊?楼下不是住的那抛弃妻女的王八蛋吗?”   子央给长孙皇后讲的邻居的故事,就是自家楼下的那一家人的故事。   子央妈妈说:“我就说那不算凶宅,来,子央,妈妈给你讲。昨天晚上,那王八蛋的前妻来了,敲开门后对着那王八蛋和那小三上位的女人……”子央妈妈握着拳头,作出了一个捅的动作。   子央爸爸就说:“然后这夫妻两个差点两尸三命,毕竟有个是孕妇。男人爬到了电梯口,喊着救命,然后被发现,救护车把人拉走,这对夫妻就在医院里伤重不治,最终两尸三命。他前妻没跑,一直在房间里等到了人,被帽子叔叔们带走了。”   “啊!”子央大惊!她睡着的时候居然发生这事儿了。子央忍不住问:“为什么啊?”   子央妈妈说:“造孽啊,那王八蛋的前妻生的女儿昨天去世了,本来能治好,这男人不给钱不说,她前妻筹了一笔钱要救她女儿,结果这男人告了他前妻,说有经济纠纷,这钱就取不出来了。他明知道这孩子要等钱救命,结果就故意卡在这关键时候闹经济纠纷。”   “为什么啊?那孩子多乖啊,是他亲生的啊,他以前闹着要亲子鉴定,找了三家,鉴定都说那是他亲闺女。”   子央妈妈说:“昨天死的那个孕妇,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喊同一个爸爸,王八蛋就朝死里逼前妻母女。   现在房子说是要卖,死者的家人想尽快脱手,挺便宜的,你爷爷奶奶不让买,说是凶宅,我和你爸爸想买,买了给你或者给你弟弟,主要是我们两个想占便宜。”   子央说:“我是不在意,随你们便。”   子央决定把这件事记下来,明日分析给长孙皇后。   该怎么跟她说呢?   说每天做梦回家……不妥,说了对方觉得自己脑子有坑;说做梦梦到的?这似乎说得过去。但是如果说做梦,可能事情带来的震撼效果就有点儿差。   子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吃瓜人在给别人送瓜的时候,要保证这个瓜好吃、准确、让人吃得眉飞色舞,也挺难的! [240]忙碌的子央:……   子央的爸妈商量了一上午,两人果断出手,用她爸妈的话的来说,这房子打了四点五折,不买可惜了。   他们夫妻两个被爷爷奶奶在家里骂:“你们两个掉钱眼了。”   子央妈妈就说:“里面打扫一下能住人,关键是很近,喊一声就能上来吃饭。”她问子央和子央弟弟:“那房子你们谁要?”   弟弟说:“我不要。”   子央无所谓,就说:“他不要我要。”   子央妈妈就说:“那行,那套房子花了多少钱我现在往弟弟的卡里打多少钱,以后弟弟结婚要买房,让我们给你出钱,我们只有这么多钱,别的一分都没有。弟弟,你要是闹,你拿走多少,我给你姐姐再分多少,你们都是一样的,行吗?”   弟弟同意,他坚信他不会回来啃老的。   子央就有了一套房子,爷爷奶奶很忌讳那里,但是买都买了,两人只能到处找大师在里面超度一下,子央就觉得这两人白忙活!   子央还不许把里面的家具扔了,她一点都不介意。   子央用的东西很多都是二手的,二手的汽车,二手的钱包,二手的包包……她在兰林殿醒来的时候耳边还有奶奶和妈妈的唠叨。   特别是妈妈,觉得子央现在比她见过的老太太都有老人气,没见过谁家的小姑娘在各种平台淘二手用品的。   子央脑子里全是妈妈对自己的评价,她醒来后立即冲去黄铜大衣镜前看自己,难道自己也有登味了吗?   不能吧?   子央天天嘲笑李老登,难道自己也要年纪轻轻地变成老登?   不要啊!   她抱着头,一副崩溃的样子。   “主君,您怎么了?”云抱着衣服进来,就看到子央对着镜子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子央立即转身,拉着云说:“你说我身上有没有一股子暮气?”   “暮气?”   “对啊。”   云说:“没有呢。”   子央立即说:“你要说实话。”   “实话不好听啊。”   “我就听。”   “您有股子呆气。”   子央嘿嘿笑了一下,拍了拍云的肩膀,就说:“呆气好啊!”   说完她突然想起,她在公园里看到很多爷爷们都是这个动作这个语气。   难道她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老登了?   子央疑神疑鬼了半天,早上去吃饭,刚坐下来,始皇帝问:“你又闹什么呢?”   “怎么说我又闹?”   始皇帝笑着哼了一下:“你啊,不痛快就想闹腾出点事情,你进门时候嘟着嘴鼓着脸,走路很用力,气呼呼的,这次是因为什么生气?”   “这您都看出来了?”子央开始呱唧呱唧鼓掌,随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我是不是老气横秋?”   始皇帝挑眉?   以为她没听懂,子央赶紧说:“就是我身上有没有那种老人家的感觉,就是暮气沉沉?”   “没看到,就看到你学老人家,学得还很拙劣。”   子央噘嘴!   怎么能评价人家拙劣!   始皇帝笑着说:“你看看,你看看谁家的老人家会噘嘴。”   子央瞬间眉开眼笑,立即说:“这么说,我还是也能幼稚的?”   始皇帝点头:“是幼稚,怎么了?和谁聊什么了?很在意这个?”   子央实话实说:“我做梦了,梦到很多人说我捡破烂……就是人家不要的东西,被我捡回来自己用了,说老人家才会捡,我以为我变成了老人家。”   “哦,原来这样啊!”始皇帝说:“阿父要不是皇帝,也去捡,可是整个关中没地方捡啊!”   生产力太落后,物质并不丰富,所以捡破烂这种行为在秦朝几乎找不到。   子央给自己心理按摩:我在二手平台买东西是勤俭持家,会过日子!   把自己安慰了一番之后,子央美滋滋的吃饭,高高兴兴的去了内史府。   她今天就开始实施报施计划!   子央就打算从学宫下手。   她这一招是跟李二凤学的,李二凤把三省六部制拿出来,现在大家还在讨论,全靠始皇帝的个人威望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阳谋无解,子央以牙还牙,准备给学宫扩充很多的土地,给予百家更多的名额,务必要让这些学子们半耕半读,自己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学到学问。   这是光大百家,再说他们自己耕种自己吃饭,又没有要供养,多招点人怎么了?   初期的招生计划三千人。   招生对象面向整个大秦百姓。   子央洋洋洒洒写了很多,不仅要从招生这件事上推一手,还要让更多的非权贵家的孩子进入学宫。   子央眯着眼睛盯着雪花,脑子里瞬间有了整个操作流程,又把张良喊来,两人计划了一番,这件事就交给张良去办,子央拿着涂抹后的扩建计划回去找始皇帝批准。   子央回去找始皇帝,告诉他这是第二轮噶韭菜。说是要收寒门子弟,但是真正的寒门都是有门的,庶民家里连门都没有,所以这一轮嘎的地方豪强的韭菜。   始皇帝点头:“你去做吧。”随后问:“阿房宫的地基打好了吗?”   子央说:“还没有呢,这是有偿的,需要招工,要排在徭役之后。”   子央的想法就是以大工程拉动内需,进而进行支付转移。   始皇帝对这一招不太懂,子央就留下来给他解释,子央嘚吧嘚吧地说了很多,说着就开始打哈欠。   始皇帝一看,就知道这是该睡了,防止她睡前饿着,立即让人送晚饭过来。   今天有子央最爱的黄米饭,还有羊肉。子央飞快地吃了,然后回到兰林殿睡觉。   在现代社会醒来后,子央就开始写计划表,然后跟着爷爷跑出去找公园的爷爷奶奶们询问怎么治理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农耕社会。   人多力量大,从这老爷爷老奶奶的嘴里,她先是听了一番怎么用套种轮种和改良种子生物肥提高产量,又听了一套怎么让大家有精神需求从而用娱乐改变一成不变的生活。   再高深一点的,比如收税和脱产供养的比例怎么控制。   子央忙得脚不沾地,像是一只勤劳的蜜蜂,从现代社会搬运了很多治理办法到秦朝,每天早上告诉始皇帝,始皇帝再和三公九卿一起商谈。   这就导致子央在大家眼里彻底成了聪慧但是爱玩的人,王绾觉得她满脑子金点子,偏偏喜欢请假,就是不请假也要早早地早退。   子央想说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压缩了再压缩,一点儿都没浪费。   就目前来说,她的时间一共分成三块:现代社会努力学习古代社会的治理、古代社会努力处理好自己的工作、缩在兰林殿制订计划报复李二凤!   现在子央已经开始有意收集李二凤的那些门客们的信息了。针对这些门客,她已经编撰成册,给这些人每个人都建立了档案,同时也开始让咸阳令府紧盯着这些人,反正秦法严苛,在街上倒垃圾都能被罚,她就不信抓不住这些人的把柄。   子央甚至想:太宗陛下,虽然我是有意报复,但是我没有捏造、构陷,是他们犯法在先,我执法在后。   反正是李二凤小动作在前,自己报复在后,大家都不要脸了,一起不要脸!   子央折腾了这一通,是有效果的,太子府的门客,大部分都犯了点小罪,就是罚钱或者罚甲。这些门客都财大气粗,不把这些小罚款放在眼里,只不过在交完罚款之后背后再骂一句秦法严苛。   半个月后,还真让子央抓到了一尾大鱼。   雪后,天冷,路上滑,一个贩布商背着几匹布在街上行走,不慎滑倒撞到了一个路人,连忙道歉。   被撞的人立即大声喝骂,布商忍不住还嘴,然后两人当街斗殴。   在秦法中,斗殴属于能立即被捕的大罪。   被撞的人在官府来人抓他的时候大声说:“我妹妹是太子夫人,你们能奈我何?”   谁不知道太子夫人是王翦家的人,因此当街上当时就有人传遍了,说王氏父子践踏秦法。   还有人说王翦自从灭六国后,日益骄横,现在居然敢公开践踏秦法。   一瞬间,整个咸阳都在传,说王翦不满陛下给的封赏少了,要闹事。   灭六国后,王翦就告老还乡,在美原养老。他的身体也渐渐不好,因此深居简出,他的儿孙在各地当官,或者镇守在别处,因此身边都是一些小辈后人在老家侍奉。   在章台宫附近,王家有别院,上次就被项氏叔侄打听到了,要不是因为王翦不在家,说必定真的被项籍给杀了。   现在别院有家里的仆人看守打扫,咸阳街上的事情很快传到了王家仆人的耳朵里,这仆人立即派人往美原送信。   王翦的老家在频阳东乡美原镇,从咸阳到频阳大概是一百秦里,骑马需要三个时辰。   晚上王翦就收到了消息。   当街斗殴者乃是太子夫人的弟弟。   王翦就觉得奇怪,因为太子夫人是他的庶出幼女,也是他最后一个孩子,孙子王元王威比太子夫人的年纪都大,太子夫人哪里来的弟弟?   王翦家的人就问:“是不是太子府其他的姬妾的兄弟,故意在街上嚷嚷?”   王翦说:“肯定是故意的,大概是六国余孽找我报仇来了。不会是太子府上的姬妾兄弟们冒充的,那些姬妾都是各国的贵女,纵然落魄了,也做不出这种冒名顶替不要脸皮的事情。再有就是这些贵女的兄弟除了死了的,大部分都被羁押,哪里能随便上街。老夫明日去咸阳,亲自去向陛下解释。”   然而王翦谨慎惯了,在解释前还让人把自家的孩子都查了一遍,到了晚上,家仆说家里的孩子一个不少,白日里要么玩耍要么读书,没有人去咸阳。   王翦松口气,年纪大了睡得少,他想了半晚上也没想明白这件事怎么就这样了。   肯定是会有人陷害自己。   老将军前半夜在想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后半夜是想这件事儿怎么预防的,天不亮,老头子饱餐一顿,一声令下,带着家中儿郎坐车往咸阳去了。   在车上,斗志昂扬的王翦还在想,这件事有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241]功臣:……   王翦久在行伍,对家人的要求也多是按照军法要求,他们从频阳进咸阳,就如一次短途行军。   进入咸阳的时候,王翦大马金刀地坐在车上,马车愣是让他坐出了战车的感觉,两边家中后人拱卫,前后左右都有排兵布阵的讲究。   车子一路畅通,进入咸阳后路上没有遇到拦截,王翦家都没回,直接前去章台宫求见始皇帝。   始皇帝稍微一想就知道王翦来这里的目的。   王翦毕竟是从频阳赶来,正常骑马走一趟要三个时辰,王翦的年纪大了,又是坐车,所以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子央都已经下班了,所以始皇帝安排子央出去把王翦搀扶进来。   王翦带兵灭掉了赵国和楚国,对于秦国来说,这是两块最难啃的硬骨头,所以王翦在始皇帝面前居功厥伟,愿意给这位知情识趣的功臣极大的荣耀。   子央急匆匆出了曲台殿,快速下了台阶,看到王翦站着,子央立即说:“武成侯,陛下在等您,我扶着您上去。”   王翦已经从朝堂上退出去了,属于急流勇退,但是对朝堂上的势力还是了解的,长安君这个受宠的公主亲自来接,让王翦松口气,觉得自家没被这次的事情波及。   老头子立即客气:“不敢,不敢。”   子央是奉命搀扶他,王翦再三推辞,两人一番推让后,子央扶着王翦的胳膊把人搀扶到了曲台殿的大门前。   寺人前来侍奉王翦脱鞋,王翦刚踩着曲台殿的地毯走了几步,就看到始皇帝亲自迎了出来。   君臣一番相见后,始皇帝对子央说:“派人把伯妇请来,今日咱们父女宴请王卿父女。”   子央笑着答应了一声。   始皇帝拉着王翦的胳膊进去,就说:“朕这里用餐早,长安君最近嗜睡,王卿就陪着早点用餐吧。”   王翦立即应下。   子央吩咐人去请长孙皇后,安排好后急匆匆去了曲台殿内待客的宫室。   始皇帝为了表示亲近,特意选了小室,里面摆下四张桌子,周围四面墙有四架吉金灯架,环境清幽,气氛融洽。   子央进去的时候,始皇帝和王翦正在说子央。   始皇帝就说:“她啊,也就是纸上谈兵,以前学过《尉缭子》,后来又学《孙子兵法》,最近在找朕借《吴起兵法》,朕就说朕养的是长安君,别到时候再养出一个马服君来。”   王翦说:“光读没用,兵家之术,只能在战场上积累。”他跟始皇帝说:“您也别想着给她请名师,就是找名师也没用,必须扔在战场上经历一回。”   王翦听出始皇帝的语气了,是想让自己给长安君讲授兵法,王翦倒是没别的意思,但是兵法这东西讲究实操,王翦只能讲,却没办法把自己一身经验传给长安君。   始皇帝叹气:“朕不舍得。”   王翦点头。   子央这时候进入宫室,说道:“阿父,武成侯,已经安排妥当,过一会儿伯妇就来。”   子央头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王翦。   王翦已经一把年纪了,头发全部白了,脸上和手上已经有了老人斑,耳朵也不太好,始皇帝说话声音低了,他会侧耳皱眉去听,很多时候要看着始皇帝的口型,通过口型判断始皇帝在说什么。   始皇帝也发现了,所以说话的时候很大声,君臣对答跟吵架一样。这也就是为子央在宫室门外能清楚听到两个人说话内容的原因。   王翦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澄清他王氏的人没有在街上闹事斗殴。王翦看着始皇帝说:“陛下,臣这段日子在美原养老,昨日留守咸阳的家仆传信,说是太子夫人的弟弟当街斗殴,臣昨日赶紧把家里孩子点了一遍,没发现有孩子去咸阳,今日特来寻长安君,特意来解释一番,我王氏没人卷入斗殴之事。”   子央和始皇帝对视一眼,始皇帝笑着说:“王卿家的家教朕是知道的,昨日就查出来了,不是你家的人。”   王翦问:“既然不是我王氏的子弟,那是谁家的人?”敢冒充到他头上,真当他解甲归田后是个老废物了。   始皇帝看了一眼子央,子央就说:“去年太子路过彭城,距离彭城大概四百里的定陶有一户人家,向太子进献了一个美女,定陶戚氏就跟着太子来到了咸阳,昨日闹事的就是定陶戚氏的子弟,如今已经被收押了。”   王翦问:“定陶戚氏是什么来历?”   子央说:“姬姓戚氏,他们祖上是卫国后人,听说是卫武公后裔。”   王翦冷哼一声,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定陶戚氏,这个定陶戚氏在王翦眼里就是个破落户。   王翦的祖上是周灵王的太子晋,因为太子晋英年早逝,所以继位的是公子贵,姬姓王氏中的王,就是王孙后人。   大家都是姬姓,王氏比戚氏显贵多了。   就这么个破落户,居然敢冒充太子夫人的兄弟!   王翦很生气!   始皇帝当然知道这会该说点什么,要不然王翦和他背后的王氏会对太子非议,但是始皇帝没说,看了看子央。   他的目的自然是要让子央趁机挖李二凤的墙角,子央当然想挖李二凤的墙角,可是这墙角不太好。   在挖之前,子央要确定王翦对他女儿有多少感情,是把女儿当筹码还是把女儿当女儿。   如果是把女儿当筹码,子央就是锄头挥舞得再勤快,只要太子还有优势,王翦父子就不会倒戈;如果王翦真心疼爱女儿,那么长孙皇后的态度就是王翦的态度。   子央这时候就把锅全部甩在戚氏头上,半点不牵扯兄长,她现在的表现就是个努力给兄长在老丈人面前挽回形象的好妹妹。   始皇帝没说话,看出来子央在以退为进。   王翦对李二凤的确不满,这就是他治家不严带来的祸患!   就在子央卖力把哥哥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的时候,长孙皇后来了。   长孙皇后没和父母相处过,因此日常对王家的人都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回避态度。今日来了,热情地见礼,看到四张桌子,子央挨着始皇帝,她就主动走去,挨着王翦坐下了。   王翦看着长孙皇后,就说:“吾女看上去比前阵子丰腴了些。”   长孙皇后却没有很轻松地说家常话,而是接了一句:“天冷了,秋冬会胖一些。”随后她就负责起这次的宴会,对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好,像是一个合格的宗妇,整个人完美地挑不出一点错误。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子央实在顶不住,只能半路告辞回去睡下。   子央走了之后,王翦也要告辞。   他年纪大了,今天上午赶路,下午坐着没动,觉得太累。   始皇帝令蒙毅把王翦送到王氏的别院,还嘱咐长孙皇后可以在王氏的别院住下,让她陪陪老父亲。   长孙皇后有些慌,下意识地借口家里有孕妇,不方便在外面留宿。   王翦的脸立即拉了下来,却也没说什么,对着始皇帝告辞,带着家中子弟去了别院。   长孙皇后很后悔,知道自己刚才走了一步臭棋,立即让人换了方向,立即赶赴王氏别院。   在宵禁前一刻,长孙皇后的车来到了王氏的别院里。   看到小女儿来了,王翦心里还是有几分开心的,本来他对女儿的婚姻生活评价很高,可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后,他想重新评估一下女儿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然而王翦和长孙皇后的谈话很不理想。   王翦觉得大概是自己作为父亲,很少和女儿沟通,另外自己身体也不太好,耳朵已经听不到细微的声音,导致现在父女两个像是隔了一层,沟通很不顺畅。   他让长孙皇后去睡觉,心里更担心了,觉得孩子怎么越长越阴郁了,觉得大概是女儿的日子过得不好,女儿和母亲更有话说,就吩咐人明日把老妻和老妾一起带来。   长孙皇后心里着急,她一晚上没有睡好。   哪怕在长袖善舞的人,总会在某个方面表现得很笨拙,而她能应付公婆,却没经验和父母相处。   王翦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祖先。秦朝灭亡后,王家的两个孙子王元和王威开创了两个影响力巨大的家族。   王元带着家人迁居到了琅琊,开创了琅琊王氏,这个家族出现了后来的王羲之王献之这样的人物,《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的王祥,据说也是琅琊王氏的子孙。   王威留在了太原,开创了太原王氏这一支,同样是隋唐时候顶尖的门阀世家。有名的人物比如王允,就是设计诛杀董卓的王司徒,还有太原王氏的外孙王维,被称为诗佛。   如果在唐朝,和这样的家族有关系,长孙皇后会很高兴。现在和王翦有关系,她也很高兴,可她真的不太能应付王氏的关心。   次日下午王氏的女眷被送到了咸阳。   长孙皇后这具身体的生母急匆匆地来找长孙皇后。   刚见面,这位女士就问:“太子对你如何?他是不是让戚氏女骑在你头上了?”   长孙皇后刚要解释,这位女士又说:“为什么太子府里有人有了身孕,你没有怀上?”   这位女士没有埋怨女儿没怀孕,也没有指责女儿没有留住丈夫的心,而是在埋怨太子没让女儿怀上。   都是太子的错!   长孙皇后在她的一系列彪悍发言里,发现原来她的关心这么炙热。 [242]炸裂:……   老王家有没有发现自家孩子嫁人之后变化很大?   有,不仅有,还很大!   每个家庭的老幺都不是那么大方懂事的人,更不会面面俱到,因为生活不给他们面面俱到的机会。   当初始皇帝给扶苏选择李斯的长女是有原因的,每个家庭的长子和长女都有责任心,比起那些小儿子小女儿们更能操心照顾身边人。   始皇帝要给扶苏选一个太子夫人,也是将来的皇后,更是嬴秦宗族的族长夫人。所以看来看去,李斯的女儿最符合要求。   但是扶苏不同意,这里面原因比较多,最主要的是他很叛逆,对父亲的决定天然的抵抗。   其次他很讨厌李斯,讨厌李斯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李斯在扶苏眼里就是个奸臣,对始皇帝太谄媚了,扶苏看不上这样的奸佞小人;其二就是李斯出身法家,而扶苏本身是个很仁爱的人,和儒家眉来眼去,和李斯天然有些不对付。   除了这些原因,还有楚国灭国导致楚国权贵在秦国地位一落千丈以及芈夫人的死亡。   总之,王翦的女儿能成为太子夫人是很多人都没想到的,连王家人都没想到。   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在嫁人后瞬间成长,一开始王家人是欣慰的,觉得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   而现在,他们只会觉得自家孩子在太子府受到了大委屈!   王翦的妾正值壮年,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在王翦老夫妻面前,用手指戳着长孙皇后的额头问她:“陛下让你随你阿父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长孙皇后立即撒娇,搂着生母的胳膊对王翦夫妻说:“我当时词不达意,没跟阿父说明白,我是说我家里还有孕妇,我安排好了就随阿父归宁。”   王翦没说话,他旁边老夫人问:“不过是安置一个姬妾,你一句话就能吩咐,何必再亲自跑回去一趟?”   长孙皇后没能再撒娇,说自己考虑不周,罪责都在自己身上。她不敢再多说了,说得多了,王家人自然会想得多,就会把怒气转移到李二凤的身上。   王翦听了一会儿,就觉得孩子有很多话没说,以为是自己这个长年不在家的父亲坐在一边,孩子不好意思讲。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就说:“先吃饭,吃完饭你们再聊。”   饭后老妻和老妾都去了幼女的房间,王翦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   他的身体还好,虽然老迈也没到需要拄着拐杖行走的地步。只是如今王翦功成身退,要在家人的侍奉下安度晚年,就开始在家里摆老人家的款,所以拄着拐杖表示自己老迈不参与劳作,安闲度日。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后转身出门,他邻居是尉缭,尉缭这老东西最近也病了,属于半隐退状态,在家里读书著说。   王翦拄着拐杖带着一个仆童去敲门,尉缭家的人打开门一看是他,连忙把人请进门。   尉缭子也拄着拐杖出来,王翦和尉缭子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一副老迈拄杖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尉缭子说:“武成侯是稀客啊,怎么不在老家种地反而来到了咸阳?”   王翦说:“这不是遇到了晦气的事情吗?进去说。”   两人分宾主坐下,王翦就抱怨了几句有贼子在街上冒充王氏子,这两日来咸阳就是为了在陛下跟前辩解。这话也就是一两句,随后就说起了长安君。   王翦说:“老夫去拜见陛下,陛下话里话外让老夫给长安君讲解兵法,老夫说了,兵家之术和那些万世圣典不一样,都是从战场上学来的,没听说有人是从故纸堆里学来兵法。”   尉缭子说:“你这是上门来骂我的吗?”   尉缭子是兵家的理论家,著作就有《尉缭子》,他没带过兵。王翦带了一辈子兵,但是没有兵法著作。   王翦顿时直起身子搂着尉缭子的肩膀说:“缭,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是我糊涂,我年纪大了,糊涂了。”   尉缭子哼哼:“我想把你赶出去。”   “恕罪恕罪。”   两个老头子一个傲娇一个道歉,互相拉扯了一会儿,这事儿过去了。   尉缭子说:“陛下也这么跟我说过,我没答应。我听王绾说长安君聪慧,但是年纪小,爱玩,很喜欢偷懒,我一把年纪了,光阴有限,没时间再去教一个调皮的弟子,当时就跟陛下说我教不了。”   王翦说:“我是委婉地拒了,不知道陛下听懂了没有。我要是有你这么潇洒就好了。”   尉缭子是秦国朝堂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大臣,秦法规定,官员不上班要被罚,但是尉缭子都没被罚过,因为这老头子是真的能跑。   他看始皇帝不好说话,他看始皇帝残暴,决定不做秦国的官了,要跑,被始皇帝抓了回来。总之,始皇帝不舍得杀他,只要他不跑,就随他去了。所以尉缭子每次不顺心就表现出想跑的样子,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能享受特权的都是有本事的,尉缭子对秦国最大的贡献,就是他制定并操作了贿赂六国权贵的策略。   没错,把秦国国库的金银拿去贿赂各国权贵的事情是尉缭子提出并操作的。更关键的是,尉缭子这人不仅仅会大撒币,还会根据大撒币的反馈调动大军来配合,属于庙堂中的战略家。   对于这样一个一言不合就摆烂且还有本事的人,始皇帝相当客气,所以尉缭子说不教,始皇帝还不能生气。   始皇帝的想法也简单,大秦的朝堂上人才济济,又不是光有尉缭子一个人能教,不行还能找别人。   既然说到了这件事,尉缭子和王翦就说起了太子和长安君。   这兄妹两个现在有点不对付。   尉缭子对太子不太看好,就说:“别看他是你女婿,是国之储君,我该说还是要说的。外面传他宽仁爱人,又说英明神武……”   王翦插话:“灭齐的时候我去了,太子表现得可圈可点,陛下有这样的储君,乃是大秦之幸。”   这也不是王翦看太子是自家女婿的份上为储君涂脂抹粉,也不是担心今日的话说出去让始皇帝父子震怒,他是真的觉得李二凤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尉缭子就说:“……和疲惫懒散的长安君斗得有来有回的英明神武?”   王翦皱眉,说了一句:“陛下偏袒长安君。”   尉缭子说:“烂泥是扶不上墙的,能扶上墙的都不是烂泥。”   王翦点头,实事求是的说:“我听家中小儿说,长安君在治事这块颇有建树,说起来,如今天下没了大仗,正是该治理天下的时候,就治理天下而言,没听过太子有什么高论。”   尉缭子说:“所以啊,这咸阳风雨欲来,你们一家还是早点回去吧。我是躲在家里装聋作哑,别的一概不沾染。”   王翦皱眉:“我们家要是和蒙氏那样,我压根不来咸阳,可家中小女是太子夫人,只怕难以走出这个漩涡啊。”   这时候仆人送来蜡烛和酒菜,两人对着喝了一场,王翦被家仆们扶着回去了。   回去后,王翦问老妻:“你们说得如何?”   他妻子叹口气,说了句:“不太好。”   王翦听不清,大声问:“你说什么?大点声。”   夜里这声音传很远,动静很大,门口的侍女们匆匆赶来,站在门槛外伸头往里看。   王翦的老妻就说:“睡你的觉。”   这事儿还真不能夜里说,要真是夜里说了,就王翦现在这耳背的程度,他听见的同时,说不定就连隔壁的尉缭都听到了。   次日王翦醒来,王翦把老妻和老妾叫到跟前,就问:“阿女昨日怎么说的?”   他的妻子说:“阿女说一切都好。”   他的妾说:“阿女在报喜不报忧。”   王翦深呼吸一口气,有种憋屈的感觉。   王翦的老妻就说:“就算是知道阿女过得不快活也没办法,难道能寻太子的晦气?”   普通的女婿,就以王翦的身份地位,带着家里的小子们打过去,打得他满地找牙,亲家也不会说什么。   但是太子那里不行。   王翦叹气,说道:“东宫乃是女婿,对他真是狗咬王八,无处下口!”   王翦的老妾看他们夫妻说完这个,都没再说话,立即问:“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的阿女难道要天天受闷气?”她一把抓住王翦的手说:“夫君,你要想办法啊。”   王翦甩开她的手:“放肆!”   这老妾立即豁出去了,大哭着倒在席子上,边哭边嚎叫,王翦夫妻两个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动静太大,长孙皇后提着裙子匆匆跑来,飞快脱了鞋,跑去搂抱着这个老妾,连忙问:“阿娘,这是怎么了?”   这老妾立即撒泼,挣脱了长孙皇后,扑上去拉着王翦,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夫君,我们母女两个没法子活下去了,你现在勒死我们吧。”说着把鼻涕眼泪都抹在了王翦身上。   王翦哪怕是一把年纪,也是个武将,还有一把子力气,一下子将老妾推开,生气地说:“你怎么在孩子跟前撒泼。”   老妻就说:“她也是为了孩子,既然孩子在这里,咱们一起说说吧。”   长孙皇后很少见到泼妇,就她这辈子的生母这种程度的撒泼也仅仅是入门级,已经让她目瞪口呆。   王翦对老妾说:“你别让孩子看不起你,快把眼泪收起来。”   老妾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她就是看不起我,我也要为她打算。”她直接抱着长孙皇后问:“我儿,阿娘的心肝,你在我们面前实话说,太子一个月去你房里几次?一次多长时间?”   王翦痛苦的闭上眼,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纳了这样一个妾。   你开头问话是这么炸裂的吗?   长孙皇后是体面人,听到这话就跟针扎了一样,人生两辈子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她想跑,被死死地抱住没跑掉。她的脸红得能开染坊,克服这辈子最大的羞耻心,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您在说什么?” [243]不适应:……   长孙皇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房间。   她还不知道有个词儿叫社死,她今天被这具身体的生母拉着社死了一次。   长孙皇后很想立即回到太子府,那是她的小窝,她觉得她待在小窝里更有安全感。   王翦的老妾追着长孙皇后来到了房间里,坐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有什么可害羞的?男女之间不就这点事吗?”   长孙皇后忍不住说:“您别说了,不体面。”   这种张嘴上床闭口睡觉的话能在公开的场合讲吗?   是,家里的大堂上不算是什么公开场合,可……长孙皇后翻身起来,让自己尽量温柔一些,和阿娘说:“阿娘,刚才阿父和阿母在那里,您怎么能这么问?不该这么问。”   “让我怎么问?我问太子一个月都宿在哪里?排除了别人,是不是剩下的时间都在你这里?这弯弯绕绕的事我做不出来,再说了,也不准确啊!能一句话说明白的事儿,为什么非要做的九曲十八弯?问你话呢,你们夫妻……”   长孙皇后忍不住说:“您别问了。”   这时候门外有侍女匆匆赶来,在门口说:“长安君来访。”   王翦带着家人出来迎接,出门就看到子央站在街口,只带着三五个侍卫和石。   王翦赶到街口,就看到眉飞色舞的子央讲当年她被项籍劫持的事情。   子央还握着拳头往自己脸上比画,表示自己用脑袋硬扛了项籍好几拳。   子央再三强调:“是他使出浑身力气打的,一点都没客气,我脑袋可硬了。”   石在一边捧场:“主君威武!”   几个侍卫也听说过当日的场面,跟着石一起对长安君无脑吹。   王翦听得面无表情,心想被揍的躺了好久,差点去侍奉祖宗,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这话让子央听了子央是不会反驳的,因为王翦有狂傲的资本,他的战绩让他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随后王翦对子央躬身施礼:“长安君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您客气,我奉命给你送些肉。”   侍卫们立即把一袋子羊肉送上。   子央说:“这是阿父特意让我送给您和国尉的,您邻居尉缭子今日不在家,我把肉放他们家了,赶来给您送。”   王翦瞬间明白始皇帝的打算。   陛下这是还没放弃呢,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让长安君和自己接触。   王翦就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盯上自己和尉缭子了,蒙骜呢?   蒙骜病了,他是真病,现在躺着呢,暂时没法带学生。其他大将都在镇守六国,因此就尉缭子和王翦显得悠闲。   然而子央似乎没理解老父亲的一腔苦心,没和王翦拉关系,而是问:“听说伯妇在这里陪着您和夫人,今日还在您家吗?我去和她一起玩儿。”   王翦松口气,他一把年纪了,真不知道怎么和小姑娘相处,就说:“在屋子里,你去吧,回头给你们送酒菜。”   “酒就算了,也不必送菜来,有口水就行。”   子央蹦跶着去找长孙皇后去了。   此时的长孙皇后觉得子央就是救苦救难的小娘子,终于把自己从那座名为“阿娘”的苦海中解救出来了。   两人坐下后,长孙皇后叹气,整个人有气无力。   屋子里没其他人,子央立即手脚并用爬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就问:“你怎么了?看着没睡好?在这里不习惯吗?你要表现的习惯啊!”   你别露馅了啊!   长孙皇后说:“我是真不会掩饰自己,更学不会别人的举止动作。”   长孙皇后有这具身体的记忆,模糊地记得一些相处模式,可是作为贤惠的女人,她真的应付不来这具身体的生母,更没办法融入这个环境里,性格不一样,一个文静的孩子是无论如何都伪装不了活泼的样子。   “怎么了?”子央凑过去问:“武成侯骂你了?”   “没有,”长孙皇后觉得子央是个朋友,尽管这朋友很多时候一肚子坏水,可只有子央能听她一肚子的话。长孙皇后说:“我既然来到这里,她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自当孝敬。”   子央点头:“这是应该的啊!”   “可……”长孙皇后小声说:“刚才阿娘问我,和太子那个的事儿。”   子央疑惑:“哪个啊?你怎么说话说半截。”   长孙皇后想起子央还未婚,立即捂住脸。   子央催着她:“我就讨厌你这种,要说就说,不说拉倒,说半截又不愿意说了,你让我怎么猜。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以为我猜得到啊?”   “就是问我,你兄长一个月到我这里多长时间。”   子央说:“就这事儿啊!你有什么难为情的。”   “你听懂是什么意思了吗?”   “本来是没多想,你要是没刚才的扭扭捏捏,我以为是问你们两个平时日吃了几顿饭,白日里闲聊过多少次。可你扭扭捏,这就暗示得很明显了,我懂。”   “你……你连这个都懂?”   “有几座汉墓挖出了铜祖,我给你介绍这是什么东西。”子央凑在她耳边讲了,随后就说:“这里没别人,大大方方地讲,毕竟要绵延子嗣。老王家的人是不是催着你赶紧生育?催生嘛,我懂!”   催生是子央每年过年都能看到的节目,另一个每年必上演的节目叫催婚。   “不是,”长孙皇后叹气,说道:“我阿娘以为我受到了委屈。”   说这话的时候,长孙带着惆怅,表情很复杂,心情也很复杂。   子央听了,忍不住说:“老王家的人能处,没想着把你扔进太子府就不管了。”   长孙皇后说:“有些事儿我发现越描越黑,他们现在对你兄长的印象越来越不好,我这会儿正着急呢。”   子央就躺在席子上,用手枕着头,摆出一个睡罗汉的姿态,很轻松地问:“他们为什么对太子的印象不好?”   “我阿父说太子治家不严,前几日有人在街上斗殴,对外说是太子夫人的兄弟,这让王氏差点百口莫辩。”   “我觉得你耶耶说得没错啊!太子没管好小老婆的兄弟,把正经的亲戚给带累了,还不许你耶耶生气?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长孙皇后想说话,子央抢在她跟前说:“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哥哥长孙无忌,你一直摁着他,不让他出头,说好听的是你担心他将来被清算,说难听的,你就是在打压你哥哥,他毕竟是凌烟阁第一功臣,光辉是拦不住的,为什么不让他出头呢?   除了长孙无忌,你还有个哥哥叫长孙安业,就是他把你们母子赶出来,后来他参与造反,你还为他求情,让他免死,得到一个流放的结局。我当时就弄不清楚你怎么想的,感觉你脑子里全是浆糊。   现在也是,我要是你,我回去把戚姬打个稀巴烂,把定陶戚氏全部交给咸阳令府,给你耶耶出了这口恶气。”   长孙皇后说:“你不懂,定陶戚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不懂?”子央说:“太子不在,你要护住闯祸的定陶戚氏,这是告诉其他门客和附庸们,你们夫妻有能力保护所有人。我还是觉得你脑子有糨糊,你也太和他一条心了!”   “妻者,齐也。你不懂。”   子央翻身坐起来,说道:“我说句惹你生气的话,其实吧,武皇挺好的,就是武则天,则天大帝。你看,你儿子的权力她拿到手了,这才叫‘妻则,齐也’,你这不叫妻,我们一般管你这种叫生活助理,夜里还要负责的那种。”   “我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能听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话。”   子央点头,爬起来跟长孙皇后说:“珍惜你的亲人吧,要不然你第三世的时候,会如怀念高明一样怀念他们,毕竟‘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对,这个是形容夫妻的,我再引用一句‘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这个也不对。   我读书太多,已经学杂了,回头我想想有没有合适的,有了合适的句子再来和你说话,我先回去了,等会儿还要和阿父一起吃饭呢。”   长孙皇后坐着没动,就说:“你不能自己写一句吗?”   “我也要有这本事啊!我写不出来,真的写不出来。”子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长孙皇后说:“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女孩,你再回头看王家人,看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好歹重新活一次了,你也要有一点改变,要不然岂不是白活一次了。”   子央转身离开,扬着手说:“回见!”   长孙皇后站起来把子央送到了门口。   前脚子央刚走,后脚阿娘又来了。长孙皇后觉得这也不是正常过日子的,就拉着阿娘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生个孩子是吗?我回头想办法生一个。”   王翦的老妾顿时急眼了:“虽然生孩子是大事,我也这么盼着。可是,可是我觉得你怎么就一门心思生孩子呢?你这是想着靠孩子摆脱眼下的局面?”   长孙皇后发现刚才的话又说错了!   她现在能确定,她和这位阿娘的观念不一样。   王翦的老妾急切地说:“你可要慎重地考虑这件事,不能为生孩子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你一旦生不下孩子,开始着急,就要吃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东西能要了你半条命,到时候生孩子要要你另外半条命,你到时候可怎么办?”   说着她忍不住开始哭起来,边哭边骂王翦,说他只想着儿孙,从不管女儿的死活。   这就是别院,又不是老家的府邸,王翦就是耳背,也听见老妾在屋子又哭又骂。   王翦无数次后悔纳这个妾,当年怎么就色迷心窍了呢。   看着王翦在长吁短叹,老夫人说:“这也不是个办法,你想想该怎么办。”   王翦说:“把紫奴送回频阳去,要不然她整日在家里哭号。”   老夫人说:“我是说让你想办法处理阿女的事情,不是问你怎么处理家中妾妇的事情。”   王翦还真有办法,他说:“这事儿,要等到太子回来后再说,太子不在,咱们就是再生气也没用。”   说完,王翦叹气,就说:“明日让阿女回去,咱们回频阳,过阵子太子回来了再来。”   老夫人点头。 [244]假设:……   次日子央回到章台宫,就听说长孙皇后在等自己,于是急匆匆去了曲台殿,跟忙着的始皇帝说:“阿父,我今天请伯妇吃饭,你不要等我了。”   始皇帝还没来得及说话,子央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始皇帝有种“女儿大了,不搭理老父亲”的感慨。   子央喘着粗气跑回兰林殿,进门就问侍女:“伯妇在哪里?”   侍女带着她去了待客用的小室,长孙皇后正对着一本书发呆。   子央在门口跟侍女说:“你们去弄点好吃的,对了,上次裹着茱萸炸的丸子送来一些。”   丸子就是炸的肉丸子,鸡肉被裹着加了各种香辛料的面粉炸得金黄酥脆,刚出锅的时候,香味能馋哭小孩!   就是现在凉了,子央也觉得好吃。   她进门就跟长孙皇后说:“等会的肉丸子你一定要尝尝,把香辛料磨碎加入其中,味道很好吃。”   长孙皇后打起精神问:“都加了什么香辛料?”   子央跪坐下来,笑着说:“有中原爱用的姜和桂,咱们这边的秦椒(花椒),还有吴越一带的茱萸,做出来的丸子别有风味,你到时候一定要尝尝。”   长孙皇后立即说:“单吃丸子没意思,配些菹(酸菜/腌菜),让厨房再做些羹,你不是喜欢吃汤饼吗?再送些汤饼,把果子酱送来一些,特别是梅酱,配着你的肉丸子酸酸甜甜吃下去,味道更好。”   子央呆呆地:“我就想请你吃肉丸子啊!”   长孙皇后好笑:“你就干巴巴地吃肉丸子?不吃别的了?”   她的表情就是:你吃都吃不明白。   子央想说她去开封菜的店里,对着吮指原味鸡就是这么吃的!但是转念一想,洋人哪里能吃得明白!   子央愉快地接受了长孙皇后的安排,在春秋战国有限的美食选择范围内,美滋滋地搭配着各种酱,就着热腾腾的面片汤吃得满头大汗。   子央就说:“享受生活我不如你啊!”   现在子央已经不小看古人了,人家只是古,不是笨,如果把他们送到现在社会的环境里,说不定比现代人混得好。   长孙皇后说:“你要是如我一样,用心学,也会如此。”   子央现在吃饱了,看着长孙皇后,才反应过来她无精打采,显得很疲乏,就问:“你怎么了?怎么吃得不多?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吃不下,心里……心情有些起伏。”   “哦,”子央问:“为什么啊?”   子央问的时候,让屋子里的侍女们出去,跟她们说:“不许听我们说悄悄话。”   兰林殿内连同长孙皇后的侍女们一起退下了。   子央用筷子夹着这肉丸子蘸了点韭菜花酱塞进嘴里,问道:“是关于王家的事儿吗?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在王家的别院?”   长孙皇后叹气:“我上午送他们出咸阳。”   “走了啊?”   长孙皇后点头:“是啊,阿父说这天气似乎还要下雪,他不放心家里的土地,想要早点回去。”   子央说:“既然走了,你该高兴才对啊!最起码不用装了,我看你和他们相处都觉得累。”   长孙皇后又叹气:“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难受,难道是王女没走远,她还在影响我?”   她的意思大概是这具身体本身的灵魂并没有走远。   子央点头,敷衍着说:“有可能。”   长孙皇后不想聊太多,就问:“你最近想起什么乐子了吗?”   “啊?”   “就是你以前遇到的,说那些……家长里短的,比如有个男人,对前头的妻女很不好……就是这一类的。”   长孙皇后想通过闲聊排解一下郁闷。   “哦,我想起来了,我跟你说的这件事后来是有结果的,大概是因为我没操心,去你家别院的时候想起我也有别院,才想起这件事。”   子央很平静地说:“有一天他前妻生的女儿得了大病,她前妻筹钱给孩子治病,他抢了这笔钱藏起来,她前妻的孩子因为没钱及时治病就病死了。   就在孩子去世的当天,他前妻回家拿了一把斩骨刀装进包里,就登门寻仇了,进门把这狗男人和他的二婚姘头给捅了个三刀六洞,后来拉到医院,人没救回来。”   长孙皇后没说话。   子央一边吃一边说:“这女人真的有一腔血勇,比很多男人都强。我还听说番邦有个女人,她孩子被邻居杀了,但是因为律法和证据等各种原因,这个凶手会被当庭释放。   在开庭前,这女人怀揣着一把枪……你不要问为什么枪可以怀揣……这女人带着一把枪,当听到凶手无罪当庭释放的时候,站起来对着那凶手连开好几枪,律法杀不了凶手,一个复仇的母亲可以。”   长孙皇后听了没说话。   子央说:“为母则强,我还有个同学,她小时得了一种怪病,整个人的脊椎变形,走路都很难,看上去像是个怪物。   她刚得病的时候,她阿耶就说要把她扔了,她阿娘不同意,然后她阿耶故意留她一个人在家,走之前,故意打开家里的煤气。你也别问煤气是什么,总之家里着火了,烧得浓烟滚滚,她被烧得毁容,她的手指有几根粘连在一起,现在都没分开,当时全身上下被烧得没一块好皮。   她阿娘没放弃她,好几次冲进大火里找她,被消防员解决之后,她阿娘就和她阿耶打官司,是她祖母顶罪,说是自己年纪大忘记关天然气,去坐牢了。   后来她阿耶阿娘离婚,她阿娘带着她,鼓励她活下去,又带着她积极治病,她们没钱,她阿娘在菜市场卖菜,一开始她长得太怪,又毁容,吓得好多人都不敢去买,时间长了,大家都接受了,她娘靠着卖菜养着她,给她治病。后来她虽然脊柱还是变形的,全身皮肤是烧皱的,但是她已经能走能跑,行动和常人没什么不同了。   再后来她考上了很好的学校,没毕业就能赚钱养她阿娘,她真的很厉害,我祖母就常说那母女两个熬出来了。”   长孙皇后忍不住擦了擦眼泪,说道:“这也太可怜了。”   子央把夹着的丸子放下,看着长孙皇后说:“你压根没感同身受。”   长孙皇后看着子央,皱眉问:“什么意思?”   子央说:“感同身受不是你这种,你这种就是那些贵妇小姐们的鳄鱼眼泪,掉几滴泪,说几句可怜,要是在你们面前,你还会再赏赐些金银,这样显得你们慈悲。   真正的痛苦是哭不出来的,大喜大悲不是你这样的。   就跟你刚才一样,真的和你相关了,你只会觉得堵得慌,心里难受,而不是这么平静地掉眼泪。   也不是说不能掉眼泪,大悲才会掉眼泪,你这是大悲吗?”   子央讲的故事是真实的故事,她的同学是她初中的同学,子央因为家里有点小钱,靠爹妈的钞能力和自己那还不错的成绩进入了私立高中。这个同学进入了划片的高中,尽管如此,她高考的分数比子央高了很多,人家现在已经能通过互联网赚钱养家了,听奶奶说前不久那姑娘买了一套大平层送给妈妈。   这个故事里有两个母亲,一个是子央同学的奶奶,为了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另一个是子央同学的妈妈,为了女儿,同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子央看来,这才是人间,才是正常的,而长孙皇后不太正常。   正常人听到这个故事的反应都是先骂狗渣男和故事里面的奶奶,对狗渣男自然是有多难听就骂得多难听,对里面的奶奶要骂她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没养一个好儿子,活该晚年被人家指着骂。   子央问长孙皇后:“你是不是觉得我同学的阿耶和祖母是有苦衷的?我记得很多女婴生下来被溺死,我这个同学,虽然被养了几年,但是她的病治不好,还很怪,就是个无底洞,会拖累全家……她死了最好,是不是?”   长孙皇后皱眉,她在思索。   子央追问:“假如,我说假如,假如我的同学是你的女儿李丽质。她得了怪病,为了皇室的颜面需要李丽质去死,毕竟你的丈夫刚刚在玄武门杀亲,外面隐隐约约有传闻说你女儿的怪病就是上天降下的报应,这个时候太宗想要让李丽质悄无声息的病死,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长孙皇后立即说:“丽质她好好的,她没得什么怪病!”   “我是说假如!我说假如是李丽质得病,你会为了她和太宗硬碰硬吗?毕竟你还有李承乾和李泰两个儿子,这两位皇子还需要你照顾,一旦你和太宗翻脸,李承乾的储位也容易动摇。   这时候你的丈夫来劝你,说现在你们家好不容易有了眼下的局面,如果这个时候夫妻离心,储位不稳,对整个大唐,对天下百姓都不好,如今天下由乱转治,一旦江山动摇,各地再次出现白骨如山的惨状。   他请你收起一个母亲的情绪,为天下、为江山、为承乾、为了李唐皇室,放弃得了怪病的李丽质,你会同意吗?   再退一步,他说先把李丽质送出宫,秘密放在一个地方养病,你会答应吗?你心里知道,一旦送出宫,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女儿了,过不多久,半年甚至是三个月,就有消息说你的女儿病死了,或许你还能看一眼你骨肉的尸骨,那时候再趴在棺木上大哭一场,你是不是心里松口气,觉得她没了,大家都会好。   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吗?太宗会这么做吗?”   太宗会这么做!   长孙皇后心里也清楚,自己也会同意这么做。   她就说:“你这是在难为我,我的孩子们都好好的。”   “万一呢?万一你们不是至尊夫妻,万一你们经历了这种痛苦,你们怎么办?   人说大浪淘沙方显英雄本色,只有遇到了大浪,是沙子是金子才会被淘出来。苦厄降临到人身上的时候,该怎么选才能看出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央说到这里,立即换了话题:“你看我,今日显得愤世嫉俗,说了很多让人难受的事儿,咱们聊点开心的吧。”   长孙皇后却没心情和子央再说下去了,她看了看角落里的铜漏,就说:“我好几天没回家,这会儿也快天黑,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跟子央说:“你赶快吃,吃了早点睡吧。”   子央站起来:“我送送你。” [245]公主是棋子:……   长孙皇后急匆匆回到太子府,先去看了看孕妇,孕妇的情绪不太好,整日闷闷不乐。   长孙皇后只能先安抚她,同时要求齐国的其他贵女一起开解一下孕妇。   随后她又召见了几个门客,询问最近几天交代的事情办理得怎么样了。   等这些事儿办完,又听说前几日戚姬在家里又哭又闹,长孙皇后本来想去安慰她,让她别闹了,毕竟是她兄弟和人斗殴在前,秦法执行在后,这是说得通的。可是一想,自己都是苦主,戚家子当街说是太子夫人的兄弟,把王家扯进来不算,还把自己的脸面也踩在了地上。   长孙皇后对戚姬冷哼了一声,心说戚夫人被吕后砍成人棍也是咎由自取,就戚氏的门风,这家人早晚要自寻死路。   所以她也没管,而是修书一封,派人给李二凤送去。等忙完了之后,早已经夜深人静,在安静的氛围内,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子央今日的话。   如果丽质遭遇厄难,自己能不能放下一切去保护她?   随后她就想,最近几天子央在自己耳边总说些当娘的该如何保护孩子,每个例子都很极端,分明是小娘子包藏祸心。   想到这里,她连忙洗漱睡了,控制自己不想子央讲过的话,而是想起了王翦一家。   王翦这个人很矛盾,属于既谦卑又骄横的人。   谦卑是因为他这个人深知怎么做个臣子,他无论是向始皇帝要土地或者是要爵位,都是“自污”的一种,极力避免和白起同一个下场。包括这次来咸阳向始皇帝解释王家人没有触犯秦法,也是委婉的向始皇帝表忠心,他在各个方面避免落下一个不好的下场。   王翦的骄横也是藏不住的,毕竟是带兵之人,作为一个常胜将军,那股子骄兵悍将的气质掩饰不住,他进出咸阳的时候,带着亲眷家丁用的都是行伍军阵,知道的是他来咸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攻打”咸阳,特别是和始皇帝说话的时候,那骨子骄横睥睨有时候就藏不住。   始皇帝也不会和王翦计较,除了吕不韦,始皇帝很少杀身边大臣。王翦年纪大了,主动解甲归田,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所以始皇帝对王翦非常宽容。   王翦父子不会被始皇帝清算,现在王家最大的危机是王翦的身体。   王翦毕竟是个老将,现在看着还很壮硕,实际上身上 全是病痛。在分别前,王翦的老妾拉着长孙皇后说了很多,重点是趁着王翦还活着,要及时利用王翦的威望在皇家站稳脚跟,依着老妾对王翦的观察,老东西活不了几年了。   长孙皇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近几天的事情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一切都不畅快。总有一种畏首畏尾的感觉,她现在很想跑出去,对着渭河大喊一声,发泄心中的郁闷。   在床上像是烙烧饼一样翻的时间长后,长孙皇后终于睡着了。   没一会儿,梦中的长孙皇后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因为她终于梦到了自己的子女。   那是一个夏日午后,年轻的李承乾带着李泰走来,兄弟两个恭敬地向着长孙皇后行礼。   长孙皇后怀里抱着小女儿新城,旁边坐着兕子和李丽质。   长孙皇后问两个儿子:“稚奴呢?你们看到稚奴了吗?”   李治从远处跑来,大喊着:“阿娘,我在这里。”   长孙皇后高兴地说:“太好了,阿娘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她忍不住对每个孩子摸摸看看,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过了好久,当长孙皇后激动的余韵过去后,李承乾问了一句:“阿娘,你没发现这里少个人。”   长孙皇后说:“你们阿耶不在,他去岭南了,日后有机会再见吧。”   李承乾摇头,说道:“阿娘,我说的不是他,我是说,你没发现城阳没在。”   长孙皇后瞬间想起还有一个女儿城阳公主今日不在,她着急地问:“城阳在哪里?城阳,我儿城阳呢?”   回应她的是整个梦境支离破碎,她从梦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城阳!城阳!   这个公主一辈子历经风波,一开始嫁给了杜荷,杜荷是李承乾的死忠,李承乾谋反后杜荷被杀,城阳公主成了寡妇。随后太宗给这个女儿择了新婿,是河东薛氏的薛瓘。   据说夫妻感情好,城阳公主生了三个儿子。其中小儿子薛绍尚太平公主,也就是说城阳公主既是太平公主的姑姑也是太平公主的婆婆。   长孙皇后因为这个梦一夜没闭眼,到了次日,她忍了又忍,终于忍到下午才派人去请子央来。   子央骑马过渭河,来到了太子府。   长孙皇后拉着子央的手说:“我今天有事找你,本来想着去兰林殿等你,显得我心诚,可是我昨天去过了,今日又去,我怕陛下嫌弃我在你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到处跑。”   这就是下意识地讨好长辈,力图在长辈眼里成为一个贤惠的儿媳,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就该关闭家门,不和人来往,要不然就显得“不守妇道”。   子央想刺她几句,又觉得没意思,就问:“你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赶紧说,说完我回去和阿父一起吃饭,早上走的时候阿父就说等我回去一起吃烤羊。”   长孙皇后拉着她的手往后院去,问道:“天天吃烤羊,没什么新鲜的吃食吗?”   “没有,”子央觉得自己最近上火,大概是吃烤羊吃的了。   两个人进入屋子里,左右侍奉的人退下后,长孙皇后直接问:“我问你,我儿城阳后来怎么样了?”   “城阳公主吗?”距离近了,子央能看到长孙皇后眼下的青黑。她就说:“就是一辈子挺坎坷的,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但是也没办法求证,我把正史记录和野史传闻一起告诉你。”   长孙皇后连连点头。   子央说:“城阳公主二嫁之后,牵扯到了一场巫蛊之事中,正史记录,说是公主牵扯巫蛊,高宗……也就是你小儿子李治……把城阳公主的丈夫贬官到了房州做刺史,允许公主跟随,随后他们夫妻两个一起到了房州,从那之后再没离开,后来两个人双双在房州病故,最终的结局是灵柩双双返回长安,陪葬在了昭陵。”   正史就写了公主巫蛊,没前因没后果,紧接着就是驸马贬官,公主随行。   这就令人充满好奇,巫蛊之祸一旦爆发,令人胆战心惊,不杀得人头滚滚这事儿不算完,这件事只有两个倒霉蛋,公主牵扯到了巫蛊之祸中,驸马被贬官,变相被流放,公主随行,也变相被流放,终其一生,夫妻二人都没有回到长安。很多人好奇,公主是怎么牵扯到了巫蛊之祸里?为什么巫蛊之祸被处置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这件事没牵扯到其他人,可公主病死的时候,李治又号啕大哭,也是李治下旨把妹妹和妹夫的灵柩送回长安,陪葬在了昭陵。   子央接着说:“我给你讲讲野史,野史是后人附会,因为《旧唐书》中关于后妃公主的记录,有一条是事关城阳公主的,说公主‘主少多疾,太宗为幸其第,命宫中为立祠,以祈福祐。礼官执奏:‘非礼也’帝曰:‘为公主疾故,且令禳除,非常制’许之’。   根据这一条,野史传闻说是有一年城阳公主身患重病,病情十分严重,御医们用尽各种方法都治不好。后来有人推荐一位僧人,说他擅长持秘咒治病,效果很好。公主便将这位僧人召来,设坛持诵,结果两晚之后病情果然好转。公主大喜,赏赐极为丰厚。因为这件事,有人控告公主行巫蛊之事。”   长孙皇后低头一想,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城阳夫妻两人身处权力争斗的漩涡,巫蛊不过是借口,夫妻二人斗败了,被流放房州。这种斗败让稚奴心存愧疚,甚至是稚奴的错误导致了城阳夫妻两个离开长安前去房州。无论是后来让他们夫妻的灵柩回到长安陪葬昭陵,还是把嫡女太平公主嫁给薛绍,都是稚奴在补偿城阳这个妹妹。   仅仅两个字“巫蛊”,就掩饰了一段不堪的斗争,也让城阳夫妻和薛氏家族的命运发生了巨变。   子央说:“说起来,城阳和你的孙女太平,经历都很像是,我是说婚姻。”   长孙皇后说:“你仔细讲讲。”   子央说:“这也没什么好讲的,城阳先嫁给杜荷,杜荷那个人死的时候毫无畏惧之色,据说当时很多人都很佩服他。太平公主嫁给薛绍后,薛绍因为哥哥薛顗参与琅琊王李冲谋反案而被牵连,被饿死在狱中,他死的时候,太平公主还怀着他们的第四个孩子。   太宗出于对女儿的补偿,给她挑选了名门薛氏,无论是头嫁还是二嫁,城阳公主都没得选;太平公主在表哥薛绍死后,被她母亲逼着嫁给了武攸暨,目的就是为了消除李氏与武氏的隔阂,巩固武家地位。   你知道武皇多么丧心病狂吗?武攸暨原本有妻子,为了能让这两个人成亲,武皇杀了武攸暨的妻子给太平公主腾位置。   太平公主和第一任丈夫薛绍的感情很好,两人于永隆二年成婚,婚礼极其隆重,婚车太大进不了万年县馆的门,最后只能拆墙而入;沿途点燃的火把把路边的树都烤焦了。婚后两人感情和睦,共育有二子二女。   自从薛绍死后,太平公主就在追求权力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有句话子央没说出口,那就是李唐皇室内部,大家似乎都不是亲人,看谁都像是仇人!   而且大家都不把对方当人!   长孙皇后在思考城阳公主和太平公主的命运以及背后折射出来的权力争斗。子央本想刺几句,想想还是算了,有机会找太宗骂。   她打着哈欠,就说:“我要赶快回去了,回去得晚了又要吃不饱就睡着。”   长孙皇后立即说:“我送送你。”   两人出门,长孙皇后就说:“我给你做了几件衣服,回头做好了给你送去。”   子央刚要答应,外面传来喧哗声,子央转头去看,就看到几个侍女拦着三个女人。   长孙皇后说:“是戚姬,今天早上就说要见我,我没见。现在看上去想要硬闯了。”   子央问:“我要留下来帮你吗?”   “不用,你走吧。”长孙皇后叹口气,跟子央说:“你熟读史书,该是知道的,我一向约束外戚,包括妃子们的兄弟族人,一并约束,再怎么小心约束,还是有闹大的。   韦贵妃的族人侵夺细民田宅、放债取倍、强市婢妾,被官员弹劾后,二郎也仅仅是口头上骂了京兆韦氏而已。我给她们的父母族人收拾过多少的烂摊子,就是闹出来了也没人被罚。   