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捡漏日常 作者:老胡十八 简介:   【固定15:00,日更一万】   超声医生白学习加班猝死后,成了七十年代大杂院里老白家的二闺女——   思儿成魔的爸,强势刻薄的妈,人美嘴甜的大姐,聪明伶俐的小妹,而白学习就是那个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燃烧自己照亮全家的沉默牛马。   一来就面临两个选择,要么下乡插队,要么火速嫁人,家里的班要留给影子都没的“弟弟”来顶。   而原主本来能有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机会,前提是要过继给无儿无女的姑奶奶给她老人家养老,可原主哭着闹着求父母别把她送出去,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真牛马·白学习怒了:这样的好事哪里找!   于是,邻居们发现,前一天还寻死觅活的白学习,第二天就住上了姑奶奶的正房,吃上了肉,关键还去街道办当上临时工了!   再也不用干专业、一心只想摸鱼的白学习却发现,在街道办她好像变成了一台行走的人形超声机,俗称透视眼——   瘫痪在床三年、被板车推来要救济款的姑娘,她居然四肢健全活蹦乱跳;   婚后多年不育、说什么也要离婚来开介绍信的工人,他居然自己是个天阉男;   挺着五个月大肚子来办准生证的小媳妇,哎哟等等,可别忙活了,赶紧上医院做手术去吧,你肚子里不是娃,是瘤子;   被闹鬼吓得啼哭不止的小婴儿家长来求调解,要求换间风水好的房子,可别风水了,报警吧,你家孩子脑袋里有钉子!   不知不觉,白学习因为调(透)解(视)业务能力突出,成了远近闻名的白主任,无人在意的角落她还成了捡漏大王——   离婚社员家里又脏又臭的猪食槽,是书法大家用过的笔洗;   抓奸现场打到头破血流的凶器,是宋代紫定瓷枕;   急需救济的孤寡老太太的鸡食碗,居然是堪当镇馆之宝的洒蓝釉钵;   就连随便拿来垫桌脚的破铜片,它居然也是东汉六山纹铜镜!   白学习摊手:山外青山楼外楼,捡漏日常靠众筹。   【下一本开】《七零铁路大院》   林珍是牛屎沟生产队一枝花,父亲是大队记分员,母亲是妇女主任,住的是宽敞明亮的青砖大瓦房,十里八乡多的是想跟她处对象的小伙子,可她偏偏看上知青顾伟民。   婚后第三天顾伟民回城探亲一去不复返,林珍辗转多方找到市铁路大院才知道,他已成机务段副段长的乘龙快婿,气急攻心之下不仅流产,还伤了身子,沦为全村笑柄,潦草一生。   谁知一睁眼,林珍居然重生了,好消息是孩子还在,身体还好,人还年轻;   坏消息是她正在赶往铁路大院的路上,马上就要撞破“丈夫”的另一段婚姻……   就在她犹豫到底哪只脚先迈进大院的时候,正好遇上被组织逮着介绍对象的季越民一脸为难地告诉热心大姐:“我因在抓捕行动中受伤丧失生育能力,不能耽误女方。”   “实在要介绍的话,就找个二婚带娃的吧,也让人女同志留个念想。”   “同志你看我成吗?”林珍立马毛遂自荐。   铁路人嘛,出车多,工资高,福利好,还不着家,关键是还不行,这不就是她理想的结婚对象吗?   可等她搬进铁路大院,成为一名光荣的铁路家属——谁说季越民不行的?   铁路派出所的同事们发现,季越民自从有娃后就像变了个人,这个被誉为铁手鹰眼,堪称列车之鹰的男人,他居然越来越爱回家,回家干啥?白天抱着他那七个月早产还白白胖胖的独生女到处显摆,晚上灯亮到大半夜,众人纷纷打趣他腰还好吗。   林珍可顾不上别的,她每天看书到大半夜,为的就是考进铁路医院,继续上辈子未完的事业。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年代文 日常 第1章 001:白学习   null 第2章 002:我愿意过继   null 第3章 003:要工作   null 第4章 004:双黄蛋   null 第5章 005:常春丽不对劲!   null 第6章 006:街道办   null 第7章 007:新工作   null 第8章 008:肾结石   null 第9章 009:古怪的龙芳芳   null 第10章 010:“耍流氓”   null 第11章 011:巧合吗?   null 第12章 012:菜场相遇   null 第13章 013:酒仙桥头号泼妇   null 第14章 014:香炉   null 第15章 015:省文物总店   null 第16章 016:收入巨款   null 第17章 017:孩子是谁的   null 第18章 018:走不出来的公共厕所   null 第19章 019:瘫痪的妙龄少女   null 第20章 020:潘家不对劲   null 第21章 021:被PUA的潘文贵的一生   null 第22章 022:瘫痪?她装的!   null 第23章 023:高低得捡个大漏   null 第24章 024:哎呀飘了飘了   null 第25章 025:离婚行,你得退彩礼   null 第26章 026:奔奔波波扣扣搜搜就为一口吃的   null 第27章 027:狗狗祟祟的背影   null 第28章 028:搞破鞋被抓啦!   null 第29章 029:抓奸现场&偷蛋贼   null 第30章 030:第一次在黑市捡漏   null 第31章 031:多交朋友多条路   null 第32章 032:秦金兰不会变坏!   null 第33章 033:这不是要酒仙桥的钱,是要酒仙桥的命   null 第34章 034:定心丸:秦金兰是一名好同志   null 第35章 035:挖呀挖,挖到宝啦!!!   null 第36章 036:怀孕的母兔子,不对劲   null 第37章 037:西山女尸案   null 第38章 038:哟,月牙姑娘是个双面人呀   null 第39章 039:“对不起。”   null 第40章 040:男人的嫉妒心   null 第41章 041(加更):一根椽子暗藏玄机   null 第42章 042:万人空巷掏金时   null 第43章 043:金子一样的心&柳暗花明   null 第44章 044(加更):孩子丢了   null 第45章 045:杨卫华的养子身份   null 第46章 046:可亲可敬月牙姑娘   null 第47章 047:帮陈素珍重见光明   null 第48章 048:分绿茶的钱&疯大妈发疯啦   null 第49章 049:黑市白玉马   null 第50章 050(加更):又……又是人贩子?   null 第51章 051:赵盼圆原来才是最大的冤大头   null 第52章 052(加更):奇怪的军属&土夫子   null 第53章 053:三棵松捡连环漏   null 第54章 054(加更):机会都是争取来的   null 第55章 055:卖给外国人不算坑人   null 第56章 056(加更):麻烦大了,真的怀孕了!   null 第57章 057:胎儿不对劲   null 第58章 058(加更):老实人的算计   null 第59章 059:酒仙桥第一大乌龙   null 第60章 060:结婚证还能冒领?   null 第61章 061:金光夺目,风雅华贵   null 第62章 062:颠公颠婆打起来啦   null 第63章 063:绝配两口子&怀孕了   null 第64章 064:情敌铲除大计,就问你怕不怕   null 第65章 065:猪食槽   null 第66章 066:歪打正着&“小葡萄”   null 第67章 067:烤全羊&让人头疼的刺头   null 第68章 068:发现鸡脖子   null 第69章 069:深夜来电   null 第70章 070:叶红英之死   null 第71章 071:又想捡大漏?   null 第72章 072:小年再再一次意外收获   null 第73章 073:各有算计,一声春雷   null 第74章 074:找救星   null 第75章 075:“要你狗命!”   null 第76章 076:熟悉的背影   null 第77章 077:通知书被撕了   null 第78章 078:被觊觎的独生女   null 第79章 079:存折藏在哪里,她知道!   null 第80章 080:解决不了老婆,就解决隔壁老王   null 第81章 081:开炮吧!   大家都被廖正刚这无力又看似“合理”的要求给弄无语了。   “把……把人弄……弄走?”   “让我们把你的男邻居弄走?”   “对,弄走,必须弄走。那姓周的不是个东西,明知道我家就一小媳妇在家,天天上我家借东西,今儿借个鸡蛋,明儿借半斤盐巴,后儿……”   “他没还?”   “还倒是还了,但这一借一还的,不就是故意制造机会跟我媳妇儿说话吗?”廖正刚说到这里,又有点得意,别说那方家屯的水土是真养人,方红星以前就是个娇小玲珑、婀娜有致的身段,嫁进城里这两年多又风吹不着日晒不到的,养得皮肤白嫩嫩的,生完孩子后身材更加风韵动人,他总觉得那姓周的就是看上他媳妇儿了。   哦邻居姓周啊,白学习松口气。   “怎么能说家里就你媳妇儿一个人,你出差,那不还有你爹妈和你弟弟吗,再不济也还有个孩子。”   廖正刚脸色有点讪讪的,他不好意思说,他自从媳妇儿出月子后,就把爹妈给赶回老家去了,说是农村的老房子不能没人,一旦没人住房子就容易坏,还说他们回去守的不是老房子,是家业,是廖家的根基,而爹妈都回去了,那小叔子肯定也是回去的好,不然他这大哥常年出差,她一小媳妇和小叔子共处一个屋檐下,好说不好听的,万一再传出潘文宝兄弟俩那样的名声,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媳妇儿真是为他好,啥都给他想明白了,虽然赶走公婆有她的私心,他不傻,他都知道,但谁不想出差回来就旁若无人急赤白脸过一次夫妻生活呢?有老人杵在屋里确实不方便。   于是,就这么着,他们家现在就只剩一家三口了。   白学习看向洋洋得意的方红星,她抬头挺胸,理直气壮,不知道是真的不知羞耻还是人家就是问心无愧,一时间不知道该姓谁,只能换个角度讲道理:“廖正刚同志,首先,没证据的事你不能胡乱造谣,作为男人更不能造你媳妇儿的黄谣,其次咱们街道办没有权利让人搬走,这不归咱们管。”   “我咋没证据,好几次我回来都不见我媳妇儿,家里冷锅冷灶的,一问果然在隔壁,这实在是可疑,太可疑了!方红星说有了孩子家里房子小住不下,让我爸妈回老家去住,我白天又在外头上班,有时连晚上也回不了家,这不就是她一个小媳妇儿在家吗,那姓周的不就盯上她了吗?”   廖正刚又噼里啪啦数落一堆捕风捉影的话,白学习实在懒得听下去,直接打断:“你一直说你邻居姓周,可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左边那户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左边是三十来岁的妇女,是来城里看病租的房子吧,哪有什么姓周的男邻居?”总不可能是女人去找女人吧,她在这个年代还没听说过呢。   不过,嘿嘿,要真是,她也不介意听听,爱听,多说。   廖正刚轻咳一声,“自然不是女人,是……就是那女人的丈夫,他是开货车的,在矿上上班,平时也不……哦不,以前不常来,最近几天都在,说是来看他媳妇儿,他媳妇儿常住这边看病。”   “这不就结了,人家只偶尔来看媳妇儿住几天,你别捕风捉影,好好上你的班。”真是不想搭理这对,从结婚领证那天就闹幺蛾子,怀孕闹,生娃闹,娃都生了老人也赶走了还在闹,真当街道办的人不吃饭不睡觉就专门给他们处理这些狗屁倒灶啊?   真是烦都烦死了!   再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别说没铁证,就是当场抓奸成功,那也不是她一个小基干能管得了的,她又没执法权,顶多就是道义上劝几句,批评谴责几句罢了,更别说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这廖正刚是有被绿妄想症吧?巴不得往自己头上加顶帽子才舒服?   当然,白学习也不是十分能肯定,毕竟方红星这人就不爱常理出牌,她只能从普通人的角度设想,她方红星好不容易抢来的男人,无论工作还是家境她自己都满意,孩子也生了,啥烦心事都没了,生活正是最舒坦的时候,犯不着为了一个偶尔来几天的男邻居断送自己的美好幸福生活,对吧?   方红星这种利己主义者,绝对不会干不划算的事。   不仅白干事,其他干事也是这么想的。好容易把他们连哄带骗的弄走,王芝芝擦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这一对啥时候才能消停些,真是不够烦的。你刚才听见没,方红星还说他就是心里惦记着方红萍,就是不诚心跟她过日子才整天疑神疑鬼,人方红萍都结婚了,还要被拉出来遛。”   方红萍去年年底结婚了,对象是他们隔壁生产大队的人,公爹是大队会计,一家子勤劳肯干,自打方红萍嫁过去后带着他们跟方家屯的社员一起种菜,专门往酒仙桥咸菜组送,小日子过得也很红火。   关键是,人家那对象长得比廖正刚精神多了,个子高,国字脸,周正得很,对方红萍也体贴,彩礼是按照当地顶格水平给的,这才结婚没多久,小两口就置办了一辆农用自行车,送菜送得风风火火,一看就是个能把日子过好的男人。   方红萍早就把廖正刚忘到太平洋了,方红星这颠婆还要把人家拉出来,孙正义也是无语至极,他忍不住“呸”了一声。   白学习也很无语,“以后咱们还是躲着些吧。”   “对了,廖正刚说的那个姓周的邻居,咱们哪天有空叫上刘学东去看看啥情况,租户要带人过来住也不是不行,但只能暂住,要来街道办登记一下才行。”   王芝芝点头,“那个租房的女人,叫啥名来着?”   “宋玉珍,阳城市户籍,无业,以前在矿上食堂工作,因为生病辞职了,去年来省城看病,为了方便就租住在廖正刚家隔壁。”   “学习你可真牛,咱们辖区内还有你不知道的人吗?”   白学习苦笑,说不定还真有,人员是一直在变动的,搬走的,搬进来的,买房的,租房的,乡下亲戚投奔来的,离婚的,分家单过的……不说每一天都在变动,但每个月都有新的情况需要了解,这是事实,她曾经那些记忆已经跟不上实际情况的变动了。   “话说,这宋玉珍,生的是啥病来着,咋就要在这边租房常住?”   白学习当时去了解过情况,宋玉珍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一开始扭扭捏捏,后来听说她是街道办干事,就一五一十给她说了——是不孕不育。   准确来说是不孕症,说是以前在食堂太过辛苦,把身子熬坏了,例假老不规律导致排卵也不正常,需要好好休息,加上激素调理,阳城那边没这个条件。   但这是人家隐私,白学习也不好往外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只要不是传染病,这也不是咱们该管的。”   至于她那个男人,肯定就是定期来找她“造人”的啊,这种事就更别跟王芝芝这单纯少女说了。   倒是孙正义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不大自在的轻咳一声,打算迅速转移话题,“诶你们知道老余家的事吗?”   “什么事?”   他看了白学习一眼,见她没有不高兴,这才小声说:“老余头的房子卖出去了。”   “多钱?”   “1260块。”   就连从门口经过的闫凤兰也咋舌,“这么贵?有点离谱了吧,这都谁买的啊,钱多烧得慌吧。”   按照现在普通工人工资计算,这可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三四年的全额工资啊!关键是,账还不能这么算,这年头贵的是啥?不就是吃吃喝喝吗?啥都限量供应,凭票供给,普通工人一个月刨除吃喝,人情往来,房租水电,生活日常开支,顶多能剩下七八块钱,要是家里再来俩没工作的老人,一群未成年孩子,那真的双职工也要拉饥荒。   不说有老有小的拖累,哪怕按每月能攒下八块钱的省钱小能手来计算,一年也就能攒下96块,1260块需要攒十三年零两个月,这不是冤大头是啥?   白学习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诶你还真别说,跟后世动辄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偿还清的房贷比起来,这个时代买房子好像还挺有性价比?   大家可不知道白学习已经神游天外,继续叭叭老余头卖房子的事,“他们家得了这么多钱,几个儿子要咋分?这么多钱,又要闹矛盾了吧?”   “这免不了的啊,只要别闹到咱们跟前来,咱就不知道,没听说,不了解,我只好奇是哪个冤大头买的房子?”   “我也不知道,只说是一个妇女,乡下来的。”   王刚正好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经过,连忙探进脑袋,“你们说的是我那亲家公的房子?哎哟喂,那可没有比我更了解情况喽。”   大家伙连忙吹捧几句,想从他嘴里探听到一点内幕消息,而他也不负众望:“本来我那亲家公都不抱希望了,实在是问价的也不多,给得上价的更少,谁知道昨儿下午三点多,他正窝在家门口打盹儿呢,有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妇女就去问说是不是有房子要卖……”   简而言之,买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是阳城市乡下人,男人以前是当兵的,后来在部队上没了,部队给了她和儿子一笔抚恤金,加上她在乡下也不是完全种地,听说还能帮忙养老母猪,照顾小猪崽也很有一手,除了生产队年底分的钱和粮,还能多领一份养殖员的工资,这么多年男人寄回家的津贴也基本用不上,1260虽说是巨款,但能拿出来也合理。   说起来,这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勤劳能干的军烈属,大家不由得肃然起敬。   王刚猛吸一口茶水,嚼吧嚼吧茶叶,又吐出茶梗,“我那亲家公也是门缝里看人,觉着人家肯定买不起,是来消遣他的,后来那妇女直接就从包里掏出三百块定金,他才信。”   “你们就等着吧,最迟今天下午,人家就要来过户喽。”现在基层的房屋过户还归街道办管,街道办每月统一收集材料后,又报送区里房管局,而这份工作正好是王芝芝在负责。   “得嘞,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给她办,一定要把拥军优属的方针传达到位,以后有啥问题的可以来找咱们。”一个烈属,带着一个未成年儿子,肯定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到时候街道办肯定要上心。   闫凤兰点点头,“成,这件事记下来,改天等她们搬进来,咱们过去看看。”   白学习也有点好奇,她其实有点替这位军嫂不值,那房子要价这么高真的离谱,她会不会是从外地来不清楚情况,被人给忽悠了?要这样的话,老余头是真不厚道。   毕竟这个价格,在这个年代完全能买到比余家更好的房子,不是她白学习吹牛,性价比是可以,她不否认,但你要看时代啊,这是七十年代,这是内陆城市,这个房价真的贵了。   “哎呀行了行了,都别琢磨这些了,你结婚的事准备咋样了?”   白学习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终于有点新嫁娘的羞涩:“都差不多了,明儿下班你们就过来哈,来早一些,全家都来。”   正说着,一个脑袋探进来,“二姐你来一下。”   “又怎么了?”不会是盯梢的事吧,嗯,应该不会。   白天天十万火急:“这次是大事儿,昨晚我装睡,听见爸妈说要拿走你的彩礼,你可一定要早做准备,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无论他们说啥你都不能给,知道不?”明显是刚放学就来了,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白学习心头一暖,她当然早就想到了,“谢谢你,不过你可以帮我个忙。”   窸窸(SPQC)窣窣,姐妹俩说了五分钟,各自分开回家。   ***   为了等着喝好朋友的喜酒,李红梅和钱有文都推迟到学校报到的时间。于是,1978年正月十八这一天,白学习和乔成蹊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最难忘的一天。   今天,白学习自己请了婚假,一大早洗头洗澡,把自己拾掇干净,画了个淡妆,在花棉衣里头穿上一件用开水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还别上一枚红色徽章。   乔成蹊看见她从六号院走出来,眼里闪过一抹惊艳,“我们先去个地方。”   俩人把车骑出枣儿胡同,骑出和平区,又来到西山脚下,一路上风是暖的,阳光是金色的,撒在俩人一车身上似乎像一池春水,波光荡漾。   “来这里做什么呀?”   “你跟我来。”上了西山,路上基本看不见行人,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微微有点出汗。   沿着清幽的山间小路又走了二十来分钟,终于转进一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   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散落在悬崖峭壁之上,所处位置也十分隐蔽,周围林深树密,巨石绝壁,不熟悉的人压根找不到这里来,更不会想到在西山的另一面居然有个村子。   白学习很意外:“我们来了这么多次西山,第一次发现这条小路进来有村子。”   “这里不仅有村子,还有一位擅长烧制瓷器的师傅。”他轻轻敲响一扇木门,等了半分来钟,门才打开。   那是一位满脸沟壑的中年女人,五官普通,但目光柔和,尤其落在白学习身上的时候,显得更柔和。   “这是杨晖杨阿姨。”   “杨阿姨,这是我对象,白学习同志。”   这次见面的时候白学习以为是“杨慧”,也是以后熟悉之后她才知道她叫杨晖,而不是杨慧,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叫了声“杨阿姨”。   杨晖温和地点点头,请他俩进屋喝水,同时好奇而不失礼貌地打量白学习,一脸赞赏与欣慰。小木屋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张木床,两张普通桌子,桌上整齐摆放着一盏台灯,两个手电筒和放大镜,还有两个大木匣子。   “喏,你要的东西在里头。”   乔成蹊打开木匣子,小心地捧出一件笔筒、茶壶和四只茶杯。一套东西都是白玉色的底,上绘迎风独立的红梅,古老而崎岖的树干,淡黄色的花蕊,甚至还有几片飘落风中的花瓣,简直栩栩如生,颇有风骨。而更妙的是,东西不仅漂亮,还小巧精致,刚好一手够握,比市面上的常规尺寸小一些,一看就是为某人量身定制的。   “真漂亮。”白学习不由自主感慨,小心地接过那只笔筒,这一看不要紧,居然发现筒壁像是透明的一般,隐隐有青白色的微光透出,那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圈,温润,沉稳,她想不出形容词,但她想到天上的月亮。   她仔细一看,刚才确实是自己又不小心用了“眼睛”,有光圈说明这东西应该是有点来头,是价值不低的古董文物。   “也就一般吧,闲来无聊做着练练手,你拿回去随便用用。”杨晖很是随意地说,仿佛被夸的是别人。   “这是您亲手做的?”白学习震惊。   “嗯,底和胚是我做的,彩绘是他亲手绘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烧,一点差错不能出,人家要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白学习来不及感受浪漫和脸红,她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可杨阿姨亲手烧出来的,这套东西见光最多也就三两个月,这能是“古董文物”?   “哎呀,我就说嘛,小白这是高兴傻了,喏,我也不留你们,赶紧办你们正事去。”杨晖把东西收好,又给他们带上一点自己种的蔬菜,还送了一条腊肉。   “甭跟我客气,肉是年前成子送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就给腌了。知道你们今天要结婚,这套小东西就当你们的新婚贺礼,自己用也行,当摆件儿也行,我这身份,就不去你们那边了,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到最后八个字的时候,她的神情愈发柔和,分别在一对新人的肩上拍了拍,这才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离开杨晖家,白学习还有点懵,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怎么,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有光圈说明是价值高昂的好东西,那可是很多钱呐,这世上谁都能拒绝金钱的诱惑,唯独她不能。   乔成蹊见她心不在焉,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有点懊悔自己做事不周到,“对不起,我忘了事先跟你说清楚杨晖阿姨的身份。我有三个舅舅,以前跟你说过,他们都于解放前去世,其中三舅曾在南洋当过机修工,曾在西南战场上修过几年驼峰航线上的飞机,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杨晖阿姨,结为一对革命眷侣。后来三舅牺牲,杨阿姨也辗转在西南一带多年,迫于无奈又去南洋生活过一段时间,解放后才回来,因为这些特殊经历,前些年她过得不太好,我也是一次偶然机会才结识她。”   他没说的是,那些年他还接济过她数次,帮她度过难关。   “杨家祖上是赣西省景德镇人,浸淫瓷器烧制多年,有一些独到的手艺,我想送你一份特殊的结婚礼物,就请她帮忙……”他摸了摸鼻子。   “那杨阿姨其实可以算作你的三舅妈?”   乔成蹊点头又摇头,“他们没来得及领证,我三舅就牺牲了,这些年杨阿姨也没结婚。”   白学习感慨,“杨阿姨真不容易。”   “我母亲曾在日记里提过这些事,她其实也未曾见过杨阿姨本人,只见过以前三舅随信附来的一张合照,后来我整理母亲遗物时才发现。”   要不咋说缘分呢,他年少时因为被人冤枉,被父亲赶出家门,满心愤恨与冤屈无处诉说,于是顺着主干道离开喧嚣的城市,来到西山,爬上最陡峭的悬崖,俯瞰这座让他没有归属感的冷漠城市,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往前走一步,纵身一跃,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就在他刚打算往前迈步的时候,杨阿姨出现了。   那天,一老一少在悬崖上站了半个小时,吹了风,也说了一些话。“直到那之后的很多年我们才知道,那一天想跳下去的不仅是我,还有她。”   白学习主动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既然杨阿姨跟咱们有这样的渊源,以后咱们就当真正的亲戚走动,多来看看她。”   “嗯,以后再也不会了。”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喜欢吗?”   “真的喜欢,很漂亮。”白学习平时在家要么就在小阁楼上看书,有的是杂书,有的是工作相关的,写写画画少不了,而她铅笔、钢笔、圆珠笔都有,确实需要一个笔筒来收纳一下。至于那套茶壶茶杯,好像是有一次她提起自己还没有能泡茶的工具,古人用过的总感觉怪怪的。   当时她只是无意间一提,他却记在了心上,当真给她弄来一套全新的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茶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套东西会显示出一种“值钱”的感觉。   想着,俩人很快赶回街道办,由她自己,给自己颁发了结婚证。   当然,签字是闫凤兰签的,章子一直在她那里,她郑重地盖上那一戳。   随着“啪嗒”一声落下,刚刚升级的小两口对视一眼,露出幸福的笑容,手也自然而然的拉到一起。   同事们在旁边起哄:“哟哟哟,这就牵上了。”   “哎呀学习这就成咱们几个人里最先结婚的喽。”赵大伟的声音酸酸的,别人说八卦不带他,可他偏就要来看热闹,尤其是白学习的热闹。   “你也努力呗,等你哪天喝喜酒一定记得叫咱们。”   给同事们分发两把喜糖,全新升级的小两口也没多停留,马不停蹄奔向国营照相馆,那里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有他们这样的小情侣小夫妻,有即将毕业的惜惜离别的同学朋友,有准备拍全家福的大家庭……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意。   中途到饭点也不敢走远,白学习继续排队,乔成蹊去不远处的国营食堂买了两个韭菜饼子两瓶橘子汽水儿,草草充饥。   “这么冷的天喝汽水儿,真是糟践钱。”   “小年轻不会过日子哟。”   “奶奶奶奶,我也喝汽水儿!”   “喝喝喝,你看我长得像汽水儿不?你爸还等着你照片呢,赶紧拍了给他寄过去,我下午还有事呢,也不知道这队要排到几点。”   ……   好不容易在下午两点轮到他们,一对新人已经被晒得蔫头巴脑,发型也吹乱了,但一想到这是俩人第一张合照,心里似乎又像喝了一瓶汽水儿,当即就兴奋起来,女孩脱掉笨重的棉衣,露出里头整齐洁白的衬衫,男孩仔细梳理自己的头发,又整了整衣领,露出修长精神的脖颈。   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已经疲了,就跟流水线作业似的,面无表情:“身子坐直。”   “看着前面,别眨眼。”   “看镜头,别眨眼。”一张黑白照片瞬间生成,只等洗出来。   “得嘞,下一个。”   排队半天,拍照半分钟,也不知道怎么就给他们排到了现在。但不重要,一切在今天之前值得抱怨几句的事情,今天都显得无足轻重,一对新人又火速回家,开始收拾打整自己。   刚打算把头发拆开,门口忽然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学习在吗?”   “在。”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万富,只见他一张尚算俊俏的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意:“学习啊,准备得咋样了?我看上午你跟成子出去领证了是吧,爸还没说恭喜呢,这一转眼呐,你都结婚了,我这记忆里还是你刚出生的模样,小小红红的一个,看见爸爸还会笑,咋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呢?我真是不得不感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啊。”   “我妈上次要是不出意外,你们现在孩子都出生了,这说明你们可不老,一点也不老。”   白万富神色一僵,心说这丫头真是哪里痛扎哪里,但面上还是继续打苦情牌:“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你妈那脾气她不是不爱你,她就是不会说话,心里爱你也不会表达,其实你们三姐妹在她心里都一样,你也别跟她生气。”   “这怎么会,我说过我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嗐,说啥孝顺不孝顺的,咱们又不图啥,我就是想起你小时候,小小一团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儿,其实爸心里知道,三姐妹里就数你最孝顺,最知道我们难处,我们这一辈子因为没儿子被人嘲笑了一辈子,无论是咱们邻居还是同事,都在背后骂咱们家是绝户头,将来死了都没人给摔盆……”说到动情处,眼圈红了,鼻子吸了吸,那是真难受。   “是,我知道你们难处。”   “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我和你妈想要生个儿子的心情对吧?”   “对,理解。”   白学习的通情达理直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白万富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让他勇敢地跨出了下一步:“所以,我们想着,你的彩礼钱能不能先借给我们,我们听说省医院有那种专门能让人生孩子的药,说是人吃了之后就能多排卵多生孩子,搞不好直接来一对双胞胎儿子。”   “可以,你们打算要多少彩礼。”   “我们知道你们小家庭也需要启动资金,我们也不忍心多要,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和你弟弟一样重要,这样吧就给二百块就行,你看咋样?”   白学习立马摇头,“不行。”   白万富知道现在的白学习不同往日,再不能用以前的方法对她,于是连忙软了声音,“爸也知道这有点多,对你们小家庭来说……”   “这也太少了,三百六十块,一分不能少。”   “啥?三百六?!”白万富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们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三百六跟你们在我身上的付出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我还嫌少呢。”白学习义愤填膺地说,“养大一个孩子多难啊,从小婴儿养到能工作,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花钱,生病读书哪一样不花钱,这些苦只有养过孩子的人才知道,唉,我以前年纪小,对你们多有怨气,现在要结婚了,才终于明白你们的难处。”   “这倒是,学习还是你懂事啊,你真的长大了,出息了,知道我们的难处了,行,听你的,三百六就三百六,你看是给我存折还是现金,我趁银行没下班去存起来。”   “爸你糊涂啊,咱们酒仙桥谁家是女方自掏腰包出彩礼的,我要是破了这先例我在酒仙桥还混不混了?这三百六必须跟乔家要啊。”   白万富眼睛一亮,是啊,闺女出钱那不是自降身价吗?更何况这些钱是学习的,将来也就是向上的,现在掏出来的多了,将来能拿出来的就少了,寅吃卯粮,吃亏的还是他。   “成,我这就上乔家说彩礼的事儿去,只要你跟我们一条心,这彩礼我就不愁他们不给,反正到时候结不了婚出丑的是他老乔家。”   白学习点点头,但下一秒又出主意:“爸你糊涂啊,现在去万一他们耍赖咋办,你是知道的成子在家不受宠,他下头还有个弟弟,用不了几年也要结婚,他们肯定顾不上这头的,你要彩礼就得挑个他们不得不给的时候,成子那后娘最是爱面子,你要是当着大家的面跟她要,她不给也不行……”这样那样,点到即止。   论怎么薅钱,白万富比谁都聪明,他心里瞬间有了一个完美计划。   等把人打发走,白学习这才优哉游哉的重新化妆,早上才洗的头发不用怎么收拾,只重新整理两根粗黑的辫子,发尾绑上两根红绸带,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庞,再用烧黑的火柴棍稍微描一下眉毛的形状,擦点口红,顺便口红也能当腮红用……添添补补又擦擦,足足二十分钟,一个明眸皓齿、青春活泼的新娘妆才画好。   哎呀不行,长时间不化还是手生了。   等白好好、李红梅和王芝芝几个女孩来到的时候都惊呆了。“学习真美。”   “这真的是学习吗?我咋看着像又不像?”   “诶你这眉毛咋弄的,跟上次我做主持人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同为女孩子的反应直白地告诉白学习,她今天的新娘妆很成功,也不枉她画了这么久。   李红梅笑着说:“你俩眉毛不一样,所以画的也不一样。”眉毛淡且需要扛住舞台灯光的妆造肯定是要浓烈一些,而白学习本身就是浓眉大眼的,就只需要修剪之后稍微描画一下形状就行。   “等我结婚那天,你得帮我画。”   “好。”白学习看向同样一眼羡慕的白好好,“你们以后结婚的新娘妆,包我身上。”   新房就布置在白学习的房间里,新床就是那张大炕,此时铺上红彤彤的铺盖,一群姑娘坐在上面,叽叽喳喳地聊着以前的事,未来的事,随着王丽萍、姚晓丽、常春丽等人的加入,大家重点全集中到补习班的事上来。   “听说已经有人来报名补习班了?”   “是有人来咨询,但还没开始正式报名,还有一些事项没确定。”王丽萍腼腆地说。   “咱们酒仙桥今年啊,可真是够忙的,学习到其它区做过经验分享,现在区里对补习班非常重视,其它区也有效仿咱们搞补习班的,还派人来酒仙桥学习经验,说是下个月就要进班了。”   说起这个白学习也有点头大,因为酒仙桥去年的一炮而红,今年再想闷声发大财是不可能了,大家都来学习,她也是乐意教的,毕竟能多一个人考上大学,将来就能多一份中坚力量,但问题是她手上工作又不仅仅这一块,她光顾着接待这些同行就够忙的,哪还有时间干别的?   “现在别说全区,就是全市都知道咱们酒仙桥出了位小王老师,数学和物理教得特别好,说是只要进了你的班,保准让你数学达到四十分以上,就是再差的底子也能保四十冲六十。”别看四十六十听起来不高,但在荒废了十年之后,通过一两个月突击还能冲六十的也算很厉害的成绩了。   因为就今年的高考,一大半的人的理科单科成绩都是普遍二三十分,十几分的也不少,这可不是夸张哈,是实打实的白学习从考试办那边套来的消息,准确无误,也就是需要大量背诵的文科才稍微能看些。   再看实际的,哪怕是酒仙桥最高分乔成蹊,他的数学也只考到79分,其它街道的考生那更是没眼看,个位数的都不少。   “对对,我也听说了,咱们家西山区那边的亲戚还来问我,能不能把他家孩子塞进你班里,说那孩子从小就数学不好,他们要求也不高,能上个中专就行。”   “就这,还要求不高啊?”王芝芝咋舌,她都不敢想中专。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小王老师现在已成补习班的最大特色。   年纪轻轻,笑起来眼睛会眯成小月牙的姑娘,居然是个数学物理高手,换谁谁不得来看看啊。   王丽萍哭笑不得,“这些话是以讹传讹,去年单纯是我运气好,蒙对了一些出题的思路和方向,况且考生考得好不好也不是我一个人两个科目能决定的,都是所有老师共同努力、学生也刻苦勤奋共同作用的结果。”   “得了得了,你就别谦虚了,前几天我还听说你以前上班那学校的校长来找你,想让你回去继续教高二,说要给你申请一份正式工的编制,南坪区更鸡贼,居然有一所高中要聘请你去当高二年级数学组的组长,还说会给你补贴,真是想得美。”   “学校算啥,前几天北山区分管教育的一个领导还专门来挖人,想直接把咱们这块活招牌挖过去,他们区里也办了补习班,还说能开咱们酒仙桥一样的工资,小树苗的时候他们不闻不问,现在长成参天大树准备来连根挖走了,你说心也不是这么贪的吧?”   “真是过分,小王老师你可不能去,他们就是想捡现成的,想摘桃子。”   王丽萍和白学习轻轻对视一眼,笑起来。   于是,在这一刻,大家并不知道她出走的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白干事还在酒仙桥一天,她小王老师就不会离开酒仙桥的补习班。   她们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只有她们知道的、超越了金钱的默契。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乔成蹊也带着他的朋友们过来了,因为婚后要住在女方家这边,风气也没那么开放,也不兴接亲流程啥的,就男女双方的朋友们一起说笑一会儿,快到饭点的时候,小两口收拾妥当,站到大院门口迎客,酒席就开始了。   最先来的是白万平一家,今天正好三人都休息,刚走到胡同口跟刘北京遇上,就一起进来了。没多久钱师傅、秦大娘、赵盼圆等人也都到了,除了他们双方的朋友、同事,其他客人都是冲着老太太来的,她这些年在酒仙桥积累下一些不错的人脉,她唯一的孙女要结婚,这种大事就是再忙也会抽空来一下,比如她以前所在纺织厂的老领导,以及机械厂好几位领导。   酒席也办得很体面,三荤两素一个汤,整整六大碗摆在桌子上,苞米饭还管饱,这样的阵仗在酒仙桥绝对是头一份。   “好吃,这个酸菜炖猪肉好吃,油滋滋的,用的全是一等肉。”   “还有这个鱼,红烧的,光炒这糖色就用了不少冰糖,冰糖啊,我上次那老中医开的药方子里都配不齐。”   “谁说不是呢,白家今儿可真实在,真大方。”   ……   众人不住口的夸,平时最是人间清醒评论家的严大妈却一味不语,埋头猛吃,给严菲菲猛夹,严春花也在一旁狼吞虎咽,下筷如有神。   其他人家看着真不是个滋味儿,这年头做客吃席啥的谁家都只出一个人,因为谁家都不宽裕,你吃别人的别人将来也要吃回来,大家都会自觉地去一个代表就行,谁知道严家这么不厚道,一家老小三口全来了。   其他人来也就来了吧,高低也送点礼金,一块两块的,或者带点脸盆、毛巾、腈纶枕巾啥的做新婚礼物,她们倒好,直接甩着六只空手就来了,纯白吃。   三号院里好几家还有儿女婚事没办的,都直接在心里给严家画叉叉,“哼,等我们家办的时候,坚决不请她家。”   “严大妈自己平时端得多清高呐,占起便宜来可比谁都拉得下面子。”   “我看她们家那孩子才是问题,中午大家忙活的时候,我看见她进了白家厨房好几次,每次出来嘴巴都包得胀鼓鼓的。”不用说,这就是进白家厨房偷肉吃了呗。   “真的?这小丫头平时看着嘴巴挺甜,也挺有眼色的啊,真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   众人立马警惕起来,心说以后就是上个厕所也得把自家房门锁起来才行,枣儿胡同风气好,小偷小摸也少,但严家属于外来户,终究不如其他人知根知底。   也有的人,联想到自家最近丢的仨瓜俩枣,看着严菲菲的眼神就不太友好。   “我前儿趁着天气好把刚买那半斤大枣拿出来晒晒,心想可别生虫了,晒的时候我数得一清二楚一共38颗枣子,都是一级红枣,个儿大着呢,中途也没离开过,可收的时候就只有34颗,你们说奇不奇怪,这不会就是……”胡大妈拿眼睛瞟着严菲菲,她确定她只中途出去上过一个厕所。   加上本来胡大妈和严大妈就因为相亲的事闹得不太愉快,这不会是她指使孩子去偷的吧?四颗红枣啊,那可是四颗红枣!   “你还真别说,我昨儿也是,我家那俩老母鸡每天都能各下一个蛋对吧?可昨儿我刚听见它们咯咯叫就去摸鸡窝,结果只摸到一个蛋,我都急得差点把鸡窝拆了愣是只有一个蛋,当时我还说不知道是哪只母鸡消极怠工,敢情这是冤枉它们了?”   ……   正说着,忽然门口进来三个陌生人,中年男人穿着干部装,大背头配上厚厚的黑边框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中年女人则是一件暗红色袄子,头发黝黑,皮肤雪白,圆脸蛋,看起来温柔可亲,跟在后面那个跟他们长得像的,应该就是他们儿子。   乔成蹊看见他们,脸色顿时一僵,正想说他不欢迎他们,乔元凯却率先冲他们打招呼:“大哥大嫂,我和爸妈没来迟吧?”   乔成蹊还没反应过来,白万富两口子却比兔子还快,热情洋溢、满怀真诚地冲上去,一把握住这老两口的手,使劲的大力的晃了晃:“亲家你们可终于来了啊,再不来我们就要亲自上门去请喽。”   听听,这话说得,好像乔家人是故意摆架子下他们面子似的,周敏如心里暗骂。   “唉,不是我们不来,是……唉,实不相瞒,我们也是今天才从邻居嘴里听说成子要结婚的事,这不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孩子不懂事,不知礼数,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教好,亲家可千万别跟他计较,咱们今儿就代孩子向你们赔声不是,对不住了。”周敏如克制又不失礼貌地说。   周围竖着耳朵的宾客一下子明白过来——敢情结婚这么大的事,乔家父母直到今天还被蒙在鼓里?哪有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啊,简直胡闹!   难怪今天没看见男方亲属,只来了他师傅和几个师兄,原来是父母压根不知道啊,这哪有做人子女的本分?简直不孝,大大的不孝!亏得父母还替他赔礼道歉,这天底下真是无不是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   一时间,大家窃窃私语,看新郎官眼神都很微妙。   又来了又来了,周敏如每次都是几句话就逆转舆论,让所有人把枪头对准成子,总是能轻描淡写地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委屈,总是能引着大家朝成子吐口水。知道真相的蔡大叔,兀自气红了脸,差点没忍住跟他们理论几句。   这不,跟他一样愤愤不平的还有白万富两口子,他们早就从白天天嘴里知道了乔家的情况,呸,跟谁装大头蒜呢!   常菊香可忍不了,脸上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哎呀瞧亲家母这话说得,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成子不懂事,这可就冤枉孩子了,也别整那些虚的,咱们做人父母的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彩礼钱你们带来没?”   “啥彩礼?”乔元凯震惊,“哥你结婚没给彩礼钱?”   “嗐你这孩子说啥呢,你哥哪有彩礼钱,他自打十六岁参加工作,直到二十三岁,每个月工资都交一半给你爸妈,他一大小伙子还要吃喝花销,哪能攒下彩礼钱?儿子是你爸生的,工资是你爸拿的,到谈婚论嫁你爸就躲着亲家走,全程没露过一面,这不知道的说你们家不懂基本的礼数,结婚没点诚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爸妈是想昧下你哥这么多年的工资,白把他当牛马使,连结婚彩礼钱都想赖掉,我倒是想请各位领导各位街坊评评理,这说得过去吗?”   嚯,好家伙!开炮了! 第82章 082:拿回工资&发现奸情   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这是什么没良心的爸妈?这又是什么吸血无底洞?   李玉萍也错愕的张了张嘴,她只知道侄女结婚,也带女婿上家里吃过一顿饭,算是请他们帮忙掌掌眼。   小伙子挺不错的,工作不错,还考上了省内最好的大学,长得一表人才,就连老白那么古板固执的人背地里都夸不错,谁能想到他父母居然这么……嗯,李玉萍是文化人,一下子还想不出个形容词来。   她连忙看向丈夫,见他面上不动声色,身子却不由自主坐直,心说这是连白万平都听出火气了。   能不火吗?乔成蹊在市局也是立过几次功,有点知名度的人了,大家只说这小伙子根正苗红,有他三个舅舅的风骨,却哪里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吸血虫父母?   而乔儒林也没想到常菊香战斗力这么强,迎头就是一顶大帽子,他只是……只是想来看看儿子,想来见见儿媳妇什么家世,想知道他们婚后住哪儿,会不会回狮子胡同,仅此而已啊。   他觉得,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敏如也被常菊香这种单刀直入、直中心脏的指责给打得措手不及,加上大家的错愕和鄙夷,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不是他们两口子战斗力不行,而是他们一直都以文化人自居,安逸惯了,接触的也是知识分子,说话含蓄,为人和善,从没遇到这种一张嘴就尖酸刻薄的人。   错过了第一时间的反驳和解释,也就错过了机会。父母双方都不说话,配上乔成蹊压抑不住的愤怒,很明显就是做实了常菊香说的话——   “他们真的要昧下儿子的工资!”常大妈恍然大悟,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打量这对体面的中年人。   “他们真的想把彩礼钱赖掉!”其他人如梦初醒。   “难怪大喜的日子姗姗来迟,这就是故意不想来吧!”严大妈人间清醒。   “真当咱们是傻子,想把咱们当枪使呢!”胡大妈恼怒。   “嘿,这点伎俩算啥,我啥手段没见过,他们跟人家比起来还算不上高明哩。”破烂侯阴阳怪气。   何树平忽然冒出来一句:“男婚女嫁,出彩礼钱天经地义,但……乔叔,你不会是真想赖掉儿子的彩礼钱吧?”   乔儒林一张儒雅的脸涨成猪肝色:“这怎么可能,我乔儒林不是这种人,这几年成子把工资上交给我们,我们本意也是怕他年轻不经事,会乱花,我么替他攒着,也是为他好。”   “不是最好,那你就快拿出来吧,这种事闹到台面上多不体面呐。”常春丽也说。   好了,常大妈再次加入战斗:“诶我说你咋看着这么眼熟,你不是去年上过报纸的那谁,那个报社的主编来着?就是被评为优秀新闻工作者的那个,还来咱们和平区礼堂做过报告,我作为枣儿胡同代表还去听过,对就是你,我记得你长相,诶诶老叶家的你来一下,你看看是不是去年那个,你跟我一起去看过的,对吧?”   乔儒林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是文人啊,是有文化的、自诩不会跟市井小民一般计较的文人,是最有风骨的文人啊,怎么能背上这样的名声,还是在对方知道他身份和工作单位的前提下,他乔儒林在文化界还要不要混了?   他连忙冲周敏如使眼色,提醒她出来打圆场。   “亲家公啊你可别使眼色了,你身边这位亲家母是什么身份咱们知道,那是后娘,后娘哪有好的?彩礼钱咱也不找后娘要,你是亲爹,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你得给句话,这钱给还是不给。”   周敏如强行挤出一抹笑容:“亲家母看你说的,我们为人父母的还是……”   “边儿去,成子都不是你生的,你算哪门子母,少来打岔。”常大妈这暴脾气,要不是念着白干事大喜的日子,她还有更难听的话呢,“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看看你那短脚母鸡样,能生出咱们成子这样的儿子吗。”   周敏如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想把自己的腿往后缩一缩。   “就是,亲儿子结婚亲爹出彩礼天经地义,关你这后娘啥事儿,边儿去,少来掺和。”   周敏如一下子没有插嘴的余地,她还能说啥?连丈夫乔儒林都没反驳,她名不正言不顺的后妈还能说啥?   乔儒林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她的幽怨,“彩礼钱我们自然是不会赖的,只是单位事情多,成子也有段时间没回家了,我就给忙忘了,我乔儒林的人品大家尽可放心,亲家养育了这么优秀的姑娘,我们也不能白让你们吃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少不了。”   “这还差不多,听起来像个明事理的。”   破烂侯悠悠的来了一句:“可别啊,光说好听话谁不会,现在答应转头又赖账找谁说理去,你们这些老娘们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容易被忽悠。”   幸好,此时的枣儿胡同意外的团结,几个刺头老大妈都没忘记重点,没跟破烂侯呛起来,她们全都把视线投向常菊香。   常菊香面上一喜,“三百六”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出口就变成:“六百块,看在他们小家庭也不容易的份上,咱们多帮补帮补,我想亲家你也不忍心孩子辛苦吧?”   乔儒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六百块这不抢人嘛!   果然,乔元凯率先憋不住气了,“你们可真敢狮子大开口,知道六百块是啥概念吗?你们家自己能拿出这么多钱吗就敢张嘴要,真是不知所谓,心里没点逼数……啊,谁往我身上吐口水?”   那不仅是口水,似乎还有点粘稠,有点腥臭,等看清是一坨浓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用袖子使劲擦,使劲使劲的擦。   常菊香“he-tui”一下,展示自己喉咙里还有料,乔元凯连忙后退两步。   震慑有用,常菊香的声音就更大了,“你个小臂崽子,大人说话你妈插嘴的份都没有,轮到你算哪根葱?”   “就是,这孩子也不知道咋教的,一点礼貌都不懂。”   “后娘养的肯定像后娘呗。”   常大妈连忙打住:“别扯远了,咱们就问乔大主编一句话,今天这钱给是不给?”   “当然会给,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以前有疏忽是我们不对,我要好好感谢人民群众对我的监督,正是你们的监督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你们的监督我才能改正错误,才能进步,但六百块……我们家里也不宽裕,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来。”   “拿不出就拿不出呗,你们只需要拿出这些年成子上交的工资就成,刚不还说是替他攒着吗,咋攒着攒着就变成你们的了?”   桥儒林真是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刚才要多此一举说这话干嘛啊,像阿敏一样闭嘴不言、谨言慎行现在也不会落人话柄。   “要不咱们来帮大家伙算算,成子十六岁开始工作,到二十三岁咱们就算七年吧,中途换工作有三个月没工资,那就是整整交了六年九个月,以前学徒工的工资每个月二十三块,交十块给你们,大家伙帮着算算,到现在你们帮他攒下多少来着?”   有计算能力强的,迅速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很快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810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学徒工工资不高,但这么经年累月雷打不动的攒,愣是能攒下这么多,这充分说明啥?   说明只要会攒钱,日子就能过起来!   周敏如再也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说:“是,我承认成子是给咱们交了这些钱,但在场的都是为人父母的,应该知道日子是咋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是要开销?不说肥皂毛巾碗筷这些吧,就说一日三餐,总不能不吃饭就能长这么大高个吧?还有人情往来,我和老乔都这么大年纪了,人情往来为了谁,不就是为了孩子?”   眼看大家又要被她带偏,常菊香这暴脾气,双手叉腰:“我呸,你可滚一边儿去吧,成子自打上班就没怎么在家吃过饭,孩子一天只吃一顿饭还全是在六棉厂食堂吃的,不信你去六棉厂问问,谁有他吃食堂吃得勤?咱就举个例子,就说1969年的春节,你自己想想,全厂就他一个大小伙子在食堂吃饭,那可是年夜饭啊,他就在食堂打了两个高粱馍,那时候你们一家四口正窝在家里大鱼大肉吧?你想起过他没?要真算伙食费的话,这十块都够养他弟弟了,他交的话,他姐他弟交没交?交了多少,也让你们攒下来了?你今儿要是拿不出他姐他弟交伙食费的证据,我就撕烂你那张破嘴!”   “再说人情往来,也别说是为儿女抬门立户,敢情人家以前送你家的礼你们两口子不打算还?有来有回的事都能算到成子头上你还要点脸不?退一万步,就是为了孩子抬门立户,你家也有两儿一女,这份开支也该一分为三,你全算成子头上,是不是另外那一儿一女都死绝了,你们老乔家就等着成子一个人抬门立户了?那以后遗产是不是就只给他一人继承,正好大家都在,你们当着大家面说说呗,你要敢说,咱立马就找街道办来写证明,以后你们进了棺材,遗产全是成子一人的,你敢不敢?”   太强了,实在是太强了,周敏如中途无数次想要插嘴,愣是没找到机会,因为常菊香的语速实在是太快了呀!思路跳转也太快了,啥叫偷换概念,啥叫上纲上线,常菊香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真是玩明白了。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都是由“军师”白万富事先准备好,她特意背诵过的,加上情绪一烘托,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势不可挡。   周敏如想挡,挡不住。   乔儒林也没想到,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女工居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打蛇打七寸的话来,又气又惊,却哪里想到这场戏压根就是他和白万富这俩“文化”男人的对决。   很遗憾,对决他输了。   众人看他们两口子的脸色满是鄙夷,尤其是那些年轻时候受过父母磋磨的,自家也有几个孩子的,一项一项比着来发现,嘿,老乔两口子对这大儿子真不是东西。   常大妈上马:“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以前我还纳闷,成子一大小伙子咋那么瘦呢,瘦得麻杆儿似的,有些缺德的背后还说他是不是生啥病了,瘦得不正常。”   破烂侯哼一声:“这是饿的,你们再看看这后娘养的儿子。”   乔元凯将近一米七的个头,体重却快二百斤了,这都快胖成球了!   “都是一个爹的种,一个饿成麻杆儿,一个胖成球,乔主编你这不厚道啊。”   “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我家几个儿子每月也交钱,但都只交三块五毛,我顿顿给他们吃饱,他们还是工人呢,工资比成子高多了,老乔直接把成子的工资收了大半,还不给人饭吃,到头来不给他娶媳妇儿,不给他拿彩礼钱,我说老乔你还是大主编呢,你们报社的人知道你这么不做人吗?”   乔儒林额头冷汗连连,说实在的以前他没想这么多,他本来也不喜欢大儿子,他在不在家吃饭,有没有吃饱他是不管的,但现在被外人这么一指责,他又觉得自己这爹确实没当好。   愧疚?不存在的,他对这孩子没爱,他只是单纯觉得外人说得有道理而已。   但有这层基本的认知,对常菊香也够了,她本来就不是为了成子争夺什么父爱什么补偿,她单纯就是要钱而已。“乔大主编你摸着良心自己说,成子交给你这810块,你咋给,是现金还是存折?”   闫凤兰也听得来气,直接站起来:“乔同志,虽说你们不是咱们酒仙桥的居民,但成子工作单位在咱们辖区内,这事我得说两句,没这么欺负人的。”   “对,今儿必须给我师弟一个说法。”何树平带头,其他几位家境不错的师兄也跟着说,“我师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们或许还只是愣头青,但他们的父母都是各个单位的领导,周敏如眼睛红得快滴血了,这些门路她也想搭上来着,可就中间那位机械厂副厂长夫人,她跟着结识的另一位车间主任夫人跟她见过一面,她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的。   谁知道那孽障结婚,人家居然带着礼物一家老小都来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一直老神在在的钱师傅轻斥,“说什么呢,新社会不兴打打杀杀的,成子只要记着有你师傅和你这几个师兄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这话一出口,满院寂静。钱师傅的能量,大家有目共睹,他手底下这几个徒弟,也没一个孬的。   乔成蹊原本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   一直没说话的白万平忽然轻咳一声:“众位街坊邻居,我是学习的大伯,也是一名人民公安,说来前不久倒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名十岁的小孩把他父母给告到咱们单位了。”   “为啥呀?小孩告父母干啥?”   “难道是父母揍他了?”   “谁家孩子不挨揍啊,有些时候就是得挨揍,挨揍才能长教训。”   谁知白万平却说:“不是揍一顿的事,这事比揍一顿还严重,因为这涉及到一笔钱,足足二百块钱的事。”   “难道是孩子偷了二百块钱?那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败家子也不过如此。”   有当妈的心软:“就是真偷了二百块,打就是了,不至于送公安局去啊,要是坐牢咋整,孩子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诶等等,这到底是父母告孩子还是孩子告父母来着?”   ……   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得高高的,白万平才继续说:“这事还得从孩子的身世说起,孩子母亲去世,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他们都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孩子舅舅告诉他,他母亲去世之前给他留下二百块钱,这钱一直是交给他父亲暂时保管的,谁知孩子去找他们要,父亲和继母却说他还小,怕他乱花钱,不能给,他见要不到就来报案,说父母监守自盗,贪了他的二百块。大家都知道,二百块数额是非常巨大的,我们局里高度重视,走访调查确认事情为真,当即判定父母把钱还给他。”   说到这里,要是还有谁不明白他用意的,那就是傻子了。   父母哪有不帮孩子“暂时收着”的,当即有邻居说:“他父母也没说错,小孩子花钱大手大脚没几下就给造没了,公安咋还帮着小孩霍霍钱呢?”   “公安不是帮着小孩,是帮着守法的一方,后来他继母在我们调解下还是不愿拿钱,那孩子干脆就去法院起诉,结果法院也是站有理这方的,判决书一下来,他继母这才把钱一分不少拿出来。”   有懂的人连忙点头:“这是,判决书都是直接发到工作单位和居委会的,不给人家就强制执行,直接从她工资里面扣,一个月不够扣那就扣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五年,反正只要她工作一天,这钱就得还回去。”   周敏如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目光,这些目光里带着刺,带着尖刀,带着钩子,带着辣椒水,带着……鄙夷和笑话。   她想像以前的几十年一样,扯(nxMm)出一抹温柔和蔼的笑意,但她又知道,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了,这钱她要是不拿出来,道德上他们站不住,众人的口水会把他们淹死,要是道德谴责拿他们没办法,那法律也会强制让他们拿出来,她和老乔可都是有单位的人,在单位里也算有头有脸。   真有必要为了这810块钱在单位抬不起头吗?没必要,她还有闺女在婆家要生活,还有儿子尚未成家。   ……   最终,在众人的见证下,乔儒林和周敏如回家拿来一个八百元的存折,又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张大团结,当着所有人的面,交到乔成蹊手里。   他接过来,确认数额无误后,面无表情交给白学习。   拿回这么大一笔钱,大家一时间都没想起来眼红啥的,纯纯的欣慰,非常欣慰,仿佛自己也有份似的。而要说谁最高兴,非常菊香白万富莫属。   他们盘算着,自己刚才当着人面要六百的彩礼大家也没说啥,乔家人也没反对,那是不是就能从360涨到600呢?虽然他们觉得白学习不会这么好说话,但万一呢?试一试又不会少块肉。   这可是六百块呢!六百块都够他们把白向上养到成年了,他们的钱就能攒下来,将来为白向上找个好媳妇儿,将来小两口和和美美一起孝顺他们。   可惜,他们想得挺美,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彩礼啥时候给他们的事,白学习可真是太忙了,又是忙着给大家敬酒,又是忙着送客,等人都送得差不多了,人小两口把门一关,灯一拉……他们就是再癫,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敲小两口的门。   于是,等啊等,等到这一天都过完了,他们愣是没摸到彩礼钱的边……事后证明,这一辈子他们也没能摸到。   且说新房里,小两口迅速洗漱完,拉灯上炕,天气当然是冷的,但心热啊。白学习刚钻进被窝就被男人一把抱住,他也没啥技巧,全是力量和硬件,差一点点,早已站岗放哨的小成蹊就差点缴械投降。   于是,他一头汗,白学习也一头汗。   幸好,白学习虽说经验也为零,但她理论知识丰富,在她引导下,俩人很快完成第一次顺利会师。   说实在的,白学习自己都没咋感觉到传说中的欲仙欲死,就结束了,很快,是真的快。   但她也懂生理常识,这种快跟秒哥的快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被外头的美景晃花了眼,很正常,要是能轻易抵挡住,直接来个战斗力持久屹立不倒,那白学习高低得怀疑一下他的感情经历,是不是已经久经沙场。   乔成蹊也暗怪自己不争气,小声提要求:“再来一次?”   “嗯。”   这不,投降是快,但等待二次进攻的时间基本为零,话刚出口,枪已上膛,这一次攻城略地的时间明显久了很多很多,白学习也感觉到那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酥麻……她想,如果他的硬件不是那么突出的话,这种感觉可能会更好。   ……   这一夜,俩人精疲力竭,心满意足之后才鸣金收兵,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关注中院那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颠公颠婆。   ***   休婚假,白学习睡到自然醒,还是被香醒的。   乔成蹊端着一碗红糖红枣鸡蛋、两根油条进屋,“趁热吃。”   鸡蛋是老太太煮的,油条是他自己出去胡同对面的国营食堂买的,温度正正好,吃进胃里甜甜暖暖的。“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儿,我可是每天都要睡足十个小时才会起床的。”   “习惯了,以后都我来煮早饭。”   男人要主动干活,白学习自然不会阻拦,“行。”她睡不足十个小时心情不好。   这边刚吃完,那边他又把碗筷端出去洗,洗好进屋的时候,白学习也收拾妥当。她今天又化妆了,涂上一点淡淡的口红显得整个人气色都格外好。她的嘴唇本来就比一般人略丰厚一些,唇形有点肉嘟嘟的,涂上之后仿佛变成了汁水饱满、果肉丰厚的红樱桃。   乔成蹊暗骂自己真是丧心病狂,大白天呢,好歹也等晚上吧,嗯,今晚早点睡,早点结束让她多睡会儿。   白学习也没闲着,昨天收到的礼物礼金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呢,“你点,我来记。”   他们本意是不想大家破费,所以没像后世一样设一个专门登记礼金的专人和簿子,奈何大家太热情,他们不收也要送,又不好在人前推来推去,只能做个记号收下。   “孙正义,红双喜搪瓷脸盆一个。”   “钱有文,红牡丹搪瓷脸盆一个。”   “王芝芝,净重150克万紫千红牌雪花膏一盒。”   “李红梅,红色塑料壳暖水瓶一只,对了,还有前两天提前送来的绣花鞋垫两双,记上记上。”   “白万平,哦就是我大伯,容量两升的绿色军用便携水壶一只。”   ……   除了她这边的朋友同事,还有他那边的,光新婚礼物就把堂屋推出一座小山,俩人盘了一个小时才登记完,出镜频率最高的自然是搪瓷盆、腈纶枕巾这两样,别说,这可真是刚需。白学习经历过搬家置业的苦才知道,这年头想买这种刚需品可不简单,朋友们说不定提前半个月就去到处打听了。   “这些用不上的咱们先妥善存放好,以后再有人情走动咱们送出去,等到了他们头上又送别的,记得别原模原样送回给同一个人,显得太不走心了。”   乔成蹊点头,开始清点礼金。礼金大多数是街坊邻居和老太太的关系送的,但老人家说了全给他们,所以俩人也不扭捏,收就是了。   “一共三十六块六,奶说了这些人情不用咱们还。”老人家奉行“人死债消”,反正以前她也给人送过,哪些还了哪些没还她也不在意。   “也是一笔大钱喽,不如咱们给她攒一台收音机吧?老太太可喜欢听唱戏呢。”   乔成蹊点头,“我去问问,钱不够的我来补。”说到这里,他连忙起身,去墙角把自己的箱子提过来,这是他昨天带过来的,是他全部身家,除了工作需要的各种工具之外,他还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存折和手帕包。   “你收着。”   白学习眼睛一亮,哟哟哟,这是交出全部身家了吗?打开一看,存折上有一千块整,手帕包的现金有六十。   其中六百应该是那年从盲眼那里坑来的,这说明他在给家里交了一半工资的前提下居然还能攒下460,有多不容易白学习是知道的,她自己当过社畜,知道要攒钱有多难。   “有一些是以前跟你合伙的时候你分给我的,我也没什么用处,现在物归原主。”   “行,我收下了,以后就是咱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明一个事情,这三年我虽然时不时会发点小财,但花钱的地方也多,衣食住行都是怎么享受怎么来,还入股了咸菜组和点心组,前不久又买下张雪琴的房子,我手里几乎没剩什么钱了,这是事实。”   乔成蹊自然也知道,但她愿意说,他很感动,说明这就是奔着敞开心扉过日子去的。   他忽然庆幸自己这个决定。其实前几天几个已婚师兄就“教育”他,说别傻乎乎的把所有身家交给媳妇儿,一定要保留一块自留地,这是男人立身的根本,是在外行走的平安符。   “对了,我现在外面还有外债,手里的钱能一次性还清,但我不想还,因为买房这个事瞒不住,要是不借钱会显得特别不合理,这种明显与我收入水平不成正比的巨额资金来源不明,我需要掩饰过去,就只能借钱。”   于是,她跟身边好些人都借过,就连常大妈那里都借了十块,房子一过户,工作发下来她就还了。她相信经过常大妈的宣传,她的钱会很容易就被“漂白”的。   现在,小两口的资金一整合,不仅整合出一套四合院,两份股权,平了欠款,居然还多出将近两千块的存款?而更重要的是,俩人都还有大黄鱼小黄鱼藏着呢,这些都是钱啊!   嘿,这婚结得值了。   白学习搂着他脸蛋吧唧一口,当即立马把存折藏好,“跟你结婚我可赚大发了。”   “你比我有钱,别忘了你还有大黄鱼。”   “没忘没忘,你也有,不着急,我的说不定不用几年就能拿出来了。”你的就留着做个念想吧。   俩人收拾好,上百货商场逛了一圈。布置婚房的时候也没买什么新物件,盘点一圈后发现脸盆脚盆是够多了,但毛巾不够,还得再买几条,白学习习惯把擦脸的洗脚的洗屁股和洗澡的都分开,以前是没条件,现在她不想再将就了。必须各种用途的各来一条,还得男女分开,加上她嫌弃毛巾用久了容易滋生细菌,每天使用的洗脸毛巾都是两个月左右就要换新,这么算下来光毛巾就要置办不少。   这么多毛巾,还得重新做个毛巾架,“回头咱们在窗边安一个毛巾架,要通风好一些的位置,白天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抬出去太阳底下晒晒。”   乔成蹊记下来,忽然说:“我们去买块镜子吧,看能不能镶嵌到梳妆台上。”   结婚前请潘文宝打了个梳妆台,现在就缺块镜子,乔成蹊记得她早上化妆都是他帮她举着一块圆形红色塑料镜子,质量不太好,照得也不够清晰,她不太满意。   “好。”   在“禁止打骂顾客”的标语下,俩人转了一圈,还真找到卖镜子的地方,除了这种常见的红色塑料镜子,还有背面印着古典小人图的金属框单面镜,但家里已经有类似的,她不想再另外花钱。   其中一名胖乎乎的男售货员看他们一路走来买东西不嫌贵,穿得也体面,对他们的态度倒是比对一般顾客客气,主动说:“大妹子你们这是结婚了?结婚多久了?这看着就甜蜜。”   售货员长得像个白面包子,笑脸也殷勤,一般情况下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白学习就是直觉不太喜欢他,不知道是殷勤过头了,还是他的眼神总在打量她的身体,让她不太舒服。   还是那句话,女性对这种打量是很敏感的,她就是觉得男人眼神不正。   男售货员很快收起打量,继续热情关切:“大妹子,我看你们逛了半天都不满意,你们要啥样的镜子,跟我说说呗?”   “有没有那种能镶嵌进梳妆台上的,这么长这么宽。”她忍着不喜,想尽快解决这件事,随手比划一下大小。   售货员两只小绿豆眼转了转,摇头:“这可没有,除非去镜子厂定制,但私人订单人家也不接。”   白学习心说这就是难处,这年头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生活物资短缺的问题,有时候还真怀念那种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物资的年代,某宝某鱼某多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   “你们实在想要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售货员忽然压低嗓音说,“介不介意二手家具?”   “先说说看。”   “我有个同事的朋友,以前在典当行工作,收过一些旧货,主要是二手家具,质量可以,就是款式老旧一些,但你们放心,来路绝对正,也绝对干净。”   他要是不说,白学习或许还没往这方面想,但他这么说,白学习就觉得东西肯定不干净。这不,乔成蹊当即就要拒绝——   她抢先一步开口:“在什么地方,我们想先看看再做决定。”   她稀罕的是旧家具吗?不是,是上次那张胡桃木八仙桌的奇遇啊,那样的好事要是多来几次,她都不用去什么黑市什么潘家湾捡漏了,专捡着旧桌子旧板凳的买,她就能发家致富了。   乔成蹊有点意外她这么说,但还是把话憋回去,一脸戒备的看着售货员。   “大兄弟你别这样看我啊,我真不是坏人,我也是看你们投缘想着结个善缘,当然我也有私心,想帮我那朋友一把,他家里最近有急事急需用钱,咱们做朋友的不就是互相帮衬吗?”   “刚才还你同事的朋友,现在就变成你朋友了?”   售货员嘿嘿讪笑两声,让他们先逛一会儿,他先去给他朋友带信。这年头的售货员是“八大员”之一,工作体面不说,纪律也松散,中途翘班不算大事,甚至还有人借着公家的平台卖私人的货,不被抓到现行都万事大吉。   乔成蹊斟酌着说,“我听我师父说,有些家具尤其是带镜子的,不太适合用旧的,其中有些玄学的说法……而且这人眼神不正,不像好人。”   白学习连自己穿越和透视都信了,自然也是信一丢丢玄学的。且她主打一个听劝!“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买,带镜子的不要。”   她紧张又兴奋,小声说:“你忘了上次我在你们商店买的二手八仙桌?说不定这次也能有意外收获。”   她可是记得,很多年代文里也有买二手家具发现金银珠宝藏宝图的桥段,说不定自己还能再遇上一次呢?哎呀,反正不管有没有,试试也不损失啥。   就抱着想捡漏的想法,小两口没走远,还在百货商店逛,这一逛,又买了两双皮鞋。男款是黑色的,擦上皮鞋油锃亮锃亮的都能当镜子照了,女款则是浅棕色的方头单鞋,有种复古温婉的感觉,春夏秋三季配裙子和裤子都百搭。   眼看他们买了不少贵价商品还没停歇,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小声搭讪:“大妹子要买衣服吗,来看看新到的衣服呗?这顶顶好看。”   “什么衣服?”   “上面穿的那个,奶兜子。”   白学习被这粗俗的叫法给惊到了,但还真别说,她是需要的,穿越来三年了,她一直忙着搞吃搞吃还是搞吃,里面穿的都是商店里买的背心款,舒服是舒服,现在年轻看不出来什么,等上了年纪对抗地心引力的时候肯定是不行的。“行,我看看。”   乔成蹊面红耳赤站在卖皮鞋的柜台前,宛若雕塑。   白学习动作也很快,没怎么纠结,下血本买了三件,一黑一白很百搭,夏天穿白衬衣不想穿短袖的时候,也不用担心透出里头那红色的小背心了,最惊喜的居然还有件非常少见的嫩黄色,这么鲜艳的颜色她一眼就看中,必须买!   “嘶……今天可真是大出血了,皮鞋不说,光这三件内衣就花了我小一百。”这时候的内衣,尤其是这种带钢圈的内衣,都是高档货,普通百货商店还买不着呢,今天算她运气好。   “这要搁以前,一件内衣就花掉一个月工资,打死我也不买,商店知道一个月工资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多少斤肉多少斤细粮啊。”   她一路碎碎念,乔成蹊静静地听着,对于刚开荤的小伙子来说,你给他说内衣有多贵,他压根听不进去,人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玩意儿是穿在哪儿的,然后昨晚的这样那样,回去要这样那样,脑海里都是些不可描述。   俩人鸡同鸭讲的等了十分钟,那名去叫“朋友”的男售货员终于回来,“大兄弟大妹子,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也是赶巧了,我那朋友今儿正好在这边办事,要不你们去看看?”   “行。”   “不过我柜台上还有点事,你们先等我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出去。”他这做掮客的就跟中介一样,也怕被跳单啊。   白学习表示理解,“我们先去把东西放好。”他们自行车停在车棚里。   售货员想到车棚的位置在商店背面,自己那“朋友”在正门,应该是碰不到,当即说好,他马上就去后门找他们。   小两口拎着东西从后门出来,正打算把买到的东西放到车兜里,零碎的放不下就放网兜里,用绳子捆到后座上,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   “嘿你个小比崽子,还敢偷我东西吃,反了天了啊?”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酒仙桥头号颠婆方红星。   只见她揪着一个孩子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那孩子肯定不是她儿子。   她儿子也就将会走路的样子,这个男孩有点大了,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瘦巴巴的,一看就营养不良,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黄黄的稻草一样的头发,所幸身上衣服还算干净,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应该是他自己或者母亲还算爱干净。   孩子眼神清明,也不像是会偷东西的样子。白学习觉得,癫婆莫不是冤枉孩子了?她在想,要不要出面制止一下。   她伸手去抓衣领,男孩也不敢跑,只动作幅度很小的闪躲一下。就这一下可把方红星惹恼了,咬牙切齿地骂:“你真以为你后爸把你当亲生儿子啊?想得美,你妈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爸要不是以前条件不好也不会看得上她,你这拖油瓶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呸!”   