如今多收拾一个戚氏,对我而言,也不算多,顺带手而已。”   贞观年间,被正史记载的韦贵妃族人“恃恩暴横、夺人田宅、掠民女”被地方官弹奏,太宗宥其罪以全贵妃颜面但戒之。   意思是韦氏欺男霸女这事太严重到兜不住的地步了,被京兆府的官员上奏弹劾,为了贵妃的颜面,太宗宽恕了韦氏族人,口头教育了几句。   到了唐高宗时期,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孙皇后去世了,《女则》对后宫的影响力有限,没人再约束后妃,或者是王皇后和武皇后都在和朝廷上的老爷们争权夺利,没人管后妃的事情。后妃亲眷们的暴行数目直线上升,呈现出无法控制的势头。   其中最典型最恶劣的全是武则天的亲眷,先不提后来的武三思等人,单说她的外甥贺兰敏之的恶行令人发指。   唐高宗为太子李弘选妃,选中了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大婚前夕,贺兰敏之听说杨氏貌美,竟兽性大发将其奸污,唐高宗夫妻只能另选裴居道之女为太子妃。而贺兰敏之在事发后照样当他的周国公,在朝中呼风唤雨,屁事没有。   究其原因,是当时的武皇不舍得杀他,武家与武则天最亲近的男性只剩贺兰敏之一个,贺兰敏之已经被过继给武家,改姓了武,武则天宁肯让儿子李弘吃了哑巴亏,宁肯让被玷污的杨氏一辈子抬不起头,也不愿意动这外甥一指头。   子央想起这些事儿,哪怕是骑马走在渭河桥上,也忍不住对着河水呸一口,骂一句“脏唐”。   唐朝就适合远着看,近看真的不忍直视。   她回到曲台殿的时候,走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忍不住想:太宗养孩子的本事令人不敢恭维,难道真的要过继他的孩子吗?   子央想对李二凤说一句:谢邀,想拒。 [246]出主意:……   早上子央去曲台殿蹭饭,始皇帝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就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啊?”   “什么‘什么安排’?”   始皇帝把手里的竹简递给了侍女,侍女捧着书简起身离开,子央对着侍女喊:“我要吃黄米饭。”侍女对着子央躬身后,才转身离开。   始皇帝说:“你最近和伯妇一起玩耍,玩得很开心啊,今天还去吗?”   “不去了,大概伯妇最近一段时间不愿意见我,我们每次都聊小孩子,说得多了她会生气。而且我一直在挖长兄的墙角,伯妇就更不愿意看到我。”   始皇帝回忆了一下长孙皇后,就说:“伯妇嫁入咱们家都没生过气。算了,不说伯妇了,你既然不去玩耍了,就要学点正经本事,去拜缭为师,学点本事吧。”   “能换个人吗?尉缭子那人难说话。”子央回忆了一下和尉缭子相处,觉得那人特别讨厌麻烦,要他的书是可以的,但凡多讨论一句,他立即变了脸色,拔腿就跑,要是追上去扯着他的袖子非要聊一聊,他就立即拉下脸,准备和人一拍两散,俗称绝交。   始皇帝当然知道啊,尉缭子逃走还是他下令抓回来的,抓回来后还要哄,更要时刻警惕他再次出逃。   始皇帝就说:“阿父知道,这天下的大才就如花朵一样,各种各样,开得姹紫嫣红,就看你怎么养了,每种花的养育办法不一样,所以你要动的心思不一样。你如果不想跟着尉缭子学,你想跟着谁学?”   俗称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   子央就开始列举:“蒙骜。”   始皇帝说:“蒙毅的祖父?他都已经病得起不来了,你再把人薅起来给你讲兵法?”这不是合适,而且医者断言蒙老将军快不行了。   子央说:“蒙毅他阿父蒙武呢?哦,不在咸阳,驻守在关上。还有王龁呢?”   始皇帝说:“蒙骜、王翦、王龁、王陵、杨端和他们都是昭襄先王留下的老将,现在除了杨端和还能上马,剩下的这几位耳聋眼花。你也别乱猜了,还有一个人合适,年轻且有功勋。”   子央皱眉:“您说的别是蒙毅吧!”   子央就觉得这位也太年轻了,年轻到天天和子央说笑,子央压根想象不到他当老师是什么样子。   始皇帝说:“是李信。”   始皇帝的武将里面,核心九人分别是王翦、王贲、蒙恬、蒙武、李信、杨端和、羌瘣、辛胜、王龁。这里面表现最亮眼的是王翦和李信,李信有灭燕国的功劳,虽然在灭楚的时候被打得灰头土脸回来了,始皇帝并没有怪他,而是请王翦出山灭楚。   李信年轻且充满朝气,始皇帝一直把李信当成将来秦军中扛大梁的人物,准备留给秦二世。   子央皱眉,她不太喜欢李信,不是说李信不好,是因为李信是李二凤的祖宗!   子央反而问始皇帝:“按理说,李信是最合适教我的,为什么让我去找尉缭子?”   始皇帝一开始就想到了李信,李信当时拒绝了始皇帝,给出的理由是长安君未婚且年轻,他自己也年轻,却是已婚,他不想让人外面传闲话。   始皇帝表示理解,因为始皇帝很遗憾李信不是自己女婿,他对李信的看重是毫不掩饰的,也公开说过李信就该早点从陇西来,这样就能早早地为他赐婚,私下里始皇帝感慨李信成亲太早了,他很长时间内想把子央嫁给李信。   就因为这个原因,李信之外,也只有理论大师尉缭子合适。   尉缭子有理论、有著作、有时间,简直是老师的不二人选。   子央也听明白了,她需要自己去拜师,想办法让尉缭子收下自己。   子央觉得这件事挺难的,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始皇帝就对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撸了几下,说道:“你也该学着怎么用人了。”   像尉缭子这样的,才是春秋战国时候大臣的真实样子,一言不合就不侍奉了,辞职跑路太正常,有的人甚至都不辞职,直接跑路。   子央吃完饭,无精打采地去了内史府,坐下后就开始叹气。   吕雉来送文牍,张良作为文吏,已经给子央磨了一池墨,还有燕氏兄弟也在,听到子央叹气,大家都纷纷看过来。   吕雉也不着急说关中的事情,立即问:“您这是怎么了?”   大家纷纷看着子央,因为主君一向主意多,大家给主君出谋划策的机会不多,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一定要抓住,这是证明门客价值的时候!   不能怂!   每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子央。   子央说:“我阿父让我找尉缭子,拜师学兵法。”   张良问:“就这事儿?”   子央点头。   燕朱说:“这也太简单了。”   大家一起点头。   子央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尉缭子不想收我为徒,我阿父亲自开口都没成功。”   张良立即说:“主君,您这路子一开始就走歪了,您就该谦卑一点,可陛下开口,这是什么?这是以势压人啊!”   大家都点头。   子央看他们点头,问道:“是这样吗?”   张良立即说:“我拜师的时候,对我的师父甚是恭敬。”   子央恍然大悟,大名鼎鼎的“圯桥进履”她是读过的。   据说大早上黄石公坐在桥上,看到张良路过,把鞋子扔到桥下,傲慢无礼地让张良捡了送上来。张良捡了鞋子,还跪下给他穿上,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黄石公就觉得张良这孩子挺不错的,于是收下了张良这个弟子,教授他黄老之术,教他怎么做一个帝王师。   这个典故还衍生出一个成语,就是“孺子可教”。   子央忍不住说:“咱们不一样,你师父是想收弟子,就看谁合适,我这是主动去拜师,尉缭子并不想收徒。”   需求不一样,打法也不一样。   吕雉说:“您要不恭敬一点?恭敬总是没错的,毕竟是要学人家的本事。”   大家一起纷纷赞同吕雉的说法。   子央转头看吕雉,关于拜师,吕雉和张良还有一场有意思的互动。   据说刘邦和大臣们商量废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吕后得知后大惊,就要想办法,奈何她自己想不出办法,左右就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找张良。   张良是有名的不粘锅,不想掺和到这破事里面,吕后就让建成侯吕释之去讽刺张良,张良一眼看出吕氏家族的盘算,就说:“此难以口舌争也……太子宜卑辞安车、束帛迎四皓……”吕氏就立即安排刘盈去请商山四皓为师,刘邦看到商山四皓愿意出山,改立刘如意的算盘算是白打了,废刘盈的事情也就不再提。   这个故事日后有艺术加工,就变成了吕雉听说刘邦打算废太子,着急没办法,孤立无援的时候跑到大殿外面,趁着群臣下朝,吧唧对着张良跪下去,求张良救命,还说这是第一次皇后跪大臣,张良被这大礼给感动,这才无奈地给吕雉出主意。   无论正史野史,都说明了张良确实给吕后出主意了,这主意是怎么执行的呢?   刘盈完全按张良所教“卑辞、安车、束帛、顺其志”去做。不是下诏征辟,而是以太子身份礼聘隐士、给足面子与自由承诺,四皓感其诚遂随太子入朝,亮相于刘邦面前,使刘邦打消废太子念头。   现在这一招被张良拿出来教给子央,意思就是:你要谦卑,要顺从,要给足了对方面子。   子央皱眉,这几个字听着简单,做起来就不简单了。   但是在座的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们已经在子央跟前开始完善细节。   子央嘟着嘴,不高兴地说:“我是去拜师,我又不是做奴婢,我至于这么低三下四吗?”   但是眼下社会环境就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孝敬师父,就如子女孝敬父母。   看子央不乐意,燕绯就说:“您是哪里不满意?拜师是不是要送上拜师礼?”   子央点头:“这个是应该的,礼物可以多给,这一条我没意见。”   燕绯问:“孝敬师父,是不是应该的?”   子央皱眉,想起大学里面的事情,因为以前住在一间宿舍的学姐们心态崩了,跟子央说了很多前辈们“孝敬”导师的事情。十几年前,学生几乎是导师家的长工,给导师一家鞍前马后,师母们用这些学生跟用奴才一样,什么洗衣服做饭拖地接送孩子……都要干。   这还仅仅是体力上的付出,关键是有些导师压榨学生,那是精神上的折磨,学生们稍微不顺从,导师就拿“延毕”来拿捏学生。   现在压榨又有了新的变化,所以提到“孝敬”师父,子央有些反胃。   她立即说:“不,我阿父我都没孝敬过,师父我也不会孝敬。”现代社会,她连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没孝敬过,在学校都是老师哄着她,她无论是在大秦还是在现代社会,都不想孝敬老师。   她顶多能接受给王绾磨墨铺纸,其他的事儿一概干不了。   燕绯也没劝,就说:“既然不孝敬,说点好话总行吧?”   子央立即反问:“那是好话吗?那是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再来捧师父。干不了,一点都干不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这么费劲地学习过!更没难为过自己!”   办不了的事儿就不办,子央从不难为自己。   大家纷纷对视,张良还想再劝劝,子央说:“闲聊的时间太长了,该干活了。对了,渭滨学宫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吕雉连忙说:“臣就是来向您汇报这件事的。您看一下,这一版,是太子府的人提供的图纸;这一版,是咱们咸阳令府出的图纸,这图纸是特意请了秦墨绘制,各处都好,唯独造价贵,要真是按照这规模建造下来,只怕是……”   “钱不是问题”!子央说:“我来弄钱,对关中所有黔首传令,来渭滨这里建造学宫,有钱拿!”   子央说到这里,对吕雉说:“这相当于以工代赈,无论男女老少,来了之后有热炕热汤,每天给一些工钱,包吃包住,这样才能让一些人避免被冻死,开春了带着钱财回去,好歹能靠着钱财挺过青黄不接的日子。”   吕雉就说:“我回去和卫府令说驳回太子府的图纸,现在咸阳令府把这件事拿来办了。”   子央点头。   她这几天可没闲着,她让李二凤回来后惊讶地发现他手上的事情都被抢了!   子央在心里桀桀桀桀地笑着:太宗,保管你回来大吃一惊! [247]擅闯:……   任何事情做出决定到实施都需要时间,因此太子府给李二凤送信的时间只会比现在更晚。   再过一阵子就要下另一场雪,现在已经是数九寒天,路上积雪满路,就是咸阳这边派出人追着李二凤,也要在一段时间后才能追上,等送信的人拿到李二凤的回信回到咸阳,黄花菜都凉了。   子央想到这里就高兴。   等到下午,子央刚准备下班,隔壁丞相府的王绾就派人来找子央。   王绾忧心忡忡地和子央聊起了寒冷天气里怎么应对一些贫寒黔首们过冬事情。   秦法严苛,很多东西都不会白白施舍给黔首,他们想要得到救助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体力劳动才行。秦国从不养废物,那些不能干活的人压根不配领一份救济粮。   这是人为淘汰老弱病残,这也就是秦法被人诟病的地方——没人情味。   子央就和王绾聊起了咸阳这几处大工程在招工,来干活包吃包住,还有一份微薄的收入。   王绾没担心钱,也没担心人,更没担心工程,他担心的是大量的黔首聚集在咸阳,如果这些人一旦被人鼓动,很容易出现暴动。   王绾忧心忡忡地说:“你要早做准备,不是老夫想太多,而是这事儿很容易发生,那些对大秦心存怨恨的六国之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   对这件事子央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写好的应对方案。   这是一本厚厚的书籍,是子央自己写出来的。   这是一本应对风险识别、危机管控、响应流程、事后复盘的预案。   风险基本分为:暴动、公共卫生、工程事故、物资短缺、火灾、谣言、天气灾害等几个方面,每个方面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和步骤,也详细地划分了各个级别的权力和职责。   总负责人是咸阳令,下面各处官员参与其中,除了依赖刑罚威慑与暴力弹压,也加入了一些柔性疏导。   王绾看了一下目录后就着急翻阅,子央的时间很宝贵,立即说:“您先看着,我先去回去,我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办。”   时间很宝贵,这个应对方案她做了很长时间,也参考了很多现代社会的应对办法,就是为了堵李二凤的嘴。编写的时候,=子央还气哼哼地表示:他能用阳谋,我也能。   跟谁不会似的。   王绾就说:“好,这本册子先放老夫这里,老夫今晚上回去读一读。”他说完把书合上,带着感慨跟子央说:“为师一直觉得你懒散不愿意上进,没想到今日你令为师另眼相看,可见是长大了,日后也要如此,万不可再犯懒疾。”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子央满肚子委屈:“您也真是,满大街的告诉人我懒散,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劝勤,现在天下都知道我懒散了!”   “你就说你日常懒不懒?”   子央嘴角动了动,她觉得这话题不好反驳,因为她真有懒散的时候,这次要不是因为和李二凤斗法,她才不会写什么风险预防和管控呢!   她起身说:“您先忙吧,我要赶紧离开了。”说完就跑走。   看着子央那堪称一阵风一样的背影,王绾久久没说话。   太子是个好太子,长安君也是个好孩子。太子早早地定下了名分,可长安君并不安于现状。   这就是目前朝廷的状态。   前几年王绾因为偏向太子,被始皇帝给暗中警告了一番,王绾辞官不成,又回来接着当丞相,现在是长安君的师父,始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可还有很多人没看清楚。   将来朝廷绝不会平静,王绾就在想自己将来何去何从。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年纪,可能赶不上这一场龙争虎斗。   王绾低头看手里的册子,这时候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子央风风火火跑进来。   “王师,刚才有话没跟你嘱咐,我说完就走。”她扑到王绾的桌子前,扶着桌子说:“这东西是绝密,千万不要给人看到,一旦被有心人看到,拆解了各种应对办法,效果就要打折扣了。”   “放心,老夫晓得,你去忙你的吧。”   子央又一阵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这次王绾还是满肚子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子央急匆匆跑出去,整个人喘得不行,哪怕如此,还是对门口等着的侍卫们说:“上马!”   冬季她穿得厚,子央笨拙地上马,扑腾了两下没上去,石手里提着一个小锤,立即提起来,用锤头怼着子央的屁股把人推了上去。   子央骑在马上,扶了一下帽子,对石说:“石,好样的,下次还这样。”   旁边的侍卫和跟随的夏侯婴都很无语!   石高兴地点头,大声说:“好!”   大家再看看石,觉得更无语了。   这真是一对呆瓜!   随后大家上马,跟随着子央一起去拜访尉缭子。   王家的人已经走了,所以王翦家别院的大门关着,子央带着人骑马路过王家的别院,来到尉缭子家门前。   尉缭子家的仆人奔出来,牵着子央的马缰绳,仰头对坐在马上的子央说:“长安君,我家主人今日不在家。”   又不在!   子央能肯定尉缭子在躲自己,她扶了扶帽子,防止帽子影响视线,看着尉缭子家的大门,就说:“上次去访友,上上次去借书,上上上次是与人饮酒,这次是干嘛去了?”   仆人说:“我家主人去渭河边观赏浮冰去了。”   子央听完皱眉:“这么冷的天,去渭河看浮冰?”   仆人点头。   这时候尉缭子的门客出来,在门口听到子央说话,连忙说:“然也,缭公去渭河观看浮冰,这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   这门客子央见过,说话很好听,在子央看来就是陪着尉缭子解闷的,此人学问是有的,很擅长弄点不花钱的风花雪月事,比如他嘴里的风雅赏冰。   要是换成子央,她都想不到还有人会去河边看浮冰!关键是这么冷的天,河边寒气重,这是有多想不开啊。   子央叹气,这门客躬身行礼,对子央说:“要不您明日再来?”   正常人这时候就转头走了,前几次子央就是正常人,她笃定尉缭子这小老头在家,还是转身离开了,毕竟成年人的体面就是看破不说破。   可是自己吃了几次闭门羹,情绪早就到了临界值,因此子央笑着说:“嗯,也好。”说完下了马。   子央下马,她身后的人都下马。   子央对夏侯婴说:“婴,你带上我给缭公的礼物。石,你负责给我开路,记住咱们是来做客的,不要伤人,不要伤物,只要能进门就行。”   石立即说:“喏”,说完跑过去,推着门扇,就怕有人突然关门,他瓮声瓮气地说:“主君,请进。”   子央提着马鞭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尉缭子家。   尉缭子家的门口急得跺脚,连忙追上去:“长安君,您这是擅闯,擅闯啊!”   夏侯婴也追了进去,大声说:“胡说,我家主君是来拜见尉缭子的。”侍卫们已经背着礼物也一起闯入门中。   子央一路上畅通无阻地到了堂上,尉缭子这小老头就在堂上跪坐着写书呢。   子央说:“缭公,子央特来拜访。来啊,把礼物放下。”   一堆东西堆在了门口。   尉缭子一看,放下笔,捂着心口说:“哎呀,老夫心口疼。”   子央很紧张,真怕这小老头病了,连忙冲过去,着急地问:“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可千万别有病啊。”她说着就握着尉缭子的手腕,尉缭子就使劲甩开她。   子央摸了脉,这脉搏很平稳,再看老头,保养得很好,也没有心脏病特有的嘴唇发紫,更没听过他有心脏病史。   子央就知道这小老儿是装的,立即跟侍卫说:“去请个医者来。”说完跟尉缭子说:“医者没来之前,我要助力缭公!”   说完就把手放在尉缭子的肩膀上开始使劲晃:“缭公,你可要好起来啊!”   尉缭子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折腾,再这么晃下去,肯定得脑疾!在门客那撕心裂肺的“长安君,不可如此,不可如此”的叫唤下,尉缭子艰难地说:“老夫没病,没病,不要晃了啊!”   子央这才松手,对付老年人她有的是办法!   子央拍着桌子,声色俱厉地问:“尉缭子,我敬您,称呼一句子,您呢,骗我几次了?你良心不会痛吗?你也就是装病,我是真病,我是个病人啊!我呼吸不畅,我天天喝药,我还这么诚心诚意的来拜见您。您呢,您说说您,当臣子避见封君,当个老人欺负小孩子,当个贤者哄骗孺子……哎呀,我气的肺疼!”   子央是真有病,老头子是装病,子央说到激动处,直接往尉缭子家的堂上一躺,故意大喘气,一副命不久矣的状态,又哭又嚎,大声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命苦!   尉缭子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要是不收下这个弟子,大帽子被扣在脑门上不说,这样一个病人连着躺在家门口几天,自己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通过今天的事情,丝毫不怀疑子央是不是真的会躺在他家的大门前。   尉缭子看着子央,心里纳闷,昭襄先王那是不讲理,这位是什么?   泼皮? [248]高兴的阿父:……   尉缭子没办法,收了子央为弟子。   子央也没客气,恭敬拜完尉缭子,奉上礼物,显得很乖巧。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尉缭子实在不甘心,就捋着胡子说:“你拜师王相,他送来你一篇《劝勤》?”   子央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点头说:“是有这回事。”   尉缭子说:“嗯,既然王相对你有教导,为师也不能不教,就送一篇《劝善》吧。”   子央瞬间瞳孔地震。   老登一句话,自己就挂在文学史上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人类只要延续下去,自己这烂名声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子央咽了一口唾沫,就说:“你真的要写啊!”   “然也。”   子央说:“师教导弟子,弟子自该学习。师年长于弟子,自然也该爱护弟子,弟子就是闯祸、惹事,师也该包容、爱护,是吧?”   尉缭子以为她这是转着弯地劝自己别写,但是老头子打定主意就要写,不然出不了自己这口被挟持着拜师的恶气,他点头说:“然也。”   子央就说:“既然今日拜师,名分确定,您怎么教是您的事儿,毕竟我这弟子学到什么,日后是否成材,都和您有关系,望你认真教导。”子央说完,对着尉缭子再拜。   尉缭子就觉得这几句像个样子,但是不能打消他给子央写一篇《劝善》的决定。   子央就说:“既然拜了您,不能不拜见师母,我去后面拜见师母。”   礼数如此,应该的。   子央去后面拜见师母后,直接拐到了厨房,只给尉缭子家里留两顿饭的食材,也就是说除了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这两顿饭外,其他的一概拿走。   师父的长辈,该包容晚辈。弟子反正不是好孩子,他都让弟子善良了,既然老头子固执劝不了,那就坐实了!   要不然岂不是白白被骂了!   子央让侍卫拿走食材后去向尉缭子告辞,就说:“缭师,弟子最近吃不上饭,人也不堪教化,为人不善,您作为长辈就多包容多教导,先容弟子活命,别饿着了,只有吃饱了,才能学习啊。您的文章只管写,写完弟子保证一辈子不敢忘,告辞。”   人走了,家里为了过冬储藏的大部分东西也被拿走了。   尉缭子这下气得吹胡子瞪眼!   子不教父之过,他明天要去找陛下问问他是怎么教孩子的!   子央回到曲台殿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打着哈欠到了始皇帝的宫室前面,因为今天回来得晚,这里静悄悄的,往日来往穿梭的大臣都不在,始皇帝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   始皇帝看到子央回来,问道:“今日有汤饼,吃吗?”   “吃!”   她就不信还有她不想吃的东西。   始皇帝问:“去尉缭子家了?”   “嗯。”   “他今天又去哪里了?”   “他家的人说他去渭河看浮冰……”   始皇帝笑了一声。   子央接着说:“……我闯进去了,把老头子堵在了堂上,然后在他家堂上撒泼打滚,他就同意做我老师了。”   始皇帝抬起头,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问道:“撒泼打滚?是阿父想的那样吗?”   子央立即倒在席子上,在席子上滚起来,一边滚一边哭嚎:“我命苦啊……”   “行了行了,行了!”始皇帝对门口站着的侍女说:“快扶起来!”   侍女赶紧把子央扶起来,始皇帝还很震惊,震惊到不知道怎么评价。   子央眉飞色舞地问:“您就说我成功了吗?”   别管过程,就问你结果是不是你想要的!速度是不是快!   始皇帝点头,虽然过程不体面,但是……结尾是好的。   这时候晚饭送来了,子央开始大快朵颐,吃饱后她频频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始皇帝说:“快回去睡吧。”   “阿父,我走了。”   “嗯。”   子央前脚走,她的侍卫后脚求见始皇帝,随后始皇帝就知道了子央把尉缭子家的厨房和地窖搬空的事情。   始皇帝:“……”   有的时候他也觉得很无语。   侍卫等着他吩咐,看要不要把尉缭子家的东西送回去,顺便再给点补偿。   始皇帝笑了一下,就说:“回去吧,天冷,早点回去,喝点热汤,早点睡觉。”   侍卫看他没吩咐,立即应下,倒退到了宫室门口后才转身出去。   昌赶紧来到始皇帝身边问:“要不要把食物给人送回去?”毕竟是吃的,没吃的尉缭子一家怎么办?   始皇帝说:“放心,明天一早缭就会来,饿不着他们。再说了,这是吾儿凭本事拿回来的,为什么要送回去!”   老秦人奉行的就是吃到肚子里的绝对不能吐出去!   昌就没再说话。   始皇帝忍不住笑起来,他跟昌说:“你说子央像不像昭襄先王?”   昌说:“奴没见过昭襄先王。”   始皇帝从赵国回到秦国的时候,昭襄王已经去世,昌作为赵太后娘家的奴仆,跟随着赵太后母子急匆匆从邯郸启程来到咸阳的时候,昭襄王已经下葬。   始皇帝也没见过他那位颇有争议的曾祖父。   始皇帝要问的是行事风格,他听到昌这么说,也仅仅是笑了笑,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子央和先王虽然看着像,可实际上一点都不像,可骨子里却有一种像。   这话说起来绕口。   说他们“看着像”,是因为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在乎体面;说他们“一点都不像”,是因为昭襄先王主动骗人。有事儿没事儿就要霸凌其他六国的君主。而子央不是,她很少主动出击,大部分都习惯于被动防守;说“骨子里却有一种像”是一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心气撑着。   始皇帝想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对昌说:“尉缭子对上我们父女接连败下阵来,明日来朕跟前,必定满腹怨气。”   他表现得很愉悦,对明天要发生的事情非常期待。   甚至他认为子央给他出了一口恶气!   当初尉缭子说不干就不干,不干还要跑,始皇帝不得不把人抓回来。当时始皇帝的确是对着尉缭子说了很多软话,还给他升职安抚他,现在对他经常不上班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始皇帝的心情就是自己被人家气了很多年,拿对方没招,结果自己的孩子冲上去,几拳帮自己报仇了,这感觉非常爽!   爽得他都不想睡,真想立即移星换月叫出太阳。   早上子央快乐得像只小狗,颠颠的跑来和始皇帝吃饭。   今日始皇帝特意穿了新衣服,子央来的时候,始皇帝没像以前那样早早地起来看书,而是正在让侍女为他修剪胡子。   “阿父?”好奇怪啊!   在子央看来,阿父以前不算糙,毕竟养尊处优,但是也没主动修饰过自己,今天的阿父好奇怪啊。   子央想起自己刷过的短视频,如果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在乎形象了,背后发生了什么?   高赞回答是他出轨了!   第二高赞的回答是妻子要分居或者离婚,他想挽回婚姻。   总之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   左右逃不过为“悦己者容”。   侍女捧着热布巾进来,轻轻地铺在始皇帝的脸上,这时候门外的寺人用托盘端着冠送进来。   侍女已经把热布巾取下,就有另一个侍女用一根细绳来给疑似出轨的老登绞面,还给他修了眉毛,给他涂了芳膏,随后有人捧着镜子进来,让老登对着镜子端详。   始皇帝很满意,侍女就开始为他戴上冠,并开始整理他衣服上的配饰。   始皇帝终于梳洗打扮结束了,他振袖问子央:“吾儿,阿父今日如何?”   子央满脸纠结,不知道从何说起。   始皇帝看她不回答,整张脸很扭曲,就问:“吾儿为什么不说?”   “阿父……”子央在想用什么样的词儿能一句话指责老登不该出轨。   好像不太对,因为在这个时空,老登在法律上属于未婚。他以前没王后现在没皇后,哪怕后宫三千,有人诽谤宫妃三十六年没见过他,可他在秦法这个体系中就是未婚,属于黄金单身汉!   子央想了想,只能曲线问:“阿父今日令人耳目一新,就是您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呢?”   子央的脑子里已经想了很多,她在想,作为子女,该不该干涉老登的感情生活?难道老登真的老房子着火?也不太对啊,老登是宅男,还很珍惜时间,每天都和权谋打交道,似乎没时间谈恋爱。   还是说他得了大病,突然开始把自己打扮得年轻一些,死亡焦虑转化为行动,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子央觉得这个行为是靠谱的,因为始皇帝是历史见证过的畏惧死亡的君王。   始皇帝坐下来,跟脑子发散思维的子央说:“昨日你不是拿了缭家里的食物吗?”   “嗯!和您今日穿新衣服有什么关系?”   “吾儿不用多管,他今日必来,这是阿父和他的事情,阿父一直受他的气,今日扬眉吐气,要亲眼看着他来向阿父求救。”始皇帝说完问:“你这么闹,你就不怕他不好好教你?”   原来不是出轨和身体不好,是那该死的胜负欲导致的。   子央说:“我都没想学,我已经想好了,等我听课的时候,我把夏侯婴他们带去,让他们学。”   说完子央对着始皇帝笑了笑,就说:“阿父,日后有他们着急的,毕竟他们都在乎名声,不想晚节不保,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关乎他们能不能保住身前身后名,他们肯定要哄着我。”   子央拿捏老师有经验,她在大学里拿捏了整个教学团队和管理团队。现在针对几个老师,简直不要太轻松。   毕竟网上有句话:你在学术界对我毫无威胁,但在教育界让我身败名裂!   子央就有本事让尉缭子在教育界身败名裂! [249]好消息:……   子央走后,尉缭子来了。   他随着寺人进来,看到始皇帝伏案写字,这附近全是堆起来的纸张和竹简,只是现在竹简已经少了很多。   “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尉缭子五体投地大礼参拜。   始皇帝对这老头子用这一招的原因能想象出来,只要始皇帝问一句“为何行此大礼”,老头子就可以开始嘤嘤嘤地说自己的委屈了。   始皇帝决定按照尉缭子的预设办事,因为真的硬顶下来,将来尉缭子不会全心全意地支持子央,所以始皇帝要有态度,孩子还小,能撒泼打滚,始皇帝作为一个老父亲,是不能跟着一起撒泼的。   始皇帝就问:“卿何故行此大礼?”随后放下笔,立即起身,绕过桌子扶着尉缭子起来。   尉缭子哭得一脸泪水,这人也是高手,情绪收放自如。尉缭子哭着说:“陛下,臣要饿死了啊!”   “哎呀,卿何出此言?”始皇帝拉着他的手往帐子后面的小室去,就说:“来来来,朕和你说说话。昨日长安君回来几后跟朕说你收她为弟子了……”   始皇帝的声音从帐子后面传来,伴随着尉缭子嘤嘤嘤的哭声,让急匆匆的王绾更着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着呢!   王绾想着来都来了,先坐着等会儿。   侍女送来酒酿来,王绾喝了一口,守着自己带来的一堆奏章文书绕圈子。   他绕了几圈看着帐子,心说怎么还不出来?   这时隗状来了,也带了一堆奏疏,让人放下后就问王绾:“陛下何在?”   王绾和他拱手见礼,回答说:“在后面,和尉缭子说话呢。”说完就问:“隗相今日来得早啊?”   隗状说:“北方下大雪,影响修长城了,老夫来和陛下商量,再往北面送点粮食吧。”   王绾皱眉说:“北方大雪,匈奴、东胡、戎狄这些人说不定要南下劫掠。”   隗状点头:“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好在早有准备,那些修长城的征夫能就地转为大军,所以粮草要及时送去。”   隗状说到这里,就问:“尉缭子是为了这件事见陛下的吗?”   尉缭子,这三个字是有讲究的。   尉,乃是国尉,这是他的官职。秦中央武官之长,掌军籍、武库、课殿最,秩比二千石。翻译成子央能听懂的,就是最高行政武官,除带兵打仗外的一切事情都归他负责。   缭,是他的名字。秦朝衔接春秋战国,春秋时候,坚守着“姓别婚姻,氏别尊贵”的古训,有姓氏的都是贵人,能追溯到祖宗是谁。   而“野人”们是没有姓氏的,在战国时代,很多人不靠姓氏挤进了权贵圈子里,这些人就给自己安排了姓氏,后来很多没有社会地位的人也给自己安排了姓氏,也正是在这个时代,姓氏开始混用。只有贵族还坚持着姓氏分离,庶民们不管那么多,在他们看来,姓氏是一体的。   有人愿意给自己安排姓氏,也有人就遵循传统,只有一个名。   秦朝的朝廷里,例如尉缭子,他只有一个名,那就是缭;例如以前的内史腾,他的官职是内史,名腾;后来他去做太守,现在都叫他太守腾。   子,是类似于先生这一类的敬称,有的时候书名后缀“子”。   尉缭子能被称作“子”,在于他有兵法著作《尉缭子》二十九篇,这是经过辩论,天下承认的著作。   始皇帝自从和李二凤讨论过兵法之后,心里就很焦虑,觉得就子央这笨样,想要赢李二凤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不,就是十辈子也赢不了。   始皇帝就要给子央弄点外挂,假如将来子央这个皇帝不行,有能力且忠心的大臣们如果行呢?   始皇帝对着尉缭子一通哄,终于把老头哄住了。   老头子也就是傲娇,他都收子央为弟子了,弟子顽劣他又不是不知道,哪怕以前相处的不多,就王绾被折腾的惨样大家都是见过的,所以尉缭子就是来找家长撒气,中间还要把握着一个度,自己只管嘤嘤嘤,一句难听话不能说,始皇帝就不是那好脾气的人,全天下也就是子央觉得老父亲好脾气。所以让始皇帝说软话就够了,如今这火候正好,尉缭子就表示长安君聪慧,就是不好管教,日后陛下可千万不要纵容她。   始皇帝知道老头子说到这里等于事情翻篇了,于是答应,两人一起笑着从小室出来。   随后就是外面几个官员迎上来,各种事情汇聚到御前,大家开始找始皇帝拿主意。   这时候曲台殿往各处官府下达诏书,其中就有诏书送到内史府。   始皇帝要调关中的粮食送往北方大营。   北方大营驻军三十万,还有几十万修长城的民夫,人吃马嚼,一天消耗的粮食不计其数。   这几年子央主政关中,因为曲辕犁、农家推行种地办法、积极防治蝗虫、李二凤主持兴修水利等原因,关中这几年连年丰收,仓库里是有粮食的。   这时候诏令让运走粮食,关中库房是能拿得出来。   拿出来之后呢?   谁知道明年关中是否还是风调雨顺。   这几天心情不错的子央一下子高兴不起来了。   她手里捧着诏令,看着外面,问道:“许衍离开几年了?”   石没见过许衍,摇摇头。   张良就更没见过了,也没说法。   农家作为子央的第一批门客,存在感很低,这群人就会干活,一年和子央见不了几面。   子央想见见农家的人了。   她把调令递给了张良,就说:“去送给卫轮,他知道该怎么做。”   子央下午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曲台殿。   始皇帝问:“怎么不开心?阿父以为你最少能高兴好几天呢,毕竟尉缭别别扭扭地收下你做弟子了。”   子央说:“我在想粮食的事情,阿父,粮食好少啊!”   “吾儿,这几年还好,前些年库房里可没那么多粮食,这都是吾儿的功劳。”   子央没因为他的话沾沾自喜。   可是种地这种事儿,不是忧愁了就能解决的。   她晚上睡觉前还很愁,第二天醒来,她拉着脸,去洗漱的时候表现得很不高兴。   奶奶看着她从房间里出来,就问:“怎么了,不想去上学?”   在现代时空,暑假要结束了,她该返校了。   子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跟奶奶说:“我愁论文呢。”   “你那边是写不完的论文。”奶奶说着去厨房,给子央端饭。   子央嘴里叼着牙刷,把手机拿出来,开始搜索许衍回来的时间。   她在打字的时候甚至在想,野外生存条件那么恶劣,许衍……可能会一去不复回。   如果是这样,子央将要派出第二批人前往南洋寻找占城稻。   许衍的词条搜出来了,但是子央的眼睛就跟出问题了一样,看别的地方非常清晰,但是盯着手机界面,两只眼睛看到的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高度近视。   她不死心,开始打字,搜索占城稻。   这下能搜出来,子央飞快地扒拉屏幕,在一系列农业术语之后。想要寻找这种稻子什么时候进入国内。   奶奶在餐厅里喊:“大孙女,吃饭了。”   子央答应,一边拿着手机一边飞快刷牙,急匆匆洗漱后,冲到了餐厅,刚坐下,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筷子,开始吃饭。   奶奶说:“你先吃饭,吃饱了再去忙你的事儿,做事不能三心二意。”   子央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开始吃饭。   奶奶在一边唠叨,说这粥煮了多长时间,子央狼吞虎咽地吃着,就说:“我在查占城稻出现在秦朝的时间,奶奶,这粥真的太好吃了,我明天还要吃。”   奶奶看着子央狼吞虎咽,就问:“占城稻是什么?考古发现的新品种?我怎么没听过。”   “怎么会没听过呢,我手机上能查,您看看,这有词条呢。”   奶奶说:“我不懂,我也不看,我老花,看不清楚,你自己查吧。”   子央飞快地吃完,一抹嘴离开了,她今天都没来得及夸夸奶奶。   子央冲进房间里,两只手飞快地滑动屏幕,在飞速划过的字里行间,她一下子看到了占城稻被引入国内的时间。   始皇三十一年,经由许衍引进……   子央松口气,许衍没死,太好了。   三十一年,三十一年,算算还有几年时间呢。   子央叹气,她叹完气,赶紧查刘季。   查刘季就跟看保密文档一样,很多字看不清,但是上面显示刘季第一次从西域返回的时间是始皇二十九年春。   子央掐指一算!   那不就是过不久了吗?   现在是冬天,春天很近了!   她激动地在屋子里蹦了几下,因为她这是在楼下新买的房子里,更下面一层楼的老太太和子央奶奶是买菜搭子,就给子央奶奶打电话,说道:“让你孙女别蹦了,再蹦我家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就真的震掉了。”   因为奶奶的手机是外放的,子央一下子听到了,她打开门出来,对奶奶的手机讲:“王奶奶,我是太激动了,不蹦了。”   挂了电话后,奶奶看子央这会儿红光满面,就知道她急躁的事情办完了,问道:“还想不想再吃点?”   子央开心地跑去搂着她,嘴里开始花言巧语哄着老太太开心,心里想的是:无论邦子回来的时候是否带回种子,他能平安回来,就是好消息。 [250]认真的子央:……   子央在第二天招来了吕雉。   子央就问吕雉:“你们家最近怎么样啊?”   吕雉回答:“也就那样。”   看吕雉兴致不高,子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不太好吗?最近天气冷了,是粮食和木炭不够吗?”   “够了,”吕雉说:“就是家里的破事多,刘季那些妾天天闲来无事,人一旦没有事,就容易惹是生非,她们在家里闹呢,我回去还要管她们,如果刘季那厮在我跟前,我真想扇他。”   子央忍不住叹气,她这个时候真心认为凡是青史留名的人都有一颗强大的心。   吕雉的日子不好过,上有刘季的爹娘在这里,需要孝敬,下面刘季的庶出子和妾室需要她养,中间还要照顾女儿,更是时不时地提携娘家,关键是差事不能出错,因为是女子,憋着一口气要超过男儿,付出的精力更多,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日后还要过下去,这就是子央佩服她的地方。   换成子央,早就掀桌了。   子央忍不住说:“他快回来了,现在大概在北方。”   吕雉听了并没有开心,也真的开心不起来。对于吕雉现在来说,她已经够忙了,狗男人再回家来,只会添更多的麻烦。关键这一段时间狗男人不在家,她一个人能撑起家庭,那男人回不回来都一样。   这是她的心里话,但是心里话不能明着说。   吕雉兴致缺缺地表示了期待。   子央看她的模样,觉得吕雉并没有期待刘季回来。   子央就说:“他这一去,要么带回来种子,要么带回来消息,大秦向来是有功必赏,他的爵位说不定要往上提一提。”   吕雉听了这话才露出了一点笑容,忍不住问:“真的吗?”   有爵位就好,吕雉已经盘算着再生一胎,无论男女,最少有两个孩子。她在刘家当牛做马,为的就是富贵,刘季这厮有了富贵必须留给自己的孩子!   吕雉说:“这个时候北方正是寒冷时节,他们这一路上肯定没少受罪。”说这话的时候,吕雉显得情深义重。   要不是刚才看她面无表情,还真被她这几句话感动到了。   子央就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打算派人往北去迎他们,你有什么东西捎带的吗?”   吕雉说:“有,派出的人什么时候走,臣想给他们送些棉袄,灌婴他们没家没口,臣顺便把他们的东西也带上,让他们路上少受些冻。”   吕雉是个很完美的妻子。   看着眼前的吕雉,子央在心里对着邦子又骂了一回!   子央说:“麻烦你了,我准备了一些厚衣服,你看看你那边要准备什么。”   吕雉想着等会儿和被派遣去的人见一面,问问都带什么东西。她又问:“要给莫顿捎带一份吗?”   冒顿啊!   子央已经把这人给忘了,这才想起来,冒顿还是自己的奴隶呢。   子央说:“还是带一份吧。”   别冻死了!   吕雉点头,随后看子央没什么吩咐,就先回去了。   她也没自己动手给刘季他们准备,而是让自己的侍女回去告诉家里的人,嘱咐曹氏去办这件事。   曹氏是刘邦以前的相好,曹氏寡妇失业,才和刘邦在一起,生下了刘邦的第一个孩子刘肥。   如今刘肥被养得白白胖胖,而曹氏知道家里谁说话算话,为了自己母子,和吕雉一条心,吕雉天天不在家,曹氏就各处盯着,天天汇报,对吕雉极其忠诚。吕雉投桃报李,对刘肥非常宽容,生活上处处优待。   吕雉的侍女把消息传回来,让曹氏盯着那群胡女们准备衣服,曹氏自然认真执行吕雉的命令。这消息也没藏着掖着,刘季的父母很快就知道了,差点喜极而泣,全家喜气洋洋。   很快这个消息也被沛县的人知道了,大家都翘首盼着刘季早日归来。   而子央则是开始一段痛苦的学习生涯。   王绾因为太忙,也因为子央在行政事务的处理上得心应手,没什么可教子央的。但是子央在军事上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所以需要补课。   于是她下午的时间不能再拿来执行“报施计划”了,而是拿来和尉缭子互相折磨。   尉缭子当老师,自然是拿自己的著作来当教材,子央前一阵子跟着李二凤学的是《孙子兵法》,她还看过《吴起兵法》,以前也研究过《尉缭子》,但是比较之下,她对《孙子兵法》更熟悉一些。   究其原因,是后世《孙子兵法》太出名了,另一本出名的著作就是《三十六计》,这属于烂大街的读物,其中内容子央的爷爷都能说几句,而子央以前经常接触的公园爷爷们,大家都在聊《孙子兵法》。   别说失传的《尉缭子》,很多人都没听过《吴起兵法》。   所以子央委婉地表示,想先接触《孙子兵法》。   这下把尉缭子气得差点背过去!   耻辱啊!   奇耻大辱啊!   要不是因为孙武去世很多年了,尉缭子真的想去和他拼命,自己的弟子居然要学别家的著作,这真是奇耻大辱啊!   这一刻尉缭子忘记了君臣之礼,忘记了始皇帝的凶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握着一卷竹简追着子央打。   子央就不是那站着挨打的人,就开始绕着桌子跑。   子央这辈子觉得最可惜的事情就是没在荆轲刺秦的时候穿过来,没见到秦王绕柱走。现在她补上了,她这叫长安君绕桌走。   老头子尉缭子身体还好,子央被追得气喘吁吁,老头子还心不跳脸不红,追上子央摁在桌子上,拿着竹简对着子央的背使劲拍打。   打完之后尉缭子问:“你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是因为我惹你生气。”   “错,是你辱没了老夫的书!”准确地说,是子央把尉缭子看扁了。   《尉缭子》《孙子兵法》《吴起兵法》是先秦兵家“三大经典”,但思想底色、写作目的、适用场景差异很大。   《孙子兵法》中,有一句话很有名,那就是“兵者,诡道也”。   《吴起兵法》中也有一句很有名,那就是“内修文德,外治武备”。   《尉缭子》中,能体现尉缭子思想的一句话是“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这句话概括了政治和军事的关系。   不太准确的解释,就是《孙子兵法》教人怎么赢,这是纯谋略;《吴起兵法》讲了什么样的军队(国家)才配赢,这是理论加谋略;《尉缭子》用何种纪律(道义)约束军队才能赢,这就是纯理论。   这三部著作构建了先秦的军事体系,让兵家一步步成熟,其思想被一步步推高。   尉缭子语重心长地告诉子央:“你要是为将,当先学《孙子兵法》,如果你要做帅,去学《吴起兵法》,如果你想更进一步,要先读老夫的书”。   这次子央没惹他生气,端端正正地对着他拜下去。   《孙子兵法》有名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做大帅的少,做统治者的人更少。   第一天学习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中结束。   子央晚上和始皇帝聊了聊,睡下后,她在现代社会醒来,因为是周末,她直接开车回家,一路上风驰电掣,在中午回到家,急匆匆吃了饭,跑到公园里找自己的智囊团。   她问了很多人,才从一个爷爷那里听说了《尉缭子》。这本书不是全部失传了,而是部分失传了。   子央就问:“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和尉缭子的‘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有什么不同?”   这个爷爷听了,对这子央上下打量,忍不住说:“你居然读过卡尔·菲利普·戈特弗里德·冯·克劳塞维茨写的《战争论》。”   《战争论》并非一部完美的书,其中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甚至鼓吹美化有关战争残酷无情的思想,为强者国家有权采用最野蛮的武力方式作辩护理论。这本书有瑕疵,被西方人盛赞吹捧摁着人读它的原因,是它的意义在于克劳塞维茨的军事理论构成了西方军事思想发展史上的一个完整阶段。   子央说:“没读懂,囫囵吞枣地读了一遍,现在很多内容都忘了。”   这个爷爷没有主动回答子央,而是一步步引导她去分析不同。   克劳塞维茨主要针对国际关系,讲的是国家之间如何通过战争实现政治目的;尉缭子主要针对治国理政,讲的是国家内部如何平衡文治与武功。   对于战争,克劳塞维茨认为该正视它,战争不过是一种实现目的手段;尉缭子认为,该“慎战、反战”,用理性来驾驭暴力,用“文德”来约束武力。   子央跟他讨论了一下午,经过这一番讨论,她对《尉缭子》的思想有了一套自己的认知,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回到了家。   吃完饭后她倒在床上,头沾着枕头就睡。   次日醒来,子央来到曲台殿吃饭。   始皇帝今日很不高兴,子央昨日没说自己被尉缭子拿竹简抽了几下,始皇帝还是知道了,很不高兴。   他很生气,就说:“老匹夫太过分!朕和你阿母都没碰过你一指头,他居然敢动手,死有余辜!”   子央就说:“您别找他晦气,我昨日还真的学了点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在奋笔疾书。   始皇帝问:“吾儿在写什么?现在是在说尉缭那老匹夫对您不敬的事情。”   “阿父,”子央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是我和缭师之间的恩怨。”她势必要把尉缭子肚子里的学问挤得干干净净!然后再超过他!   她把写好的计划表放在始皇帝面前:“这个给您,日后我不去他家了,您让他每日来曲台殿,在您眼皮子底下授课。日后就按照这个计划表对我授课。”   始皇帝低头看了一下,立即提笔给子央补上:“你这里还缺了几本,孙武有兵法传世,孙膑同样有兵法传世,两人都是孙子,该一起读一读;   还有《魏公子兵法》,这本是魏无忌(信陵君)写的,不必学习,也值得读一读;   《李克》,李克又名李悝,他在兵家学问上的造诣远不如在法家学问上的造诣,所以要配着《法经》一起读,这个没必要让尉缭子给你讲,你学的多了,自己就能看明白;   《黄帝》《风后》《力牧》,这些是假借黄帝和黄帝臣子写的书,里面有些阴阳家的思想,对了,这类书里面还有一本《鹖冠子》,这些书咸阳都有,今天让他们找出来,下午给你送到兰林殿去。”   子央摇头:“不用,放到这里就行,我就是回兰林殿睡觉,白日还是在您面前。”   始皇帝点头,接着说:“还有《司马法》,这个不重要,看你有空闲没有,有就去看,这是讲军礼的;   《军志》是周朝时候写的,最早的一本兵书,《军志》《军政》都在咸阳,回头一起拿来;《太公兵法》《鬼谷子》也都有,《太公兵法》值得一看。目前就这么多,再多就是贪多嚼不烂了。”   子央松口气,发现整个周朝是整个民族思想放光芒的朝代,从最早的《军志》到《尉缭子》《太公兵法》(又名《六韬》),让整个兵家的思想熠熠生辉,这种思想一直影响着日后所有的时代。同时闪光的还有诸子百家,那真是百花齐放的年代。   子央非常满足,虽然还没读到,感觉到整个人都已经充盈了起来。   她对始皇帝说:“您别罚缭师,这是我和他的恩怨,回头我会找回来。”   让老头子也知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不就是理论吗?她保证不出三年,她能碾压尉缭子!   子央兴冲冲地吃饱上班去了,但是始皇帝很生气,他对昌说:“让尉缭来朕跟前。”   哼!敢对子央动手,当孩子没阿父吗?   诏令从曲台殿传出,谒者拿着诏令过了渭水桥前往渭河北岸。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针对始皇帝一统后对其他六国的掠夺记载为一句话,就是“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从这句话延伸出“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   这些都是对财富的掠夺,其实秦最在意的还是对古籍的掠夺。   在咸阳那堆砌的泼天财富中,有地方一点都不显眼,但是重兵把守,那就是存放各国收藏书籍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有两处,分别是秦国自己藏书的地方,在咸阳宫内,叫作“石室金匮”。“石室”指用石头建造的房间,“金匮”指用金属包裹的柜子,坚固耐用,防火防虫,专门用来保存重要的图书典籍和档案文献。   还有一处地方,叫作“明堂”(明廷),秦一统天下的过程中建立的宫廷及官府藏书机构之一,与石室金匮并列。   此外“禁室”“书府”收藏有大量与国家行政管理密切相关的法律、户口、地图等重要文献档案。刘邦攻入咸阳后,萧何正是第一时间抢收了这些地方的图书文献,为汉朝建立立下大功。   秦始皇焚书时,并非将所有书籍付之一炬,而是保留了皇宫图书馆中的抄本,只烧毁民间私藏的《诗》《书》和百家语。所以秦朝官方藏书机构中实际上保存了大量先秦典籍,可惜后来项羽火烧咸阳,这些珍贵的官方藏书也随之化为灰烬。   李二凤对这两处地方垂涎三尺,很想进去看书,但是这些地方不是有身份就能进入的。对擅自打开封识者处以极刑,管理极为严格。   李二凤就如一个酒鬼渴望美酒一样对着“石室金匮”和“明堂”里面的书籍眼巴巴地渴望着,找遍了各种理由想从始皇帝那里拿到借书凭证,都被始皇帝给无视了。   李二凤也没放弃,把发展出的第二代白百骑司成员放在这几处地方,只要发现有人借书,就及时通知他,他好上门蹭书看。   当谒者拿着始皇帝的诏令调集明堂兵家藏书的时候,李二凤的心腹就把这消息传到了太子府。   李二凤不在家,长孙皇后就在午后前往兰林殿,她觉得这些书会被送到兰林殿去,子央回来得晚,在子央回来之前,她能先看。   不是长孙皇后自吹自擂,她也真的过目不忘,自信看一遍后能回家默写出来。   在路上长孙皇后还盘算着今日多看几本,不仅仅是李二凤喜欢看书,她也喜欢。这次上门蹭书看,不单单是为了李二凤,她自己也蛮期待的。   到了兰林殿,她进门就问:“你们主君的书在哪里放着?我坐着无聊,先挑两本看着打发时间,慢慢地等她回来。”   扇躬身笑着说:“我们主君的书要么在书房,要么在卧室,您想看什么,让人给您送来。”   扇就是个老狐狸,长孙皇后要是想看孤本好书,特别是那些失传的书,就要自己找。   她说:“你不用张罗,我自己去挑选。”先带人去了子央的卧室。   子央以前有个习惯,就是夜里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现在这个习惯没了,但是早上醒神的时候抓起一本看看还是能做到的,所以她的床边全是矮柜子,上面堆满了一卷卷竹简。   长孙皇后不是第一次来子央的卧室,她没看其他,直奔矮柜去了。   有些书简的外面套着丝绸袋子,袋子上绣着书名和卷名。   长孙皇后亲自动手,一卷卷检查,发现这都是诸子百家的著作。   这里没有她需要的,她立即去了子央的书房,书房里面笔墨纸砚更多。   长孙皇后没碰子央的笔墨纸砚,更没动手翻竹简,而是让子央的侍女一卷卷念名字。   她非常失望,等了一会儿,子央已经回来了,但是没回兰林殿,而是直接去了曲台殿。   子央还派人特意来告诉长孙皇后,她要在曲台殿学习,今天不玩了,过几天再约。   长孙皇后一下明白了,那些藏书都在曲台殿,可她不敢去看,只能先回家。   回家后就修书一封,把这件事和其他事情一起打包,派人给李二凤送去。   这一批信件还在路上,上一批信件已经到了李二凤的手里。   对于李二凤来说,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修学宫的事情被子央夺了,还不能说她办得不好。和这些大事比起来,戚姬的兄弟被抓走算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戚姬的信件也在其中,按说戚姬没资格给李二凤写信,但是戚姬或者说戚姬背后的戚氏,在李二凤的门客里有好朋友,假借门客向太子汇报的由头,把戚姬的信夹在其中,送给了李二凤,这件事就是瞒着长孙皇后办的。   戚姬在信里用了很刁钻的辩解,说戚氏子和小商贩有肢体冲突,并非有意,而是因为天寒路滑,不是故意推搡,而是滑倒前乱抓,带倒了商贩。   这段话把商贩的市侩敲诈、秦法严苛不近人情给展示得淋漓尽致!   戚姬在信里哭哭啼啼地说咸阳令府十分冷淡,不听信戚氏子的辩解,戚氏子只能含恨入狱。   针对戚氏子当街自称是“太子夫人的兄弟”也做了解释,戚姬在信里表示不是故意攀扯王氏,而是戚氏子被冤枉后,想要自辩,嘴太快,嘴瓢了。事后立即解释,是太子府姬妾的兄弟,不是夫人的兄弟,但是咸阳令府一口咬定他冒名顶替,这样又加了一层罪。   戚姬在信里悲愤地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李二凤对戚姬信中内容很多都不信,因为长孙皇后和其他门客也对这件事做了说明。   他们的重点都在于王翦亲自进咸阳解释这件事。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消息。   让一个功勋卓著的大臣亲自进咸阳辩解,可见这件事流传得广,王翦不得不面君。就冲流传得广这一点,就不是戚氏说的“嘴瓢”。   而且王翦是岳父,姬妾娘家惹出的祸事把岳父给带累了,岳家肯定生气。   果然,无论是长孙皇后的信里,还是门客们的暗示,都证明王翦对这件事很生气。这件事李二凤回去后必须亲自登门道歉才能了结。   戚姬满篇鬼话,但是有一句李二凤觉得说得对:秦法严苛!   两个人在街头斗殴被抓进大牢,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不会发生的事。但是在秦朝发生了,而且还闹得很大。   李二凤一直为自己营造好名声,他还是个表演型皇帝,十分爱惜羽毛。以前他做太宗的时候,遇到妃子娘家闹事,能一笑了之,训斥几句就完事儿了,因为他已经是皇帝,微言大义春秋笔法,讲究的是对尊者讳,不会对他的形象有太大的损害。   但是他现在是太子,旁边有个虎视眈眈的妹妹,他不能让自己的形象有一点瑕疵,而戚氏偏偏给他办了一件难堪的事。   李二凤飞快地写信,令门客们想办法补救。同时给长孙皇后写信,让她邀请王翦一家来咸阳,毕竟是冬季,王家又不用耕种,农闲时候来咸阳住着更方便。   只要王翦进了咸阳,长孙皇后去侍奉,以长孙皇后的能耐,王翦心头的不满也不会留存太久。过一阵子,李二凤回去了再诚心赔罪,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写完信,在封口的时候心里想着:希望一切顺利。   此时的李二凤心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子央和青雀是如此的相像。   李二凤宠爱青雀,让他入住武德殿;始皇帝宠爱子央,让他入住兰林殿。   李二凤对青雀宠爱,处处铺路;始皇帝何尝不是如此呢。   难道重活一世,是让他感受高明的人生? [251]孕妇:……   外面又开始下雪,子央觉得肺部不舒服,感觉到憋闷,已经开始喘了,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火辣辣的,又像是疼,很那描绘清楚。   她就请假没去上班,在兰林殿窝着养病。   为了不让子央接触到冷空气,始皇帝把子央的老师和教科书打包全部送到了兰林殿。   子央就开始了下午学习上午处理事情的日子。   王绾虽然批示了子央请假,但是他不代替子央处理事情,始皇帝也不同意别人代替子央拿主意,所以吕雉要每天早上送所有的文牍去兰林殿。   子央就觉得自己请假请了个寂寞,不过是把办公地方从内史府换到了兰林殿。   子央也没再去和阿父一起吃饭,她和阿父现在是需要重点保护的人,一口凉气都不能吸入,要不然就会很痛苦。   长孙皇后在子央请假了两三天后来到兰林殿拜访,还带来了很多美食。   子央正被一堆公文弄得欲生欲死,就从书房里出来,迎接长孙皇后到待客的小室内坐着说话。   长孙皇后对子央的疾病感同身受,因为她上辈子就有气疾,说起病痛来,她不断唉声叹气。   子央本来捧着东西吃得开心,听到长孙皇后叹气,就问:“你不说我还忘了问你,你这病是怎么来的?”   长孙皇后就说:“多年痨悴、产后失调。”   子央点头:“看来《旧唐书》上说的是真的。我老师他们说,你这是‘气上逆’,大概是因为肝郁气滞、胸膈痞闷、气上冲咽、时作喘息、月经不调、产后失调。属于慢性消耗病,不属于传染性痨病。”   长孙皇后叹气:“我身体不好,兕子一生下来和我一样有气疾,其他孩子倒还好,可惜了我的兕子,十二岁就没了。”   晋阳公主李明达被养在李二凤身边除了受宠,是皇后所出,另外就是她先天不足的原因。   子央看了她一眼,就说:“你这属于生孩子太多,太劳累导致的。”   “你不懂,多子多福。”   子央说:“我是不懂,我也不要求你懂我,所以你将来也别劝我生孩子。”   “不生孩子你老了怎么办?”   子央就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我老了等着被埋不就行了。”   “你老了,体力不济,就有年轻力壮的欺负你。”   “谁都会被欺负,杜甫还说‘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呢!咱们谁都劝不了说,就这样吧。”   长孙皇后叹气,随后说:“你这里是不是有几本后来失传的书,我想看看,就在你这里看,放心,不会带走的。”   “行啊!你要是能看懂,麻烦你给我讲讲。”   子央看这些书就跟读外国文献一样,第一关就是有些字不认识。   偏偏春秋战国讲究微言大义,有时候一个字就代表了很多意思,缺了某个字,就能理解错误,真的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子央让人把书拿来,和长孙皇后一起看,长孙皇后比子央稍微强一点,两个人一起磕磕绊绊地读书。   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瞪得眼睛疼,就一起休息一下。   子央奉承:“果然是家学渊源,你懂得还挺多的。”   长孙皇后说:“就算是有渊源,我也没学到啊,我起初是在我舅舅渤海高氏的门第里学的,后来就到了陇西李家。”   子央就问:“要不然咱们聊聊你当年……”   子央的话没说完,就看到长孙皇后的侍女急匆匆赶来,脸色非常难看,一句话不说,就在门口垂头站着。   这是出事儿了,而且是大事,这个大事还不方便让长安君以及长安君身边的人知道。   长孙皇后就跟子央说:“妹妹,你这几日好好在家养着,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子央看着长孙皇后起身,又跟着起身,说道:“我送您出去。”   “留步吧,外边冷,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好转,可千万不要吸入凉风。”   子央送来几步,看着太子府的人匆匆离开,她看不到长孙皇后的背影了,就跟凑到自己身边的扇说:“扇,你猜他们家发生什么事了?”   扇笑眯眯地问子央:“您猜呢?”   子央想了想,就说:“难不成是长兄那边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刚说完,她自己否认:“不对,要真的是关于长兄的消息,应该是先报给曲台殿,伯妇那边反而不会及时收到消息。难不成是他家的门客出事儿了?”   子央猜的都是外院的事情,猜来猜去,列举了好几个可能性,随后问扇:“我在这里说了那么多,你怎么一言不发?你是怎么猜的呀?”   扇说:“奴和您猜的不一样,是太子府的后院出事儿了。”他说到这里,随后压低了声音:“是那个怀孕的夫人出事儿了。”   子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立即说:“详细说。”   扇低声说:“太子不在咸阳,就是发生大事,太子夫人也没办法及时处置。所以就算是他们前院有大事发生,也不会急急匆匆来请夫人。除非这件事关系到太子府的大利,现在什么事儿对太子府而言很重要呢?就是子嗣啊!今天是子嗣出事了,不严重,需要太子夫人及时处置。”   子央又问:“你怎么知道出事儿了又不严重?”   扇说:“真出大事,太子府的人不会没有惊惧之色,他们刚才还算镇定。”   子央知道李二凤对孩子有执念,这个时候,无论男女,总要有一个孩子能证明他有生育能力。他对这个孩子很看重,假如真的如扇猜测的这样,对于太子府来说,真的是一件大事。   在马车上,侍女跟长孙皇后说:“……她使劲捶打自己的肚子,把侍奉的人吓坏了,赶紧拦下,妫夫人她们这会儿看着她呢。”   长孙皇后叹气,就说:“的确是需要封锁消息,可千万不要令外边儿的人知道。”   她只说了这么多,剩下的不想说了。因为消息是很难封锁的,自以为瞒得好,实际上在特定的圈子里疯传。   马车进入府邸,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急匆匆往齐女们居住的方向走去。   原齐国公主妫夫人带着几个姐妹赶紧迎出来,她们躬身施礼后,在长孙皇后身后跟着,恭敬地弯腰请罪,一路小碎步随着长孙皇后进入了房间。   围在床旁边的几位齐女赶快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长孙皇后看了一眼孕妇,孕妇呆呆地躺着,看着正上方,上方是檩条房梁,她整个人显得毫无生气,也没给长孙皇后任何反应。   长孙皇后跪坐在床边,握着孕妇的手说:“你哪里不舒服?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你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你的姐妹和你自己的处境想一想。”   长孙皇后不愧是长孙晟的女儿,口齿了得,说了一会儿,把周围的齐女们说得哭了出来。   大家一起在屋子里号啕大哭,可床上的孕妇还是没一点反应。   长孙皇后知道她能听见,孕妇好好的,耳朵、眼睛、口齿都没有任何问题,不听不说只是她不愿意听不愿意说。   长孙皇后知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孕妇要是想不开,今日能捶打自己的肚子,将来还能想别的办法折腾胎儿。所以长孙皇后就要知道孕妇在想什么,她让侍女们出去,留下齐国来的贵女们在这里,就问孕妇:“我知道你心里面想什么,你怨恨太子灭了齐国,可这是阻挡不了的大势。你难道不爱你的孩子吗?”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触动了孕妇,孕妇终于给了一点反应,转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露出了一个很轻蔑的笑容,随后又把头转回去,对着上方发呆。   能有一点反应就好,长孙皇后就问:“你不赞成我的话吗?我哪里说错了?”   她就是要刺激孕妇说话,这样没一点反应的状态,对她的身体不好。如果孕妇大吵大闹,大声哭泣,反而能发泄情绪,这种没一点反应的模样才让长孙皇后觉得心焦。   孕妇转头看着长孙皇后说:“我不爱我的孩子,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贪婪自私。”   这股恨随着这句话被讲出来,再也遮挡不住,像是九天洪水滚滚倾泻,让长孙皇后和她身边的齐女们目瞪口呆。   齐国公主立即问:“他现在还没有出生,仅仅是个胎儿,你怎么就说她贪婪自私……这分明是你强加给孩子的。”   孕妇说:“你又没有怀上,你怎么说我是强加给他的?”孕妇告诉长孙皇后:“这胎儿在掠夺我。”   别人没有生育经验,长孙皇后有,不仅有,还非常多。   胎儿“掠夺”母体是真实存在的,一般不叫掠夺。   准确说叫“发育抢资源优先保障机制”,胎儿(特别是中晚期)在营养、矿物质分配上被母体生理机制优先供应,必要时会动用母体储备甚至损耗母体组织,以保证胎儿发育。   母体能感受到胎儿在抢夺资源,因此民间有说法,说胎儿会吃到母亲的脑子或者寿命,还说胎儿会吃掉母亲的牙齿。   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母体供给不足,生命的机制就是优先保证胎儿,这是不经母亲同意的一种生存策略,这是进化的结果。   孕妇现在感受到胎儿和母体在抢夺资源,所以说胎儿“贪婪、自私”。   长孙皇后想了想,就劝她:“你觉得这是‘掠夺’,甚至觉得胎儿有点‘自私’——这种感觉是很真实的,很多母亲在孕期身体极度不适时,都会有类似的委屈,这不是你的错。   正因为你的身体愿意借给他,他才能在十个月里长成一个完整的小人。他不是掠夺你,他是你身体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你。”   孕妇不愿意听,就说:“你回去吧。”   齐国公主立即说:“夫人,我先送您回去,我们再劝劝她。”   长孙皇后想着有些话自己不方便说,孕妇的姐妹们反而更好说,就点点头,这才站起来走了。   长孙皇后回去后让人磨墨,准备给李二凤写信报告这件事。   她提笔叹口气,她知道症结在哪里。   孕妇恨太子和肚子里的胎儿,最大的原因是齐国灭亡了。   这才是孕妇憎恨子嗣的最大原因。   就在长孙皇后想着怎么委婉地把事情落在纸上,避免写太多。   戚姬看着侍女回来,急匆匆地问:“怎么样?齐女的孩子保住了吗?”   侍女点头:“保住了,夫人刚从她们那边回去,夫人还下令医者和府中各处,务必保住孩子,优先供应孕妇。”   戚姬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自己生的和齐女生的都是庶出子,为什么太子夫人让自己没了孩子,非要保住齐女的孩子。   看她气得浑身战栗,侍女知道她想什么,就想让她放下仇恨,因为身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哪怕再受宠爱,出身不好到底是差了很多。   侍女的思想才是现在的主流思想,在大泽乡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前,大家普遍认为贵人乃是神明种——昔玄鸟降祥,公族之兴,从来不凡。   侍女就说:“您也别想太多,齐女再怎么说也是齐国宗室女。”   齐女是齐国送来的宗室女,天生贵胄,送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结两姓之好,就是为了诞育子嗣;戚姬是戚氏族人献给太子的礼物,生不生孩子别人不在乎。   戚姬也听出侍女这话的意思了,就是因为听懂了,气得差点翻白眼背过去!   她这人心强,除了长孙皇后之外,把齐女们也恨上了。   这件事纸里包不住火,光是医者就不会在这件事上遮掩。这是事关大秦传承的大事,秦法严苛,事后追查出来,医者的小身板会被第一个拉出来祭秦法。   长孙皇后亲自来曲台殿请罪。   始皇帝很忙,在百忙之中还要问一问长孙皇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长孙皇后避免始皇帝迁怒到孕妇头上,也避免太子府和自己承受更多怒火,她只能恭敬真实地讲述。   在长孙皇后的讲述中,孕妇趁着身边的侍女都在忙,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对着自己的肚子连着捶打了好几下,每次都主动使劲捶打,就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始皇帝听到孕妇自己决绝地捶打孕肚,而且是在非常清醒的状态下、她自己考虑得十分清楚后,仍然捶打肚子,就知道想要通过几句话把人劝得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   他就问:“齐女为什么自戕,朕不管,朕就问你,日后怎么办?”   长孙皇后立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在孩子出生之前,有多少人侍奉,又有多少孕妇的姐妹陪伴,安排得非常详细。   在始皇帝看来,孩子没出生前这段时间相对而言是最太平的日子。一旦孩子出生了,慢慢长大,母子之间要么结成攻守同盟,要么就是敌寇一般仇视对方。   皇帝想问长孙皇后;将来这孩子出生了,该如何教养?   转念一想,教养这种事情,也不能光让一个人去操心,也该让世民去操心。   至于将来的教养?   始皇帝觉得先让孕妇把孩子生出来才要紧,无论如何,这孩子是扶苏的长子。   他把竹简放到了桌子上,就说:“你们现在年纪也大了,该学着如何做父母了,这件事你们商量着办吧。”   长孙皇后看他没别的吩咐,立即告辞退下。   长孙皇后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就跑去找子央说话。   子央的病情好多了,尽管还有些不舒服,已经到了能忽略的地步。她刚送走了尉缭子,正在大殿里打拳。打的还是从尉缭子那里学来的拳脚,据说这本事学会了能强身健体。   子央表示怀疑。   老头子信誓旦旦,说他当年就是靠着这一路拳脚,一路从大梁来到了咸阳。当时他想从咸阳逃走,也是靠着一副好身板,只不过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他还没出函谷关就被抓了回来。   老头子讲这句话的时候颇有些祥林嫂的架势:“我真傻,想想当年商君都没跑出去,我怎能就觉得自己能跑走呢?”   尉缭子的年纪和王翦差不多,但是身体比王翦好太多了,加上他的出逃经历,子央就觉得老头子的这一路拳脚说不定真的能强身健体,就跟着学打拳,目前刚开始学,暂时学的不好,正在兰林殿内练习。   长孙皇后来到时候,子央正手忙脚乱的,远远地看着,肢体有些不协调,就好像是跳大神。   长孙皇后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开始练习打拳了?”   子央说:“我想着去年在外奔波,我都没那么难受,也没得什么大病,今年在咸阳里面养尊处优,反而病了,可能是因为我久坐不动的缘故,就想着动弹几下,强健心肺。”   子央请长孙皇后坐下,就问:“今日你看着脸色不好看,怎么了?”   侍女们上了果汁后纷纷退下,周围没什么人,长孙皇后忍不住叹气。   她跟子央说:“我们府中有个孕妇,她身边一直有侍女跟随,她日常表现得不甚高兴,郁郁寡欢。上次侍女只有一会儿没在跟前,她就捶打自己的肚子,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不想生下仇人的孩子。”   子央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句话“白骨如山忘姓氏”。   子央就说:“六朝金粉,转眼白骨如山忘姓氏;秦宫汉阙,终归衰草夕阳。”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子央说:“就是……我意思是我理解她。”   如果子央是那个孕妇,她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子央就说:“在她看来,秦对于齐国来说,就是五胡乱华的那个‘胡’,非我族类,自然是仇寇。”   长孙皇后皱眉:“这……这怎么……”   “哦,我想起来了,我这例子不够好,因为你们长孙家就是鲜卑人,五胡乱华,就有你们鲜卑人这一支。”   子央问:“孕妇现在怀胎几个月了?”   长孙皇后说:“你们从楚国返回之后怀上的,当时是九月,是秋天,现在一月,四五个月了。”   大家都喜欢说十月怀胎,实际上怀胎的时间也就是九个多月,也就是还有四个多月就要生了。   子央把自己代入这个孕妇的思想中,这孕妇只怕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想法,最多能活到孩子出生的时候。   她叹气,因为有的时候,死亡也是一种抗争。   子央没想到能在秦朝见识到这种堪称愚蠢又有些感动的抗争。   出于友情提示,子央就说:“你可要照顾好她,最起码要照顾到太子回来,我只怕到时候你被迁怒。”   “不至于,”长孙皇后和李二凤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李二凤还是了解的,一个庶子而已,李二凤不会对长孙皇后迁怒。   长孙皇后来这里和子央不是谈论孕妇的,这时候就说胎儿对母体的掠夺。   子央没结过婚,更没怀过孕,对这种掠夺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听得一愣一愣的。   长孙皇后的身体不好就是因为频繁生育,每次身体优先把资源供应给了胎儿,当胎儿出生后,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有些损伤是需要缓慢修复的,当需要缓慢修复的身体还没有完成修复的时候再次受孕,身体又被新的胎儿掠夺了一次。   这就是频繁怀孕对身体损伤很大的原因。   子央就问:“你这辈子身体挺好,你还会频繁受孕吗?”   长孙皇后说:“我很想念我的孩子。”   子央说:“算了吧,缘分没有就不要强求,有的时候人生下来不一定是享福的,有可能是受罪的。你看李承乾和李明达,这两个注定是来受罪的,你怎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要么痛苦死去、要么得病死去。”   长孙皇后没说话。   子央也没打扰她,而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起来去打拳。   长孙皇后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太子府,回去之后就先去看了看孕妇。   孕妇的变化很大,前几天感觉到她身上还有一点肉,现在看上去整个人都干瘪了。   妫夫人,也就是齐国公主,送长孙皇后出来,小声说:“她现在闹着不吃,她不吃孩子要吃,现在孩子把她吸了快成一把骨头了。”   长孙皇后就说:“你们几个再想想办法吧,真是一直不吃饭,先不说别的,你们只要回想一下戚姬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就知道她是什么打算了。”   戚姬的孩子是滑胎,戚姬滑胎的原因有很多,主要是因为长途跋涉,太累了,把孩子给累没了。   眼下孕妇是想把孩子给饿没。   妫夫人叹气一声,就说:“我们来劝她。” [252]刘氏夫妻:……   眼下已经是一月,一场大雪过去后,天气开始晴朗,气温开始回升,一天比一天热。   子央已经恢复上班,她还惦记着刘季的归来。   刘季真的归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咸阳城墙,忍不住说:“乃公回来了!”   此时的刘季非常狼狈,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身上全是毛皮,整个人被裹得臃肿。关键是身上有一股味道,远远地闻到令人退避三舍!   她身后是灌婴、樊哙等人,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就是冒顿。   冒顿的脸上有刺字,以前是壮硕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个壮硕的青年了。   在刘季一群人对着远处的城墙发出感慨的时候,冒顿也很感慨!   这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很多地方,有弱小的部落,有强大的城邦,还有外强中干的月氏国……一路走来,大秦确实很强盛。   因此冒顿对始皇帝越加迷恋。   大家感慨完了之后,骑着马向着城墙靠近。因为咸阳是关中重要的地方,更是整个大秦的心脏,所以城墙上的守军都是精锐,披坚执锐,兵强马壮。   在排队进城的时候,莫顿看着城墙上精锐的将士,生出一种“这要是我的国土我的壮士该有多好”的想法?   他是真想给始皇帝当儿子!   这时候等候在一边的燕氏兄弟和韩氏叔侄一起迎了上来。   大家见面非常高兴,刘季这人和谁都能交朋友,别看燕氏兄弟和韩氏叔侄以前都是贵人,刘季以前也就是沛县一老流氓,但是此时相见,燕氏兄弟都先拱手打招呼。   刘季哈哈大笑,跑去抱着他们,对着兄弟两个使劲拍肩膀。然后拉着公孙造说话,对着公孙信也非常慈爱。   刘季身后跟着笑嘻嘻的樊哙,也高兴的和说话,灌婴和大家相处的不多,笑着拱手抱拳。   燕绯就说:“芒今天太忙了,要不然就要亲自来迎接季。”   燕朱说:“姜夫人今日也忙,托我们来接你,大家都在府里等着,哦,想起了,沛县的太公太媪也来了,现在由姜夫人侍奉。”   公孙造就说:“刘兄,姜夫人为你产下一女,聪慧可爱,你回去就能见到。”   大家围着刘季他们说话的时候,薛欧骑马赶来,笑呵呵地挤进来,大声说:“我还以为来迟了,没想到还真让我赶上了!”   薛欧穿着一身绸缎,看得出来正春风得意。   灌婴和薛欧一起来的,立即问:“欧,你最近怎么样?”   薛欧对着大家圆圈抱拳,听到灌婴问话,立即笑着回答:“我还好,跟随主君,听她吩咐。季,哙,婴,你们想不到,萧何他们从太子府出来了,现在大家住在刘季家里,都在侍奉长安君。”   刘季这下眉飞色舞,如果说刚才是兴高采烈,现在几乎要手舞足蹈。他兴奋地说:“乃公以前就说萧何不是笨蛋,这太好了。走走走,现在就回去。”   薛欧拦了一下刘季,说道:“我奉主君的命令,让你们赶紧回去沐浴更衣,今日就要去曲台殿面见陛下。”   刘季的笑容收了,立即点头。   他回头跟一路辛苦的兄弟随从们说:“走,跟着乃公一起回家!”   随从们都嗷嗷叫着排队赶着大车进城,他们这群人太欢乐了,一路招摇着路过,让沉闷的老秦人默默地盯着。   刘季回到家,到了大门口急忙下马,大喊着:“阿父,阿母!”   刘太公和刘太媪一起出来,刘季大笑着跑过去,对着老夫妻跪下,老夫妻抱着儿子的头忍不住哭起来。   刘季笑着说:“莫哭莫哭,今日大喜,何必哭泣。”   刘太公擦眼泪,没再说话。但是刘太媪抱着儿子大哭不止,她一边哭一边说:“天可怜我,要不然我今日都见不到你。我病了,在沛县求医,各处都治不好,你兄弟送我来这里,好在咸阳有名医,娥姁用心侍奉,要不然我这时候已经深埋地下了。”   本来很开心的刘季听了立即泪流满面。   其他人上来劝说他们,又说让孩子们来拜见父亲。   刘邦实在是着急,立即说:“不必,等会再见,我先去洗漱,要尽快去章台宫。”   灌婴为人谨慎,趁着大家洗澡,他借着给刘邦搓背,说:“要让冒顿去拜见始皇帝吗?”   冒顿跟了大家一路,相处了好几年,彼此之间是什么样的为人大家都已经看透了。莫顿绝不会甘心在秦朝当奴隶,就算是因为这次的功勋让他脱离奴隶的身份,他也不会安心留在咸阳效忠大秦,必然会回到匈奴。   这次始皇帝召见,要说的就是北方和西域的事情,这里面绕不开匈奴。   刘季说:“这种事儿不是你我能做主的,让薛欧去问问主君。”   薛欧被灌婴嘱咐了之后,前去寻找子央。子央想了想,就说:“让他跟上吧。”   子央随后回了章台宫,在曲台殿内,三公九卿已经到了,都是来这里听一听西域和北方的动态,重点是西域的动态。北方的匈奴和东胡,大家了解得更清楚一些,所以刘季带来关于东胡的消息就显得无足轻重。   子央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匈奴和东胡。   子央在一边听得是感慨万千啊!   历史上的莫顿大名鼎鼎,说起来,就不得不说他身上有个标签,就是“草原上的秦始皇”。   如果说始皇帝是奋六世之余烈,那么莫顿这么牛气哄哄也是因为有个好爹。今天他们父子不和,在很多叙事里面,莫顿的爹全是负面形象,但是不可否认,莫顿的成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踩着他父亲头曼的肩膀发扬光大的。   以前匈奴是个小部落,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   这时候的匈奴出现了头曼,首次将蒙古高原若干部(挛鞮氏为核心贵族氏族)结成部落军事联盟,自号单于,这个称号在匈奴语是“天子”的意思。   经过东征西讨,头曼控阴山南北、河套以北,终于和三个强大的邻居有了来往。   向东,是东胡部落。   此时的东胡对于匈奴来说强得可怕,头曼就送他们千里马,再送美女做东胡的阙氏(皇后),可谓是予取予求,多年后,他们让汉朝送美女和亲的套路就是这么来的。   匈奴向西,就是月氏。   此时的月氏也同样强得可怕,这段时间正逼着头曼送长子为人质,但是他的长子现在是秦的奴隶,所以头曼有些发愁。他不是没儿子,可是月氏只要头曼有分量的儿子。   有分量的儿子自然是阙氏生的儿子,前面的阙氏生冒顿,后面的阙氏生的同样尊贵的子嗣。可头曼想让后面的阙氏所出的儿子继承大位。   头曼也不是没想过把长子从大秦弄回来,这就不得不说一下匈奴南方的邻居大秦了。   此时的大秦同样强得可怕!   因为他南下的时候被大秦迎头痛击,打得他一想到大秦都浑身难受。原因就是蒙恬北击夺河南地,头曼北遁,后果就是“十余岁不敢南下而牧马”。   因此曲台殿内,很多大臣都在说头曼的天命到头了。   天地之间有意志,这种野蛮之地的主人哪怕是有天命在身,也不能和中原皇帝相比。天命加在头曼身上的福气要散尽了,匈奴只配拥有现在这样一块土地,不可能再拓土开疆。   现在所有人对胡人都不看好,毕竟前些年,哪怕是七国里面最弱小的燕国,也能摁着东胡摩擦。   那时候赵国吃掉燕国一块土地,燕国转头从东胡身上吃下一块土地,所以中原诸国从没正眼看过胡人。   这种心理上的自负是从“白登之围”才消失的。   而匈奴也正是从冒顿的手上才转为帝国。   现在正处在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大战的前夜,只是在场很多人不知道,仅仅是子央自己能模糊地预感到。   无论谁做皇帝,谁做匈奴的单于,都免不了进行一场决战。   似乎天地之间真的有意志一样,冥冥之中在调整着匹配着合适的对手。   中原一统,草原晚了几十年也进入了一统,不得不令人感慨这优秀的匹配机制!   就在大家说话的时候,刘季带着此次出行的人来到了曲台殿外。   他们没等多久,就被招入曲台殿内。   冒顿今日进入了曲台殿,就看到满目衣冠簇拥着始皇帝坐下。在庄严肃穆的环境里,他跟着拜了下去。   始皇帝没有询问东胡,而是询问了月氏和匈奴这两大国,以及西域各小国的战队。   西域是众多绿洲城郭小国和游牧行国,多役属于匈奴或保持松散独立。   要说西域,不得不说月氏。   月氏看着强大,但是这强大是纸糊的!   刘季从两个方面说明了月氏是纸糊的。   刘季亲眼看到月氏在向西迁徙,这种迁徙不是大迁徙,而是每年都向西迁徙一点,他们的土地被匈奴一点点地蚕食。   这让刘季想起了七国皆在的时候,秦国对其他几国的手段,那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匈奴同样用这样的方法,在一点点驱赶月氏。   另一方面,就是西域其他小国对月氏和匈奴的态度。   “楼兰,小国,役于匈奴,为匈奴当耳目、供水草;   于阗,当地的大国,尚且能自保;   疏勒、龟兹,受匈奴控制;   焉耆、危须、尉犁,小国,附匈奴;   大宛,没有依附匈奴,但是也没有偏向月氏,目前和匈奴做生意;   乌孙,因为远,暂时没被波及;   塞种,被大月氏驱赶南迁。”   从西域这些看上去稍微有点规模的小国来看,匈奴在西域的影响日益庞大。   刘季说完,对着始皇帝拜下去,最后总结为:“匈奴,他日必为大秦的心腹大患。”   这一点大家都认可,纷纷点头,开始交头接耳。   始皇帝最近病了,因为季节交替,冷热不均,他的肺部难受,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不想说话,也不想吃。   始皇帝听了,轻轻地说:“朕知道了,尔等退下,明日朕再召见。”   刘季等人立即退下。   随后他们一起前往刘季家里庆贺刘季他们平安归来。   刘季走的时候托公孙造询问子央是否一起饮酒。   但是这会儿已经下午,快要天黑,始皇帝急匆匆地结束这场讨论,除了他不舒服外,子央困了这也是原因之一。   子央就让人出去告诉刘季,明日她请假去和大家聚一聚,今天不行。   刘季以为她是嫌弃天黑了才不出门,也没当回事儿,打算先回去和萧何他们聚一聚。   这时候刘家非常热闹,全部聚在一起,等着刘季他们回来开吃。   人虽然特别多,但是却没有多点蜡烛,更没有大声喧哗。   这里楚人比较多,加上胡女也多,都觉得这环境很压抑。   其中一个胡女就提议多点篝火,大家一起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吕雉只看了一眼,这胡女就不敢再说话。   这里是咸阳!   咸阳夜里,大家也不是都睡了,夜里有人家举办婚礼,哪怕是举办婚礼也是安安静静。   秦人过日子就是很压抑,他们这些人哪怕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所以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吕雉自己变得日渐严肃,更不会允许有人在家里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   吕雉就说:“今日大家高兴,吃好就行,吃饱了之后回去睡觉,若是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这话刚说完,刘季进门了!   “今日高兴,该喝些酒。”   吕雉听了,心中不高兴,立即把脸拉了下来。前一阵子北方用兵,关中的粮食向着北方调运了很多,想要酿酒,就必须用粮食,又因为关中的粮食向外调出了一部分,导致官府不允许私自酿酒,所以现在市面上的酒价格很高。   另外因为禁酒的原因,在街上抓到了醉汉是要严办的。   吕雉因为是咸阳府官员,不想知法犯法。   别人抓不住倒也罢了,可是一旦被左右邻居告发,吕雉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一撸到底。   她不许任何人喝酒,肉可以多吃,饭也可以多吃,但是酒不许碰一滴。   吕雉在家里这些年来一直说一不二,她说不许喝,大家都听了。   刘季嚷嚷着喝酒,和他坐在一起的萧何等人连忙劝他。   刘季说:“放心,乃公不闹事,喝完就回去睡了。”   吕雉仍然不许。   刘季瞬间把脸拉下来,说道:“乃公出去了好几年,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回来了,难道还不许喝一口酒?”   吕雉就说:“你历经磨难,难道别人这一路上就走得轻松?你这一去好几年,回来之后,自然有秦法奖励你,你为什么还要奖励自己,非要去喝酒呢?”   刘季说:“乃公想喝就要喝!”   眼看着要吵架,两边的人赶紧劝,还把刘季的父母请出来一起劝。   关键是大家都劝刘季,觉得他这人不懂事儿,怎么能和吕雉生气呢?   所有人都说“娥姁一个人在家不容易”。   刘季知道不容易,吕雉一个人在咸阳支撑着家庭和照顾沛县的乡党,不仅照顾得好,各处还表现得游刃有余。就这一番表现来说,刘季相当满意。   可刘季也觉得委屈,难道自己是出去玩乐的吗?   西域夏季能热死人,草原上冬季能冻死人。再加上人在他乡,语言不通,路上豺狼虎豹又有那么多,他现在急需一场大醉,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现在大家在看他们夫妻吵架,刘太公夫妻两个也劝不住儿子儿媳,旁边的人无论说什么,刘季和吕雉都不后退一步。   萧何等人围着刘季说:“今天不喝就不喝,明日咱们再喝。何必和一女人计较呢?”   “夫人在家真不容易,她也劳苦功高,你们已经是夫妻了,彼此互退一步,日后相互扶持,岂不是更好?这刚回来就吵架,到底不美。”   女人那边也在围着吕雉说话:“毕竟是刚回来,让他少喝点儿酒,稍微喝一口,沾点嘴唇,多少是个意思。”   “好多人看着呢,好在这个时候闹出来。”   哪怕是两边的人都劝了,但是吕雉和刘季仍然不愿意各退一步。   刘季看出来了,家里边儿的人都听吕雉的,哪怕是他父母,也跟着说“喝酒伤身,还是不喝的好”。除父母之外,当初跟着草原上来到这里的胡女们纷纷站在吕雉那边。   吕雉就要在这时候确定一家之主的地位!   这几年来,她对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兢兢业业,未曾懈怠,凭什么那狗男人刚回来就要把这一切拱手相让?   吕雉想得比较多,如果这个时候让了一步,狗男人岂不是觉得自己好欺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奋斗得到的一切?   大家可以撕破脸,也可以合作,唯独不能把自己的权利拱手让人。   眼看这对夫妻油盐不进,燕绯他们只能先告辞。   今日刚来,还没正式和刘季见面的张良围观了全程,被公孙造叔侄两个拉走,走的时候还在频频回头。   外人走得差不多了,现场除了沛县众人外,还有一个急得跳脚的黄芒。   黄芒是刘季的迷弟,这几年跟在吕雉身后办事,也成了吕雉的迷弟。   他这时候急得抓耳挠腮,比任何人都着急,围着刘季劝了一会儿再围着吕雉劝。   看到这一对夫妻谁都不肯后退的时候,他难受地哭了。   大家都看着他,冒顿小声跟灌婴说:“你说他像不像是个半懂不懂的儿子,正围着父母在努力劝和?”   本来灌婴没往这方面想,但是经过莫顿提醒,再看黄芒,觉得真像!   灌婴看看刘太公老两口,这老两口在最初的着急发展到现,已经变得满脸无语,只想回去早点儿睡觉,而刘季和吕雉的孩子也早早地睡了。   换句话说,面对着眼前的局面,老刘家的人满不在乎,黄芒急得恨不得抱着两个人一起大哭,摁着头让他们恩爱。   这还真像个努力弥合父母分歧的儿子。   前半夜就这么过去了,后半夜大家实在顶不住了,也不是没有劝,劝了没用,而且夜深了,来宾散了,这时候坐着没意思。   萧何就和他们夫妻说:“有事咱们明天再说吧。”   夏侯婴点头:“是啊,大家明日都要去官府,有什么事你们先冷静一下,明天再想想,等到明天快天黑了,咱们再坐在一起把话说开。”   随着夏侯婴话落,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告辞。很多人忍不住打哈欠,都疲惫地准备回院子去。   这些人现在就居住在刘季的家里,吕雉这时候动了,站起来把大家送走,在院门口还说:“今日之事是我们夫妻对不住大家,千万不要把今日的事往心里面去,咱们做邻居这么久了,我夫妻的为人你们也清楚,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恩怨,与大家无关。”   大家纷纷劝她,随后嘱咐她早点睡。   吕雉把人送走,吩咐厨房把肉封起来,明日再重新开席。说完之后送舅姑回去睡下,又去照看女儿。   吕雉跟像没事人一样回去睡了,转眼之间,院子里只剩下刘季和冒顿。   刘季看着冒顿说:“你怎么不走?”   冒顿说:“我陪陪你。”   刘季说:“走,去厨房弄点酒。”   冒顿跟着他去厨房,厨房里面的人们正在忙,看到他们进来,赶快说这里没有酒。   刘季也的确生气,他没和这些人计较,而是走过去开始检查各种坛坛罐罐。   当他看到有半罐子液体后,就问:“这是什么?怎么有一股酒酸?”   仆人无奈地回答:“家主,这是醋啊!”   众所周知,醋和酒都是用粮食酿造的。   刘季厨房里找来找去,没找到酒,忍不住提起半坛子醋出去了。   仆人还不敢拦着,眼睁睁地看着、耳朵也听着,确定刘季是真的要拿醋当酒喝。   刘季对冒顿说:“酒和醋都一样,都微微发酸,冒顿,今日就以醋代酒,一醉方休。”   冒顿心说喝醋怎么能一醉方休?   但是他没多说,这几年的历练让冒顿沉稳了不少。   刘季回到了堂上,请冒顿先喝,冒顿不喝,刘季抱着醋坛子喝了起来,再抬头,整张脸被酸得变形了。   他大声喊着让送点下酒菜,仆人就怕他喝出事来,赶紧送了肉菜。   刘季喝着醋,吃着肉,觉得今日是个好日子,美滋滋的,但是因为喝醋,开始胃里反酸,整张脸都难受得很生动。   冒顿觉得刘季这是自讨苦吃,就忍不住语重心长地说:“女人就不能太放在心上,明日就杀了她,你再择贤惠的来。”   刘季惊呆了! [253]狡诈:……   大家朝夕相处了好几年,谁是什么样的人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   刘季对冒顿这个提议不觉得意外。   甚至这一路上莫顿没少怂恿刘季挑战人性。   刘季就是个大流氓,能干出逃命时候把儿女抛下的事情,他的道德相当灵活。但是刘季在大流氓的皮下,也有着雄主的认知,他觉得冒顿的道德底线令人目瞪口呆,不屑于和冒顿为伍,因此一路上防备冒顿,几次想把冒顿这个祸害坑死在西域,都没能成功。   以前刘季还想劝冒顿,觉得哪怕是个胡人,暂时不懂得礼义廉耻,慢慢教是能教好的。这样想是因为刘季把冒顿从草原上带回来,也直面了头曼和冒顿父子反目,觉得冒顿是个可怜孩子。   可是狼的骨子里永远是狼,不会因为被喂了几次饱饭,被念叨了几次礼义廉耻就会变成一只犬。   从草原到西域这一路上,冒顿骨子里的狡猾残忍让刘季心惊,相处的时间长了刘季放弃了。   刘季也终于能明白为什么中原人看不上戎狄,是因为戎狄就是人形的野兽!   他们狡诈残忍。   他们没经过周公和周礼的熏陶,看着人模狗样,却从不把别人当同类,在他们看来杀人和杀羊是一样的,甚至有的时候人还不如羊呢。   他今日惊呆是因为冒顿这操作太急切了,刚回家就怂恿他杀妻,这是人吗?这是没有一点点的良心啊!   刘季认为自己有良心,但不多,可对方是一点都没有。   关键是前几年的莫顿年纪小,在刘季的手里翻不出浪花,被他全须全尾地带到了关中。现在的莫顿年纪大了,刘季发现自己已经驾驭不了冒顿,就怕引狼入室。   特别是冒顿的学习能力强得可怕!   喝着醋的刘季被酸得龇牙咧嘴,以此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刘季说:“不是这么说的,娥姁辛苦,吵架倒是没什么,打打杀杀不合适。”   冒顿看他这态度,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你看你,你被我的说法吓坏了吧,我是开玩笑的。”   刘季跟着笑起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快天亮了,刘季表现得昏昏欲睡,和冒顿告辞后,撒丫子冲到了吕雉的房间。   他直接闯入卧室,一把将吕雉从床上薅起来,然后大力摇晃,把吕雉摇醒。   吕雉清醒的过程非常痛苦,任谁在深度睡眠中被人摇醒都会觉得痛苦。   秦朝官员是没有节假日的,并且大家都很勤奋,她天天上班,几乎常年无休。要是一个男人,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回家可以直接躺下。   可吕雉还要管着一大家子,回去之后要抓紧时间和女儿说话,拉近关系;还要问候翁姑;加上这处府邸里面又住了很多同乡,不能怠慢了人家,这些同乡的饮食起居他都要问到、关心到。   也只有睡觉的时间是属于吕雉自己的,只要清醒着,吕雉从没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一刻。   她耗费了很多精力,每日都不够睡,整个人怨气很重。   现在刘季这老流氓回来了,关键是这老流氓回来之后一点儿都不乖,不仅不心疼妻子的付出和说一句暖人心肺的话,刚回来就想从家里面夺权,这事儿谁能忍得了。   吕雉今天睡下前整个人气得发抖。   好不容易睡着了,现在又被这老流氓给闹醒,吕雉再也忍不了,一巴掌抽在了老流氓的脸上,红着眼睛大怒:“你想干什么!”   吕雉整个人怒气勃发,盯紧了刘季的脖子,很想现在掐死他。   现在的刘季没了前半夜的针锋相对,压低声音说:“娥姁,贤妻,息怒。”   老流氓伏低做小,小声说:“贤妻,今天人多的时候和你吵架也是无奈之举,为夫这是不得已为之。”   吕雉冷哼一声,火气没那么大了,她现在就要看一看,刘季的狗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样的象牙。   刘季压低声音说:“冒顿此人心狠手辣,千万不能让他留在家里,你我联手把他赶出去,要不然我就担心他对家中老人和孩子下手。”   吕雉问:“真的假的?”   “真的,他刚才怂恿我明日一早杀了你呢。”   吕雉冷哼:“冒顿会说这话?”   吕雉对冒顿的印象属于不好不坏,相处的时间短,觉得冒顿除了难说话有些傲气之外,没什么毛病。   所以她听了刘季的话皱眉。   吕雉说:“你别是这会儿故意拿他的事儿来和我说话吧?我告诉你,这府邸是我的,我在这里当家作主,你想要留下来就留下来,不想留下来现在就滚,只要留下来就要听我的。”   “你这也太霸道了,这府邸是我的。”   “是你的?你有房契地契吗?”   刘季就说:“你这么说没意思了。”   眼看着吕雉又要生气,刘季立即指天发誓,他绝对是为了迷惑冒顿才在刚才闹起来。   眼看着吕雉不好糊弄,刘季就要给点重磅消息。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的,乃公他这一路相伴下来,别人眼里他已经是乃公的至交好友。”   刘季这人有的时候让人想抽他,就比如这个时候,在妻子面前还一口一个“乃公”。   吕雉很不高兴,还努力往后仰脖子,因为刘季这人喝的是醋,一张嘴有一股子酸臭味,令人窒息。   虽然吕雉嫌弃刘季,某些时候他们又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大部分时间利益是一致的。   吕雉想了想,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你们相伴着走了几年,在别人看来,这就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过命的交情了。”   刘季接着说:“所以呀,有些人就是知面不知心。他们光看着我们一路走下来,我们这一路积累了多少恩怨他们一点都不清楚。   冒顿这孩子不是好人,在险象环生的绝境中,他不止一次想抛下我们,多亏了乃公有一颗聪明的脑袋,要不然现在就已经是大漠里的一具白骨。”   既然说到了这里,吕雉也不睡了,她要从大流氓的嘴里获得一些这次西行的独门消息,她就说:“你接着说。”   刘季就问:“知道他为什么要抛下我们独自逃命吗”?   吕雉冷笑:“当然是想要逃回匈奴。”   “没错,”刘季点头:“此人一直想回去报仇继位,哪怕是现在跟着我们来到了咸阳,还是这么盘算的。我只怕他为了离开咸阳、离开大秦,诬陷咱们,甚至是踩着咱们的尸骨离开。”   吕雉没说话。   刘季再三强调:“此人心思歹毒啊!”   吕雉说:“我明日去求见主君,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刘季点头:“你把这消息带给主君的时候,顺带把冒顿赶走。”   吕雉斜着眼看他:“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想要指使我?一家之主从来不被家人指使,你要注意你的言谈举止。”   刘季赶快辩解:“我的手段他清楚,我们已经过招很多遍了,我能出什么招就能化解,你不一样,你的招数他没见过,你要趁着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把他从咱们家赶出去,乃公真的怕啊!”   吕雉哼了一声。   她暂时配合一下刘季,这是为了孩子和老人。   次日吕雉一早就从卫轮那里拿了文牍去找子央。   春天来了,天亮得早了,子央也早早地来上班了。   每次上班之前都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说准备纸和裁纸刀,再磨出一些墨。   这些事不需要子央亲自干,可是子央觉得有仪式感,就亲自准备。特别是磨墨,她要让自己慢慢地沉下心,能靠着磨墨让自己心无杂念地处理各种事情。   这时候吕雉来了,急匆匆地拜见子央。   子央笑着打招呼:“今天来得早呀,我听子房说昨日你和刘季闹得比较大,我今天去你们家给你掠阵,刘季也太过分了,他有功劳苦劳,难道你没有功劳苦劳?”子央是站在吕雉这里的。   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吕雉就说:“主君,臣有事儿禀告。”因为她表情比较严肃,大家都觉得这是重要的事情,纷纷看着子央。   子央对屋子里的人说:“你们出去说会儿话。”   张良带着人离开了。   吕雉立即起身来到了子央身边,把昨日发生的事情以及后半夜夫妻两个的对话全部讲了一遍。   吕雉说:“我一开始觉得是刘季在骗我,可是今天早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家里除了有他的儿女,还有他的父母,刘季此人对儿女没有多么关心,但是对父母还是很孝顺的,所以我就信了他的话。”   子央皱眉,不是不信吕雉的话,而是想起了历史上项羽差点羹了刘太公,结果刘季说了一句“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只不过那个时候环境比较特殊,说不定现在的刘季是个孝顺儿子呢。   子央点头:“的确是这样,季没骗你,冒顿的确狼子野心。他现在只想回去把他阿父杀了,在这个目标没有完成之前,凡是阻碍他对着这个目标前进的人,都是绊脚石。”   冒顿的确是杀妻杀父杀弟的人。   若说雄主,在这方天地之间现在已经出现了四个雄主,分别是:始皇帝,李二凤,刘季,冒顿。   子央厚着脸皮觉得自己也能算个雄主。   就说:“以前冒顿在长安乡,逃走成了逃奴。现在他回来了,心中还渴望着在大秦能够论功行赏,所以一时半会儿不会办什么出格的事情,我让人准备一处院子,小小的,你们把消息放给他,他肯定会把这小院子要到手里,好方便行事。   这样的好处就是你们夫妻两个不用做恶人把出家门,还能保护一家老小这么多人的安全。”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子央磨了很多墨,吕雉走后,子央准备写字,就听到章台宫的侍卫来请。   刘季昨日只说了外交方面的见闻,子央派遣他们前往西域,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寻找新的农作物。   刘季不负众望,这些作物的种子被带了回来。   他们带着这些种子穿过大漠和草原,路上险象环生,好在游牧民族不知道种子对于农耕民族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才轻松地带了回来,要不然这一趟真的前功尽弃。   曲台殿的侍卫就是来邀请子央前去围观这些种子。   子央也不是五谷不分,作为这一次向西交流的发起人,她太清楚这些种子的分量了,急匆匆回到了曲台殿,看到侍卫们帮着端托盘。   每个托盘里面都放着几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面放着一些种子。   子央对着种子看,还真让她分辨出一些种子,分别是:葡萄、苜蓿、石榴、胡麻、胡桃、胡荽、胡瓜、胡蒜、胡豆、棉花等。   这里有很多农作物都是春天播种的,子央看了之后忍不住夸奖刘季:“简直太好了,他们在这个时候回来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过几天正好播种,今年秋季就有收成,这时间把握得太好了,但凡是晚上一两个月就要再等一年。”   子央知道怎么种棉花。   说起来她会种棉花也是因缘际会。   棉花这种东西,在部分人看来是农作物,但是在一部分人看这是观赏植物。一些高端的花店里面会卖永生花,而整株的棉花有可能会被做成永生花。   当时的子央因为年纪小,不知道为什么就迷上了侘寂风,里面就有用棉花配麦穗、尤加利、干草做成的花卉造型。但是因为永生花太贵,她作为一个钱包空空的穷人,就选择从头开始种棉花。   当时家里的花盆里是正经养过棉花的。   子央决定亲自带着农家的人去种地。   当这些种子送上来后,始皇帝很满意,决定论功授予爵位,大家一片喜气洋洋。   刘季现在还不清楚这些种子对于大秦和天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现在也没时间去考虑这么多,面对着铺天盖地的祝贺声,老流氓非常兴奋,对着周围拱了拱,要不是考虑到这是在章台宫,说不定已经高兴得蹦起来了。   刘季要在今日重新置办宴席,邀请子央参加。   子央跟他说:“我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一些,我在你家坐不久。”   刘季现在知道子央天黑就睡,承诺宴席天黑就散。   子央也想把其他人介绍给刘季,比如说石和张良。   石还好说,因为大家都是楚国人,虽然中间隔得比较远,大家彼此都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是不妨碍他们有一股子楚人特有的乐天精神。   石整日都很高兴,吃得胖乎乎的,在子央的麾下属于无门无派,现在子央帐下分沛县派系、韩国派系、燕国派系、农家派系、法家派系,石本来就没那么多心眼,不参与,但也自得其乐。   有时候子央就在想,自己门下才这么点人,就已经划分派系了,李二凤那里岂不是划分得更多。   而张良是韩人,还是个出身显贵的韩人。   要论出身,韩国的其他人比如说公孙造叔侄,他们两个出身非好,同样出身好的还有燕国的几位,张良和这些人比起来,不仅举手投足有贵人的味道,还有一些清高在里面。   刘季很高兴,在曲台殿外拉着张良说话,刘季此人别看出身草莽,和谁都能相处愉快。   刘季总觉得张良有些别扭。   因为子央的事情多,就先留在曲台殿,张良他们从章台宫离开后先去吕雉他们家里等着开席,而留在曲台殿学习的子央已经昏昏欲睡。   尉缭子不仅仅是兵家人物,为了写兵书,曾经也白嫖过很多秦国藏书资源,所以给子央推荐一些读物就显得得心应手。   子央看到了一篇文章不错,她本来打算只看几眼,但是越看越着迷,读完抬起头发现天就要太黑了。她现在整个人迷迷糊糊,想要躺下。   说好的今天要去吃席呢。   子央想着,哪怕是美味的食物也难以抵挡睡觉的困意。   她派人跟刘季和吕雉说一声,她本人则是返回兰林殿休息。   子央连着两次都没来,大家都很失望,很多人都在商量去哪里找人破解了主君不能熬夜的枷锁,特别是楚人,大家都信仰鬼神,觉得子央被人暗算了。   这群人里面,失望的不仅仅是吕雉和刘季,有一个人更失望,那就是冒顿。   卫轮带着妻儿来赴宴,作为子央门客中官职最高的一位,来和他打招呼的人有很多。   冒顿来到了卫轮身边,趁着他身边没人、一个人独处,就问了一个问题:“我能去给陛下守宫殿门吗?”   一直想着对卫轮取而代之的张良就在卫轮附近,他自然听到这句话了。   张良看得清楚,冒顿这人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他觉得明日白天,有必要因为冒顿和长安君聊聊。 [254]长大的子央:……   卫轮看着冒顿,忍不住问:“你是说要去守章台宫的大门,是吧?”   冒顿强调:“我是说我去守卫曲台殿的大门。”   卫轮倒吸一口气。   你可真敢想啊!   卫轮看着冒顿,冒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回看着卫轮。   卫轮就问:“你会背秦法吗?”   “啊?”   莫顿在跟卫轮说话之前就想过卫轮的反应,也想过卫轮面斥自己痴心妄想。哪怕是卫轮真的说他痴心妄想,他也有理由反驳:我乃是单于的长子,阙氏所出的贵胄,我去守门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身为匈奴的“太子”给大秦的皇帝守门已经屈尊纡贵,半点不觉得自己不合适。   可卫轮没说难听话,也没让他撒泡尿照一照,就问他会背秦法吗?   旁边偷听的张良低下头,他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实在是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张良想要替代卫轮,就要对卫轮有了解,卫轮是个很典型的秦臣,熟读秦法且捍卫秦法。更有秦人那种尚黑、尚武、重法、尚简朴、贬奢靡、以功代礼的刻板印象,更有那种对实用主义的极致追求。   卫轮对法家学问有深入研究,大概是因为年轻,也有可能是因为李斯那一代老东西们的打压,卫轮在以前的廷尉府已经是难得的年轻高位官员。   现在的卫轮,缺的就是写一本代表自己观点的书。   所以张良在笑完觉得卫轮的反应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张良在等冒顿的反应。   冒顿:“……”。   冒顿对秦法恨之入骨!   他的脸上现在还有刺字,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好奇地问他的脸上为什么有花纹。   特别是草原和西域,这些地方不认识小篆,不知道逃奴的脸上要刺字,以为是出身部落的图腾或者是某个家族的传统,都好奇地询问。   人家每问一次,冒顿就对秦法痛恨一次!   一日为奴,终身为逃奴!   就跟现在一样,他随着刘季去了一趟西域,今日在曲台殿,大家都能论功受赏,他的赏赐现在悬而未决,极有可能拿不到。   秦国有军功授爵制,就是有功必赏。但是这里面有个值得商榷的地方,那就是奴隶们能不能凭借军功摆脱奴隶的身份?   针对这种事,秦法规定,有两种应对办法。   如果是官奴,这类人是隶妾臣,来源于战俘、罪犯及其家属没官,这类人属于官府或者是少府的财产,如果取得战功,经过核实无误,凭借军功大小可除去自己或者家人的隶妾臣身份,摆脱奴籍成为庶人。   另一种就是私奴。   这类人是有主人的,如果取得战功,理论上奴隶的战功属于主人。想要得到庶人的身份并拿到官府授予的爵位土地,就要让主人出具“放良文书”。   冒顿是长安君的私奴,他的功勋不是没有奖励,而是这份奖励该算在长安君的头上。   所以这份奖励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冒顿手里,这也是冒顿痛恨秦法的另一个原因。他更擅长用狡诈的办法和强大的武力来定义规则,可秦法定下规则却不是来源于狡诈和武力。   他对不是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非常反感讨厌!   尽管讨厌,冒顿也明白,想要推翻秦法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秦法的框架内为自己谋利。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急需提升自己,让更多的权谋充盈自己的大脑,为自己回去继承头曼的位置打下坚实的地基。   冒顿很郁闷,他今天来找卫轮,就是听说长安君和皇帝居住在一起。又听说公孙造的身份是隶妾臣,能够自由出入章台宫,就问能不能去给皇帝守门。   反正他们父女住在一起,侍奉长安君还不如侍奉皇帝,他想偷师,想要偷着学怎么治国,怎么学习权谋相争,这些跟着始皇帝能学到,跟着长安君没前途。   所以冒顿憋了一会儿,问道:“公孙造会背秦法吗?”   “他肯定会啊!”   首先,公孙造以前叫韩造,韩造的某个叔叔叫韩非,被大家尊称一声韩子。韩非是法家的集大成者,是始皇帝的白月光,他的理论为始皇帝治理一统后的天下提供了一些理论依据。   从韩非的身上能看到韩国宗室有人在学习法家知识,作为唯一变法成功的秦国,秦法自然是法家内重要的分支。   其次,公孙造一家人作为隶妾臣来到咸阳后,努力融入秦国,这个过程非常积极,自然对秦法掌握熟练、运用自如。   在经过各级官员苛刻的抽查考验后,韩造也就是公孙造被给予有限的信任,能在宫殿之间走动,能为当时是公主的子央驾车。   冒顿在这方面完全比不上公孙造,公孙造让大家看到他的诚意,也表现得足够伏低做小。冒顿却不是,他脸上明晃晃的刺字就是他背叛主人出逃的标志,根本不可能得到管理宫廷事务的大臣们信任。   卫轮没有点明这些。   冒顿不懂这些,或许是太自负了,没去考虑过这些。就问:“会背秦法就能给陛下守门了吗?”   卫轮摇头:“秦人都会背秦法,但是并非人人都能做秦君的侍卫。”   冒顿着急地问:“谁能做秦君的侍卫?怎么才能做秦君的侍卫?”   卫轮看着冒顿:“侍卫的儿子才能做侍卫。”   冒顿听了并没有生气,而是点点头:“有道理啊!”   单于的儿子才能做单于,皇帝的儿子才能做皇帝!贵人的儿子才是贵人,同理,侍卫的儿子能做侍卫。   冒顿对这套继承法深信不疑且极其捍卫!   因为他就是单于的儿子,哪怕是落魄了,被那黑心的头曼故意送到这里来,也不能剥夺他继承单于大位的资格。   他就问:“除了这个呢,我还有其他的办法做侍卫吗?”   卫轮不想搭理他了,就说:“你先学秦法吧。”   冒顿一咬牙,不就是会背秦法吗?   背了!   秦法不是那么好学的!   历朝历代的律法都是厚得令人绝望,秦朝这个靠法强大的朝代,秦法同样厚得令人绝望。   想学秦法,就要先学秦国的文字,这个过程不可谓不艰辛。   但是冒顿已经开始学法了。   他有“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勇气。   开始学法的冒顿看不上沛县众人,觉得这一院子都是文盲,而且沛县的人现在没办法给他提供支持了,换句话说,对他没大用了,他对着燕国和韩国两处派系目光灼灼地盯着。   燕人对在匈奴部落出生的冒顿有着淡淡距离感,毕竟在燕人灭国的时候,还能对东胡摁在地上摩擦,而东胡能摁着匈奴在地上摩擦。换言之,匈奴是东胡的手下败将,东胡是燕人的手下败将,燕人对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不放在眼里。   最终不需要吕雉出面赶人,冒顿就哄着公孙造和公孙信,和他们住在一起。   公孙造的职责是作为随从侍奉长安君出行,偶尔作为夏侯婴的替补为长安君驾车。冒顿没有明确的职责,就处处跟着公孙造,所以子央上班时候看到了公孙造身后的冒顿,多少有点意外。   她的事情太多,真的是千头万绪。   首先春耕已经开始,这次春耕,不仅要关注各处能否及时播种,还要划出试验田种植刘季带回来的西域作物,这事可以交给刘季和农家的人,但是子央也要多关注,勤探看。   其次就是汛期也到了,子央要监视关中的所有水系,避免出现春汛,同样也要对着关中各处灌溉,确保在贵如油的春雨没能及时带来的时候能让各处保持土壤墒情,要为夏季的收成打下良好基础。   再次,要关注咸阳周边的大工程,比如骊山陵、甘泉宫和阿房宫等,除了这些,还有学宫也在建造,随着气温上升,各地开始耕种,这些工程要放缓速度或者是暂停停工,要保障民夫们及时赶回去耕种。   最后还有一些其他重要的事情,比如再次对关中进行人口普查和耕地普查,落实军功授爵,让所有拿了军功的人都有土地可耕种,这样能及时发现土地兼并。   特别是六国来的权贵,他们一旦在关中落脚,就会暗戳戳的购买秦人的土地。这个过程中,大部分兼并都伴随着落井下石和坑蒙拐骗。不得不承认,论聪明狡猾,这些被迁徙来的权贵超过大部分黔首庶民,有的人只需要玩弄一下数字游戏,就能多吃多占,把人哄的团团转。   面对关中小规模的土地兼并,子央抓住了谁,谁就要为这次兼并倾家荡产。   子央关注了很多,这里面不含冒顿。   所以子央在处理授田这件事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冒顿。   她对冒顿的印象很不好,这家伙就是一个中山狼,用红楼梦里的一句话就说“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在一堆公事里面,子央还在抽空执行自己的“报施计划”。   秦朝从咸阳到了岭南,大军团需要走六个月,而骑马赶路的官员只需要两个月。也就是说现在的李二凤已经身处岭南,除非是插翅回来,一般情况下,现在是李二凤对咸阳掌控最弱的时候。   子央当然是“趁你病,要你命”。   子央现在要做的就是剪除李二凤的羽翼。   李二凤的羽翼是什么?   自然是庞大的六国旧贵,这群人在各地掌握着不可小觑的生产资料,控制着当地的生产关系,所以子央要再割一遍韭菜。   而且削弱六国旧贵和各地豪强推行郡县制,让朝廷直接治理地方是整个大秦的国策,是要一直执行下去、贯穿整个王朝不容动摇的国策,所以子央动手起来毫不客气。   子央动手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还是李二凤教给自己的:阳谋无解。   用阳谋来办事,正大光明,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所有人都不能来阻止她!   她的依据和执行手段就是《金城疏》。   现在子央靠着《金城疏》已经插手全国治理,她的势力从关中向外扩散,在以前的赵国、魏国、韩国推行得非常成功。   针对这件事,始皇帝很高兴,觉得养了这么久的小狼终于试着开始啃肉骨头了,可喜可贺啊!   但是太子府的人个个如临大敌。   别说是那些门客,连长孙皇后都觉得束手无策,太子府现在十天给李二凤送一次信,每次都把最近发生在咸阳的事情说一遍,每次送信,都是报忧不报喜。   子央相信,以李二凤的老辣,肯定会不动如山,压根不会对他造成心理压力。   最近咸阳发生的事情让长孙皇后来说,最棘手的还不是长安君的势力向外延伸,而是长安君有目的拔除李二凤的人手。   首先就是拿治水不力、八水泛滥为名,把李二凤留在上林苑里治水的那群心腹给抓了,火速判罚,送到骊山陵修陵。其次是一些跳脱的门客被抓了,他们犯了秦法,现在已经入狱。   长孙皇后捞不出人,因为这些人身边的随从身上搜出来兵器,可谓是铁证如山。   在春秋战国,兵器,特别是剑,在民间不算违禁品,甚至是有身份的人才能佩剑,民间还有剑客和游侠,这些人都佩戴兵器聚众出行。   在当时的秦国,有“族刑有差,士得佩剑”的社会风气,秦国男子,尤其有爵者、官吏、骑士,可佩剑带戈上阵或日常佩剑,商鞅变法后“民勇于公战”,剑是身份象征和战场必备的武器。   但是在统一全国之后,始皇帝明令“收天下兵”。   《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令销兵铸之。