不知道是这隐隐有点熟悉的桥段,还是真的触发了记忆中的某根神经,白学习看向这孩子,忽然觉得有点子眼熟。她的大脑火速运转起来,搜肠刮肚,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男孩呢?   然而下一秒,方红星的话差点让白学习摔了个大跟头。   只见她双手叉腰,洋洋得意地说:“你爸手里是有钱,但他没给你妈也没给你花一分,全都花我身上了,你看看我这头发,是拿你爸的钱烫的,这新衣服新皮鞋全是你爸给买的,就连我吃的喝的都是他付钱,你跟你妈算啥?也就你妈还蒙在鼓里,还想方设法要给你爸生儿子,我呸!他几天不见力气都使我身上了,回家都不给你妈交公粮了,没子弹了,她能生出儿子?做梦呢!”   白学习:“???”啥啥啥,这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可是这是方红星啊,是抢来的男人还没捂热乎的方红星啊,怎么又又又去抢别的男人了吗?上次抢的是姐姐的未婚夫,现在直接抢已婚男了吗?   白学习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冲击力太大,太离谱了!说实在的,她当基干这几年,见过的离谱事不少,但像方红星这么离谱的,实属少见。   “行了,你跟孩子胡说八道啥。”一个男人扔掉烟头,用脚碾了碾,从不远处走过来,“你走吧,我今儿还有事。”   方红星立马把身子扭成麻花,“我不自己走,我就要跟你一起走,我说两句怎么了,难道你还怕他会回家告状啊?”   “乖,听话,先回去,等我忙完正事就去找你。”   白学习拉着乔成蹊,早在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躲到门后,她心里只有某种植物,疯狂叫嚣——啊啊啊,老天爷,天菩萨,原来廖正刚不是有被绿妄想症,他是真的被绿了,方红星真的在外头有野男人!   方红星出轨这男人,不仅有家室,还有个继子!白学习第一怀疑对象就是廖正刚自曝那个,叫啥来着,隔壁老王,哦对了,不姓王,那家的女人叫宋玉珍,来书城市看病租房,而且看的病还是不孕不育……对上了,原来是这样。   但按理来说,她没见过宋玉珍的丈夫,怎么她看着那男人也有点熟悉呢?   她轻轻拐了拐乔成蹊,“诶你说,这男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乔成蹊仔细回想,“不确定。”他的记忆都用在文献古籍上了,对人脸的记忆比不上白学习。   “孩子也有点眼熟,男人也眼熟,但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酒仙桥辖区内的居民,我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们来着?”   正琢磨着,那男售货员出来,指着男人介绍:“老周,这是我朋友老周。”   劝走方红星的男人走过来,冲着乔成蹊伸手:“同志你好,叫我老周就成。”   男人身形高大,很是壮实,浓眉大眼,皮肤是晒出来的古铜色,确实很有男人味,难怪方红星要跟他搅和到一起,人家确实有这个资本。该说不说,廖正刚也不算丑,但身高比这男人矮,小黄豆眼也没法跟人家的浓眉大眼比,总体下来就落了好几个档次。   看不出来,方红星偷吃,嘴还挺刁。   白学习感慨着,又打量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越看越是眼熟。   “老周家祖上是做典当行的,他祖父和老爹传下来一些东西,要不你们先说说自己的要求,看他手里有没有符合的,省得你们白跑一趟?”   乔成蹊说了一些家里可能用得上的家具,老周都说有,还不少,款式多样,随他们挑选。   能直接去他的摆放点挑选肯定好,白学习的目的本来也是在旧家具里捡漏,东西越多中奖概率也就越高,于是她套近乎:“周大哥,我听你口音不像书城人,这么多二手家具,是怎么运到书城来的?”   “嗐,要是别人我可不会说,但既然大妹子问到了,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啊是个货车司机,经常在外地跑,有时候运了煤回去,车厢空着也是空着,就寻思帮人运点啥的,不跑空嘛,正巧去年有个废品收购公司让我帮忙运点旧家具过来,谁知运过来了他们却赖账,既不付货款又不来取货,我去讨说法他们还说随我处置,东西他们不要了,我这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方便,一个月也拉不了几趟货,路上风险也大,是真赚不了几个辛苦钱。”   “诶对了,这是他们给我写的信,信里说东西不要了,随我处置。”   他掏出一张旧得起毛边的信签纸,特意盖住落款的红色公章,美其名曰保护隐私:“具体是个啥单位我不能告诉你们,当时答应那边的,他们用东西抵货款也是迫不得已,但你们放心,东西绝对干净。”   白学习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第83章 083:不会生的到底是谁   这是周耀祖!   周耀祖是谁,得从前年雨季,赵盼圆发病,砸碎了枣儿胡同不远处一辆运煤货车说起,当时那辆车上的驾驶员就叫周耀祖,而他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叫周小军。   印象最最深刻的是,他那么高一男人居然被常春丽个女同志压在身下打,后来酒仙桥的居民都传说常春丽是个女拳王,而何树平在追求她的时候,还几次找白学习打听她到底会不会打人,打人到底疼不疼,有没有生命危险云云。   当时白学习还帮着孩子处理过伤口,对这父子俩有点印象,主要是周耀祖的身份,运煤车驾驶员很特殊,身材高大也很醒目,白学习才能在时隔两年之后再次认出他。   不过,周耀祖明显没认出她,他当时忙着跟赵大伟王刚聊闲天攀关系,对她自然也没印象了。   这不,确保他们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周耀祖迅速把信签纸揣进兜里,带着小两口出门往右拐,很快来到供销社家属院,这里的筒子楼可是很受欢迎的,从不会出现空房,他居然还能租到一套像模像样的房子。   房子在一楼,大概三十来平,在筒子楼里算是大房子。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堆成山的旧家具,什么桌子板凳,什么炕柜炕桌,什么三门柜五斗柜,什么躺椅沙发一应俱全。   颜色也多是原木色或者枣红色,看上去是有使用痕迹,但油漆颜色较新,估摸着是最近才漆上去的,屋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油漆味,刺激得白学习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喏,你们要带镜子的话,看看这梳妆台可以不?八成新,抽屉还带锁。”他从一堆旧家具里刨出一个梳妆台,但不知道为什么搬了两次都没搬动。   白学习当然知道不是柜子太重,而是他胳膊比较细,好像没啥肌肉的样子,这就不得不夸夸乔成蹊了,别看瘦,人家那一身薄肌身材,干啥都有劲儿。   白学习也没多做停留,目光草草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摇头。   她又“看”其它的,都是些普通家具,没有任何亮点。不过也是,毕竟周耀祖倒卖旧家具肯定是有团伙的,整个团伙对收到的每一件家具都不知道经了多少道手,里里外外都检查遍了,绝不可能把名贵、珍稀的,或者藏着东西的,留到现在。   白学习始终坚信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想从他们手里捡漏太难,上次捡漏赵老根儿的桌子,单纯是龙飞那时候心不在焉,看走眼了。   唉,想捡漏咋就这么难呢?   扫视完一圈,她摇头:“没有适合的。”   周耀祖很失望:“要不你再看看?这些都是以前那些有家底儿的人家留下的,说不定就有些黄花梨啊,紫檀木啥的,这些以前都是宫里的皇帝娘娘才能用的。”   “你这里有吗?”   周耀祖一噎,要是其他人他早忽悠上了,但眼前这小两口明显是识货的,他也不能闭着眼睛把松木吹成黄花梨吧?找冤大头也得看人家像不像嘛。   最后,他只能不情不愿地送他们离开。   快回到街道办的时候,乔成蹊问:“怎么?”一路上不想说话,心事重重。   白学习给他说了周耀祖的身份,“这人以前只是偶尔运煤会来书城,现在他妻子在书城租房常住,他估摸着也会经常来,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有被绿妄想症的廖正刚吗?廖正刚前头的幺蛾子你肯定还有印象,最近他又闹起来,说怀疑他老婆和隔壁男邻居有事儿,当时我们还笑他绿帽瘾,今天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真的是突破三观的见识啊,白学习真的用脚趾头想也想不到,方红星居然又抢男人了,她是不是对男人有瘾?尤其是有对象的男人?   “今天这个女的是他妻子?”他虽然见过方红星,但还没见过廖正刚。   白学习点头,心情复杂,咋说呢,她是喜欢看热闹,热闹越大越好,但奸情这事吧……啧,自古奸情出人命。   就像她担心严大妈和刘老汉一样,为此还说动烟闫凤兰出手把刘大妮儿调走,不过这几个月观察,严大妈跟刘老汉好像又没啥了,不知道是彻底断了那层关系,还是当初她想多了,误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两个老头老太都要担心奸情出人命,更别说还是几个挺年轻的……嗯,人。   “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廖正刚都能闹到街道办来,要真让他发现自己头顶绿帽子,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其二,宋玉珍为了生孩子把工作辞了,常住书城,为了备孕她付出的牺牲太大了,沉没成本大得惊人,此时两家人又同住一个大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奸情,绝对是对她的挑衅……我看这事要是爆出来,绝对是个大雷。”   想到这里,她连忙先让他回去,她转进街道办,想找个人商量一下这件事,好有个准备。   她当然不是心疼这些渣滓,这件事里除了宋玉珍这个原配,其余三人没有一个善茬,他们就是闹出人命那也是活该,但她就怕牵扯到宋玉珍,她对这个女人挺有好感的。   她跟自己接触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她就是那种典型的老实温顺女人,干什么都温声细语的,总为人着想,总想着不麻烦别人,跟白好好有点像,但又没有白好好那么啰嗦,白学习真的很喜欢跟她说话的感觉。   但,凭什么越是守规矩的人,越是要成为冤大头?   “学习咋来了,你不好好休婚假,跑来干啥呀?”王芝芝见周围没人,赶紧搂住她,“你快跟我说说,结婚好不好?”   “好啊。”   “不是,我说那个。”王芝芝小脸微红。   “哪个?”   “哎呀就是那个啊,结婚才能那个啊。”   白学习心说你不就是想问性生活吗,就跟高中生会好奇这个一样,她也不吝啬跟她讲讲,正要开口,王芝芝却是终于憋不住了,吭吭哧哧问出来:“就亲嘴儿啊,你们亲嘴儿了吗?啥感觉?”   白学习:“???”   “你别跟我说你们还没接吻,那结婚干嘛呀,连接吻都不能。”   白学习:“???”   “我以前看的苏联小说里就有些接吻的事儿,我好奇问我爸,我爸说等我结婚就知道了。”   白学习:“白叔叔可真是……真是……”误人子弟啊。   “说真的,接吻真那么有意思吗?”好奇宝宝对手指。   “你想知道啊?那就处对象呗,我告诉你。”刘学东走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么一句,挤眉弄眼地说,他俩本就是同班同学,平时也经常斗嘴啥的。   “边儿去,没你的事。”   “诶我说真的,你要是想知道就处次对象,我那天还看见有一对儿在人民公园门口,晚上八点多黑漆漆的,就在那里亲嘴,不过这事我不管,我当没看见,倒把他们吓得够呛。”他那时候还穿着工作服呢,现在在公众场合牵手的都很少很少,更别说亲嘴,确实算奔放了。   白学习懒得听他们嘀咕这些,孙正义不在,李红梅和钱有文也上学去了,目前她能商量的人就只有闫凤兰。   闫凤兰也很意外她新婚第二天就来单位,“你好好休婚假,能有多大的事犯得着跑一趟。”   “这次还真有可能是大事。”   五分钟后,听完全程的闫凤兰也觉着酒仙桥怕是要爆个大雷,“照你说的,宋玉珍是个温柔善良的家庭妇女,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导致怀不上孩子,中药西药都快吃两卡车了,要是知道自己丈夫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幺蛾子,她怕会想不开走上绝路。”   这样温顺的女人被辜负被伤害,她不会去伤害别人,她想的只会是了结自己,终结痛苦。   但凡她能想到去外耗,去伤害渣男贱女,白学习都不用这么紧张。   而一旦她走上绝路,那她的孩子,未成年的周小军怎么办?   闫凤兰一想到颠婆就气得胸口疼,“唉,方红星真是个祸星,从冒领结婚证到现在,哪一件不是她闹出来的幺蛾子?她没来之前咱们酒仙桥也算风清气正,她一来可好,风气都被她带歪了,我看她改名方祸星得了。”   闫凤兰气得不行,“你说她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觉着姐姐的未婚夫好就去抢,害得她姐……你抢过来你就好好过日子呗,孩子也有了,公公婆婆都让她弄走了,她偏要没脸没皮的搞出这些幺蛾子,我真是……总有一天要被这祸星气死。”   白学习也不知道说啥好,要早知道方红星这么能出幺蛾子,她当初就是顶着被投诉的风险也要让他们结不成婚。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人能未卜先知。   闫凤兰放下水杯,“我先抽空去找宋玉珍聊聊,其他三人……就是怎样也……咳咳,我主要是不想宋玉珍吃亏。”   看看,这就是白学习第一时间选择来找她的原因,这要是找赵德海和王刚,他们第一反应只会心疼被戴帽子的廖正刚,甚至有这层心疼在,以前他的一切癫公行为都能被一笔勾销,甚至合理化、美化。   “你先回去,好好休你的婚假,这事我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   回到家不用做饭,昨晚婚宴的菜还剩一些,热一热,就着老太太蒸的馒头就是一顿。吃完饭白学习也没闲着,把买回来的新衣服洗干净,趁着中午太阳不错,晾到院里。   乔成蹊则是按照记号把婚宴上借来的锅碗瓢盆挨家挨户送回去,这些锅碗瓢盆相似的很多,很容易弄混,但他好像天生就对这些物品类的比较感兴趣,能分得出两个肉眼一模一样的碗有哪些细微的区别。   还完又把办事剩下的东西清理一遍,煮熟的素菜就不要了,毕竟这是很多人都下过筷子的,白学习还是觉着不太卫生。放了一夜又发酵过,有些都酸了。   “你去后头13号院问问李奶奶要不要,她家养了两只鸡。”   “她这两只鸡不养不行,因为她没钱买菜买肉,就每天上山里找点野草虫子回来喂鸡,喂大用鸡蛋去换点吃的,咱们附近的人知道她情况特殊,也不跟她计较。”更重要的是人家也收拾得很干净,里里外外看不见一点脏的臭的,毫不夸张地说,她家鸡圈比好些人家屋里都干净。   积攒下来的鸡粪她也拿去跟偷偷种菜的人家换点菜吃,勉强也能混口吃的。   乔成蹊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位李奶奶,好奇道:“不是说不让养鸡吗?”   街道办和居委会每年都有检查饲养家禽的情况,其它人家也听劝说不让养就不养了,但李奶奶是个例外。“她老伴儿去世得早,只有俩闺女,闺女们结婚之后也顾不上她,她自己又不肯当救济户拿救济款,坚持要自食其力,闫副他们就说随她去吧。”   既没影响人,又没挖社会主义墙角,就这么一没吃没喝没人管的老太太,你把她鸡给没收了,她还不得饿死?这种时候,街道办三个领导都挺通融的。   乔成蹊点点头,当即也不问了,直接把一盆剩菜端上,准备直接送过去。   “诶诶等等,成子你这是上哪儿去?”   见是严大妈,乔成蹊没细说:“外面。”   “你这盆菜是打算端哪儿去?我刚好像听见你(YQhU)媳妇儿说要送人?那不如就送我吧,我家菲菲都半个月没碰见猪油了。”别以为她不知道,白老太太舍得花钱,酒席办得好,哪怕只是素菜,那也是放了很多猪油的,放凉之后上头都白花花腻起来一层。   “咱们家一门子寡妇能吃饱都算新社会好,要是放旧社会我们可活不下来,这些菜送我们吧,你春花姐干的也是体力活,缺油水,孩子也嘴馋得很,大妈就先谢谢你了啊。”说着就要去接盆。   乔成蹊闪开身子,“这些可能吃坏肚子。”他闻着是不酸,但媳妇儿说隔夜的都不太好,媳妇儿说酸那就是酸了。   “没事,我们皮糙肉厚,吃不坏,就是吃坏了也不怪你们。”   她还要抢,但乔成蹊是谁?他是唯媳妇之命是从的人,媳妇儿说要给李奶奶,他就只能给李奶奶。   严大妈见他像兔子一样躲避灵活,顿时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嚎哭:“哎哟喂,一点油花都舍不得给咱们孤儿寡母哟,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哟。”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公德心也没有,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咱们孤儿寡母,真是大大的没良心。”   胡大妈嗤笑:“咋,你自己没儿子就想让别人的儿子孝顺你啊?”   “没儿子咋了,我儿子可是因公牺牲的,是光荣的,我看你胡桂花就是重男轻女,就是看不起闺女,你信不信我叫白干事出来治治你这臭毛病?”   “得了吧,人家才结婚,你能不能让人消停两天。”胡大妈真是烦死严大妈了,自从知道严菲菲手脚不干净之后,她看严大妈更不顺眼,她暗暗嘀咕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懒得再搭理她。   哼,她们家一门子工人,才不跟一老寡妇计较呢。   白学习在后院听见动静也懒得搭理,严大妈这人吧,吃坏了讹她一百二百的,她又不傻。幸好,乔成蹊也不傻。   荤菜几乎没剩多少,中午一吃也没了。家里办完事,生肉是一点不剩了,只有割下来的几斤肉皮子,昨天没想好要做什么菜,来帮厨的人想的是过几天能放在菜里煮一煮,增加点荤腥,但白学习可不喜欢这种吃法,她想了想,趁着家里有油,把皮子做成红烧猪皮。   猪皮割的时候还连带着一点点肥肉,切成食指长条状,先焯水,拔掉猪毛茬,再清洗干净皮子上的腥臭味儿,居然能洗出整整一盆米白色的肉皮来。   等猪皮沥水的功夫,白学习又用大料和冰糖炒出糖色,大铁锅烧得热热的都快冒烟了,再把猪皮倒下去,迅速翻动搅拌,一直把猪皮炒成酱红色,然后出锅,迅速把滚烫的猪皮放进凉水中,浸泡一会儿之后,猪皮上就闹出很多细小的泡泡,出现“虎皮”反应。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用一个干净的搪瓷盆装了满满一盆红烧猪皮,又从房梁上放下来一条两斤左右的腊肉,“过两天你要没事的话,就给山上的杨慧阿姨送去吧。”   乔成蹊有点意外,这么多好东西都送吗?   “送吧,除非她不吃猪肉。”   这些当然是好东西,要不是结婚这么大的事,老太太也舍不得花这老些钱的,但杨晖是他在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亲人了,曾经还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奶奶同意的,咱们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她在山上买肉不方便,你就给她送去吧。”   乔成蹊眼眶发酸,低下头说:“好。”   ***   婚假很快休完,乔成蹊去学校报到,白学习也要回单位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找闫凤兰,俩人一起上宋玉珍家一趟。   “白干事,这位是……”宋玉珍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妇女,齐耳短发里偶尔夹杂着几根白发,肤色蜡黄,眉眼里似乎有化不开的愁苦。   “这是我们街道办的闫副主任,想来了解一下你在我们酒仙桥住得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宋玉珍立马客气地请她们进屋坐,又用两个干净的搪瓷杯子给她们倒温开水。屋里就一张大炕,两把保温水壶和几个脸盆脚盆之类的,地面是压实过的泥土地,可能是没舍得烧炕,屋里比外面还冷。   “甭忙活了,我们还要去下一家,你要有啥困难就跟我们说说。”   “我也没啥困难的,搬过来这几个月多谢街道和居委的关心,街坊邻居也很好,很热心,很照顾我。”   白学习和闫凤兰对视一眼,“邻里关系要是有什么不和睦的,你也可以跟我们反映。”   “很好,都很好,大家都很热心,就说隔壁的小方妹子吧,经常来帮我干活,我上医院的时候她还帮我做饭,我非常感谢她,咱们酒仙桥的群众都是好人呐。”   要不是知道她的善良,白学习都要以为她在阴阳怪气了。   “恕我多嘴问一句,你跟你丈夫这个病,有没有双方都去看过医生?我自己懂一些中医,其实无论中医还是西医,怀孕这事都不是女方一人决定得了的。”   “都看过的,我家那口子没什么问题,他长得高高大大的,一看身子就好。”   闫凤兰皱眉:“这种事不是用眼睛看,要去医院检查才知道。”   “我知道的,谢谢你们关心,他也去医院检查过,没啥问题。”   好吧,白学习不知道还能说啥,总感觉再待下去她就要忍不住说出“你老公跟你的方大妹子有一腿”这事,再加一句“你儿子也知道”……哦对了。   “你们是不是有个儿子?上学去了吗?”   宋玉珍点点头,又摇头:“小军是我跟前头那男人生的,男人病死后我改嫁给周耀祖同志,这次我过来看病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家里,上个月把他也带过来,正好也能来这边上学,书城是省城,教育也比咱们阳城好。不过来到这边后孩子不太适应,我想等他稍微适应一些再去学校。”   “那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挺好的,耀祖是大车司机,工资不低,养我们倒也不吃力,当然我们也不是全靠他养,我自己也有工作,过来之前转给他家一亲戚,给了我们四百块钱。”宋玉珍性格温软,全心全意的信任街道干部,问啥都一五一十的说。   可她越是这么老实,白学习越替她不值。   算了算了,这件事也不是她们能掌控的,又不能一下子戳破,俩人唉声叹气回街道办,坐着喝茶也是唉声叹气的。   孙正义一问居然还有这种事,一下子也卡壳了,还是那句话,自古奸情出人命呐!   王芝芝进门听见他们叹气,连忙来个八卦大会师,“别叹气了,你们不在那会儿,咱们这里可热闹呢。”   “咋啦?”   “就前头吉祥胡同的租户,十几户呢,来咱们街道办让给个说法。”   “难道是租户跟房主闹纠纷?”   “嘿,这要是真房主也就罢了。我就说你们也想不到吧,那些租户都是租的张雪琴的房子,她前几天不是去海城上学去了嘛,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二叔三叔居然去赶租户,说房子是他们老张家的,现在张婉芳被不孝女送进精神病院,不孝女自己远走高飞,那这房子就理该还给他们兄弟俩,他们要求涨租金,那些租户肯定不干啊,当初可是跟区房管公司签了五年的合同,凭啥说涨就涨,这不一下就闹到咱们这边来。”   说罢,她冲着白学习眨眼,学习已经告诉她买房子的事了。   孙正义咋舌,“这张老二张老三可真够厚颜无耻的,那房子跟他们一毛钱关系没有,甚至跟他们大哥都没关系,居然还敢涨房租,这不是纯搞笑吗?”   “可不是咋地,租户也觉得他们是想钱想疯了,当即就跟他们吵起来,双方都不服气,结果来我这里一查,房子早就易主了,手续合规合法且有效,张家兄弟俩当场暴跳如雷,要让我取消交易,这不纯搞笑嘛?我都懒得搭理,赵主任和王副也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要求,把他们骂走了。”   连王刚和赵德海这种轻易不得罪人的脾气的惹急了,看来刚才是真闹得凶啊。白学习心说还好自己不在,王芝芝可以帮她遮掩房主的身份。   大家聊过几句也就丢开了,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侄女卖房跑路的消息,张家兄弟俩估计还有的闹,但他们有正经工作,闹烦了街道办直接发函到他们单位,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估计不会闹太久。   毕竟,就是立马吊死在门口,白学习也已经是房主了。   晚上回家跟老太太一说,她只冷哼一声,“不识相就让他们闹吧,要是以后知道你是房主,就说是我买的,我来顶着,有本事来闹我。”   “不至于,就算知道也没啥,咱们是法治社会。”俩人正说着话,乔成蹊回来了。本来昨天该去西山给杨阿姨送东西的,但钱师傅那边有事把他叫回商店去了。   “吃饭没?”   “吃过了,这是杨阿姨的一点心意。”两只活蹦乱跳的小母鸡,感觉再养几天就能下蛋了。还有一网兜她自己种的蔬菜,小白菜、小茴香苗和两把嫩生生的韭菜。   “这时机咋就有这么嫩的菜?”   乔成蹊自己倒了一大杯温开水喝下去,抹抹嘴,“她自己用稻草搭建了一个小型蔬菜棚子,冬天也没冻伤,一暖和就能吃了。”   今年的春已经打了,但市面上的绿色蔬菜还很少见,老太太看着这些嫩生生的菜也是感慨:“你这朋友也太客气了,这些菜她要是愿意卖到城里来可不便宜。”   虽然投机倒把办公室和民纠队队的人还在抓,但这种卖点自家产的瓜果蔬菜,总量也不过七八斤,也不算过分,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真正抓的是那些倒卖生产物资、战备物资,且数额巨大,危害巨大的倒爷。   乔成蹊摇头,“杨阿姨就是图个乐呵,她平时都不下山。”洗过手,又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风尘,他坐到白学习身边。   “喏,尝尝,秦奶奶亲手腌的萝卜丝,还帮我往里头加了一颗猪头。”萝卜丝腌猪头肉是书城市有名的特色菜,猪头烧洗干净之后劈开,切成薄薄的片儿,和萝卜丝拌着辣椒面等各种大料,再加上一点糯米泡过的水,放进酸菜坛子里,压得紧紧实实的。半个月之后,萝卜丝发酵之后会微微发酸,正好能中和猪头肉的油腻,而辣椒花椒八角等腌料夹着萝卜丝的酸爽又会把猪头肉腌得非常入味儿,捞一碗放蒸笼里蒸十来分钟,猪头肉就会被蒸得又软又糯,又酸又香。   简直堪称下饭神器。   这不,乔成蹊吃了一口就点头,“不错。”   白学习也不怕老太太看着,直接又用自己的筷子往他嘴里喂了几块,“好吃就多吃点,今年没多买颗猪头,明年咱们多腌一罐,是吧奶?”   老太太也喜欢吃,她没牙嘛,就喜欢这种既软糯又有味道、开胃的东西,平时白学习要是有事不能回来做饭,她自己捞一点蒸一蒸,下着白粥、馒头啥的也方便。   说定,白学习真把它当事儿来办,怕明年年底工作一忙会忘记,直接记到笔记本上。   “这两只鸡咋办?现在杀了多可惜啊,都快能下蛋了。”   “咱们也不方便养,要不这样,我问问蔡大叔那边方不方便,他要是愿意养的话就暂时放他们那边吧。”   白学习立马同意,大杂院每一平米都很珍贵,养鸡一来占用公共空间,二来总是有味的,鸡身上还有跳蚤啥的也不干净。   蔡大叔那边当然是愿意的,他说自己院子里正好种着一些菜、石榴树和枣子树,鸡放那边一来找吃的方便,不会影响周围住户,二来也能给他的菜啊树的薅草捉虫,也算一举双得。   乔成蹊很快送完鸡回来,又主动承担起洗碗刷锅的任务,老太太也能帮着抹桌子,很快做过饭的锅碗瓢盆砧板菜刀干干净净复位,白学习看着那整洁的厨房,忽然觉得结婚也挺好的——可以名正言顺的多个家政帅哥。   要知道这些活以前都是她一个人干的,有多累多繁琐自不必说,现在好了,做饭只需要她做,不用操心一切后续收尾,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当然,她不仅厨房做饭享受,炕上“做饭”也享受,在经历第一晚的慌不择路、胡冲猛攻之后,乔成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他无师自通,还善于琢磨,善于观察她的反应从而知道重点在哪里,一来二去熟能生巧,白学习觉得他可真是天赋异禀。   不仅物理意义上的天赋异禀。   ***   很快,乔成蹊办完入学,正式开始他的大学生活,没几天又被那位顾教授带着去了临市的乡下,家里又只剩下白奶奶和白学习。她也没时间想他,主要是工作太忙了。   自从过完这个春节后,回城的知青更多了,相当一部分直接就“赖在城里”不回插队的地方了。   “这可是个大问题,单单过年前后这三个月,基层治安案件频发,咱们酒仙桥辖区内就发生了不下十起治安事件,包括斗殴、酗酒、盗窃,其中盗窃金额甚至高达六十元。”赵德海痛心疾首、语气严肃地说。   你就想吧,无论搁哪个年代,直接一口气偷人两个月工资,这都是非常过分的事!   赵德海拍桌子:“这件事性质十分恶劣,这是给咱们酒仙桥的治安撕开一个口子,要是处理不好,以后酒仙桥都会成为兄弟单位中的笑话……咱们必须严肃处理,必须重视,一定要配合派出所把小偷抓到,绳之以法!”巴拉巴拉,在谴责十分钟之后终于说到分工。   他们几名男同志出去动员知青回乡,女同志则留在街道办内处理日常工作,毕竟其他居民并不会因为知青滞留就不结婚,不发生纠纷。同时像什么涉老、工商业的,也需要人员留守,幸好这些工作白学习平时也见孙正义办过,高低能顶几天。   这一下子忙起来,更顾不上其它事,她现在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自己每天十小时的睡眠,这是她的底线。   这天,她刚给俩吵架闹离婚的劝走,那边赵德海一行也刚好进门,他们身后还跟着点头哈腰的周耀祖。   白学习反应快,连忙闪进厕所躲起来。幸好街道办的厕所大家按照排班表轮流打扫,倒是不脏,她一直躲到周耀祖进了王刚的办公室,确定他们暂时不会出来,才猫回自己办公室。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周耀祖知道她在街道办上班的事,虽说那天的买卖没成,但她总觉得周耀祖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性。这种感觉其实当年第一次见面就有了,但她当时忙着处理赵盼圆的事,也没往心里去。   “今儿真是谢谢周同志的帮忙了。”王刚说。   周耀祖摆摆手:“瞧您说的,我虽然不是酒仙桥的居民,但咱们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见到不趁手的地方帮一把不算啥,再说当年我被那女疯子砸到,也多亏你们帮忙为我主持公道,这几年一直找不到机会当面谢谢你们,今儿也算上天给我这机会。”   原来是赵德海他们出去动员的时候,正好遇到两伙滞留在城里的知青闹事,幸好他车上随时带着喇叭,就那么吼一嗓子,小青年们全都鸟兽散,避免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事件。   说起当年的事,曾经亲眼见过那场面的孙正义愣是没忍住挑挑眉头:毕竟,眼前这个高大威武又雄壮的男人,可是被常春丽压在身下狠狠打了一顿的,当时常春丽就一战成名了啊,又又又成名了啊!   “对了,我爱人还在这边租房子呢,就跟廖正刚和方红星一个大院,他们你们认识吧?”   众人:“……”   倒是闫凤兰一直记着白学习说的事,试探道:“我想起来了,你爱人是不是叫宋玉珍?带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这边租房住。”   “啊对对,就是她,她也是身体不好,一直在调养身体想生个孩子,我的情况相信几位领导还记得,当年我就是带着继子小军过来办事出事的,他啊……唉。”   那一年提起周小军他也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家顿时想起他老婆背着他给孩子买白玉马挂件的事,顿时看他的眼神都充满同情,咋说呢,在一众男人心目中,他就是一个任劳任怨给别人养儿子的可怜男人呐。关键他自己长得高高大大,工作又体面,为人处世也很上道,怎么说呢,找个带娃寡妇真的有点委屈。   王刚撇撇嘴,这可是大委屈。   “难为你了。”   白学习多在外面听得撇嘴,难为啥?左拥右抱还不够吗?勾搭有夫之妇他心里不知道多美呢。   闫凤兰继续问:“那你们现在是打算再要个孩子是吧?你们双方都去检查过没?”   居委会大妈是干嘛的,不就是爱打听这些事吗,周耀祖一点也不觉着奇怪,反倒顺着话头叹口气:“唉,也是我耽误了玉珍,玉珍虽然带着孩子嫁给我,但她是个好女人,是我对不住她,唉。”   他沉痛叹息,蹲下.身子,抱头,一副痛苦模样。   闫凤兰锲而不舍,不痛不痒的安慰几句,继续试探:“你怎么对不住她了?”   “我是……我以前出过一场车祸,当时只是伤了腿,但被那大夫误诊,恰巧又被来看望我的同事听到,以讹传讹就传成了我那个……特殊部位受伤,丧失生育能力……后来大夫和同事也向我道歉了,但这种事你们也懂的,大家宁愿相信假的谣言,也不信当事人的解释。”   苦笑,痛苦,无奈。   几名男同志听得左一声“嘶”右一声“天哪”,简直又同情又可怜,都说女人名声要紧,男人的名声也很重要啊。你看看,就因为几句谣传,愣是坏了他的大好婚姻。   “我们单位里里外外都说我变成太监,有闺女的人家都躲着我走,一来二去我年纪就耽搁大了,就只能……”他红着脸说。   王刚等人立马露出同情神色,原来不是他主动给人当后爹,是被名声所累,不得不找一个带娃寡妇,关键这带娃寡妇还不会生。   是的,大家都一致认定不能生的是宋玉珍,哪怕周耀祖没有明说,只是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但这种问题,能就能不能就不能,越是含糊越是可疑,大家一致理解为他是在为宋玉珍挽尊。   “不怕你们笑话,我以前年轻时候,真有不少人追求哩,那时候不知道珍惜,一天尽想着工作工作,为煤矿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结果等反应过来要找对象的时候,已经没姑娘愿意跟我谈了,唉!”   赵大伟那大嘴巴立马附和:“这肯定的,你长得真不赖,条件也是真不错。”   倒是孙正义闫凤兰仿佛接收到白学习不屑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问:“周同志,你当时是咋出的车祸?”   “嗐,快十年前的事了,那天我是给我们市机械厂送煤,在路上遇到正在架电线杆的,他们电线杆快倒了,下头有生产队社员在干农活,怕闹出人命我当时想也没想就直接把油门轰到最大,想用车头抵住电线杆,谁知那杆子太重了,直接压坏车头,压到我身上来,就……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到医院,我感觉下半身彻底没知觉,结果又遇到个庸医,一直说我伤到关键部位,让我去做个啥检查,又正巧被一个爱传闲话的同事听见,一下子就传开了……”   众人目露同情,一想到电线杆压在上面的感觉,赵大伟感觉自己那里也有点疼疼的。   周耀祖眼圈红红的,“后来我也没追究那大夫的责任,就是心里老不得劲,外面的人都传我没了生育能力,也不再给我介绍对象,后来正好遇到小军他妈带着孩子没着没落,她男人没了,没工作嘛就去给人当保姆,正好我妈要找保姆,她来照顾我,咱俩慢慢就熟了,她人挺好的,一直鼓励安慰我……”巴拉巴拉。   看来,周小军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来周家当保姆,待了两年就结婚了。   “你们可能也看出来了,我对小军这孩子,唉,说实在的,我对这孩子的心情挺复杂的。”   他给几个男人传纸烟,大家就着香烟吞云吐雾,聊得越来越远,白学习找王芝芝借来她的帽子,戴上,等一行人聊完,周耀祖出来的瞬间,立马跟上去,仔细帮他“看看”。   没啥,她就是不爱听他吹情深义重那一套,烦。   要知道,当初赵盼圆那穿小碎花的上门女婿也是玩情深义重的高手,结果呢,最终呢?   既然是不会生孩子,那就不用看别的了,直接看男性生殖那一套,别的都还好,最重要的是睾.丸……嗯,很明显他的那两个东西比一般成年男性小很多,其它的倒是勉强算正常。   而睾.丸小又不是出车祸才变小的,毕竟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都要进澡堂子,要上公共厕所,他自己的东西那么小,他身边的男性亲属可能确实粗心没注意到,但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他在撒谎。”等人一走,白学习很笃定地对闫凤兰说。   “什么撒谎?”   “从头到尾,所有。对待继子的态度咱们先不提,就单说宋玉珍生不出孩子的原因上,他撒谎了,甚至受工伤的事他也撒谎了。”   闫凤兰感觉被绕晕了,在脑海中捋了足足三分钟才顺出来:“等等,你意思是不会生孩子的那个其实是他,不是宋玉珍?”   “不是,学习你咋知道他有不育症?这么大的事,中医也能‘看’出来?”   白学习用望闻问切解释一遍,反正闫凤兰也听不懂,当然她也不是胡扯,周耀祖确实是特别明显的肾虚,大部分中医大夫都能看出来。   结合他个子高,睾.丸小,四肢瘦削,也就是肌力差,所以他才会明明看起来挺高大一男人居然在两年前被常春丽压着打……这很典型的克氏综合征。 第84章 084:间谍又来了   克氏综合症,是一种男性常见的性染色体异常疾病,也称为先天性曲细精管发育不全综合征,主要由于染色体异常导致睾丸功能衰竭、第二性征异常、生精障碍、性功能减退等症状,是导致男性不孕的常见疾病之一【1】。   性功能好坏先不说,长短暂不论,就单说生精障碍这一条,哪怕女方再怎么易孕体质,再怎么”一碰就怀孕“也不可能怀上孩子。毕竟老百姓都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宋玉珍吃这么多药,打这么多针,还把工作也卖掉专门来书城看病,这不是白用功嘛?”闫凤兰拧着眉头,事情真是越来越麻爪了,“我就寻思这事不太对,宋玉珍都生过一个了,怎么可能不会生?女人生孩子只要能生一个那就能生七个八个,你看这黑锅背的,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女人。”   “宋玉珍还说他一切检查结果正常,不知道他找谁代替他去体检,也有可能买通医生给他检查结果造假。”   白学习附和:“谁说不是,不过他这个情况,宋玉珍居然没发现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也挺奇怪的。”只能说这时代的性教育还是太保守了,妇女同志的思想也保守,上炕好像就只为了生娃,生娃工具的长短粗细她们是一概当不知道。   不过,她自己前头就结过一次婚了,知道肯定知道,但她不能往外说,不能上外头讨论啊,更不能嫌弃,不然随便一顶“不守妇道”的大帽子一戴,她也落不着好。   “就这样,他自己是头骡子,还想学人当驴子,在外头东搞西搞,他对得起宋玉珍吗?宋玉珍虽然是寡妇带娃嫁给他,但他也没别的选择了啊,当初领证也是他愿意的,我真是替宋玉珍不值。”   闫凤兰是一个很少在工作中带情绪的人,那年常春丽怀孕是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白学习也觉着周耀祖不是东西,但问题是法律还审判不了他,就更气了!   “你说咱们酒仙桥咋就这么多事儿,这么多幺蛾子啊?”闫凤兰唉声叹气,“幸好他们还要在这边待挺长时间,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在旁边听到一耳朵的孙正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原来他是这种人,亏我刚才还那么同情他,真不是个东西。”   白学习在想,要不从周耀祖正在做的事入手?说不定找到他违法乱纪的证据,直接举报,把他送进去一了百了?但篡改检查结果、倒卖二手家具、乱搞婚外男女关系……无论哪一件,或者所有事加一起,也还是没办法给他判刑,更别说直接待里头不要出来。   “这方红星也是,你说她到底图啥?”   图钱,廖正刚的工资跟周耀祖不相上下,都是驾驶员工资,好歹廖正刚跟她还有点感情基础。周耀祖贼精着呢,来鬼混一次给她买点衣服买点吃的喝的,可他一个月也来不了两次,这点钱对他从方红星身上获得的来说压根就是毛毛雨。   说句难听的,这要是在旧社会,还不够嫖资呢。   图色?   白学习在不知道周耀祖的身体情况之前,以为她是图他长相,可现在明显就是一银样蜡枪头,还是短短的小小的那种小铅笔头,说句糙的,跟他鬼混那是爽没爽到,钱没捞到,还白背破鞋名头。   以她对方红星这利己主义者的了解,事情有点不对头,是不是还有她忽略的地方?   “你说她是不是就有这种癖好,喜欢抢别人的男人?”闫凤兰是一个很正经的人,说出这种话整个人都不自在,吭吭哧哧的,就跟嗓子眼喊了个枣核似的。   白学习好笑,这有啥不能说的,做难听点方红星就是一个惯三,不抢别人的男人她不舒服,虽然不赞同,但白学习能“理解”她这种癖好,因为有些男人也这样啊,未婚大姑娘不喜欢,就喜欢有夫之妇,说不来那叫啥,但她听过,真有这类人群。   但有,不代表它就合理就正常,白学习很想爆粗口,被伤害的原配可没招惹任何人,宋玉珍是一个真正的老实人,老实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孙正义听她们聊这个,有点不大自在,趁她们都没说话,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家成子是住校还是走读?”   “申请的走读。”   “走读好,家里也能照顾一下,不然你一个人怪累的。”孙正义转着钢笔,似乎是想到自己爱人在家的辛苦,忍不住感慨,“现在转正也好,以前没转正的时候,我一个大男人工资还没你嫂子高,外头说闲话的也不少,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压力也大。”   “嫂子的毛病就是多思多虑。”   “可不是,自从前年出事后,医生就说我们很难,几乎不可能了……这两年她还是有执念,我也总跟她说,没孩子也没什么的,遗憾是遗憾,但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遗憾。她啊,动不动就对不起这个祖宗那个祖宗的,我们孙家也没啥好东西给它继承,以后这工作能不能顶班都不知道呢,谁对不起谁啊。”   白学习点头,其他人或许是在强颜欢笑,但孙正义是真的想开了,上次叶红英的闺女,那个小念英,当时孙嫂子还心动过一下,想去讨来养,说是给点营养费也愿意,但孙正义知道叶红燕不会给,让她连口都别开。   她忽然想起来,龙芳芳挖空心思想要买这个孩子,是不是这个孩子本身就有什么特殊的?小说里说的啥熊猫血啊科技天才啊,又或者是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机缘,福气包对照组啥的?   上次蔡小年被吓着,她忙着捡漏分钱,一下子倒把这事给忘了,今天下班的时候顺便上叶家去看看。   现在的叶念英已经会满地爬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一笑起来口水就顺着嘴角留下来,关键她还特爱笑,无论谁只要随便一逗,她就发出“咯咯咯”的银铃般的笑声,大老远都能听见,很是招人喜欢。   叶大妈一人带俩孩子,忙不过来的时候,街坊邻居们谁搭把手,小念英都笑呵呵的让人抱,一点儿也不认生,可招人疼了,身上的衣服能一天换几套,因为都是邻居们好心送的。   叶红燕把她从垫子上捞起来,使劲亲她小脸蛋,把脸蛋都亲变形,“咋样,学习姐,可爱吧?”   “可爱。”白学习想了想,“这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吧?”   “有。”   白学习竖起耳朵,来了来了,她倒是要看看是移动熊猫血还是科技大佬血脉觉醒,又或者是福气包体质。   “特别可爱。”   白学习“噗嗤”一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个小丫头。”   “真的,学习姐我给你说,我家念英真的比别人家的小孩都可爱都聪明,隔壁胡同的孙家媳妇儿结婚好几年了没孩子,上个月顺手抱了一把小念英,你猜怎么着,这个月就怀上了!”   白学习:“……”倒也不至于强行关联。   “行行行,不跟你胡扯,可爱你就好好带,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能成咱们酒仙桥飞出去的金凤凰。”   “那肯定的,金凤凰是我闺女,谁也抢不走的闺女。”   “你一天想啥呢,没人会跟你抢。”白学习心头一动,“后来那人有没有再来你们家?”   俩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叶红燕哼一声,“没,不过前几天我看见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好从狗尾巴胡同那边出来,听他们聊天说是要把房子收拾出来,重新装修再租出去啥的,听着像是刚买了房子。”   白学习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老余头的房子。准确来说现在已经不是老余头的,而是一个姓苏的军烈属,后来李红梅和孙正义还去过她家了解情况,无论是介绍信还是经济来源都有明确出处,他们也就没再关注。   但越是正常,她越觉得这件事可疑。   想到就行动,第二天忙完手头工作,白学习就叫上王芝芝一起上老余头家附近,都不需要啥借口,大家一见她们就主动问来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大家一定全力配合。   在酒仙桥工作三年,整个辖区内的居民就没有不认识他们六名基干的,虽然,现在只剩四人了。   “诶白干事,你们单位还招人不?临时工也行。”仇大妈凑上来问。   她在机械厂食堂打饭,但也只是家属工,她老伴儿以前是机械厂的普通三级钳工,八级钳工可不是动不动就能当的,仇大叔干了几十年也只是个普通工人,技术是有的,但理论不行,每隔三年考级都因为理论不行、紧张口吃、上吐下泻等各种五花八门的原因没考过。   要不是政策好她连家属工都当不上,后来老伴儿的工作让给老大去顶,老幺这就没着没落的,只能去插队。   白学习想起她儿子才十六岁,年前回来的时候还去街道办报备过,是一个很瘦的男孩,那两条胳膊怕是还没白天天的粗。眼镜片也厚得厉害,在乡下没被饿死全靠爹妈接济。年后早该回插队地,是因为请了病假一直滞留城里。   “还没消息,不好说。”   “唉,我家那小子身体不好,回乡下这身体也遭不住,我跟他爹就寻思着要是咱街道办还招人,就让他去试试。”   王芝芝接茬:“咱们基干没转正的话,工资也不高,工作任务重,要是有别的出路还是别考虑这个吧。”   “哎呀,基干可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因为你们是实实际际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人,是最把老百姓的需求放在心上的人,我就想我儿子来干这个,他那小身板下车间当工人也吃不消不是?”   “那您可想错了,咱基干累的时候也累,就前年抓间谍,你们机械厂闹间谍那次,咱们女的也跟着联防队一整夜一整夜的巡逻,第二天还得继续上班呢。”   仇大妈一听,又有点想打退堂鼓。   白学习也没时间安慰她,因为她也着急啊,除了这些滞留不肯回去的,马上又要有一大批要回来的,等滇南省那边知青出事,大批知青请愿回来之后,这城里不知道要乱成啥样。   如果不具备安置能力,酒仙桥的乱套还真是“指日可待”。但凡是出点什么事,他们这些基干就是最先被处分的,真是想想就头大。   王芝芝继续打听:“老余大叔家房子卖了吧,新房主住进来没?”   仇大妈顿时来劲儿了,因为他们家就住在老余家隔壁的大院里,跟黎六顺是邻居,一墙之隔啊,她又不用上班,附近谁家有什么事就逃不过她的眼睛:“哎哟,可终于卖了,省得这死老头子整天在我跟前晃悠,烦人得很,新房主叫苏三芬,是南坪区下面长春县的寡妇,带着个八岁的生病儿子,人倒是挺勤快,也很会说话,见面就大妈长大妈短的叫。”   “那她原来住哪儿,搬东西过来不远吧?邻里邻居的大家也帮把手。”   “这是当然的,就前几天搬过来的,听说以前租住在狗尾巴胡同,搬家东西也不多,大家搭把手很快就给卸完了。这不,这两天人都忙着打扫屋里屋外,这小院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连大门口都是干净的。”   王芝芝继续套话:“我听说她是军烈属?”   “对,我也听说了,说是男人在部队上还是个班长啥的,训练新兵的时候,被一新兵蛋子扔的手.榴.弹给炸死了,本来也炸不着他,他是为了救其它两名新兵才扑上去的,哎哟喂,可惨了,那胳膊腿儿都是后来给拼上去的,苏三芬说起这个就掉眼泪,那孩子也跟着哭,咱们老街坊都不忍心听,以后可不能在人伤口上撒盐咯。”   王芝芝点点头,感慨几句,继续把话题转回来:“那她家怕是也没啥亲戚来往了,孤儿寡母的住这边,也是背井离乡,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不过前几天我看见她那表妹来了,她娘家有个远房姨妈就嫁在书城,她跟她那表妹关系还不错,每次她表妹一来她就去买高温卤肉,可把咱们一条胡同的孩子都馋哭了。”   几乎不用做任何调查白学习可以肯定,房主绝对是龙芳芳,龙芳芳也压根不可能有什么远房表姐,苏三芬跟她估摸着是有别的机缘,人家才愿帮她这么大忙。   这不,说起高温卤肉,往回走的时候王芝芝就咽口水,“要不咱俩去买点儿?听人说这几天国营六食堂都有高温卤肉卖。”   白学习摇头,高温卤肉是当地叫法,其实通俗来说就是死猪死牛的肉,和各种大料一起放进高压锅消毒卤熟,因为渠道不太正规,买的时候也不用肉票。要知道现在在国营食堂买半斤卤猪头肉,那是要搭七两或者八两肉票的,而高温卤肉就不需要,所以在民间十分之受欢迎。   就这么说吧,哪天食堂卖高温卤肉,那没关系都不知道这消息,就是有消息来源想去抢也得早早排队,这种抢可不是肉联厂的抢,那边有门槛,这边是人就能抢。   “你也跟我爸一样嫌弃?我小时候看见好些同学都吃呢,就我爸不许我吃,说什么死牛烂马保不齐有传染病会传给人,我才不信呢,我那么多同学吃了不也没事?”   传染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白学习她有心理阴影啊,以前在肿瘤科实习过,看多了坏死的、畸形的“肉”,对来历不明不够新鲜的肉她是真怕。   白学习不敢吃,但三号院里喜欢的人可真不少,光胡家和常菊香就各买了一斤,严大妈家也买了半斤,刚进门就飘来一股大料卤制的香味,确实很勾人食欲。   这几天乔成蹊都在临市,她和白奶奶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打个鸡蛋汤,其它菜一锅蒸即可。香菇和木耳是老太太早泡好的,洗干净撕成小片,再把山药切成薄片,拌一起滴点香油,撒上几颗红通通的枸杞,上锅蒸十分钟,一碟清甜可口又开胃的清蒸素杂锦就好了。   反正主打就是一个原汁原味,一个简单易操作。吃完,白学习躺在炕上消食,是的,她喜欢躺着,只要能躺她绝对不坐,这生活要是再有部手机就更美了呀。   她正悠闲自得,忽然听见常大妈的声音:“出大事儿啦!”   “啥大事?”   “潘玉莲的姐夫被抓啦,公安直接把人给带走啦!”   “潘玉莲上头就九个哥哥,哪来的姐夫?”常菊香也在屋里,连忙探出脑袋发问。   三号院中、后院的人全都聚集到前院来,就连白学习也趿上鞋子连忙往外跑,公安抓人,这可是大事,他们街道办不知道的情况下实行逮捕,那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潘玉莲大姑姐的男人不是她姐夫是啥?”常大妈白常菊香一眼,“她不是跟刘冠军结婚了嘛,刘冠军有个姐姐,你们难道给忘了?”   “哦哦原来是他,我记着他是不是姓李,是机械厂的厨子,不过不是大厨。”   “对,就是这个李厨子,直接被公安用手铐给拷走的,当时所有人都傻眼了啊,这得多大事儿啊当着这么多人面抓人。”常大妈连忙在微观人群中寻找可能知道“内幕消息”的人。   她这一嗓子嗷得,把吃完饭正没事干的街坊们全吆喝过来,三号院瞬间水泄不通。   “白干事知道是咋回事不?”   白学习摇头,“我下班回来就没出过门。”   “破烂侯你知道不?”   “我也刚进门。”   “那老胡家的,你家四个人都在机械厂,肯定知道点什么吧?”   胡大妈也摇头,抓人这种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可不兴乱说。   就在大家找了一圈没找到瓜,一个个急成瓜田里的猹的时候,一个十六七岁的瘦瘦的男孩忽然悠悠道:“我可能知道点。”   “看着生面孔,你是谁家孩子,你爸叫啥名儿?”常大妈不信他会知道。   “这小伙子不是那谁,机械厂老仇家的小子吗?”胡大妈认出他是老仇家十六岁的老幺,“机械厂的钳工仇师傅,就老伴儿在机械厂食堂当家属工那个。”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哦,这也是酒仙桥的,只是不是三居委的,加上小孩子不常来这边就认不出来,但要说起他爸他妈,那大多数人都认识。   仇峰说:“我妈刚从厂食堂回来,咱们机械厂好像是出事儿了。”   所有人“唰唰唰”给他行注目礼,要别人高低会怯场一下,但仇峰还真跟别人不一样,他自小就机灵,什么鬼点子都敢出,无论在什么群体中都是“军师”级别的人物。“事情是这样的,最近咱们书城不是来了几位日国外宾吗,听说是来做技术支持的,临时安排来参加市机械厂。”   这件事居民们不知道,但白学习知道,只是每年都有外宾来,只要不是什么高级别的,也不是一定要全民重视严阵以待。   “然后呢?”破烂侯拍他脑门,“你这小子,卖关子。”   “嘿嘿,这外宾来参观,就要负责接待对吧?”   “那又怎样?”白学习都懵了,仇峰这死孩子。   “就是说这接待外宾的工作,伙食是重要的一环吧?每个领导每个外宾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厂里小食堂得知道吧?得提前安排吧?”见大家对他是真怒了,仇峰这才慢悠悠的说,“每次的接待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这次安排的就是清蒸大虾、罐焖牛肉、宫保鸡丁、红烧鳝鱼、小葱豆腐……”   他每报一个菜名,故意停顿一下,好家伙,周围全是咽口水的声音。   “你小子蔫坏,搞半天就跟我们卖弄你记得住几个菜啊,那我还记得佛跳墙珍珠白玉汤满汉全席呢,我骄傲了吗?”侯烨嘬着牙花子说。   胡家大儿子:“我也记得,我记得红烧肉卤猪肘子酱牛肉北京烤鸭!”   “我我我,我知道松鼠鳜鱼红烧狮子头……”   “打住打住,仇峰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你?”白学习简直无语,你就瞅瞅吧,基层工作好做不好做,这么重要的事都能攀比成报菜名炫技大赛。   “嘿嘿,通过这几个菜名我们就知道,咱们常吃的芹菜烩牛肉是没有的,这不是咱们书城现在没芹菜,郊县有些地方是有的,而是因为其中一位外宾对芹菜过敏,不能吃这个。”   大家点点头,这倒是,牛肉有股子膻味,所以本地非回民都喜欢用芹菜炒一下,加点辣椒花椒啥的,祛祛味儿。“不能吃那是真不能吃,过敏老难受了。”   “你说这就(jVpv)巧了不是,今儿我妈回厂里去找她以前的老姐妹,就在食堂,正好看见他们提前准备好的晚上的菜里,就那做红烧鳝鱼的芫荽不对味儿。”红烧鳝鱼出锅,为了好看,会撒一丢丢芫荽,也就是香菜段上去,翠绿色的,多赏心悦目哪,也能提提鲜。   路人甲:“芫荽不就是芫荽味吗?”   “哎哟,芫荽的味儿是有点大,我就不爱吃。”常大妈现身说法。   路人乙:“有些人就是吃不来芫荽,有的会过敏,哦哟你们是没看见,那一脸的大红疹子,肿得眼皮都睁不开,那一身的大红疙瘩。”   “难道外宾里头还有人对芫荽也过敏?”   仇峰摇头:“嘿嘿,不是芫荽过敏,是那芫荽闻起来一股子芹菜味儿,我妈常年做饭,闻惯了几十种蔬菜的气味,那股淡淡的芹菜味夹杂在其中,一下子就给闻出来了。”   “这要是送到外宾的餐桌上,岂不是要让人过敏?”   “哎哟喂,过敏可不是简单的起红疹红包,我娘家侄媳妇在区医院当护士,去年遇到一个严重过敏的病人,这人是自己走着路来医院的,指着嗓子说自己嗓子疼,大夫还以为他是伤风感冒,正准备给他量体温看发不发烧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坐着坐着忽然就喘不上气,还扣自己嗓子眼,正好他邻居从旁边经过,说他是不是吃了蜂蛹,他从小就是不能吃蜂蛹,一吃就脸上身上起红疹,去医院检查说是过敏。但我侄媳妇就纳闷啊,你说他现在脸上身上不红不痒,这也不像过敏啊,话没说完,大夫就赶紧给他开刀切气管,那脖子啊切得血呼啦的……”说话的是叶大妈。   “后来呢?”   叶大妈后怕不已,拍着胸脯:“后来啊,也算他运气好,发病的时候正好在医院,大夫就在身边,一刀就能救命,这要是在外头,啧啧啧……”   众人连忙摇头,不用想,不敢想,肯定嗝屁啊。   “他这是运气好,运气不好的,我侄媳妇他们科室都死好几个了,全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送到医院就没气了,所以说这过敏啊别以为只是皮肤病,搞不好是会要命的。”   大家连忙点头,“是是是。”   “那这个把芹菜汁混进去的人,就是想谋害外宾吧?”   “这人也太坏了吧,外宾要是死在咱们地界上,那可说不清楚咯。”   “谁说不是,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是啥吗?那就是匈牙利的太子和太子妃被外国人刺杀,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破烂侯老神在在的,摆开架势,准备大谈特谈。   白学习心说,也就是现在没有某乎,不然他高低得是个大V——和平区某著名键盘政治家、外交家、军事家、历史学家。   “原来如此,这李厨子不会就是把芹菜汁抹上去意图谋害外宾的人吧?那还真是活该被抓,他自己做这么多年菜能不知道芹菜味?”   常大妈倒是难得说了句公道话:“我看他平时也不是这种人,人食堂有啥吃剩的也会送给刘小娟家,为人是不赖的,应该不至于干这种事。”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就像那周永,表明看多老实一人啊,谁知道居然是个藏在公共厕所里的大流氓。”   常大妈脸一拉:“不是我说你姓王的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你提这大流氓干啥?”   其他人连忙拉住王大妈,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白学习倒是没有多留,赶紧披上衣服,骑车直奔街道办,果然其他人都已到位。   “孙哥还正想去喊你,机械厂又出事了。”王芝芝简单把事情一说,跟仇峰说的差不多,确实是仇大妈第一个闻出来味儿不对。   街道办的人之所以这么紧张,那是因为酒仙桥辖区内一直有个间谍没找到,大家还记得两年前机械厂图纸被盗的事,全街道严阵以待一个多月愣是连间谍的影子都没见到,后来这事只能不了了之,毕竟街道办的工作很多,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这件事上,只能交给专业人士去追查。   再后来,就是白学习和乔成蹊在西山发现一个间谍的物资储备点,里头还有三十二挺鸡脖子,但刘北京他们至今没查到有用的线索,一直一直就这么止步不前,成为悬案一件。   就这么一个危害性十足的间谍藏在人民群众中间,保不齐哪天整个大的,什么爆.炸啊,投.毒啊,就不是经济损失的问题,而是数不清的伤亡了。所以,众人的紧张可见一斑,背后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赵德海清了清嗓子:“据可靠消息,这次几位外宾中,正好有一位是掌握重要机械制造原理的日国专家,这次来就是有意跟我们机械厂合作,搞共同研发的,产品可能在将来用于某项新型武器装备,他要真出事,那不仅合作泡汤,给咱们军工发展造成损失,就是两国的关系可能也要受影响。”   白学习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大家一直误把专家当普通专家了。   “李厨子大家都认识,历史清白,成分好,包括他在内的全家社会关系也正常,听说公安抓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是懵的,不知道自己买的芫荽怎么染上了芹菜汁。”   “应该不是他。”除了白学习,众人齐齐点头。   “学习是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吗?”闫凤兰问。   白学习摇头,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被自己忽略了,但又想不起来,她跟这个间谍说来也算“有缘”,几次与他失之交臂,总觉得自己不亲手揪出来都对不起这么几次“缘分”。   王芝芝说:“我觉得这间谍一定是认识机械厂食堂职工的人,或者他身边有人认识,又或者从什么途径听到什么消息,不然不可能知道食堂菜谱。”   孙正义:“香菜是要红烧鳝鱼出锅的时候撒在上头的,不需要高温烹饪,所以能避免芹菜汁挥发,从而最大程度的发挥致敏作用,你说这间谍也真是够坏的,这么损的点子都能想到。”   王刚:“李厨子一直说自己冤枉,机械厂食堂的菜每次都是提前一天跟国营菜站预订,一般按照工人数量来订,早上一到单位就骑三轮车去菜站拉回来,但今天为了保证外宾能吃上最新鲜的食材,他们是中午才出去单独买的这几样菜。”   “菜站的人也说他们就是从筐里直接拿起来,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那买菜的人呢?会不会是上一个买菜的人弄上去的?”闫凤兰问。   “这可就不好说了,也不一定就是上一个,毕竟有些大叔大妈买菜就喜欢拿起来看看,闻闻,挑挑拣拣,菜站工作人员就那么几个,也看不住那么多双手,拦不住就是要有人这么干。”   “菜站的人说是会说不许挑挑拣拣,甚至提前把菜分成一等菜二等菜三等菜,但老百姓过日子该省省该花花,谁都想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菜。压根拦不住就是有人要挑拣。”   白学习知道这个有点难了,没有监控,全靠菜站工作人员的记忆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芹菜汁能不能查出来是什么芹菜?”   经常做饭的人都知道,芹菜分品种,市面上较为多见的是绿杆芹和黄杆芹,山上水沟旁还有野芹,以及不多见的白芹。   要是知道芹菜的品种,说不定就能找到来源,这倒是个突破口。   “嘿,这倒是问对人了,小孙去把仇大妈找来。”   仇大妈是谁?食堂家属工的都是正式工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比如择菜洗菜洗碗,她泡在蔬菜堆里几十年,菜叶子闻一口她就知道是什么品种。这年代也没那么严格的原则讲究,派出所的很多工作和街道办是重叠的,大家干起活来也不分你我,反正反敌特也是街道办的常规任务,所以把仇大妈叫来问问,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   刚从派出所回来的仇大妈那是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直奔街道办来了,“哎哟喂今儿真是够忙的,一大清早听见乌鸦叫我就知道肯定没好事儿,这不全让我碰上了。”   跟着一起来的仇峰小声提醒:“哎呀妈,你说正事儿。”   要是不拦着,她能从老头子不听劝非要早起去钓鱼唠到儿媳妇不孝顺,不早起做早饭,大儿子心眼子多,偷偷多用家里牙膏还把牙膏皮攒下来拿去卖钱讲起,一直到刚才派出所哪个民警问了啥嘴巴有韭菜味结束。   赵德海连忙将白学习的疑问重复一遍。   仇大妈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是白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要知道现在是七零年代,是连南方的红烧肉做法都还没流传到书城来的年代,白芹这种石兰省本地不怎么产的品种,很少有人知道。   “嗐,我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好几次白芹,主要是这玩意儿吧它味特浓,只要闻过一次就能记住,它的杆是空心的,比绿杆芹软,又比黄杆芹都硬,口感也粗,还老得快,但它那香味儿,是真的浓,跟其它芹菜都不一样,就是那种……哎呀我跟你们形容不来,反正我能分得出来,这不仅仅是我有经验,我还从小就鼻子特灵敏,很多别人闻不见的气味我都能闻见。”   嗅觉这东西,真的很难描述清楚。白学习忽然从抽屉里掏出五根纸烟,这是她结婚那天大家传给乔成蹊的,他不抽烟,她嫌放着也是浪费,就拿到办公室来,打算送给孙正义抽的。   这些粗细长短几乎一模一样的香烟放得久了,气味挥发不少出去,她闻起来都差不多,就是一股烟味。“仇大妈,你能闻出来这几根烟的差别吗?”   “我不抽烟啊,这……我试试看。”她先拿起第一根香烟,轻轻闻了一下,“这是我家老头子最爱抽那个,叫丰收是吧?”   仇峰点头,这烟便宜,不然他爸也舍不得抽。   “第二个,这味儿太冲了,应该是咱们后厨的李厨子最喜欢抽的。”大多数没什么钱的老烟民都喜欢烈一点的,觉着这样才有味儿。   ……   “最后根,味儿没那么冲,但还是有烟味,有点绵长和醇厚,就像他们男人喝酒形容的那样,我觉着跟我们刘副厂长最爱抽的那个烟一样,叫中华烟是吧?要高级干部才能买到。”   看赵德海的神情,仇大妈全品对了,白学习真想竖大拇指,人的嗅觉怎么可以灵敏到这个程度?所以,她基本相信芹菜汁来源就是白杆芹。   闫凤兰纳闷:“不过,我在菜市场就没见过几次这种芹菜,那人从哪儿弄的芹菜汁来?咱们只需要去全市卖这种芹菜的地方问问,说不定就会有线索。”   王刚却不觉得:“那间谍隐藏在咱们酒仙桥这么久,肯定是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不可能放着这么大的漏洞让咱们去查,我觉着这东西他应该不是正规渠道买的,很有可能是山上采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可咱们书城市附近这个芹菜也很少,该去哪里找?”   白学习忽然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有。”   “哪里?”   “西山,就咱们以前去郊游的地方。”有一年他们不是在西山上吃烤全羊嘛,当时她还就地取材揪了一把芹菜塞进放羊腰子的地方去腥,当时她也没细想这是什么品种的芹菜,只觉得好闻,香香的,芹菜味很浓。   现在回想当时自己揉捏的手感和气味,正好能跟仇大妈说的对上。当然也不是说间谍就一定是去西山采摘的,但根据自己跟这个间谍的“缘分”,白学习有直觉,他就是从这里弄的。   “不管了,先排查吧。”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赵德海现在不得不信白学习的工作能力,当即让赵大伟叫上两个小伙子,骑车去西山上找那种芹菜。   赵大伟不情不愿,自从转正泡汤,区人委把他退回来后,他的工作积极性一直不高。“这天都快黑了,学习说那地方我也没去过,咋找啊,要不还是……”   “我去!主任能让我去吗?白干事说的地方我有印象。”说话的居然是仇峰。   “去去去,我们说正事呢,不闹。”赵德海压根没把一孩子的话放心上。   他现在有点生气外甥居然拒绝自己的工作安排,大伟这孩子还是得好好说说,一次转正不了又不代表下一次也转不了,不能灰心嘛,更不能在其他同事面前扫他这主任的面子。   白学习倒是觉得可行,说真的赵大伟去她还不放心呢,他不情不愿的去,随便走马观花扫一眼,回来给你说没找到,你还得再去一趟,这段时间帮他擦屁股的事其他人也没少干。   “主任要不就让仇峰去吧,他熟悉那一片,来回也快一些,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仇峰也连忙高声说:“街道办要是忙不过来的话,我叫上我哥们一起去,你们再随便指派一个监督人全程监督我们就行,保证完成任务。”   “得得得,你去,我们这边也抽不出人手,你去对面找刘学东,让他跟你一起。”还是那句话,两家单位很多时候都是深度协作,不分你我。   白学习本来想说这么干会不会打草惊蛇,但一想鸡脖子都发现这么久了,刘北京他们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心里也觉着,说不定这次依靠群众的力量会有意外之喜呢?   “剩下的人,咱们就先在辖区内打听一下,最近两天都有哪些人去过西山,尤其是摘了野菜回来的。”时间为什么要限定在两天以内呢,因为外宾来参观机械厂也是临时起意,市里事先都不知道安排,而这种挥发性极强的东西要是太早摘回来就没用了。   白学习和王芝芝一组,因为天快黑了,分给她们的区域是离街道办最近的四居委,男同志就分得就远一些。她俩也不用挨家挨户进去问“哎你最近两天去过西山摘野菜没有”,这样会打草惊蛇,她们只需要去找居委会主任,主任自己又会去找各条胡同的联络员,联络员自己就住胡同里,又常年混迹“情报中心”,跟各个大院的管事都熟悉,人家去打听都是润物细无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安局和机械厂保卫科还没消息的时候,酒仙桥各个居委的情报已汇总到街道办这边,最近去过西山还摘过野菜的人还真不少,因为是春天嘛,只要没事都想出去弄点开春的小野菜打打牙祭。   大家把名单捋了一遍,整整44个人,其中不乏很多熟悉的名字:潘玉莲婆婆、周大婶子、刘老汉、潘文宝、宋玉珍、方红星、苏三芬、张飞鹏和小师妹……   这几个是白学习比较熟悉的,其他不熟悉但也见过面的还有三十多人。   但赵德海信心满满:“同志们,加油干,只要把范围缩小到这些人身上,找到间谍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说不定咱们能抢先一步找到间谍,一雪前耻!” 第85章 085:一波三折和&抓马的又来了   44个人,四名基干每人分到11个名额,赵大伟又不乐意了:“我是临时工,我的工资没正式工高,这不公平,应该拿多少钱就干多少事。”   赵德海当即脸就黑了,这么光明正大“抗议”他是第一个。   要是每一个临时工都这么跟他唱反调,都以“工资低”为由不配合分工,不干活,那他这主任还怎么当?你私底下咋想那是你的事,拿到明面上来,大伟到底是对自己没转正不满,还是对他这主任兼舅舅不满?这是打谁脸呢他?   赵德海气得胸口起伏幅度都大了不少,其他人也不敢出声,视线在他们舅甥俩身上转来转去,眼看气氛有点尴尬。   白学习受够了赵大伟的叽叽歪歪,都什么时候了还公平不公平,“行,那你就干好你自己的工作,你头上的分给我。”   正好,这几个老熟人都分到她这边来了,另外还有十三人是她不太熟悉的,但她都知道。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决定先从最近的枣儿胡同的周大婶子开始吧。自从周永进监狱后,周大婶子就一个人生活,大闺女不怎么回来,小闺女虽然是招赘在家防着潘文宝那样吃绝户的小老头,但跟周大婶子的关系也一般般,都不在一口锅里吃饭。   “她和姑爷不跟我吃,我一个人也懒得买菜,这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还得麻烦洗一次锅碗瓢盆,正好这几天山上有野菜,就想着去挖点,你看这是我挖的蒲公英,要不你带点回家尝尝?”周大婶子这人倒是可以,虽然他男人间接等于是白干事送进去的,她对白干事倒是一点怨念没有。   她还经常说臭流氓,人人得而诛之,要不是白干事,她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睡的是什么人。   “不用了,我奶脾胃不好,吃不了这些凉的,您留着慢慢吃,一次性别吃太多,当心拉肚子。”   “诶,得嘞!”   白学习又旁敲侧击问了几个问题,周大婶子都回答得很正常,就是很符合她的身份和性格,以及个人处境。   “眼看着开春了,天气暖起来,诶对了,咱们这一片上最近去西山挖野菜的街坊不少吧?”   “是不少,我还看见潘玉莲婆婆了,就那周冠军他妈,听说她女婿昨晚被抓了?”   ……   好吧,反过来找她打探消息是吧?白学习好笑,赶紧又把话题扯回来,问她在山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情。   “嗐,大家都撅着腚使劲挖呢,哪里有功夫看别人。”周大婶子顿了顿,“要说特别的,我能向白干事举报个事吗?”   白学习精神一振,“你先说说看。”   “我举报有人在山里耍流氓,有一对儿年轻人,光天化日之下就在栗子树下卿卿我我,男的摸女的手,女的还亲了男的嘴巴,哎哟喂,真是不要脸,真真不要脸!这样的臭流氓就该进去蹲笆篱子是吧?”   白学习:“……”人家就是谈恋爱去约会的小年轻而已。   “诶我给你说,年轻的我看见一对儿,老的我还看见一对儿,就那潘文宝那死不要脸的想吃绝户的核桃皮,他带着个小情儿,就在海子边的一棵大松树下,铺上一片稻草,就这么你亲我一下,我摸你一下的,哎哟喂可真是不要脸,老不死的都多大年纪了,撒尿都尿不出来了吧还敢找小情儿,我当初就是瞎了眼……”巴拉巴拉,私人情绪含量超标。   对想要软饭硬吃的前男友的怨念嘛,能理解。   潘文宝也在名单中,白学习想了想,一般间谍都会让自己显得普通,不会像他这么“出挑”,更何况他那九条龙就够折腾的,应该也没时间和精力当间谍传消息。   算了,俩人都排除。   “诶诶白干事你别不信啊,我说真真的,那潘文宝找的那小情儿你知道是谁吗?我看着是个陌生面孔,长得妖里妖气的,肯定不是啥好人,你们街道办就该好好查查,说不定是间谍呢!”   言之凿凿到白学习一时间怀疑她到底是私人恩怨还是真为酒仙桥好。   眼看周大婶子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线索,白学习决定先回家,中午要吃啥还没想好,得看家里还有啥菜,天天吃蒸菜也不是个事儿啊。   刚回到后院就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回来了?”   “今天星期天,老师放假。”乔成蹊正往外端菜,他不怎么会做饭,所以买的熟食,满满一盘子足有一斤的卤牛肉已经切成片,配上国营食堂调制的蘸料,还有一些卤海带、腐竹之类的素菜,分分能装出好几个盘。   “今天是什么日子,吃这么好。”洗过手,坐到桌边,碗筷都是现成摆好的。   “不是大日子就不能吃点好的?你尝尝,不是高温卤肉。”老太太先给她夹了一大片牛肉,又给成子夹,脸上写着“我知道你介意”六个大字。   “嗯嗯不错,牛肉紧实,切开也不散,酱香浓郁,咸淡适中,还有淡淡的甜味,因该是加了冰糖,不是咱们市内买的吧?”   “嗯,阳城买的。”   “你整天跟你们老师泡在野外,怎么会知道这种好吃的?”人都黑了一圈呢,没少在户外晒太阳。   “是当地县委招待老师,我们跟着去沾光,我吃着好吃,清早去买的。”那也是一家国营饭店,卤牛肉很出名,据说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队,所以他昨天买好车票后,今天清晨六点提上行李就去排队了,排了三个小时买到,离发车时间只剩二十分钟,又一路狂奔到火车站。   然后,就这么一路用油纸、衣服包着,揣行李包里,一路揣到家。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提前跟当地人换好回民专用的肉票,昨天下午先坐牛车到公社,又从公社坐班车到县里,才能去排队买到卤肉。   辛苦是辛苦点,但看见妻子欣喜的眼神,满足的神情,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白学习也是真喜欢,“这种新鲜的卤牛肉不好买吧,是不是排了老长的队?”   “还行,我们去那个县是回民县,牛羊肉供应比咱们这边多,都挺新鲜。”   “我琢磨琢磨,说不定把它秘方给破解了,下次就能自己卤来吃呢。”   “你啊,喜欢就下次还让成子买,工作还不够你忙的?”老太太终究是更心疼自己的孙女,在她看来能花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没必要费力气琢磨。   “唉,可别提了,咱们酒仙桥那间谍又冒头了,这次要不是仇大妈及时发现不对,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大的事。”巴拉巴拉,边吃饭边聊天,饭都更香了。   乔成蹊偶尔也说一下自己在阳城的事,“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一栋古建筑,结果去了才发现整个村落都是古建,他们村坟地不远处地底下还有一片古墓群,目前初步判断是唐朝的,可能还要在那边多待一段时间。”   “没事,你待就待呗,工作辛苦也不用每个星期都往家跑,有事咱可以打电话。”她是真的不在意是不是天天陪伴,他不在的日子她也可以吃吃瓜看看书,琢磨琢磨美食,哪怕没有手机玩,她一点也不无聊!   乔成蹊没答应,埋头又添了一碗米饭。   放下碗筷,白学习出门,继续去找名单上的人核实,洗洗刷刷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乔成蹊头上。   “你瞅瞅人家成子,洗锅刷碗哪一样不做?那锅子刷得比你脸还干净,你再瞅瞅自己干的活,让你给孩子洗个尿布你连屎粑都没洗干净,洗碗你说男人不干这个,人成子不是男人?”侯烨的媳妇儿指着侯烨脑门数落。   小两口结婚后一直跟破烂侯住,舍不得那两块房租钱,更舍不得破烂侯那堆宝贝。   “哎呀我虽然干活不如他,但我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剩全交给你了啊,连带过滤嘴的香烟都不敢抽,只跟着我爸抽旱烟,你咋还这么唠叨呢。”   “得了吧,人成子刚才进门还买了这么大一块卤肉呢,足有一斤多,你能舍得给家里买这个?”   “那咱们这不是没条件嘛,不像他们,白老太太你知道以前是什么人不?人家底儿厚着呢。”巴拉巴拉,很快的,小两口就着八卦和好如初。   白学习则是来了潘玉莲家,虽然是跟刘冠军结婚了,但小两口晚上还住潘文贵这边,一来是婆家的房子小,住起来不方便,二来这边也方便照顾潘文贵,当时可是在街道办白纸黑字写过保证书的,有时候刘大妈会来帮他们做做饭,搞搞卫生啥的。   果然,今天刘大妈也在这边。   “白干事咋来了?吃过没?”刘大妈正好洗完碗,往下脱袖套。   “吃过了,你帮着做饭呐?”   “嗐,我一天到晚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小两口忙得很,尤其玉莲这工作,三天两头往外头跑,自己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就来帮一把,我这老亲家也可怜,陪他说说话呗。”她自己的老伴儿已经去世几年,她一个人其实也挺无聊的。   “老亲家可怜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好日子,我家冠军经常说要好好照顾他……白干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家冠军也不能图他房子,你别误会。”   就是图他房子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小两口把潘文贵照顾好,多活几年,也值了。   “说起这玉莲呐,她这工作还得谢谢白干事。”潘玉莲现在俨然与鲁香花一起成为白学习在咸菜组的左膀右臂,俩人秦奶奶的技术没学到多少,但销售技能却日益精湛,陆陆续续给咸菜组拉来不少大单,现在咸菜组每个月净利润都快达到三百了。   跟大厂那是没法比,但你要知道咸菜组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经厂子,它就是几名失业妇女一起组建的依托在秦奶奶腌咸菜手艺周围的小组,能达到月净利润三百块已经让多少人羡慕红了眼。   这可是三百块,三百块,用这笔净利润来开工资的话都够养活整个街道办了,赵德海知道的时候,那表情是后悔死了,早知道自己当初咋说也要掺一脚。   当然,白学习也没忘了肯定潘玉莲的付出:“玉莲确实是很优秀,比我们所有人以为的都优秀,就是年轻人忙工作疏忽了生活,还得靠您帮衬着点。”   这话刘大妈爱听,她自己就这么个儿子,不扒拉他们还能扒拉谁,闺女和女婿……唉,提起女婿她就发愁,虽然事情大概跟他没关系,公安也说了等查清楚会把人放回家,但终究是进过公安局的门,名声也不好听呐。   白学习一看她脸上凄凄苦苦的就知道她要提啥,赶紧抢先开口:“听说你最近都往西山去挖野菜,你有没有注意到谁比较特别?”   “我们就弯腰自己挖自己的,没注意啊,我这段时间去的也不多,玉莲这不是有了嘛,害喜厉害,吃不下东西,我晚上都住这边给她做饭照顾她,倒是那谁,她们一个小组的孙如萍,她经常去,每到休息天就挎着小竹篮进山,每次都能弄不少野菜回来,不过前儿我倒是没看见她,要说奇怪的事儿,我倒是跟潘文宝遇上了,潘文宝……”嘚吧嘚吧。   一句话又转到潘文宝跟她的新对象身上。   白学习有时候真的挺无助的,要在基层群众的几千句话里搜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了。不过,孙如萍这么喜欢进山的人,这次居然没去?   “我跟你说白干事,潘文宝真真不要脸,你知道他带去海子边的对象多大年纪吗?看起来才三十五六,顶多不会超过三十八,当他闺女都够了,你说他咋下得去手?真是不知羞耻不知所谓,难怪他那些儿子都被人看不起。”   白学习张了张嘴,顿了足足三秒钟,“才三……三十多岁?”   “对,就是这么年轻,身形看着跟你们大院侯烨的媳妇儿差不多。”   侯烨媳妇儿身材比较丰满,加上骨架又小,就显得更加丰满,好像哪儿哪儿都是软的。白学习还挺喜欢这种身材的,可惜她自己是个大骨架子,不能太多肉,肉一多不是丰满而是壮。   但有些中年妇女对这种身材似乎有点“偏见”,“那女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那身材这样,那样……”她故意挺了挺胸膛,又撅了撅屁股。   “刘大妈你话可不能乱说,这身材长成啥样不是人家能决定的,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刘大妈顿时一激灵,“没没没,我就是跟着她们瞎说,我不说她长啥样了,就单说这件事,你不觉着可疑吗?那潘文宝自己是个老不要脸的,那女的说不定也是图他的钱,你说会不会就是潜伏在他身边的间谍啊?”   酒仙桥现在谁不知道潘文宝有钱啊?人家就在上个月,人家居然全款在吉祥胡同买了一套三进的四合院!!就这实力,你品品,这兜里得有多少钱呐?也不怪周大婶子对他怨念那么深,分得很难看的前男友发财比前男友结婚更让人难以接受啊。   因为买了房子,连带着他剩下几个儿子也成了香饽饽,上门的媒婆多不胜数,其中不乏一家子都是工人的闺女,这种人家的相亲对象以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说实在的,之前他们一家子想得最大的条件最好的姑娘就是你。”   “行行行,别绕我身上,赶紧忙你的去,我先回去了。”白学习基本可以肯定,排除刘大妈。   回到家,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归回原位,厨房里就跟没做过饭一样,干干净净,就连水泥地面也被拖得光滑滑亮汪汪的,真是身心愉悦啊。   洗澡水在大铁锅里,搀点凉水正合适。白学习洗漱完毕回房,乔成蹊正在屋里看书。话说结婚的时候他只带过来一个皮箱,后来又陆陆续续去搬了几次才把所有东西搬完……主要是书和瓶瓶罐罐、放大镜、台灯、刻刀、刷子、强光手电之类的工具。   小阁楼上的书架明显不够放,白学习前几天又找潘文宝定了两个大书架,上面和中间可以放书,下面能收纳各种工具。   “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整齐多了?”她擦着头发,得意地说。   乔成蹊笑笑,“嗯。”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摆放东西也不讲究什么美观什么整齐,更没有这种收纳的概念。   “家里要是缺什么你就买,要是重的大件,就找何树平和几位师兄,你喊一声就行。”   “得嘞,我前头喊的孙哥,潘文宝送来,他来帮着安装的,完事我给了他几个鸡蛋,拿回去给嫂子补补身子。”   除此之外,乔成蹊还发现家里变得更温馨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概是她又换了一批小碎花的窗帘,又或者是枕头换了个枕套,腈纶枕巾洗了还没干,又或者是有了两个人的气息……   小别胜新婚自不必说,第二天中午,乔成蹊又坐上开往阳城的火车,下一次回来可能就是半个月后或者一个月后。白学习则是用三天时间把名单上的人员都走访了一遍,在众人东家长西家短的错综复杂又毫无用处的海量信息里,提炼出两个可疑人物——方红星和张飞鹏。   其他人都有不得不上山挖野菜的原因,困难也是肉眼可见的,但方红星她压根不缺钱。   “廖正刚每个月的工资都被她把在手里,五十八块六毛,就养一个断奶的娃,她压根犯不着上山挖野菜。”   “她偏偏叫上宋玉珍,是不是想跟宋玉珍说啥?”闫凤兰比较在意的是这个。   “但我问宋玉珍,她们之间关系挺好,在山上也就是聊了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孩子啊啥的。”白学习觉得,方红星当年有换亲的胆量和本事,还敢跟男邻居搞到一起,说不定现在就有当间谍的呢?   回忆一下,当初机械厂图纸被盗,不就是正好方红星出现在酒仙桥的时间吗?虽说当年留在机械厂的大脚印看起来像男的,但也不排除是间谍故意穿大鞋子,故弄玄虚、误导警方。   跟潘文宝不一样,潘文宝的“出挑”是大家能忍受的,方红星则纯粹是在众人神经敏感点上蹦迪,再加上方红星这么颠,三天两天就闹出动静,倒是正好符合“大隐隐于市”的说法,毕竟哪个单位查间谍都是先把这些太出挑、太高调的人给排除在外的。   越想,白学习越觉得她可疑。   闫凤兰问:“那张飞鹏呢?你为什么觉得他可疑?”   “他身强力壮,鞋的码数也跟当年留在机械厂那个大脚印一样,思维和动作都敏捷,无论哪一方势力,但凡是招间谍的都更喜欢他这款。关键是,我问他那天上山干嘛,他说摘野菜,可我继续问摘了什么野菜,他就吭吭哧哧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这俩人最可疑,而王芝芝和孙正义也各排查出一名可疑人员,一下子又把范围缩小到四个人身上。   但只有四个吗?白学习犹豫了三秒钟,“我觉得还要再加一个,孙如萍。”   “她不是没上山吗?”   “就是她没去,我才觉得她可疑,因为那天正好她休息,而平时但凡休息她都会去挖野菜,这个习惯自打她回城后就没变过,春天又是野菜多的时候,她不是更应该去吗?”白学习其实不是很想把她加入怀疑名单,她内心是比较心疼她的遭遇的,想让她过得好。   但在抓间谍这种大事上,她还是决定先收一收自己的同情心,“把她也加进去吧,查了没问题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损失,要是因此对她造成困扰,我会跟她道歉。”   赵德海却觉得她想多了,“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对她名声也不好,我看她一天天苦得跟黄连水泡过似的。”   “那就别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今天的内部讨论不要泄露出去。”   赵德海连忙叮嘱大家别泄密,千万别打草惊蛇,也别坏了人家好人的名声,“剩下的咱们不能再干了,一来咱不专业,万一出点纰漏也兜不住,二来也怕咱们频繁找他们会打草惊蛇,我立马把名单报到区公安局,那边会派专人继续跟进。”   赵德海说着,看了赵大伟一眼,“对接公安的事就由大伟负责。”   赵大伟这才抖抖身上的懒筋,“成。”   又把露脸的机会留给外甥啊,王芝芝和白学习对视一眼,又冲孙正义眨巴眨巴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舅甥重修旧好?想来也是,反正俩人又没啥根本性的利益矛盾,只不过是不懂事的外甥闹点小脾气而已,当舅舅的难道还真跟他计较啊?那不行。   ***   这是后话。且说间谍的事有了眉目后,众人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不少,大家该吃吃该喝喝,难得松快了几天。   这次区公安局的速度很快,根据街道办上交的线索和人员名单,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   “听说没,已经查出来了!”赵大伟进门兴奋得嗷嗷叫,他这段时间跟派出所和公安局的对接,自觉有了“一定质量的人际交往”,自觉活过来,又开始容光焕发了。   “谁?”   “是谁?”   “说出来你们肯定想不到,是二居委的王涛,哦不对,是王洪,这名字你们熟悉不?”   白学习心头一跳,“原先六棉厂设备科的王洪?他不在我们名单上啊,他压根没去过西山。”   王芝芝不知道啊,急得很,“谁啊,咋你们都认识就我不认识?”   “还记得三年前常春丽出事那次吧?王洪是她前男友,也是他帮着王永福把常春丽骗出去,往她喝的酒里下药,当时区法院给判了两年,因为他第一个认罪的,有他的证词王永福才不敢狡辩,所以只判了两年,后来在里头表现好减刑几个月,提前出来……出狱后重新做人还改了名字,叫王涛,六棉厂把他开除了,他就一直在街面上做点短工,介绍过几次相亲人家女方一听说他以前的事都不愿见面,家里人也嫌丢人跟他断绝关系,他现在是众叛亲离。”   王洪减刑的事白学习不知道,这种人渣送进去也就送进去了,她压根不关心,不知道他居然出狱还改名。   “干那种缺德事,活该。”王芝芝想起这么号人来了,哼一声,“我要是他邻居我自己都害怕,走夜路都不敢从他门前过。”   赵大伟轻咳一声,“他是有错,但也付出代价了,我觉得就是众叛亲离才导致他被人教唆走上做间谍的不归路,要是大家不要这么苛责他,能让他正常回归自己的生活,他或许也就改过自新了。”   “诶不是,赵大伟,你有毛病吧?他可以犯错,凭啥要求别人无条件原谅他?要是没有惩罚,犯错道个歉就(NxST)行,那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谁还会愿意做好人?谁还愿意遵纪守法?你知道王永福不?”   白学习叹气。   “王永福当年判的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原本以为能逃过一死,结果呢?他自己偏要作死,在缓刑期间又犯事儿,居然在外出劳动的时候试图越狱,越狱啊!!电影里都不敢演的情节,他爬监狱的墙,墙上插着玻璃尖儿,他自己一个没注意把自己给扎死了。”   这就叫老寿星吃砒.霜,自己嫌命长,偏要作死呗。   赵大伟咽了口唾沫,“我也就是说说,看把你激动得。”   “行,就说说是吧,那我也说说,这种人渣你都同情,我怀疑你跟他们就是同类。”   “你!王芝芝你别太过分!”   “诶诶大伟你干嘛,明明是你先开玩笑的,芝芝就照着跟你开一个,你咋还急了?”白学习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猜到尾巴的猫呢。”   赵大伟被她们一唱一和气到发疯,明明是来跟他们同步最新消息以显示人脉的,结果却被扣顶大帽子,气得他一跺脚,一扭头,走了。   不过,他没说完的消息,刘学东来告诉大家了:“这次的间谍可是一波三折,赵大伟肯定只告诉你们王洪,另一个没说,对吧?”   白学习心头一跳,“难道还有别人?不会真是孙如萍吧?我只是直觉,并没有真正的证据。”   刘学东一愣,“孙如萍?咸菜组不爱说话,脸色青黄那个孙如萍?嗐,不关她事。”   “不关她的事吗?”亲耳听见跟她没关系,白学习怎么说呢,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她当然不希望自己一直帮扶的人是间谍,但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自己好像跟这间谍挺有缘的,搞不好会是她认识的人。   “你就放心吧,跟她没关系,上头看见你们的名单里有她,去排查过的,她没上山,也没去过菜市场,那天她爸不太舒服,她在家照顾,她们大院邻居都可以给她作证。”   好吧,去过专业公安都查了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那张飞鹏呢?他也没嫌疑吗?”   刘学东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那个,他确实没跟你说实话,他跟他媳妇儿进山,是去……就是……哎呀反正也不是乱搞男女关系,他们也是合法的夫妻关系,怕说出来丢人,就是那种吧,就……”   白学习懂了,她想起周大婶子说“耍流氓”的有两对,老的是潘文宝,那年轻那一对应该就是张飞鹏了。   这,让她说点啥好,酒仙桥的幺蛾子真不少,不过人家也没犯法就是。“行吧,那另外一个是谁?”   “不算你们酒仙桥的居民,只是暂时住在机械厂家属区刘三元。”   这个名字,有一丢丢陌生,但下一秒她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刘老汉?”   “对,就是刘老汉,他也进山了,你们带人去排查过,但他没说实话,芹菜是他采摘的,最近潘文宝不是赚钱了嘛,但俩人闹翻之后潘文宝赚钱也不带他,他又听说他买了四合院,心里不平衡,他说是有人找到他,答应给他三块钱,只要他去西山上找一点白芹下来,他们家有人急等着当药引子。”   “他就信了?”   “对,三块钱他需要打三四天零工才能挣到,为了钱他去了,还在指定时间把芹菜放到了指定的交接地点。”   “而王洪就是去那里拿的芹菜,所以你们的调查名单上没有他,因为他确实没亲自去过西山。”   白学习觉得这个结果太意外了,她怀疑的对象全都被排除,而公安查出来的却是她压根没想到的。   “你们是怎么查到刘老汉身上的?这人是我亲自去调查的,他说他是到山上捉蛇,找蛇蜕。”   刘老汉以前在农村有点补蛇技能,偶尔会上山找点乌梢蛇和金钱白花蛇,这两种蛇都是治疗风湿病的药物,可以拿来泡药酒,另外蛇胆能作药,蛇蜕也是一味中药,这个季节又是蛇蜕皮的高发季节,加之他还把自己找到的没来得及卖的蛇蜕拿出来给她看,白学习也就信了。   “嗐,说起这个也是一波三折,本来咱们也没注意到他,是有人来举报他,说他长期在机械厂偷盗、倒卖废旧钢材和模具,是咱们龙公安接到的报案,他这人做事还挺认真,他带人去好好调查了两天,还真发现是这么回事,把他带回咱们所里问话他扛不住,没几句六全撂了,不仅交代自己偷盗倒卖钢材模具的事,还顺带把采芹菜的事也交代了,这才牵扯出王洪来。”   原来如此,这他爹的谁想得到啊!白学习真的哭笑不得,幺蛾子总是会出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过,下一秒,她又觉得事情太巧了,“怎么就忽然有人举报他,他干这件事应该是长期的,以前都没人举报,这节骨眼上,社会那么巧就举报他呢?”   刘学东龇出一口大白牙::“嘿嘿,说出来你们绝对猜不到。”   “谁啊?是咱们酒仙桥的人不?”王芝芝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   “莫非是机械厂的职工?保卫科的?跟他有仇的?”   刘学东摇头。   孙正义眸光微动,“不会是潘文宝吧?他们闹翻之后狗咬狗?”   刘学东继续摇头。   白学习心头一动,“难道是咱们三号院的严大妈?”   “对,就是她!你咋想到的?她还整得挺神秘,大半夜趁着咱们值班人员睡觉的时候来我们所里举报的,当时可是大半夜一点多,咱们背地里都在猜他俩到底是多大仇,睡到半夜越想越睡不着,直接来举报。”   白学习苦笑,她总不能说她亲眼看见严大妈从刘老汉手里要肉要介绍相亲等各种不合理要求吧?当时她还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不正当关系,闫凤兰未雨绸缪还把刘大妮儿给支走了。   王芝芝弱弱的问:“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过节谈不上,刘老汉说他实在受不了了,自从去年撞见过一次他偷盗倒卖后,严大妈就隔三差五要挟他,让他给钱给肉,不给就威胁要去厂里和派出所举报,让他蹲笆篱子,让他闺女丢工作,他不得不屈服,他那天全撂的原因,一是龙公安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二是他也受够了严大妈的敲诈勒索,他说宁愿坐牢也不想再满足她的胃口了。”   白学习:“……”这,这让她咋说呢!敢情她还冤枉了严大妈,人家压根不是什么男女关系,人家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严大妈举报他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再次找他要钱,他不给,俩人就吵起来,彻底撕破脸了,严大妈回家越想越睡不着,凌晨一点多跑到派出所来报案。”   众人:“……”严大妈这个刺头儿,居然也有立大功的时候!   白学习的心情,被这些一波三折又三折的幺蛾子搞得微妙极了,很多事情压根就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王洪认罪了?”   “刘老汉先承认采了芹菜的事,又交代交接地点,指认找他的人是王洪,一开始王洪狡辩说是他自己吃,后来又狡辩称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日国专家的事,只是偶然好奇涂到菜站的芫荽上,没有任何坏心,也没有什么阴谋论。但公安深入调查之后发现,他自从出狱后还能在众叛亲离的条件下吃好喝好,时不时下馆子吃肉,还从他屋里搜出二百块现金,这些来源不明的巨额款项,证明他就是被间谍给收买了。”   虽然他因为坐牢的事仇恨社会,有足够的仇恨值,但他太没出息,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他的“组织”也没指望他能成什么事,一直没给他安排什么重要任务。   白学习更关心的是:“那他是不是就是当年在机械厂偷盗图纸的人?”   “奇怪的点儿就是,他说是,还主动承认西山鸡脖子也是他藏的,那储备洞里藏着什么东西他说得一清二楚,名称和数量也跟我哥他们查抄到的一模一样,但我哥说不太对劲,他不太像。”   白学习也觉着不像,他的智商应该不足以被委以如此“重任”。但有时候又觉得,那些组织挑选间谍的标准或许也没有她想象的高?   其他人不知道鸡脖子的事,只顾着感慨:“这王洪跟王永福真是坏到根子上了,明明法律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却一心走到黑。”   “对了,间谍组织真给王洪二百块现金?”白学习实在好奇,怎么感觉有点少呢。   对,大家都缺钱,但二百块也不是说就拿不出来,好好上班,省着点其实不用几年也能攒下来二百,为了这么点钱出卖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国家,真不值得。“当然,我不是说钱多就行哈,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我悄悄跟你说,其实不止这个数,我听说是九百,怕公布真实数据引起不必要的跟风效仿,对外都说是二百。你想啊,要是大家听说做间谍随便涂点东西就能得到九百块钱,那多少人都会为了这么大笔钱走上绝路,到时候还不得乱套?”   “这倒是,公布出去不仅取不到震慑的效果,反倒帮间谍组织打广告了。”   白学习的思路也有点歪:“他收了九百,却只给刘老汉三块,外包真廉价。”   几人议论两句,回到各自岗位工作,可事情就是这么巧,她们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赵德海“啊”了一声,紧随而来的是桌椅板凳倒地的声音,大家连忙往那边跑。   赵德海出事了——   目前街道办用的电灯泡都是十五瓦的钨丝灯泡,使用寿命是很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办公室的灯泡老不亮,换了好几个都没用,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他为此还去灯泡厂找人看他的灯泡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结果人家说灯泡没问题,应该是哪里短路了,他自己又不会修,每次找赵大伟都要叫好几声他才答应,搞得他这当舅舅的实在没面子。   这不,今儿点着点着又熄火了,他真是气急败坏,也懒得再叫赵大伟,就自己踩着凳子换,结果旧灯泡刚拧下来,新灯泡还没换上呢,忽然一脚踩空,直接从板凳上摔下来,又正巧磕到办公桌的桌角上,当场就动不了。   众人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他躺在地上疼得哎哟哎哟的,地上还碎了俩灯泡,不少玻璃渣,把他手臂和脸颊都给划破了。   “主任,我去借平板车,送你去医院吧?”   “哎哟,嘶……我这腰动不了,看能不能给我叫个救护车。”   这时候的救护车可不好叫,少,不方便,价格也非常贵,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孙正义去叫救护车,白学习就低头帮他“看看”。   “没事,我们先扶你起来,现在就是一个踝扭伤的急性期,会很痛,腰上没啥,软组织挫伤,是疼一点,但问题不大。”   白学习身上是有点医术的,赵德海被这么一说,也觉着好像不怎么疼了,又连忙把孙正义喊回来,“问题不大,我休息几天就行。”   但他不能让自己白受伤啊,“总这么坏灯泡也不是个事儿,不行还是找个电工来看看,诶等一下,张飞鹏同志是吧?你来帮我们看看这间屋子,怎么灯泡总不亮,时好时坏的。”   一怒之下,把路过的张飞鹏给抓包了。他也不是偶然路过,他是特意想来找白干事道歉,承认自己不该不说实话,就这么犹犹豫豫的,被抓包了。   他曾经是六棉厂的电工,算是有经验,身上还背着电工包,就这么一看……   三分钟后,“不是灯泡的问题,是电线被老鼠咬断了,以前没全断,还系着几根铜丝,所以时好时坏的。”   赵德海不解,“往年都没有的啊,仓库里的东西放几年都完好无损,今年咱们街道办怎么会有老鼠?”   所有人看向蔡新年,蔡新年也是无语:“以前经常有野猫进来,咱们随便给点吃的它就会帮着捉老鼠,从去年赵大伟把野狗打死之后,野猫也不敢进来了。听不见猫叫,那些老鼠抱窝的速度可快,上次我下了点老鼠药也没全药死。”   这下,所有人都没崩住,全看向赵大伟——真是个好外甥呢。   电路修好,张飞鹏还吞吞吐吐,“白……白干事,我不该……主要是那事也……也不好开口,我也,也没脸……你放心,这真的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再也不敢了,你要相信我。”   此时的白学习可没心思管他那种小谎,跟王洪、刘老汉、严大妈这一波三折的错综关系比起来,那都不算事儿。   ***   赵德海在家休养,你还别说,所有人都感觉班好上多了,也不是说以前赵德海就怎么样,其实他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没犯过错,但就是那种很小的事上不公平,闹得大家不舒服。   “你这几天遇到好事了?上班上得这么开心。”老太太眯着眼,侧躺在炕上,这样能让她舒服一些。   “没,就是心情松快。诶奶你说,公安抓间谍不会抓错吧?我咋心里觉着哪里不对劲呢,这王洪真是间谍,我咋觉着他的智商不对劲,你说这会不会哪里弄错了?”   “得了吧,公安抓间谍就没有抓错的,你当人家专业人士是吃闲饭的啊?再说了,王洪人赃并获,自己也认了,还有啥错不错的?”   白学习一想好像也对,但心里那种不得劲又说不上来,她自认为跟那间谍有缘,但跟王洪嘛……缺少点“缘分”。   “行了,你就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反正抓他王洪绝不会有错。有这功夫琢磨一下吃的更实际。”   ***   赵德海这次足足休养了半个月,那老腰才能走路,他回来的时候,街道办的运转正式恢复原来的轨道,大家该结婚的结婚,该吵架的还得吵架。   中间,为了回城办结婚的小年轻不少,短时间内白学习已颁出去十多本结婚证,以方红星为首的一众幺蛾子也没少出,甚至随着春天的到来有越来越旺盛的趋势。   白学习还没想好怎么解决方周二人的绿帽事件,那方红星就因为跟廖正刚吵架来了几次街道办,每次哭哭啼啼的来,最后又龇牙咧嘴的夫妻双双把家还,街道办门口的狗看见她都怕。   大家还记得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别人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们的和好速度比上炕还快,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俩人吵架的频率不是一般高,别人是月经贴,他们是周经帖,白学习有时候也很无助。   她也想报警。   正想着,宋玉珍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军,快叫白姐姐,这是白干事白姐姐,你还记得吗,前年她还帮你包扎过伤口,还给你两颗奶糖呢。”   周小军一双大眼睛稍显木讷地看着白学习,没出声。   宋玉珍叹气,“你这孩子,以前明明不这样的,怎么现在话变得这么少,唉,胆子也小,有时候可以三天不说一句话,在屋里闷闷的,也不出门跟谁玩。”   白学习也觉得这孩子不对劲,她记得两年前周小军虽然也胆小不爱说话,但他会弱弱的细声细气的叫人,还会说“谢谢”,很有礼貌。现在明显淡漠、呆滞了不少,似乎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他就这么茫然又冷漠地看着她们。   白学习把他使到隔壁,麻烦王芝芝先哄一会儿,“宋大姐,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希望你别多心,小军这孩子好像不太对劲。”   宋玉珍没生气,连忙正色道:“你尽管书,我不多心。”   “我记得两年前见过小军一次,当时因为他脖子上挂着的白玉马引发一场纠纷,你应该也知道,当时我就觉着孩子有点瘦小,胆子也小,现在又过了两年,我怎么感觉他个子一点没长,性格还有点孤僻?我用词可能不太准确,希望你别多心。”   她完全能理解,有些母亲非常介意别人说她的孩子有问题,尤其是她们的关系也没比陌生人好多少,人家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宋玉珍还真没生气,她眉头紧锁,叹气。   “唉,其实你说这个,我也发现了,他确实是不长个子,东西也吃不下,以前在阳城也没这么严重,顶多比同龄人瘦小一些,但来到书城后他就像变了个人,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么小大的娃儿,也不知道哪来的烦恼。”   白学习想起那天方红星骂他的话,那种虎狼之词对着一个小孩说,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但又不能提这茬,只能委婉提示,“会不会是有人跟他说过什么,让他没有安全感,郁郁寡欢?”   “唉,我大概能猜到,有些邻居爱说闲话,估摸着还是我跟他爸的事,自从来到这边,孩子老是劝我回去回去,说他不喜欢这里,他想回到阳城,估计他还是不适应新环境,想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哪来这么多烦恼哟。”   白学习心说:他只是小,不是傻,他知道周耀祖和方红星的事。   这么大的事憋在心里,加之从小寄人篱下的苦楚,可不就把他憋坏了吗?   白学习深吸一口气,“孩子的成长很重要,他实在喜欢阳城的话你就带他回去吧,至于你们备孕的事,你也想开些,说不定回去之后,心情好了,就自然而然怀上了呢?实在不行,就带上你丈夫一起到省医院看看,男女双方分开检查。”   “诶瞧我,我今天来就是来跟你和王干事道个别的,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与其在这边花钱不如回去吧,反正我也尽力了,耀祖要是想离婚我也同意,就离吧,这么多年是我拖累了他。”   啊?离婚?   白学习傻眼,她确实是要劝她离婚,赶紧离婚及时止损,但她准备的说辞愣是一句没用上,她就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宋玉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唉,他早就提出离婚的事,是我一直不同意,总觉着想试试,现在……不成也罢,反正卖工作的钱在我手里,回去后跟小军省省也够花,我以前在食堂做饭,手艺不差,要是谁家需要保姆、厨子,我都能接,实在不行咱上山挖野菜,下河抓鱼,给人干苦力也能养活孩子。”   那么柔弱一人居然能把卖工作的钱把在手里这么久,白学习真是对她刮目相看,甚至有种死结瞬间解开的松快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等周小军过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愁苦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光亮和期待,他紧紧地挨在母亲身旁。   宋玉珍放在肩膀上的手微微发抖,母子俩彼此“搀扶”着离开。   “诶学习,小军这孩子,刚才我就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出来发现他在门口听你们说话呢,你们说了啥,我咋感觉他还高兴地冲我笑了一下,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宋玉珍要离婚了。”   “啊?这可真……真是太好了!!”   ***   宋玉珍说要离婚那是真要离,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第二天就退租,连剩下半个月的房租也不要了,直接带着儿子打包衣服回了阳城市,她和周耀祖的结婚证是在那边打的,离也要回原籍。   然而,没等到离婚的消息传来,她走后半个月的一个晚上,方红星和周耀祖忽然打起来了。   “方红星说她怀孕了,孩子是周耀祖的。” 第86章 086:奸情创造医学奇迹?   白学习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岔了,揪住来报信的仇峰问:“你说啥?”   “方红星说她怀孕了。”   “下一句。”   “孩子是周耀祖的,就租住在他们隔壁那个开货车的男人,个子高,长得不赖。”   “我知道。”白学习现在觉得,她该怀疑自己的透视能力是不是出问题了,但经过这三年的实验,她的眼睛绝对没问题,从没看错过一次,唯二的可能就是——   周耀祖破除重重阻碍、克服了生精障碍,直接创造医学奇迹。   要么就是方红星说谎!   显然,周耀祖更相信第二种情况,所以跟方红星打起来了。   “诶白干事我听说周耀祖一直想生个自己的孩子,这孩子要真是他的,你说他为啥还不高兴啊?他不是应该高兴得飞起来吗?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亲生的孩子啊?”   白学习翻个白眼:“这话你留着去问他吧。”   “白干事,我第一时间来叫你,你快去看看吧,打得可惨啦,方红星被周耀祖压在地上啪啪啪的扇大嘴巴子,那脸哟都肿成大猪头啦!”   白学习真的真的好想好想报警啊,谁懂这种隔三差五被颠婆送惊喜的崩溃?但报警是该报,她自己也得去啊。   仇峰这小子,自从上次报信成功得到白学习信任,又去山上找来白杆芹后,真是越来越喜欢往街道办凑……额,是白干事这边。   这不,明明他家离赵主任和王刚家更近,但他愣是没去叫他们,而是直奔白干事这边。   白学习面无表情:听我说,谢谢你,我的好孩子你真是恨不得我累死在这些癫公颠婆身上啊。   一路上,仇峰一张嘴吧叽里呱啦停不下来,“白干事你是不知道,这方红星真的是要翻了天啦,人家周耀祖的老婆才刚回去,说要离婚带着儿子过,你猜怎么着?她就登堂入室,给周耀祖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恨不得自己去当女主人。”   “不对,宋玉珍走的时候不是退租了吗,周耀祖住在哪里?”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在方红星家后面又租了一间,平时有事没事就去那边歇息,要不是这次的事闹出来,大家都不知道那间房子是他租下的。”因为那里原先住的是一个老太太,她儿子在百货商店上班,百货系统分到职工房后就搬过去了,屋子也没空着,她儿子时不时会过来住。   “那家的儿子跟周耀祖认识,俩人常有来往,他住那边大家也没觉着奇怪。”   白学习忽然觉得脑壳疼,“等等,那个男的是不是在市百货第三门市部,就东大街上那家?男人是不是长得比较胖,白白胖胖的,还戴副眼镜?”   “啊对对,这你也知道,真牛啊白干事!”   白学习拍他,这怎么可能不知道啊,前不久休婚假的时候,她跟乔成蹊想买二手家具就是这个售货员推荐的,就是推荐给周耀祖。敢情这俩人是深度合作、深度绑定的关系啊。   “他一直住在后面,大家也没注意,倒是方红星娃也不带,宋玉珍一走她就连夜把娃送到婆婆家,自己一个人天天往周耀祖屋里跑,有时候大半夜也不回家,大院里有看不过意的就悄悄跟廖正刚提了一嘴,这不两口子就总打架,还打到你们街道办来。”   剩下的,白学习这段时间刚经历过。   “当时还有人说会不会是大家捕风捉影,冤枉方红星了,哦哦对了就是好心提醒廖正刚那邻居,还被他给卖了,方红星知道是他告的密,专门上他家吵了一架,后来就再也不敢有人提醒廖志刚了。”   小小的仇峰大大的困惑,“你说这两口子到底是感情好还是不好?”   “你还小,还不懂。”白学习内心咆哮,她这么大了两辈子活了五十年也不懂啊,真的一点也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牵绊。   “这小半月两口子吵啊闹的,好几次方红星提离婚,大家都觉得她就是闹着玩的,谁知道人家今天就去找周耀祖说怀了他的孩子,请人看了是个男娃,要离婚,离婚马上跟他结婚,然后周耀祖不仅不高兴,还脸色大变,啪啪啪扇她大嘴巴子,拉都拉不开,这廖正刚也不在家,我们也是担心打出个好歹来,所以赶紧叫你去看看。”   “报公安没?”   “报了报了,顺路就报了。”说话的却不是仇峰,而是身后……   白学习一回头,好家伙,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跟着一条长长的乌泱泱的尾巴,都是枣儿胡同的街坊,足足有十几个常年活跃在情报第一线的老“特工”,她走了多久,他们就跟了多久,还静悄悄的竖着耳朵听仇峰的一手爆料。   说话的是侯烨,他左手牵着媳妇儿,右手扛着儿子,“白干事你放心,刚顺路我就报了,龙公安他们骑车比咱们快,估摸着已经到了。”   果然,等这批大部队赶到方红星家大院门口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已经进不去了,公安的自行车停在大门口,有几个小屁孩正对着车轱辘龇牙咧嘴流口水呢。   白学习立马大喊:“谁家孩子看好了,可别卸了公安的车轱辘啊。”   不是她杞人忧天,这事是真发生过,就在年前,有些知青回来滞留不走,闲出屁来就专干卸车轱辘的事,街道办和派出所联合调查了好几次,抓到好几个惯犯呢。其中有一伙才叫过分,他们自己不亲自去卸,居然花五分一毛的“雇佣”小孩去干,被抓到就说他们不知道,他们是想拼凑一辆自行车,正好小孩说有车轱辘卖就买来了,他们不知道是赃物,最后几家人打成一团,难舍难分。   果然,这话一喊,人群顿时冷静下来,找孩子的,骂孩子的,打孩子的,不亦乐乎。白学习带着仇峰终于挤进去,里面的战况属实激烈——   男女双方拉是拉开了,但方红星一张脸肿成大馒头,还是红色、黑色、黑色白色混杂那种五颜六色的肿,一看就伤得不轻……哦对,地上还有一颗百森森的牙!   牙……牙?!成年人的牙齿掉了就是掉了,不可能再长了,这年纪轻轻的缺着一颗牙想想就痛苦,难看不说,以后想安颗假的也要花不少钱呢。   白学习倒抽一口凉气,自己牙齿也凉凉的:“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呐,怎么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额,周耀祖你这是?”   周耀祖一张脸加脖子则是被挠成了土豆丝,正捂着裤裆部位龇牙咧嘴,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滚落,明显受到了致命一击,或者二击三击……保不准是多少击。   论女人打架,整个酒仙桥都只服方红星,以前的常春丽算啥呀,在方红星跟前那都只是小儿科。要知道廖正刚就算魁梧的男同志了,跟她干架也讨不了好,更何况是周耀祖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直接一整个绝杀。   可以这么说,她的攻击技能是在跟两个男人的实战中不断得到锻炼和提升的。   “你看看你们,有什么好好说不成?非要打起来,还打成这样,下手没轻没重的,方红星你要是把周耀祖踹出毛病来,你赔得起吗?”银样镴枪头那也是枪头,人家有用的,要赔钱的。   方红星指着地上的牙:“那他打我你咋不说?我那颗牙就这么白掉了吗?”   白学习再次感觉自己牙齿凉凉的,也懒得听他们扯皮,直截了当地问:“你们的纠纷是要上派出所还是就在这儿说?”   “就在这里说,反正我今天这亏不能白吃,牙不能白掉。”   “对,我要让大家伙都看看这个贱女人有多水性杨花,多不守妇道!死破鞋,老子跟你没完。”   “我不守妇道?那你守夫道了吗?我没妇德,那你有男德吗?我是破鞋那你是啥,你也是臭脚,还是又小又不中用的臭脚,你以为自己是啥香饽饽呢……”巴拉巴拉,方红星的嘴巴是要更流利一些,周耀祖骂架骂不过她,反复就只会“不守妇道不要脸”这几句。   