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   被收缴的对象是原六国豪族或者是旧贵族府中的武库兵器,这是为了削弱旧贵族的势力,更方便统治全国。   那么什么人能在街上携带“武器”,只有厨子的菜刀、庶民的农具、特许携带的兵器。   被特许携带兵器的人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身份地位高的人,他们的佩剑更多是维持形象;另一种就是侍卫或者各地官府负责抓捕缉盗的官吏。   而太子府的门客不在这两类人中,被在大街上当场搜出有短剑且不止一把,因此连主带奴一起被抓进大狱。   子央削弱李二凤的力量向来是有根据的,从没有构陷、冤枉等,每一件事都办得合乎秦法。   所以在这种环境里,子央忙得跟八爪鱼一样,还要回去跟着尉缭子读书,她真的没时间管冒顿。   冒顿却想跟着她,蹭她的老师。   原因是子央听课的时候带着自己的门客,这里面就有公孙信,也就是韩信。   汉初有两个韩信,一个是韩王信,一个是淮阴侯韩信。   子央也知道淮阴侯韩信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号称兵仙。但是她找不到,只能期盼着汉初的韩王信能扛起大旗,成为自己帐下的大将。   冒顿跟着韩氏叔侄住了一天,就听说公孙信跟着主君在学兵法,眼珠都直了,羡慕得差点绿了。   给始皇帝看大门虽然香,可是跟着长安君学习兵法更香!   他恨不得立即替代公孙信,也跟着去曲台殿内学习。   但是公孙信不带他,公孙信也有话说,他自己都是被捎带过去的,哪里敢多说话,现在还没摆脱隶妾臣身份的公孙造都没资格去,冒顿这个奴隶更不能去了。   冒顿就问他学了什么,想着就是不能听现场,看公孙信的学习内容自己跟着学一遍也行啊!   然而小崽子模样的公孙信心眼多,他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偏要让冒顿逆练兵法。   冒顿狡诈,对公孙信也不会完全相信,但是他在咸阳人脉有限,回头再去找沛县大院的其他人,沛县的人都不搭理他。可偏偏沛县大院里也有人跟着一起学了,这里面就有周勃、灌婴、樊哙等,这些人都听吕雉号令,吕雉说要离着冒顿远一点,大家都远一点。   所以冒顿也只能先跟着公孙信逆练兵法,心里颇有种吃一堑长一智的感觉,现在和谁在一起都笑脸相迎,绝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想法,表现得人畜无害。   可惜,他的为人早被大家知道了。   这一天冒顿来找石套话,因为石这个傻大个也蹭课了。   但是石这个人,说难听点,他笨!   石老实回答他:“我没听懂,老师不喜欢我,都不看我,他最喜欢曹参。”   石真的是个榆木疙瘩,比大殿中的吉金架好就好在他能喘气!   冒顿就拿从公孙信那里学来的问石,石总觉得听过,但是想不起来。   冒顿再三试探,发现石是真木头啊!   忍不住仰天长叹,人和人之间的运气为什么就差那么大呢!   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别人唾手可得,还不珍惜!   他想掐死石,把石的人皮剥下来,披在自己身上,跟着进入曲台殿一起听。   他郁闷地说:“你这么笨,老师不赶你出去吗?”   石说:“不会啊,陛下说我可爱,让尉缭子不要骂我。”   始皇帝对石的印象很好,比子央身边那些精明能干的人印象都好,其次是对丑夫的印象好。   在始皇帝看来,子央跟着这两个人在大冬天出去,中间虽然生病,却不惊险,是这两个人诚心诚意对待子央,毕竟刚过去的冬天,子央在宫殿内,被这么多的人侍奉着还病了几天,有段时间连门都不能出。   丑夫和石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对子央忠诚可靠。而冒顿,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他不够忠诚,更不可靠。   关键是他现在还不能靠近章台宫,年轻的冒顿想起这个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冒顿就有百折不挠的精神,叹气完了,就把眼睛盯到子央身上。   他要学子央怎么治理关中。   子央还不知道冒顿的想法,她是每天都忙得头晕脑涨,压根没时间和精力关注冒顿的心里活动。   她真的觉得自己被抽干了。   等到晚上,她吃完饭后无精打采地回到兰林殿,在门口看到了夕阳。   现在天气越热,太阳落山的时间越晚,他在秦朝的白天能活动的时间越长。   对着夕阳,她想起西方的吸血鬼文学,吸血鬼被诅咒永远看不到太阳。她这种算什么?向日葵?永远看不到黑夜?   就在她对着夕阳欣赏的时候,寺人粟走到子央身边,小声说:“太子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   子央点点头,转身进入了兰林殿。   长孙皇后在翻书,看到子央进来,起身说:“妹妹,我约你过几日去踏青,你有时间吗?”   子央听了,请长孙皇后坐下,就说:“去,伯妇相召,肯定去。”   长孙皇后笑着说:“我以为你要留在宫中读书。”   子央忍不住抱怨:“我爱读书,但是有的时候有些书是真的读不懂。”   王绾不是个好老师,但是尉缭子认真起来真的是个好老师。   一开始他对子央带着一群旁听生很讨厌,并且扬言要罢课,经过子央一番撒泼打滚后,他臭着脸来上课,但是教了几天后,他就把子央的分量一降再降。   现在尉缭子想收曹参为亲传弟子。   虽然尉缭子觉得自己能找到符合自己心意的弟子该高兴,但是对长安君的教育未曾放松,子央现在学得欲仙欲死。   关键是她在现代社会的大学要进行期中考试,最近也被老师填鸭式教育,同样学到生不如死,听到长孙皇后说踏青,她立即同意了。   她要给自己放假啊!   谁都不能拦着,尉缭子不能,王绾更不能!   在子央决定要为自己争取一天假期的时候,长孙皇后话题一转,开始为门客求情。   太子府的门客有三拨人因为随从私藏携带兵器被抓。   子央听了,立即把读书读得生不如死的状态切换成了老官僚老油条的状态。   子央先是叹口气,对着周围的人挥了挥手,就摇头说:“哎啊,这事儿……这事儿你让我怎么说才合适!真是耸人听闻啊!嫂子你想,他们是太子的人,万一有人说太子的门客私藏兵器,将来是为了逼宫造反,太子岂不是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楚了?”   长孙皇后看她这样子,心里感慨万千,疯疯癫癫的子央真的在一步步地成长。   长孙皇后把杯子放下,就说:“他们那些人哪里有这个胆子?就是为了防身。兵器你扣了,把他们发配到外边就行了,饶他们一命吧。”   子央就说:“我可不敢答应您这些,秦法该怎么判,他们就该面对怎样的后果。他们出行那么多人,光是靠着拳头,一人一拳都能打死人,根本不用携带兵器,为了防身的说法说不通啊。”   长孙皇后看她不愿意通融,就没再说,而是转头和子央聊起了民间还有很多人私藏兵器。   子央承认,始皇帝收天下之兵,并没有收干净。别的不说,刘季还私藏着一把吉金剑呢,他告诉子央,那是他前些年给人做门客落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对他而言很有意义,他不想交出去。   子央说:“随他们去吧,只要不拿出来就行,有些人不想把祖宗佩戴过的剑交出来,能理解,只要不公开展示,就民不举官不究了。实在是你们家门客太嚣张了!”   子央和始皇帝不一样,子央坚信,那些铜合金的兵器不出五十年会被更锋利的钢铁兵器取代。   她要用时间告诉某些人,时代变了。 [255]臭棋:……   春天暖风吹着大地,渭河泛起波涛。   子央和长孙皇后一起踏青。   子央想要出来玩儿必要有理由,要不然王绾不批她假,所以子央的理由就是“展墓”。   所谓的“展墓”和祭祀相比没有那么正式,展墓一般是去祖先的墓地附近检查一下,有草就除草,没草培点土。   春季万物萌发,各处的青草都开始冒头,子央去咸阳南郊展墓也说得过。王绾太清楚子央了,这就是去游玩,顺带去展墓。   尽管对子央的打算心知肚明,还是批复同意了。   为了堵住王绾的嘴,也为了做事做全套,子央天一亮,刚睁眼,连饭都没吃,带着人骑马冲到秦东陵去。秦东陵葬着大魔王秦小米,子央急匆匆地冲过去磕头后立即返程,连碑文都没看,不管拜的是哪个祖宗,就问拜没拜吧。   这一趟算是完成了展墓这一系列活动,立即跑去渭河南岸和长孙皇后汇合。   长孙皇后带着侍卫侍女等随从们来到了咸阳的南郊,也就是渭河南岸,选了一片向阳温暖且平坦的草地等着子央。   子央又渴又饿又累又困,下马倒在席子上就不想动弹。   长孙皇后连忙让人拿水和食物来,子央只能爬起来吃点。   春风吹着,温暖和煦,这正是美好的春天。   周围也有人出游,看得出来,这时候出游的都是六国之人,咸阳周围的六国之人要么是远来的客商、要么是各地来的学者,还有一些是迁徙来的六国权贵。他们中大部分人不事生产,自然有闲心想着踏青。   沉默的秦人正埋头干活,利用春天来春耕,耕战立国的大秦对耕种已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坚持。   随从们远远地散落在四周,三三两两地说话,侍女和寺人们被长孙皇后安排得远远的,所以这是闲谈的好时机。   子央就说:“看见了没有,出来玩儿的都不是秦人。”   这让子央想起一首诗《蚕妇》“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长孙皇后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就没接话,问道:“好吃吗?不够吃还有。”   子央就说:“还行,能吃饱。”她吃着就想起一件事,问道:“你们家的那个孕妇最近怎么样了?”   说起孕妇,长孙皇后发愁:“她一直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吃得也不多,现在肚子大了,四肢纤细,脸上没一点肉,快瘦得脱形了。”   子央皱眉:“这么严重?你们都没劝劝?”   长孙皇后更愁了:“怎么没劝,她姐妹们劝她,她不给一点回应,呆呆的,谁都不搭理。都是下面的侍女哄着她吃点喝点。我去劝,她立即大怒,砸东西哭嚎……我是真不敢再去了,我就怕她气急了再出别的事。”   子央叹气。   既然说到这件事了,长孙皇后就免不了抱怨几句:“孕妇一看到我就骂,说我为虎作伥,我就说‘我盼着你把孩子生下来,他是你的孩子,生下来你将来也有人奉养’。孕妇就开始抓着手边的东西砸过来,又哭又骂,简直是……”   那才是真疯癫,和孕妇一比,子央平时的行为就成了不拘小节。   子央的眉头能打结。   长孙皇后就问:“怎么了?你怎么看着发愁起来?”   子央说:“我担心她生下的孩子将来经常认死理,情绪不稳定,经常歇斯底里,毕竟太子的儿子是我的儿子,太子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和太子在渭河边上斩白羊起誓过了。”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是这样的吗?我记得你们约定的誓言不是这样的啊!”   明明是子央要从李二凤的子嗣中选继承人,怎么就变成了李二凤的孩子是子央的孩子?   子央说:“是啊,到时候你生的孩子是嫡子,太子拿嫡子当宝贝,不可能过继给我,如果这是个庶长子,不塞给我怎么办?”庶长子在大部分家族里都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一般是家里人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长孙皇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子央问:“你们家孕妇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你写信告诉太子了吗?”   “写了,他每次都回信,让我照顾好,多安抚,务必让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长孙皇后就叹气:“你也知道,你兄长太需要这个孩子了。”   子央叹气:“我心疼你啊!”   长孙皇后就如一个抗压能力极强、业务能力超群的下属,每次都能圆满地完成无良老板布置下来的任何事情,别看再离谱再过分,她都能办得妥妥当当。   子央因此心疼她,这是牛马对打工人的心疼。   长孙皇后笑着说:“你就是多愁善感。”   子央说:“反正我要从你生的孩子里挑继承人,我先跟你说好,别人我不管,我只养你的孩子。”   现在的子央穿了一身男装,吃着东西说着这话,让长孙皇后一下子笑出来,忍不住说:“你这要是个小郎君,说不定有很多小娘子愿意嫁给你呢。”   子央正要笑话回去,就听到头顶有鹰鸣之声,抬头看,发现头上高高地盘旋着一只鹰。   长孙皇后说:“这是鹰在捕食。”   因为隔着太远,只能看到鹰在盘旋,至于捕食什么,子央不知道。   她低下头刚要吃饭,就听到几个侍女说:“这羽毛甚是美丽。”   子央转头看去,长孙皇后就对着侍女招手,侍女捧着天上掉下的羽毛来到席子边,脱了鞋子走上席子,把手里的羽毛展示给长孙皇后和子央看。   子央看了,顿时睁大眼睛:“粉红椋鸟?”   这鸟是蝗虫的克星!   子央抬头,看到鹰还在盘旋,鹰虽然吃椋鸟,却不把椋鸟当主食,而粉红椋鸟是群居的鸟,鹰遇到了落单的粉红椋鸟,或者是小股粉红椋鸟,要捕杀吃了。   生物链如此,本来不该管,可粉红椋鸟它吃蝗虫啊!   子央立即对侍卫和随从们说:“射杀那只鹰。”   冒顿听了,和一群人一起拉弓射箭,其他人的箭到了半空中掉落,唯独冒顿的箭射中了飞鹰,受伤毙命的飞鹰直直地坠落下来。   全场都是喝彩声。   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有本事的人总能赢得大家的关注和尊重。   子央立即说:“是谁?站出来让我看看。”   大家都左右看看,因为刚才射出的箭太多,都不知道是谁射中了,因此都没主动站出来,就怕到时候检查飞鹰身上的箭不是自己的,那就真丢人了。   但是冒顿不是,冒顿直接站出来,大声说:“是我射杀的。”   有寺人跑去捡了鹰查看,子央还没拿到箭,看到是冒顿,就说:“既然是你,我回去就重重赏赐你。”   子央刚说完,冒顿就大喊:“我想去侍奉陛下!我要去侍奉陛下!”   冒顿觉得这机会难得,而且在大家面前喊出来,等于把子央架在那里,胁迫子央同意。他太想去侍奉始皇帝了!   现场安静了下来。   长孙皇后对着冒顿仔细观察打量。   寺人把箭放在托盘上,送到了站在席子上的侍女手中。   侍女转身送到了字眼跟前。   子央捏着箭尾,看了看箭杆,上面刻着“相邦吕不韦造、工师咸、丞小、工成。”   这是很典型的秦国旧物,刻上这一串字就是为了追责。谁督造、谁主造、谁亲手做,都刻在上面,出了事,就要追究谁的责任。   因为这是吕不韦下令造的箭,到现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这些侍卫每个人背的箭是不同年代不同工匠造出来的,所以检查这样的旧箭分给了谁就行。   经过核查,这的确是冒顿领到的箭。   冒顿是匈奴,又是匈奴人,对他的排挤隐隐约约一直都在。就如分配武器,给他的就是旧的、不堪大用的。而他拿着这样不堪大用的东西在今日一鸣惊人。   看上去是个励志故事,如果他没公开说他想要侍奉始皇帝真的是个令人感动泪下的好故事。   子央说:“回头再说。”   冒顿不愿意让子央就这么糊弄过去,立即问:“为什么回头再说,为什么不现在说?”   子央叹气,来到席子边坐下,示意冒顿来听。   “想侍奉陛下,不仅仅是有本事,还要有清白的身世或经人郑重引荐。一个来历不明的草原少年奴隶,就算再有本事,在大家眼里也是不可靠的,所以你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去侍奉陛下。”   冒顿说:“你只要引荐,就够了。”   “我为什么要引荐?”   “我有功劳,你们秦人说有功必赏。”   “冒顿,你太天真了。”子央说:“让我这个正在被权力异化的人来告诉你,我不可能引荐你。”   如果冒顿立下功劳,公开要求将他献给始皇,而子央听从了这个要求,等于昭告天下“我长安君没脑子,听从一个奴隶的安排,一个奴隶都能左右我的决定”,这在政治上极其愚蠢,等于自曝软弱。   冒顿是匈奴人,长相、语言、习俗与秦人迥异。在这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观念极强的时代,他出现在始皇的侍卫队里,会引起整个朝堂的警惕和排斥。   他们会想子央为什么献上这样一个奴隶做侍卫,是不是要利用这个奴隶铲除一些人,回头杀这个奴隶平复民愤。   草原少年、无根基、有野心,必被疑为刺客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除了这些理由之外,冒顿公开说这话,等于“越主求荣”,这在秦廷是死罪。   他公开说出要去侍奉始皇帝的时候,最可能的下场是被秘密处决或永久流放。毕竟他唯一合理的上升路径是:先依法脱奴籍、以庶人身份从军或者入郎官系统、凭战功逐步晋升、才有极微小概率被始皇注意到。   子央讲完,跟冒顿说:“冒顿,你真的不聪明。”   冒顿的野心与秦廷的铁律碰撞,恰恰能展现不了解秦人在宫廷之间的生存哲学,一切以草原上的准则在行动。他身处此境,绝不该说出那句话,而是该默默等待,直到某个合适的时机逃回草原。   子央说完后,问冒顿:“我说回头再说,是要保住你一条性命。你非要让我在这里说,我说出理由了,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对待你?   是杀了你这个越主求荣的奴隶?   是把你当人情送出去,也就是给你重新换一个主人?   还是给你一笔钱给你一个庶人的身份?   或者是我当没看到,让你逃回草原?   冒顿,如果你是此时的我,你要怎么对待这件事?” [256]放归:……   晚上回到了曲台殿,始皇帝看到子央回来,就问:“今日觉得如何?外面好玩吗?”   “不是那么好玩。”子央十分感慨:“我早上兴冲冲地出去,以为踏春会很好玩,这是我以为的,实际上一点都不好玩。”   很多看似美好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美好。   始皇帝笑着说:“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日,反而学了些东西,这真让阿父没想到。怎么了?和伯妇吵架了吗?”   子央是咸阳以及关中的实际管理人,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各处的官吏不会惹她不开心;子央出行前呼后拥,黔首们也不会冲撞他们;现在关中重要的事情是耕种,也没闲人打架斗殴惹她心情不好。除了和伯妇吵架拌嘴,子央没道理玩得不高兴。   子央叹气,就和始皇帝说:“您还记得我身边那个叫作冒顿的匈奴少年吗?”   “记得,前几日还见到了呢,他阿父是匈奴的头曼单于,小孩子野心勃勃,怎么了?”   “今日有一只鹰在天上盘旋,我发现鹰在捕捉粉红椋鸟,粉红椋鸟吃蝗虫,这种鸟雀关中少见,前几年我写书治蝗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说没见过,我让人在河道或者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做了砖石鸟窝,吸引粉红椋鸟,本以为是一步废棋,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看到了粉红椋鸟……扯的远了,我让人射杀飞鹰,结果冒顿技高一筹,我高兴之下就说回头奖励他,他不要,自己在很多人面前提出了一个要求。”   始皇帝没问是什么奖励,就笑着摇头:“还是年轻啊!”   始皇帝笑完带着些惆怅,就说:“这也是没人教他,他是个聪明有野心的孩子,如果有人认真教他,他将来会有很大的成就。”   始皇帝就想起自己,当初在邯郸的时候,始皇帝比冒顿现在的日子更惨,最起码子央对冒顿没有恶意,但是那时候的赵人和赵国权贵对始皇帝和赵太后充满了恶意。   那时候的秦人和秦国都没对他这个质子之子有任何额外照顾,始皇帝在邯郸受尽凌辱,更受尽了冻饿,现在身上的疾病都是在邯郸落下的病根。   始皇帝对冒顿充满了同情,但是他自己的经历告诉自己:这人不能留。   一旦让他得势,他就会立即报复回来。   就如他去邯郸坑杀了两千多人一样,有些事儿必须用血才能洗干净,哪怕子央没有虐待冒顿,可冒顿为奴就是这种心高气傲之人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始皇帝问:“你打算怎么办?”   子央回答:“我今天跟他说了很多,让他自己选。他选择逃回草原。”   始皇帝说:“此子断不可留,杀了他。”   子央有些犹豫:“这就是滥用私刑……”   “对于黔首来说,不可滥用私刑,对于一个奴隶来说,他的死和私刑扯不上关系。”奴隶的生死本就掌握在主人手里。   子央点头。   始皇帝看出来了,对于一条性命,正面来说,子央的态度是慎重,反面来说,子央优柔寡断不能下定决心。   她太善良了,或者说是没见过大争之世的残酷。   如果说扶苏笃信儒家那假模假样的“仁义”,而子央就太信任法家的“公平”。   世间有没有仁义?太少了,压根不能让所有人享受到君王的仁义;世间有没有公平?有的,也不能让所有人享受到公平。   始皇帝就说:“你亲自看着,处死冒顿。”   子央对这件事很抗拒!   她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可有一天让她一句话未经审判就定人家的生死,她开始抵触。   子央不愿意,但是箭在弦上,有些事不是她不愿意就不办的。   她不愿意亲眼面对一个人的死亡,传出去就是大家眼里的懦夫,和李二凤相争就是个笑话。   所以她必须要杀了冒顿,拿冒顿的人头祭祀自己的良知,既然被祭祀了,拿就不配再拥有。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是个马上要被权力异化的怪物。   子央就说:“阿父,我要再想想,明天再去办这件事。”   始皇帝点头。   他不想逼迫子央太紧,可虎狼之君不该有一只兔子的灵魂。   子央唉声叹气地回到了现代社会,现代社会是夏季。   子央刚从床上醒过来就收到了快递的取件码,以前购物很快乐,现在看到取件码就觉得好烦。   好在这是周末,不用上课,可兼职还是要做的,她的兼职就是给学姐们买早饭!   她提着好几份早饭无精打采地来到学姐们的宿舍,大家看到她整个人都很憔悴,就问:“你怎么了?病了?”   “没有,我就是有些事儿想不开。”   子央就假设自己是某个游戏里的人物,现在根据剧情需要,要害死自己的一个奴隶,自己现在心里过不了这一关,怎么办?   一个师姐觉得离谱:“你对一个游戏角色共情了?被杀的奴隶不过是一段代码,你每次和人家组团打BOSS,关机之后人家BOSS又复活了,奴隶也会复活的,你想的也太多了。”   子央摆摆手:“算了,我找别人开导我。”   在她出门的时候,一个师姐突然说:“你要不问问心理医生?”   子央没说话,下楼去了。   人生是一场修行,没人能帮自己,所有事儿都要自己来承担。   她坐在宿舍楼下的长凳上,在想这件事。   想了一会儿,她开始在学校各处走走,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很多不愿意干的事情。那些不情愿的、不理解的、抵触的、哭着大声拒绝的……现在回头去看,似乎已经了无痕迹。   所以……所以她注定是个坏孩子。   她中午跑去了图书馆,一边做笔记一边查冒顿的生平。   结果就是:查无此人。   冒顿啊!   草原上的秦始皇,真的死在了咸阳。   那么会不会有个人替代冒顿,成为新的草原秦始皇呢?   暂时没查到,但是子央相信,这个人一定会来的。没有了冒顿,还会有其他人。   如果留下冒顿,换自己和他相聚到白登山,到那个时候,谁胜谁负?   甚至子央还在想,一个能杀掉自己老婆和父亲的枭雄,真的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劝说而放走汉高祖吗?   冒顿放走刘邦,是经过了冷酷精明的计算,杀了刘邦不划算。同样,那时候的匈奴并没有和大汉硬碰硬的底气,他们只能劫掠,却不能治理,留着能治理当地的汉皇,靠汉皇劫掠大汉,能每年拿到岁奉。   何乐而不为呢。   现在杀掉冒顿有什么收益吗?   她第二天醒来洗漱了一下,前去找始皇帝。   “杀了冒顿很简单,一碗毒药就可以,但是我想把他送回草原。”   始皇帝有些不理解,放下书简问:“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子央就说:“现在东胡虽然强大,但是匈奴也不可小觑,从刘季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来看,月氏快要完蛋了,现在是色厉内荏,强装着强大。”   始皇帝点头。   月氏在西域已经不得人心,西域的诸多小国,诚心侍奉月氏的没几个,大部分小国公开和月氏叫板,听从匈奴的指派撕咬月氏,争做匈奴的马前卒,月氏要完蛋了。   东胡已经日暮西山,看不到匈奴日渐强大,还沉沦在匈奴的臣服中,每年向匈奴索要骏马美女。   始皇帝忍不住感慨着:“天命在匈奴啊!所以才要尽快修长城,阻止匈奴南下。”   子央就说:“咱们和匈奴早晚要打一架,这个您不否认吧?”   始皇帝点头,他已经明白子央的打算了。   头曼想把单于的大位传给现在这位阙氏生的儿子,如果把冒顿送回去,让他们内部消耗。   这一招在赵国时代已经被玩烂了。   始皇帝自己就是因为这一招被送回咸阳的。   始皇帝母子来到秦国,是有多方面原因,总体而言,是秦国宗室索要、吕不韦积极运作、赵国在秦围邯郸的压力下放行等,促成始皇帝母子的回归。   但是始皇帝认为这是赵国主动送他回咸阳。   他忍不住说:“昭襄先王去世后,阿父的大父孝文先王继承大位,你大父成了太子,赵国就想起阿父来了。你大父心里其实盼着韩女生的儿子接掌大秦,赵人就火速送阿父和你大母进入咸阳。”   所以很多时候,始皇帝能从冒顿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往。他内心并不想送冒顿回去,如果换成别人提议,他坚持要杀掉冒顿,但是子央提议放回去,始皇帝就不再坚持。   路还子央自己走的,回头因为这件事吃亏了,也该她自己承担。养孩子,不能太娇惯了,不能什么事儿都提前为他们安排好。   子央的想法是:如果一场大战不可避免,那么提前消耗他们,就显得很有必要。很多战争打到最后,拼的就是国力,就是消耗,看谁最后一个倒下。   子央就是要提前消耗匈奴,拿冒顿父子的恩怨消耗他们的高层,拿丝绸棉花和茶叶消耗匈奴的战略物质,让他们永远都差一口气和中原决战。   始皇帝听了很多,子央这不是异想天开,这些计划是有实施价值的。   只要大秦不学韩国派遣水工郑国制定出啼笑皆非的“疲秦”之计就行。   始皇帝说:“既然你这么决定了,就去做。你也要记住,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子央明白这个意思:赵国送始皇帝进入咸阳,将来吃了败仗,被始皇帝驾临邯郸坑杀了两千余人,就是该付的后果。   可是和国破相比,这点代价简直是微乎其微。   子央点头。   她到了内府,先处理昨天的事情,就问侍卫:“冒顿昨天闹了吗?”   侍卫回答:“前半夜闹了,后半夜很安静,快天亮的时候睡着了,现在还在睡。”回答完侍卫问:“怎么处置冒顿?”   子央叹气,就说:“我想杀了他,又觉得可惜了他那一身好本事。留着他,又容易招人嗤笑,回头太子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肯定要笑话我。”   侍卫点头。   子央就说:“所以啊,我打算送他离开,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您的意思?”   “派人把他给头曼送去。”子央就说:“全须全尾的送到头曼的帐篷里,别让他死在草原上。头曼那个人想杀儿子,还不想亲自动手,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动手,我是下不去手的,就看头曼怎么处理亲儿子了。”   “是,臣这就安排他离开。走之前还让他来拜别您吗?”   子央本不想见冒顿了,但是想了想,还是要见一见。   下午冒顿被带来,侍卫也没告诉他被带到哪里去,他被捆着,拉到了内府,被押送到了子央跟前。   子央这会儿忙得头晕脑涨,看到一个壮硕的人被摁着跪倒在自己跟前,眼睛眨巴了两下,才想起这是谁。   “哦,冒顿啊。”   昨天子央让冒顿选,冒顿选了偷跑回草原,此时看到子央,就问:“你反悔了吗?”   子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说:“算是吧,让你回草原这件事是不会变的,但是我担心你会死在草原上,毕竟你阿父对你磨刀霍霍,正准备杀你呢。”   冒顿没说话,因为子央担心的是真的。   他说:“你不必担心我,我和刘季穿越草原,横渡沙海,在戈壁上生活了几年,我没你想得那么没用。”   子央说:“你们一群人能互相救助,自然能生还,但是你现在是一个人,所以我打算把你的卖身契烧了,让我的侍卫送一个王子回家。”   张良端起托盘来到冒顿跟前,让冒顿看一眼头曼写下的卖身契。冒顿确定真假后,张良送到了子央跟前,侍卫送来火盆,子央把卖身契扔到了火盆里,就说:“山高路远,后会无期,冒顿,你走吧。”   刘季带着人到了门外,这次是刘季送冒顿去匈奴,当日刘季带回了冒顿,今日刘季送他回去,算是有始有终。   侍卫解开了冒顿身上的绳子,冒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着子央,微微一笑:“我将来要娶你做我的阙氏,你要等着我。”   张良立即说:“放肆!”   子央面无表情,冒顿看了看子央,站起来走了。   张良说:“主君,冒顿十分放肆,就不该让他现在走。”   子央说:“不出二十年就要再见面,到时候杀了他不就完了,容他一条狗命先活几天,将来还是死在我手上。”   昨天子央想了一天,冒顿这条命终究是自己的,死于私刑只会让子央心里不舒服,如果是死于战场,那就舒服多了。   至于在战场上杀冒顿的办法,她已经想好了。 [257]父女:……   发生在冒顿这个人身上和他带来的事情,让子央明白,自己现在已经不再年轻了。   不是说她的实际年龄大了,而是心理年龄开始接近成熟。她不会也不能再靠着阿父的支持处理一些需要回避的事情了。   子央也意识到,等到李二凤回到咸阳,他们之间的争斗会上一个新台阶。   李二凤明知道子央会在他不在的时日内拔掉他在咸阳的势力,为什么还要执意前往岭南呢?   自然是为了岭南那一支大军,作为一个马上皇帝,一个从乱世中杀出来的皇帝,他太清楚拥有一支大军的支持有多么重要了。   李二凤自己也承认,天命就在子央身上,假如将来事情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他还能靠一支大军力挽狂澜。   和虚无的天命比起来,李二凤更信自己冲锋作战的本事。   子央在问自己:李二凤把一支大军当成最后的手段,将来自己靠什么力挽狂澜救自己于水火呢?   子央很发愁。   除了要给自己找个能救自己于水火的“护身符”之外,还要处理官府中那没完没了的事情。   然而意外说来就来,始皇帝病了。   也让子央体会到没有阿父可依靠的感觉突然降临了。   现在已经是阳春三月,天气热了,始皇帝在曲台殿躲了一整个冬天,眼看着气温高了之后,春天就要离开,那种倒春寒的日子也不会再来,始皇帝就萌生出一个想法:他想出来走走。   所以就在中午趁着天气热的时候走出曲台殿,在章台宫内由侍卫们陪着散步。   本来这是一件好事,让子央说就该多晒太阳,而且他整天窝着不动,对他的身体没好处。   谁能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始皇帝白天去溜达了一会儿,晚上就开始发热,咳嗽,整个人不舒服。   第二天子央醒来之后听说他病了,赶紧去探望,半夜里公子高他们都来了,正在侍奉始皇帝。   始皇帝从昨日晚上到现在,一直在反反复复发烧,整个人显得痛苦不堪。但是大秦朝廷却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始皇帝就说:“公子们轮值侍奉朕,鉴于太子不在,无人监国,让长安君留在曲台殿,代朕处理事情。”   始皇帝病了,宫妃公主们也纷纷来探望,太子府内长孙皇后得到消息后坐车前来,长孙皇后和公子高府中的李夫人都是儿媳,和其他几位儿媳一起隔着屏风纱帘向始皇帝问候,因为实在帮不上忙,她们都是问候过就立即退下了。   长孙皇后回去让人打听始皇帝的病情,李二凤不在家,她要分辨事情进行到哪一步,好替李二凤决定该走哪一步棋。   他们夫妻在唐朝已经合作过一次,而且还很成功,长孙皇后有这个本事,李二凤也信任她,所以这段时间,长孙皇后掌握了太子府所有的门客,调动了六国权贵的所有力量,目的就是为了保住李二凤的太子之位。   看上去始皇帝的病情很严重,来势汹汹,但是在医者在秦愚人看来,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上也还好。   等到始皇帝退烧后,整个人像是奄奄一息一样躺在床上,浑身都在难受,五脏六腑让他痛呼出声。   秦愚人坐在他身边,跟他说:“您最少一个月才能痊愈,你这是太虚了,想要强身健体,不能久坐,日后您换成粗布短衣,每天在曲台殿内楼上楼下走一遍,走到微微出汗为宜。每日最少要晒两个时辰的日光……”   始皇帝打断他:“朕现在难受,你说的是日后,现在怎么办?”   说完他咳嗽起来,秦愚人坐在一边看着他咳嗽,没有命令,哪怕是医者,也不能把手放在皇帝身上,这样有刺杀的嫌疑。   始皇帝咳了一阵子,开始喘粗气。   秦愚人就说:“熬过去,陛下,有些药不喝,才能长寿。”他忍不住加重声音:“是药三分毒!”   始皇帝有嗑药丸的经历,而且搓药丸这种事在秦国是特许的,就是秦愚人这样的医者,也没拿到搓药丸的许可。   始皇帝忍不住问:“真的不能长生吗?”   秦愚人也够刚:“黄帝炎帝都没长生,您说呢?”   传说黄帝驾龙升天,可黄帝就埋葬在桥山。   始皇帝没再说话,他很难受,好几次想吐出来。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病了没有人替,朕难受啊。”   秦愚人不说话。   始皇帝在痛苦中睡着了。   秦愚人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始皇帝病了,大臣们于公于私都要来探望,连住在频阳的王翦都坐车前来探望始皇帝。   皇帝不是一两天就能病好的,只有皇帝病病好后、整个关中太平无事,王翦才能毫无顾忌地回到频阳养老。   所以王翦这次把家里的老妻老妾和一些年纪小的孙子孙女重孙重孙女带回咸阳。   王翦来拜见始皇帝的时候,在章台宫遇到了隗状他们。   几位丞相都很淡定,因为始皇帝的病情看着严重,没有性命之忧,只需要喝药休养就好。   现在让大家讨论问题就是始皇帝在休养期间,长安君在代行皇帝职责,这是越过了太子,让不少人议论纷纷。   隗状他们在章台宫大门口下马,前往曲台殿的路上,对于长安君摄政这件事边走边聊。   李斯就说:“如今在咸阳传的风言风语,和朝廷中的大臣无关。”   作为主管行政的丞相,王绾立即说:“当然无关,我大秦的官吏又不是碎嘴子!”   王绾发狠管理这些官吏,因为上次爆发出项梁在关中杀人又逃脱的事情,王绾发誓要把这些官员无时无刻不筛查一遍。   李斯接着说:“各种言论是那些旅居此处的诸子百家们讨论的。”   隗状说:“怎么哪里都有这些人!真令人讨厌!”   诸子百家中很多人都在野,从百家争鸣到现在,这些在野的学者都喜欢对着当政的官员指指点点,当政的官员自然也讨厌他们,觉得这些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秦朝的四个丞相里面,除了李斯是法家学派的弟子,无论是隗状、王绾、冯去疾,都是无门无派,属于在秦朝的官僚系统中从底层做官升上来的,他们属于整个官僚系统,不属于诸子百家学派,因此对诸子百家更无好感。   冯去疾就问:“他们都说什么了?”   李斯就说:“儒家那群人,说的是‘秦君疾,太子在外,长安君摄政,乱之始也’。”   冯去疾刚要说话,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几个人回头看,就看到王翦在后面小跑着追。   王翦拱手:“列位丞相,老夫有礼了。”   几位丞相纷纷还礼,称呼王翦为武成侯。   王翦问:“几位聊什么呢?”   王翦好奇,是因为这四位明显要说话,从大门口到曲台殿这段距离挺长的,走得快了现在绝不至于才走到这里,这四人一步没三寸远,明显就是在聊。   王翦之所以还凑上来,是因为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聊的就不是太重要的事儿,别人是可以听的,因为王翦好奇,就凑来一起听。   李斯说:“这三位太忙,对外面诸子百家各个学派今日在咸阳大放厥词的事情不了解,斯正好跟他们说说这件事,刚开始说儒家。”   王翦就说:“老夫一起听。”   李斯笑着点头,接着说:“今日还有人撰文,说什么‘《春秋》之义,君在则世子摄,君薨则世子立。今太子在岭南,非有罪也;长安君虽贵,非有命也。以妹代兄,以幼干长,是启觊觎之心,开祸乱之门。恐咸阳之内,将有季友之变;函谷之外,复见子颓之乱’。”   大家都没说话,以为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长安君早就有了觊觎之心,难道不让她摄政,这觊觎之心就没有了?   王绾问:“你们法家怎么说?”   王翦笑起来:“法家肯定没说法。”   李斯摇头:“武成侯说错了,法家也有人批判这件事。有人模仿韩非《孤愤》的口气说‘人主之所以制臣下者,刑赏二柄也。今君父病,太子不在,是赏罚之柄,将移于长安君之手也。   长安君者,虽有功于社稷,有德于黔首,徒以贵胄之亲,坐执枢机。法之所禁,亲者必诛;今使无功者摄政,是废法而任私也。   昔者,商君变法,太子犯法,刑其师傅。今若使长安君执政,则法不行于贵近;法不行,则国削。   臣闻之:‘主失势而臣得国者,亡’今君父失势于病榻,太子失势于岭南,长安君得势于咸阳——此非人主之福,乃人臣之幸也。   臣请速召太子归,收长安君之印绶,以法正之。否则,秦之祸,不在六国,而在萧墙之内矣’。”   大家也没说话,因为这话说得也在理。   冯去疾问:“还有哪些门派?”   李斯叹气:“多了,道家、墨家、阴阳家,诸子百家都有。其中道家说‘有为则乱、代大匠斫、伤手’、兵家说‘权柄不可假人’,各有各的说法。”   大家都叹气。   王翦立即问:“群臣怎么说?都没要求你们带着进言?”   隗状回答:“让长安君摄政,是陛下亲口说的,怎么进言?”   陛下亲口说过的话,决定过的事情,整个秦朝的官僚体系不会对此多评论一个字。   五个人一起往前走,大家都明白,舆情汹涌,只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   长安君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储君的名分。   大家都知道,但是没人愿意说,一起去了曲台殿。   曲台殿里面人来人往,子央并不是所有事拿主意,大事都给始皇帝做决定,而且送到这里的事儿都没有小事。所以子央不是摄政监国的人,只是一个助理。   这比自己处理大事更累人,她要在脑子里先把应对方案列举出来,还要装着没有方案,带一点焦急再带一点无助,去找始皇帝点拨一下。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笨到烂泥扶不上墙,要让他有教学的成就感,还不能让他生气看自己没有本事,废物到大小事都要让他拿主意,要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执掌中枢……总结成一句话,要给足了他情绪价值,不能让他生出负面情绪,还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中间的尺度很难把握,这比处理大小事情都难。   子央觉得这样的日子自己过一阵子就够了,要是天天这样,她就真的摆烂了!   每当她想要摆烂的时候,看到始皇帝,又把这难拿捏的尺度拿出来。   所以当子央和几个丞相聊完后,让侍女们抱着册子去始皇帝的寝室请示新送来的大事怎么处理的时候,看到了陪着始皇帝说话的王翦。   始皇帝对王翦说:“长安君爱朕。”   病人的情绪很敏感,特别是皇帝,病了之后情绪更敏感,波动更大。   始皇帝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对健康的渴望和对权力失去的畏惧,而子央事事来请示,这就让他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仍有决定权,同时子央只负责处理事情,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涉足、不关注,更不主动去问。   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子央爱他。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爱。   始皇帝和所有秦人一样,都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唯独这件事上他没有掩饰。始皇帝那种真切的情绪传达给了王翦,王翦感受到了,离开后回到了渭河北边王家的正宅。   王氏的当家人回来了,作为出嫁女,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父母了,长孙皇后带着人去拜见父母。   此时王翦刚回来,家里老妻老妾都在指挥人各处打扫采买,不在堂上,所以王翦单独见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最近在持续关注曲台殿内的动向,同时在收集关中的大小事情,家里还有个天天闹幺蛾子的孕妇……这所有事情堆积下来,导致长孙皇后显得很憔悴。   王翦对着长孙皇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如此憔悴?”   长孙皇后就说:“陛下最近生病,我心中忧虑,故此寝食难安。”   这理由说得过去,但是王翦不信。   自家的孩子什么样他清楚,再说了,陛下养了那么多孩子,除了长安君,其他的公子公主都没有长孙皇后这样的情绪——毕竟始皇帝的病情不严重,他就是体弱导致的换季生病。   王翦也了解长孙皇后为什么这么憔悴,说到底还是因为长安君大权独揽,太子不在咸阳,太子夫人就把太子的事儿办了,心也操了。   王翦叹气,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孙皇后和父亲这类的角色也没相处过,努力找话题,越这样,王翦就越是心酸。   他让人把夫人和老妾叫来,就说:“老夫去拜见各处邻居。”说完拄着拐杖出去了。   王翦的妻妾来了,老妾进门就说:“哎呀,你瘦了。”   在女眷们聊天的时候,王翦带着家仆出门,也没四处溜达,而是往渭河边去了。   渭河的北岸有一排豪宅,自古以来河景房都比一般的宅子卖得贵,渭河北岸的豪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豪宅附近的河岸都收拾的很干净。   王翦不是来拜见人的,而是四处散步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心里挺郁闷的。   走了一会儿,累了的王翦找地方坐在,抱着拐杖,看着静静流淌的渭河水,心里感慨万千。   王翦有拿得出手的祖宗,他祖上是周天子,他乃是姬姓王氏,比那些姬姓其他小宗高贵。   他自己有拿得出手的功勋,他父子接连灭国,这比当初的武安君白起有更加辉煌灿烂的功勋。   他还会教儿子,家里的富贵还能延续下去。   他并没有被卸磨杀驴,相反,他在立下绝世功勋后,现在能在家乡频阳安度晚年,日子过得富足安乐,并没有出现兔死狗烹的结局。   说起来这辈子已经圆满了,他自己也这样认为的。   直到他刚才看到了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让王翦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父亲,他有很多事还没做完。   王翦叹气,当初如果拒绝把女儿嫁给太子,是不是现在小女儿过得幸福?   平静的渭河水,并不能给他答案。 [258]回归:……   始皇帝病了,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递给了李二凤。   传递消息的方式是大秦传递军情的方式,谁都没拦着,因为皇帝病了,太子必须马上回归咸阳,于公于私都要用最快的方式告知他。   同样李二凤也要用最快的方式从岭南赶回来。   李二凤回归咸阳的速度是当下最快的速度。   在整个返回的过程中,李二凤已经不能被当成一个人,而是当成一个大件包裹,用最快的接力方式送他回来。   秦朝有一种铺装路,和现代社会的铁轨路非常相似,用枕木分隔出距离一样的格子,把两个车轮卡在路轨上,路轨铺在枕木上。三十里换一次马,利用的就是马在跳格子的时候能把速度发挥到最快。让精力旺盛的马在三十里内发挥出最快的速度,求的就是不浪费一丝丝的时间。   这种铺装路目前属于验证阶段,造价比驰道更高,同样速度比驰道更快,只在关中有少量铺设。   得益于秦朝的高速路,李二凤星夜疾驰,在第六天夜里赶到了章台宫。   他虽然年轻,但是这一路上赶路也真的很累,他被人抬着进入了曲台殿。   李二凤憔悴无比又极其邋遢地出现在了始皇帝的寝室,距离始皇帝生病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公子高带着几个弟弟在这里侍奉,看到李二凤进来,纷纷惊呼。   李二凤手脚都是软的,跌跌撞撞扑到了始皇帝的床前,压抑着哭声说:“阿父,臣回来了。”   始皇帝还是很难受,因为生病,身体很多器官的疼痛让他觉得太痛苦,导致他晚上睡不着。听到太子回来,他一直看着门口,当李二凤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看着李二凤,伸手摸了摸李二凤的头发,就说:“世民,辛苦你了。”   李二凤立即说:“臣赶回来侍奉阿父乃是天伦,何谈辛苦。”   始皇帝又说:“朕无事,你也看到了,阿父只是往日旧疴复发,马上就要痊愈,不必担心,你去睡一会儿吧。”   李二凤说:“阿父,臣愿意守着阿父睡。”   他要在始皇帝的寝室内打地铺。   他想睡这里也行,始皇帝同意了。李二凤太累了,到了曲台殿,发现始皇帝没大事儿之后放松下来,立即躺倒睡着了。   始皇帝装着睡着了,这让旁边守着的公子们都松口气。   对于权力大过前后五千年统治者的始皇帝来说,他现在最渴望的时候就是能无痛地睡个好觉。   他真的太难受,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而且他最近还添了其他疾病,导致他极其渴望健康,睡不着的时候幻想着自己健康长寿,最好能长生。   次日李二凤还没起来,始皇帝已经躺不住了,他在曲台殿内各处走走,这是秦愚人再三交代的,想要恢复得好,就要多睡、多食、多走。   他现在尽力做到多食和多走。   外面天亮了,秦愚人来到曲台殿,听说陛下爬到了楼上,秦愚人就去询问始皇帝昨日晚上的病情,他要根据始皇帝的口述调整药方。   楼上存放着大量的书籍,但是也有能走动的地方。始皇帝站在楼梯口的位置,从近乎露台一样的窗口眺望着晨光。   秦愚人上楼,昌颤巍巍地带着人下楼去了,始皇帝的病情是秘密,很多身边侍奉的宫人也不清楚。   始皇帝在宫人们退下后让秦愚人把脉,随后叹气,对秦愚人说:“朕昨晚睡不着,可有办法解决朕的苦恼?”   秦愚人想了想,就问:“还是因为病痛无法入睡?”   始皇帝没说话。   秦愚人就说:“臣为陛下添加一味药,只是这药有个坏处,就是一旦服用,效果一次比一次差,用得多了,将来可能会没效果。”   “将来太远了,朕只想现在睡好。”   “现在给您加上,先少加一点,让您能忍着痛入睡。”   “可,去吧。”   秦愚人起身退后几步,踩着楼梯下来。   因为曲台殿内建筑太复杂,很多地方不见天光,所以楼梯就有一半处于黑暗中,因为越往下越黑,秦愚人下楼的时候提着衣袍,只看着脚下,没留意旁边走出一个人挡在了楼梯口。   秦愚人快撞到人了才发现,赶紧收住步伐,他压低声音问:“何人?”   “是孤。”   孤是太子的自称。   秦愚人立即躬身施礼。   李二凤问:“你一直给陛下诊脉,陛下龙体……如何?”他停顿了一下,很明显,他想问的不是宽泛的身体好不好。   秦愚人立即说:“陛下身体很好,再有三五日即可痊愈。”他回答的也很宽泛,秦愚人就是再愚笨,也不会把始皇帝的病情告诉太子。别说太子,长安君也不能知道,陛下告诉她的另算,反正秦愚人是不会从自己嘴里把始皇帝对病情告诉任何人。   秦愚人说完侧身从楼梯口和李二凤身边的空隙里挤出去。   李二凤抬头看了看楼梯,楼梯通往楼上,楼上光线很好,从下往上看,入目就是一片光亮。   这时候外面传来声音:“阿父,阿父!”   是子央的声音。   李二凤转身躲进了黑暗里,子央没往旁边看,提着衣袍噔噔噔上了楼梯,声音很大:“阿父,一起做操啊,跟我一起喊‘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脖子扭扭’……”   “无礼,成何体统!”始皇帝笑着骂出来了,听声音很愉悦。   子央还在嚷嚷:“又没人看着,一起做操啊,跟我一起来,我们现在开始做伸展运动。”然后子央嘴里就开始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李二凤转身回去。   等子央陪着始皇帝做完“全国第八套广播体操”之后,李二凤已经洗漱完了。   太子府给他送来了换洗的衣服,但是他没穿上,还是一副憔悴潦草的样子,刚看到穿着短衣的始皇帝走来,忍不住红了眼眶,扑过去跪下抱着始皇帝的腿开始哭。   李二凤本来就是个哭包,五分真五分假,哭得很有特色,有后怕、有不在京城的悔恨、有恨不得亲自替老父亲生病的孝心……总之也很会做戏。   子央看着他哭,因为吉金灯架的位置比较高,她的脸被光线隐藏在了阴影中,没人能看到她脸上讽刺的笑意。   等李二凤和始皇帝表演过父子情深后,始皇帝要去沐浴更衣,他刚才微微出汗,觉得不太舒服。李二凤自告奋勇侍奉老父亲沐浴,他笑着说:“臣也是一身臭汗,想借着侍奉您的时候也沐浴一番,顺便修剪一下胡须。”   公子高他们也跟着去了,总之大家去澡堂子里又表演一番亲情大戏,只可惜子央是女孩子,没法参与。   子央转头去处理昨天遗留的一些文牍,等着他们洗完出来吃饭。   子央写字的时候还在想:太子回来了,自己要不要把这权柄交出去呢?   让子央说其实也没啥权柄,无论大小事,拿主意的就是始皇阿父,但是在外人看来自己就是有权柄的!   子央写了几行字,最后打定主意:干嘛要给?现在这权柄是阿父的,阿父让我摸一摸是阿父的事情,他想摸自己提出来啊,我干嘛要提?我又不傻!   再说了,现在也没那套“温良恭俭让”,就是天下人骂的天上下刀子能立即扎死她,她也不让。   她在忙的时候,就有侍女跑来,小声说:“长安君,陛下请您去一起用餐。”   子央点点头,放下笔,起身往后面的小室去了。   始皇帝靠凭几坐着,早饭已经送来。李二凤笑着说:“妹妹快来,就差你了。”   子央小跑几步,向始皇帝和几位哥哥施礼后坐下,她挨着始皇帝,对面就是李二凤。   李二凤瘦了些,头发被擦得半干,已经梳好了发髻,他的眉毛和胡子修剪过,整个人看着风姿隽永,萧萧肃肃。   李二凤在子央看来的时候就笑着问:“妹妹怎么一直看为兄?你以前都是先看桌上的饭菜啊。”   其他兄长一起笑起来,始皇帝也笑,伸手在子央的脑袋上撸了一下,姿态很亲昵。   子央说:“我惊叹长兄出去一趟,更胜从前了呢。”   李二凤听到耳朵里,以为子央是暗示他笼络了岭南大军,实力更胜从前,刚要说话,公子高就问:“长兄前后也就离开几个月,你是怎么看出来更胜从前?”   子央说:“现在的长兄给人感觉清冷、端肃、有孤高之气,像深秋松林间穿过的风——不媚、不热、不群。”   李二凤的风采韵致深厚耐看,初见已惊、久观不厌——非一时艳丽,而是一种经得起品读的优雅与疏朗。   公子高就说:“经妹妹这么说,的确如此,长兄乃是真君子也。”   大家一起笑起来。   李二凤端起酒杯,对始皇帝说:“臣有今日,都是阿父养育,臣敬您一杯。”   始皇帝说:“侍医让朕最近几日不要饮酒,朕用白水代酒,咱们一起饮一杯。”   大家一起举杯,喝完后开始吃饭。   始皇帝对李二凤说:“朕体弱,不过是去外面走了走,就生了一场大病,侍医说让朕再养一阵子,朕也同意了,如今已经能起床走动,你们不必再惦记。   世民一路奔波,要好好养一养,接下来一个月你不必来侍奉,也不必着急处理事情,这一路从岭南赶回来实在太累了,别看你年轻,很多暗伤都是年轻时候不注意保养才留下的,你这一个月先把身体养好。   子央,朕和你兄长休养期间,咸阳大小事情,你来处置。”   李二凤和子央双双应喏。   子央和李二凤互相对视了一眼,除了公子高外,大家都没说话。公子高是真高兴,他笑着说:“阿父,幸赖先祖保佑,您痊愈后如何祭祀先祖和山川呢?”   始皇帝生病,为了求平安,在生病最初已经由官员进行了几场国家级的祭祀,现在他痊愈了,还要再进行一场致谢性质的祭祀。   始皇帝就说:“到时候你们兄弟分开去祭祀……现在说有点早,回头你们一起来,阿父给你们分派。”   几位公子纷纷点头,但是都隐晦地看了一眼公子高。   公子高是真的没什么政治敏感,自古以来,祭祀这种事都是大事!太子在,他就不该问。   太子,也就是李二凤,压根没看公子高。   公子高和李二凤是邻居,李二凤对这个邻居兼弟弟很了解,公子高是个好人,却是个没心眼的烂好人。要说他有插入子央和李二凤这种龙虎相争的打算,他绝对没有,但是他无心之下办的事让人觉得他在乱打拳。   就是饭菜再多也有吃饭的时候,始皇帝对子央说:“你去忙吧,高,你们兄弟几个守了阿父一晚上,回去睡吧。世民,咱们聊聊。”   李二凤扶着始皇帝去了书房,其他人离开,侍女们进来收拾。   子央去了曲台殿的大殿上,侍卫往里面搬运奏疏,处理国事的时间开始了,等会就有各路官员前来汇报事情。   子央走到了始皇帝常坐的位置前,看着这位置心里感慨万千。   今日不是结束,反而是开始。   新一阶段的开始。   子央提了一下裙子走过去,在始皇帝的坐枰前提了一下裙子,方便自己跪坐下去。   她现在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曲台殿的正中央。   战国时期,秦惠文王因嫌渭北的咸阳宫狭小,同时为了在气势上压倒楚国(当时楚国有著名的华丽宫殿“章华宫”),下令倾全国财力在渭河南岸修建了章台宫。秦昭襄王在位时,继续在渭南大兴土木,扩建了章台宫、兴乐宫等庞大的宫殿群,使渭河南岸成为新的政治中心。   子央现在跪坐的位置,坐过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始皇,这是奋六世之余烈的所在。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觉得这感觉很美妙。   她只有坐在这里,那种和古人交互的心情才会特别的雀跃。   而她也注定和前面那几位一样,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259]偷杏贼:……   到了夕阳西下,李二凤才从曲台殿离开。   长孙皇后带着后院的大部分女人在迎接李二凤。   毕竟是年轻恢复得快,经过一天的恢复,李二凤回到家不再是昨晚上那憔悴的样子,下车后显得贵气英武,就这身姿皮相和气度风采,让全家的女眷都看得眉眼带笑。   一群人陪着他到了长孙皇后的正院堂上说话,全家人都等着他吃饭,长孙皇后得知他在章台宫吃过饭了,就打发了女眷们,自己随便吃点。   李二凤陪着又吃了一遍。   吃完晚饭,夫妻两个门一关,灯一吹,躺在被窝里说起最近几个月发生在咸阳的事情。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家里的事儿都来不及说。就这样长孙皇后嘚吧嘚吧地说到了后半夜,总觉得还有很多遗漏。   李二凤这几天太累了,听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就先睡下,其余的事情明日再说。   长孙皇后见丈夫呼吸渐沉,终是不忍再扰,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残灯。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更漏声声。她虽满腹话语未尽,却也只能压下心头琐事,侧身望着身旁安睡的李二凤,眉眼间满是温柔与怜惜。   这几个月风雨飘摇,他此时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想着明日还需早起料理家务,她也缓缓闭上双眼,在淡淡的安神香中,伴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沉沉睡去。   因为始皇帝尚未痊愈,还在休养,李二凤一早就去曲台殿,侍奉始皇帝喝药,陪着他在曲台殿内散步行走。   李二凤不仅没有对妹妹执掌大权有任何说法,还下令不许门客们乱说。这个行为反而为他招来了一片赞誉,说他孝顺、友爱,既然这个故事里李二凤是个好人,那么大反派就是子央。   现在子央的名声已经臭了,连一直主持咸阳令府事务的卫轮借着汇报夏收的大事,来找子央拿主意。   因为子央最近一直在章台宫,接触的都是秦朝的三公九卿,而且因为张良有刺杀的嫌疑,连章台宫都不许他进。所以除了石作为侍卫能跟进曲台殿外,其他长安君的随从门客都不能进入。   由此可见,子央在曲台殿并不能做主,但是很多人都没从中察觉出什么,都觉得这是应该的。   门客们只能让石代为传递消息,关键是石不是灵巧的人,子央的门客针对外面汹涌的舆情商量了一番,把应对方案写在纸上,让石背出来,当时背得挺好,第二天石出发前,张良不放心抽查了一下,结果背的前言不搭后语,想起什么说什么,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大家只能放弃,让卫轮前去曲台殿和子央面谈。   就算是卫轮能够见到子央,也不能说太多,子央身边有很多属官和高官,一整天都没有闲着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难有太长的时间用来说话。   卫轮就把张良的计策说出来:收民心、选良吏、存己待时。   子央就很感兴趣,连忙让卫轮解释具体的实施方案。   卫轮就先说了收民心,张良口中的民心,不是庶民之心,而是庶民之上、权贵之下的民心。   这群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身小嗓门高。这个群体规模不够庞大,远远比不上庶民黔首的规模,财富也不多,比不上权贵和大商贾,但是他们就是舆论的主力,他们说谁仁慈,天下就有至少六成的人说某人仁慈。   子央点点头,这不就是现代社会“庞大”的“中产”吗?   收民心就是针对这个群体进行的一系列政策倾斜,再直白点,就是讨好这个群体。   子央摇头:“减少他们的税赋,明年怎么办?北方抵御匈奴和南方征战岭南的大军吃什么喝什么?你们说从庶民身上多刮一点,每家多交三五斗就把空缺抹平了,是吗?   行,这件事按照你们的办法去办了。难道日后就不出别的事儿了吗?日后再照此办理,不照此办理他们就闹,故意拿捏我,我一旦不顺他们的意思办事,他们就到处说我坏话。   我都被说坏话了,何不从一开始就不搭理他们?”   子央想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就说:“张良也就是没在我跟前,在我跟前我就问他贱不贱!哪有把自己送上门请人拿捏的!”   卫轮没再说,而是说第二件事就是选良吏。   本来子央觉得这个是很正确的废话,但是卫轮刚才对“收民心”的解释,让子央觉得这个“选良吏”可能和自己理解的不一样,立即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强推不可能做之事”。   不能做的事有很多,比如说修驰道、比如说《金城疏》割韭菜、比如说暂缓修长城、比如说对骊山陵和甘泉宫削减规模。   张良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先表现得暧昧一点,骊山陵没办法,甘泉宫那里先停工,再放出小道消息说长安君想要放弃《金城疏》。   子央听明白了。   “第一招收人心是给人个甜枣,第二招选良吏是给人一巴掌,警告他们要是不听话,就对着他们往死里薅羊毛,是吧?”   卫轮虽然不知道“薅羊毛”代表什么意思,但是能听懂子央想表达什么,就点头。   卫轮说:“至于‘存己待时’……”   子央打断他:“你别讲了,我知道了。用九个字来形容,就是‘避其锐、保实力、赢时间’。”   