围观群众的耳朵不够用了,不够用了,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她,她说啥?周耀祖的啥又小又不中用?”   “你说还能是啥,总不能是心眼子吧。”   “看不出来啊,你看他个子那么高,长得也人模狗样,怎么会又小又不中用呢?诶诶你们谁跟他一起进过公共厕所澡堂子,你们见过他那……没?”   众人一寻思,嘿,你别说,还真没有!他时不时来一趟,一次住三五天,但还真没人跟他一起上过公共厕所,有时候别人都跟他一起走到公共厕所门口了,他推说自己还有事,想起忘了个啥就往回走,反正就是不能跟人一起进厕所。   以前谁也没发现哪里不对,被人一提,这明显不对劲啊。   男人的眼神:我懂了。   女人的眼神:呸,不中用!   然后,所有男人女人全都赶紧看向白学习。   白学习能干嘛?她想报警。   “都别吵了,说清楚,为什么互殴。”   “她用假怀孕骗我,想跟我玩仙人跳,也不看看你爷爷是谁,你爷爷我玩这个的时候你还不会叫爸爸呢。”   “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贱男人,断子绝孙的狗东西,老娘是真怀孕,肚子里货真价实揣了你的崽,假你个锤子!”   周耀祖暴跳如雷,也不能说真相,医学奇迹是不可能的,那样他诓骗宋玉珍为他背锅的事就要暴露了,他的名声也别想要了,但要不说真相吧,这野种安在他头上,他第一个受不了。   “凭啥啊,一个野种想安老子头上,凭啥?”   “凭啥你自己不清楚吗,少跟老娘装大头蒜。”   白学习故意装不解:“咋回事,你们什么孩子不孩子的,说清楚。”   方红星破罐破摔,反正今天之后她也玩完了,但不能她一个人完,她得把周耀祖这狗东西拉下水,能拉一个是一个,她得回本不是?   “我去年,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周耀祖就来勾引我,狂骗我跟他睡觉,刚开始我不从,他就打我,还用刀子架我脖子上威胁,说我要是不从就弄死我男人和孩子,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难的啊,我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是真的想保护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这周耀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我信他真能弄死他们,我……”反正过去的事,死无对证,她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在酒仙桥她相信白干事一定会保护她,一定会为她做主,以前常春丽那么大的事都是她保下来的,她相信她也能。   她的哭声,她的委屈,她的无奈,她一定要把自己塑造成一朵洁白无瑕的完美小白花。   “你放屁,分明是你故意勾引老子,你他妈自己不要脸自己爬我的床,裤子是你自己脱的,你说就喜欢我,你说你见了我才知道你以前都白活了,你说我让你知道做女人有多好……”周耀祖差就差在一张嘴上,没啥口才,只会喷粪,杀伤力不强,但又恶心。   这些话,真的好恶心,白学习对方红星的“职业素养”深感佩服,她到底是怎么在俩人赤诚相对的时候,看着他说出这种恶心话的,以前还说她偷吃嘴挺刁,现在看来她实在是太不挑了啊。   当然,其他人可不关心到底谁主动谁强迫谁,毕竟大家又不瞎,方红星往日的作风有目共睹,而周耀祖能对一个女人,尤其是孕妇下这么狠的手,能跟有夫之妇搞到一起,也不是啥好东西。   “呸,俩烂货,还有啥可比的。”常大妈骂出了众人的心声。   “行了行了,有事说事,我来说,你们确实发生过性关系,这不否认吧?”白学习问。   俩人都不吭声,那就是承认。   “好,那第二个问题,既然发生过性关系,那方红星确实有可能怀上你的孩子,周耀祖你打人干嘛?现在是打人的时候吗,现在是解决事情的时候。”   “不是,她不可能!”   “咋不可能?我可是能生的,生的还是儿子,我比你媳妇儿宋玉珍年轻比她漂亮,你以为我跟她一样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啊?她怀不上是她又老又丑,我怀上那是正常的!”   白学习真想给这死颠婆嘴上一个耳刮子,但职业素养让她忍住了。“方红星,请注意你的言辞,侮辱妇女是什么很得意的事情吗?这种侮辱性字眼再出现在咱们酒仙桥群众的嘴里,我可不客气。”   “那也有可能是你男人的,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又不是只跟我睡,你肯定也跟他没少睡,反正孩子肯定不是我的。”   “呸,廖正刚都出差两个月了,我这孩子刚怀上一个半月,怎么可能是他的,你想赖账是吧?那就等我生下来,咱们去验血,肯定是你的。”   于是,俩人就孩子到底是谁的展开激烈辩论,你来我往,脏话携着对方的生殖器和祖宗十八代满天飞,反正说来说去谁都无法说服对方相信自己的观点。   半小时后,他们把目光投向白学习:“白干事你来说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白学习:想报警。   ***   这场闹剧最终在龙大方的厉声大喝下终结,但后续事情却远远没有终结。   光他们搞破鞋这件事就够大家议论上三天三夜的,跟以往的任何一次“出名”一样,这次酒仙桥又又又再一次出名了,其它街道的遇见都要问一句:“听说你们街道有一对儿搞破鞋的?双方各自有家庭,还搞出孩子来了?”   在大家绘声绘色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事情传到了市里,又传到郊县,连方家屯的娘家人都知道了。   这天,白学习刚下班,就在门口遇到踌躇的方支书老两口,“方支书方婶子,你们这是?”   “唉,作孽啊,我们教出这样的闺女真是愧对亲家愧对正刚,愧对啊……咳咳咳……”方支书说着,咳嗽起来,方婶子则是低着头抹眼泪。   嘴上说断绝关系不管她,但终究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二十多年呐,就是养只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了。白学习也不知道能说啥,安慰也是无力的,“(iyYZ)不怪你们,别自责了。”   “同样是你们养育出来的孩子,小方他们几兄弟就踏实能干,吃苦耐劳,每次给咸菜组送菜都是挑着最好的,大半夜就送来,生怕耽误了咸菜组的工作,上次还顺带帮咱们街道办搬了不少桌椅板凳,最后水也没喝一口就走了。”   这说明方支书的教育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人。“说句难听点的,就方红星这样的人,你给她再多,对她再好,她都觉得不够,你们要是再严厉些,说不定她还更恨你们。”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就这样吧。   “哦对了,小方他们来没?”   方支书老脸又是一灰:“消息传到咱们方家屯,我还以为她是被人冤枉的,想着叫上几个儿子来给她撑腰,谁知道是她自己作……几个儿子他们在外头等着呢。”   “那正好,咱们街道办的厕所快满了,掏了正好带回去追肥。”   方支书连忙大喜,大手一挥:“老大你们进来,抄家伙干活!”   农业化肥限量供应,每年都不够用,于是这年头的农家肥就显得异常金贵,村里生产队的骡马牛羊要是屙一泡在地上,那多少人去抢呢,抢不过还被骂薅社会主义羊毛挖社会主义墙角,有门路的就上城里找肥,所以各条胡同公共厕所的粪便都是“有主”的,不是谁想掏就能掏的,得花钱。   方支书这位在农田里忙了一辈子的老农,最喜欢的事就是进城的时候带两只粪桶粪箕,运气好能捡到一点,回去多的话就施在生产队田里,还能按斤数算工分,少的话就自己攒着用在自留地上。   他的儿子们也将这个好习惯一脉相承,进城绝不空手。   这不,一声吼,几个壮小伙就进院掏厕所,挖啊,舀啊,干的装粪箕,稀的就装粪桶,最后满满装了一整车,龇着大白牙感激不尽的回去。倒是把糟心的方红星给抛之脑后了。   他们能,白学习却不能,她其实挺担心这件事的后续——廖正刚还不知道自己头上这顶绿得发紫的帽子,等他出差回来,才是点爆火药桶的时候。   “还是那句话,自古奸情出人命,宋玉珍那边平安着陆,廖正刚这头还悬着呢。”闫凤兰唉声叹气,自从方红星来到酒仙桥,她叹的气比前头几十年都多。   “要不,咱们让公安把他们抓起来?廖正刚再气,也不至于杀到派出所去闹人命吧?”王芝芝说。   “先等等看吧,要是没别的办法,也只能这么做了,就是不知道派出所那边会不会抓人。”唯一能抓人的理由就是他们互殴,但在各自上医院“定损”之后,双方都坚持不追究对方责任,派出所也没理由了。   通奸是违背道德,但不犯法啊。那年常春丽他们都束手无策,现在风气愈发开放,这更加没法子了。   “他们不讲道德不要脸面,咱们不仅拿他们没法子,还得想法子避免他们被打死,这工作真是憋屈,憋屈死了,不行,我得喝奶茶。”王芝芝气哼哼地出门,下午还真就用军用水壶背了一壶奶茶来。   王叔叔的手艺越来越好,奶茶里茶的成分恰到好处,既不苦,又能保留淡淡的茶香味,奶味相当浓郁,甜度适中,还有一些煮得软烂但又没全烂的红豆,抿一口是又甜又香。白学习直接抢走一半,小口小口的抿着,最后喝个肚饱肥圆。   她决定,等下次成子回家,她就做奶茶。成了一家人就是这样,吃啥好吃的都会互相惦记着,都想等着所有家庭成员齐聚的时候再喝。   晚上回家,蔡大叔在老太太屋里,正在聊过几天清明节的事。现在明面上依然是不能大肆搞祭拜的,蔡新年年纪大了时不时就要梦见亡妻,打算清明前两天去给亡妻烧点纸,“也跟她汇报一下小年的情况,让她放心,早点去投胎。”   “小年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情绪稳定多了,只要不受刺激,他也不会做危害别人的事。说起这个,还得多亏学习给他向区里申请了那个免费的精神病药,说是能控制病情的,以前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个政策,给耽误了。”   以前民政救助这一块是王刚在管,他自己都乱不清楚工作流程和内容,是白学习接手过来,对照着前几年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比着来,发现酒仙桥错过了很多政策补助。   “她对政策解读到位,脑子也灵,还豁得出去,还真帮咱们要回来不少补助,以前……不提也罢。”   老太太嘴角咧开,无声地笑。   “外头院子里闹哄哄的,吵啥呢?”   “严大妈呗,跟公安吵。”   “刘老汉说自己栽了也就栽了,要告她敲诈勒索,公安来找她去派出所接受调查,她不肯去,撒泼耍赖呢。”老太太哼一声,她就说这人不是好东西,胡大妈给她们介绍的对象是有点不厚道,但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以前还是我小瞧她了,以为顶多就是贪点小便宜,谁知道她胆子那么肥,这两年捏着刘老汉的把柄,花了他四五十块钱呢,刘老汉自己也没多少钱,哪里经得住她这么隔三差五的勒索?”   这可是真勒索,白学习亲眼所见。   要说她被刘老汉反告,最痛快的是谁,那是非白干事莫属,以前那些小事拿她没办法,这可是敲诈勒索,已经是犯罪了,该抓抓,该关关,她当然没意见,她甚至还有点高兴——严大妈这颗大雷终于在可控范围内引爆了。   “她不去接受调查?公安有的是办法。”   同样是撒泼耍赖,公安拿盲眼老太太没办法,那是因为他们家破罐破摔,但严大妈还有个在造纸厂当临时工的闺女,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孙女,她不配合,可是会影响到她们的。严春花要是为此丢了工作,严菲菲要是为此上不了学,她严大妈第一个不愿意。   果然,半小时后,不知道是谁把她劝通了,还是她自己想通利害关系,她自己屁颠屁颠上派出所去了。   ***   接下来几天,廖正刚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否收到消息,白学习还有迫在眉睫的事要干。   “就在前几天,南郊有村民偷偷祭祖搞封建迷信,引发严重山火,不仅烧毁了附近连片的山林,还烧毁民宅5处。”赵德海读完文件,小声说,“据可靠消息,那座被烧毁的山林里面是我军某部队秘密驻地,里头做的是秘密科研活动,这场大火之下,美帝的卫星说不定就能看见研究基地入口……”越说越小声。   白学习正襟危坐,看来她还是单纯了,这个年代是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有可能出现间谍的时代,自己真的太麻痹大意了。   “咱们酒仙桥的居民也有偷偷上山搞封建迷信活动的,大家一定要做好宣传工作,杜绝,一定要杜绝,绝对不能心存侥幸。”赵德海依然安排大家入户,他这人的工作特点很鲜明,好大喜功争强好胜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但要是涉及群众安全的常规工作那都是要做实做到底,确保落实到每一户每一人。   闫凤兰提出难处:“每一家都入户的话,工作任务太重,咱们基干也安排不过来。”   “所以,这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事,鉴于每个街道日益增长的人口数量和日益复杂的基层工作形势,区里给咱们每个街道又增加了一批临时工名额,根据服务人口基数核算,咱们酒仙桥这次分到的是五个名额。”   加上现有的四个,一共能扩招到九个。   九个人,一下子就感觉轻松不少呢。所有人顿时眼睛发亮,问什么时候开始招,需要什么条件,要怎么报名。   赵德海身后的亲朋好友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倒是也不藏私:“这一次采取的是统一考试的形式,凡是初中以上学历都可以报名,年龄限制在16-28周岁,婚姻状况不限,男女不限,大家可以帮咱们街道宣传宣传,身边有合适条件的也可以动员一下。”   “报名的人越多,咱们招到有用人才的概率越大嘛。”   众人说是,这次倒是难得的公平竞争,估摸着又是贺区长的提议。白学习是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么一位区长,有她在,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公平起来。   于是,接下来几天,大家更忙了,白天要做防火宣传,晚上要应付各种上门打听招工信息的,夜里还要和工人纠察队一起巡逻,防止有人在夜里烧纸。   两两组队,白学习和孙正义分到一个组,他们带着工人纠察队的队员沿着大街小巷巡查,尤其是十字路口那可是重灾区,民间有说法——十字路口是“阴间”的交通要道,很多烧到“地府”的纸钱都在这里领,所以能抓到现行的机会也多。   其实家家户户都有人烧,大家都习惯了,工纠队的巡逻也只是走个过场,大家更乐意边走边聊天,重点当然还是前不久的方周大战。   “诶你们说这方红星看上周耀祖哪儿了?也不是书城本地人,工作也不在这边,除了个子高一些,也没啥稀罕的,怎么就看上他了?”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方红星也算小有姿色,尤其是生完孩子后多了两分风韵,也算是酒仙桥一枝花吧。   “是啊,关键他还那么不中用,真的有女人喜欢他这样的?我家那口子可……咳咳咳。”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人说周耀祖借着开货车的便利在附近倒腾东西,阳城没有的他从书城倒腾过去赚差价,书城没有的他又从阳城带过来,一来二去能赚不少呢。”   有人惊呼:“那这岂不是投机倒把?打办没抓他吗?”   白学习和孙正义当自己是透明人,只听。   “嗐,你猜他为啥有门路?敢这么倒腾,肯定是有关系有门路的呗,就百货公司那个周贵,名义上是租房子给他,其实保不齐就是没收房租,俩人合伙做买卖呢。我有一次看见他俩进了东大街的羊肉馆,还有一次是下国营饭店,还喝茅台,我大姨姐的小姑子就在那里头上班,看得真真的。”   “原来如此,方红星是看上他的钱了呗,不然也不可能刚听说他要离婚就凑上去,唉,有钱就是好啊,别人的媳妇儿都能想睡就睡。”   孙正义重重地咳嗽一声,那人想起白干事也在,连忙住嘴。   “诶我说这廖正刚咋还不回来?他只是去出差又不是搬家,他家里人没给他去信吗?”有个男人忽然又说。   “谁知道,他要是回来,咱们就有热闹看咯。”   “这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咱们打赌看他回来几天跟方红星离婚。”   “我赌当天就离,多忍一秒他都不是男人。”   “我赌两三天吧,毕竟还有孩子在,好歹要掰扯清楚孩子的问题,还有这几年家里也攒下不少东西,这总得分一分吧,不然方红星怕是不会死心。”   ……   夜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聊完方周大战时间还没到下半夜,大家哈欠连天,又说起酒仙桥八卦界另一常青藤……哦不,不老龟。   “潘文宝谈了个对象,可年轻了,顶多三十七八岁,听说是他们以前住那大院的一户人家的表妹,嫁得远,丈夫死了,娘家人也没了,就来投奔她那表哥,看上潘文宝的本事,俩人处上了。”   白学习静静地听着,其实这号人她也怀疑过,去走访过,介绍信和户口本都正常,除了长相确实年轻,太过黏糊一点倒没发现啥异常,关键是她天天跟潘文宝混在一起,没时间去搞间谍活动,所以当时就把她排除了。   “这也忒年轻了吧,会不会不太合适?搞不好是图他钱。”   “肯定图钱,不然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众人哈哈大笑。   但也有人要为潘文宝那位忘年恋对象说句好话:“其实我听说那女同志的条件还不错,人家在外市有门路呢,还帮他家老八介绍工作,说是她有个亲戚在临市是劳动局的干部,那边要招一批临时工,就给他介绍过去了。”   “有这样的关系,不至于还图他的钱吧?”   白学习想起来是有这么一茬,潘老八前几天还来找王芝芝开介绍信,说是去临市务工,想来就是靠的这层关系。   白学习不得不感慨:潘文宝这老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以前靠妻子笼络堂弟帮他养儿子,后来又靠闫凤娇介绍门路当包工头,现在还能靠忘年恋对象给儿子介绍工作。   这样的人生,你就说世界上有几个男人不羡慕?白学习感觉自己都有点羡慕了。   ……   巡逻到后半夜,所有人员都累了,人困马乏,也没心思再聊天,东家长西家短也耐不住天天讲,还是跟同一批人讲啊,一安静下来整个小巷道里就只有不太整齐的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加上灯光摇曳,人影被拉得斜斜的,长长的……“啊啊!!”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白学习只感觉自己被孙正义推了一把往前跑,他在殿后。   后面是散乱的脚步声,跟着还有女人故意拉长的打着颤音的哭泣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怎么这么苦呀,这么苦呀,苦呀~~~”   家里老人说了,要是听见后头声音不对,千万别回头,鬼就喜欢抓回头那个,所以大家埋着头哼哧哼哧跑。   白学习跑了两步,诶不对啊,她自己都是穿越的,还怕鬼?这给穿越人士丢脸了啊。她一下子刹住脚步,忍着心头的不适,回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工纠队队员们惊恐的眼神,再然后是两个黑洞洞的、细长的影子,影子的脑袋还特别尖特别长,就像戴着帽子的黑白无常,一蹦一跳,脚离地面足有两米高,这就不像是人类能跳出来的高度。   白学习一瞬间也麻了,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大喊:“谁?”   “是谁在装神弄鬼?”   那俩“黑白无常”没想到能遇到一个这么头铁的,也愣了愣,其中一个个子矮点的“鬼”还是个公鸭嗓:“不好,他们是街道办和工纠的!”   下一秒,那个高个子的“鬼”就丝毫没有义气可言的跳起来,抱着一根树干“呲溜”一声,像个猴子似的往上爬。   就这么形容吧,白学习长这么大,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看见爬树这么厉害的,要是去海南岛摘椰子,他高低能拿个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冠军。   而也就是这么迅速的上树速度,让其他人反应过来——哪有爬树这么快的鬼?!   “好啊你俩小兔崽子!”孙正义联合其他队员一把将公鸭嗓摁住。   “你给我下来,不下是吧?不下咱就在这儿等着,我看你能在树上待多久。”   “等天一亮,让大家伙都看看是谁装神弄鬼。”   “你哪个学校的?上初几了?哪个班的?班主任叫啥名字?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把你们班主任领来。”   ……   树上那个见大势已去,只能又呲溜呲溜滑抱着树干滑下来。   嗯,是两个小青年,也不为干啥,没啥特别的目的,就单纯是闲得蛋疼,白天不敢出门,怕被知青办和街道办的人逮到送回乡下,天天猫在家里,趁着晚上出来装神弄鬼满足一下恶趣味,谁知居然遇到一个不怕鬼的白干事。   “这是咱们第一次这么干,以前没干过,我们也没想着要干坏事,就是,就是……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放我回家吧。”   “我干过最坏的事就过年时候往公共厕所扔炮仗,我连车轱辘都没卸过,你们就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啊,呜呜呜……”   俩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关键他们白学习是真有印象,父母都是这一带厂矿单位的职工,平时对街道和居委会的号召都很配合、很响应,把这么小的孩子说送就送到最偏远的地区,她也不忍心让他们父母为难。   工纠队想把他们提溜到派出所,白学习想了想还是帮他们说情:“既然他们也是诚心认错,不如看在他们年纪小的份上就算了,明天白天我会找他们家长好好谈谈,要求他们严加管教,或者早点让知青办送乡下去。”   他们跟仇峰是同期的,也才十六七岁,还是孩子,精力旺盛又无处发泄。   工纠队也嫌麻烦,都赶着回家睡觉,连忙说以街道办意见为主,当即没再追究,放他们离开。   “谢谢白干事,谢谢你,我们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   白学习当然不可能全信他们的话,板着脸说:“先回去,明天下午让你们家长抽空来找我一趟。”   这种叫家长比班主任叫家长更让人害怕,毕竟班主任顶多打骂两句,白干事却是能把他们赶到乡下去的呀!两个少年瑟瑟发抖,“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不叫家长,我们已经是大人能给自己做主了。”   白学习头也不回,她得回去睡觉。每次这种夜间巡逻的临时性工作一出来,她每天十个小时的睡眠就要被打乱,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也是巧了,从吉祥胡同那边结束巡逻往回走,她也没骑自行车,经过国营食堂的时候顺便买两根油条,一咬一嘴油,香得没边儿,再就一口豆浆,丝滑香甜,真的很解腻。   她一路走一路吃,只舍得吃一根,剩下一根带回去给老太太,放热乎乎的麦乳精里浸泡几秒钟,那滋味儿简直了。   “不好了不好了,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有人问。   “廖正刚和周耀祖,他出差刚回来,半小时前才下的火车,一下车听说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就杀回家,还把正在后院睡觉的周耀祖揪起来,上去就是一记铁拳,鼻子都给打歪……”话未说完,所有人乌泱泱又直奔廖家所在的大院。   白学习心说“完了”,赶紧叫人先去通知三个街道办领导,她自己追着人流跑,跑两步想想还是把油条吃掉吧,待会儿万一打得太激烈,口水或者鼻血喷油条上,她得亏死。   于是,等她吃完东西,打着饱嗝来到现场,看到的就是人高马大的周耀祖被比他矮一截的廖正刚压着打成狗的场景……嗯,不奇怪,克氏综合征是这样的,肌力不正常嘛,武力值就偏低。   奇怪的是,满院子的人,全是人啊,全是有眼睛有耳朵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劝架的。   想来也是,周耀祖一外地来租房的居然敢把人家坐地户的媳妇儿给睡了,还睡得这么明目张胆,真是把廖正刚当死人,当日本人整啊,就这样的打死都活该,谁要是帮他说话那就是全大院全胡同公敌。   “我打死你个狗日的,敢睡老子女人,老子剁了你!”胸膛一拳。   “老子真是瞎了眼,居然还相信你,你对得起老子的信任吗?”裤裆一脚。   “老子今天不打死你都不是男人!”哐哐哐不知道打到哪里。   周耀祖抱着头嗷嗷叫,起又起不来,推又推不开,只能大喊:“你自己没本事笼络不住女人,关老子屁事?”   “你女人想找老子睡,她说她就喜欢我这样的,她说是我让她变成真正的女人,她说做鬼也要在我炕上做。”   “啊啊啊啊!你个狗日的!!”廖正刚彻底疯了,他从小到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这种侮辱,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严重侮辱,脖子上的血管都快爆了,拳头一下比一下用力。   周耀祖终于怕了,他怕自己真的会被这疯子打死,连忙朝围观人群怒吼:“快把这疯狗拉开,拉开,平时不是好邻居吗,这时候全都装瞎,快帮我去街道办叫人,叫人来,叫,就叫那个白干事。”   众人一看:嘿,你要找的白干事正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呢。   白学习不仅看他,也在观察这屋子,屋子是正常的正房大小,宽敞明亮,但奇怪的是窗户全被蒙得死死的,光线很差,屋里居然还有不少花瓶、瓷器之类的东西,不知道是周贵的,还是周耀祖的。   不过,她随便“扫”了一眼,没啥特别的,都是普通瓷器。   她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就几分钟分神的时间里,形势忽然逆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周耀祖忽然从炕上摸起一个枕头,直接“嘭”一声砸到廖正刚头上。   估摸着嫌力气不够大,不够解气,他又用力砸了一下,廖正刚抬起的手垂下,身子晃了晃,直接“嘭”一声倒地不起,很快,鲜红的雪夜顺着额头往下淌,红通通一大片,怪吓人的。   “嚯,不会是死人了吧?”   “快看看还有没有气儿?”   周耀祖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砸就把人砸死,顿时慌的一批,忙将手里的东西扔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咋嘎嘣一下这么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正当防卫,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也是无奈之举,你们都看着的,要为我作证啊。”   白学习顾不上他,蹲下.身触摸廖正刚的颈动脉,屏气凝神观察几秒,幸好,搏动还有,再集中精力“看”他的头颅部位,尤其是刚才被砸到的伤口附近,没有明显的颅骨骨折,脑组织也没有出血、水肿啥的,就是一点头皮挫伤,出血量大所以看着吓人。   “去找块干净纱布或者毛巾来。”   有人递上来,白学习用劲按在廖正刚伤口上,“去借一辆平板车,送区医院。”   大家看热闹归看热闹,这种时候还是要帮忙的,立马有几个大小伙子将人抬上车。不过也就是抬上车的一瞬间,廖正刚就睁开眼睛了,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似乎是在找谁。   “刚子,你找你媳妇儿吗?”   “红星红星,快出来你男人快不行了,你赶紧来,他有话对你交代。”   方红星不情不愿地从家里出来,周耀祖也是满脸伤,旧伤加新伤,廖正刚那一脸血呼啦的更恐怖,她忽然就流出两行清泪:“你们别打了,千万别再为我打架,不值得的,我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何德何能,我……”   众人:“???”   “她说的是龙国话不?我咋就听不懂呢?”   “这,不是,她到底在说啥?”   周耀祖也一副吃了大便的表情,“贱女人死远点,莫挨老子。”   反倒是廖正刚“duang”一下子坐起来,双眼冒光,呼吸不困难了,头也不疼了,“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你都是被这狗日的强迫的,对不对?我不在的日子你受委屈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去出差,不该让你受他欺负。”   众人:“???”   现在,想报警的不仅是白学习,还有在场每一个脑子正常的吃瓜群众,吃了这么多年瓜,这是唯一一次没吃明白的。   而就是在这分神的功夫里,白学习的视线落在那沾着血的“凶器”上,那是一个长方体,看着有点年头了,外面套着一层棉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她定睛一看,忽然发现那东西周遭有一圈淡紫色的光圈。   是的是的,光圈它又来了! 第87章 087:老实人的反击   有料!   白学习立马精神一振,又不敢在这么多人精面前一直盯着那东西看,初步根据形状和上面沾着的头屑、油脂和发丝来判断,应该是枕头。   嗐,你说周耀祖这么干净个男人,走出去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这睡的枕头是包浆的啊。   白学习忍着恶心,时不时就这么瞟一眼,瞟一眼,想着要怎么着把这脏东西据为己有。   此时,龙大方的神情也有点复杂,主要是看白学习复杂,自从她结婚后,他们见面就再没说过话。他的心理是觉着白学习眼光差,找谁不好偏要找乔成蹊那样的街溜子,就是考上大学那也是大学街溜子,出国那也是地球街溜子。   “别吵了,该上医院的上医院,完事跟我回派出所处理。”   两个鼻青脸肿还流血的男人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仇恨的光,得意的光,嚣张的光……总之就是各种情绪一点儿也不藏了,压根不把对方放在眼里,都觉得对方没把自己打死就是孬种。   至于上医院?不不不,主要是双方都觉着自己把对方打惨了,太惨了,要是上医院指不定要花多少医药费出去,怕被对方讹上,那就各负责各自的医药费吧,省得彼此不信任。   于是,俩人异口同声地说:“不!”   众人:“???”   不是,打成这熊样还不上医院?廖正刚刚才差点就被砸死了啊,还有那周耀祖,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的,关键部位还遭受重创,这样都不上医院的吗?   “真不用上医院,我没事,刚就是被晃了一下,没站稳,我现在头也不疼也不昏,血也止住了,待会儿上红医站请刘红医帮忙包扎一下就成。”廖正刚很真诚地说,生怕公安不信,还使劲摇头晃脑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他能怎样,他也是要面子的啊,整个酒仙桥都知道他被人戴了绿帽子,医院去一趟,那好了,全区都知道了,不用多久全市都会知道,他待的单位好歹也是市级厂……他去那是丢人现眼,他打死也不能去。   白学习看出他的心思,不得不感慨一句,男人的自尊心呐,有时候真的挺难理解的。   “同志,也不用上派出所,我们没事,就是一点小摩擦,不能麻烦公安同志。”周耀祖也连忙跟上,“我们能自己解决,就不麻烦你们了。”   他屁股底下不干净啊!他也知道自己跟周贵在外头倒腾这些东西是要被抓的,你一旦进了派出所,哪能经得住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公安的审讯和问话啊?别三两句就把自己干过的坏事全抖落出来,到时候打架没事,反倒因为别的事蹲了笆篱子,那多不划算呐?   群众:“???”   啧啧啧,那一身好皮子跟了他真是吃大亏啊,都伤成这样了上医院擦点药水都不愿意。   见他们实在不愿配合,龙大方也没法,这是互殴,受害者都不愿他们介入,不愿上医院,那他还能咋地?就随他们吧,现在扰乱社会治安还不算犯法的年代,互殴那是常有的事,他们也见多了。   后世夜宵摊旁贴“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进派出所”那是五十年后的事,就现在,偶尔打架只要你没伤到其他人,没造成公私财物的损失,大家也懒得抓。   但走之前,他还是得说两句:“提醒你们,酒仙桥是大家共同的家园,有什么好好说,别再闹出事来,动手之前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工作单位,考虑一下酒仙桥的荣誉。”   “还有你们那些男男女女狗屁倒灶的事,能不能自己处理好再出来?处理不好就上派出所去,偷人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这是暴脾气刘所长。   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家顿时哈哈大笑,就这么瞅着方周奸夫淫妇二人组。   方红星扛不住,躲回屋里。   周耀祖又开始愤愤不平了:“我承认以前被她引诱犯过错,但那都是她的错,她怀孕绝不是我的孩子,我敢用我的命担保,要是我的我今天出门就被车撞死,喝水被呛死,吃饭被噎死,立马死,不带一口喘气的立马死!”   “嚯!这誓可真够毒的,莫非孩子真不是他的?”   “但人刚子都多少天没回来了,更不可能是刚子的,她方红星总不可能自己怀孕吧?”   “有没有可能,她在外头还……还有别的男人……”   大家“哦”一声,看着廖正刚的眼神愈发充满关爱和同情,绿帽子一顶不算,再来一顶,她是真的真的……嗯,怎么说呢,就是……啧!   白学习可顾不上吃这瓜了,在那个冒紫光的瓷枕面前,瓜变得没滋没味,她得想法子把瓷枕弄到手。直接跟周耀祖买不行,他那种人只会以为奇货可居漫天要价,她越是表示得急切想要,他越是漫天要价,搞不好他也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留起来,不卖了呢?   偷偷拿走?可现在这么多人,也不行。   白学习是喜欢捡漏,但胆子还没大到大半夜入室盗窃的程度。   就这么纠结着纠结着,闹剧暂时收场,有个热心的大妈把瓷枕捡起来,“小周啊,来,你东西,别落了啊。”   周耀祖不甚在意地接过来,随手“duang”一下丢进屋里的炕上,白学习只能眼睁睁看着房门被关上。   啊啊啊真的好难啊,他怎么就不能当垃圾把它扔了,又正好好巧不巧地扔到她眼前,正巧落进她手里呢?真是的,一点也不懂事!   白学习一脸郁结的往回走,常大妈赶紧追上来,“哎呀白干事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我瞅着你不咋高兴,是被气的吧?唉,这方红星就不是个东西,周耀祖是个王八蛋,廖正刚是个绿毛龟,他们仨凑一起,你看着吧,以后还有的闹。”   “白干事不如你把他们赶走吧,别让他们住咱们酒仙桥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咱们酒仙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是被他们带坏的。”   “对!方红星没来之前,酒仙桥哪有这么多破事儿?”其他大妈附和道,“以前走出去谁都说咱们酒仙桥民风淳朴风平浪静安居乐业,哪里像现在,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酒仙桥的,忒丢人!”   “这人我打第一眼见她就知道不是好东西,连结婚都敢冒充其他人,男人看上就抢,你看她还有啥不敢的?要我说就该给她遣送回原籍,乡下姑娘就是贪心,就是人穷志短,招惹上就跟蚂蝗似的,扯都扯不掉。”   这下,不用白学习开口,其他大妈群起而攻之,把说话的大妈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聊到家门口,白学习也没想出合适的办法来,只能先补觉,天大的事也等睡够再说。   第二天刚到单位,众人少不了要议论一下方周大战的事。   “以前还担心会出人命,现在看来学习还是多虑了,这俩男的没脸没皮,女的没羞没臊,你们说以后,就是时间长了吧,他们仨会不会……就这么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王芝芝是真敢想。   老实人孙正义正在喝水被呛了一大口,“怎么可能,别胡说。”   “怎么不可能,原本以为要出人命的事,他们打一架就,就这么风平浪静,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那以后人的下限只会越来越低,我爸可说了,人的脸皮只要突破了这一关,以后就没有能让他们感到羞耻的事了。”   白学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诶诶孙哥你看,学习也赞成,说明我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合理的怀疑。”   而且他们的三角关系,也很奇葩,女的和俩男的都打过,男的和男的也打过,就是他们之间的箭头是相互的,相爱相杀,完整的形成一个闭环。   白学习面上听着,但心里还是在记挂别的事,昨天刘学东说,机械厂食堂间谍案彻底出结果了,王洪是主犯,是查明身份的间谍,刘老汉是不知情下被间谍收买办事的群众,算不上间谍,偷盗倒卖国家集体财产则是另案调查,证词、证据也都闭环了,连带着几年前的图纸被盗案、鸡脖子案一起告破,以后酒仙桥应该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但白学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欠着点什么,她打算抽空找刘北京聊聊。   说曹操曹操到,办公室里正聊着他们的三角关系,外头就传来方红星那把熟悉的声音,所有人精神一振,这祸星又又又来干嘛?难道是刚起床两口子又打上了?还是两个男人又爆发夺“妻”大战了?   “白干事,我有事找你。”方红星脸不红心不跳地站在门口喊。   “要是又为了打架的事?甭管是你跟谁打,还是他们俩又打起来,都不用找我,直接上派出所吧。”   方红星轻嗤一声,谁还管打架的事啊?不就是打个架吗,她以前在村里也跟其他小姑娘打过,跟方支书家几个儿子打过,甚至连其他爱嚼舌根的中年妇女她也打过,虽说是高中生文化人,但却是身经百战,战果累累。   现在又加俩男人,也不过是给她增加点战绩而已。哼,白干事以为把她所有事情都打听清楚了,肯定没想起来问她以前有没有跟人打过架吧?她们这些城里姑娘哪里懂,在乡下打架,尤其是女人之间打架那就是家常便饭,动不动就要这个撕那个的,有的甚至连衣服都能撕烂。   唉,酒仙桥还是民风太淳朴了。   