卫轮点头。   子央说:“你回去跟他们说,这一招好是好,但是我不打算这么用。阿父和你们法家最爱的就是秩序,一旦我用了这一招,天下的秩序就彻底乱了。”   卫轮听了,顿时伏身下拜。   张良献上的是儒家和黄老结合的办法,主张“仁”和“休养生息”。而卫轮是法家弟子,相信“法、术、势”“富国强兵以耕战为本”“民可调教不可姑息”的理论,他的建议和刚才张良的版本是反着来的。   卫轮说:“臣与他们看法不同,若令出必行、赏罚必当,民惧法则安,安则生——此之谓‘以法牧民,非以恩牧民’。”   卫轮认为“民弱则易使,国强民自安”,不是“百姓太苦所以要免租”,而是“豪族隐匿、吏怠惰、民惰游、军需分配不均——法不行故贫”。   卫轮认为天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官,一种是民。哪怕是权贵,只要无官职,也是民。官管理民,民今天的苦,是旧制混乱、豪族侵渔、无激励带来的。免赋只会养懒、纵豪族匿产;立峻法、明赏罚、抑豪强、奖耕战,才是真救民。   所以针对眼下的舆情,他的看法是“明主畜民如畜鸟,先束后养”。   意思就是管束,无论是什么身份,一律是民,统统管束。   卫轮说了很多,子央点头:“不错,要是能实施,我肯定选你的。”   卫轮笑起来。   子央接着说:“但是我不能选。”   “为什么?”   子央说:“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卫卿,我现在就是个贼,进到一个园子里偷杏,我吃着拿着,偷到了就达到目的了,怎么能一边吃着一边偷着还一边嚷嚷着?天下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我吃了偷了,事发了大家都理解,毕竟是贼,一切行为都合理;我吃了偷了还嚷嚷了,事发后大家都不明白,你一个贼怎么就脑子不好用,嚷什么啊?   天下人都不了解,日后的人更不理解。吃着,偷着,嚷着,只有嚷着最不可取最不该做。   现在你们堵住天下人的嘴,治理这舆情,岂不是就是嚷嚷着?”   卫轮没说话,还在思考。   子央已经提笔:“回去吧,就说我说的,你们什么都不要做。”   卫轮就说:“您这是笃定了偷杏贼会被抓?”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这杏园是始皇帝,看守的人应该是李二凤这位太子。一开始子央进去了杏园,开始吃上了,李二凤不说什么,可现在子央已经决定替始皇帝处理杏子了,是卖了还是做杏酱杏脯,看上去是子央在做主,这不是偷是什么?   子央强调:“不管会不会被抓,我都是那贼。”挨打了要立正。   卫轮只能告辞离开。   子央看着卫轮离开,把笔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就看不上李二凤,如果她是李二凤,在玄武门杀了兄弟,杀就杀了,大丈夫认这件事,坦坦荡荡,老子就是靠杀戮夺得的皇位。   可他表示,不怕史书直书(甚至要求“不曲隐”),但必须定性为“不得已、为社稷安、类周公诛管蔡”,不容写成“夺嫡弑兄之篡”。   要求官方口径锁死:建成、元吉“将危社稷”,朕先发制人保唐祚。甚至要求房玄龄、许敬宗(奉诏改修)在实录中强化“建成、元吉无道、高祖已欲废之、秦王被逼自卫”。   子央就觉得李二凤小鼻子小眼,浑身小家子气!   说到底,是这人太在乎名声了。   子央在前殿腹中诽谤李二凤,李二凤陪着始皇帝在后殿慢慢走动。   始皇帝就问李二凤:“你不是有个妾有身孕了吗?如今怎么样了?她闹的不像话,朕很生气,但是又听说她故意不吃饭,要饿死自己,孩子还好吗?”   李二凤还没来得及去安抚有身孕的齐女,听长孙皇后说了一耳朵,反正不太好。   李二凤只能说:“尚可。”   始皇帝叹气:“看来,也只能说尚可了。” [260]酸和酸涩:……   李二凤晚上回到家,长孙皇后扶着他下车,看他的脸色不好看,当时也没问,夫妻两个回到了正院。   李二凤也没瞒着妻子,接了茶水就说:“今日陛下拉着我说了半天子嗣之事。”   也不能说始皇帝故意拿子嗣的事卡着李二凤,子嗣的事是大事,让李二凤自己说,这的确是能和江山传承相提并论的大事。   始皇帝的态度就很奇怪,说重视长安君,长安君现在的年纪不小了,该出嫁了,就算不出嫁,也该有子嗣了,为了势力传承权力延续,她身边的人也会催她赶紧生下继承人。   可始皇帝没有催她。   如果说不重视太子,那就是对太子的子嗣非常看重,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出希望太子有子嗣的态度。   李二凤有些想不明白,背着手在长孙皇后跟前走来走去,就问:“你说陛下心里怎么想的?”   长孙皇后还真有研究。   她说:“陛下的想法,让我想起一个典故来。”   李二凤问:“什么典故?”   “东食西宿。”   “东食西宿”这个典故最早出现在汉朝的《风俗通》中,说齐国有个女子长得貌美,很多人来求婚,东家的小伙子长得丑但是有钱,西家的小伙子长得好看但是没钱,父母就问齐女选哪个小伙子嫁出去,齐女就说她想两个都嫁,打算在东家吃饭西家住宿。   这是贬义词,形容人唯利是图,贪婪无耻。   眼下陛下就生出了贪念,想要让长安君治国,想要传位给扶苏的子嗣。   那么这件事有没有可操作性呢?   有,子央明确表示她不成婚,不生子。   而太子和长安君早就约定,长安君会过继太子的孩子为自己的嗣子。   李二凤瞬间明白了。   自己暴露了不说,子央也暴露了。   始皇帝没杀自己,有一个原因就是要繁衍子嗣。他没杀子央,就是子央的确有治国之才。   他觉得长孙皇后说得很对,思来想去笑了一声:“我以为对手是子央,没想到对手是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陛下这是要越过儿子扶孙子上位了吗?”   长孙皇后心里冒出一个新想法:他不会对孩子们不利吧?   这个想法出现之后,她赶紧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起身拉着李二凤说:“良人,这或许是我想多了。”   李二凤摇头:“不多,你想得对,陛下就是这么打算的。”   随后李二凤摇摇头,就说:“陛下英明一世,在儿女的事情上糊涂了不止一时。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他的儿子,我就是太子,在我的儿子眼里,我就是父亲……陛下想要越过我和子央,扶持孺子上位,也要看看我是否答应,天下人是否答应。”   长孙皇后发现他从岭南回来后说话硬气了很多,想来岭南之行非常成功。   长孙皇后就问:“接下来怎么办?”   李二凤回答:“当然是要去看看齐女,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孩子生下来。”   长孙皇后立即拉着他:“算了,我去吧,我担心你去了她再闹起来。”   “放心,不会的。”李二凤就说:“你不必管了,我亲自派遣人盯着齐女,你早点回吧,我晚上不回来了。”   等李二凤出去了,长孙皇后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说,武成侯王翦在家里设宴,邀请太子夫妇饮宴。   长孙皇后立即让侍女去追,侍女追出去,发现太子早走远了,就回来说:“夫人,明日再说吧。”   长孙皇后叹气,嘱咐侍女:“明日一早你们就去告诉太子,我明日梳洗后和太子一起去赴宴。”   李二凤从齐女们居住的院子里出来后就遇到戚姬,随后去了戚姬的院子里留宿过夜。   一瞬间除了齐女们,其他夫人都酸气冲天。   大家这下更看不上戚姬了,为了邀宠真是脸都不要了,居然能做出偶遇这种勾引人的事,明明也是姬姓后裔,怎么就那么自甘下贱!   戚姬拉着二凤饮宴,席间让侍女鼓瑟击筑,她给李二凤跳了一曲折腰舞。   折腰舞,全称是翘袖折腰舞。一句话概括就是:双臂上举翻腕、长袖甩出,腰部猛然前俯后仰或侧折。   就是汉朝壁画上那种细腰可折、袖长善舞的汉式女乐之姿。   这是正宗的汉家舞,李二凤喝了点酒,看到后就起身和她一起跳舞。《旧唐书·太宗本纪》赞“帝工书、善骑射、晓音律,每宴侍太上皇,酒酣起舞,以娱太上皇”。   李二凤是个舞林高手,戚姬会跳的舞蹈在李二凤看来有些没滋没味,翻来覆去就那一个动作,李二凤私下里擅长跳融合后的舞蹈,比如胡旋舞,胡腾舞,浑脱舞等。   公开场合,他就是给李渊跳过舞,其他时间都是别人给他跳舞,比如“长安舞王”颉利可汗,据说每次有大宴,李二凤就把这老冤家拉出来献舞。   跳舞容易摩擦出激情的火花,特别是在晚上,一男一女,郎有情妾有意的时候,所以第二天都天亮了,李二凤还没醒。   也就是子央不在,但凡她在这里,肯定要跑到门口背一遍《长恨歌》,特别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要多背几遍。   长孙皇后派人来请李二凤,李二凤一直没醒,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长孙皇后又派人请了一遍。   李二凤的寺人裙也知道不能再等了,派人去催一催。   寺人是不能进入内室的,所以进去催的人是戚姬的侍女,这侍女压根不听裙的安排,进了房间门口,看到戚姬披着头发醒了,就站着没动。   戚姬悄悄起床,悄无声息爬下床,侍女在她耳边小声说夫人请太子去武成侯府赴宴。   在戚姬耳朵里,就是夫人请太子去老丈人家吃饭。   戚姬冷笑,她觉得太子夫人是她的一生之敌,要是没有太子夫人,她的孩子现在都已经出生了,她也能凭借儿子成为戚夫人,哪里还是戚姬!   她就是要留着太子,就是要让太子夫人的脸面被踩在地上。   戚姬就对侍女摇头,侍女也不出去,在门口守着,戚姬回去接着躺下。   裙在外面等,左等右等不见侍女出来,这会再去赴宴十有八九赶不上了。   就戚姬主仆的那点手段,裙简直要气笑了,立即去外院找了侍奉李二凤的侍女进去,太子的侍女自然不给戚姬脸面,直接推开阻拦的人,进入内室,推醒了太子。   侍女说:“昨日武成侯派人来请,说是今日设下宴席,请您和夫人赴宴。”   宿醉的感觉不太好,李二凤迷瞪了一会儿才弄清楚武成侯是谁。   他立即翻身起来,急匆匆地穿上衣服出去了。   外面天光大亮,长孙皇后已经盛装等待了一会儿。   李二凤的衣服就在长孙皇后这里,李二凤急匆匆地回去换衣服,又在车上重新梳头戴好了发冠,到了王翦家门口,李二凤松口气,觉得这也不算太晚,再看长孙皇后,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二凤立即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对着她笑起来。   这是让长孙皇后等会把事儿兜住了。   夫妻这么久了,长孙皇后给李二凤处理的烂摊子数不清,有些烂摊子比现在更令人尴尬,比如说李元吉的妻子杨妃,长孙皇后是忍着恶心劝弟媳妇做自己丈夫的妾,她自己回想一下,当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得开的嘴。   现在长孙皇后只能叹气,随后立即扬起笑脸,一副高兴的模样,和李二凤下车了。   王翦和李二凤在堂上说话,翁婿两个中间放着棋盘,一边闲聊一边下棋。   两人闲聊的最近的局势。   最近街上油水多了起来,字面意义上的油水。   王翦说:“老夫嘴馋,已经去咸阳市上买了几次鸡了,说起来这都是受了长安君的福荫。”   子央因为治蝗让人多养鸡鸭,现在鸡鸭变多,鸡蛋鸭蛋被黔首拿来卖,鸡鸭同样也被带到咸阳市上出售。临海的地方送来了大海鱼,远洋捕捞的咸鱼大量进入内陆,量大便宜,关键是吃了咸鱼省了买盐,所以现在市面上的油脂和肉类比前几年丰富了很多,油水就多了起来。   王翦说完看了一眼李二凤,想知道他对这件是什么看法。   李二凤说:“教民以禽食蝗,害化为利,民得鸡豚可市、可食,不待官给一粟而自活,此即‘劝课农桑’真义,非纸上空谈也。此非‘恩出自上’,是使民‘自为生计’,善政也。”   王翦点头:“是啊,善政也。臣因为咸阳市上有鸡鸭,不想回乡了。”   李二凤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口气很愉悦:“岳父尽可住下,也让夫人早晚来看望您。”   王翦一辈子富贵,倒不是真为了吃那几口鸡肉留在咸阳,而是他深思熟虑,想看看太子夫妻两个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每次来去匆匆,并不能近距离观察女儿的生活,所以他打算在咸阳多住一阵子。   实际上他本来打算过几日陛下痊愈了,他去曲台殿辞行后带着家人回频阳种地。可今日太子夫妻来迟了,他觉得不该就这么回去了,要留在这里。   李二凤不知道王翦的想法,就趁机向王翦请教起了兵法。   李二凤的文治武功自不必说,在军事上颇有建树,王翦有历史成绩佐证,因此两个人谈论的兵法是高端局,高端到子央就是坐在这里也听不懂的那种。   说起兵法,王翦有个想法,他想收弟子。   原因很简单,尉缭子有弟子了,曹参被尉缭子看重,被收为弟子,尉缭子现在已经开始传授自己的真本事。   虽然在王翦看来尉缭子那就是纸上谈兵的本事,曹参那么好的苗子,要让尉缭子给浪费了。   尉缭子这段日子因为始皇帝病重、子央扛大梁和三公九卿处理国事而没去曲台殿授课,听了王翦的话,就说他这是羡慕别人有弟子。   这时候也没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表达,但是王翦的确是酸了。   他也想有个弟子,向弟子传授自己的衣钵,把自己在战场上得来的经验传授下去。   既然老岳父有这个需求,李二凤手下还有一群人呢,这些人家的孩子里总能凑出一个好苗子来,他立即表示愿意为岳父分忧。   此时两个人谈得还算愉快,就算是兵法见解不同,气氛倒是很不错,眼看着时间到了中午,按照唐朝的习惯,这时候就要安排宴席吃饭了,但是这是秦朝的,大家吃两顿饭。   本来王翦一家准备了早饭等着女儿女婿上门来吃,结果李二凤磨磨蹭蹭,快中午了才来,自然没赶上岳父家的饭,他自己这会儿也饿了,肚子咕噜噜地叫。   王翦耳朵不太好,李二凤肚子里跟打雷一样,也不知道武成侯到底听见了没有。   李二凤心里想着怎么才能从老岳父家弄盘点心吃下去充饥,就在这时候,太子府的人急匆匆来了,带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妫夫人早产了。   现在还没生下来,就是看着不太好。   这事大事,王翦夫妻不留客,催着他们小夫妻赶紧回去看看。   在车上,长孙皇后就想不明白:“算算日子现在都八个月了,这两天没什么变化,各处都好,怎么突然早产了呢?”   李二凤坐立不安,他很担心孩子,他就说:“民间说法,说七活八不活,这孩子……”   长孙皇后也听过类似的说法,还是强撑着开解:“别这么说,这都是民间那些愚夫愚妇们的讹传,越是接近于足月,孩子越是健壮。”   李二凤叹气,跟车外的人说:“去章台宫报信。”   李二凤他们夫妻的车急匆匆地返回,长孙皇后和李二凤急忙去产妇的院子里。   长孙皇后进了房间询问其他田氏女:“我们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早产?”   齐国的公主起身说:“早上我们陪她一起吃饭,看着她也正常,只是拉着脸不爱说话,刚才一眼没看住,她挺着肚子往桌角上撞,真撞上了……”   长孙皇后整张脸都很震惊,其他齐国来的贵女纷纷叹气,低下头。   长孙皇后对齐国公主说:“尽力救人吧。”   说完招呼孕妇的侍女到了一边,长孙皇后问侍女:“她这阵子并没有寻死觅活的迹象,今天怎么突然撞桌子,昨日今日她有什么反常吗?”   侍女向外看了一眼,小声说:“昨日太子来了,好言好语说了很多,也许诺了很多,还说到时候接了我们夫人的父母兄弟来咸阳团聚,当时我们夫人只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也没做,对着太子带回来的礼物都没多看一眼。   太子走了之后,我们夫人说秦人的话信不得,让我们把太子坐过的垫子扔了出去,我们不敢违逆她,怕惹她生气,就给扔了,她看着垫子被扔了,就心满意足的回去睡下。我们以为没事儿,没想到今日……”   婆子急匆匆地来问长孙皇后:“夫人,保大还保小?”   早有人去告诉李二凤,现在难产,保大就全力救助成年人;保小,就用非常规的办法让小的尽快出生。   这种非常规的手段类似剖腹产,在这种医疗条件下,产妇必定会死于大出血。   长孙皇后嘴角动了几下,这是一条命啊,她无法抉择。   外面李二凤传令,要求保住孩子,产房门口,齐国公主也要求保住孩子。   过了两刻钟,孩子的哭声传来,齐女们全部哭了。   孩子被洗干净包入襁褓中,由齐国公主抱着出去给李二凤看一眼。李二凤把孩子接到怀里,对着还没睁开眼的孩子看了看,紧紧地抱在怀里。   齐国公主妫姓田氏女神情哀伤地说:“您赐予他一个名字吧。”   李二凤说:“寿,皇孙寿。”说完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了齐国公主的怀里。嘱咐说:“抱回去吧,照顾好。”   齐国公主珍而重之地抱回去了。   产房里面,长孙皇后看着闭上眼的产妇,她已经去世了,似乎对自己的死亡结局很期待,她嘴角带笑,没有留下一句话,对孩子和父母,没有一句遗言。   看到产妇平静的笑容,长孙皇后突然哭起来,她的情绪来得很猛烈,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痛苦,在产房里面号啕大哭,极其伤心。   她比产妇的姐妹们更难受更悲伤,哭得更情真意切。   被她的哭声感染,小婴儿也大哭不止。   在哭声中,太子府的侍卫在夕阳照耀下冲入章台宫向始皇帝报喜:太子有儿子了! [261]松动:……   太子府的侍卫在夕阳下从北岸骑马上了渭河桥,下桥后又疾驰向章台宫。   章台宫的宫门前,守卫们一番询问搜身,来到曲台殿前的时候,夕阳坠入西山,天空还留着大片的火烧云,火烧云是灰紫色的,十分瑰丽。   始皇帝和子央吃过饭了,子央已经回去休息,始皇帝则是在大病后首次出现在了室外。他也仅仅是走出曲台殿,站在大殿门口对着满天的火烧云看过去,吹了一下不冷不热的晚风。   太子府的侍卫急匆匆上了台阶,始皇帝看着侍卫来到自己不远处跪下报喜,得知太子的长子出生了。   侍卫太激动,不等始皇帝问,就把皇孙的事情讲了一遍,从皇孙的体重到皇孙的名字,全部讲了一遍。   始皇帝所需要的信息都在这段话里了。   因为不是太子夫人生育的孩子,在报喜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强调孩子的母亲。   妫姓田氏女给这个孩子留下的所有痕迹,仅仅在别人对他的称呼是“田皇孙寿”。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田氏女生下的皇孙,名寿。   始皇帝还是小小地高兴了一下,说道:“扶苏有子嗣了,可喜可贺。”   他对昌说:“让人给皇孙颁赐封赏。”说完,始皇帝对太子府的侍卫说:“告诉太子,明日朕亲自去看看孩子。”   周围的人都露出不赞成的表情,因为始皇帝还在病中,始皇帝做出决定的时候,大家都不能反对,因此四周寂静无声。   说完这几句话,落日余晖消散,天上的火烧云消失,四周将要陷入黑暗,侍卫替田皇孙再三谢过陛下,恭敬地告辞。   始皇帝对身边人说:“回去吧。”   周围的人扶着他返回曲台殿,侍医秦愚人走出来,施礼后说:“您明日要去北岸?”   “不用劝朕,朕要去看看孙子,看看扶苏的儿子”。   始皇帝的声音消失于帐子后面,秦愚人叹气,想着让皇帝出去走走也好,他的病也快好了,出去走动影响不大,于是秦愚人退下。   曲台殿外,官员沉默地看着寺人们检查马车,明日陛下出行,要用到金根车。   次日天亮后,漂亮干净的金根车停在了曲台殿的台阶下,等待着始皇帝等会儿坐进去。   此刻始皇帝和子央在吃早饭,子央就问:“您这几晚上睡得好吗?我就是不争气,夜里醒不来,要不然我就侍奉您晚上喝药。”   “不用你侍奉,阿父这几天好多了,秦愚人给阿父加了一味药,阿父能睡着了,而且这几日也不难受了,昨日你离开后,阿父还去门口转了一下,你看,今日的精神是不是比前几日要好?”   的确是比前阵子好,连面色也好多了。   始皇帝接着说:“你长兄家里添了婴啼的事你知道了吗?”   “早上起来的时候,扇说了这件事。”   “待会你和阿父一起去太子府,看看你长兄的长子。”   子央点头。   吃过饭,告诉各处官员上午不必到曲台殿,子央扶着始皇帝从曲台殿出来。走的路多了,始皇帝就开始喘息,喉咙里的杂音站在旁边都能听到。   子央扶着他上车,侍女们跟上去,在车里侍奉始皇帝坐好。   车子启动,子央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门客和侍卫一起跟随。   到了太子府,金根车进入府中,子央骑马随后进入,她急忙下马,李二凤和长孙皇后已经等在金根车旁边,侍女扶着始皇帝就要下车。   子央立即赶过去搀扶,长孙皇后连忙扶着始皇帝的另一只胳膊。   长孙皇后笑着说:“陛下气色比前几日好太多了。”   始皇帝笑着点头:“伯妇看着比前几日憔悴了很多,你是哭过了吗?”   长孙皇后哪怕是敷过粉了,她的那两只眼睛跟烂桃子一样,连子央都问:“伯妇是哭过了吗?”   长孙皇后叹气:“寿的阿娘昨日难产,我忍不住哭了一场。”   始皇帝对子央说:“伯妇是好孩子。”   子央在一边点头。   始皇帝对站在一边的李二凤说:“朕先去你房中,让他们送皇孙来朕跟前。”   长孙皇后立即说:“我去安排。”   李二凤接替了长孙皇后,和子央扶着始皇帝一起往正堂去。   子央问:“给孩子取名了吗?”   李二凤点头:“是,取名为‘寿’,唯愿他长寿。”   好吧,这孩子叫作嬴寿。   始皇帝取得天下,成为天下之主,就可以直接用嬴姓,就如周朝的天子都是姬姓,商朝的商王们都是子姓一样。所以宗室中历代秦王和始皇帝的子孙,都是嬴姓。   始皇帝坐下,他还没有痊愈,坐下的过程显得痛苦,子央就觉得这跪坐着也太受罪了,打算回去给始皇帝做个小板凳,让他日常坐凳子。   长孙皇后抱着孩子来了。   孩子被送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嚅动了几下,眼睛没有睁开。李二凤从长孙皇后的怀里把孩子接过来,放到了始皇帝的怀里,小孩子闭着眼往始皇帝的胸口拱了几下,嘴巴一直在动,看上去想吃饭,已经饿了。   子央凑过去,看到小孩子小小的,襁褓里的小手挣脱出来,指甲盖就像是芝麻粒。   子央忍不住说:“他好小啊!”   始皇帝抱着孩子,跟子央讲:“毕竟是早产。”说完让李二凤把孩子抱走,就说:“朕抱不动了,你赶紧接着。”   李二凤立即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交给了长孙皇后。   始皇帝嘱咐:“抱回去喂他吧,朕看着他饿了。”   长孙皇后躬身应下,抱着孩子退了几步要离开。   子央说:“阿父,您先坐,我去和伯妇说话。”说完子央起身追着长孙皇后出去了。   两人在路上没说什么,今日的长孙皇后心情不太好,子央跟着她一路到了后院。   后院有几个打扮的很素的女人在等着,长孙皇后把孩子交给了其中一个。嘱咐说:“孩子饿了,抱回去喂吧,仔细照顾,上点心。”   为首的一个女人躬身说:“不需您多嘱咐,您没吩咐我们就先退下了。”   几个女人对着子央沉默施礼后带着侍女们离开,子央看着她们的背影问:“齐国女?”   长孙皇后点头,对子央说:“来我院子里坐一会儿吧。”   子央点头,又看了一眼齐女们的背影后跟着长孙皇后进了后院正堂。   长孙皇后没请子央坐下,而是带着子央到类似内室的地方,这里有榻,是精致、漆绘、专供短憩的小型床。   她歪在榻上,让子央也歪着。   侍女们退下,子央就倒在榻上,用胳膊撑着头问:“你看上去不高兴啊?奇也怪哉,我以为你会跟着高兴呢,反正我看着太子很高兴。”   今日的李二凤给子央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似乎儿子真的是大力丸,有了儿子,他腰杆子都硬了。   子央一直认为长孙皇后就是李二凤的影子,上辈子就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李二凤的人生分号,今日有了男婴,应该是很高兴的。   长孙皇后说:“寿的阿娘难产去世了,你知道吧?”   子央叹气:“唉!”   女人承受了生育之苦。   长孙皇后接着说:“我昨日看到去世后的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很久。”   子央伸手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没说话,只是叹气。   长孙皇后昨日晚上被李二凤扶回来,那时候眼睛哭得比现在更肿。李二凤不断劝她,只当是她喜欢那个难产而死的齐女,连齐女们都觉得长孙皇后是个实在人——以前觉得她关心人都是装出来的。齐女们作为血脉亲人昨日都没长孙皇后哭得伤心。   李二凤昨日看长孙皇后哭得那么伤心,还想让长孙皇后养寿,齐女们正感动长孙皇后对死者的真情,听到这话,一起变了脸色。   长孙皇后对子央说:“……我没想养着寿,我就说寿该让他姨妈们养着,田氏女比我照顾得更认真更上心。   我实话跟你说,我昨日看到死去的产妇,想起了我女儿丽质,想起了我,想起了很多人,女人真是太苦了,我尤其命苦。”   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子央拍着她的肩膀,也没法说什么,她哭的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上辈子啊,隔着空间和时间,还隔着生死,除了哭一哭,还能怎么样呢?   长孙皇后就说:“我除了你都没人能一起说话。有些话,我和二郎是没法说的。”   子央点头:“我懂,‘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长孙皇后细细品味了一番,怅然叹气。   子央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毕竟子央都没经历过婚后生活,她连恋爱都没谈过!   子央在脑子飞快地想自己爸妈是怎么相处的,可是……可是妈妈不是长孙皇后这个类型的啊!   不是一个类型,不是同一种婚姻,压根不具有参考性。   子央心里的小人仰天长啸:该怎么劝啊!   子央现在已经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了,心里特别慌乱,但是脸上丝毫不显。   就在这时候,长孙皇后问了一句:“子央,你同我说实话,高明……他是怎么死的?” [262]做父母:……   子央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开始思考。   长孙皇后压低声音问:“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我儿高明是怎么死的你肯定知道。”   子央坐直了,跟她说:“平时我说话带刺,故意往你和太子的心窝子里捅几下,但是这时候,你如此正式地问我,我不能张口就说。我想着该怎么答复你。”   “你说。”   “我不知道。”   子央深呼吸,开始解释:“我不知道。首先,我没亲眼看到;其次,出土的文物和史书记录太杂,对一件事定性,要讲究孤证不立,历史是严肃的,没有互相印证的历史是伪史。就你儿子高明的死期就有好几个,都记录在正史上,没法证明其中一个是真的,同样,没法证明是假的。   但是他的墓志铭记载,他是贞观十七年十月一日薨,距离他被流放,中间隔着二十七天。   要注意的是,这个版本的墓志铭是他的孙子为他刻写的,是他从流放之地迁回来第二次下葬、附葬在你们夫妻身边时候留下的。   要么是李承乾的子孙不可能隐瞒他的死期,要么是他们记错了死期。”   子央实话实说:“这是个未解之谜,我因为距离你们太遥远,平时嘴上能嚷嚷,但是这种严肃的场合,我没法给你结论,我只能说不知道。”   长孙皇后点头:“你这才是治学的态度,你没看到,但是有人能看到。”   高明的死亡过程必然会被皇帝借助某个人的一双眼看得清清楚楚,看着他如何垂死挣扎,如何不甘咽气,如何尸体从柔软变得僵硬,最后如何埋入地下被湿泥销骨。   长孙皇后没哭,而是带着忧伤和子央说:“高明是我的长子。”   子央点头。   长孙皇后接着说:“我在他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寄托我所有的情感。我是个孤女,无论是生男生女,我都会对我第一个孩子爱如珍宝,我临死都没想到高明最后惨淡收场。”   子央脑子里飞快想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来形容一下李承乾的一生,先想到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觉得不合适,这会儿说出来就是往长孙皇后的伤口上撒盐,虽然长孙惦记李承乾,但是大胖子李泰也是她儿子啊。   最终子央想起了文天祥的《满江红·燕子楼中》,引用下阕,感觉比较贴合: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比较贴合的文学作品找出来了,可是长孙皇后在发呆,子央也不好逮着她背诵《满江红》,只能跟着一起叹气。   长孙皇后听到子央叹气,立即说:“看我,为一点陈年事愁了半天,害得你也跟着发愁,走吧,我请你喝茶。”   子央对她这前后态度转变顿时目瞪口呆。   不是一起缅怀你的好大儿李承乾吗?怎么就开始喝茶了?   子央被她拉着,一起往堂上去。   两个人出了内室的门,外面正急得团团转的侍女立即迎上来,着急地跟长孙皇后说:“夫人,武成侯在前院拜见陛下,太子吩咐,让置办一桌酒席送到前面,还说请您和长安君前去饮宴。”   长孙皇后点头:“我洗了脸就去。”   就从子央的角度来说,长孙皇后已经恢复到往常。   长孙皇后这会儿急匆匆洗脸,又把膳房的人叫来安排宴席。今日的宴席要特别注意,陛下还在病中,要准备些清淡饮食。王翦年纪大了,要准备些软烂的饭菜。   长孙皇后一边重新敷粉一边跟管理膳房的人说:“饮食清淡不是说不吃荤腥,是少油少盐,把鸡胸脯肉和鸡腿肉去皮煮熟,撕开后放少量盐拌一下,给陛下送去。记得只放盐,旁边放点梅酱、酸瓜,让陛下自己选爱吃的。   武成侯那边,要把肉煮的软烂一些,最好是入口即化。再送点粥羹,少往他跟前送生食,老人家吃生食不好。”   子央看她吩咐完也收拾完了,就和他一起去了前院。   去的时候王翦和始皇帝正在交流病情,两个人都是病患,始皇帝的病情来势汹汹,王翦的病是不能除根。   王翦就说自己的病痛:“膝疾,腰疾,腿疾,严重的时候不能行走,更不能上马。”   这时候子央和长孙皇后进来,两人拜见始皇帝后,长孙皇后又拜见王翦,王翦这时候正眉飞色舞地给始皇帝讲自己和老同僚的病情,对长孙皇后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眼睛不那么肿了,王翦也知道女儿昨日大哭的事情,就觉得这孩子也太实在了,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哭那么伤心干嘛?这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大家坐下,子央问:“阿父,您和武成侯聊什么?”   始皇帝回答:“武成侯劳苦功高,一辈子为大秦征战,落下了一身伤病,阿父和他聊他的旧伤。”   王翦就说:“长安君,武将都是一身伤,到了晚年,大都是筋骨劳损一身伤痛。”   始皇帝点头。   王翦就说:“陛下还记得昭襄王坐朝时的穰侯吗?”   始皇帝说:“朕知道这位,他在朕出生前就去世了。”始皇帝说完转头跟子央讲:“你知道穰侯吗?他是当年的‘四贵’之一。”   子央点头,当然知道。   秦昭襄王时期的“四贵”,是指以宣太后为核心、把持秦国朝政长达三十六年的四位权贵。分别是宣太后的两个弟弟,穰侯魏冉和华阳君芈戎;宣太后的两个儿子,高陵君嬴悝和泾阳君嬴芾。   这里面魏冉权势最盛,四次出任秦相,举荐白起为将,封地陶邑“富于王室”;芈戎为华阳君,与魏冉互为犄角;嬴悝、嬴芾则是宣太后的亲生儿子、秦昭襄王的亲弟弟,轮番掌握军权。   宣太后带着两个弟弟两个儿子,几乎架空了秦昭襄王。   大魔王年轻时候也是受过委屈的。   秦昭襄王即位之初,宣太后以“王少”为由,亲自摄政,魏冉为将军把持军权,四贵威震秦国。   宣太后与“四贵”集团对秦昭襄王的架空是全方位的:太后擅自专行,不顾秦王;穰侯魏冉出使外国不报告秦王;华阳君、泾阳君处事决断无所忌讳;高陵君自由进退不请示秦王。   大魔王被架空了多久?   四十一年。   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在范雎的推动下,秦昭襄王才真正夺回大权,废太后、逐四贵。   王翦嘴里的穰侯就是宣太后的同母异父的兄弟魏冉,他的封地在陶邑。   魏冉为扩大自己的封地陶邑,越过韩、魏两国远征齐国,与秦国“逐鹿中原”的战略目标相悖。正如范雎所言:“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   战争的利益归了穰侯的封地,战争的祸患却留给了秦国。   穰侯魏冉被驱逐离开咸阳返回封地陶邑的时候,魏冉搜刮的财富有多么的惊人呢?《史记》中说“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秦昭襄王没有收缴魏冉的财宝,让他带走回封地做个富家翁,秦昭襄王内心也是知道舅舅的功勋,财富就是给予这位舅舅最后的体面。   魏冉绝非只靠外戚身份上位的平庸之辈,他少年成名、军功显赫,既是能亲自领兵征战的沙场宿将,又是善于识人用人的战略家。   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   王翦去拜访魏冉的时候,是个初出茅庐还没什么名声的小青年,是个比芝麻粒还小的小官。那一年,距离长平之战还有三年,而魏冉则是返回封地郁闷了两年,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王翦就给子央和李二凤夫妻讲古。   “当年奉先王命令去拜见穰侯的不止老夫一个,老夫是其中最不显眼,名声最弱的那个。当时穰侯回陶邑已有两年,身体大不如之前,那次拜见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我们去那里主要是有两件事情。其一,是先王觉得陶邑保不住了,毕竟是穰侯的封地,要先知会穰侯一声;其二就是询问穰侯对攻打上党的看法。”   随后王翦这个老头子开始描述穰侯晚年疾病缠身。   子央不想听穰侯魏冉身为沙场宿将落下来一身疾病,她在意的是:大魔王还派人去问穰侯对夺取上党的看法,他是不是故意想气死舅舅穰侯啊!   王翦说的这两件事顺序错了,是大魔王要攻打上党,所以他舅舅的封地要保不住了。不是因为保不住陶邑才去攻打上党。   陶邑原先是宋国的土地,后来成了秦国的土地,因为太富足了,魏冉就拿来做自己的封地。但是这是秦国的飞地,和秦国不接壤,中间隔着魏国韩国。   而大魔王当时磨刀霍霍准备干碎韩国夺取上党,如果韩国夺上党,那么陶邑就是韩国魏国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两国中的任何一国就能趁着秦国无暇顾及飞地,转头能吞掉陶邑。   事实也是如此,趁着秦国和赵国在长平干仗,魏国转头吃掉了陶邑。   好在魏冉死在长平之战的前两年,没亲眼看见决定秦国崛起的关键一场大战,也没看到一手提拔起来的白起成为杀神,更没看到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封地转眼被魏国吞掉。   就在子央脑子上演秦昭襄和他舅舅的爱恨情仇大戏的时候,王翦也在点评穰侯的一些不良生活习惯对身体的损伤。   其中老头子反复提起“酒色”“荒淫纵欲”的人晚年过得都很惨。   秦始皇在他强调第二遍的时候就听出来了,这是亲家翁当着自己的面告他女婿的状。   这那里是在说穰侯,分明是在映射太子。   始皇帝是在很多时候霸道不讲理,但是人家王翦也没有明着骂太子啊,他说的分明是穰侯!   始皇帝也不想给李二凤出头,就默默听着。   只有子央傻乎乎的,本着一个历史系学生对历史真相的探究,询问王翦:“穰侯好酒色吗?我听说他父亲是个好吃懒做的酒色之徒,没听说穰侯也是这样。”   穰侯魏冉是个实干型的贪财官员,他爱钱爱权,有能力,治国之外还喜欢经营自己的封地,实际上此人并不好色。   王翦没有明着回答魏冉是不是个好色之徒,而是说道:“长安君,你年轻,不知道有的时候名声好的人背后是什么样子。”然后开始跟子央灌输“不能听说一个人名声好就认为他是个好人”这样的道理。   然后王翦这老头子火力全开,又借着“沽名钓誉”开骂,骂着就开始骂“好色”,始皇帝在一边默默听着,偶尔把眼神放到李二凤身上。   李二凤全程微笑,并没有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头一次被岳父拐着弯地骂,李二凤觉得很新鲜,他上一辈子都没岳父。   子央是年纪小见识少,不代表她笨,从王翦这个老头子开始骂沽名钓誉开始,她就意识到刚才被点评为“荒淫纵欲”的不是穰侯魏冉。   这屋子里三个男人,王翦不会骂自己,始皇帝是有一大群宫妃,他是有名的勤快人,并不好色。就是真的好色,王翦也不会在孩子们面前骂,哪有在孩子们面前揭他们父亲短。他也不做官了,跟没劝谏皇帝的职责,所以不是骂的始皇帝。   所以他就是在骂女婿李二凤。   子央顶着王翦的唾沫星子悄悄对李二凤翻了一个白眼。   关键是武成侯骂人不带脏字,骂人的话也不重样,都骂了好一会儿了,看样子老头子还有体力和词汇储备能骂下去。   始皇帝没动,也没表示;子央也没动,骂的又不是自己;长孙皇后似乎在发呆,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二凤被骂得顶不住,频频暗示长孙皇后解围。   长孙皇后在发呆。   李二凤给子央发求救信号,子央转头给阿父倒水,然后低头看着阿父的袖子,她觉得这袖子特别有意思,还拿起来研究,对着始皇帝的袖子翻来覆去地看。   李二凤只能硬着头皮请始皇帝和王翦移步去饮宴。   王翦这才住了嘴,有些不高兴,看样子还没过瘾,但是因为始皇帝在这里,只能勉强算了。   这时候长孙皇后才从发呆中惊醒,立即请罪,连说怠慢了两位长辈,要匆匆起身去外面安排。   始皇帝就说:“伯妇,不必去前面,让他们送来就好,用了餐,朕和长安君回去。”   长孙皇后就到门口对着侍女吩咐。   吃完饭始皇帝和子央带人离开。   子央骑着马跟着金根车,始皇帝就在窗口坐着,窗帘束在一边,两人一坐车一骑马,边走边说。   子央说:“老将军看着老迈,脑子还清楚着呢。”除了耳背眼花,老头子老而弥坚。   始皇帝点头笑着说:“是啊。”   他想的就是多了,王翦不能被看成一个致仕养老的老将,王翦和王翦的儿子在军中颇有影响,现在世民对军中盯得很紧,王翦的态度,对世民能否早点掌握大军很重要。   有些事就不能急,始皇帝看着手搭凉棚对着远处观看的子央,就觉得子央这样挺好的,过一阵子,也该催着她动一动了。   渭河北岸的太子府中,王翦在送走始皇帝后也准备走,他就是赶在始皇帝跟前骂太子,不骂他心里难受。   根据嫡嫡庶庶的那套理论,新生儿也是长孙皇后的儿子,所以王翦捏着鼻子忍下这个外孙,因此带了一些婴儿用的东西,算是外祖家来看望过这个便宜外孙了。   眼看着王翦不高兴,李二凤也不好再让人把皇孙寿抱来给外大父看一眼,因此和长孙皇后一起送王翦上车。   王翦拄着拐杖说:“太子和夫人不必送了,老夫这就回去了。”   长孙皇后坚持要送,扶着王翦上了车,王翦隔着车窗跟长孙皇后说:“过几日不忙了来家里,你阿母阿娘等着你呢。哦,还没跟你说,我们准备这阵子住在咸阳,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说,老夫派人给你送来。”   长孙皇后点头,看着马车离开了太子府,表情怅然若失,再转头她已经换了一副贤惠的模样。她跟李二凤说:“良人,咱们去看看寿吧。”说完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长孙皇后昨日几乎是一晚上没睡,前半夜哭,后半夜难受,今天又早早地起来。   李二凤以为她因为睡得不好,导致今日憔悴发呆,就说:“寿有人照顾,你不必太放心上,你先去睡会儿吧。”   长孙皇后的确很累,点点头说:“好,昨日良人也没睡好,不如一起回去午睡,下午再去看看孩子。”   李二凤想了想,这样安排也行,就和长孙皇后一起回去了。   两人刚睡下,戚姬的侍女就来找李二凤的侍从们,塞了几件精致的小东西给一个寺人,想要请这个寺人为戚姬把太子哄出来。   收了戚姬礼物的寺人自然想办法请太子往戚姬的院子里去。   因为李二凤午睡了,一时半会不会醒,这个寺人就很上心,时不时伸头去看,留意着李二凤是否起床。这样的反常被裙察觉到。   李二凤身边这些寺人和侍女都是裙在管理,裙对戚姬和她身边的侍女们恨得咬牙切齿,昨日的事他还没忘呢。   裙把被收买的寺人叫到身边询问,随后让人把这寺人交给太子詹事处置。   太子詹事管理内外庶务,号“东宫宰相”,这位太子詹事听从太子夫人吩咐,犯错的寺人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会秉公办理。   群就趁着李二凤午睡,把李二凤身边的寺人侍女们聚拢到一起,告诉他们:“不可卷入后院夫人相争,一旦卷入绝不轻饶。你们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血腥,现在看着戚姬风光,太子爱她,那是昨日她强留太子的事是因为皇孙出生,忙碌之中没人和她计较,一旦计较她性命不保,和她走的近了,你们又能落下什么好处。”   众人一起躬身领命。   裙嘱咐完了之后让人散了,自己去太子夫人的院子里等着,等太子醒了就去侍奉。   他站在院子里,站得板板正正,整个人跟一根柱子一样,心里则是在想戚姬。   戚姬啊戚姬,空有美貌,却脑袋空空。   比她出身好的夫人们都对太子夫人恭恭敬敬,她偏要飞扬跋扈,以为长的貌美就能在宫殿之间占据上风吗?   戚姬是真不知道武成侯的分量,昨日走亲戚去晚了,今日武成侯就在陛下面前骂起来,将来戚姬真的惹到夫人跟前,王氏岂肯善罢甘休。   裙心里推算,三五年内戚姬必然要走黄泉路。   屋子里,李二凤已经醒来,长孙皇后还在睡,李二凤躺着睁开眼,他在思考今日王翦的态度。   他对王翦今日骂人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王翦越是在乎王氏女,就越会在乎王氏女生下的子嗣。   皇孙寿虽然可爱,李二凤心里也爱这长子,但是他是庶子。   自古嫡庶就是鸿沟,李二凤是嫡子,享受了嫡出的好处,自然坚持嫡庶之间的等级,所以他盘算接下来两三年要生个嫡子才行。   生孩子的事情片刻之间不能办成,陛下今日能出来走动,距离痊愈不远了,长安君代掌大权的日子也快要结束了。   下一阶段该怎么办?   在不损害大秦利益的情况下,该怎么良性竞争?   李二凤想和门客们商量一下,集思广益。   想到这里他悄悄起床,轻轻地走到门外,对侍女说:“孤先去前面和诸位先生见面,让夫人睡会儿吧,等会儿夫人醒了,请她等着孤,回头一起吃饭。”   侍女躬身应下,李二凤离开,床上的长孙皇后睁开眼,她没动。   如今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要好好地想想,想想高明会是什么结局。   她需要在的环境里,根据高明的性格和李二凤的性格,推测出他们父子的一系列作为。   对于李二凤来说,废太子的死亡已经是很久远的一件事了,但是对长孙皇后来说,她和高明也刚刚分开三四年。文德皇后长孙氏去世的时候,太子还在,她醒来在秦朝到现在,也就过去了几年而已。   几年的时间不会让她忘记儿子的性格。   反倒是李二凤,他脑海里的李承乾已经模糊了。   长孙皇后要努力还原李承乾死亡前几年的处境,这些处境有助于分析他为什么造反。   分析和收集信息是个庞大的工程,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而且不能记录,要不然就有暴露的风险。可人是善忘的,该怎么记录下来各种线索和分析呢?   长孙皇后转头,看到了自己的梳妆台,每一根钗代表了一个人,每个妆奁代表了不同的阵营。内院女眷有自己的智慧,她也有自己的方式。   她要捋清自己死亡后,李承乾造反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263]比撒娇:……   上午去了太子府半天,回来后更忙了。   子央终于知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日日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是什么感受了。真的是过不完的明日,批不完的奏疏,干不完的活!   既然始皇帝能出门走动,就没有再对政事回避,而是和子央一起去了平时处理政务的大殿。   不同的是子央坐在正中,他就靠着凭几坐在一边,看着子央是怎么处置的。   子央颇有些不拘小节,用带子把两只袖子绑了,在背后打结两只小臂露出来,写字拿东西非常利索。   因为年轻,脑子反应快,眼睛也好用,一目十行。她整个人堪比人形计算机,脑子里思考着、嘴上说着、手里写着、眼睛里看着,似乎每个器官同时工作互不打扰。   一件事处理得很快,上午积压的事情不到两个时辰就处理完了。   下午还有很多人等着觐见,王绾和子央要说的是今年夏季夏粮收获的事情,按照每年的惯例,有些事该提前做了。   既然有惯例,子央就把往年的惯例找出来,询问了一些不理解、觉得不合理的地方,王绾被催着回答,回答得稍微慢了,子央的眉头都已经皱起来了。   王绾心里很感慨,要是始皇帝没病,现在是他坐在丞相府等着子央汇报关中的事情,就因为陛下偶尔生病,现在变成了他向子央汇报。   人生真是处处惊喜!   长安君真的不笨,是懒。她聪明又伶俐,就是不愿意干活而已。看看现在,她一旦真的动起来,这些侍奉了陛下很多年的大臣一致觉得侍奉长安君显得吃力。   王绾忙完,跟旁边坐着的始皇帝说:“陛下这几日气色好多了,臣想陪着您走一走,可否?”   始皇帝点头,侍女把他扶起来,王绾就陪着始皇帝在曲台殿外走一走,两个老头绕着宫殿慢慢踱步。   王绾就说:“前些日子臣说长安君太懒,您和诸位都不信,您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一旦不懒,把所有人都衬得懒惰无比。”   这是真的,子央一旦忙起来,对官员那种不急不慢的说法方式不满,对他们走路时候不慌不忙的步伐皱眉。   子央恨不得让他们个个变成受惊的驴子,凡是在上班的时间,这些官吏们不能慢下来一点。   这让王绾想吐槽子央:你是咸阳令的时候你怎么天天偷懒,替陛下摄政了,反而勤奋起来了。这难道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王绾这种闲谈式的聊天就一个目的:给你宝贝女儿多加点担子吧!   既然多加点担子,是不是就是多分她点权力?   在朝廷里面,说任何一句话都要考虑到后果,王绾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话,始皇帝也不会真的当成一句玩笑话在听。   他点头说:“嗯,你说得对,是该让她为朕分忧了。”   始皇帝说完,拉着王绾接着散步。   晚上吃饭的时候,子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饭菜一时半会没送来,子央直接倒在了饭桌下,对始皇帝说:“阿父,我先发呆一会儿,饭菜来了再叫我。”   始皇帝看着子央倒在地上,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就说:“以前你就这样,动不动就往地上躺,阿父还说你这是染上坏习惯了,现在看来,你这是用脑用得多了。”   子央转头,忍不住问:“您真的这么以为的?”   她发现始皇真的很会理解人。   “你今天办事阿父看到了。”   这办事速度,始皇帝自己都觉得累。甚至有时候他就在想,子央晚上醒不来是真的被诅咒了吗?是不是她白天用脑过度,晚上不睡死过去脑子得不到休息?   始皇帝接着说:“你这习惯不好,你要干一活儿歇一会儿,你学学阿父,阿父都是干一会儿和人聊天说话,顺便饮酒,好让自己不要崩得那么紧。你就是崩太紧了。”   子央说:“我也就是最近这样,以前我都是得过且过的。”   始皇帝笑起来:“也不怪王绾说你懒,你有时候是真的懒啊。”   子央忍不住说:“让张弛有度的是您,说我懒的也是您,这还没一刻钟呢,您的态度变化得真快!”   “好,好,好,阿父不说,饭菜送来了,你快坐起来,一起吃。”   子央在和始皇帝吃饭,这时候一个侍卫出现在了门口阴影里。   始皇帝看到了,对身边的侍女示意了一下,侍女去门口了一趟,随后回来。侍卫离开,侍女来到始皇帝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皇孙寿病了。”   始皇帝点点头。   始皇帝叹气,跟子央说:“你侄儿病了。”   子央也跟着叹气,放下筷子说:“那孩子是早产儿。”   始皇帝点头,就说:“是啊,要好好地照顾才行。”   始皇帝的想法是:还是要催生。   他打算明天把世民叫来,要再聊聊。   此时李二凤夫妻两人看着医者收拾了药囊出来,长孙皇后立即问:“医者,如何了?”   医者叹气:“田皇孙早产,日后会经常生病,要养育精心些。”   长孙皇后立即点头。   李二凤说:“孤送医者出门。”   李二凤和医者出去后,齐国公主出来,跪坐在长孙皇后身边,叹了一口气。   长孙皇后说:“上点心。”   “您放心,我们姐妹十几人轮着照顾他,眼睛都不敢错眨一下。”   长孙皇后点点头,他跟齐国公主说:“你们留步吧,我回去睡会儿,我这两日没睡好,有些头晕。”   齐国公主立即起身送她出去,出门的时候还在说:“这几日多亏您照顾,我们姐妹对您感激不尽。”   “言重了,照顾好寿,明日他母亲出殡,你们对这件事也上点心。”长孙皇后说完叹气离开。   外面李二凤和一群门客送医者离开,医者出门后李二凤没立即回后院,而是直接去了前院和门客们接着说话。   李二凤的门客中,占比很大一股力量是齐国门客。   李二凤和齐国旧贵的联系很深,最大的原因就是李二凤带人灭齐国,接收了大量齐国人才储备,妫姓田氏的分支和大部分的齐国学者都在侍奉李二凤。   李二凤的门客中还有一股力量不可小觑,那就是楚人。扶苏的母亲就是楚女,所以楚人中封君旧贵也在侍奉李二凤。   这两支力量占大头。   这两支力量中,齐国那边的儒家、阴阳家等,属于齐国力量中能说上话的;楚国这里,道家,阴阳家,儒家等都能说上话。   前几年这些人倒是相安无事,现在齐女生下了太子的长子,齐鲁来的门客就瞬间膨胀了起来,自然也更忠心。   现在这些人就在李二凤身前滔滔不绝地讨伐长安君。大概的意思就是秦君病了,长安君代行职责勉强说得过去,但是现在储君回来了,长安君就该自己退下让贤。如今太子回来几天了,长安君还觍着脸代行君权,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   齐人活力全开,骂得唾沫星子飞溅。   李二凤则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子央是怎么在始皇帝这样强势的君王手下既干了活又不让君父觉得受到了威胁?   这个问题李二凤真的好奇。   看看历史书,那些强势的君王和他们的太子都相处得不好。   尽管李二凤不想承认,事实就是子央现在就是一个没名分的储君。   他制止了齐人给长安君找晦气的提议,就说:“陛下过几日就要痊愈,孤身为陛下长子,只盼着陛下千秋万年,不要再说了,一切顺其自然。”   楚地来的道家就很喜欢顺其自然这种态度,听后立即赞成。   齐人正铆足劲为李二凤冲锋陷阵呢,看到李二凤不答应,都有些不懂。   李二凤看外面天色暗了,让大家散了,明日再议。   门客们纷纷告辞,李二凤也起身回后院。   现在找子央的晦气没有任何意义,不仅让陛下生气,还不能动摇子央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反而让陛下心疼长安君,得不偿失。   经常打仗的李二凤知道,只要无法动摇长安君,一切行为都是添油战术,毫无意义,只有埋伏好了,打个漂亮的伏击战,才能让子央付出代价。   明天他就去曲台殿,看看子央是怎么做的。   他觉得有必要亲自去看看,能在始皇帝手心里把储君的任务完成得圆满的人,已经笑傲所有的太子了。   次日一早,子央无精打采地来吃饭,刚进门,就看到曲台殿大门口内侧的架子上放着一双鞋。   再一看,是一双男鞋。   肯定是哥哥们的。子央单腿跳着把自己的鞋脱了,放到了男鞋旁边,一转头吓得差点喊出来。   李二凤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扶苏比子央高一头,就身高而言,已经给你压制住了子央。   子央立即踮起脚尖,先行礼问好,随后凶巴巴地问:“太子是不是故意站在我背后吓我?”   李二凤微笑:“你可冤枉了为兄,为兄看你歪歪扭扭,是赶来扶着你的。”她看看踮脚尖踮到微微晃动的子央,就说:“你要像个小娘子,别动不动就疯疯癫癫。”   要你管!   子央说:“你回头这么管教你女儿吧,我有阿父管教,不劳你费心了。”说完绕过他往里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阿父,吃饭啦。”   李二凤转身跟上,嘴里无声地学了一遍“阿父,吃饭啦。”学完他想吐!   他是真的没法像子央那样撒娇,做不出来。   这时候子央跑回来,李二凤问:“喊我吃饭?”   “才不是,昌说阿父一早出去走一走,你不知道?”   “知道,我在等阿父回来,阿父说不让跟着,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拉着要跑出去的子央,就说:“你能不能别撒娇?我看着牙疼。”   子央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对着李二凤小声说:“我觉得我这撒娇没法和你比。”   子央觉得自己也就是夹着嗓子,和李二凤撒娇是真的没法比。   她说:“听说你撒娇,是扑到你阿耶怀里‘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我想问你为什么不是埋头大哭,而是要吮乳?”   子央那表情就是:你好不羞啊,都已经成年了,对着爸爸吸奶奶……   李二凤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你刚才说什么?” [264]管中窥豹:……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了什么?”   子央觉得现在的李二凤好可怕,他这个样子真的好像要打人!   子央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就说:“我这是从书上看来的。”   “你看的是闲书,对吧?”   李二凤已经破大防了!   他自己把这“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整个人跟触电了一样,让他十分暴躁。   子央没来得及说话,李二凤又问:“你这是从哪里看到的野史?你对天发誓,你是个治学严谨的史家弟子,你发誓!”   “我发誓!”子央举起右手,认真地说:“我上学的第一天,我老师跟我说‘学术的严谨性是第一位的,要忠于历史事实’。我去拜见我师爷的时候,他送我了一支笔,跟我说‘宁违权贵,不违实录;既要文直事核,又要经世致用;在家学师承里接过这支笔,就得对得住良史两个字’。”   李二凤深呼吸,问道:“所以……刚才那句话不是你编的?朕……真的在史书里跪而……你从头说,这是我唐史记录的吗?”   子央把手放下,对李二凤说:“出去说。”   这里帐子帘子层层叠叠,不是说话的地方,要说就出去说。   两人出去后找了个空旷的地方,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背后,互相警戒。   子央说:“唐朝灭亡后,我告诉过你,天下经历了五代十国。”   “嗯,朕记得。”   “后来,有人自称是赵王歇的后人,叫作赵匡胤,建立了宋。赵王歇……就是阿父驾崩后,胡亥那熊孩子被赵高把持,天下人造反,有人说自己是赵氏后裔,被称呼为赵王歇……”   “知道,你接着说宋朝。”   现在的李二凤很着急,不想和子央掰扯赵王歇和赵匡胤是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也不想听子央考证嬴姓赵氏被始皇帝屠戮干净后为什么会有漏网之鱼。   子央看他很烦很急,就多逼逼了一句:“宋朝……宋朝挺一言难尽的,我一直觉得随便去个皇帝都能收复燕云十六州,我去我也行!要是换成阿斗,就是蜀汉后主,估计也行。   扯远了,以前我不是说有个皇帝凭借着一己之力拉低了泰山封禅的逼格……格调……总之一句话,是他把泰山封禅这件事弄得臭不可闻。他是真宗,真宗的儿子是仁宗,仁宗没有儿子,过继了英宗,英宗的儿子神宗下令编写一本书,叫作《资治通鉴》。   这是一部不容怀疑的正史,编书的目的就是给皇帝一面可翻的历史镜子,所以取名‘资治通鉴’,教皇帝‘怎样不失天下、怎样不亡国、怎样辨忠奸、怎样行仁政而不姑息’。等于说把宋朝之前的历史经验教训都总结了下来,历朝历代都会踩什么坑,又怎么避免踩坑,这本书里都讲了。   可惜,有的人哪怕是读得懂记得牢,该踩的坑一个都没有避免,在《资治通鉴》之前难道治国的皇帝官员们不知道前朝踩过的坑,你不是也总结了‘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每思此语,不敢骄逸,恐不终其业’吗?最终你们李唐不还是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说远了。   这本书花了十九年,参考的史料超过了三百种,是一项国家级修史工程。   就整个团队和参考的所有秘藏的档案、奏章、实录等而言,都是第一手官方资料,是绝对的正史。   按理来说,这是再正经不过的史书了,不能往里面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就在这样一本给皇帝翻阅的参考书里,写了你在玄武门之后,进入宫中,跪在你阿耶李渊面前,记载了一个令人费解的行为,就是‘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咳咳,我就想问一下你,你当时真的是这样做的吗?你能给我讲一下你当时面见你阿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什么场景?在场的都有谁?说了哪些话吗?   放心,我绝对不乱传,再说了,咱们现在在秦朝,知道你这事的就咱们三个,嫂嫂她不会乱说的。   哥,能满足妹妹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的好奇心吗?”   才不呢!子央一定要把李二凤口中的玄武门事变后的口述记录下来,说不定将来还能发个顶刊!   假如在之后的历史中,李唐王朝还存在的话。   假如没有了李唐王朝,她就回去写个小说,小说的名字就是《爱你老哥,玄武门见》。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远处,仿佛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夜晚。   李二凤很认真地说:“子央,有些伤痛言语难以承载,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难道你也会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如果可以交换,我愿意拿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前提是我的秘密,不是我脑子里的史料。”   “我的秘密,就是史料。拿史料换史料,才是公平的。你的秘密,压根不能和史料比,所以你就是有秘密,我也不屑知道。除非是拿你这一世的秘密,换我上一世的史料。”   “那还是算了吧。”   子央也不是那么爱学习。   李二凤转身:“回去吧,阿父要回来了。”他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因为强行让他‘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的那群人,和他隔了太远,他就是不满,也无计可施。”   子央和他一起回去。   刚进大殿门,子央欢快地喊着:“阿父,吃饭啦。”她一边跑着一边喊着,明明是个成年人,还像个小孩子,带着一丝难得的童趣和天真。   始皇帝正在洗脸,从侍女手里接了布巾擦脸,看着子央噔噔噔跑来,就觉得像是看到一只乐颠颠的小猪跑到跟前。令人觉得心旷神怡,因为对方的开心,他整个人都很快乐开心。   要不是子央长大了,要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始皇帝就想要抱抱她,喊一句“吾儿”。   笑得一脸褶子的始皇帝正想说两句,看到女儿身后的走廊处闪出李二凤,脸上的笑容立即没了。   哼!   始皇帝把脸扭到一边,不去看李二凤,问昌:“早上吃什么?”   昌立即躬身回答:“有黄米饭,肉酱,烤肉……”   子央说:“我要吃汤饼。”   始皇帝说:“给她煮汤饼,放点咸豆酱,少放点,不要放太多,有个咸味就行了。”   子央接着说:“还要放醋。”   “对,给她放柿子醋。”   子央高兴地蹦跶了一下,跟着始皇帝进了宫室。   李二凤直到始皇帝坐下了才有机会插话:“阿父,儿今日来侍奉您。”   “嗯。”始皇帝就嗯了一声,其他的没再说。   李二凤想试一试自己有没有点菜的特权,但是看了看始皇帝的脸色,觉得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始皇帝就和李二凤说:“朕快要痊愈了,前阵子是你妹妹处理事情,朕趁着养病的最后日子,打算把她前几日处理的事情重新看一遍,你跟着侍奉吧。”   子央扭头看了一眼始皇帝,前些天大部分事情都是阿父拿主意,她也就是能为一部分小事做主,怎么还要查?   始皇帝要查,特别是要带着李二凤查,就是要堵住李二凤的嘴。别回头鸡蛋里面挑骨头,从这些事情里面挑个不大不小的事情出来攻讦长安君。   有话现在说,现在不说,你将来也不许再说。   随后饭菜送来,昌虽然大部分时候脑子不好用,但是对每个人的爱好还是记得清楚的,比如说李二凤喜欢吃鱼脍,早上送来的就有鱼脍。   李二凤看了颇觉得惊喜,看着昌说:“昌翁还记得孤的喜好。”   昌笑着退下。   倒不是昌在讨好太子,他也没那弯弯绕绕的智商,就是因为有活鱼,始皇帝和子央都不吃,子央是不吃生的,始皇帝是因为侍医再三嘱咐不可吃生肉,因为李二凤爱吃,就端了上来。   子央的汤饼还没送来,但是烤肉已经送到了她眼前,三个人一起吃饭。   李二凤吃了一口生鱼片,立即说:“这是去年在临淄品尝过的味道。”   无论是鱼还是酱,和临淄的风味一样。   子央说:“长兄,《治海疏》你可还记得?这是他们捕捞的鱼,装入海水中,用船送到了咸阳,佐味的酱也是齐地送来的。你在咸阳,吃到的是正宗的临淄美食。”   李二凤把鱼脍放入嘴里开始细嚼慢咽。   子央的一句话,让李二凤窥视到他未曾留意的东西。   《治海疏》或许没有大获成功,但是从远洋反哺大陆的计划在这条鱼身上看到了希望。   更关键的是,有一张网络能够以极快的速度把临海的鱼送到了咸阳。   这才是最可怕的。   李二凤自己是有个密探网络,从关中向外延伸,如今刚到赵国韩国魏国那边,还没和齐国的人手接上头,并且短时间内难以接上头。   这个密探网络并没有发现子央的人手已经开始传递物质,像海鱼这样容易死的鱼类能活着送到了咸阳,足见子央的人手更庞大,更全能,也更隐蔽。   窥一斑而知全豹。   李二凤只能更加小心。   子央很快把早饭吃了,就跟始皇帝说:“阿父,我去前面了。”   始皇帝高兴地说:“去吧。”   子央高高兴兴离开了。   始皇帝擦了擦嘴角,对李二凤说:“先坐一会儿,侍医说朕吃过饭后先坐一会儿,等上一两刻钟再起来慢慢走,缓缓散步,走上一两刻钟,再去忙别的事。”   李二凤点头,两个人不会干巴巴地坐着,自然是要聊天的。   李二凤还没开口,始皇帝就说:“朕听侍医说,寿请了医者,怎么回事?”   新生儿身体虚弱,李二凤心里有准备,皇帝问起来,他也有腹稿,连忙说了。   皇孙寿因为早产,生下来后体弱,所以要精心照顾。   两个人对小孩子的健康问题聊了几句,始皇帝就立即说:“多子多福,寿的身体弱,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你要多养几个儿子。”   李二凤也是这么想的,立即点头。   始皇帝说:“你和朕不一样,朕没有皇后,你却是有嫡妻,要早点生嫡子才好。”   李二凤连忙点头:“您说得是。”   李二凤在这次面对催生的时候特别好说话,始皇帝就没再多说,而是提起了王翦。   王翦绝对是骄兵悍将。   他在始皇帝跟前俯首帖耳,甚至还自污过,故意表现得贪财、求田问舍、无政治野心。哪怕是后来告老还乡,也在老家频阳耕种,不过问朝局,更不同故人多来往,一门心思在家耕种。   王翦对始皇帝俯首帖耳,不代表对始皇帝的子女服服帖帖,他敢当着始皇帝的面映射李二凤,骂得入木三分,就能证明这位老将是真没把太子放眼里。   现在就王翦这个人,始皇帝要和李二凤聊一聊。   作为女婿,李二凤该怎么面对一个凶悍的老丈人。   作为储君,李二凤该怎么面对一个有灭国功勋的悍将。   应付老丈人李二凤没经验,但是他觉得问题不大,没吃过猪肉看过猪跑,别人对待老丈人的态度,他是看过的,跟着学就行了。   怎么应付有灭国经验的悍将,李二凤是有经验的。   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唐朝国力强盛、军事实力雄厚,先后消灭了多个周边敌对政权与割据势力。综合史料记载,贞观一朝共灭亡约十个敌对政权及部落。   怎么对待骄兵悍将,李二凤有经验!   而且他还能很自豪地表示,他从不杀功臣,灭了高昌国的侯君集除外,侯君集那是跟着李承乾造反。   要是子央在这里,高低要笑话李二凤太依赖过去的经验了。   始皇帝没有杀功臣,是因为始皇帝能震慑功臣,李二凤没杀功臣,是因为李二凤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功臣。   可是李二凤版本的扶苏太子能震慑功臣吗?他的功劳能压得住那么多的骄兵悍将、令他们无话可说吗?   哪怕始皇帝偏心,也觉得对待以王翦为首的功臣们不能怠慢了,更不能太抬举了。   而且王翦的身份更特殊一些,对他,要威严里有亲情,亲情里讲君臣。   则会中间的度很难把握,始皇帝听着李二凤的回答,就觉得他把王翦两个身份,也就是岳父和功臣,分割开了。   这是不对的,始皇帝点拨了一下李二凤,对方能学进去多少,日后再看。   始皇帝就说:“坐了一会儿了,咱们上去吧,上去把你妹妹这几天处理过的事情翻阅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李二凤扶着始皇帝起身,两人一起慢慢散步,随后踩着楼梯上了顶层。   在楼梯口的空地上,侍女们搬着文牍放在了窗边,这里没点灯,靠自然光来看这些文牍。   李二凤对楼上的家具多看了几眼,不同于下面的坐枰和矮几,这上面用的是高桌和高椅。   始皇帝被侍女扶着坐在了新造的罗圈椅上,靠着椅背,舒服地出了口气。还是椅子坐着舒服啊!   始皇帝说:“坐吧,你来读,读了朕听。”   随后始皇帝闭上眼,听着李二凤念奏疏,想起子央和李二凤的区别来。   子央看着懒懒散散,但是一旦认真,真的是动若脱兔。就如她现在处理事情的表现,她的效率快到让人不适应,更追不上。   子央前几年去了赵国,帮着贫苦的庶民们卖草鞋,后来卖编织好的小件物品,比如斗、筐、垫子等,配着楚地的漆器,竹编等,南北西东互通有无,如今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就规模而言,已经超过了始皇帝的想象。   除了这些暗地里不能令人一眼看明白的布局,再说明面上的。   子央很明白,王翦等老将老去,李信这些人差点意思,而且李信这些人未必会真的听她的,她现在就开始培养自己的人手,把自己的门客中有天赋的推给尉缭子。   她可以学得一知半解,但是她的门客必须能听懂并精通。   她在储备人才,在储备资金,始皇帝看到子央这种东一下西一下的布局,居然很欣喜。   他再看看李二凤,李二凤最大的问题是他慢!   他不是没有占先机,而是他不适应子央这种快节奏。   而且世民过于执着进攻了。   始皇帝在评估这两个人,就如看两个人下棋,反复思考他们落子的方位,倒推他们的目的。   子央如果知道始皇帝的想法,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没有什么政治智慧,但是她愿意“抄袭”。   她现在抄袭的就是朱元璋平定天下的战略三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子央缺的就是名分,而她最不能碰的就是名分,越晚去争夺名分,她越能积蓄的实力就越强,所以要“缓称王”。   毕竟曹孟德说过“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 [265]思想:……   唐太宗和秦始皇就治国而言,能一起排在前十,但是这两个人的理念是南辕北辙,彼此代表了两种思想治国。   唐太宗代表的是改良儒家,讲究的“仁”,治国手段是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始皇帝代表了法家,讲究的是“法、术、势”,治国手段是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   荀子尝试过把法家和儒家结合,所以身为儒家弟子的荀子,教出了很多法学大家,比如李斯、韩非、张苍等人。   特别是韩非子,被尊为“法家之大成者”,始皇帝读到他的书,顿时惊为天人,立即把韩非当成自己的白月光,人家不乐意来,也要逼着韩国把韩非交出来。   荀子身处战国,接触的都是原汁原味的法家学问和儒家学说,他的尝试是具有参考意义的。   就如后来的黄老之说,是道家和法家思想结合,在西汉初期是主要的治国思想。   唐太宗的治国手段也是儒家和法家结合,讲究“礼法合一,依礼制法”。所以二凤对法家的理解,是经过几百年弱化、改良后的法家思想,早不具备法家核心“法、术、势”,被改得面目全非,拿出来讲,李斯和张苍都不认这是法家思想。   法不是嘴上喊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可以的,商鞅变法,他自己就是祭品,祭祀了秦法,落下一个五马分尸的下场。法,就是冷冰冰的,丝毫没有温度的,从不把天下人当人的一种治国手段。   后面的历朝历代都没能达到法家对法的追求和理解。   因此在楼上翻看着一个月来批复文牍的李二凤眉头紧皱。   因为李二凤觉得子央已经沦为秦法的傀儡,她在“严刑峻法”的路上一路狂奔,丝毫没有回头。   这样下去,子央只会逼反天下人。   始皇帝看他眉头紧皱,就问:“哪里不妥?”   “这里,盗采桑叶不足一钱,被罚服徭役一个月。”李二凤说:“虽然是盗窃,但是惩罚也太重了,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了一把桑叶,让盗贼干了一个月的活儿,如果盗贼出自贫寒之家,是家里的顶梁柱,只怕这一个月没了衣食来源,能饿死一家人啊。”   始皇帝就觉得这人想太多。   盗贼就是盗贼,偷东西就是偷东西,难道盗贼因为穷而去偷盗就能免于惩罚或是少受罚吗?   他这脑子里是怎么想到全家穷到偷桑叶为生呢?   都已经吃不起饭了,偷什么桑叶啊,直接偷稻谷岂不是更好?   始皇帝就问:“你说该怎么惩罚?”   “鞭笞五十下。”   始皇帝看他没说完,就问:“鞭笞完了呢?”   “放他离开啊,偷的东西不值钱,也用不着关着。”   始皇帝以为把人打一顿,最起码能干几天活,没想到就这么放了。   城墙不修了?河道不清淤了?需要用人的地方那么多,这种盗贼都不该放了他,就该往死里安排活。   始皇帝冷笑一声,对李二凤这种手段忍不住嗤笑。   妇人之仁!   小仁!   始皇帝看着扶苏的脸,忍不住想教一教李二凤,就说:“儒家几位大贤对人的看法不一样。孔子认为人可学可仁;孟子认为人性本善,提出‘四端’;而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既‘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你更赞成谁的说法?”   “臣自然赞成荀子的性恶论,‘立君势、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这句话臣很赞成。”   始皇帝又问:“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赞成吗?”   “臣自然是……反对的。”   始皇帝说:“世民,你这孩子拧巴,你赞成孟子的民贵君轻,但是又不是那么赞成,还有,荀子的性恶论,你的确读了,但是你并不完全赞成。”   这是始皇帝放弃李二凤这个成熟政治家的原因。李二凤骨子里不认同秦法,哪怕是寻求儒法结合的荀子,李二凤对荀子的看法也仅仅是看重,并不认真去学。   始皇帝发现李二凤在玩一种很新的儒法结合。   就目前而言,始皇帝不确定是李二凤自创的还是有人向他灌输的,能肯定的是,他很坚持,举手投足之间把这种很新的儒法结合给带出来了。   关键是这种儒法结合……儒家和法家都不认。   黄老学说,道家和法家都能捏鼻子认,因为黄老学说保留了一部分道家和法家的思想内核。   始皇帝觉得世民玩的这个儒法结合,已经没了儒家和法家的思想内核。   始皇帝认真回想了一下,就问李二凤:“你对公羊学派怎么看?”   李二凤很赞成,就连子央来了也赞成,因为公羊学派的核心就是“大一统、尊王攘夷、正名分”。   李二凤是全盘接受,子央觉得维护大一统是有必要的,关键时刻,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维护大一统。   公羊学派的思想也是董仲舒在西汉后推行儒术思想,然后董仲舒又把诸子百家给杂糅进了儒术中,形成了儒教。   所以始皇帝觉得这个李二凤在玩一种很新的思想,就是这个思想儒家不认,法家更不认。   始皇帝发现李二凤已经把这种思想刻入骨髓了。   他本来想劝劝世民,后来发现真的劝了也就是在浪费口水。就说:“世民啊,你记住,没有秦法就没有秦国,没有秦国就没有大秦,所以,秦法就是大秦的支柱。   当有一天秦法镇不住天下的时候,也是大秦分崩离析的时候。就如礼崩乐坏之后,周已经不存,后面的周天子不过是周的守墓人罢了。”   周礼是周朝的支柱,秦法是秦朝的支柱,仅此而已。   子央不是没说过改秦法,以前天天喊,现在怎么不见她喊了。   这种话始皇帝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是李二凤还是觉得秦会亡于“严刑峻法”,不废除秦法,秦国就要二世而亡。   中午始皇帝回去午睡,李二凤看着始皇帝午睡后,去了前面大殿上。   看他到了子央高居正位,拍着桌子对着隗状大吼。   隗状这个丞相被她吼得头都抬不起来。   子央工作的时候极其兴奋,全身没一个细胞歇着,嘴里吼着隗状,眼神还能四处看,送来的文牍,她一心二用看完用右手批复,左手还能拍着桌子配合着嘴巴接着吼隗状。   子央看到李二凤,就深呼吸一口气,对隗状说:“行了,这件事和你无关,你先回去,剩下的事儿让廷尉府去查,没想到出了这么一个巨贪,贪了这么多修长城的钱粮,这钱粮全是民脂民膏,一定要把他的同伙抓出来,依法处置!”   隗状俯身领命,起身倒退了几步告辞离开。   隗状看到了李二凤,微微颔首离开了大殿。   子央对满屋子犹如工蚁一般勤劳的侍卫书吏们说:“行了,我出去转转,你们先休息一会儿。”   子央起身,对李二凤说:“兄长,出去走走吧。”   李二凤点头,带着子央出了曲台殿,到铜玄鸟处散步。   他们俩离开后,整个大殿上的人顿时各找地方瘫着,真的是太累了。每个人都在心里哀号:陛下什么时候痊愈啊!   比较起来,陛下和长安君都不好侍奉。   陛下身边不是太忙,就是太熬时间,常常熬到夜里才结束。长安君是不会忙到夜里,顶多到傍晚,大家都能忙完,代价就是忙到飞起。   而且以前书吏们都是在下面几层办公,大殿上只有陛下一人,需要什么,全靠侍卫传话或者去取。现在大部分书吏搬到大殿里办公,节省了沟通时间,同时被催的能跳起来。   李二凤从不怀疑子央的治理能力,想到上午自己和始皇帝之间的谈话,他就问:“你对严刑峻法怎么看?”   子央皱眉:“你直接问我对秦法怎么看就行,不用拐弯抹角,我觉得咱们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个了。”   “是,每次讨论你的态度都不一样。你怎么看秦法,你以前觉得秦法能改。”   “是啊,但是我现在有了不一样的感悟,秦法只能改不重要的,内核是改不了的。我老家有一句谚语,是‘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李二凤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给你举个例子,就是一个人得了一堆病,任何一种病单拿出来就是不治之症,但是这些病居然让这个人多活了二三十年,就是说所有的病互相影响下,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所有的病都会立即暴发。”   李二凤就问:“你的意思是……不管?”   “也不是不管,秦二世而亡,有三个原因,严刑峻法是其一,胡亥继位和赵高擅权以及李斯死亡是其二,其三就是七国还没真正融为一体。   对于眼下的局面来说,严刑峻法这个暂时改不了,胡亥继位这事儿就不会出现,赵高已经死了,李斯死亡这件事不单单是李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整个官僚系统死亡,所以保住现在的功臣和官僚系统,这个也好办。   最难的就是天下融为一体,这是以前都未曾有过的。我正在努力,我已经搭建物流网,虽然没能覆盖各地,但是能加快各处沟通,同时努力提高生产力和改善生产关系。”   有几个词儿李二凤听不懂,但是不影响他理解。   子央接着说:“如果这样,天下还动荡,我也没办法了,该死死该埋埋,就这样吧。”   就在这一刻,李二凤居然无话可说。   他挽救秦朝的计划在子央三言两语的衬托下,显得陈旧不堪,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外儒内法但轻徭、纳谏、不嗜杀。   这就是陈词滥调。   子央在走一条很新的路,李二凤未曾从书上看到的路。   所以将来如果子央败了,不能杀她,要留着她的性命,用她的路,走出一个新的秦朝。   下午子央去始皇帝跟前吃饭,她觉得自己脑袋疼,有种用脑过度后的疲惫感,开始哈欠连天。   始皇帝正跟李二凤说话,聊的内容就是宫室内的高椅子和高桌。   坐了高椅后,始皇帝不想再跪坐了,跪坐也太不舒服了。   但是始皇帝现在还没想到有共餐制的餐桌,晚饭每个人一张小桌子和一只高凳子,子央坐在上面来回扭动身体观察,觉得这桌子凳子很像是学校的课桌和凳子。   她打着哈欠扭来扭去,李二凤不去看她,每次看到她做点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李二凤就想说教。可偏偏始皇帝不说教子央,对子央很多失礼的举动视而不见。   等到饭菜送来,子央忍不住问:“阿父,还是这种桌椅更好用吧?”   “嗯,是啊。”始皇帝点头,没如子央预想中那样夸奖桌椅,而是说:“有不少老臣年纪大了,阿父打算明日请他们来吃饭,让他们也坐一坐这椅子凳子。”   子央的第一反应是:明天官员来吃饭……吃完饭让他们回官府接着干活!   子央就说:“阿父,医者说了,喝酒容易误事,所以你们明日不要多饮,他们还要回去干活呢。”   李二凤看了一眼子央一眼,赶紧看始皇帝,始皇帝也没想到子央居然是个这样的人。   但是他却说:“嗯,吾儿说得对啊!”   李二凤皱眉,觉得始皇帝对子央也太娇惯了。   看李二凤想说话,始皇帝立即说:“明天王翦也要来,世民,你明日可要好好地表现。”   李二凤下意识想问:表现什么? [266]不相容:……   大部分人在处理一段关系的时候,因为没经验,都会从身边人身上学习。   李二凤上辈子没有岳父,他只有和妻兄相处的经验,所以当他意识到贵族婚姻是政治中掺入了人情后,就下意识地学习身边人的处理方式。   而男人一般都是去参考父亲的所作所为。   他这辈子的父亲始皇帝就没妻子,礼法上讲,现在儿女成群的始皇帝还是个单身汉,他不仅没有和岳父相处的经验,还把儿女的外祖家屠戮殆尽,自然也没经验可提供给李二凤。   那就从李渊身上找答案。   李渊和他的妻子窦皇后有一段堪称佳话的开端。   说是窦家要选女婿,窦皇后想要选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就在屏风上画了一只孔雀,谁要是射中孔雀的双眼,谁就是窦家的女婿。   据说当时满城贵胄青年都纷纷去窦家尝试,自然纷纷落选,唐国公李昞的世子李渊去了之后,两箭射中孔雀的两只眼睛,成了窦家的女婿,留下了一个“雀屏中选”的佳话。   窦皇后的父亲窦毅对这个女婿很满意,窦毅出自扶风窦氏,李渊出自陇西李氏。   窦毅对李渊不仅仅是满意他的本事,更满意他的出身。   李渊的父系是陇西李氏,是陇西勋贵中的一员,他祖父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封唐国公。他母亲是独孤信的女儿,独孤信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封赵国公。关键是独孤信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了北周明帝,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杨坚,当时的杨坚假黄钺做丞相,权倾朝野,都能看出杨坚的不凡来。   所以李渊的门第真的不低了。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那么窦家的门第如何呢?   扶风窦氏的男人姿容上佳,窦毅自己娶的就是北周的襄阳公主,他的儿子窦照娶的是西魏的义阳公主,窦氏家族当时娶公主的不止他们父子。到了唐朝,窦氏一口气出现了“二皇后,六王妃,八驸马”。   据说外甥像舅,李二凤就姿容上佳,李渊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显摆过李二凤长相俊美。   总之,李渊和窦皇后就这么在一段佳话里门当户对欢欢喜喜地成亲了。可是成亲后没多久,窦毅去世,李渊实际上没和窦毅相处得太久。   李渊很多时候都糊涂,李二凤有时候对阿耶有点看不上,特别是李世民和窦家有时候有点不对付。   加上李渊和自己的亲舅子的关系没有和堂舅子亲密,这个堂舅子是窦皇后的族兄窦抗,导致堂舅子在宫里的面子比亲舅子还要大,还把女儿襄阳公主嫁给窦抗的儿子窦诞。宫中都称呼窦抗为舅舅,正牌的舅舅反而没这个脸面。   更有窦抗陪同李渊饮宴,突患暴病而死,在李二凤的眼里就是他陪着李渊滥饮喝死的,更觉得李渊的经验没什么参考性。   那么两世父亲身上没经验可参考,那么参考女婿和自己相处呢?   这更没参考性了。   李二凤就不是一般的老丈人,那些女婿与其说是女婿,不如说工具人。他嫁女儿本质上就是奖励功臣。   所以晚上回到家,他就询问门客怎么和岳父相处。   在眼下,对岳父的称呼就是“舅”。   门客就开始给李二凤引经据典。   最好的例子就是当年的秦晋之好。   晋国的晋文公重耳娶了秦穆公的女儿怀嬴,秦穆公是重耳岳父(外舅),重耳在秦受礼遇、得兵车助返晋;但重耳对穆公是“诸侯之婿敬外舅”,决策独立,穆公亦不以外舅身份干涉晋内政。   所以门客们的一致看法是“婿不居妻家、不侍外舅”。翻译一下就是:你又不吃他家的喝他家的,不用太当回事。   除了女婿不吃岳父家的饭不住岳父家的房子不用侍奉岳父之外,还有一层关系,就是王翦是臣,太子是储君。   《春秋公羊传》乃是儒家十三经之一,里面提出“君子大居正”,“大”表示伟大,“居”表示担任,“正”表示正直。后来将“大居正”视为中国古代“正统”观念体系中的关键标准之一,常被列为衡量政权合法性的的重要依据。   大居正演变成了名分大义。   李二凤是太子,是臣,王翦虽然是岳父,但却是臣。   这种说法的确符合李二凤的胃口,因为三纲五常是一个完整的道德纲领,对李二凤的影响极其深远。可三纲五常是西汉董仲舒提出的,就是董仲舒弄出了儒家,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三纲五常中的君为臣纲,王翦认吗?   《论语·八佾》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意思是君臣之间有双向义务。   《孟子·离娄上》讲,“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这意思是君臣各自有道,遵守自己的道就好。   李二凤在外面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晚上回去和长孙皇后一起吃饭。   长孙皇后和侍女正在小声说话。   侍女找长孙皇后说的是戚姬的事情,戚姬心里怨恨长孙皇后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她自己就是这样认为的,在她夜以继日的自我催眠和洗脑下,她自己信了,她身边的人也信了。   这样刻骨的仇恨压根掩饰不了,特别皇孙寿出生后,全家的女眷对于这个小婴儿都很好奇,排队去看,别管虚情假意,大家都说这孩子有福气,将来显贵。   这是实话,如果李二凤继承大统成为皇帝,那么皇子寿的地位肯定很高。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里,戚姬对长孙皇后就更恨了,如果她的儿子没有出意外,比皇孙寿更早出生,太子长子的名头是自己儿子的,自己还能有个白胖的儿子养在身边。   在这种怨恨中,戚姬就露出了几分和太子夫人不共戴天的意思。   作为太子府后院的掌控者,长孙皇后早早就知道了。侍女和长孙皇后聊的就是戚姬,侍女劝说早点把戚姬赶出去,这种心怀怨恨的人留在身边早晚出事。   长孙皇后比其他人多活了一辈子,就跟侍女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她的孩儿滑胎,是因为她一路劳累。现在赶走她,她只能回到戚家,就戚家的家风,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磋磨她呢,算了,留着她吧,无非是多一个人吃饭。”   倒不是长孙皇后烂好心,长孙皇后能镇住太宗的后宫,连同当年的杨妃,这个出身显赫的公主都被她镇住,她自然有手段,心里更清楚,戚姬也就是戚姬而已,戚姬这枚棋子用好了,对自己和将来的孩儿有大助力。   她要留着戚姬,把利益最大化。   侍女说:“您就是太心善了。”   李二凤已经回来了,长孙皇后立即打发侍女离开。   李二凤问:“在说什么?”   长孙皇后回答:“戚姬怨我没保住她的孩儿,在院子里说酸话呢。这是羡慕妫夫人她们养着寿了,说起来,后院这么多女人,都想养孩子。”   李二凤心里有想法,寿的出生有意义,这意义就是证明他有生育能力。现在没有生育压力的情况下,他和长孙皇后要立即养一个嫡子,一个还不够,还多养几个。   他在长孙皇后的帮助下脱了外面的衣服,就说:“她那人就是糊涂,回头我骂她,让她禁足。最近家里如何?王家那边,送东西去了吗?”   “家里一切都好,寿也病好了,就是这孩子在出黄疸,田氏姐妹没经历过,哭哭啼啼来找我,让我去找医者,我把侍医请来了,医者说孩子出生后有黄疸是正常的,让早晚晒一会儿太阳。   至于王家那边,一切都好,就是我阿父最近不忌口,被阿母在家里骂。我还想着回头去王家一趟,劝说我阿父别再大鱼大肉,毕竟一把年纪了,要多保养。”   李二凤说:“明日陛下在曲台殿设宴,他又有机会大吃大嚼了。”   长孙皇后叹气,就说:“他吃点没什么,就是爱喝酒,现在在家养老,也不用去官府,整日喝得五迷三道。”   说到去官府,李二凤想起刚才子央说过的话,今日事今日毕,那些去参加饮宴的官员,吃完喝完不干完活儿不准回家。   就以李二凤来看,将来如果子央成为秦二世,她也不是个好侍奉的皇帝。希望秦朝的群臣都看看,子央某些时候就很刻薄寡恩。   李二凤也没忘记今天的目的,就说:“明日陛下大宴群臣,我陪着一起,人太多,但凡有怠慢了岳父的地方,你帮我找补。”   找补,就是一个很有灵性的词。   长孙皇后知道这是给他善后,点头说:“你放心吧。”   李二凤很放心,过往的事实证明,长孙皇后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次日大家相聚在了曲台殿。   曲台殿内有饮宴的地方,这里不仅能饮宴还能同时欣赏舞乐。   一些养老的老臣也来了,和三公九卿们在大殿上闲聊。   陛下一般不请大家饮宴,请了就是有事儿,在进入曲台殿前,关系好的互相打听,都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设宴。既然不知道,那就先去赴宴,只是在曲台殿内聊的都是些家务小事。   王翦就和尉缭子他们在聊种地。   既然说到了种地,就有人说到刘季他们从西域带回来的植物。   有种植物叫作苜蓿,牛羊马驴都爱吃苜蓿,嫩苜蓿人也可以吃。这种植物刚落地,还没在这片大地上过一年,已经被人摸索着吃过了。   本来大家在说种地,说起马也喜欢吃苜蓿,不仅是马,很多牲畜都爱吃,吃的很多,吃这种植物,战马很少生病。然后一群武将开始发散思维,要是给马换口粮,是不是能多养战马?   这话题大家喜欢,秦国就是耕战立国,种苜蓿养马,把耕战这两项都占了。   李二凤去大殿上的时候,大家都在商量着怎么养苜蓿,在大家的印象里,这是马草,既然是草,就不能占用耕地,路边沟渠或者山坡上,可以随便种,但是开荒过的田中是不能种的。   别人不知道怎么养苜蓿,李二凤知道啊!   苜蓿不仅能养马,还能肥地。   苜蓿自从汉代被引入,大家都知道苜蓿是“牧草之王”,陇西李氏是军事勋贵,自然更懂如何养军马,于是李二凤和一群人侃侃而谈,说怎么养苜蓿,苜蓿和其他饲料怎么掺才是最好,特别是干苜蓿,据说吃多了容易得蹄病。   大家都认真听,时间就在李二凤的侃侃而谈中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子央扶着始皇帝来了。   子央才不会说你们吃好喝好后还要回去干活,她在始皇帝背后用指头戳了戳他的后背。   阿父,你说!   这坏人你来做。   始皇帝拍了一下子央的手,就说:“去吧,干活儿去吧。”   这时候李斯就说:“不如请长安君一起饮宴。”   始皇帝就说:“大家都来饮宴了,谁还处理大事?让她去忙吧,待会吃完了你们也回去忙。”   在场的人都躬身应下。   子央立即对着始皇帝龇牙笑:阿父,厉害!   子央回去干活了。   李二凤没想到居然是始皇帝出面做恶人。   有的时候,爱和不爱就是这么明显。   李二凤发现始皇帝这人偏心眼!   他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没有被偏爱到。   大家入席,坐下后三公九卿就开始旁敲侧击,想问问始皇帝为什么要安排这次饮宴,不问出来,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始皇帝就说:“前阵子朕病了,把长安君吓坏了,太子也因此从岭南一路赶回来,路上甚是辛苦。好在前几天太子家天降喜事,太子有了子嗣,朕多了一个孙儿,乃是大喜,朕心里高兴,就觉得沉疴渐去。太子和长安君就想请诸位来陪着朕说说话,向朕进言安排宴席,朕觉得不能辜负了孩子们的一片好意,今日就邀请诸位来饮宴。”   既然没什么大事,大家就一起推杯换盏。   这种陪着皇帝饮宴的事情就不是一件好事。   在这种欢乐的场合,不高兴的事情不能提,朝廷里的大事不能提,甚至因为长安君和太子两个人别苗头,儿女之事也不能提。   把这些不能提的事情剔除了之后,能聊的安全话题就不多,好在大家都是博学之辈,因此都觉得谈论学问是件很安全的事情。   鉴于在秦朝,法家是一门显学,因此大家都在探讨秦法。凡是今日参与饮宴的人都是位高权重之人,没有诸子百家的弟子们在场,因此可以随意讨论秦法。   李二凤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原因很简单,这是近距离学习秦法的好机会,大殿上全是辩论,大家为一条律法争的面红耳赤,太宗皇帝并不排斥学习机会。痛的原因也很简单,儒家的教义和法家墨家都相冲。   说秦朝严刑峻法,是因为秦法保留并常用肉刑,并且死刑多种多样。   除了死刑多种多样,稍不注意触犯肉刑之外,就是一点小事都能被罚,比如说在路边倒灰,家里的一点灰被倒在路上就要被拉去在脸上刺字,刺字就是墨刑。   这刑罚宋朝还在用,比如北宋名将狄青,因为早年因代兄受过被刺配充军,按宋律在右颊刺字。   甚至发展到后来,刺字是一种表达志向的事情,北宋呼延赞在浑身刺满了“赤心杀贼”的字,在嘴唇上刺了“赤心杀契丹”的字。再后来北宋灭亡,王彦组织抗金武装,因为在脸上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他们这一支反抗力量被成为“八字军”。更别提还有大名鼎鼎的岳飞,背后刺着“精忠报国”四个字。   如果说刑罚体系残酷,量刑门槛低,这也就是针对个人,秦法的残酷之处在于,它连坐。   这一切的目的,就在于“以刑去刑”,既因为刑罚太重,人不敢犯小过,更不敢犯大罪。   然而《道德经》中有一句话,就是对统治者滥用严刑峻法、以死恐吓百姓的批判,那就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李二凤听到一群人在议论“以刑去刑”,大殿上每个人都在赞同,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引用“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来反驳。   这顿饭原本是有歌舞的,后来歌舞取消了,变成了李斯和李二凤辩论。   等到下午,大臣散了之后,李二凤觉得很憋屈。   历史证明,李斯错得离谱。   李斯这个秦法的最后一任掌门人是什么下场?   具五刑后,腰斩弃市。   这比商鞅的车裂更残酷,他在清醒的状态下被肉刑摧残,看着家族灰飞烟灭,然后被拉到咸阳街头腰斩,尸体无人埋葬。   商鞅被车裂,以一条命祭祀了秦法,助力秦国一统天下;李斯具五刑后被腰斩,用一条性命葬送了秦法,秦朝轰然倒塌。   秦法的开始和结束,用了两个法家大贤的生命做祭品,开始的轰轰烈烈,倒下的地动山摇。   就因为李斯这个结局,李二凤才觉得秦法的将来就是死路一条。   始皇帝有些醉,李二凤送他回去睡下后立即去找子央。   而李斯正在子央跟前,李二凤去了,子央和李斯的谈论并没有停下,李二凤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他们聊的是长城贪腐案。   官府征发徭役,有的时候需要自带干粮,有的时候是官府发粮。就修长城这件事来说,肯定是官府发粮,因为征夫去塞外修长城距离家乡太远,就是自带干粮,人没走到长城呢,干粮吃完了,与其说去修长城不如说去寻死。   去年冬季,为了防止匈奴南下,关中给北方军团送过粮食,其中有一部分就是修长城的征夫的口粮。   现在爆出有人私自克扣了征夫的口粮,子央让李斯派人前去审问,因为子央认为这件事是塌方式作案,绝不是一个官员能把事情办完的。   怎么查案李斯有经验,这会儿就是李斯听子央吩咐,子央的想法是不仅查案,还要查长城的质量。   子央担心那些糟烂的官员不仅克扣了粮食,还克扣了建材。   这事儿自然把子央气个半死,加上最近子央火气大,脾气暴躁,就再三强调这件事要从严从重处理,处理完了之后,要传至全国,让剩下的官员看看,再敢伸手就杀了他们全家,鸡犬不留!   李斯也是这样想的,现场就是子央说一句,李斯点一回头,子央骂骂咧咧地说完,李斯再三保证。   李二凤就很不舒服。   李二凤对待心腹贪官的态度就是宽容大量。   比如说侯君集,在攻打高昌后,带人冲进高昌的皇宫,看到高昌的财宝立即动手掠夺,他手下看到主帅如此,也纷纷掠夺。回到长安后,因为分赃不均,这件事被揭发出来。李二凤把侯君集关入大牢,经过岑文本劝说,好名声的太宗皇帝就把侯君集放了,毕竟侯君集刚刚灭了高昌,不能让将帅们寒心啊。   至于侯君集私吞的高昌国财宝,自然也没吐出来。   李二凤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他现在确定,他和秦法难以相融。   李二凤想问问李斯,如果知道他的结局,是否会对秦法动摇信念。然而他没问出来,毕竟现在的李斯是丞相,掌握廷尉府,是法家的执牛耳者,压根没到被押送刑场的那一天,所以现在只会说愿意为秦法肝脑涂地。   李斯离开后,子央问李二凤:“太子有什么吩咐?”   李二凤想和子央讨论一下秦法。   但是子央这里太忙了,子央和他说着话,头都没低,能在文牍上盲写,她这是一心二用。   李二凤觉得和子央也讨论不出什么,子央现在整个人都拥抱秦法。他惊讶地看着子央:“你都不低头看看你在写什么吗?”   这不怕把字写在一起成墨团了吗?   子央说:“不会啊,我写字写得比较多,早就有感觉了,我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该怎么写。”   作为一个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教育,又在大学混了三年的资深学生而言,不会盲写天理不容!   她人生中那么多日日夜夜都在写作业,就是不写作业也在练字,所以无论硬笔还是软笔,她都能不低头盲写,不仅能盲写,还能对着键盘盲打。这些都是学生最基本的技能了。   就盲写而言,李二凤意识到子央能称得上是学富五车。   她能接触到大量的笔墨,要不然不会年纪轻轻就盲写。   李二凤真的对子央的生长环境好奇了起来。   人太多,他没说出口,那就是:如果有机会,他愿意去子央的家里做客,哪怕只有几日,也心甘情愿。 [267]窥未来:……   过了三四天,始皇帝痊愈,子央终于回到了内史府上班。   和在曲台殿办公的时候比,在内史府的日子简直是度假。她虽然早早地去了,但是去的时候带了很多书,先读一上午的书,然后抽出两个时辰把活儿干完,随后就带着一群人跑到尉缭子家上课。   老头子现在烦死子央了,因为去了一大群人,吃他的喝他的,子央还厚脸皮说他身为师父该养着大家,要不是因为尉缭子的俸禄多,还真的养不起这么多张嘴。   本着不能一个人倒霉的念头,尉缭子怂恿子央去吃王绾家的饭。   子央才不会去,她又不傻!   来尉缭子家里撒野,老头子拿她没办法,要是去王绾家里撒野,明天就有数不完的活儿等着她。   她才从文山会海中脱身,才不想现在接着回头受苦。   子央这边堪称平静,但是李二凤的日子就相当精彩了。   春秋战国太子主要在做三件事——读书学治国、替君监国或辅政、领兵或驻边历练。运气不好还得去做质子,全程在权力斗争的刀尖上行走。   好在这个时候天下也没地方让秦国送太子去做质子,所以李二凤的太子生活就三件事:读书、辅政、祭祀。   领兵是不可能领兵的,关中的大军分为两种,一种是镇守四关,一种是拱卫京畿。镇守四关是子央的权力范围,拱卫京畿的兵权在始皇帝手里。   所以李二凤沾染不上一点兵权。   至于祭祀,这本就是太子的职责,储君也是冢子,需主持宗庙祭祀、供奉粢盛(祭品),并按时向国君问安,这是其合法继承身份的象征性基础。   光是始皇帝病好后,他要去祖庙祭祀祖宗、祭祀五帝,祭祀华山秦岭,光是这些地方跑一遍,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他还不能说什么,他要是不愿意去,有愿意去的人。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他占据了祀,子央占据了戎,两人半斤八两,平分秋色。   但是如果细分,李二凤接触的都是一些看着光鲜的事情,真正的权力钥匙,子央能踮起脚尖摸一摸,但是始皇帝绝不许李二凤摸一把。   就在子央平静的生活中,发生了几件看上去不显眼的小事。   第一件就是刘季回来了。   子央带着一群门客找尉缭子请假,跑去迎接刘季。   刘季去了一趟草原,回来后黑瘦黑瘦的,不等刘季自己说,凡是看到他的人都说这人受大罪了。   刘季就说:“在草原上吃不饱啊!”   如果说农耕社会日子过得苦,地里收成少,白天干活多,还遇到了苛捐杂税,简直是天灾人祸不给人活路,那么游牧社会的普通人日子还不如农耕社会的普通人呢。游牧社会的普通人,正常年景凑合活着,等到灾年直接灭族。   游牧平民日常饮食不如中原农民。很多人以为他们放牧,有吃不完的牛羊,错啦!农耕文明哀叹“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草原上牧民们和中原的农夫们一个样,牛羊就是死了,也进不到他们的嘴里,他们平时吃的就是发酵奶、吃奶渣、奶茶,辅以采集的野菜草根。考古显示匈奴普通牧民骨胶原氮值甚至低于同期汉人农民,说明蛋白质摄入并不高。   既然吃的不行,那么住呢?   中原农民好歹有固定的住所,有夯土墙和茅草顶,有储存粮食的习惯,好歹能饿着点过冬。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则是无固定居所,冬季直面暴风雪。遇到“白灾”(大雪覆草)或“黑灾”(冬春无雪饮水断绝),牲畜成批死亡,紧接着就是人饿死冻死。   中原自古就是福地,四周的胡人羡慕得眼睛发红,世世代代渴望入主中原。   而刘季就是在黑灾的末尾带着冒顿去寻找单于的王庭。   刘季这样的大流氓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匈奴各部甚是凄惨,我若是没看错,各部人口去了十之六七。”   意思是死了七成。   那的确是大灾了。   子央就问:“咱们有没有机会北上?”   刘季说:“主君,咱们的消息迟了,有人已经这么做了,头曼单于带着匈奴向着更北处逃去,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差点回不来。”   子央就问:“是月氏还是东胡?”   刘季回答:“是月氏。”   刘季随后叹口气,他还有点同情冒顿,就说:“我把冒顿带到了头曼单于跟前,头曼单于非常高兴。”   樊哙问:“不对吧,不是说冒顿和他阿父的关系不好吗?”   刘季说:“月氏逼着头曼单于送贵子做质子,头曼单于不舍得送现在这位阙氏的儿子,看到了冒顿被送回去,大喜过望,要把冒顿送到月氏去。”   萧何感慨了一句:“冒顿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子央看了一眼萧何,心说你这话说早了,回头他就能月氏逃回来,并且打得月氏满地找牙,他儿子老上单于更厉害,直接杀了月氏王,把月氏王的头盖骨做成了饮器,之后的匈奴人拿着月氏王的头盖骨做成的饮器在结盟的时候与人歃血为盟,算是匈奴的祭祀礼器。   总之很血腥,很野蛮。   子央叹息一声:“可惜了。”   可惜失去了这么好的机会。   刘季反而觉得现在不去趁火打劫是对的,他跟子央说:“主君也别觉得可惜,他们现在遭遇了大灾,又被月氏打劫,正是上下一心的时候,这时候去招惹他们,他们拼死反扑,到时候胜负难料。   他们在黑灾里面失去的是七成牧民,十年内难以补充死去的人口,只要过几年他们那股子拼死的心气松了,再挥师北上,能够事半功倍。”   大家都这么看的,一起点头,现在看着匈奴弱小,但是整个匈奴憋着一股劲,士气有时候能决定一场大战的胜负。   而且事先动员一场大战,就要有失败的觉悟,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例子比比皆是,战争容易开始,却不容易结束,所以不能轻启战端。   聊完匈奴那边的事情后,子央就告诉了刘季他接下来的差事,刘季负责冶铁。   刘季以前没去西域的时候也负责冶铁,这次他的爵位往上升了,职务却没有变化。奖励他的宅地和田亩都安排在沛县老家,灌婴等人也是如此安排,现在的沛县众人还是抱着“将来老了无法侍奉主君就回乡养老”的想法。   子央和门客们聊了一下午,晚上回到曲台殿和始皇帝一起吃饭,饭菜刚送来,子央刚提起筷子,就听说太子夫人有孕了,这就是最近发生的第二件小事了。   始皇帝很开心,他没有嫡子,但是他为扶苏有嫡子开心。   因为在殿内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始皇帝立即看了一下宫室内的铜漏,距离天黑就剩下一小会儿了,现在让子央去看望太子夫人显然已经太晚。   始皇帝就说:“明日一早,你替阿父去一趟太子府,去陪着伯妇说一会儿话。”   子央点头,她能想到明日太子府里面有多么热闹,子央吃着饭说:“伯妇一向有好人缘,明日不只是我,其他夫人和诸位姐妹兄弟都会去的。”   始皇帝笑着点头,始皇帝对长孙皇后的印象也非常好,对她和对女儿一样,就说:“你明日多带些宝物去,务必让伯妇开心,阿父盼着她能早早地生下一个男孩。”   “嗯,我记住了。”   子央睡前在好奇长孙皇后肚子里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心里想着要不然回去查查。   子央也发现了,如果以秦朝的季节为参照,那么现代社会的季节就是南半球的季节,因为秦朝是初夏,而现代社会就开始进入初冬了。   她这时候已经在学校学习了一阵子,前阵子各处放假欢度国庆,这阵子也有很多人出行,毕竟国家这么大,错峰出行的人也有很多。   子央要在周末开车带老师去参加学术研讨会,她作为学生跟着老师去见世面,也要跟着鞍前马后为老师跑腿。   本来想一早起来查点资料,但是一睁眼就接到老师的电话,老师说:“九点开始研讨会,你现在收拾东西了吗?我告诉你,现在路上车多,错峰出行的旅行团会占用酒店的电梯,早去签到,免得到时候迟到了丢人。”   子央看看时间,才六点半,本来觉得时间充裕,可是一想自己还真的没收拾东西,立即把自己的超大帆布袋拿出来,装了两天的衣服,想了想,又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去了。   她提着大包背着小包,早饭都没吃,急匆匆地冲到停车场,看到两个老师已经在自己车边等着了。   子央赶紧道歉,飞快地把行李塞到后备厢里,然后把两个老师推进车里,坐好了之后,深呼吸,点火放下手刹,开车出停车场。   老师就说:“你这次要学着看眼色,我都不惜地说你,你以前办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子央问:“哪一次啊?是我用门夹了一个老教授那次还是我抢了茶歇那次?哦,我想起来了,是我跟几个倔老头吵架那次。”   另一个老师露出了想去死一死的表情。   问话的老师说:“我昨天写了个行动守则,对你的一些行为进行了规范,我现在念给你听。”   “老师,别念了,”子央觉得这位如果真的念了,就立即化身唐三藏,自己就是戴上紧箍咒的孙猴子。她转移话题:“这次有什么人族大能吗?不,是有什么大贤,也不对,是有真才实学的大佬吗?”   另一位老师说:“有,有个研究秦史的,据说很权威。”   “哦!”子央顿时眉飞色舞,觉得这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看她那兴奋的样子,后座上两个老师对视了一眼,觉得这次又要丢人!   这两位浑身都是那种“麻了”的状态,立即开始摆烂,什么行为守则,被当成废纸扔到了一边,两人开始在后座上吃早餐。   他们两个一边吃一边互相安慰:没事儿,大家带去的学生不是神兽就是神人,没几个正常的,自家这熊孩子也不算太出格。   到了会场,刚签到,子央身上挂着自己和老师们的大包小包准备先送到房间里去,这时候就听到老师说:“看见了没有,那位就是秦史方面的专家。”   子央想凑过去问好,被老师一把拽住。   “矜持,要矜持点,先把行李放回去。”   子央放下行李就坐着电梯直奔会场,进去之后,看到老师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她像个猴子一样地冲过去,眼巴巴地看着秦史专家和人聊天。   无奈大家排着队和专家闲聊,好不容易眼前没人了,子央凑上去:“老师您好,关于秦初我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这个老师立即对着不远处一个人伸出手,连忙说:“你好你好。”然后开始新一轮的寒暄,全程忽视了子央。   子央两次都没插上话,也不干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了,这屋子里都是学史的,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行。   子央就找参会的学生问。   就有个师姐说:“你问的是王太后啊。”   王太后……也对,长孙是她上辈子的姓氏了。   师姐接着说:“她可是个长寿的老人家,她的人生可是大器晚成的经典案例。”   子央很感兴趣,连忙问:“怎么说?”   师姐诧异地看着她,就问:“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你是不是学史的啊,就是九漏鱼(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都知道王太后啊。   “不是,我肯定知道。”子央赶紧辩解:“我是想从你这里学到新的角度来看待王太后。”   子央的记忆里只有吕后,没王太后啊!   师姐点头:“我就说嘛,哪有不知道王太后的啊。”   在师姐的讲述里,子央捋清了脉络。   她和李二凤“二帝相争”后,长孙皇后的女儿就是皇太女,在子央去世后,皇太女继承皇位,成为秦四世。   这一年秦四世已经四十多岁了。   在秦四世做皇太女的这几十年里,她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儿子,个个如芝兰玉树,据说都很好。当然了,这三个儿子有三个不同的爹。   等到四世成了皇帝两年后,她突然有了身孕,当时很多大臣劝她不要生,毕竟四十多岁已经是高龄孕妇,生产很危险,然而诡异的是整个宗室劝她生,并且指天发誓只要她生下来,无论男女,宗室愿意奉这个孩子为主。   因为四世登基,册封生母为太后,王太后的态度和大臣们一样,也反对她生下这个孩子。   但是宗室的态度是她如果不生下这个孩子,大家一起造反。   在乱哄哄的会场,师姐挑眉,跟子央说:“这里面有很多野史分析,说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宗室子,换句话说,他们都是穆公,不,昭襄王的后人。”   子央说:“你等会,你让我算算。四世的父亲是三世,三世的父亲是祖龙,祖龙的父亲是子楚,子楚的爹是柱子,柱子的爹……柱子哥哥没孩子,也就是他们各自的爷爷的爷爷是同一个人?”   师姐说:“你还当真了?这是野史,没证据的。”   子央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   师姐接着说:“但是这种野史很多人是支持的,因为四世之后,五世真的嫁给了宗室,这个宗室就是秦公室,就是……”   “懂,就是凡是有秦公秦王血脉的人,都算在秦公室内,甚至姓氏都不一样。”因为先秦讲究姓氏分开,只要是非子的后人,理论上都是秦公室内的一员。   “对,除了孤寡一生的二世,和男宠群庞大的四世,剩下的女君都会传位给父亲有宗室血脉的子女。所以就有人怀疑,四世的父亲是个宗室子弟,要不然为什么秦宗室非要让四世生下这个孩子。”   子央抓了抓头发,四世怎么样她不太在乎,毕竟她现在没见过,往后秦朝怎么折腾她也不在乎,她人都没了,也不用那个操心。   她关心的是王太后,毕竟她和长孙皇后有交情。   “扯远了师姐,就说王太后。”   “哦哦哦,王太后啊!那不是四世坚持要生孩子吗?她不是不知道危险,但是她就是要生这个孩子,所以她四十多的高龄在拼四胎,不出意外,死了。”   “啊!”子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在临产前召见大臣们,告诉他们,如果她死在了产房,皇位要传给她第四个孩子,无论男女。”   但是在她死后,宫中爆发了政变,她那三个儿子,有一个已经成年,两个还是少年,无论谁都不愿意看着皇位落到刚出生的妹妹头上,所以他们联合自己的生父造反,要抢夺传国玉玺。   关键时刻,王太后这个定海神针再次发威,她在产房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产后大出血去世,怀里抱着孙女,衣服上还沾着女儿的血,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六十多岁的老太后一手抱着出生还不满一天的孙女,一手握着宝剑,坐车前去平反。   在宗室们的协助下,这场宫变在一天一夜后平息,随后王太后抱着孙女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摄政。   子央听得心潮澎湃,觉得长孙皇后太简直太厉害了!   想想也是,当年李二凤在玄武门办事的时候,那时候的长孙还是秦王妃,也是手持宝剑保护了儿女,维护了丈夫。   子央忍不住大喘气,在这个故事当中,无论出现的任何人都让她有一种美妙的畅快感。   她不知道四世为什么拼死生下一个孩子,还要让这个孩子成为新君,哪怕是付出一条命。   她不知道当时长孙皇后是一种什么心情,她六十多岁,抱着刚出生的孙女坐车平叛的时候,脸上是不是带着哭过女儿的泪珠。   总之,这个故事里的长孙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长孙,她沉稳,巍峨,却又锋芒毕露。   师姐讲完看着子央,子央的兴奋让她不理解。   师姐问:“我还没有说自己的观点呢,你这就激动上了?你是不是找到了新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咱们一起聊聊啊!”   子央是想和这个陌生的师姐聊,但是研讨会马上开始,大家各自寻找自己的位置,子央不得不和师姐分开,她激动的坐不住,没留在会场,而是跑到了酒店的住宿区,在走廊里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走着。   她在想四世是不是用自己一条命和一个妥协,换取了后面女君继位的可能性。   这一场战斗,是男女之间的战斗,她是不是感受到了极强的传承压力,所以才拼死生下五世?   可惜,因为子央不在那个时代,她什么都不了解,甚至她都没来得及问师姐四世的名字是什么。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搜索框中输入“秦四世”。   出来的是一片乱码。   她仍然不知道天机。   无所谓啦,因为人这种寿命短的物种看上去很脆弱,但是最厉害的是一代人踩着一代人的肩膀向上攀登,过程是这么恢宏壮丽!   子央激动的一天都没安静下来,晚上激动地躺在酒店的房间里安然入睡。   她第二天醒来,匆匆跑去曲台殿,刚进门就大喊:“阿父,我不要和你一起吃饭了,我要去和伯妇一起吃饭!”说完跑了。   始皇帝急匆匆地追出来,追出来的时候子央早没影子了。   始皇帝忍不住埋怨:“这孩子,说好每天陪阿父扭扭脖子扭扭肩,言犹在耳,却不履行。”   昌说:“也就这一天,明日长安君又跑着来和您一起扭一扭了。”   始皇帝傲娇地哼了一声,就说:“她肯定是跑去看望伯妇了,要在伯妇家里吃朝食。唔,家里的人都喜欢伯妇,要是有一日伯妇和世民吵架,朕愿意赶走世民,留下伯妇。”   昌哭笑不得,以为他在说笑。   子央骑着马匆匆来到渭河北岸,刚进门就喊:“伯妇,我来看你和孩子。”   长孙皇后迎出来,连忙说:“噤声,不可大声喊出来。”她又小声说:“前三个月不好乱嚷嚷,要不然送子娘娘不保佑。”   子央想说这就是迷信!而且唐朝的送子娘娘管得着秦朝的事吗?   但是长孙皇后信,子央也不和她争辩,扶着她到了房间里坐下,对长孙皇后说:“我要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打个招呼。”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觉得子央这行为癫狂得像是孩子的父亲,还是那种初为人父的父亲。   她这种反应比昨日李二凤得知这个消息时候还要兴奋。   子央认真地对着长孙皇后的肚子说:“你好小四,我是小二,不对,我是姑姑,姑姑爱你,等你生出来了,我要亲亲你。”   然后隔着空气,对着长孙皇后的肚子用力亲了两下,这下长孙皇后更加哭笑不得。 [268]棉花:……   子央在和还没一个花生米大的小宝宝打过招呼后,就对长孙皇后说:“你要好好地养这个孩子,孩子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要对她多读书,她将来能学富五车。这就是胎教,你要相信我。”   长孙皇后忍不住笑起来:“好,都听你的。”她觉得这说法听起来很有意思,就说:“那就先从《诗》开始。”   “嗯嗯。”子央点头:“你不要觉得我这是在胡扯,以前周王室就很注重胎教。”   据说周武王的母亲,也就是文王的正妃太姒,在怀孕的时候“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生出的武王就很贤德。   这多少有点倒果为因了,话说周武王是挺贤德的,但是太姒生的那几个小儿子,比如管叔和蔡叔,后来和武庚一起叛乱,史称“三监之乱”,就显得不够贤德。   如果按着倒果为因的说法,大概是太姒没对这几个小儿子多教育。   子央引经据典就是让长孙皇后对肚子里的孩子多重视,心里对周文王家的家教也没多看重。   这时候李二凤来了,因为前几天李二凤奔波在祭祀的路上,整个人被太阳晒黑了不少。   “妹妹来了。”   “嗯,阿父听说伯妇有了身孕,很高兴,让我给伯妇送礼物。”   长孙皇后说:“良人,妹妹盼着孩儿能早早降生,刚才正和我说要对孩儿‘胎教’呢。”   李二凤笑起来:“你一个未婚小娘子,你懂什么。”   子央就不爱听他这话。   “我虽然未婚,但是我懂,你虽然已婚,有机会懂却不想懂,我比你强多了。”   李二凤对长孙皇后说:“她这人啊,胜负心太强,我说一句她非要顶一句。”   子央哼了一声,不想和他多计较。转脸笑着对长孙皇后说:“我该回去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说完还把手放在长孙皇后的肚子上嘱咐:“好孩子,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和你阿母,你要乖啊。”   说完噘嘴隔着空气虚空对着长孙皇后的肚子又亲了几口。   长孙皇后就说:“这还没生出来,你就开始溺爱了。”   “哪有,我长辈就是这样对我的,我也这样对她。对待孩子,不要对她要求太多,要多鼓励她,要进行爱的教育,反正你们不懂,回头再聊吧。”   子央站起来,她每天的时间都是有用的,她要赶去内史府上班。   子央急匆匆离开,李二凤把手放到了长孙皇后的肚子上,就说:“子央说得对,对孩子要多爱护才行。”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侍女来请他,说是曲台殿内陛下相召。   李二凤急匆匆赶往章台宫。   他以为始皇帝是询问长孙皇后怀孕的事情,始皇帝对长孙皇后有身孕仅仅问了一句:“侍医怎么说?”   随后始皇帝就让太子读简。   这的确是李二凤没想到的,他以为始皇帝一直把他隔离在权力之外,对朝廷中的大小事情都不许过问,今日的确觉得很意外。   始皇帝坐在前几日子央坐过的位置上,这地方已经换成了高桌高椅,始皇帝窝在椅子上,让李二凤把送来的文牍奏疏读出来,然后问一句:“这事你怎么看?”   李二凤在旁边侍奉了一天。   回家后,他很兴奋,和门客们讨论起了这件事。   大家都纷纷说始皇帝圣明,把太子带在身边教导,这才是教养储君的姿态啊。上个月因为子央“摄政”,这些人还私下里骂皇帝老糊涂了,这下真的好话坏话都被他们说了。   甚至有人说,因为太子夫人有了身孕,陛下看着社稷江山有了传承,所以才对太子亲手教导。   李二凤没那么多想法,他就是为了接触朝政而高兴。   但是李二凤也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回去后跟长孙皇后说:“不过是侍奉阿父,阿父一直自己拿主意,虽然问了我,却不用我的办法。”   这只是接触了朝政,却没摸到,是能高兴一下,也能吃顿好的小小的庆祝一下,距离真正的大权独揽还远着呢。   长孙皇后却说:“良人,不是我埋怨您,您向来和陛下唱反调。陛下或许是想带着你,让你慢慢接受秦法,并不是故意不采纳你的说辞。”   李二凤心想这也对!   子央嫌弃李二凤被三纲五常腌入味了,李二凤还嫌弃始皇帝被秦法腌入味了呢,总之大家的矛盾是根本上的,靠掩饰是掩饰不了的。   李二凤并不想在继承大统前出岔子,想着先顺着始皇帝思路说些他爱听的,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总之他兴致勃勃地准备明日再去曲台殿侍奉了。   次日刘季借着给子央送文牍的机会跑来说话。   刘季说:“现在外边有传言,说是太子要为陛下分忧了。”   子央满不在乎,翻着书说:“分呗。”   刘季叹气:“这事您要看在眼里才行啊!”   子央手里的书是孤本,是秦国从其他六国搬来的。她现在看这种书非常小心,就怕把这宝贝弄坏了。鉴于这是整个民族的瑰宝,上个月始皇帝卧床的时候,几位公子在病榻前侍奉,子央就给始皇帝出过一个主意,这主意就是:古籍整理翻译。   让几个兄弟去翻译古籍,顺便抄录下来,供给官员和宗室查阅,如果是一些重要的内容,要活字印刷,藏在其他地方。   始皇帝同意了,几位公子就接下了这项枯燥的工作,现在正带着一群博士在埋头在咸阳宫的竹简堆里翻译古籍呢。   这群博士都是被召来的诸子百家,也不是所有博士都很讨人厌,还是有很多博士安安静静,所以挑选安静的人跟着去整理书籍,报名的人堪称个个踊跃参加。   