想到这里,她轻蔑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说话都有点漏风:“我今儿来,就是知道你有点能耐,你当年能帮常春丽查出是谁强.奸了她,现在你也帮我查查,我有预感,我肯定也是被强了,你得帮我把那畜牲找出来。”   白学习真的没见过求人还求得这么颐指气使心安理得的,虽然用“求人”不太妥当,但事实就是现在是她方红星有求于她。   “你要怀疑自己被侵害了,那就出门左拐,来错地方了。”   “切,派出所那些个,找他们没用,他们啥也查不到。”   “我们是街道办,不是派出所,强.奸是刑事案件,我们无权调查。”   “那你当初为啥能帮常春丽查?你就是对我有偏见,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烤红薯。”   白学习:“……”我也想报警,真的。   “我知道我是挺有魅力的,平时可能也吸引了一些狂蜂浪蝶,但不经我同意的,都是强.奸,你得帮帮我。”   白学习本来不想对她说难听话,但她真的很烦:“到底跟谁发生过性关系,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大家都是成年人也别装啥无知少女了,你要是想借我的手去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我劝你早点死心。”   “说话咋这么难听?都说了两个月内我就只跟周耀祖睡过,别的男人我连小手指都没碰过一下,他死不认账,看样子也不像装的,我这才有怀疑,你要是不为我做主,等以后真爆出来我是被人强的,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不会愧疚吗?”   白学习当她后面几句是放屁,但前面的……   “你确定?”   是的,她上钩了,理智告诉她方红星搞不好又在玩什么猫腻,但心理上还是会上钩,会好奇,她特别好奇孩子是谁的。   “非常确定,我真没跟其他人睡过,周耀祖手里钱不少,长得也不赖,虽然炕上不行,但他是真有钱,我犯不着勾着他又去勾其他人啊,其他男人在生产线上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挣不到他一年挣的钱,你觉得我会放着这么大一条鱼不钓,去钓小鱼小虾?”   白学习点点头,“他真有那么多钱?”   “切,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有一次我看见他的存折,光那一个存折,上面就有7000块,我数了好几遍,真是7000!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存折,他肯定还有其它存折,肯定只多不少,这样的人我要是能跟他结婚,我后半辈子也不用愁了。”   当初顶替方红萍抢亲,也是因为在小乡村待久了,觉得廖正刚吃供应粮又是司机,是她见过最好最优秀的男人,现在……呵呵,只能说当年太年轻了,见过的世面太少。   白学习作为一届穿越人士也忍不住咋舌,这时代的七千块,那是啥概念?她自己折腾了三年也没折腾出两千块,他居然一本存折上就有七千!!   也难怪,这样的大款,前脚婚还没离清楚呢,后脚方红星就不顾自己已婚已育的身份贴上去怀孕逼宫。   但——   “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也不怕跟你透个底儿,他在外头门路广,总能攒下钱,反正这事不归你管,说好你不许举报他啊,你要是举报他,你就是羡慕,就是嫉妒,就是眼红。”   白学习翻个白眼:“行,那你自己报公安去吧。”她还不希求管呢。   方红星见她是真不想搭理自己来,不是玩欲擒故纵,只能咬咬牙,小声说:“他在百货公司有门路,平时倒卖一点小东西,就说咱们方家屯吧,平时最缺的就是白糖红糖和肥皂毛巾这些,而城里人最缺的是鸡蛋、旱烟和果子,他在中间来回跑,倒腾一下就能赚钱,顺道开车路过那些村子啥的会去收几件古董文物旧家具这些,攒着攒着就有了。”   “跟周贵合作的吧?他们这叫投机倒把,数额巨大是要吃枪子儿的。”   “我知道,但你们得有证据啊,他那样的人,你们抓不到证据的,别忙活了,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敢跟你说?”她是亲眼见过周耀祖和周贵的能耐的。   “周贵你知道就好,那是顶顶有本事的,人家犯了事照样能有本事出来,你就别想着去举报他们了。”   白学习一副“你就骗鬼吧”的表情,“拉倒吧,犯事儿还能出来?我说方红星你故意把他编排得这么厉害这么了不起,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吧?你可真够虚荣的,睡别人男人还睡出虚荣心来了,你可真牛。”   阴阳怪气,尖酸刻薄,但又确实是事实。   方红星顿时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野猫跳起来:“我真没瞎编,我也是有一次听他们喝了酒聊天聊起来才知道的,说的是周贵以前睡了他们单位一个同事的老婆,那女人是农村来的,长得也不怎么样,但他这人就喜欢睡别人老婆,听说这样带劲儿,但那次遇到一个性子烈的,那女人当场把他脸都挠花了,他气不过给她狠狠打了一顿,完事后那女人想不开,也怕回村被人笑话,就跑铁路大院那一带,卧轨去了。”   方红星一副后怕不已的样子拍着胸脯,继续道:“那女人也是想不开,睡都被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趁着他对她有兴趣赶紧搂点钱啊,能搂多少是多少,她偏要去卧轨,听说那火车轮子把脑花都压出来了,跟豆腐脑似的撒了一地,她男人知道后就去告周贵,公安把他带走了,谁知道他在上头有关系,没几天又给放出来了,工作也不受影响,反倒是告他那个同事被下放到农场,没多久就掉水里淹死了……啧啧啧,你说说,就周贵这样的手腕,谁敢管他啊。”   “你刚结婚不懂,这有些男人啊,就好这口,你说我长得好吧?多少年轻小伙子都乐意看我,我对他们笑笑他们就找不着北,但这周贵他就是口味独特,喜欢找那种看起来老实巴交,长得也普普通通的女人,不然他要是能看上我,我还跟周耀祖干啥,直接一步到位了我。”   难怪,白学习就说自己的直觉没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在百货商店买东西,她就觉得周贵的眼神有点恶心,尤其是知道她的已婚身份后,那种像是打量什么感兴趣的货物的眼神,太恶心了。   不过,根据以往经验,方红星这人嘴里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信,她气归气,却也没真上火,没上她的当。   见方红星讲得入神,白学习连忙又试探她知不知道“上面的关系”是谁,都有哪些人,她见没见过。   要不咋说白干事在酒仙桥如鱼得水呢,她就是有那种无论原本多大仇,但都让大家伙都愿意跟她聊两句的魔力,无论聊吃喝拉撒还是聊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方红星也不例外。   “他们防着我,不让我知道这些,只是有一次,我跟着周耀祖出去下馆子,在一个包厢里见到好几个人,那些人一看穿着打扮不俗,谈吐也很文雅,要么是知识分子,要么是干部或者当领导的,这么硬的关系,满口聊的都是汽油柴油供应额,张口闭口就能给他们几吨的量,他们不赚钱谁赚钱?”   “宋玉珍真是瞎了眼,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她又没长成貂蝉西施那样儿,她自己都是个黄脸婆,现在工作也没了,又不会生,毫无价值,她居然还敢主动提离婚。哼,换我的话我死也不会离婚,不就是自个儿不会生吗,我去外头弄一个会生的回来,借腹生子,最后再去母留子,好好养着,孩子长大不也得叫我一声妈?旧社会的大老婆都是这么干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嘿,还让你人上人上了?”白学习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快走快走。”   “那你可得好好帮我留意,好好帮我查查啊。”   白学习不耐烦挥手,拿不到周耀祖的瓷枕,她看谁都烦,管她怀了谁的孩子,她一点不在意。倒是周贵这垃圾,她就爱多管闲事,如果方红星说的那两口子的事是真的,那这种社会败类她得而诛之。   但这些事他们敢让方红星这个不长脑子的知道,就说明已经不是周贵的把柄了,那两口子苦主全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周贵这条毒蛇,要是不一次性摁死,让他逃出生天,那将迎来的就是他的疯狂报复,所以在没有充足能弄死他的证据之前,白学习不准备打草惊蛇。   就是那个瓷枕,要怎么快准狠地拿到那个瓷枕。   “唉!”想要挣点钱咋就这么难?   “学习你咋啦?方红星一走你就唉声叹气,你不会是真要帮她吧?我跟你说,我爸说了,她这种就叫活该,你可别同情她,同情她你会倒霉的。”王芝芝见她愁眉不展,生怕她一个大发善心就吃亏,“我可跟你说啊,她就是拿准你最热衷于帮困难妇女,不然你看街道办仨领导她咋不找?对面派出所她咋不找?”   白学习自然是知道的,她又不傻,方红星就是仗着自己的女性身份想要利用她,给她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不会上当。但她依然感谢王芝芝的提醒,“好,我有数。”   又聊了两句,白学习开始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备忘录出神。   白好好赶在去大学报到之前把结婚证给领了,婚礼定在五一国际劳动节,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白学习打算给她准备一份结婚礼物,送点什么好呢?白学习双手托腮,“对了芝芝,上次说的毛巾被能买到不?”   “嗐,瞧我,搞忘了,我爸已经给你买好了,放家里,前几天忙着巡逻的事忘记带来给你了。我爸那审美你放心,粉红色,还是全棉的,不是腈纶,是他同事去山海出差帮忙带回来的海城毛巾厂的提花工艺,那花开富贵都是立体的,摸上去凹凸有致,可高级了我跟你说。”   “多大来着?”   “宽一米五,长两米,够用了吧?再大就没了,这是目前能买到的最大尺寸。”   白学习点点头,在脑海里想象一下,确实应该不差了。当然也不便宜,一般毛巾被也就十二三块,但海城牌的要贵很多,那是直接能出口创汇的,内销价格平均也在十八块左右。关键是这玩意儿你拿着钱也买不到,得去到海城,才能买到正宗的。   “你对你姐可真好,半个月工资说送就送,这么贵的礼物都舍得买。”   毕竟白好好待自己是真好,当年那雪中送炭的五块钱,还了两次她都不要,白学习也一直记在心上。“有些东西可能用钱也衡量不了。”   “那我结婚你会送啥?”   “等你先结上婚再说吧。”白学习好笑,王芝芝跟对面的刘向东现在就属于外人都知道他们是欢喜冤家是一对儿,唯独他俩不知道,好的时候好得一根油条都要分着吃,不好的时候一言不合就斗得乌眼鸡似的。   他们要想成,估计还有得磨。   (iAtl)   这不,俩人正说着,刘学东就在门口“喵喵喵”的叫,估摸着是又有啥好东西要跟她分享,王芝芝喜滋滋跑出去,白学习也识趣,装不知道,自己埋头写了会儿资料,又去王丽萍的补习班看了看。   今年的高考时间是7月20号,不用任何宣传,补习班从年后三月一号正式开班,开班当天报名人数就达到了惊人的二百多,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增加不少,现在甚至已经达到了小五百。   这么多人在哪里上课就是问题,以前的教室是压根不够用的,白学习只在会上提了一嘴,第二天三个领导就靠自己的人脉关系找到了场所,为啥不用说了,区长亲自夸赞且盯办的工作,今年绝对是重中之重。现在不出力,更待何时?   最终,白学习和王丽萍对比一番,选了离街道办不远的一座废弃小院。   白学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之所以能在寸土寸金的酒仙桥有这么一个占地不菲的院子闲置,其实都是历史遗留问题。这里以前曾经是被鬼子征用的“日本语学校”,三十年代末期的时候,鬼子占领了书城,在书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段开设了这样一座学校,要求六岁以上男童都必须来集中接受他们的奴化教育,墙上还用红油漆刷着恭贺日本天皇天长节万寿无疆的标语……当然,已经残缺不全,解放后被老百姓泼了不少大粪在上面。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栋房子一直空置,黑板、讲台、桌凳都是现成的,只不过破旧一些,她们选定之后立马进行简单的粉刷和清扫,将那些侮辱意味浓厚的字全部铲除,刷上了酒仙桥补习班最具特色的鸡血口号,齐活。   今年因为学生人数剧增,去年的教师数量是远远不够的,又托人请了几位退休名师。其中好几位都是刚从乡下平反回来的,一开始不敢接这活,但一看人机械厂副厂长的爱人也在里头才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补习班,这是由街道办举办的、区长亲自点名表扬的过的未来人才摇篮!   看着自己一手牵头创办的补习班越办越红火,将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青年走出去,在每一个国家需要的行业里发光发热,甚至成为行业中坚力量、带头人,白学习就觉着自己的躺平之梦就快实现了。   这不,正高高兴兴从补习班回街道办,结果刚走到门口,遇到周耀祖从里头出来,脸上挂着拘谨又憨厚的笑容,赵德海还给他送到门口来,客气道别。“周同志你安心回家等消息,我们一定会公正处理此事。”   白学习面上不显,心里却大呼奇怪,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而且周耀祖凭什么要公平?他勾搭有夫之妇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配公平?公平要是光顾了他,那那些普普通通的老实人又做错了什么?他的原配老婆是掘了他们家祖坟吗,要摊上这种丈夫。   同样的,方红星勾搭有夫之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不会管她的,爱咋咋。   “白干事,我们来给您道歉来了,是我们没教育好孩子。”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大两小,就巡夜的时候抓到装神弄鬼那俩孩子的父亲。   白学习收回放在周耀祖身上的注意力,严肃教育几句,让他们赶紧给孩子买票回乡,别在城里瞎晃悠。现在还没正式文件下来,回城都属于非法滞留,该说还是要说,但走不走她也不可能天天盯着这两家人看。   “白干事放心,我们一定会回去,马上就买票,今儿就去买。”其中高个子那个叫李小豆的少年说,“我们绝对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白学习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李小豆却磨磨蹭蹭到最后,等他爸和小伙伴都走了,才小声问:“白干事,我要是向你举报点啥,我能不能留下来?”   “能不能留下来不是我决定的,你要看有没有工作,你的粮食关系能不能转回来,不然没粮食你就没饭吃,没布票就买不了衣服。”   “要是我举报的这个事很严重呢,你能不能对我们宽大处理?”他们一起玩的几个同学里都流传着一个说法,只要家里跟街道办和知青办的人关系好,他们能网开一面,他们就可以不用回乡下。   “少啰嗦,该干嘛干嘛去。”   李小豆却不走,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口,神情不安,甚至有点惶恐。   白学习本来都走开了,看见他的眼神连忙回头,“你……怎么了?”不想回乡下也不至于这么惊恐吧,昨晚她被他们吓的时候都没这么惊恐。   “就刚刚出去那个人,来找你们大领导那人,他不是好东西。”李小豆小声说。   白学习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耀祖,刚刚被赵德海送到大门口来着,前后脚的李父就带着李小豆进来了,所以他们应该是打了个照面。   她连忙来了兴致,把门一关,小声问:“你认识他?”   “我不知道他叫啥名字,但我见过……我要举报的就是他,他们是坏人。我不要啥奖励,只要你们不赶我回乡下就行,我是真的干不动体力劳动,肚子是真的饿。”   “怎么说,除了他,你还看见谁?你举报的事要是属实,能帮我们抓住坏人的话,我会向领导给你申请表彰,等你们回城要是有分工名额的话会优先考虑你。”   “真的吗?”   “我你还信不过?快说。”白学习拿出小本本,准备记录,她可不是许诺空头支票,她是真能做到。   李小豆这群孩子里,白干事的名号其实比赵主任好使,为啥呢?因为赵主任不会管他们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白干事是真的会管,她真的不嫌麻烦,也不嫌累,就说上次看热闹有人趁机偷卸车轱辘这事吧,一开始大家都真当是那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偷的,害他们被家长打个半死,还是白干事及时发现不对劲,帮着找出真凶来的。   其他人才不管小孩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白干事她会管。   李小豆也学着特务接头似的说:“刚刚出去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跟百货商店那个戴眼镜的白胖子是一伙的,就年前的时候吧,那天我刚从插队的地方回来,刚下火车,就在五里河那附近,看见他俩鬼鬼祟祟的,找一个算命的瞎子,买药。”   这种体貌特征,很明显就是周耀祖和周贵,方红星也说过他俩关系好,好到互相住对方的房子还一起倒腾东西赚大钱,但——“买药?那附近能买什么药?”   五里河火车站是个什么情形,书城人都知道,附近没有医院,也没有什么医药公司,倒是小胡同里的江湖游医不少,卖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当年常菊香的“生子秘方”就是在那边买的。   “蒙.汗药。”   这是古人叫法,武侠小说常见名词,其实医学上来说大部分是麻醉类药品,这可不像维c银翘片不像头痛粉,是个人都能买,新龙国刚成立的第二年就实行管控了,只是因为法律法规没有完善,有些地方管理松散一些,但也绝对做不到想买就能买的程度。   “他们买多少,有没有说要拿去做什么?”   “买了这么大一个纸包,不过卖药的告诉他们,这是兽药,能药倒一头四百斤的牛。”   嗯,精麻药品即使没有后世管理那么严,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兽药嘛,倒是有可能。白学习不由得想起刘小娟,她和刘亚军结婚那天,就是被公婆下了兽药才促成的事情,该说不说,这年头的人活得挺糙的,连兽药都敢往人身上使。   白学习看着他比划的大小,初步估计怕是有二十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种类,但能麻醉一头牛,绝对就能麻醉一个人,要是一次性全部用在一个人身上,很可能会出人命。   “他们还问,要是用在大概一百斤左右的女人身上,需要用多少,那卖药的给他们说了。”   行,要用在女人身上是吧?白学习记下来,结合方红星说的周贵那种不合常伦的“特殊癖好”,感觉有事儿,绝对有事儿。   但她得保证线索的真实性和有效性,不能白忙活一场,“他们谈论这种事没避着人?你咋听到的?”   李小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那时候天黑了,我下火车肚子痛想上厕所,出火车站随便找了个公共厕所,差点没把我臭死在里头,出来见他俩鬼鬼祟祟的,我这人没啥,就是好奇心重,一看他们就不对劲,寻思爬树上看看,保不齐能揪出几个特务来立功,立功就不用下乡了对吧?”   白学习好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电影看多了,总觉得哪里都有特务,哪里都需要抓特务,有这种“幻想”实属正常。而这些皮猴子爬树确实厉害,李小豆又是厉害中的厉害,昨晚她可是亲眼看见的。那附近又挺多大槐树的,黑灯瞎火的交易,他只要不出声,还真有可能听见。   “那个卖药的你还记得在哪个位置吗?长什么样还有没有印象?”   “记不清了,就记着是个瞎子,穿着棉衣戴着帽子。”少年多单纯呐,还真以为对方是真瞎子呢。   那年常菊香的生子秘方,刘北京他们经过侦查发现了一伙专门制作、售卖假冒伪劣药物的团伙,还顺势揪出了一个人贩子团伙,解救了好些被拐女同志,这事是上过市里表彰大会的。   没想到那年一锅端了那伙,才没几年又有新的冒出来,真是怎么打都消停不了。白学习也么空管这些,当务之急是周耀祖和周贵把麻药用到了谁身上?   “你有没有留意到他们商量要把药用在谁身上?”毕竟体重一百斤左右的女性,这范围可太宽泛了,这年代大家都瘦瘦的,这个体重是非常常规非常多见的。   李小豆的神情有点惶恐,又有点匪夷所思,“听到了,我觉着可真是太奇怪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我后来又跟了一路,百货商店那胖子说‘万一你媳妇儿不喝咋办’,高个子说‘自有办法让她喝,给她兑她的红糖鸡蛋水里就行’,她每天都喝啥的,我咋听着像是要给他老婆下麻.药呢?这听起来怪怪的,我还想再听听,又怕被他们发现,就一直躲在树上,躲了好久才下去,腿都麻了我。”   但光这几句,白学习大概也能拼凑出大半事情经过:有特殊癖好的周贵,看上了身为人.妻、老实本分的宋玉珍,想要像对其他女人一样故技重施,但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周耀祖是一个不仅拥有娴熟的永远叫不醒的装睡技能、还主动帮着给妻子使用麻.药的“丈夫”,他不需要“强取豪夺”。   白学习拳头硬了,这俩臭鱼烂虾可真刑啊,不行,不弄死他们她就是拿到瓷枕也不开心。   是的,此时的白干事被激怒了,她要摁死这俩垃圾,跟钱没有一毛钱关系!   “行,李小豆同学,你今天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我会向公安反映,你先回去别惹事,也别在外头乱跑,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其他人,有需要的话公安会找你问话,你别怕。”   李小豆挺起胸膛:“好嘞!”   送走他,白学习不敢耽搁,当即让王芝芝找找宋玉珍回到阳城市后的联系方式,她则要给刘北京打电话,详细说明宋玉珍可能被侵害的事情经过,咨询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才能把坏人绳之以法。   毕竟,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干。   也是巧了,王芝芝手翻电话本的速度更快,不用十秒钟就找到号码,是阳城市矿区内部邮政所的电话,也是赶巧,她刚打过去,那边宋玉珍就在邮政所里打扫卫生,第一时间就接到了。   “喂?”   “宋大姐你好,我是书城市和平区酒仙桥街道办的白学习,这边有个事情,想麻烦你过来一下。”这种事情隔着电话线也不好说,必须当面聊,一来能保护个人隐私,二来也怕她迫于各种原因羞于启齿和承认,没有她的指证,刘北京的侦查难度会大增。   谁知周玉珍却压根没问什么事,一口拒绝:“我跟他马上就能离婚,只差他本人回来办离婚证,我不想再去那边。”   白学习一愣,自己也没说是跟周耀祖有关的事啊,她怎么就这么肯定?而且,她自认为上次跟她聊得还挺愉快的,她还感谢自己提醒她小军的情况,当时那么客气,那么礼貌,怎么现在隔着电话线却冷若冰霜,拒之门外?   这个态度,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像是急于撇清关系。   “是这样的,周耀祖有个朋友,叫周贵,你知道吗?现在有个关于他们很重要的犯罪事实想找你核实一下。”   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对方的呼吸都重了两分。白学习没看见的是,宋玉珍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发抖,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呼吸急促,脸色惨白。   “他他他不是好东西,他们都不是好东西,方红星也不是好东西,他们都是活该!活该!他们活该,活该……呜呜呜,欺负我不够,我都任由他们作乱,任由他们糟践了,他们居然还伤害我的小军,他们想把小军卖掉,小军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养他不用花多少钱的,再说我也没白吃饭,我也在挣钱啊,他们怎么可以卖他,怎么可以……狗男女……嘟嘟嘟……”   白学习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了,那些细碎的线索,忽然一下子被这个电话全串起来。   宋玉珍分明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奸情,不仅知道周贵周耀祖正在做的违法勾当,也知道狗男女欺负小军,甚至还想卖掉小军,所以她觉得自己打这通电话是说明他们已经得到了报应,那报应是……   白学习不由得想起预备用的麻.药,方红星“莫名其妙”的怀孕,宋玉珍离开的时间,跟她的受孕的时间完全能对上!   电光火石之间,白学习明白了什么。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一点私心都没有的老实人,当自己的核心利益被触碰到的时候,再老实的人也会反击,而宋玉珍最珍视的是她的儿子小军。   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境,愤而反击,可饶是如此,她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就连离开,也是那么礼貌,那么克制……白学习想了想,再次拨通刘北京的电话。   这一次,她只字未提宋玉珍,而是直接举报周耀祖周贵投机倒把,涉及金额巨大,尤其还倒卖了汽油、柴油等重要战略物资,等待他们的将是正义的铁拳!这么多东西总要藏吧?只要能找到他们藏匿这些物资的地点,就不愁不能给他们定罪。   而她白干事,目前最在行的,就是找东西。 第88章 088:进大贼了!   刘北京接到这条线索后非常重视,立马上报领导,对周耀祖和周贵展开调查。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汽柴油这种重要战略物资,每个地区都是限量供应且只限于本市使用,跨地区使用很复杂,手续很多。很多单位,例如酒仙桥街道办甚至都没有份额供应,而每个地区发出去多少,又收回来多少,都是有严格记录可查询的,一查一个准。   再加上白干事从旁助攻,在书城与阳城之间,国道路边某个废弃养马场找到巨量柴油,负责看守老汉指认正是周贵和周耀祖花钱雇佣他看守的,犯罪事实明确。   刘北京为此还抽结婚前往阳城跑了一趟,亲自去找了宋玉珍一趟。   当然,他还不知道老实人反击的事,走访调查犯罪嫌疑人的亲属这是必要程序。   “周耀祖的妻子看见我,面上很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几乎是有问必答,我没问到的也会主动交代。”   “喝点水,明天就结婚了,今儿还在外头跑,你们这工作就是辛苦。”老太太也挺喜欢他的,“给你姐夫倒点水。”   证已经领了,明天才办婚礼,小两口也没住一起,白学习私底下就没叫姐夫,还是公事公办的“刘公安”。   “刘公安,喝点水,慢慢说。”   “她作为周耀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知道不少他的违法事实,还提供了一些我们侦查不到的线索。不过有意思的是,她还提起一件旧事,说周耀祖曾在三年前帮周贵一个帮,给一个在农场下放劳动的百货商店工作人员送过一次东西,我进一步调查发现,之后没多久那男人就被人发现溺亡在外出劳动的河里。”   白学习想了想,把自己从方红星那里听到的周贵强夺人.妻害人家破人亡的事也说了,“方红星也没提那对夫妻的名字,不过这件事去百货商店打听应该不难。”   刘北京立马记下,咬牙切齿:“这俩狗东西。”   “虽说方红星的话有水分,不知真假,但宋玉珍提供的线索或许能跟这件事对上。无论年代有多久远,无论受害者还是否在人世,但凡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刘北京侧目:“你还挺信任我们。”   白学习笑笑,“其实不怕你生气,我也失望过。”   刘北京沉默片刻,“我知道你说的是抓间谍的事,我也觉得以王洪的能力难堪大任,他应该办不了偷图纸和藏匿鸡脖子的事。但我确实没查到有用的线索,这个间谍的反侦查能力太强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从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   “怎么说?”   “我说不出来具体的点,就是觉得他可能已经在我们眼前出现过几次,而且是以最普通最平常的姿态出现,我们一直没发现。”而公安调查的方向也一直是行迹鬼祟、有案底、有不明经济来源这些显著异常的。   “但酒仙桥的普通人何其多。”   是啊,酒仙桥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有35214人,这只是户籍,还有非户籍的356人,另外还有既不在户籍上也没有正经在街道办和派出所登记过的压根不知道多少,以及这几年陆陆续续偷摸回城的,或者来投亲访友一住不走的,租住的务工人员……零零总总四万人。   没有具体的划定条件,想要找出那个藏在人群中的“普通人”,实在是太难了。   白学习叹气,还是转回目前的重点:“还是说说你们去阳城的发现吧。”   “宋玉珍也是可怜,周耀祖在书城大吃大喝,几乎顿顿下馆子喝茅台,且不说他这种生活水平跟他的职业收入不对等,就说宋玉珍好歹也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尚未正式离婚,这次我们过去发现她生活非常困难。”   刘北京叹气:“卖工作的钱她自己留着,但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全都用在书城看病吃住上,她回去后也找不到适合的工作,是矿区邮政所看她带着孩子可怜,让她去里头帮忙打扫卫生,一周去三天,有时还帮忙搬运一些大件邮包,一个月开她八块钱,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   “她儿子怎么样,你们见到没?”   “见到了,已经回到学校正常上课,话少,但比你说的要好一些,会跟我们简单交流几句。”   回到熟悉的安全的环境中,孩子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这是好事。   “那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起关于卖孩子的事?”   刘北京坐直了身体,眼里放射出精光:“没有,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看来,宋玉珍怕把自己牵扯进去,没有提这茬。“我也是怀疑,周耀祖什么事都敢做,保不齐他就嫌养着周小军是个累赘想把他弄走呢?毕竟两年前就因为宋玉珍给儿子买了一个不值钱的白玉马挂件,他都觉着周玉珍是吃里扒外。”   刘北京一想也对,倒是没多想,还以为是她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行,这个事我们也会调查。”   不过,终究是要办人生大事的新郎官,白学习也不好催人家,第二天为了他俩结婚白学习还请了一天假去帮忙。   她就是这样,谁对她好她都记得特别清楚,也会不遗余力的回报他们。   “好好真是嫁了个好人家呀,男人和公婆小叔子全是干部,哎哟喂,真是咱们六号院飞出去的金凤凰哟!”胡大妈没能跟着去送亲,但她家老幺去了,回来就一个劲咂吧嘴,跟去大观园一圈似的。   “住的是楼房,婚房还是男方在单位分的房子,足足有五十个平方呢,那可是楼房啊,还有独立卫生间,那干净的,苍蝇蚊子都见不着,地上就跟打了蜡一样,哎哟喂……”   进入五月份后,胡同里又变成苍蝇蚊子的天下,哪怕再爱卫生的家庭也免不了要进去几只,桌子灶台上黑漆漆的趴着看着就碍眼。但苍蝇又狡猾,不好打,繁殖速度奇快无比,买苍蝇药也得花钱,大家只能忍。   一听到居然有见不到苍蝇蚊子的楼房,别说邻居就是白万富也羡慕了。“我家好好啊,是个眼光好的,以前厂里追求她的男同志可不少,但她都看不上,别人都说她眼光高,也不看看自家啥条件,找个工人嫁了得了呗,难道还想挑个干部不成?嘿,瞧瞧吧,我们就知道孩子眼光高,肯定是要挑个好的。”   白万富就是故意念给“不孝女”白学习听的,老二结婚这么长时间他们愣是没摸到一分彩礼钱,白万富这才回过神来,他和常菊香被她当枪使了!   闹的时候是他俩脸红脖子粗的闹,去给她当马前卒,结果闹回来那么多钱跟他们一毛钱关系没有,他真是气都快气死了,谁能来管管这个不孝女啊!   邻居可不知道他的心病,还一个劲好奇:“那你去过刘家没?”   “当然去过,我亲家公可是跟我很投缘的,每次去都好酒好菜的招待我,还总说孩子以后也会给我养老,让我别担心以后的事。”只去过两次,一次是领证前,一次是结婚前。   “哟呵,能让姑爷给老丈人养老,这刘家父母可真是大好人呐!”严大妈眼睛一转,心说自家春花要是也能找这么个好人就好了,她也就不愁百年的事了。   是的,严大妈,就是那个在间谍案里敲诈勒索刘老汉的严大妈,她居然出来了!   大家原本以为她敲诈了刘老汉那么多钱,搞不好要去蹲笆篱子,谁知道她只拘留半个月就回来了。嗯,主要是她把敲诈来的钱都赔了,取得刘老汉的谅解,加之她儿子确实是因公牺牲吧,公安看在她认错态度好,家庭条件确实困难的份上,狠狠教育一顿,给放回来了。   这顿拘留也确实起到了教育警醒的目的,她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干啥都不敢冲前头了,贪小便宜的事更不敢,就是大院里办喜事,她也不太敢往前凑,只猫在人群后。   “哎哟,严大妈要是不出声,咱都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的,里头咋样?”   “呸,想知道自己进去住几天呗。”溜了溜了,这些黑心肝烂肺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寡妇家庭有多艰难,呸呸呸,祝他们以后都变寡妇呸呸呸!   其他人不在意她,只跟着夸赞刘北京有多好,说白好好这对象真是找对了,样貌好,工作好,人品好,家境好,就连公婆也是顶好相处顶讲道理的大干部,有闺女的人家说实话就没不羡慕的。   白万富面上傲气,心里却不太得劲:刘家确实是挺尊重人的,但也仅限于体面罢了,他在他们身上总能看见大哥白万平的影子,心里不痛快也不爱去。   体面人在白万富心里就是“道貌岸然”“老谋深算”的代名词,他到现在还对大哥没给他安排个车间副主任的事耿耿于怀呢。   幸好白学习不知道他的小心眼,不然得笑死,真是怪天怪地怪空气就是不怪自己不努力。   因为是自己好朋友,也是大姨姐的婚礼,乔成蹊特意跟老师请了两天假,买的最早一班火车赶回来,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家,吃完酒席小两口也没留下闹洞房,赶着回去小别胜新婚呢。   俩人已经商量好,目前还年轻,暂时不打算要孩子,所以一直有做避孕措施,因此他每次回来都带一整盒,四个安全套,每次都能用光。   白学习扶着腰躺在炕上苟延残喘:真的年轻就是好啊,她在后世可是听说男人过了三十就是豆腐渣,所以有钱的富婆姐姐都爱找二十多的,就跟那啥小说里写的一样,这个年纪的男人就是永动机,那啥堪比金刚石。   第二天休息,也是白好好回门的日子,白学习和乔成蹊作为连襟也上中院吃了一顿饭。   看着不菲的回门礼,白万富和常菊香都快笑成两朵烂菊花了,夸完新姑爷夸好好,夸完好好还要鼓励天天向大姐学习,找个有本事的男人给他们撑腰云云。白学习只当没听见,因为跟他们真没啥好说的,她连教育、纠正的想法都没有。   刘北京小声说起周耀祖周贵的事:“他们这几年已形成一个横亘于书城和阳城地区之间的犯罪团伙,周耀祖和周贵是其中最重要的头目和骨干,涉案人员初步判定在二十人左右。一开始他俩当然是嘴硬死都不招的,但咱们是掌握足够证据才去抓人的,目前已经撬开周耀祖的嘴,周贵还在负隅顽抗,但估摸着也快了。”   “目前已经查实了他们故意杀人、奸.淫妇女、倒卖物资、投机倒把的罪证,已将相关涉案人员控制,学习前两天提供的买孩子的线索也确有其事。”   原来,周耀祖真如白学习说的一样,对周小军的存在耿耿于怀,一方面深知自己不可能有亲生的孩子,这孩子是最理想的养老对象,另一方面又总觉得不甘心把自己的万贯家财传给“野种”,“于是他想出了极其阴损的一招。”   可能是嫌太阴损了,他都不想让自己的新婚妻子听,先把白好好支开才小声说:“他跟周贵勾结,一面想把周小军卖掉以绝后患,一面还找人买了麻.醉药物,帮着周贵玷污妻子宋玉珍,让宋玉珍即使没有了儿子也一辈子离不开他。”   “不过宋玉珍运气挺好的,她每天都有睡前吃一碗红糖鸡蛋的习惯,偏偏那天晚上她肠胃不舒服没吃,正赶上方红星去找周耀祖厮混,把桌上的红糖鸡蛋给吃了,也是她嘴馋,但凡她问一声主人家能不能吃,也不至于误中迷.药。”   “中了迷.药后,她睡在周耀祖的炕上,喝醉酒的周耀祖不知是她,误以为是宋玉珍,去后院把周贵叫来……为了掩人耳目,全程都没开灯,谁也没发现不对劲,要不是方红星忽然怀孕,谁也不认,还真扯不到这件事上来。”   “……”   白学习心说果真如此,方红星和周耀祖,一个奸懒馋滑,一个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算是自己人坑了自己人吧。   他俩也不无辜,白学习不仅不同情,还隐隐有种爽感,咋说呢?无论是不是宋玉珍整的“机缘巧合”,她都觉得这碗红糖鸡蛋干得漂亮!   就连办案无数,见过不少坏人的刘北京也感慨:“周耀祖故意引人奸.淫自己的妻子,想以此为道德污点绑架她一辈子,真不是东西。”   ***   案子还在侦破阶段,白学习没跟其他人说,但耐不住方红星自己是个嘴里藏不住话的,被公安找去问话后很快知道自己是怎么“怀孕”的,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把周贵和周耀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个遍,又去街道办怪白学习为什么不先帮她查出真相。   “你要是赶在公安之前先查出真相,我好歹也能从周贵手里敲一笔补偿款,现在倒好,公安先把他投机倒把给抓了,他存折上那么多钱也要充公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亏你也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不帮着女人?你肯定就是嫉妒我,故意不想让我发财对不对?”   她都被侵害了,也能被她做成敲诈勒索的生意。