子央能随时借书,这段时间她借的都是原版,过几年她再借就是翻译后的版本了。   对于这种承载着智慧的全民财产,子央小心看护,她放好后问刘季。   “你知道昭襄先王吗?”   “知道。”   “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儿?”   “长平之战!”这是最有名的,其他的还有很多,比如说:“渑池会,完璧归赵……”   刘季以前没机会读书,这人很聪明,既然侍奉的是秦人,对秦君主动打听,多少知道点昭襄王的事迹。   老流氓对大魔王很有好感,打听的越多越是佩服,现在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子央就说:“昭襄王有将近四十年的时间在做傀儡啊。”   “啊!”刘季还没打听到这一段呢。   子央把书拿起来,对刘季说:“你看,他是名正言顺的秦王,这都能被架空,太子而已,接触到朝政又能怎么样呢?昭襄先王还天天坐在朝堂上呢,照样拿不了主意。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刘季还不是被捶打过的汉高祖,他脑子是挺好用的,但是知道的不多,于是决定回去找自家婆娘问问,吕雉是他老刘家读书最多的人了。   下午子央带着一群人去学习兵法,顺带吃大户。   她在尉缭子家吃了个半饱,回到了曲台殿,李二凤还没离开。   子央快活地打招呼:“太子也在啊!好开心啊!”   李二凤问:“看到我你很开心?”   “是啊!”子央说:“你在这里,就不是阿父一个老人家单独留在家,我放心了不少。”   始皇帝板着脸:“阿父才不是老人家。”   子央立即改口:“我说错了,阿父是年轻人,阿父的头发还都是黑色的呢。”   始皇帝也是这么认为的,哼了一声,拖长声音说:“虽然像阿父这样年纪的人在外面能自称一声老夫,可阿父身体敏捷,眼不花耳不聋,怎么能称作老人呢?”   “阿父,”子央开始撒娇:“我口误,你不要拿着这件事反复说了,人犯了错,是该被原谅的,在我的心里阿父永远年轻。”   李二凤觉得牙疼!   他永远学不会子央这种黏糊糊的撒娇和极其露骨的拍马屁。   他干不来这种事儿!   始皇帝笑着说:“阿父原谅你了。”   子央哈哈笑着:“咱们两个同归于好,一起吃饭吧?”   “嗯,吃饭。”   李二凤心说有“同归于好”这个词吗?他只记得同归于尽啊!   外面侍女躬身退下,始皇帝就说:“天热了,各处野菜野草都能吃,这阵子少吃点肉,多食蔬菜。”   李二凤躬身应是。   子央却嚷嚷:“不行,我要吃肉!不吃肉我脑子疼,我浑身都疼。”   “好好好,让你吃,让你吃好吧。”始皇帝伸手摸了摸子央的脑袋:“阿父是知道子央的,无肉不欢。”   他转头问李二凤:“世民,你有没有发现你妹妹吃不胖。”   李二凤点头:“是,她现在年轻,再过几年就胖起来了。”   “嗯,说得也是。少年和青年时候都是吃不胖,一旦人到中年,就是不吃也会胖。”   说完又去揉子央脑袋,子央嚷嚷着她的头发要乱掉了。   明明屋子里有三个人,李二凤觉得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就仿佛其他两个人合伙排挤他。   李二凤清嗓子咳嗽了几声,就问子央:“这几日你跟着尉缭子都学会了什么?”   始皇帝听了,立即问:“是啊,你都学什么了?”   子央说:“学得太多了,学杂了。”   始皇帝连忙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李二凤见缝插针:“你有什么不懂的,为兄给你解释。”   子央说:“懂是懂,但是吧……就是因为老师太多了,所以说学杂了。你教了,缭师也教了,还读了很多书……反正脑子里很乱。”   子央是一点都没谦虚,她是真的学了太多在脑子里,导致现在她真的一瓶不满半瓶晃荡。   子央是把古今中外的一些战争理论都读了一遍,并没有学贯中西、融合古今,反而更糊涂了。   子央是真的想找人解惑,然而这问题就没法问,他没法跟秦朝人解释西方的战争理论,没法跟现代社会的人讨论除《孙子兵法》之外的兵书,因为有很多兵书是在秦末失传了的。   李二凤很积极,但是子央却不想和他聊,就说:“让我自己悟吧。”   有些事儿,还真的需要自己上!   吃完饭子央回去睡觉,李二凤骑马回家。   这样的日子一日又一日,很快到了八月。   八月末,子央邀请始皇帝去长安乡农家的试验田,请始皇帝去看棉花。   同行的还有很多官员,刘季特意穿了新衣服,修剪了一下胡须,整个人端庄威严地站在了地头。   今日子央要把刘季和棉花隆重地介绍给秦朝的君臣,主要是为了介绍棉花。   为此子央还特意找丑夫定做了三台黄道婆改良后的织机。   传统织机的效率低,需两人合作且日产量仅三四匹,黄道婆改良的脚踏织机实现一人操作,日产量骤增至七八匹。   现在织机也搬到了地头,上次采摘的棉花经过纺线、经线等工序后,已经安装在了织机上,就等着一个人坐进来拿起梭子织布。   三台织机,展示提花工艺,平织和宽幅。   秦墨大量人手在琅琊郡造大海船,还有一些在九江郡负责炼药,吐酒石现在是秦墨的独门手艺,留在咸阳的人还要负责冶炼金属,所以子央找了丑夫来做。   丑夫一个人做不完,自然要让在咸阳的楚墨帮忙,这织机展示的时候虽然没让楚墨出现,但是楚墨已经学会这手艺,准备回老家楚地给展示一下。   先不提楚墨,秦墨觉得楚墨捞过界了,这种事就该他们秦墨负责,还觉得子央分不清里外人,所以今日秦墨的脸色很臭,在子央的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傲娇地哼了一下,然后又眼巴巴地看过来,等着子央“哄一哄”,他们相信,子央手里还有其他图纸,不能真的和长安君不来往,真的不来往了,岂不是让楚墨做梦都能笑醒?   子央有些心累,对老头子相里勤说:“回头聊,回头再聊啊!”   今天子央的事情很多,她要让秦朝的君臣看看棉花的妙用。   刘季带回来的棉花种子有限,子央靠着自己从现代社会抄来的种植办法,让人育苗栽种,把一包不大的种子种出了一亩多地。   第一次采摘后,织出了几匹布,子央让人裁开,等着今日使用。   今日来之前,让人把棉花的叶子全摘了,留下开着的棉桃挂在枝头,让大家看一下毛茸茸棉花从摘到做成被子棉衣都需要哪些步骤。   人到齐了之后子央下令采摘,农家的弟子们背着包进去,把棉花从枝头摘下来,送到了地头。   地头的妇人们把那些干透的,毛茸茸的棉花挑拣出来,剥掉里面的棉籽,放到台子上开始弹花。   旁边还有纺车,就有人把搓好的棉条拿到纺车前,在锥子上套上芦苇管,摇动纺车,棉线缠绕在芦苇管上,一节节缠满了棉线的芦苇管被放在筐里,端到了织布机前面。   妇人们坐进去,把芦苇管卡在梭子里,踩着踏板开始织布,几乎是眨眼之间,一寸布料就织出来了。   群臣看了这个过程立即开始议论,几位丞相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那边棉花已经弹好了一大一小两个棉花坯,弹好的大棉花坯被抬起来,下面铺上一层布,上面再盖上一层布,几个妇人开始缝被子,小的棉花坯做了一件棉袄。   太阳照着,当棉袄做好后,和被子一起送到了始皇帝跟前。   织布机那边也停了下来,用剪刀把织好的布剪下来后,一起送到了始皇帝跟前。   子央拿起棉袄,对始皇帝说:“阿父,这东西能替代木棉,天下任何地方都能种,应当立即推广,让天下人都能温暖过冬。”   始皇帝把棉袄拿在手里捏了捏,对子央说:“所有种子留着,严加看管,明年在关中推广。”   李二凤听了,就想说不如把种子分开,一部分在关中推广,一部分拿出去,在其他六国推广,凡是老实听话的,才有机会拿到棉种。   但是始皇帝不这么想,在他心里,秦人才值得信任,同样有好处也要先分给秦人。   棉被和棉布被侍卫抬着向官员展示,后面群臣的议论声很大。还有一些大臣直接拉着棉布开始扯,然后夸赞棉布结实。   有人对提花工艺频频点头,因为好奇,还有很多人围着织布机在看,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坐进织布机里尝试着织布。   始皇帝看着采摘完堆在一起的棉花,就说:“此乃是良种!是上天眷顾着我大秦。”   这话被李斯听到,李斯立即大声说:“天命在秦,陛下万年!”   随后群臣跟着一起大喊:“天命在秦,陛下万年。”   接着侍卫们一起喊:天命在秦,陛下万年。”   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始皇帝在这种大喊中满足的放下了手中的棉袄。   天命一直在秦,从一统六国到后来一系列事情,都能证明天命在秦。   昨日在秦,今日在秦,将来一直在秦。   他对子央说:“棉入秦,吾儿居功甚伟。”   子央不敢应,她立即说:“阿父,功在刘季他们身上,不独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说完召了刘季前来。   刘季立即带着灌婴樊哙他们来了,拜见始皇帝。   这次始皇帝是从少府拨出了物质奖励,温和地跟沛县的这群人说:“你们的功勋朕记着呢。”   这一句话把几个人感动哭了。   李二凤也快哭了。   他是羡慕哭的,就目前来看,刘季他们在秦朝正老老实实地当官,丝毫没生出造反的心来。   说起来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刘季这群人在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就比如现在。李二凤当过皇帝,在唐朝的时候,棉花还没有大面积普及,大唐的国境内很少见到棉花,也就在西域和岭南云南等地有种植。   李二凤能看出棉花的好来,他更明白把棉花这种植物引入国内会留下什么名声。   刘邦虽然没有开创一个伟大的朝代,但是他个人而言,能开创一个大家族,说不定传上一千多年,就如琅琊王氏那样,成为五姓七望这样的人家。   更关键的是,昔日的大汉高祖现在正忠心耿耿地跟在子央身后。   刚才大家在喊天命在秦,与其说天命在秦,不如说天命在子央身上!   这是子央折腾出来的“祥瑞”。   所以李二凤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对子央的天命,对沛县的人才,都羡慕死了!   这时候大家兴致勃勃,治粟内史跑到始皇帝跟前说:“臣刚才看了,大家刚才都在夸棉,实际上织布机和当初的曲辕犁一样,都是利器,利国利民,这织布机不仅能织棉,也能织麻和丝。陛下,令人多做一些全国推广吧?”   “嗯,可以”始皇帝点头:“这是长安君画图制作的,就叫作‘长安机’吧。”   治粟内史才不管叫什么呢,能推广就行。   子央捂住脸:“别,千万别!”   她还想做人呢!她总觉得这事儿太羞耻了,关键这是她抄来的,抄就要有态度,不能抄来之后把冠名权都给占了,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织布机,别说什么长安不长安的,织布机就是织布机。”   始皇帝就觉得女儿傻,这是向天下传扬名声的好机会。   “吾儿不必多说……”   子央立即说:“您要是真这么决定,我今天就躺这里不起来了。”   始皇帝叹气,想骂她,顾忌着人太多,人前骂孩子不好,特别是孩子已经长大了,不能让孩子丢人没面子。   李二凤说:“阿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曲辕犁就没有改名字,织布机就织布机吧。”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始皇帝品味了一下,发现这句话很有味道。   桃李不言,但是因为花美果美,去看花摘果的人很多,慢慢就踩出了一条路。虽然给子央扬名是好事,但是大家都很内敛,主动张扬反而不美,不如就做沉默的桃李,自有人能看到子央的好。   始皇帝点头,跟治粟内史说:“就叫织布机吧。”   于是站起来准备回去,大家一起抬着织布机和纺车,再搬着别的工具,拉着一包包棉花,一路上欢声笑语一起回咸阳。   路上始皇帝把今天做出来的被子赏赐给了王翦,让人把被子给王翦送去。   王翦并不接受这床厚被子,在次日拄着拐杖带着被子来到了曲台殿。   李二凤陪着始皇帝在曲台殿办公,看到王翦来了,李二凤就连忙去扶着。   王翦也坐过高凳子,现在再坐上,觉得很舒服,就说:“陛下,臣年老,想得到一把这种椅子。”   始皇帝说:“从这里搬一对走,你和你夫人一起用。”说到这里,始皇帝皱眉对李二凤说:“床榻桌椅这种坐卧之具并非朕专用,你怎么没孝敬你外舅?”   李二凤赶紧请罪,别管怎么样,这会儿先请罪,任何解释在这时候说出来就像是狡辩。   王翦说:“非是太子不肯割爱,这是礼法森严,臣等不敢僭越。”   始皇帝皱眉,王翦看他不高兴,立即又说:“臣今日来,是想拿被子换昨日的棉袄,这样一床被子用的棉花多,如今棉太少,物以稀为贵,臣不敢用这棉被,这棉被正该被你盖着。您若是想着臣,不妨把棉袄赏赐给臣。”   王翦为人谨慎,不敢拿这么大件的赏赐,但是又不能驳始皇帝的赏赐,退而求其次,换件小的。   始皇帝皱眉说:“那棉袄……”   王翦以为他赏赐出去了,就说:“不在您手里了吗?无妨,臣带着一对椅子回去,也不算空跑一趟。”   始皇帝摆手:“还在朕手上,是他们织的棉布没染色,乃是白布,做出白衣,你为武成侯,不该让你穿白衣。”   白衣,平民的服饰。始皇帝往下赏赐,如果赐予王翦一件白色衣服,王翦必然会多想,但是被子不一样,在屋子里盖着,白色就白色了。   王翦甚是感动,难为始皇帝这么霸道的一个人会想到这些,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无妨,臣如今有爵无职,不就是一介白衣吗?臣如今的乐趣就是混迹市井,因为一把年纪,行为恶劣,人家还不敢打骂,正是放浪形骸的时候,臣来此,求的就是那一件能让臣穿暖的白衣。”   既然老将军就这么说了,始皇帝对侍女说:“把昨日的棉袄包起来交给武成侯的随从,让他们走的时候带走。”   始皇帝随后站起来,就说:“既然来了,就陪着朕手谈一局,世民看着,别让你外舅悔棋。”   王翦哈哈笑起来。 [269]变化:……   下棋是能消磨时间的游戏。   王翦虽然老了,但是脑子还很好用,始皇帝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两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桌子上的棋盘盯了一下午了。   李二凤也咋盯,他只能看,不能说,更不能一起下棋,看着这战局胶着,实在是心痒,恨不得自己也上场下棋,心里是真着急啊!   后来他一想,这不就是自己现在的处境吗?能看,但是不能执棋。   他也就不急躁了,而是安静的坐着,心里对棋盘的走向模拟了八百遍。   棋如人生,王翦和始皇帝都是某个领域的人杰,两个人都非常稳,落子也常常出人意料,李二凤心里不急躁后,反而看出了点门道,顿时觉得有意思,观摩得如痴如醉。   子央回去的时候三个人还都围着棋盘,个个跟塑像一样。   子央出了房间问昌:“这多长时间了?还吃饭吗?”   昌说:“大半天了,上午武成侯来了,陛下说手谈一局,到现在还没结束呢,今天的事儿很多都没办。至于晚饭,”昌对着三个人看了一眼,说道:“可能不吃了。”   子央走过去,小声说:“阿父?”   “别闹,”始皇帝说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不能决定落下的位置。   子央转头回去跟昌说:“派人去跟王家还有太子府说一声,就说留他们两个在这里下棋,可能晚上不回去了。这局什么时候结束了他们什么时候吃饭。”   子央自己去吃饭,吃完回兰林殿睡觉。   到了后半夜,棋盘上已经满满的都是棋子,旁边观棋的李二凤开始数,最后说:“阿父,是外舅输了一目。”   始皇帝说:“今日甚是过瘾。”   王翦也说:“臣好久没这样下棋了。”   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起来,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始皇帝看着满屋子的蜡烛和油灯,忽然意识到现在很晚了,转头看到侍女们在宫室门口站着,立即问:“送膳食进来,现在什么时候了?”   侍女回答:“已经是子时了。”   王翦听了,顿时说:“太晚了。”外面已经宵禁。   始皇帝就安排:“你等会儿去蒙毅的屋子里躺一会儿。”   王翦也没推辞,立即应下。   侍女把棋盘抬走,始皇帝说:“坐久了,气血不畅,朕要走走,走完了再吃饭。”   王翦站起来:“臣陪着陛下一起走走。”   始皇帝和王翦一起在曲台殿内散步,李二凤急忙询问侍女:“今日老将军不回去,通知武成侯的家眷了吗?”   侍女低头回答:“已经让人通知过了,也遣人往太子府里报信了。”   李二凤松口气,又嘱咐人做一些始皇帝和王翦爱吃的饭菜送来,想到长孙皇后几次说王翦跑到外面店里吃肉,回来后被夫人责骂,他就安排人多做些肉食。他心里想了想,把今日的安排重新查漏补缺,就怕再有什么纰漏。   王翦跟着始皇帝走在大殿中,两人在大殿里转圈。   虽然都已经困了,可这个时候脑子还处在兴奋的余韵中,他们现在整个人处在身体很疲劳、但是精神很亢奋的状态中。   两个人说关于棉花的事。   始皇帝说:“朕让人把这次收上来的棉花做成棉被和棉袄送到蒙恬那里,北方冷,如果他们那里能用,天下各处都能用。”   王翦也是这样想的。   他跟始皇帝说:“棉花堪称祥瑞,三五十年后秦人都能穿上棉衣,冬季就能少冻死很多人啊。”   “是啊。”   两个老头子畅想了一会儿未来,李二凤就来请两个人一起去吃饭。   看到李二凤,王翦想起一件事来。   王翦听到家里老妻和老妾最近嘀咕,说是太子夫人肚子里这一胎是女郎,太子夫人在担心皇帝父子会介意。   王翦对始皇帝了解一些,觉得皇帝不会太介意,他就不是那种看重嫡庶的人,要是真的看中,哪怕是对芈夫人恨之入骨,也会为了太子和长安君的身份,捏鼻子将芈夫人追封为皇后。   始皇帝也不是看重男女之分的人,如果看重,也没有长安君在咸阳大方光华。   王翦担心的是太子,太子和那些腐儒接触的多了,儒家那群人的脑子里全是一些嫡嫡庶庶的观念,非常令人厌烦,说不定太子就真的一心盼着嫡子呢。   王翦肚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事,始皇帝也在想长孙皇后肚子里这一胎,就问李二凤:“伯妇如今怎么样了?朕听子央说她最近吃什么吐什么?”   “是,最近瘦多了。”   王翦叹气,没法说为了生你们家的孩子,看把我乖女折腾成什么样子,只能说:“她福气薄了。”   始皇帝提着筷子夹肉,就说:“不可这么说,她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王翦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合适。   吃了一顿饭,始皇帝现在熬不了夜里,侍医都劝他别熬夜,他就打着哈欠让李二凤送王翦去蒙毅的房间睡一会儿。   蒙毅的房间在曲台宫的外面,和侍卫们挤在一起,因为蒙毅有官职,所以他有单独的房间,这两日他不当值,所以没人住,王家的随从已经进去点灯收拾,王翦就说:“不要碰里面的物件,老夫就是借住一晚,走的时候把物件归位。”   家仆们应下,在里面收拾。   王翦说:“太子请回吧。”   李二凤有房间,在曲台殿内,他笑着说:“小婿先服侍您躺下。”   王翦哪敢让太子服侍,立即说:“多谢太子,不用,您还是回去服侍陛下吧。”   别看老将军年纪大了,手上还很有力气,直接把他推出门,亲自把门关了。   李二凤只能隔着门和王翦告辞。   这女婿不实在!   王翦坐在蒙毅的床上忍不住叹气。   王翦总有一种感觉,和太子相处,就……就很别扭,具体哪里别扭说不上来,就觉得别扭。   这时候家仆抱着棉袄走来,说道:“家主,这是今日赏赐的棉袄。”   今日来章台宫就是为这件棉袄来的!   王翦把李二凤置之脑后,就说:“来,让老夫穿上试试。”   棉袄穿上,用一根带子绑着腰部,现在的天气也不算太冷,王翦在穿着棉袄动胳膊动腿的时候,感觉有点热了。   “别说,这东西说不定真保暖!”   老头子决定今晚上不盖被子,穿着棉袄睡觉。   子央早上去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穿着大棉袄,并且棉袄皱巴巴的老头和始皇帝面对面坐着等饭吃。   这谁啊?   子央绕过去一看,哦,是王翦啊!   王翦这下真的跟个老农差不多,看到他,子央就想起北方冬天的老头子来。   对他这种形象,子央觉得很亲切。   看人家再亲切,活儿还是要干的,老头子已经不用干活了,现在就在享受余生,子央羡慕,但是子央没法子,还要干活。   昨天始皇帝拖了半天的活儿没干,今天要加班,所以王翦吃完告辞,始皇帝和一双儿女开始干活。   王翦穿着一身白衣服归家了。   他回到家,坐在堂上发呆。   他夫人急匆匆地来见他,看到他穿着白衣,衣服臃肿皱巴,发髻歪歪扭扭,就忍不住说:“你这是又去咸阳市上了?”   老东西最近想找打。   这不是夸张,是王翦最近在咸阳市上属于大家敢怒不敢言、想揍他又怕吃官司的老不死。   这人也没多恶劣,就是故意走慢,仗着年纪大,身份高,特意在车水马龙的地方和蚂蚁赛跑,整条街都因为他通行缓慢。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要说犯法,也不至于,但就是能把人气死,让怯于私斗的秦人都想揍他。   关键是这老头子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年轻时候的王翦是标准的贵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衣举止都很得体,现在真的破罐子破摔,因为不让他吃肉,老夫人派人通知咸阳市上的商铺,不许卖肉给他,他现在能对着人家的肉眼巴巴的看着,等人家肉出锅里,非要上去尝尝咸淡,硬是要讨一小块过过瘾。   王家丢不起这人,所以他前面吃着,后面家仆付钱,因此他每次凑上去尝尝的时候店家都小小地切下来一块给他尝尝,请他品鉴。   他都已经不在乎形象了,发髻散乱是常态。   这时候家仆把油纸包送来,打开后,里面是卤肉,闻起来很香。   这时候老妾端着汤水进来,看到就说:“夫人,他又去吃肉了。”   老夫人示意老妾不要说话,她一眼看出这肉不是咸阳市上的肉。   咸阳市上的肉除了舍得放盐,其实味道不怎么样,老夫人都不想吃,更不想让王翦吃,老东西吃了一辈子好肉,老了偏要去市井里面吃那些发酸发咸的肉。   这是宫中的肉,老夫人说:“你这是连吃带拿,也太不讲究了。”   王翦叹气。   这下连老妾都看出来了,老头子有心事,要是按照往常,王翦听到家里人拦着他吃肉,他已经嚷嚷了出来。   老夫人问:“这是怎么了?陛下那里说什么了吗?”   “陛下没说什么。”   “你怎么这副样子。”   王翦没有回答,反而问:“儿孙什么时候回来?”   “听说孙儿不回来了,儿子们那边还没听到新消息呢。”   王翦说:“你们把肉吃了吧。”   老妾立即插话:“我把这肉给幼女送去吧。”   她也发现这肉做得不错,做娘的总是惦记孩子,所以和王翦夫妻商量:“幼女最近吃什么吐什么,这肉看着好,没什么杂味,给她送去,她多少能吃进去点。”   王翦看着她,老夫人叹气:“你别忙了。”   老妾立即歪倒在席子上,拍着席子大声哭:“我可怜的女女啊,你命苦啊,连一口肉都吃不上。”   王翦重重的叹口气,他想掐死中年时候的自己,让你好色!   夫人对侍女说:“扶起来,你怎么想的,这是从宫里拿回来,再送到太子府去,让人家怎么想?难道太子府的夫人还吃不上一口肉?”   老妾脸上都没泪,听了这话,也没不好意思,就说:“我哪里知道这是从宫里拿回来的。”   王翦的夫人对老妾说:“你带下去和孩子们分了吧。”   老妾说:“大早上谁吃肉啊,就那些小孩子吃,让小孩子们分了就好。”说完让侍女赶紧拿走。   王翦重重的叹口气。   这是真有心事了,老夫人就伸手在他后背处给他顺气,就说:“要不然去睡会儿?是不是还没睡好,我是知道你的,睡不好就心情不好,脾气也变差。”   王翦说:“我去睡会儿,你们两个去一趟太子府,去看看幼女。”   老妾立即起身:“您说得对,就该去看她,我瞧着厨房有不少新鲜时蔬,我让人装筐子里带走。”说完急匆匆跑出去了。   老夫人让侍女跟着老妾出门,就问王翦:“是不是幼女那里不好你才这么唉声叹气?”   “她身体尚可,就是太子……”和老妻没什么隐瞒,王翦说:“我觉得太子不是那知冷知热的人啊。”   老夫人也叹气,就说:“我当初就说这婚事不好,你和贲都说好。现在后悔也晚了!”   皇家的婚事能说结束就结束吗?   王翦皱眉:“当时太子是真不错,为人真诚热心,我是怎么看都喜欢,感觉过了这几年,他越长越歪。”   老夫人说:“说什么都晚了。”   王翦还说:“人的变化可真大,不只是太子,咱们家女女也变化很大,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很周全,唉。”   老夫人说:“哪有一下子就周全的人啊!这不知道是吃了多少暗亏才处处周全。”   王翦再次叹气:“说得是啊。性格有变化也就算了,总觉得孩子和咱们不亲近,难道是女儿嫁出去都这样?”   老夫人说:“为什么别的女儿不这样,长女她们回来和咱们亲亲热热,只有幼女回来对咱们甚是恭敬,就是后来亲热了,也透着三分疏离。”   “你也感觉到了是吗?”   老夫人叹气。   这时老妾欢喜地跑来,说道:“夫人,咱们走吧。”   老夫人对王翦说:“你去睡了一会儿,今日可别乱跑了,我们去看看孩子,你等我们的消息。”   王翦点头,目送妻妾出门去了。   长孙皇后已经显怀,听说嫡母生母来了,连忙到门口迎接。   老夫人带着老妾来到上房,每次进来,老夫人都要暗自咋舌,因为这里装饰得实在是富贵。   妫夫人抱着皇孙寿前来拜见外祖母,因为妫夫人是以前的齐国公主,王家的妻妾对她都很客气,对皇孙寿也很客气。   小孩子现在肉嘟嘟一团,白嫩嫩的,就是没什么精神。   大家逗了一阵子小孩子,看着小孩子打哈欠,妫夫人就很有眼色地抱着孩子离开,留她们母女说话。   老夫人还没开口,老妾一下子站起来,在屋子各处翻看。   老夫人对老妾那出人意料的行为多年来养出了一颗大心脏,这时候连忙说:“你乱翻什么,快回来坐。”   老妾却说:“我要看看我女女最近日子过得好不好。”   她在屋子里各处检查,老夫人叹气,对长孙皇后说:“这是你阿娘,她一向这样,别生气。”随后问:“最近如何?还吃得下去吗?我们来的时候带了一些秋胡瓜,这是最后一茬了,老家的人说摘了这些,要把藤蔓给拔了,你夏天说吃着爽口,你阿娘说你爱吃,让全部给你送来。”   胡瓜就是黄瓜,这东西的确爽口,长孙皇后再三拜谢了嫡母。   长孙皇后就把话题往王翦身上引,问王翦最近身体如何。   老夫人回答两句王翦的近况,就把话题往长孙皇后身上引,询问她孕期遇到的事情,给她传授些养胎的经验,又把她的侍女叫来,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   这个事无巨细是对孕妇问的,太子的事情丈母娘不好问。   老夫人是体面人,不好开口,但是王翦的老妾是个很放得开的人。她四周看了一遍,就说:“各处都好,就是这里不见男人的痕迹,太子和你不住在一起吗?”   长孙皇后有些羞耻,她耻于谈论夫妻关系,但是王翦家的老妾就很好放,对男女之事能公开谈论。长孙皇后忍着羞耻说:“我如今有身孕,太子留着不方便。”   老妾立即高声喊:“他怎么不方便,我怀着你的时候,你阿父去打仗了,就这样我对着他骂了三年,你男人又不去打仗,整日在家里打转,你怎么就不骂他?把妻子娶到家里来就要关心,不关心不供养还娶什么妻子!”   长孙皇后每次对上这一世的生母,总是非常羞耻和手足无措,她赶紧看嫡母,嫡母不说话。   王翦的老妾这时候掐着腰,高声说:“他娶你,你要记住,是他娶你,你是妻,不是那乱七八糟的陪嫁媵女。你怀着他的孩儿,你难受他要陪着,你晚上腿抽筋了他要知道,他丢下你一个人在这屋子里,是看不起我们王家吗?”   老妾跟个霸王一样,看着长孙皇后越看越觉得不争气,就说:“你就该收拾东西回家,还住在他家干什么!”   老夫人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长孙皇后又被先秦的习俗冲击了,不是说女人嫁人了之后没经过允许是不能回娘家的吗?   她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后,老夫人终于知道这孩子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孩子的脑子坏了!   她说:“你知道许穆夫人吗?”   长孙皇后点头。   老夫人说:“卫国有难,许穆夫人让丈夫许君出兵救援,许君不敢,怕引火烧身,许穆夫人就带着媵女们疾驰回国,那时候许国的很多臣民去拦截,拦住她了吗?”   老夫人叹气:“是你自己画地为牢,你真的想走,站起来就走,婚姻算什么,真想离开就真的离开了,婚姻子女都不该绑着你。”   老妾很生气,就说:“夫人,咱们回去告诉家主。不,咱们今天把孩子带走。”   老夫人说:“她现在年纪大了,马上要做阿母了,怎么办让她自己拿主意。”   老妾还要嚷嚷,老夫人说:“你别喊了,让她自己拿主意,你难道要替她一辈子拿主意吗?”   老妾这才没说话,安静了下来。   长孙皇后连忙安抚她们,最终她没有随着王家的女眷离开,而是留了下来。   长孙皇后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梳妆台上的盒子,盒子都开着,里面的钗环脂粉被她盯着看了很久。   钗环是代表的是男性亲属,包括她兄长长孙无忌和侄儿长孙冲等,还有他的三个儿子;脂粉代表女性亲属,其中就有三个女儿。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钗环和脂粉,忍不住叹口气。   天色渐渐暗了,李二凤走来,侍女来报:“太子回来了。”   长孙皇后挺着肚子起来迎接,她已经蹲不下去了,就让侍女把室内穿的鞋子拿给李二凤。   李二凤问:“今日如何?还吃不下吗?”   “今日好多了,上午我阿母阿娘来了,带着蔬菜,我吃着挺好,今天没吐那么多。”   “那就好。”李二凤想起昨日王翦在始皇帝跟前索要一对椅子,就说:“你没把椅子送到王家吗?”   长孙皇后说:“我吩咐人做了,大概是因为雕花太过复杂,他们还没做好,所以还没送。除了我娘家,各位先生那边也安排了。”   李二凤松口气,他说:“外舅家是贵亲,日后先送他们家。”   长孙皇后点头,夫妻两个一起搀扶进屋子里,李二凤说:“今日得到消息,通武侯在过年的时候能回关中探亲。”   通武侯就是王贲,父子两个都有功勋,所以王翦是武成侯,王贲是通武侯,因为王贲年轻,在外地做官。   长孙皇后就说:“是好消息啊,不知道侄儿能不能回来?”   “回不来,陛下没批复他们。”   这些高级武官们的探亲家是要始皇帝批复的,王贲能回来是因为王翦年纪大,让他一两年回来一次,要不然王翦死前容易留下遗憾。   长孙皇后想说现在都八月了,十月过年,这也没多久了。话还没说,就有侍女进来回禀,说是戚姬那边找了医者,刚刚得到消息,戚姬有身孕了。   李二凤回答了一句知道了,让人赏赐戚姬,他让人传晚饭,陪着长孙皇后一起吃饭。   长孙皇后心如止水,没荡起一点涟漪。她很平静地吩咐按照以前那位生下了皇孙寿的夫人的例子照顾戚姬。   戚姬本身就不是个安分的人,长孙皇后也不想管那么多,就说:“我如今有身孕,顾不了那么多,戚姬的事情,就让戚姬自己去处理吧,再不行您替她做主,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270]暗流:……   “这苹果真不好吃。”   秦朝的苹果还没经过两千年的选育,不仅个头小,还比较酸,关键是嚼着都是渣,不像现代社会的苹果那样多汁脆甜。   子央现在坐在长孙皇后的房间内吃苹果,长孙皇后看她被酸得五官乱飞,就哭笑不得:“你吃的不是苹果,你怎么不懂啊,你吃的那种又大又红又香的果子,是张骞出使西域后带回来的,这是林檎。”   “哦,是吗?”   子央对生物这块就不太懂,上次做吐酒石时候的她满世界找葡萄,谁知道本土的野葡萄到处都是。这次以为是苹果,没想到这不是苹果。   “怪不得这么酸呢!”   嘴上抱怨着酸,子央还是吃完了。   长孙皇后就说:“这种果子小而酸涩、质地绵软、不耐储,多用于蜜饯和煮食,非生食甜脆苹果。我就是最近一阵子想吃酸的,才拿来生吃,日常都是用来做蜜饯的。”   子央吃完赶紧漱口,酸得她的牙都倒了。   长孙皇后抱着肚子问:“我煮茶你喝吗?多放些糖,甜甜的,很好喝。”   子央想了想,就当是喝甜汤了,点头说:“好啊,少放点香料。”   “我现在有身孕,不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放心。”   长孙皇后开始煮茶,子央坐在椅子上左右看看,就说:“我也不是很喜欢椅子,主要是坐在椅子上不能随时倒下去躺着。”   跪坐着可以躺的,只要累了,直接躺下,可谓是简单方便。   长孙皇后笑着说:“你就是懒小娘子。”   长孙皇后想引导着子央说起唐朝的事情,侍女进来:“妫夫人带着皇孙寿来拜见夫人和长安君。”   长孙皇后就说:“姑姑来了,寿是该来拜见。”   别管孩子懂不懂事,田氏女们抱着这孩子很积极地融入了秦宗室内,凡是有亲属来,田氏女就抱着孩子来拜见,她们也不参与谈话,带着孩子见礼后就退下了,主打一个混个脸熟。   对这种事长孙皇后能理解,孩子是嬴姓的孩子,外祖家靠不上,自然积极融入父系家族。所以长孙皇后从不拦着,每次让皇孙大大方方地来拜见长辈。   妫夫人抱着孩子进来,对着长孙皇后和子央两人见礼。子央说:“寿醒着呢,来啊,让姑姑抱抱。”   妫夫人赶紧把孩子送到子央面前,子央抱着孩子哄了哄。   这孩子早产,现在看着不太健康,没太多精神。也不像别的小孩子那样哭闹,整个人就无精打采。   逗了一会儿孩子,妫夫人估计着时间,主动带着孩子离开了。   子央在他们走后就说:“寿一直这样吗?”   长孙皇后点头:“一直这样,现在好多了,医者说这要精心养育到十岁上下才能和常人无异,田氏女现在照顾得很精心,这孩子的衣服就没有脏的时候,吃饭睡觉都有姨妈盯着,十几个人什么事儿都不管,只想着怎么照顾好这孩子。”   子央叹气:“不管怎么说,这些姨妈们也尽心了。”   长孙皇后说:“我们家后院这些人,都想着抱团养孩子。田氏女是不着急了,虽然寿现在病歪歪的,但这孩子不憨不傻,只要能活下来,早晚有个盼头。比如说那些从六国带回来的贵女,赏赐给了太子,现在这些女人就盼着有孩子。她们以血缘为纽带,正积极争取,你长兄现在是我们家的香美食。”   子央的大脑停顿了一下,自动转换“香美食”等于“香饽饽”。   “哦,”子央理解是理解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安慰长孙皇后。她就是个光棍,没恋爱经验,至今母胎单身,压根不懂感情。   长孙皇后也没想让子央安慰,她就说:“所以啊,我们后院有人着急了,想从外面弄帮手进来。”   “啊?谁啊?”   “戚姬啊。”   “戚姬?”   子央的脑袋里就冒出那天见到的戚姬,端着红烧肉的戚姬活色生香。就算子央是母胎单身至今,还是个女娃,她看到戚姬的那一眼很惊艳,该怎么形容呢?对方丰腴白皙,多一分就胖,少一分没了这份韵味……她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人肌肤莹润,想要拥抱入怀,别说那些臭男人了。   除了石这个做梦都梦到吃的憨憨,谁看到戚姬都会多看一眼。   子央就给长孙皇后提醒:“据说她是戚夫人的姑妈。”   大名鼎鼎的戚夫人啊!   子央这么说,就担心长孙皇后像吕后那样吃了戚夫人的亏。   长孙皇后听出她的暗示了,就说:“你放心,我可不是吕氏。”   如果真的被长孙皇后那贤良淑德的名声骗到,才是真蠢。这位也是个狠人,就是狠得没有锋芒。   换句话说,能在历史书上立下盛名的,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长孙皇后把茶推到了子央跟前,看了看门口的侍女,压低声音说:“有事儿我想私下问你,关于我那几个孩子。”   子央说:“是你想知道还是太宗想知道?”   “自然是我想知道的,这事儿咱们瞒着他,可好?”   “好是好,就是我也不知道全貌,我知道什么说什么吧,要是不确定的、野史、不合常理的,我提前给你说。”   “我这里多谢你了。”   “哎呀,咱们这关系,说这个见外了。其实我对你是有一点点意见的,就一点点,但是我对太宗有很大意见,常常因为他迁怒你,要是再有这种事儿,你别和我计较。”   “你放心,你我的交情是你我之间的,和他无关。”   这话子央就信一半,谁不知道长孙皇后就是李二凤的影子啊!   长孙皇后就问:“高明的孙子,那个做宰相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昌李适之。”   “适之,他一生之事你能讲讲吗?”   子央想了想,就说:“你也太坏了,你是不是想从这些人的生平里拼出什么来?”   长孙皇后就知道这孩子机灵,没想到这么机灵,就说:“我这是好奇才打听后人,你有机会知道你后人的事迹,你不打听吗?你不好奇吗?”   “我下一代的我想知道,下下一代的就不想知道了。”   子央知道秦四世的事迹后,就没主动去打听秦五世,因为太远了,秦五世对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长孙皇后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想知道。”   “行吧,我今儿也没事儿,扯闲篇也是说话,和你说这些也是说话,说什么都行。”   子央就说:“神龙元年,唐中宗发动神龙政变,恢复大唐国号,史称‘孝和中兴’。鉴于武则天在位期间对李唐宗室大加屠戮、几近剪灭,中宗即位后,着力优抚并拔擢高祖、太宗、高宗三朝的子孙后裔,以此逐步重塑和强化皇室的政治影响力。   李昌就是在这时候出仕的……”   子央开始讲李昌的一些经历,最后说他服毒自尽。   子央讲了很多,嘴巴很干,一口气喝干了茶。   喝完后,忍不住吐槽:“你这是放了多少糖啊?齁甜,甜到糊嗓子。”   她自己起来去弄清水喝。   长孙皇后叹气,忍不住说:“这些孩子啊!李隆基太不争气!”   子央没和她讨论这些,而是说:“你少吃点儿甜的,要不然容易得妊娠期糖尿病。”   “这是什么病?”   “我也不太懂,我又没生过孩子,总之你别吃这么多甜的。”   长孙皇后看着糖罐,就说:“我想着糖是好东西,一般人还吃不到糖呢,就补一补。”   “你可别乱补,过犹不及,多吃点五谷,多吃肉菜,吃饱就行。对了,盐也少吃,容易血压高,我怀疑老李家有祖传心脑血管疾病。也不是我怀疑,是大家都怀疑,这和你们的高油高盐高糖的生活方式有关。”   “是吗?”   长孙皇后看着糖罐,心说要是戚姬好好的也就罢了,再这么蹬鼻子上脸,就把这糖赏赐给她,让她高油高糖高盐,让她使劲补!   子央问:“说到吃的,我都饿了,中午吃点啥?”   现在都是一天两顿饭,长孙皇后说:“你要是这会儿饿了,我让人你给你煮汤饼,再给你切一盘胡瓜来。昨天我嫡母和生母一起来了,带了频阳送来的胡瓜。”   胡瓜就是黄瓜,子央点头:“你娘家种胡瓜了啊?”   “嗯,是啊,这胡瓜能种三茬,前两茬留种,我阿父找人弄了点种子,赶上种第三茬。让人回频阳老家种,种出了十几棵,现在捡着嫩的摘了一些给我送来,其他的留种呢。”长孙皇后说:“现在的胡瓜还是金贵物呢。”   子央点头:“算了,我不吃了,你现在大着肚子呢,你多吃点。”   长孙皇后和子央互相推让,这时候李二凤回来了。   他看到坐在屋子里的子央有些意外,就问:“你不是去官府了吗?”   子央掩饰地咳嗽了一声:“我明天出门,找王师请假说要收拾东西,就跑来和伯妇说话。”说完,子央顿时理直气壮地问:“你不是在侍奉阿父吗?你怎么回来了?”   李二凤说:“姬夫人去了,她陪着阿父说话,我就回来了。”   子央想着大概是公子拓的阿娘,反正始皇帝的后宫里,喊一声姬夫人,好多人应答。   长孙皇后问子央:“你要出去?去哪儿啊?”   子央说:“割韭菜去啊!”   “割韭菜?哪里种韭菜了,还需要你去割?”   李二凤把茶壶里的茶一口喝干,听到长孙皇后这么问,就说:“此韭菜非彼韭菜,这不是天冷了吗?各处种地后开始服徭役,咸阳各处宫殿又要营造了,她不去弄钱粮,这宫殿怎么造下去啊。”   长孙皇后懂这意思了,就说:“又要动用《金城疏》了?”   子央说:“招不在老,能用就行。我打算十年内让阿父的宫殿盖好,到时候我就和他一起搬家。”   李二凤说:“要轻徭薄赋!”   子央反问:“我这是徭役吗?我是不是给钱了?我是不是管饭了?我是不是拉动内需了?这叫大基建转移支付,你不懂不要瞎逼逼。”   李二凤觉得这小娘子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他刚要说话,长孙皇后就插口:“什么是大基建转移支付?”   “就是借着建设实现地区间财力再分配。”   李二凤说:“你也是想享受,有这钱就该做点别的事。”   子央回答:“我是很想享受啊!我记得你还建造了大明宫呢!咱们谁也别说谁。”   随后子央拉着长孙皇后的手就说:“我一开始是不同意建造宫殿的,章台宫修修补补还能用。但是后来我想了想,觉得这宫殿还是要建,有很多好处。除了刚才我说的转移支付能让关中富起来之外,还有就是实现阿父的愿望。”   阿父很有想象力的!   把天上的星辰以宫殿的形式分布在人间,这宏大的想象力,子央是没有的。   仔细想想,始皇帝是真的把眼光放到了宇宙之中,他的骊山陵里面有山川湖泊,有日月星辰,他的棺椁在水银做的湖泊上漂浮……这想象力真的绝了!   如果这宫殿不用民脂民膏建设,只需要刮尽六国权贵和豪强的每一分财富,子央觉得可以建!   要知道今年关中乡党对给陛下建宫殿的事情很积极,因为去给陛下建宫殿,有温暖的土炕,有早晚能吃饱的饭,中午还有一顿肉汤,每天干的活是徭役的三分之二,走的时候还能结算工钱,如果不要工钱,可以用农具铁锅剪刀菜刀相抵,这真的是一份令人期盼的差事。   关中庶民很积极,子央也很积极,始皇帝很期盼,总之大家都很高兴,就李二凤不高兴。   李二凤也不是不高兴,他也有机会住进始皇帝设计好的宫殿中,但是他这人随地大小演深入骨髓,还是小小地指责了一下子央只惦记关中百姓,不惦记关外的庶民。   子央皱眉:“你这人真的是……有时让人觉得好没道理,我惦记了你不高兴,不惦记了你还不高兴。怎么做你才会高兴?”   “好了好了,”长孙皇后打岔,就怕他们两个吵起来,就说:“汤饼来了,良人吃一碗吗?”   李二凤也饿了,点头:“嗯,吃一碗吧。”   子央的想法就是吃完就走,没法和这人相处了。   次日子央出门,这一次出门有三个目的,分别是:割韭菜、巡视四关,巡视关中。   天气冷了,始皇帝穿着厚厚的斗篷,戴着皮毛帽子,看着侍女在子央的车里铺好了被褥。   子央裹得跟一只大狗熊一样,跟始皇帝告别。   始皇帝特意把石叫来,嘱咐他:“你要侍奉好长安君,遇到了危险,你要舍命保护她。”   石点头:“您放心吧。”   始皇帝又把樊哙叫来,吩咐说:“你也要护卫好长安君,无论如何,不能令她陷入险地。”   樊哙应下。   始皇帝又把夏侯婴叫来:“朕知道你,你数次在车上挽救长安君,日后驾车,你要时时留意。”   夏侯婴立即应下。   安排好后,子央带着侍卫门客和书吏们骑马离开章台宫。   刚走出章台宫没多远,丑夫牵着马等在路边。看到他们来了,丑夫上马,靠近了队伍。   他看到子央,忍不住皱眉:“还没冷呢,你怎么就穿这么厚?”   子央穿得太夸张了,这还没结冰呢,她裹得像是要过寒冬一样。   子央小声说:“嘘嘘嘘,不要说话,出咸阳了我再脱。”   始皇帝畏寒,子央的肺部也不好,为了应对冷风,要裹得很严实,不能冻着了。但是始皇帝的身体虚,他现在准备越冬,所以子央的衣服就很厚。他怕子央冷,所以对子央的衣服盯的很勤快,有种冷,叫做阿父觉得子央冷。   丑夫有时候觉得这父女两个很难理解,让人无语,难评!   就在这种气氛中,一行人出了咸阳,子央令整个队伍停下,让人在马车的轮子前后放上石头,上车去换衣服。   樊哙灌婴等人只听说过丑夫,这还是头一次见,就一起来打招呼。   丑夫也听说过他们,据说这几位是去过西域的壮士,就和灌婴他们一起说话闲聊。   就在这时候,打远处有几个骑马的人围着一辆车缓缓到了跟前,看到丑夫一行人,立即停住了。   就有侍卫前去问他们是什么人,得知是投亲的,让他们等一下。   这里是关中,是咸阳,是贵人遍地的地方,这些人就等了起来。   子央在云和霞的帮助下,换了一身男装出来,被石扶着跳下马车,就说:“行了,给人家让路。”   子央重新骑马,侍卫把卡着轮子的石头拿走,夏侯婴驾车,整个队伍缓缓移动,侍卫门客们簇拥着子央精美的马车离开,后面是书吏们的马车行李。   整个队伍庞大有序,过了一会儿才过完。   随后这几探亲的人上马,护送着马车进了咸阳,在北岸一条小巷子里停下来。   巷子里的人赶紧打开门,让马车进来,马车里出来了两个老仆妇,扶着一个妙龄女子下了车。   随车的一个人说:“速速给女郎安排房间,舟车劳顿太辛苦,先让女郎睡一会儿。”   宅子里的仆妇来请,这女郎被扶着进入了房间。   这宅子的门被关上,门上挂着一块木板,写着“戚宅”。   戚姬的家人到了,如今在宅子里商量如何把今日刚到的女郎送入太子府。   到了晚上,李二凤刚回到家,就看到戚姬迎了上来。   她泫然欲泣:“良人,我这阵子总是做梦,梦到我父母,可惜我父母远在定陶,不能解相思之苦,所以我想请您允许我妹妹来陪陪我。”   李二凤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很纵容戚姬了,不能再让戚姬跳得高惹长孙皇后和王氏不高兴。   他就说:“不如你回戚氏的宅子里住几天吧,想好了再来和我说。”说完回长孙皇后的院子里。   戚姬这下神色大变!   她不敢回戚氏的宅子里,因为一旦回去,她孩子的身份就会遭受质疑。   在皇家,一个男孩的出生一旦遭受质疑,他将来的前程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戚姬连忙换了表情,追着李二凤说:“我和太子才是亲人呢,我虽然思念家人,可您也是我的家人啊,您在这里,我回娘家,这不是更远了吗?我不回去。”   李二凤就说:“不回去就回你的院子里去,不可乱跑,这阵子夫人身子重,别让她操心你了。”   戚姬听出这意思了,是让她别去招惹夫人。   戚姬心里不舒服,还是听了。   晚饭后李二凤去了其他院子里,侍女就把今日戚姬的事情讲给长孙皇后听。   长孙皇后叹气,就说:“这贱婢……”   本来要留她一命,现在不能留了,主要是长孙皇后担心步了吕后的后尘。   戚夫人母子给吕后母子添了太多的麻烦。   长孙皇后心里想的是:   如果自己这一胎生的是男孩,戚姬也生了男孩,那么戚姬想尽办法找自己母子的麻烦,毕竟戚家女都不是好人,看来这姑侄俩个都喜欢挑衅正室;   如果自己生了女孩,对方生了男孩,戚姬就更志得意满,前面的皇孙寿身体不好,不知道是否能养大,如果夭折,戚姬的儿子就是事实上的长子,如果她的儿子真的成了事实上的长子,对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威胁更大。   如果自己生了女儿,对方也是女儿,是能暂时松口气,但是戚姬不是安分的人,下一胎如果是男孩,还是会挑衅正室。   戚姬留不得了!   长孙皇后也了解李二凤,能杀戚姬,但是不能杀她腹中的孩子。   夜深人静,长孙皇后双手合十,心里对着菩萨和佛祖忏悔。   她本不想取对方的性命,但是为了自己,不得不取了。   她默默地念着:“若未来世诸众生等,欲忏悔罪、灭恶业……今悉诚恳、对三宝前陈露、不敢覆藏、愿令除灭。”   念完,在心里默默诵读佛号,随后睁开眼,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也看到了梳妆台上的钗环脂粉。   她坐了一晚上。   次日一早,裙对刚起床的李二凤说:“夫人的侍女来报,说她昨日一晚上没睡,就睁着眼坐着。”   李二凤立即赶往长孙皇后的院子,进门后就看到长孙皇后背对着门坐着。他飞快地换了鞋子走入室内,发现长孙皇后正合掌闭眼默默念经。   听到有动静,长孙皇后转头看着李二凤。   李二凤问:“观音婢,这是怎么了?”   长孙皇后叹气:“我犯戒了,从今日开始,往后每一天,我给戚姬读《金刚经》和《地藏经》,她生子之日,亦是我送她入轮回之时。将来她之子,亦是我之子。”   李二凤毫不犹豫地说:“家中眷属,你做主就好,不该为她而一夜未眠,对你身体不好,下次万不可如此了。” [271]参观学宫:……   子央顶着寒风来到了函谷关。   秦孝公置函谷关,整个函谷关和秦国的国运绑在了一起,函谷关因为秦国坚持东出招惹天下诸侯而成了天下名关,东方六国对秦国恨的牙痒痒,每次聚集在函谷关前空嗟叹。   然后下一次还会死磕函谷关。   也正是函谷关,数次把大敌挡在门外,为秦国的“虎狼”称呼出了一把力。   子央站在函谷关,眼神看向东方大概六十公里的地方。那里在东汉末年,由曹操下令,设置了潼关。   为什么要设置潼关呢?   主要是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函谷关不能控制渭黄。渭河出秦岭进入黄河的地段在函谷关东方,那里是蒲津渡南岸。如果从黄河进入渭河,能直扑咸阳。也正是这个原因,东汉末年曹操才会设置潼关,废弃函谷关。   其二个原因,是因为骑兵就是不走水路,也能从秦岭绕开函谷关。   以前秦孝公置函谷关的时候,七国之间骑兵不多,都是驾车。后来兵车被淘汰,骑兵成了兵种之一,执行快机动作战任务,能绕开函谷关。   如今有了马蹄铁和马鞍,兵车很少出现,骑兵渐渐多了起来,所以就不得不考虑废弃函谷关而设立潼关。   子央就带着人从函谷关出来,前往设置潼关的地方去查看。   她为这件事向始皇帝写信,建议他在函谷关东设立新关,把渭河入黄的口岸给概括进来,同时应对骑兵的快速机动。   函谷关距离咸阳大概有五六日的路程,因为用快速的传递方式,四日后,子央的信件到了始皇帝的桌上。   始皇帝拆了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看完后他吩咐侍卫:“请几位丞相前来。”   始皇帝把信件递给了李二凤:“你来看,你妹妹说要在函谷关以东设立新关。”   李二凤就知道这新关是潼关。   李二凤心里就笑话子央,这真是白面书生只知道寻章摘句,她不懂行军,自然不懂潼关。   如果说函谷关没能扼住水运咽喉,让人有通过水路直扑咸阳的危险,那么潼关也不是铜墙铁壁。   李二凤作为一个马背上的皇帝,他没跟始皇帝建议设置潼关,要是潼关真的好用,他为什么不说?难道要让建议设置潼关这么好的机会让子央占去?   是潼关也有缺陷。   潼关南依秦岭,关城西侧有深达数十米的禁沟(又称禁谷)南北横断,是天然的侧翼屏障。然而,禁谷内仍可南北通行,且直通秦岭深处。若敌军以主力牵制潼关正面,另派精锐绕道南下,沿秦岭山麓潜行至禁谷南侧向北突袭,便可直接抵达潼关背后,使关城腹背受敌。   这一招李二凤早就想到了,只是他没机会用,他相信,天下英雄多的是,有眼光的军事统帅也多的是,总有人识破潼关的短板。   事实上,在唐末,黄巢起义军正是利用此漏洞,派大军自禁沟北上,两面夹击攻破潼关,直捣长安。这才有了“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场面。   除了禁沟带来的危险,潼关的绝对防御是建立在“黄河紧贴塬体流淌”的基础上,迫使东西向的行人必须登上高塬经过关城。   可是到了唐朝,水土流失严重,随着黄河中游水土流失加剧,大量泥沙在潼关段河道淤积,导致河床逐年抬高并不断向北退缩。   原本陡峭的河岸逐渐裸露出宽阔的河滩,使得东来之敌无需仰攻险峻的黄巷坂,直接贴着北面的黄河滩涂即可绕过潼关主城。面对地形变迁,唐朝被迫将关城从塬上移至下方的河滩地带,但整体防御优势已被大幅削弱。   现在要说的就是最后一条,黄河是否还会水土流失?   黄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水土流失,渐渐地形成了地上悬河呢?   是汉武帝时期。   当时的人就知道,黄河携带泥沙,是因为“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溉田……而关中、北地、上郡益垦山田(坡耕地)、废牧地——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   那么秦朝是否可以避免呢?   有可能,因为秦朝,特别是关中,在实行“壹山泽”,山泽是都是皇帝的,任何人进去弄点物资出来都是犯了秦法。   然而秦法森严,可关中百姓的生存压力太大。为什么要各处开垦,那是因为要吃饭啊!   李二凤估计,最后关中还是要开垦耕地,水土流失的事情挡不住。   潼关可以建,但是几百年后,潼关仍然会被废。   几位丞相来到曲台殿,看了子央的信件后就开始议论这件事。   这里面大家的想法不一样,李斯觉得可以设置新关,他就是要支持子央,而且有种无条件支持的姿态。   冯去疾觉得函谷关就很好,没必要设置新关,毕竟函谷关的坚固是众所周知的,在过去的几百年,六国叩关,虽然也曾叩开过,但是函谷关给老秦人和天下人的感觉,这就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雄关。现在的函谷关,已经不是单单的一处关隘,它已经给了关中的老秦人一种安全感,这是新关替代不了的。   隗状的想法是现在天下太平,已经没有人前来叩关,但是民夫的力气是有限的,事情有轻重缓急,新关不急,但是胡人是真的每年难下打草谷,必须先修长城,修完长城再说是否要建造新关。   王绾的想法是修新关的钱粮从哪里来?无论干什么事儿,要先看看自己口袋里有多少东西,所以没钱粮就先别谈修新关,函谷关每年修修补补,尚可支撑一段时日。   始皇帝听了,就知道除了李斯,另外三个不赞成。   不赞成也有充足的理由,但是这些理由在始皇帝看来,也就那样,他想办成一件事,是从不看有没有理由,只看能不能办成。   始皇帝问李二凤:“你怎么看待?”   李二凤的看法是:修不修都行。   他回答:“二百年内函谷关尚且可以支撑,二百年后,必须修新关,毕竟函谷关挡不住骑兵。”   王绾的脸顿时皱巴了,听太子的意思,这钱要早晚花!王绾对始皇帝很了解,这位是从不把事情往后推,自己能办的事情,绝不推给二世。   隗状赞成,就说:“再有两年,长城就能连成一片,日后只需要每年修修补补。不如这样,修完长城再去修新关,和长城比起来,新关一年就能修成。”   说一年还是往长了说的,新关就是再雄伟,能比得过长城吗?   冯去疾就说:“函谷关不能废”,既然拦不住修新关,冯去疾就出了一个主意:“不如实行双关并存”?   这意思是函谷关保留,一起担负起保护关中的任务。   大家都看着他:这是何必呢?   始皇帝没有回应冯去疾,就说:“按照隗状的说法,两年后再建。朕随后召见治粟内史,让他留足了钱粮。”   只能这样了。   随后几个丞相又说了别的事情就离开了。   忙碌的一天结束,晚上始皇帝和李二凤一起吃饭。   始皇帝就问李二凤:“伯妇几月产女?”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长孙皇后肚子里的是个女胎。   李二凤说:“正月末或二月初。”   “嗯,”始皇帝点头:“虽然是女郎,也是你的嫡女,不要摆脸色给伯妇看。”   李二凤笑起来:“看您说的,儿和伯妇感情甚笃,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那就好。”始皇帝说:“你还年轻,将来有大把的时间,嫡子的事情不要太急,太急了你就会急躁,伯妇的身体也恢复得不好。”   李二凤举杯敬酒,感谢始皇帝教育。   始皇帝问:“学宫是不是建好了?”   李二凤点头:“是建好了。”   “什么时候‘招生’啊?你妹妹说招生让朕有点不适应。”   李二凤说:“春季开始,现在天冷,而且学宫各处都是新建,有些地方还没规整好,妹妹下令建造火炕和火道方便学子们御寒,过几日就要烧火试一试,等各处都安置好了,再让学子们进入。”   始皇帝点头:“朕想去看看。”   李二凤挺高兴的:“那好啊,你看哪些日子合适,儿陪着您一起去”。   始皇帝说:“趁着这几日天气好,中午的时候不太冷,朕穿厚点,你我一起去看看。这几座学宫都要看,各处瞧一瞧。对了,把大臣和宗亲们也带上,那些告老的老臣们也叫上,咱们一起去。”   三日后,几个告老的老臣来到了章台宫,也没进入曲台殿,就袖着手站在阳光下晒太阳,一边晒太阳一边说话。   这里的老头子都是历经过大魔王和大魔王的儿子孙子,又侍奉过大魔王重孙的人。   比如说当年长平之战,白起的副将桓齮,这位一把年纪,据说眼睛快看不见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这两年也就能分辨个人形,除非面对面,要不然看不清对面是谁。眼神不好用,耳朵也快不行了,大家说话的声音很大,他的声音特别大,还时不时地埋怨周围人说话声音小。   还有王翦的副将辛胜,几个月前刚告老的杨端和,前几个月差点病死的蒙骜,为秦灭六国赢得开门红的太守腾等。   大家都在说话,王翦这时候从车上下来,老远就拱手打招呼。   除了桓齮,大家都拱手还礼。桓齮问:“这是谁啊?”   蒙骜提高嗓门:“是武成侯。”   桓齮点头:“哦,是王贲啊,王贲,你阿父怎么没来。”   这是糊涂了啊!   杨端和就说:“老将军是一阵一阵的,刚才还清楚着呢,这又开始糊涂了。”   王翦大声说:“王贲还在回咸阳的路上,吾是王翦。”   桓齮:“啊?”   王翦大声说:“王翦。”   “王翦就王翦,你那么大声作甚?”   大家都笑起来,王翦也忍不住笑起来。   杨端和问王翦:“武成侯,陛下为什么今日如此大阵仗去学宫?”   就始皇帝那人,他是个不爱挪窝的人,凡是从曲台殿出来,都是因为大事,去巡视学宫,在杨端和看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也过于隆重了,不仅陛下太子都去,诸位官员也去,连这些告老的大臣也都要去,比如桓齮和蒙骜,这两位一个是糊涂一个是病弱,就不该折腾他们。   王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些被迁到关中的六国豪强和富商们,被长安君摁着搜刮了几次了,这些人被刮了好几次,得到的回复就是允许他们把他们的弟子送入学宫,将来学宫读书也是大秦官员选拔途径之一。”   蒙骜笑了一声,其他人也都笑起来。   长安君就没想把这些人的子弟选入官府。   太守腾说:“早年吕不韦在的时候,陛下还未亲政,吕不韦卖官鬻爵,那是一手交钱一手给官,长安君要是真想让他们的孩子有官职,早就办了,还用让他们进入学宫?”   名义上是学宫,实际上就是一处能读书的豪华监牢,这些人也不是看不明白,毕竟这件事看上去是真的。而且陛下和太子如此重视,都亲自巡视了呢。   这几个人晒着太阳说这个,曲台殿内,几个丞相身边围着九卿,也在说这件事。   日后是真的会从学宫里选拔人才,而且是急不可耐的选拔人才,因为大秦的官吏队伍太需要人了,天下这么大,占据了六国的土地,却没有足够统治六国的官吏,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所以学宫那边是真的倾斜了各种资源,调配了各种人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大秦教出符合秦法要求的官吏。   这几处学宫里面,最显赫也是着重从中选拔官吏的嵯峨学宫。这个嵯峨学宫是这次一众学宫里最不显眼的。   说它显赫,是秦朝官员眼中显赫;说它不起眼,是因为在除了官员之外的人眼里,一点都不起眼。   除了嵯峨慈学宫,还有渭滨学宫,有咸阳学宫,更高级的还有傍明学宫,辟雍学宫,秦泮学宫,庠序学宫等。   嵯峨是因为咸阳附近有小山,叫作嵯峨山,在这里建造的学宫看上去破破烂烂,所以自从建设之初,这里就没多少人关注。毕竟这里远离咸阳,和别的学宫比,这里的地址真的偏远,据说招收的也都是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周围还有耕地,要让这些孩子半耕半读,而且这里的孩子都是学法家和墨家,凡是进入这里,只能在墨家和法家之间二选一。   至于其他的学宫,能选的“专业”就多了,诸子百家在各个学宫的侧重不同,总之百花齐放。当然了,墨家和法家在各个学宫都有人教授,作为秦国的显学,墨家还算低调,但是法家从不低调,从学宫筹建到挑选生源,相当霸道!   这次诸子百家的大贤就要趁着始皇帝巡视,要告法家的状!   凭什么你们先挑弟子!大家要各拼本事。   当始皇帝的六驾金根车进入傍明学宫后,跟在队伍后面的几个老臣就对着傍明学宫的石牌指指点点。   太守腾就问:“傍明是什么意思?”   蒙骜有气无力地回答:“‘天子曰明堂、辟雍,诸侯曰泮宫’这里因为靠近章台宫,如果把曲台殿称之为明堂,这里靠近明堂,所以就叫‘傍明’,傍,就是依靠的意思。”   太守腾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   王氏有人跑到王翦身边嘀咕,王翦就说:“好孩子,说的声音小了大父听不到,声音大了,大家都听到了,直接大声说吧。”   王翦的孙子就说:“前面那些大贤要找李相辩论,说李相跋扈。天下人想学什么是他们自己决定的,李相不该蛮横地不顾天下人的意愿挑选他们做弟子。”   大家都笑起来。   这分明就是演一出戏。   就是在短期内麻痹六国权贵的戏,嵯峨的特殊早晚被人发现,但是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于是始皇帝在他们辩论后,下令每个人自由选择诸子百家的大贤做师父。李二凤看着一脸委屈的李斯,对子央和李斯相里勤这几个人的私下勾兑非常清楚。   他没挑明,是因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子央负责建造学宫,子央不插手教学,教学是李二凤要负责的事情。而嵯峨学宫的存在,不单单是子央一个人的主意,是法家和齐墨这两支重要的力量向始皇帝争取来的,是始皇帝亲自掌握的学宫,绝不是李二凤和子央能插手的地方。   始皇帝对道家的大贤很热情,特意请来说话,如果秦朝还允许再兴盛一个学派,始皇帝允许道家兴盛。   随后从傍明学宫离开,去了咸阳学宫。   傍明学宫在渭河南岸,靠近章台宫,附近有很多官府,咸阳学宫在咸阳北岸,也占据了好大一片地方,是除了傍明学宫和嵯峨学宫外,是面积最大的一处学宫。   始皇帝在这里重点看各种设施,这里非常奢华,每个卧室里都有炕,两个学子分一间卧室,有各自的书架书桌衣柜,除了炕是公用的,其他的用具属于各自拥有。   这是对金主的照顾,子央摁着人家割了几次韭菜,薅了好几回羊毛,现在对人家的孩子好点,算是她最大的善意了。   始皇帝摸了摸火炕,就说:“不错。”   咸阳学宫的祭酒就开始介绍各种看不见的设施,比如说这里冬季供应热水,再比如说这里有仆妇们洗衣缝补……就是这里的收费略高。   始皇帝带着一群人乌泱乌泱地在渭河北岸走了一遍,最后以“时间太晚”为由,没有去嵯峨学宫巡视,直接带人回章台宫。   大家跟着在章台宫外散了,官员们虽然跟着转了一天,但是今天的事儿丝毫没减少,王绾催着各府的官员立即回去干活,所以各府官员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留下来寒暄说话的都是宗亲和告老的官员。   一群老头子们慢悠悠地往北去,准备过渭河。   过河后,大家都散了。辛胜陪着昔日的主将王翦一起在渭河北岸走一走,两个人讨论起长安君的算计。   这时候王翦的孙子就问王翦:“大父,您说长安君都算计得这么明白,那些六国旧贵怎么还把家中的孩子送来?”   王翦说:“长安君是算计的明白,但是要真有那忠心可靠又优秀的孩子,还是要破格提拔酌情录用的,他们现在争的是这个机会。而且多繁衍几代人,彻底成了关中老秦人,再往嵯峨学宫送孩子不就够格了吗?现在不出钱、不流血,不证明忠诚,将来就没机会出头。”   他们王家还是周天子的后裔呢,为什么能在秦国做官,还不是前人证明过忠诚了吗。   辛胜就说:“长安君有好处都想着咱们。”   嵯峨学宫是看着破烂了点,但是里面还是很结实的,火炕也有,就是大通铺。但是不用花钱啊,哪怕是家中贫寒,只要有资格进去,吃穿都是陛下赏赐,然后再奔赴各地做官。   辛胜又说了一句:“征战这么多年,咱们老秦人总算是体会到大王坐了天下的好了。”   战争红利正缓慢惠泽秦人,不猛烈,但是处处都能察觉到。   辛胜是王翦的副将,是他的心腹,连着两句都说老秦人感念长安君,没提太子,意思是再直白不过了。   太子或许斗不过长安君。   这事放在别人家里,大家都一笑置之,毕竟都不做官了,而且一把年纪,将来的事情也不用操心理会。   但是王翦不一样,他的女儿是太子夫人,无论如何,王翦都难以置身事外。   王翦叹气,让孙子们去一边玩耍,就跟辛胜说:“小女腹中是个女胎,前不久妫姓田氏女生了个皇孙,定陶戚氏送来的戚姬有孕,现在肚子里是个男胎。”   辛胜感觉到老将军的焦虑了。   长子次子都不是嫡出,虽然嫡出尊贵,然而嫡子年纪小,排序靠后,继位风波说出现就出现了。   王氏已经卷入其中,不能独善其身。   辛胜只能叹气,太子现在只是太子,陛下虽然和往常一样身体虚弱,前几个月又有一场大病,但是现在看着精神还不错,最起码陛下还有十年的寿命,太子那边十年之间不能继位,他几位拖的越久,长安君的实力就越强,太子的地位就越难说。   辛胜就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翦点头:“只能这样了。”   他还有些话没和辛胜说,那就是太子府中的孕妇不止太子夫人和戚姬,还有其他人,只是其他人月份尚浅,现在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一旦这几位也确定是男胎,对于太子夫人而言,生育压力就太大了。   王翦的话明显是在安慰自己:“就是没有嫡子也无妨,先王不就是庶出记在了华阳夫人名下吗?”   嬴柱有二十多个儿子,异人改名子楚,处处讨好华阳夫人,最后才由庶出变嫡出,继承了大位。   不是自己家的血脉,很难为自家考虑。如果是以庶充嫡,王家的付出和收获难成比例,甚至为对方出钱出力,最后还容易被扫地出门。   王翦真的很焦虑。   女儿的未来,家族的未来,压在他心口上,让日渐苍老的他难以释怀。 [272]生产:……   关中很大,巡视一遍就很受罪,而且四关都建在险峻的地方,想要里里外外的检查一遍,就更受罪了。   子央她恐高!   可关中有很多山,就秦岭而言,让子央又爱又恨。   冬天来临,子央畏寒,却要越过高山进入关隘,同时还要各处查看,需要查看周围,便于自己的脑海里及时更新这里的地形,毕竟这是兵家必争之地,无论多认真都是应该的,更是觉得日子过得度日如年。   子央没少在信里抱怨道路难行,始皇帝看着信忍不住叹气。   昌看着始皇帝对着信纸一遍遍叹气,就问:“您怎么不让长安君回来?”   “你懂什么?”始皇帝把信装进信封里,就说:“享福这种事儿不能让人替,有的苦更不能让人替她吃。”   昌问:“为什么啊?”   老奴仆是真的弄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一辈子弄不懂的事太多了。   始皇帝再次叹气,也没解释,这种事情没必要解释,也不需要向人解释。   毕竟有人公开说过“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子央不去巡视关中,不深入关中各处,不与关中的老秦人们交谈,她凭什么统领老秦人?   没有天府之土的关中,没有虎狼之师的秦人,子央凭什么立足?   太子想去,那不是不让他去吗?但凡让他去,他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把整个关中走一遍。   始皇帝说:“长安君不是抱怨,是跟朕撒娇呢。”   昌就更不懂了,撒娇是用抱怨的口气吗?   始皇帝就说:“放好,早点睡,医者说了,不可熬夜。”   这个懂,昌立即把一个沉重的木盒子搬来,始皇帝把信放进去,随后把盒子上的木块推了几下,打乱了顺序,这等于上锁了,还是一把密码锁。   让子央看见,子央只会感慨:古人是古,不是笨,感觉古人比现代人更聪明。   然后再感慨一句:感觉过了两千年,现代人都没什么进步!还是傻瓜多!   始皇帝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衣服,洗了脸问昌:“现在是十二月是吧?”   昌就说:“您说得不对,现在是一月。十月新年,新年那天您正好过寿,过了半个月长安君出行,现在长安君出去快三个月了。”   始皇帝说:“朕现在已经不辨日月了。”   他不只是对时间没概念,他对天气也没概念,光看子央抱怨冷意外外面很冷,实际上是因为山中的气温比外面平原上的气温更低,但是在渭河两岸,随着气温升高,渭河上的冰开始融化,岸边的小草刚在冒芽,春天已经到了。   “您不能这么说。”昌笑眯眯地讲:“不只是您,很多人都是过着过着忘了日子。”   始皇帝说:“那是别人,朕每日批示公文是要看日期的。”   不服老不行了,现在都已经健忘了。   始皇帝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人会变老的观念。以前还想过长生,现在也想,但是并没有那么渴望了。   他说:“扯远了,朕就是想问你伯妇的事情,这么说这个月伯妇要产女了?”   “是这样。”   始皇帝说:“明日让姬夫人来一趟”,考虑到昌一直都是笨笨的,始皇帝加了一句:“是燕氏夫人。”   昌点头,姬姓燕氏,是公子拓的阿母。他回答:“晓得了”。   姬夫人带着儿子公子拓在次日来曲台殿拜见始皇帝。   公子拓现在稳重多了,恭敬地向始皇帝问好,始皇帝要抱他,他别扭着说:“我都大啦,不能再让阿父抱啊。”   始皇帝说:“无妨,阿父就抱一会儿,外人也不知道。”   公子拓立即露出个大笑脸。   始皇帝就坐在椅子上抱着公子拓,姬夫人看着桌椅,笑着说:“皇兄这里的坐具又换新的了?”   “嗯,是相里勤送来的,他说这种坐着更舒服,朕试了试,果然舒服。”   始皇帝的个子高,以前的凳子做得有点矮,他的腿时间长了总觉得蜷缩着不舒服,新椅子比以前的椅子更高一些,他坐下后就发现腿不是蜷着的了。   这桌椅对始皇帝来说挺舒服,但是对别人来说就未必,姬夫人的个子矮一些,就觉得有些高,脚尖点地,总觉得腿是悬着的。   始皇帝抱着公子拓说:“今日让你来,是让你回咸阳宫住着,等伯妇生了孩子你再回来。”   宫中没有皇后,扶苏和子央的生母芈夫人又不在了,所以始皇帝就让姬夫人出面照顾太子夫人。   姬夫人点头:“好,我几个月前就吩咐下面的官员准备好产妇和婴儿要用的东西,现在已经拿到手里了,明日我一起带去,白日里去太子府陪伴伯妇,晚上回咸阳宫。”   始皇帝点头:“这样就很妥当。”   次日姬夫人带着儿子公子拓先搬去咸阳宫,随后带着襁褓小衣服这一类东西去了隔壁太子府。   长孙皇后的肚子已经很大,整个人显得很笨拙,被几个侍女扶着架着来迎接姬夫人。   姬夫人一看忍不住眼皮一跳,她发现长孙皇后的肚子太大。   姬夫人连忙说:“你怎么出来了,你身子笨重,就该躺好。”   长孙皇后说:“夫人来了,自当拜见。”   姬夫人赶紧扶着她回去。   坐下后,姬夫人的眼神放在了长孙皇后的肚子上,就问:“这孩子……”她不好说肚子太大了,想着太子夫人没生产过,也没经验,不该说太多,要不然让孕妇多想,所以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孩子还有多长时间足月?”   长孙皇后回答:“还有半个月。”   姬夫人说:“这挺好的,你这时候坐月子不冷不热。”   正说话间王家来人了,来的是王翦的老妻和老妾。   正好姬夫人在这里,王家的人立即来拜见姬夫人。   老妾看自家夫人和姬夫人在寒暄,就催着长孙皇后站起来走走。   等长孙皇后扶着这辈子的生母在院子里缓慢散步的时候,姬夫人就跟王家的夫人说:“我年轻,不如武成侯夫人有见识,太子夫人的胎儿是不是养得大了?”   说到这个,王翦的老妻眉头紧皱,就说:“您不知道,这孩子每顿饭都少吃,但是这肚子就是一天比一天大,而且比别人的肚子大得快。”   姬夫人皱眉:“那……别吃太足的油水呢?”   “不吃带油水的饿啊!而且对胎儿也不好。稍微吃点,肚子就胀得飞快,吃少点,她那脸都是蜡黄的。”   姬夫人叹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孩子还有半个月就要生了。   长孙皇后自己生过孩子,当然有经验,她从一开始都控制着饮食,哪怕她经验再丰富,可她的肚子还是飞快地膨胀了起来。   如果肚子大也就算了,她的皮肤变得粗糙冒油,脸上开始有雀斑,鼻子变得肿大软塌,这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变化也有。   长孙皇后虽然知道怀孕会变丑,上辈子她生了七个孩子都没这样,这次怀孕,比上辈子加起来都严重。   她对自己的饮食有监控,对自己的自制力也很自信,所以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后,得到的结论就是:她这个身体,体质如此。   现在大家都担心她,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养得太大了难产。   其中李二凤尤其害怕。   晚上李二凤回去,姬夫人和王家的人都走了,就去了长孙皇后的房间,看到侍女正给长孙皇后按摩小腿。   长孙皇后的下肢浮肿很严重,小腿上的皮肤摁一下就是一个坑,皮肤不能及时回弹,穿的鞋子又宽又胖。   长孙皇后怀着这孩子十分痛苦。   李二凤让侍女出去,扶着长孙皇后躺下,坐在床上开始给长孙皇后按摩双腿。   李二凤说:“算算日子,还有十四天孩子就出生了。”   他眉头紧皱,是真怕长孙皇后出事,这些日子以来,他脑子里偶尔冒出长孙皇后难产的可能,他就会吓得一身冷汗。   夜里李二凤迟迟不能入睡,长孙皇后半夜腿抽筋疼醒,李二凤赶紧起来给她按摩小腿。   自从长孙皇后怀孕八个月后,李二凤终于结束了在后院流连忘返的日子,回到了长孙皇后的院子里起居,经常半夜给长孙皇后按摩抽筋的小腿。   眼看着临近生产,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长孙皇后就说:“这一胎,比高明他们都要受罪。”   李二凤叹气。   长孙皇后说:“我这胎养得太大,只怕生孩子的时候要往黄泉路上走一回。”   李二凤皱眉,他手中不停。   长孙皇后说:“如果我真的不幸,二郎,你照顾好孩子。”   长孙皇后心情超级复杂,把孩子托付给他是什么结局,她看过一遍了。如果可以,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可生老病死不是人力能左右的,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托付给他,她倒是考虑过子央,可她生产的时候子央并不在咸阳,就是立下遗嘱把孩子交给她,两世的丈夫都不会同意。   “不会的,观音婢,你就是想得多。”李二凤说:“别说这是个小娘子,就是个小郎,也比不过你,如果真的到千钧一发的时候,我会保你,不会救孩子。”   李二凤宁肯放弃大臣而带着长孙皇后重生,他就绝不会让这一世的长孙皇后早早步入轮回。   他握着长孙皇后的手说:“你最重要,不必说了,我不会让你再这么早地离开。”   姬夫人次日坐车来到了曲台殿。   始皇帝听说姬夫人来了,想到她昨天回咸阳宫住着,白日里应该在照顾伯妇,今日来这里必然有事。   他就看了一眼正在整理文牍的李二凤,说道:“姬夫人必然是为了伯妇而来,你留下听一听。”   李二凤往日里不轻易变脸色,听到这话,忍不住发愁。   始皇帝看了,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姬夫人进来,看李二凤也在,就说:“太子在这里,正好一并说了。”   她随后向始皇帝说了昨天自己见伯妇的事情,主要是她惊讶于伯妇的肚子大,又专门私下里询问了侍医,侍医给出的说法就是目前太子夫人很危险。   始皇帝皱眉,问李二凤:“伯妇的肚子很大?”   李二凤点头。   姬夫人说:“有难产的风险。”   始皇帝叹气。   姬夫人今日不是来看他们两个愁眉苦脸的,她今天来这里,就是让他们父子给出一个解决办法:如果太子夫人难产了,该怎么办?保大还是保小?   始皇帝就问李二凤:“你说呢?”   李二凤说:“保大,无论如何,她不能出事。”   既然李二凤这么说,始皇帝对姬夫人说:“就这么办吧。”   越是临近长孙皇后生产的日子,李二凤越是焦躁,始皇帝看出来了,就让他回去陪着长孙皇后。始皇帝自己也在数着日子,没想到过了预产期三天,长孙皇后还是没一点动静。   这种推迟很可怕,更折磨人,李二凤最近一段日子已经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都很颓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能立即应激。   一个过完一生的皇帝且是马背上的皇帝,还经历过血腥的宫廷斗争,这样的皇帝在应激条件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那就是斗狠。   他在晚上携带宝剑入内室,就垫在自己的身下,一旦有动静,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上。   他的这种失常把侍奉长孙皇后的侍女吓坏了,因为太子平时是仁慈的、温文尔雅的,现在他夜里红着眼睛提着宝剑看谁都想捅一刀,这的确是把侍女们吓坏了。   夜里长孙皇后搂着他,不断安抚他:“没事儿二郎,二郎,咱们是安全的,有我在,没事。”   长孙皇后的预产期过了十天,时间已经进入二月中旬,还没一点动静。   这下别说是女眷们了,始皇帝和王翦都有些等不了。   始皇帝召见王翦,就说:“会不会是孩子已经……”胎死腹中?   王翦也有这个担心,就说:“您身边的秦愚人听说有大本事,不如请他去诊治?”   始皇帝平时很信任秦愚人,但是这件事上他有些不信,就说:“早就去了,每次回来他都说‘无事’,这都这么久了,朕实在担心。”   王翦更担心!   王翦就问:“要不催产?”   始皇帝把秦愚人叫来询问,秦愚人的意思是不用着急,等待瓜熟蒂落即可,而催产对孕妇的伤害很大,甚至会累及胎儿,最好什么都别做。   王翦只能回家求祖宗保佑,他祖宗是周灵王,东周的第十一位天子。考虑到秦灭周,如果历代周天子真的有灵,可能不想保佑王翦的女儿。   始皇帝也回去求祖宗保佑,他让公子高携带太牢去太庙祭祀。   在紧张的气氛中,第十五天,长孙皇后终于被送进了产房。   大家都松口气,生了就好。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因为胎儿太大,长孙皇后难产。   李二凤的态度很明确,保大,一定要保住大人。   但是长孙皇后在产房里做出自己的决定:保孩子!   产房里的人合计了一下,听太子的!   长孙皇后生过孩子,她上辈子亲自生了七个,又看过后宫那么多女人生孩子,她太清楚中间的流程了。   她立即察觉到了这群人只想保大,长孙皇后立即在产房里发起脾气,这动静很大,她生母本来在外面等,听到她在骂人,立即冲进了产房。   她生母大哭。   长孙皇后拉着她的手:“我要保孩子。”   老妾哭着说:“可你是我的孩子。”   长孙皇后想说“你的孩子早不在了”,这种伤人的话她说不出口,她拉着老妾说:“你的孩子,把她的孩子留给你了,你要帮她照顾她长大。”   这属实是难为老妾,让这个彪悍的女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并不想失去女儿,也不想失去外孙女,贪心的认为女儿和外孙女都能活下来。   这时候李二凤也进了房间,他挤开老妾,搂着长孙皇后说:“孩子日后还会有,你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说完看着房中助产的婆婆们,这些婆婆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   李二凤紧紧抱着长孙皇后,说着:“没事儿,没事儿,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然而生孩子这种事儿不是能拖能等的,长孙皇后要在极其劣势的情况下保住自己和孩子,她也成功了,代价是她日后无法再孕育第二个孩子。   孩子真的很胖,一个巨大的女婴,被抱着送到了长孙皇后面前。   她的到来,绝了高明,青雀,丽质,稚奴,城阳,兕子,新城这些孩子到来的可能性。哪怕他们夫妻都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长孙皇后用仅剩的力气紧紧抱着这个孩子,死死地不愿意放手。   现在孩子生了,大家都松口气。   然而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就多了。   首先,太子夫人很难再怀孕,她如果想要拼一个儿子,百分百搭上一条命,李二凤也不会同意她再生一个孩子。那么对于儒家这种坚持嫡长子继承观念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当头棒喝!   也就是说,没嫡子会让太子的门客进一步分化,让东方六国中坚持嫡长子继承制的人动摇。   李二凤觉得动摇的可能性是有,但是支持他的人不会变,扶苏不是嫡长子,先王子楚也不是嫡长子,所以是不是嫡子对于继承皇位来说,没太大问题。   其次,王家的态度转变。   如果王家的女儿没有生下儿子,那么王家庞大的军中人脉不会百分百支持太子。   最后,要看始皇帝怎么想。   始皇帝听说生了个女孩,在次日一早坐车来到了太子府。   为了该孙女撑场面,他带来了大量赏赐,比赏赐皇孙寿更隆重,更盛大,并亲自抱了抱孩子。   当看到孩子的那一刻起,始皇帝自己都呆了。   这孩子真的太胖了,也太大了。她的个头和快一岁的皇孙寿差不多,始皇帝是真没见过这种巨大婴儿。   他抱着孩子,和孩子大眼对小眼,最后把孩子递给了李二凤,就说:“好好照顾吧。”   李二凤把孩子送回去,陪着始皇帝去前院堂上坐下。   李二凤起居的正堂还是跪坐,始皇帝坐好后跟李二凤说:“事已至此,你也不要难受,朕是想看到你有嫡子,但是天意如此,违逆不得,只有接受。你不要对伯妇摆脸色,夫妻两个要相处如初。”   李二凤说:“阿父不用嘱咐,儿和伯妇一直都没因为这件事生气。”   “那就好。”始皇帝就说:“昭襄先王是庶出,朕的大父也是庶出,你大父虽然对外说嫡出,却也是庶出,你自己是朕的长子,也是庶出,嫡庶是周人在乎的事情,咱们秦人不在乎。”   要不是因为担心刺激到李二凤,始皇帝还想说他不在乎男女。   李二凤再三保证不会和妻子生气,不会慢女儿,这才把始皇帝送上车。   长孙皇后在宗室内有很好的人缘,她生孩子,诸位公子夫人都来了,始皇帝的夫人们带着未婚配的公子公主们也来了,连带着宗室内的其他女眷都来了,一两天内,各种亲眷都来看望孩子和产妇,并积极送上祝福。   大家都在安慰长孙皇后:“你是正妻,生不生孩子都行,万不可因为没儿子就一蹶不振。”   王翦的老妻也说了,为人妻者,不能把自己活成侍妾的样子。   老妾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脑子坏了,这一段时间看来,她对传宗接代很看重,对做丈夫的跟屁虫很热衷,这是不对的。   老妾借着来看望小婴儿的机会一次次给长孙皇后灌输她认为的正确思想:这家有你一半,你说了算!   不是虚假的说了算,而是你要把你当成主人那种说了算。   长孙皇后连连点头,她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在极其不利的条件下,为女儿争取一个好前程。   有儿子的女儿能贤惠,但是没儿子的女人要是真的贤惠,只会被人拆开吃净,她懂,她更知道该怎么做。   太子夫人已经不能生育了,这对于后院的女人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后院的庶子有人能成为新秦王。   这让六国权贵瞬间兴奋了起来。   太子的后院里只有一个秦女,那就是太子夫人。其他女子都是昔日六国的贵女,这些六国权贵甚至有种错觉:秦人统一了天下不假,但是坐天下的未必是秦人!   接下来就看各家手段,谁家的子嗣成了新秦王,谁家就在秦国复辟成功! [273]私下:……   秦国一统天下的时间不长,所以秦朝公子们的婚姻,还残留着春秋战国时候的影子。   春秋战国时候的婚姻是什么样的呢?   是母国送一群女孩嫁到夫国,大概人数在九人,这里面有一个是新妇,八个是媵女(妾)。这九人不仅带着媵臣,还带着兄弟们。   这些媵臣不是奴隶,他们是正经的官员,甚至大部分出身贵族。这些媵臣在母国强大的时候,会把持夫国的朝政,实现他们的政治抱负,同时给母国输送利益。   就大秦而言,被这些人把持国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比如说秦穆公的时候,穆公娶了晋国的公主,晋国的媵臣成了秦国的士卿大夫,并成为秦晋两国沟通的渠道,后来还有个词儿形容这个时期秦国和晋国关系密切,就是秦晋之好。这里面最有名的就是百里奚,他就是穆公夫人的媵臣。   再比如宣太后的两个兄弟,也是媵臣,他们少年时候随着宣太后进入秦国,和宣太后以及宣太后的另外两个儿子一起把持秦国朝政将近四十年。   再比如始皇帝还没亲政的时候,虽然丞相是吕不韦,但是吕不韦和子楚是通过讨好华阳夫人为首的楚系势力上位,楚系势力在华阳太后去世前势力庞大,在始皇帝年幼未曾亲政的时候一度把持秦国的朝政。   把持朝政,输送利益,是这些媵臣最基本的操作,但是有的媵臣在夫国时间久了,其利益和夫国绑定,也是真心为夫国做实事的。   现在太子后院的夫人们没了媵臣在身边,他们要做的就是先养皇孙,然后再联系外面的母国势力,把这些人当成媵臣,利用这些人托举皇孙争夺大位。   如果皇孙成了秦三世,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废除始皇帝的郡县制,改为分封制?是不是可以寻找昔日的舅舅或者表兄们,重新封他们齐侯、楚侯、赵侯……昔日的七国是不是又复辟了?   秦皇就会重新成为周天子,天下还是几百年前的样子。   这就是人亡政息的可怕之处!   这一切都建立在秦女不能生育男性继承人的假设之上。   会不会有别的秦女进入太子的后院,和太子夫人一起抚养秦女生下的男性继承人呢?   会,但是他哪怕是被夫人养大的,可他不是嫡子!   大家都是庶子,地位都是一样的,甚至哪怕是嫡子,这些庶子们被背后的势力推着也要争一争。   除非把现在的这位太子夫人遣送回家,从此恩断义绝,迎娶新夫人,始皇帝父子花大力气培养第三代继承人。   太子会这样吗?   太子不会的。   后院的女人们大部分是被送来联姻的,她们受过良好的宫廷教育,更懂得如何在宫廷中谋生。她们都按兵不动,对长孙皇后一如既往地恭敬,毕竟现在不是决战的时候。   唯一耐不住寂寞先跳出来的就是戚姬!   戚姬再次向李二凤求情,要求把妹妹接进来陪伴自己。   一个姐姐,把一个未婚漂亮的妹妹接到姐夫家住着,这本就是一种很不妥当的事情。   长孙皇后拍着女儿,和侍女说:“无论男女,小时候亲密些无妨,因为年纪小,但凡长大一点,就该知道礼数,不要和异性有任何亲密的行为,哪怕是飞个眼神,拉一拉小手,都不行。更不能做让人误会的事情,越是那种暧昧的举动,越是那种欲拒还迎的行为,都要为日后埋下祸根。”   侍女问:“这事儿该怎么办?”   “太子同意,就让她进府。”   作为李二凤两辈子的枕边人,长孙皇后太清楚李二凤的打算了。   后院女子的身份个个都尊贵,如果没有嫡子,他要养一个继承人,就要选一个背景干净、没有母族牵绊的男孩,从小养在嫡妻身边,当作嫡子教养。   戚姬的儿子最合适。   戚姬想把妹妹带进来,给自己找个帮手,带妹妹一起侍奉太子,可太子只想让她们姐妹同日赴死,等这姐妹两个死了,把刚出生的孩子送到长孙皇后这里来,将来这个孩子查起母亲当年去世的原因,也是生母和姨妈争风吃醋同归于尽,和父亲嫡母没有一点关系。   所以戚姬刚一撒娇,李二凤就同意,不仅同意,还高调地派人去接了。   长孙皇后抱着睡着的女儿看,心里想着:戚姬太傻了!   她自以为聪明,却是最傻的人。自以为得宠,却不知道她倚仗的美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贵人群里最不缺的东西。   长孙皇后叹气,问侍女:“外面是不是天气好?”   侍女点头:“是啊,只是早晚还有些冷,等下个月您能抱着女郎出去的时候,那时候各处鸟语花香,才值得一看。”   长孙皇后说:“也不知道长安君到了哪里?”   想到子央,长孙皇后忍不住低头看看女儿,她现在有个想法,那就是无论如何,要让女儿和子央一样。   她不希望女儿步丽质她们的后尘,她上辈子生了四个女儿,出生就体弱的兕子夭折了,剩下三个,除了城阳,都早早地去世。她希望女儿能活得久,活得开心。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说道:“咱们孟炜出生的事也不知道传给长安君了没有。”   侍女说:“应该传过去了,据说是用驿站传信。”驿站传信的速度是很快的。   子央现在在萧关。   关中,是指四关之中,北方的关隘就是萧关。   子央第一次听说萧关是在上语文课的时候,有一句诗就是“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只是秦的萧关和汉的萧关不在一个地方,到了宋,萧关的位置又变了。   萧关,不是单单的一个关隘,它是一整个防御系统的总称。这个防御体系里,包括长城、各处堡垒、险峻的地形,以及庞大的边军。   萧关非常重要,重要到边塞诗里萧关和玉门关一样,出现的频率很高。这里是抵御游牧民族南下的一道重要屏障,此关若破,长安会立即戒严,关中立即进入中战备状态。始皇帝祭祖的时候路过萧关,汉武帝两次出萧关巡视边境,之后就再也没有皇帝亲临过萧关。他们不到萧关,是因为“皇帝不巡边”。   在子央看来,所谓的“皇帝不巡边”就是一块遮羞布,掩饰他们胆小如鼠。   始皇帝能去萧关,是因为秦追着胡人打,从非子到始皇帝,秦国历代秦君和胡人都打过交道,有一种心态上的碾压,那就是“区区戎狄,能奈我何”?   汉武帝能出萧关巡边,是因为汉武帝真不怕,在刘邦的白登之围阴影下,骄傲的汉武帝是真心地想雪耻,他有勇气有胆量出萧关入草原,巡视汉人的边境。   后面的这些皇帝难有秦皇的豪迈和汉武的骄傲,自然就扯出了“皇帝不巡边”的说法。   子央站在萧关的城墙上,对身边的石说:“我早晚带你们出萧关去杀匈奴。”   石使劲点头。   子央问她:“你还记得冒顿吧?”   石点头:“记得。”   “冒顿会回来的。”   灭冒顿是子央唯一一次摸到军权的机会,她不会放弃的。   张良急匆匆走来,拿着一封信说:“主君,咸阳送来的。”   子央看了一眼,封面上是卫夫人小楷。   秦汉字体用隶书,东汉末,隶书渐渐被楷书取代。钟繇(楷书之祖)的字体还有几分隶书的韵味,传给了弟子卫夫人,卫夫人写的字体已经脱去了隶书的韵味,转成了楷书,后来王羲之拜师卫夫人,又继承了张芝(草书之祖)的草书,观摩名家作品,最后开创了行书。   卫夫人小楷在书法界很有名,但是这个时代,官方用字是小篆,书吏们私下用的是隶书,这是一个没有草书、楷书、行书的年代,所以能写出卫夫人小楷的人,只有李二凤和长孙皇后。   李世民喜欢飞白和行书,但是写信还是用小篆,偶尔用隶书,不会用小楷。   这是长孙皇后的信。   子央想起前几天收到了始皇帝的信,他在信里提了一下,说是伯妇产女,胎儿巨大,母体受苦,别的也没多说。   子央没想那么多,当时想着应该是吃了些苦头,这次摸着信的厚度,头一次觉得长孙皇后也是很有分享欲的人。   难不成这是进化成了晒娃狂魔?   子央是知道的,有些家长就是喜欢晒自己家的孩子,以为自己喜欢,全天在的人都喜欢。   她撕开信封,把信纸拿出来,第一行就是长孙皇后报喜,说是她生了一个女孩,叫作孟炜。   孟是排行第一的意思,一家有兄弟数人,在给他们起名字的时候,有意用上“伯(孟)、仲、叔、季”等字,以示长幼有序。   炜,本义为火光明亮、有光彩。可引申为光辉、辉煌显耀。   长孙皇后说,炜这个字是王翦找出来的,希望这孩子将来辉煌显耀。   然后开始报数据,孩子生下之后的体重,头围,胸围,腰围,腿长等写了下来。   子央看着这数据,心想这是真的吗?   怎么觉得这数据有点不真实呢?   她让石拿着信,自己伸出胳膊比画了一下,发现按照长孙皇后给出的数据,新生的大胖丫头自己抱不住。   看着子央两只胳膊不断比画,张良说:“您这是比画错了吧,谁家的孩子这么大?两三岁都没这么大!”   说得也是啊!   尽管子央觉得这些描述过于离谱,但是也没让别人看信,她把信拿回来接着读。   长孙皇后在接下来的几段写了最近尴尬又温馨的事情。   比如说以前给孩子准备的襁褓,那是给一般孩子准备的,现在包不住孟炜了。大家连夜赶工,好在各处手脚麻利,没让胖女孟炜光着见人。   比如说胖女孟炜的脸很大,但是五官不大,她吃奶的时候,明明很想转头,因为脸上肉太多,却怎么都转不过去,急得嗷嗷哭。   ……   子央:“……”   怎么感觉这孩子……太胖了,健康吗?   子央就想回去查查,秦四世出生的时候是个巨婴吗?   子央吞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往下看,在信的末尾,长孙皇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口气描述她伤了身体,将来不会再有子嗣了。   子央忍不住叹气。   生育真的是一把双刃剑啊!   唉!   子央夜里给长孙皇后写回信。   首先她在信里质疑了长孙皇后对孩子体重身高的描述,认为她是做了父母后,高兴得发癫,正常的孩子怎么可能那么大!   其次表示回去一定要看看侄女,又东拉西扯几张纸,然后把信发走。   子央回到咸阳的时候,长孙皇后已经出月子了。   阳春三月,处处春风灿烂,子央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整个人显得很疲惫,而且人也瘦了很多。   始皇帝非常心疼,虽然心疼,还是召见三公九卿来曲台殿,让子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汇报这次出巡的结果。   除了最近几年要在函谷关外造新关,其他的问题一大堆,子央烦得暴躁,她带回来的问题光是商量都花了一天时间,到了晚上,子央整个人都觉得人间不值得,躺在了席子上,连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始皇帝说:“躺着成何体统,快起来吃饭。”   李二凤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子央一直没有小娘子该有的仪态。   子央只能艰难地爬起来,坐在了椅子上,打着哈欠说:“公事说完了,说点私事,伯妇和孟炜如何?阿父,我明日想去看看伯妇。”   始皇帝点头:“是该去,伯妇受苦了,唉,差点一命呜呼,当时真的太惊险了。”   李二凤叹气,想到当日的事情他还是一脸后怕。虽然李二凤爱演戏,但是对发妻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这时候是真的怕。   他也没说话,只是不断地叹气。   始皇帝能说的就多了:“前几日你几位兄长来了,他们和诸妇这个月去看了几次孟炜,说这孩子一次比一次胖。”   子央问李二凤:“真的吗?伯妇给我写信,说孩子很重,说孩子有这么大?”子央比画了一下,反正比画的时候两只手没抱拢。   李二凤又叹气。   始皇帝说:“嗯,伯妇没夸大,要不说伯妇生孩子受了罪啊!”   子央好奇了,长孙皇后的胖闺女到底是有多胖啊!   她忍不住说:“我明天一定更要去看看。”   一早她就催着始皇帝赶紧吃饭,吃完饭她要去太子府。   子央进门的时候,李二凤要出门去曲台殿,两个人走了一个对面。   子央急匆匆地向李二凤施礼问好,就问;“这是谁啊?”   因为子央进后院门的时候,发现一个长相娇媚的少女和李二凤拉拉扯扯。   李二凤很不耐烦,但是这女孩很大胆,拽着李二凤的袖子,含羞带怯地喊兄长。   她都喊兄长了,子央以为是秦宗室内的女孩,就问一下这谁。   李二凤说:“她是戚姬的妹妹。”   戚姬?   子央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戚姬不就是定陶戚氏女吗?就是大名鼎鼎戚夫人的娘家人,按照辈分,应该是戚夫人的姑姑。   那眼前的也是戚夫人的姑姑?   李二凤已经甩开了这个少女,对裙说:“安排人送她回戚氏。”   李二凤说完,对子央说:“妹妹,你去吧,伯妇在等你呢,为兄要赶紧去曲台殿,就不陪着你进去了。”   子央点头。   路边的侍女已经把戚家的少女拉到了一边,赶快给子央让路。   这少女对着子央上下打量。她身边的人小声劝她赶紧问好,她充耳不闻,只是盯着子央看。   子央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转头进了后院。   长孙皇后这次在屋门口迎接,就说:“我现在不敢出去吹风,想着多养一阵子,怕落下病根,就不迎接你了,恕罪。”   “你我之间不讲究这个,你就是在床上躺着,我也不挑你的理。孟炜呢,姑姑给她带礼物了。”   说话的时候,子央不自觉地夹着嗓子,眼神四处乱看,寻找长孙皇后的胖闺女。   长孙皇后说:“别看了,在我房里。”说完带着子央往内室去。   长孙皇后胖了很多,以前是个苗条的美人,现在是胖乎乎的少妇,看得出来,她还没彻底恢复,走路都慢了很多。   长孙皇后说:“来,看床上。”   子央简直目瞪口呆。   她看到了胖女孟炜,先想到了自己屋子里那半屋子的毛绒玩具。这孩子比一些玩具的体积都夸张!   “我们现在已经五十六斤了。”   “啊!”   秦朝的一两是二十八克,现代的一两是五十克,换算后,五十六斤的体重也很吓人!   子央跟着公园里的爷爷奶奶遛达的时候听过,说是某个奶奶的孙女,十八个月了,才十六斤。子央还跟着奶奶去商场给亲戚家的孩子买衣服包被,都是说月份,人家柜姐推荐的尺码很准确,这种几十斤的体重,就不该出现在一个不足半岁的孩子身上,甚至她出生还没三个月。   长孙皇后说:“我生下她的时候,这孩子二十八斤。”   这也太夸张了!   子央说:“我不信!”   长孙皇后弯腰费力地把胖女儿抱起来,就说:“亲眼看到还不信吗?”   这?   子央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挑战!   她伸手说:“我来的时候洗了澡,换的新衣服,干干净净的,细菌应该不多,让我抱抱。”   这胖丫头入手很沉,沉甸甸的也就算了,关键是太胖,两只手不能合拢,子央赶紧把孩子还给长孙皇后:“我担心把她摔了,赶紧接着,你抱着,孟炜小可爱,咱们找妈妈。”   长孙皇后把孩子放回床上,子央坐在了床边,忍不住说:“她这么大,你怎么生下的?”   长孙皇后说:“拿命生下来的,她太大了,你兄长在我还没进产房前就决定不要她了,一定要保大不保小。”   子央转头看了过去,发现这孩子不仅胖,还很丑!   人家的孩子白胖可爱,这孩子就胖丑!   一个大肉球上找五官,五官都被肉肉挤得变形了。整个孩子像是一座小肉堆,就……子央没法形容,心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胖!   她忍不住问:“按理说你也懂啊,你怎么养胎养这么胖?”   长孙皇后叹气:“你走后,我是喝水都能胖三斤,后来我下意识少吃点,还是每天都胖三斤。”   子央在想她是不是中招了,别是有人害她们母女吧。就说:“你找医者看了吗?你生下孩子后,让医者看孩子了吗?”   “看了,我好好的,孟炜也好好的。”   子央低头去看,小胖婴儿打了个哈欠,就看见小嘴咧开了缝,打完哈欠闭上眼睡了。   这挺乖的啊。   子央问“平时闹人吗?”   “闹啊,怎么不闹,哭得震天响,你来的时候我刚给她拍完奶嗝,吃饱了就不闹,现在四五个乳母喂不饱她。”   子央想说这孩子将来就是个壮士!   说起壮士,她想起石,就安慰自己,也安慰长孙皇后:“我身边的石就是很壮很能吃,将来这孩子也是个壮士!”   长孙皇后想起傻乎乎的石,脸都绿了。   子央还不知道孩子母亲不高兴了,就说:“我给你们母女带东西了。”   长孙皇后问:“给寿带了吗?”   “寿?”子央想起来没给他带。   长孙皇后立即让人从礼物中选出两件合适的给寿送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下次回来不能再这么顾此失彼。   子央就觉得麻烦:“高兄他们几家的孩子我都没带,我就给孟炜一个人带了。”   长孙皇后说:“你是没带,但是有人替你送礼,你不信回去问问扇,没有扇在后面给你兜着,你早丢人现眼了。”   子央长长地叹口气,躺在了胖孩子身边。   看着她们姑侄两个躺在一起,长孙皇后就往外看了一眼,问道:“你和良人在渭河边斩白羊起誓还算数吗?”   子央一骨碌翻身起来,问道:“突然说这个干嘛?”   “我自然是为我的女儿着想啊!”   她不愿意把秦国这庞大的江山让别人继承了,在大唐她的女儿们没有继承权,但是在秦朝有!   她说:“当年我战战兢兢保护承乾,让他的东宫地位稳固,可是和他争夺储位的是青雀……算了不说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自然是全心全意为她打算。”   她现在想,如果二郎真的爱这个几孩子,就不该偏宠青雀。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如果二郎爱他们,就该早早的给他们兄弟撕开,高明假如有罪,自有律法治他,而不是纵容青雀挑衅他的兄长。   子央重新躺回去:“您也知道,天下这么大,臣民这么多,在挑选继承人的时候,不止看血缘看出身,更要看她的信念,她的胸怀!”   子央看着长孙皇后讲:“我听说以前王老将军抱怨过,说他功劳大,但是阿父并没有酬出相应的奖励。虽然阿父给了他家两个侯爵,但是王氏父子想要的是封地!我想,这咸阳想当封君的人多着呢!”   子央又爬起来,隔着旁孟炜问长孙皇后:“你女儿将来赞成分封制还是赞成郡县制?”   子央说完起身,走到长孙皇后身边说:“爵位不能轻许,储位更是如此,这是大秦,不是大唐,现在长兄被卡着不上不下,就是因为他舍弃不掉大唐,不能全心全意拥抱大秦。”   长孙皇后懂她的意思,就问:“你为什么能全心全意拥抱大秦?”   子央说:“因为我从小在法治社会长大!” [274]春日谈:……   “法治?”   长孙皇后想了想,她问:“唐之后,你们废儒用法了吗?”   “没有,”子央重新躺回去,搂着大胖妞说:“虽然汉武帝罢黜了百家,但是百家从没有消失,我们那时候,百家用另一种方式出现了,就是再没有百家争鸣的盛况。”   子央拍着长孙皇后的胖宝宝,就说:“但是你不可否认,法自从秦之后,虽然没有消失,确实被大大削弱了。”   长孙皇后接着问:“所以你也认可郡县制?”她一开始认为子央认可郡县制是为了讨好始皇帝,现在发现,子央是打心眼里认可郡县制。哪怕今日始皇帝后悔了,要重推分封制,子央是那个反对最激烈的人。   “对啊!我打心里拥护郡县制,因为这里面没有权贵,分封制就是在害人,不,就是把人当牲口,把人当成藩王治下的两脚牲口。”   藩王在封地作威作福(擅杀、淫掠、截赋、僭仪仗、不奉诏、私募兵、庇护亡命之徒、凌辱守相)史上非常多。就这样,他们也很少受到惩罚,除非他们造反。   有个词儿叫“乱七八糟”,说的是汉朝的“七国之乱”和晋朝的“八王之乱”。   司马家的家族内讧,深度削弱了中原、摧毁皇权合法性、北方防务空虚、税收体系崩溃、流民暴动,引来了胡人,带来的结果就是五胡乱华,造成了历史上非常黑暗动荡分裂的年代。   子央说:“你们这些人,说起衣冠南渡,个个哭得像是死了祖宗……也可能真的死了祖宗……可你们从不敢骂司马家,骂世家,只会哭,骂胡人杀人,骂胡人把汉人奴役。   你们这群人从没有对五胡乱华这段历史反思过,更没道歉过,更别说清算了,甚至很多世家豪门趁机崛起,发汉族的族难财,我们对这种人一般称作汉奸。”   长孙皇后说:“别骂了,你要是想骂,回头骂太子去。我们长孙家是鲜卑人,二郎说他家是汉人,所以你该骂他。”   子央冷哼一声,用胳膊支着脑袋说:“选继承人,就是要选和自己思想一样的继承人,选一个能将自己的理念延续下去的人。这个人可以是男孩,也可以是女孩,男女都是表象,关键是她能不能保证阿父和我之后,不让郡县制人亡政息。”   长孙皇后非常聪慧,立即听明白了子央的暗示,如果她想让这个孩子将来继承大位,就要延续始皇帝和子央的理念走下去,不可再接触和任何大唐相关的事物,包含了理念。   这无疑是让长孙皇后现在就选边站,是站在太子一边,还是站在长安君这一边。   因为她和李二凤身上有浓重的唐风,长孙皇后自己都察觉到了,她的观念和秦人是格格不入的。   子央没说话,而是躺着把手放在长孙皇后的胖闺女的肚子上拍着,拍着拍着,她自己睡了。长孙皇后再一天抬头,发现子央睡得打呼,和旁边的胖女儿一起,像是两头猪。   区别是一只大香猪,一只小胖猪。   唉!   长孙皇后站起来,就出去跟侍女说:“吩咐庖厨,先把面饼揉出来,待会长安君饿了让他们煮两碗汤饼送来。”   侍女问:“肉还送来吗?”   长孙皇后说:“烤些羊肉送来。”   这时候妫夫人抱着皇孙寿进来,说是要来拜谢长安君。   长孙皇后笑着说:“长安君这会儿睡了。”   妫夫人立即说:“妾带着皇孙在这里等一会儿。”   皇孙寿现在能爬了,在屋子里爬来爬去,看上去很活泼,长孙皇后很佩服田氏女,这群人把这孩子照顾得真好,这孩子几次生病,都靠着这几个人昼夜不停地守着,眼都不敢眨一下地盯着,才一次次把这早产的孩子给救回来养这么大。   皇孙寿爬到长孙皇后的怀里,长孙皇后抱着他,摸着他的小脑袋问:“现在会不会说话啊?寿,会说话吗?”   小孩子啊啊啊起来,妫夫人说:“还不会呢。”   长孙皇后刚说了一句“该开始教了”,就听到内室孟炜一下子哭了。   长孙皇后赶紧把皇孙寿递给了妫夫人,就听到里面子央说:“你嗓门真大!”   长孙皇后刚站起来,子央惊惶失措地大喊:“伯妇,快来,快来救命!”   长孙皇后赶紧跑进去,子央看到孩子妈妈来了,飞快地从内室逃出去,蹲在门口呼吸新鲜空气。   子央整个人蹲在门口靠在门上,表现的生无可恋,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臭的。   她不生养孩子果然是个英明的决定!   现在她在这个英明的决定后面再加一条:猫猫狗狗也不养!   这时候妫夫人抱着孩子来到子央身边,嘴里说:“寿感谢姑母赏赐,来啊,让姑母抱抱。”   子央还没从一个孩子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又看到了一个孩子,她只能伸手接着孩子。   孩子对她很陌生,看到陌生人要抱自己,顿时扯嗓子大哭。   里面孟炜是不哭了,但是这小子又哭了起来,子央连忙说:“抱走抱走。”   侍女们拿着尿布端着水盆进去,过了一会儿,盆里放着一堆衣服褥子出去了。   子央在那堆褥子和衣服被端出去的时候屏气凝神,有多远离多远。   长孙皇后抱着胖女出来,本来这孩子的个头就很壮硕,胖得令人吃惊,现在和哥哥寿放在一起,寿被衬托得干巴瘦小。   就……对比挺强烈的。   下午子央从太子府回来,来到了曲台殿。   始皇帝问:“怎么样?看到孟炜了吗?”   “看到了,”子央看着正在磨墨的证李二凤说:“伯妇生孟炜,真的受大罪了!”   李二凤叹气。   子央立即说:“不过话说回来了,孟炜也不想长那么胖,我去了半天,她好乖啊,能吃能睡,不闹人,被伯妇抱着,小眼神跟着她阿母,还会对着伯妇笑,看得我的心都软了。”   子央说完忍不住笑了,笑完看着始皇帝和李二凤:“你们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怪在孟炜头上。她是胖了些,她的出生过程让她母亲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是这不是她主动造成的,所以不该怪罪她,更不能日后拿这件事出来反复说,也不能露出负面情绪,让长大懂事的孩子觉得亏欠了父母。   孩子不欠你们什么。”   始皇帝点头:“嗯,子央说得对。”   子央这话就是给李二凤听的。始皇帝身为祖父,又整日窝在曲台殿,忙的时候晚上要熬夜,他不和孙女生活在一起,自然也没闲心反复提孙女出生时候对长孙皇后带来的痛苦。   只有李二凤,身为父亲,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平时的一个眼神,一次叹息,都能给孟炜造成影响。   子央要先把话说到前面,他没有嫡子的怨气不能撒在孟炜身上!   李二凤自然也听出来了,在始皇帝和子央面前什么都没说。   他离开之后,子央陪着始皇帝走出曲台殿散步。   始皇帝就说:“世民这个人,怎么觉得……”始皇帝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   子央懂他的意思,怎么说呢,儒家和儒教是不一样的。儒家支持一个人反抗,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就要打回去。   伍子胥鞭尸这件事,在春秋战国时候,是一件很正面的事情。   儒家中的公羊学派支持大复仇的理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特别是昏君杀了忠臣,忠臣的儿子报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伍子胥报仇后,掘墓鞭尸,这种行为让儒家觉得不体面,不只是儒家,诸子百家都觉得不体面。   毕竟楚平王死了,仇也报了,楚昭王如丧家之犬一路逃窜,全靠申包胥去秦国搬救兵,再掘墓就有点过分。   各家也仅仅是觉得不体面,伍子胥的情绪大家都理解,伍家都被杀得差点灭门,原因是伍奢是太子建的老师,而楚平王想废太子。   但是儒教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指责伍子胥,说他是乱臣贼子,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作风,延续到家庭里面,就是封建大家长对每个家庭成员的控制和剥削,任何家庭成员不能反抗,毕竟他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好”。   子央很担心李二凤因为没机会养个嫡子而怨恨打压孟炜,这种打压是下意识的,如呼吸一般,看上去了无痕迹,实际上也没表现得十分炸裂,但是就是存在的,不好察觉的,像是笼子一样,令人窒息不安觉得暗无天日,从此孟炜就是一个背负凶恶感,充满讨好感,无论发生什么都先反思自己的孩子。   始皇帝不理解也没法描述的就是这种感觉,他没见过,但是仅仅体会到了,因此还不能归纳总结。   这两种控制还不一样。   始皇帝这种属于大家都知道被控制是什么下场,违反了秦法,那就按照秦法治罪,冰冷残酷且无情,被他统治的人,是清楚痛苦地活着;李二凤这种看上去仁爱,伟大,令人觉得这是明君。被他统治的人属于不知道被控制,却还觉得对方爱民如子,出了事,大家觉得都是贪官的错,皇帝还是个好皇帝。属于糊涂麻木地活着。   看着子央两眼无神地看着地上冒出来的小草,始皇帝用脚踩了踩,春天来了,哪怕是寺人天天铲草,还是有野草在地上冒出来,三五日能长得很显眼。   他就问:“吾儿,你是不是想把孟炜抱来养着?”   子央说:“不不不,我只是想带在身边教着。阿父,我这个年纪,该有继承人了,任何一项伟大的事业,都需要继承人。”   始皇帝笑起来:“吾儿说得对,但是孟炜还在吃奶,等她再长大一点吧。”   子央把目光放到始皇帝身上:“阿父,您今日比几个月前走得多啊,看上去您还很轻松,阿父,这是好事儿啊!”   始皇帝哈哈笑起来:“吾儿,欲速则不达,阿父每日多走点,慢慢就能走得多了,咱们再往前走一走。”   “好啊。” [275]东巡前:……   在子央和始皇帝饭后散步的时候,李二凤回到了太子府。   他先去看长孙皇后母女,进门就看到长孙皇后抱着胖女儿拍着,看得出来她很爱这个孩子。   李二凤进门,就说:“今日如何?”   长孙皇后笑着说:“今日一切都好,就是咱们孟炜,把长安君吓了一跳,长安君看着孟炜,盯了一会儿才回神。”   她说着把胖女儿举起来:“阿父怀里了,乖孟炜,让阿父抱抱。”   李二凤把孩子抱起来,长孙皇后忍不住揉自己的胳膊。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自从生了孩子,自己的身体真的不如以前了。现在抱女儿了一会儿,胳膊已经酸疼。虽然侍女安慰她说是因为女郎太胖,她自己知道,孩子胖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的身体真的在这次生产中被损伤严重。   李二凤低头看看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没法喜欢上这孩子。   他转身把孩子放在了榻上,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有人喧哗。   李二凤问:“是谁在外面吵闹?”   侍女很快进来:“是戚姬,哭着来找您。”   李二凤冷哼,对长孙皇后说:“她那个妹妹实在是无礼,早上拉着我的手,我说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她反而贴了上来,简直是……我让人送她回去了。”   长孙皇后知道他说这话的目的,看似在抱怨,就等着自己说几句小姑娘不懂事的话。   长孙皇后想了想,看了一眼胖女儿,就说:“小女郎年纪小,多教教就是了,听说她们家的父母不在,让一个女孩在外面住着,举目无亲,到底不美,还是接回来吧,接回来让戚姬多管教。”   “你说的是。”李二凤说:“我出去打发了戚姬,你吃饭了吗?我再吃一遍,刚才没吃饱,看不出来,子央现在饭量大了,就是个饭桶,自己的那份吃完,眼巴巴的看着阿父和我的饭菜,不由分说的要替我们尝尝,抢了就吃。”   长孙皇后笑起来。   李二凤出去了,长孙皇后看着他的背影,转身把胖女儿抱起来,亲亲女儿的小脸,就说:“我们的孟炜要快快长大。”   天黑的时候,载着戚姬妹妹的车子进入了太子府,戚姬看这妹妹下车,这才松口气,她就埋怨说:“你怎么就让太子赶回去了。”   戚姬的妹妹为这事儿想了一天了,她回答:“肯定是长安君坏我好事,我拉着太子的时候她走了来,太子面上挂不住,就送我离开。”   戚姬小声骂了子央几句。   夜幕低垂,整个咸阳陷入了沉睡。   始皇帝在饭后又忙了一会儿,才算把今天的事情忙完。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就说:“如今长安君回来了,朕想走一走。”   昌跟着他回寝室,就说:“你不是每天都走一走吗?今日长安君还夸您走得远呢。”   始皇帝就说:“不是在章台宫走一走,是出了章台宫走一走。”   昌恍然大悟:“你是想看一下各处宫殿建造吗?听蒙上卿说各处虽然没建好,但是各处蔚为壮观,这时候去上林苑打猎也很好……”   这愚钝的老仆,始皇帝觉得和他计较就是自己想不开。   “朕是说,朕要出关,去天下各处看一看。”   “哦,是出巡啊。”昌点头:“这是大事啊。”   “嗯,你先别乱说,朕明日跟长安君商量。”   昌当然不乱说,他是愚笨,但是他的嘴巴也很严。   次日子央跑来吃饭,她刚坐下就抱怨:“感觉我怎么都睡不够。”   始皇帝就说:“你这是太累了。”   子央打着哈欠:“我要养一养。”她已经愉快地决定了,回头去上班的时候,拿出半天的时间睡觉。   始皇帝不知道她的打算,就说:“吾儿,阿父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语气这么正式,让子央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   她悄悄地问:“阿父,是什么事要商量?”   她觉得是关于自己的大事,要知道始皇帝阿父是很霸道的一个人,在朝廷大事上他做出的决定别人反对也没用,能让他用这种口气说话,肯定是事关自己。   她在想:难不成有人告诉的状?   还是说有人在背后进我谗言?   这个“有人”就是李二凤。   “是这样的,阿父打算出函谷关,巡视东方。”   “哦,”子央心里松口气,不是有人告状就行,问:“然后呢?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次不带你去,是阿父和你兄长们去。”   子央皱眉,因为她要监国。   监国这种事看着很光鲜,实际上很难,打个比喻,监国就是鞋子不合脚,并且鞋子里还有石子,自己又必须穿着这双鞋走很远的路。   监国不能监的太好,又不能监的不好,总之这里面的尺度很难把握。   “阿父,我想去。”监国太难了,她想去旅游。   “咱们都走了谁来坐镇关中?”   “上次大家都走了,没人坐镇不也是没事儿吗?”   上次是带走了大部分臣子,等于说整个朝廷跟着始皇帝在东巡路上办公,现在是要大部分官员留下,自然需要有个负责的人。   始皇帝说:“阿父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办。”   既然阿父不愿意更改决定,子央只能争取让自己有个舒适的办公环境。这个环境不是指在曲台殿办公时候能坐得舒服,而是要让整个关中呈现出一种没大事的状态,要让社会环境平和稳定。   子央说:“阿父,既然这样,你要答应我,我要再先巡视一遍咸阳周边,等我回来了你再走。”   “小事,阿父答应你。”   子央打着哈欠,感觉自己心事满满,连早饭都不觉得香了。   子央去内史府上班后,李二凤到了曲台殿,始皇帝把准备东巡的事情告诉了李二凤。   这件事完全打乱了李二凤的计划,他立即问:“什么时候走?”   始皇帝说:“过一阵子,你妹妹刚回来,朕想让她休息一阵子,咱们离开,留她坐镇关中。”   李二凤更想自己坐镇关中,但是出关也有出关的好处,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布置。   始皇帝一点都不担心李二凤留下人手难为子央,子央要是连这点事儿都应付不了,尽早向太子认输反而是一件好事。   子央来到了内史府,觉得时间紧,已经没时间用来睡觉了,她立即召见张良。   在等待张良的过程中,子央突然想起了历史上始皇帝在博浪沙差点被大力士的铁锤击中。虽然现在张良张子房看上去人畜无害并且为自己尽心竭力,但是在始皇帝安全的这件事情上,子央一直不相信张良。   张良来了以后,询问子央:“主君这么着急喊了臣过来,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有,现在是春季,虽然小麦等是冬季种的,可是棉花却是在这个季节套种在田里,你也知道,如今棉花对于我大秦而言非常重要,可是农家的那群人,人手有限,还有其他种子要盯着,辛苦你一趟,你去一趟长安乡,看他们是怎么给棉花育苗,什么时候才能移栽到大田里。”   张良领了命令就出去了。   张良在门口遇到了吕雉,两人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随后吕雉带着人来到了堂前。   吕雉带了很多书册,刚进大堂就听见子央在那里唉声叹气。   “春光明媚,周围又无大事,主君怎么唉声叹气?”   子央忍不住说出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是没有什么大事,但是过不久就有大事了。”   吕雉笑着问:“臣能否为诸君分忧?”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这事现在保密,你知我知,不可告诉其他人。”   “您放心,刘季那边我都不会多说一句。”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阿父告诉我……”子央没说完,被吕雉的一阵干呕给打断了。   子央看她侧过身,用袖子捂着半张脸呕吐了几下,忍不住问:“你是吃坏肚子了吗?”随后一个念头冒到她的脑海里,大流氓刘季已经回来了。   子央就问:“你是又有了吗?”   吕雉已经结束了干呕,点了点头。   子央只能说恭喜。   吕雉问:“您刚才说陛下告诉您什么了?”   “就是陛下说他要带着太子东巡,留我在关中,我现在就在想,在他走之前我要做点什么能让他走之后的关中平稳。你帮我出个主意。”   吕雉说:“您镇守关中这几年,庶民们对您是感激的。所以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事,如果有天灾,您只管治灾就行。怕就怕人祸!”   这也正是子央担心的,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   吕雉说:“这人祸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内部的,一种是外部的。   外部的好说,是那些六国余孽跑到咸阳来闹事,这种人少之又少,很多人来不到咸阳,就是真的闹出来了也好处理。   关键是内部的,内部的就复杂一些,宗亲那边应该不会拆您的台;官员这边儿,也不会主动惹您不高兴,除非是他们里面有人真的犯蠢,有心算无心,惹出了祸事,需要您在一边收拾;现在就担心太子府那边儿出事儿。”   子央点头,觉得吕雉说到自己心巴上了。   太子府里面的人一定会给自己弄出点不愉快来,事情都是有来有往,上次李二凤不在咸阳,子央趁机侵占了他的领域,他这次必然要还回来。   吕雉说:“其实这事也好处理,太子走了之后,掌管太子府的是太子夫人,您只管提前跟他说,无伤大雅的事情她别管,那些大是大非的事情,让她帮忙约束些。”   子央点头,她心里还有一分担心,担心就是长孙皇后约束不了太子府的某些人。   以前长孙皇后没有生产的时候,自然是大权在握,这个大权是从李二凤那里得到的,外边的人也服气她。可是现在长孙皇后生不出嫡子,长孙皇后的权力就开始打折。   这是多方面造成的,李二凤下意识地把该给嫡子的那份权利收回来,将来要把这份权利转交给他心目中的继承人。另一方面太子府的一些门客把太子夫人当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要王家不发威,他们就能对太子夫人阳奉阴违。   子央说:“我过几天再去一趟太子府,明天我要去一趟周边,查看各处工程进度,同时查看咸阳周围灌溉和种植。你这次来的时候把今年的徭役安排送来了吗?”   吕雉摇头:“还没有。”   “你回去告诉卫轮,该准备了。”   “喏,还有别的吩咐吗?”   子央想了想,就说:“有,待会儿我去一趟咸阳令府,有些话不是一两句都能说完的,咱们当面说吧。”   “好,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