白学习懒得再惯着她,“边儿去,我早就说了你要觉得自己被侵害了就去报公安,找我我又不是公安,去去去,别来烦我。”   “就是,我说方红星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脸皮,懂不懂啥叫羞耻,你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来找学习兴师问罪,学习欠你的啊?你觉着只要是个女的,无论杀人放火学习都会无条件的帮是吧?学习这叫帮理不帮亲你懂不?”   “我不管,都是白干事害的,要不是她,我现在都能拿到周贵的钱了,我要赔偿,我……啊,到底是谁往我身上泼洗脚水?啊呸,这水咋比洗脚水还臭!”   穿着的确良衣裤,打扮还算时兴的方红星,被一盆乌漆嘛黑的臭水泼成了落汤鸡,而泼水的人……嗯,是秦奶奶。   秦奶奶单手叉腰,“滚一边儿去,神经病,当谁欠你似的,不要脸还成你通行证了是吧?滚!”   “你你你,关你屁事,我又不找你……啊,又是谁?!”这一次泼的可不是水哦,是一壶淡黄色的带着尿骚味的液体,嗯,装在尿壶里的哟。   赵盼圆都懒得跟她啰嗦,只“呸”了一声,这壶尿还是她去找鲁香花家借的,不然不会让秦奶奶抢了先。   方红星整个人炸了,“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赵大妈你自己也是受过男人苦的,你怎么一点也不同情我,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识人不清,你单纯就是不要脸,滚。”其实她早就想收拾方红星了,不是嫌她在酒仙桥兴风作浪,而是恨她对周小军不好。   小军跟她儿子也算有缘,因为那个小白玉马挂件。   “小军多好个孩子啊,你还没上位呢,顶多算个不要脸的外室就敢计划着把他弄走,还想卖孩子,你算哪根葱?真是做人的底线和良心都让狗吃了,就不配当咱们酒仙桥的居民,滚滚滚!”   白学习不意外大家会知道这些事,毕竟酒仙桥没有秘密,这种毁三观的事往往要比正面事例传得更广更快。   “方红星,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名声有多臭,还敢来找白干事麻烦?你有本事再来一次,信不信老娘给你屎打出来?”鲁香花撸起袖子,亮了亮她结实异常的肌肉。   那咸菜大缸,她可是能一口气扛着跑五里路呢,百来斤的方红星算啥?她扛起来就能扔公共厕所!   大家想到那画面,都哈哈大笑,白学习的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酒仙桥这个大染缸了。   要说周耀祖被抓这事对街道办谁的触动最大,那就是赵德海。他和王刚都跟周耀祖有过一些来往,王刚还好些,赵德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门路广之后,每次他来特意结交的时候就不会完全拒绝,还被他邀请下过两次羊肉馆,上次白学习撞见就是周耀祖在吃完羊肉后请他办点小事,他还没来得及办呢,就出事了。   这可把他吓得不轻,真的,他对天发誓,他结交是想着万一有用得上的一天,谁承想周耀祖这么“实际”,吃两顿羊肉就要给他办事,更想不到他居然犯下这么大的事。   他直接被吓病了,请假的时候说是心慌胸闷还头晕,本以为只是装病来着,谁知又听说周耀祖可能要枪毙,当时就真头晕了……上医院一查,哦豁,高血压,怀疑是冠心病,让进一步检查。   ***   大家出于人道主义去看望过一次,劳动节后半个月,酒仙桥新招聘的一批临时工入职了,一共五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熟面孔:仇峰和李小豆。   是的,他俩能进来工作,是赵德海那里有加分项,本来他们的笔试成绩也就能进前十名,但因为帮着酒仙桥立过功劳,按照最新的区里统一颁发的招聘规则,有立功表现者可酌情加1-10分,本来前十名之间的差距就很小,有了加分他俩立马脱颖而出。   除了他俩,另外三个都是刚从乡下回来的知青,分别叫周芸芸、廖巧珍和余四丽。   周芸芸跟白学习一样来自三居委,前年因为生病的缘故回城,就一直请病假在家,平日也不怎么出门,白学习只见过她一两次,不熟,印象里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谁知人家却是个考试高手,直接考出笔试第一名的好成绩。   廖巧珍是年后才回来的,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孩子多还都是组合家庭,前头三个是父亲和前妻生的,后头三个是母亲和前夫生的,她是父母组合家庭之后出生的老幺。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样的老幺姑娘性格应该是娇滴滴的啥也不会干的,谁知刚来上班就勤快得不得了,街道办里里外外的卫生都被她打扫了一遍。   余四丽余四丽,顾名思义,是她们家第四个闺女,他们家一共六姊妹,全是姑娘,日子艰难却不妨碍父母继续生,她下乡后在乡下结婚,去年收到恢复高考的消息后立马回城备考,可惜基础太差,临时抱佛脚也没考上,现在不得已考个工作先养活自己。   她们仨,各有各的情况,且情况比当年的白学习三人组复杂多了。闫凤兰琢磨半晌也没想好怎么个分工法,最终只能按照熟悉程度,把仇峰和李小豆分给白学习一组,周芸芸分给王芝芝,廖巧珍分给赵大伟,余四丽分到孙正义手底下,先由老人带着新人熟悉街道办的基本工作,等都能上手后再分管具体的工作。   “本来赵主任的意思是把李小豆和仇峰分给孙哥和大伟,结果他俩都主动提出要跟着白干事学习,赵大伟自己也怕赵主任不在,他担心自己管不住他们。”王芝芝有点纠结,“你说我要是管不住周芸芸,或者带不动她,咋整呀?”   白学习忙着写工作计划,头也不抬,“尽力带吧,说不定有的人只是想临时干一段时间,以后不会长久呢?”   历史节点十一届三中全会就快来了,到时候有想法的都会下海去试试,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临时工,说实在话,很可能没人在意了。到时候人家说走就走,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任何职场都是流动的,包括体制内,只不过流动性大小不同而已。   当然,这是因为白学习在后世见惯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后世职场,对于王芝芝这个土生土长的七十年代人来说,她想象不出来工作还可以这么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辞。“唉,咱们都知道初入职场的新人是最好带的,你以为孙哥带一个能好带?”   她压低嗓音说:“余四丽可是已经结过婚的,还长着一双王熙凤那样的眼睛,大家做基层工作久了都知道,这样的人是很不好‘安排’的。”   白学习好笑的觑她一眼:“你啊,见过几个人就敢这么说,咱们也别以貌取人。”   “哼,不信?咱们走着瞧吧,我看人就没有看错的。”   白学习懒得跟她争辩,她现在也忙,去年一整年酒仙桥街道各方面的成绩都很突出,很亮眼,除了按时完成生产任务指标、高考成绩一骑绝尘之外,点心组、咸菜组这两个新成立的小组的发展也超预期,全面实现正营收,且利润不低。   其中几项工作都是她做出来的,闫凤兰要求她代表街道上区里发言,这样的发言机会今年已经获得好几次了,白学习从一开始会有点紧张到现在已经完全轻车驾熟,进了会场就跟在自己单位一样,该说的说,该听的听,为此也认识了一些比较聊得来的兄弟单位的人。   比如隔壁五里河街道一位主管妇女工作的副主任,叫齐红军的,就跟白学习处得不错,让有事情只管找她。   白学习这人,很是有点打蛇上棍,找她是吧?那她下午就带上李小豆和仇峰,直奔五里河,“齐姐正忙呢?”   齐红军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干部,一刀切短发,身材高大且魁梧,声如洪钟,一张略长的鹅蛋脸上有几块小斑点,看起来平易近人。她打量白学习两眼,“我要说忙你就不来了?说吧啥事儿,咱们白干事没事可不会想起来找我玩。”   白学习笑笑,把她拉到门外,小声说:“看你说的,咱们上次开会不还见过,还一起吃的区人委对面的国营饭店嘛?我今天也是遇到难事了,我资历浅薄,也不认识什么人,找不到人请教,思来想去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您嘛。”   齐红军这才收起脸上笑意,“行,你说说看。”   “事情是这样的,前年咱们酒仙桥不是组建一个点心小组嘛,赵福记您还记得不?”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个赵福记可给你们酒仙桥立了一大功,听说去年光她们一个小组就实现净利润上千元,是真的吗?”这话是一起开会的时候赵德海说的,但老赵这人谁不知道啊,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觉着水分很大。   “要是别人问我就说是了,但您不一样,我跟你说句实话,不止这个数。”   “啥?!不止?比一千块还多?我滴个乖乖,那得是多少啊?!”   白学习竖起两个手指比了个耶。   “两千?你说的是纯收入?”   “对,赵主任他是爱谦虚,您别往外说哈,我正是为这件事发愁呢。”   齐红军抽了抽嘴角,反正她只知道赵德海不谦虚,这件事也不值得发愁。   “我们赵福记点心组在派出所隔壁您是知道的,现在产值增加,产能扩大,我寻思再让咱们工人自己出去跑业务也不妥当,一来组里本就人手不够,要是再出去就更不够了,二来也是想着术业有专攻,里头好些人都是大师傅赵盼圆带出来的徒弟,将来也是需要在行业里独当一面的,有技术不传承,出去跑销售我总觉着浪费,不如咱们自己在周边人流密集的地方开个赵福记点心销售点咋样?”   现在赵福记其实也不愁销路,但问题是现在都靠各大供销社、副食品商店来上架销售,每卖出去一斤都要给他们不低的抽成,而且销售员的推销能力欠佳,总是对顾客不理不睬的,墙上贴着“禁止打骂顾客”简直形同虚设,她不打算惯着他们。   搞不好会影响赵福记的口碑。   像后世很多有名的点心、烘焙品牌人家都有自己的经营模式,最典型的就是品牌加盟,不仅能扩大品牌口碑影响力知名度,最实际的(CAGM)好处就是赚钱,一家加盟店随便几十万起步,随便开个十家八家的不得赚翻?改开马上就要来了,既然都穿越了,白学习想带着传统点心赵福记抢一波螃蟹吃,这不过分吧?反正赵福记赚了钱,街道办就有钱,她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躺平。   而先在五里河开第一个售卖门市部,就是第一步。   齐红军听出来了,“你想开在咱们五里河的辖区内?”   “是,放眼望去咱们周边人流量最密集的就是火车站,我就想着来找姐您说道说道。”人多,愿意消费的人就多,生意就会好,同时买的人多,随着铁路运输轨道传到全国各地五湖四海,千家万户的人都知道书城有个赵福记,这不就是免费的宣传吗?   白学习琢磨这事很久了,只是一直被方红星的事拖累走不开,好容易趁着癫公癫婆不发癫了,她赶紧提上议程。   齐红军听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知道,五里河这边也没什么合适的地点能开门市部,能开的都开了,上个月六棉厂也想在这边开个毛巾售卖点,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地儿。”   “我看火车站出站口左拐第一条胡同,就是有歪脖子树那个,挡头第一个大院就挺合适的,只需要把他们倒座房的墙打通就成。”   “不是,你都想好了?我说你个白学习,都来踩过点了吧?”   白学习笑笑,她带着李小豆和仇峰踩半个月了,把那附近七八条胡同逛遍了都,最终还是一致觉着那个地方最合适,也最容易。首先,那一套大院不是谁家的私产,而是隶属于五里河街道办的公产,公产比私产好打交道,尤其是她也算“公”的代表,公对公现在是最好说话的,毕竟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兄弟单位嘛,一开口味儿就对了。   其次,那套房子目前处于半闲置状态,前年出了杨威和小男人的桃色新闻后,五里河为了找回丢掉的面子决心好好治理,就在那里设了一个办事点,结果呢?桃色新闻是没再抓到,但小偷小摸的告状的打架的抢劫的盲流子倒是抓了不少,把明明属于派出所的工作都给揽过去了,五里河派出所还美其名曰“正好你们那边有个办事点顺手”……五里河街道办苦苦支撑了两年,终于在三个月前坚持不住,把人手撤回了。   现在,那里就只租出去几间屋子,还因为各种小偷小摸的治安问题,都快让租客当上二房东了,天天往里带人,五里河街道办很是苦恼。   “齐姐,我们去了,是一举多得,不仅咱们自己能把点心卖出去,还能帮你们看着点房子,不行我们还能把那货盘踞成二房东的租客赶走,同时交的租金也能给你们增加收入,毕竟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小滑头,你还是为我们好了?”   白学习一脸正经地跟她解释啥叫“双赢”,啥叫“利益共同体”,反正他们两个街道现在就是。   齐红军正好也分管辖区内的公房出租问题,她也有点心动,一来可以卖白学习一个人情,将来说不定能用上,二来五里河也确实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但——   “刚你说你们点心组人手不够?那不正巧了,咱们街道好些人都没工作呢,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品德优良、吃苦耐劳的好苗子?”   自己组内的就业机会白学习还有用,可不能随便给,“瞧您说的,要是有机会我肯定第一时间考虑您这边的推荐,但这不门市部还没开起来嘛,先尝试个一年半载的,要是真能行,我肯定第一时间还您这情。”   齐红军见她不见兔子不撒鹰,也不强求,毕竟俩人是真投缘,她又看好白学习的未来上升,在自己力所能及不损害任何单位利益的事情上也没必要为难她,“成,那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你别想赖账。”   俩人当即商量好,白学习第二天就派赵盼圆带人去看位置,抢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先把合同给签订下来,一签就是十年,说好每隔一年可以根据市价涨一次租金,涨幅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将来要是想转卖的话,必须优先考虑承租方。   齐红军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白学习这小狐狸给牵着鼻子走了,她她她居然要把一整个院子全租下来!!!   说好的只是开一个小门市部呢?说好的只打通倒座房的墙呢?她隐约觉得白学习还有后手,有点后悔答应得太爽快,但五里河的领导们却高兴不已,都说她办了件好事。   齐红军:“……”先别急着夸,我怕你们以后会骂死我。   ***   白学习顶着齐红军怨念的眼神,一整个夏天都在忙赵福记门市部的事,也是幸好她自己有自行车,还有俩随叫随到猴子似的“实习生”助手,不然得累趴下。   而1978年的高考在这个夏天如期而至。   跟去年的兵荒马乱无从下手不一样,今年有准备之后,大多数城区的高考情况都比去年好了不少,尤其是全套照搬酒仙桥模式的街道,升学率那是杠杠的。   而酒仙桥更是其中翘楚,他们有打鸡血的标语,有小王老师,有白干事,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名师,还有更宽阔更专业的教学场地,有一颗必须改变命运的决心……整个酒仙桥的升学率达到了惊人的60%!!!   “今年咱们恐怖如斯的升学率就不说了,你们知道吗刚刚有人来给白干事报喜,咱们酒仙桥居然有两个考上北京大学的!”李小豆兴奋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仇峰纠正:“是北京的大学,不是北京大学,说清楚。”   “啊对对对,但都一样,都是北京的大学,咱考不起的大学。”   “能一样吗?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没文化就多读点书。”余四丽尖锐地说。   现场安静了一瞬间,小豆也就是开个玩笑,抖个机灵而已,至于这么难听吗?   大家其实也有点能理解她为啥反应这么大,因为今年她也报名了,但家里条件差,乡下的丈夫和孩子还等着她寄钱回去养活,娘家人也嫌她回来抢占住房资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压根没条件报补习班,所以她今年又一次不意外的落榜了。   想想吧,补习班就在不远处,她的竞争者们都在埋头猛猛学,她却为了生计要忙鸡飞狗跳的事,最后人家考上了,她考不上,是有点绝望。   白干事其实劝过她,让她不行就街道办的工作办个停薪留职,先去补习班里学几个月,考不上再回来上班,考上回来办离职,可她又好强,怕工作被人顶替,不愿去学。   大家算是见识过她的好强了,也没人跟她争辩。   白干事说了,对正在经历挫折的同事,大家要多一点包容和理解。李小豆很快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说到最近出的一件大事。   其实也不算最近,是几个月前的了,“因为跨地区取证调查,涉及犯罪人员较多,金额较大,周耀祖和周贵的案子判决可终于下来咯,你们知道吧?”   “行啊,过几天我给我奶烧纸,告慰她老人家她生前念念不忘的案子终于有消息了,咋判的?”周芸芸跟王芝芝是一个性子,只是更“病娇”一些,经常需要大家的照顾,但她有一个别人无法替代的优点,她特别会写文章。   在需要的、必要的时候还很擅长“春秋笔法”,把一件明明是对己方不利的事情写到能给己方带来巨大利益,还是无形的那种,所以自打白学习发现她这一优点后,就把文字性质的工作交给她了。   “因投机倒把涉案金额巨大,给国家和集体造成巨大损失,以及拐卖继子未遂,周耀祖肯定是死刑,其它跟方红星的事都不叫事儿,周贵还多了一个奸.淫妇女,也是死刑,执行日期就在中秋节前两天,法院要求每个街道都去五十人到现场,你们去不?”   女同志们摇头,白学习刚进门听见这一句,也摇头。   “那行,那就我和仇峰、孙哥、大伟哥去吧。”李小豆很快把名单确定下来,说好时间地点。   “那方红星呢?”   “肚子都那么大了,对周小军也只是拐卖未遂,也没参与过二周的坏事,就是把花掉的赃款吐出来而已,人廖正刚也原谅她了,说只要他俩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啥玩意儿?!”赵大伟都傻眼了,还能有这种事?   “人家廖正刚都说了,肚子都这么大了,不然还能咋地,反正也不是他家红星的错。”   王芝芝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行行行,别说了,再说我中午饭白吃了。”   饶是见多识广如白学习,也没想到方红星最后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还能完美回归家庭,廖正刚真是现实版的能屈能伸的武大郎啊,大朗精神永存啊。   众人沉默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会说的第一个词语应该不是“妈妈”,而是“无语”吧。   “对了,案子判下来你们发现没?”   “发现啥?”   “我发现宋玉珍运气还挺好哈,幸好当时周耀祖拖着不愿离婚,因为他们的婚姻关系有效,周耀祖被罚没之后剩下的财产全都归她一人所有。”   周耀祖大部分财产都是不义之财,都要充公或者赔偿给受害人,但他以前在矿区的房子,以及用矿区工资买下的方红星大院那间正房,就是周贵家的旧屋,以及旧屋里的一切摆设家什,都属于他的合法所得,是可以被他的妻子和继子继承的。   果真,上天有时候还是善待老实人的,光这两处房产,她和周小军,哦不,宋小军的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你看,婚没离成也是有收益的,要是当时周耀祖爽快离婚,这些财产也就跟宋玉珍没关系了。”周芸芸弱弱地说。   白学习弯了弯嘴角,虽说物质并不能完全弥补宋玉珍母子俩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但跟提前离婚却啥也没得到比起来,有所弥补也是好的。   至少,她不用再那么辛苦的四处打零工干苦力养活儿子了,更不用担心周耀祖哪一天忽然找上门来打击报复。   大家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啊”一声尖叫,说实在的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又继续说了几秒钟忽然感觉,不对劲!   “刚外头是不是有声音?”   “对,我看看去。”李小豆嗖一声就出去了。   酒仙桥大门口不远处,正有几个壮年男人相互推搡着,吵嚷着往这边走过来,李小豆定睛一看,“嘿,咋是潘家的几条龙……哦不,几个儿子?”   “老潘家又咋啦?”   白学习几人也来到门口,九条龙的神情,她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可惜预感来得太迟,没能让她避开——   “白干事啊白干事,你快去看看,我们家进贼了啊!”   进贼?这可是大事!能让潘家人急成这样的更是大事中的大事,白学习正想问他们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潘老五急头白脸地说:“那贼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偷了我家前不久刚买的电视机,那可是九寸的飞跃牌,我排了半个多月的队才抢到的电视机他居然给我偷了,偷了……”   “还有收音机,收音机也没了,停放在院里的大永久也没了,才买一年多还新着呢,我爸平时上工都舍不得骑,就这么没了。”   潘老大的脸色又红又黑又白,还有点绿,咬牙切齿地补充:“家里放存折的小铁盒子连锁带盒子也没了。” 第89章 089:酒仙桥的铁娘子回来了   李小豆连忙问:“存折上多钱?”   潘家几个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到底多钱?还是你们都不知道?”   潘老五:“这咋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亲爹,亲爹存了多少钱都是我们的,我们当然知道!”   “那是多少?”李小豆忽然反应过来,拍了一把脑门,“哎呀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打探你们家的家产,我也不感兴趣,我是寻思问清楚金额,好决定咋处置,要是金额太大咱们街道办也解决不了,懂吧?”   虽说,其实内心是好奇的,酒仙桥谁会不好奇潘文宝攒了多少钱呢?   “都这时候了还怕我们知道你家有多钱啊,还怕我们惦记不成?”仇峰是个急性子,“那你们别来这儿,要报案找公安去,对面,慢走不送。”   “这……这……唉!”潘老大的脸色很难看,下头几个弟弟都闹着说要报公安,可只有他知道,这事不能报公安。   “哎呀大哥你这是咋了,我就说报公安吧你要拦着,说找街道办,这找吧人家又不管,也不帮咱们抓贼。”   老四老五和老六的媳妇儿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全都一致对向潘老大:“我说大哥你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你不会是想独吞剩下的东西吧?”   三年来,潘文宝没少折腾,效果也是杠杠的,从建筑公司手里接脏活累活,慢慢的发展到施工队,已经小有规模,前不久还直接把自己的包工队挂靠到了街道小学下面,摇身一变有了合法身份,赚的钱也是肉眼可见的,先后给家里置办了很多值钱东西,电视机、收音机、自行车……哪一样都是代表财富和地位的大件。   就这么说吧,白学习自己都还没舍得置办电视机呢,结个婚只给老太太买了台收音机。   潘文宝这小老头人全套配齐,还置办下一套大四合院,以后足够九个儿子敞开住的。   前头那些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但房子不一样,这是实打实坐落在眼前的,毛贼就是再怎么偷也偷不走房子,所以几个妯娌都想着以后要怎么分房,怀疑大伯哥有私心想要独吞。   别看九条龙都姓潘,但各有各的心思,以前肚子吃不饱的时候不明显,现在日子好了,那就要抬头喽。   “就是,你不去我去,胆小鬼,咱们家这么多兄弟还怕一小毛贼不成?”潘老五说着就要往对面的派出所去。   “诶诶别,老五你等等。”潘老大看了看街道办众人越来越不对劲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对面的派出所,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我知道东西是被谁拿走的。”   “谁?”   白学习眸光微动,她也大概知道是谁了。   “是……是爸。”   “啥?!”   “咱爸偷拿家里的东西干啥?这不都是他自己置办的吗,想用自己用就行,咋还偷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去给谁……诶等等!”兄弟几个对视一眼,顿时反应过来。   几个儿媳妇也反应过来,还能有谁?这还用说吗?整个酒仙桥都知道的呀!   潘老大家媳妇儿直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拍着膝盖哭嚎:“这丧良心的小娼妇,黑心肝烂肺的小姘头啊,平时骗吃骗喝哄我公爹的钱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哄着我公爹带存折跟她私奔啊,真真是不要脸啊,咱们老潘家真是祖坟没积德啊,咋就遇上这种小……”   “住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啊?”潘老大咬牙切齿。   “我呸!你爸老不修,老不要脸,这么大年纪还养小姘头,凭啥他能做我不能说?就是那小姘头哄他的钱,这次肯定就是搂着东西往人跟前献殷勤去了!”   白学习很是无语,“好好说话,啥姘头不姘头的,很好听吗?注意素质。”   “就是姘头,他们没名没分的住一起,自己也害臊不敢回家来,只敢在外头租房住,他们非法同居你们怎么不去抓他们?他们不要脸,老的不要脸,年轻的也不要脸,这不叫姘头那咱们这些规规矩矩领了结婚证的算啥?”   白学习第一次被怼得无言以对,谁让她就是管发结婚证的,她总不能否认结婚证的法律效力,自己给自己啪啪啪几个大耳刮子吧?这潘文宝做出来的事,真是让她想帮他说几句“好话”都不行。   “大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哈,合着你知道真相一直瞒着咱们?咱爸平时拿点小钱哄哄那小姘头也就罢了,咋能真动家里的根基呢?存折上面多少钱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别以为整个家里就你一个明白人。”   “就是,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里,说出来,咱们去找,找到人看我不撕烂那小婊砸的嘴。”潘老八气得龇牙咧嘴,他还没结婚,自觉被前头几个哥哥占了便宜,家要是被败光了他更吃亏。   “不对,老八你不是请那小姘头帮你找工作了吗?你以前不是张口闭口陈姨陈姨的叫,你知道人在劳动局有关系,就差跪下磕头认干妈了嘛?”   “老六你别胡说!你们都结婚了,就我和老九还单着,我们为自己找条出路咋了?你们把家里好的都占了,自己淋过雨就是撕我们的伞是吧?”   白学习翻个白眼,潘家真不愧是酒仙桥作妖常青树啊,“行,你们要吵,那就自己去找吧,我管不了。”   潘文宝找了个姘头,这事大家都知道,早被大爷大妈们蛐蛐过八百遍了,女方才三十几岁,当他闺女的年纪,长得还挺不错,这样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几个儿子儿媳也防着呢——   主要是防着别整出个小十一来,更别是儿子,自古当父母的都疼爱老幺,老幺生来就是跟九条龙争夺家产的。   可谁知千防万防,谁也没想到小十一没整出来,倒是家被老潘搬空了。   潘老大抱头蹲地,哀嚎一声,痛苦地说:“我爸今早天刚亮就让人回来搬东西,先是自行车,说是他上班要用,后是电视机和收音机,说是他攒的,他要自己享受,我阻拦了,但没拦住,那人是那个女的表弟,说是要搬过去他们租房那边用,我心想东西都是我爸挣的,我也没权利不给他用,再后来我有事就出门去了,等回来发现放存折的铁盒子也不见了,这才着急起来。”   白学习更不想管了,“行行行,你们知道他们住哪儿,自己找去吧,记住别动手哈,有啥解决不了的再来我们这里,动手有理变无理,不划算。”   “再说这些金贵物件儿,动起手来不小心打碎哪个都心疼啊。”周芸芸这么一说,潘家人想要动武的心思顿时歇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白学习还是觉着不放心,“小豆、仇峰你俩跟着去看看,放机灵点。”   余四丽说:“我也去看看!”   好吧,她阅历要丰富一些,跟着去白学习也放心一些。   她先回办公室喝点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腌渍梅子含在嘴里,感觉喉咙慢慢的舒服一些了,这才有时间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梅子是李红梅前两天送来的,她现在在医学院的课程很紧,也很辛苦,几乎是寒窗苦读才能赶上大家的进度,平时没事也不会乱跑,要么待宿舍,要么回家帮忙,偶尔会来看看学习和芝芝。   跟赵德海预料的情况不一样,原本以为随着天气逐渐变热,城里粮食和住房都紧张,滞留知青会很快回乡下,谁知道这俩月越来越多,高考完没考上的也不走了,结了婚的拖家带口来了,酒仙桥多了很多非户籍人口,基干管理难度大大增加。   所以刚才听见潘家进贼的时候,白学习的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幸好不是,但现在的情况又比毛贼进来更让人麻爪,要是逮到现行,双方人马怕是要干仗。   潘文宝真是人老心不老,怪能整幺蛾子!   白学习把亲自统计回来的滞留人口信息整理成册,按照自己的逻辑习惯造册排序,再次核对有无遗漏、重复,忙了不知多久,脖颈都酸了,这才发现,诶,不对劲啊,咋去半天还没回来?   按理来说就是去追钱追物,哪怕是中途有什么变故,以李小豆和仇峰的机灵劲儿,也该回来报个信才对啊。   正想着,李小豆还真回来了,不过是跑得气喘吁吁,一张脸憋得通红的大喊:“白姐,白姐,快,人找不着了,私奔去了啊!”   “慢慢说,不着急。”其他人也赶出来。   “我们跟着去到吉祥胡同,潘家几个儿子砸门,门不开,里头是有声音的,可就是不开门,我们就劝说别着急动武,万一伤到啥不好说,于是大家就在门口好说歹说让他们开门,就是不开,熬了半小时我觉着不对劲,偷偷跑到后窗,戳破窗户纸一看,你猜怎么着?屋里早没人了!”   “有声音是收音机。”   “屋里除了一台唱空城计的收音机,人和钱都不在,我们又四处打听,这才知道他们早就买好火车票,上火车站去了。”   于是,不出意外的,潘文宝跟小姘头私奔了。   这句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就像病毒一样迅速在整个酒仙桥传开,就这么说吧,街道办阻拦的人员还没赶到火车站,消息已经传回了枣儿胡同,两拨人直接在火车站门口来了个胜利会师。   “白干事你们拦住人没?”常大妈一马当先跑上来问。   “我们也刚到火车站,还没见着人呢。”   “哦哦,那我们没来迟,大家动作快点,一起帮帮忙,都去看看老潘这不要脸的玩意儿。”   “好嘞!”   别看大家平时没少蛐蛐他让他身败名裂,但真要让他跟人私奔,该拦还是要拦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这一去,肯定不是去过好日子。   “刚开始看在钱的份上,人家肯定会哄着他,等他身上炸不出油水的时候,保准被撵走,他以后想回书城还一不定能回来,更别说咱们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酒仙桥。”   “老潘真是糊涂啊,耳根子咋就这么软,人家哄几句就真跟人走,真是糊涂啊,糊涂。”   “他这么多儿子,自己又能挣钱,以后老了有的是福,享都享不完,好好的跑啥跑啊,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唉!”   大家一边替他惋惜说他没脑子,一边去分头行动,但人再多也于事无补,因为那收音机的缓兵之计就耽搁了一个多小时,有这时间和准备,就是坐牛车也早跑出二十里地了,更别说是火车,几十号人跟着乱了俩小时,连老潘和姘头的影子都没找到。   跟大家一起灰溜溜回去的,还有老潘跟人私奔的传说,大部分人都说他没脑子糊涂,也有的觉得他是受够了拉扯九个儿子的辛苦,想要寻一个解脱。   “毕竟,养孩子的苦,谁养谁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儿子多,以后有享不完的福,可拉扯这么多儿子,以前要忙吃忙喝,后来要忙娶媳妇儿,现在又要忙一碗水端平,老潘他也是心里苦啊,他没处说啊。”   家里有几个儿子的大爷大妈就一致觉得:“有可能,他可真是太苦了。”   常大妈嗤之以鼻:“他还苦?他九个儿子都是潘文贵帮忙养的,他吃了哪门子的苦?绿帽苦吗?”   白学习:“……”啊,不是,常大妈你可真是,可真是笑死人不偿命啊!   但无论如何,还是同情潘家九个儿子的居多,“说实在的他们别看一个个大小伙子,其实能力可没老潘强。”   “老潘你别看他现在糊涂,其实他特能吃苦,干活也舍得出力,从来不会偷奸耍滑。”   白学习对这些消息听听也就过了,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担心潘文宝会吃亏,就那样猴精猴精一老头,PUA了潘文贵一辈子,临老还能挣下那么大一份家业,他就不可能是傻子。   他比在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精,替他担心?不如先操心自家门口的垃圾有没有按时倾倒吧。   不过,出于负责任的态度,她还是找潘家人好好了解了一下那个“姘头”的情况。   刘惠仙,女,37岁,寡妇,无儿无女,邻省人,丧夫后来书城投奔亲弟弟,这是登记在街道办的信息,跟潘家人说的差不多,但也有邻居说那人不是她亲弟弟,只是表弟啥的,也有的又说不是投奔那家的男主人,而是投奔女主人,女主人是她表妹,反正白学习再去找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当时为了查机械厂食堂间谍,她也去了解过,但因为重心不在她身上,所以并未详细深入调查,现在看来她还是失误了。   “白干事不用自责,她这些证明啥的一点漏洞没有,他们的亲属关系也是盖了他们当地派出所公章的,这谁能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连国家单位的公章都敢作假,是吧?”刘所长居然还挺会安慰人。   “很明显这是仙人跳,估摸着潘文宝挣了钱后在外头太张扬,吹过牛,(TTdB)才被人盯上,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嗐,这种事在旧社会可太多了,多少八旗子弟浪荡公子哥都是被这么做局的。查我们肯定会派人去当地调查,但估计信息也是假的,八成找不到。”   “找不到也没关系,别着急,人应该没啥事儿,就是财物怕是拿不回来咯。”   潘老大着急:“那……那咋整?那可是……可是……”   愣是不说存折上有多少钱,嘴巴比河蚌成精还紧。   刘所长也是好笑:“哎呀行了行了,回去等消息,你们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自己想想法子,找找门路看群众的力量嘛,实在不行就等呗。”   倒不是他推脱责任,而是真的警力不足,就这么几个公安,还要分出人手去邻省调查,他连派谁去都派不出人来,加上潘家人吞吞吐吐的,到底丢了多少钱也不说,大家心里也不太爽。   “那要等到啥时候?”   “等到老潘的钱被花光,他自己就回来了。”   虽然不厚道,但白学习还是笑了,可不就这样吗,最近半年人口流动性大大增强,要找人比以前难多了,更何况是想自己躲起来过清静日子的人,这更难找了。   接下来,高考生领取录取通知书要防备各种幺蛾子、办理各种入学证明防备毫无缘由的卡脖子、转粮食关系和党组织关系,赶在入学前结婚领证的,离婚的,分家的,吵架的……全是白干事需要亲自操心的事,一个能跑能跳神志清楚还猴精的小老头私奔?那都不是值得操心的事儿。   ***   很快,大学入学忙完,确保每一个考上的人都按时走进大学校园,没有任何冒名顶替、家人阻拦、上不起学、买不起火车票之类的风险因素后,白学习终于能歇口气了。   感谢上辈子看的年代剧年代文,酒仙桥在保障入学这块工作上那是百发百中,无一失手。   “去年也就算了,今年别的街道还在出幺蛾子,姐姐考上让妹妹冒名顶替的,撕录取通知书的,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我是真想让他们来找咱学习取经。”王芝芝得意洋洋地说。   白学习笑笑,开玩笑,这些未来的中流砥柱将来可都是她能躺平的支柱,不好好保障,这不是自绝后路嘛?   说起高考的话题,余四丽又开始黯然神伤,倒是寥巧珍没接茬,她一直是默默做事的人,就跟以前的李红梅一样,她今年本来也想考的,但又怕没考上街道办的工作也泡汤,现在见以前的高中同学都考上省内高校,她心里也有点不太得劲。   “对了芸芸,今年的高考战报,好好写,交到区里去,今年咱们必须再评个优秀街道办。”   以前,和平区这么多个街道办里,酒仙桥一次优秀都没当过,从去年开始碾压性的得票最高,今年肯定也要保持,而做事你不能光做,你还得会写,会自己表扬自己。   “得嘞,你就等着吧。”周芸芸弱弱地说,然后又加一句,“过几天我想请假去看病,能批吗?”   闫凤兰听见,大手一挥,“批,前提是要好好写,写出咱们的亮点,一定要突出别人没有的。”   大家高兴得嘻嘻哈哈,白学习趁着松快,站起来拉拉腿,转转肩颈,重活一次她得好好爱惜自己身体。   “对了闫副,过几天我能请个假不?”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转过来,落到她身上。   “嗯哼,我们这不是婚假还没来得及好好休嘛,寻思国庆节想休息几天。”现在还没国庆黄金周的说法,顶多就是当天能上街参加游行,能到文化宫观看一下演出啥的。   “你这几年加班都没能补休,行吧,到时候要是没啥紧急事你就休吧。”   白学习当即给乔成蹊写信,说自己的假期基本可以确定了,现在就等他那边的时间。第一学年乔成蹊一直在阳城,要到明年春天才会回来,寒暑假也不例外,小两口虽说是结婚了,但相处时间反倒没以前谈恋爱时候多,平时忙工作倒是没时间多想,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思念对方。   于是,俩人计划国庆节的时候出去旅游一趟。现在“旅游”还是很不时兴的字眼,大家的日子依然在扣扣搜搜为一口吃的,压根没人提这个词。白学习已经想好了,以后每年都抽时间出去一趟,今年就先计划去庐山。   《庐山恋》马上就要上映了,提前去看看,省得以后随着电影热映旅游热的时候到处都是人。   把信写好,寄出去,白学习也没闲着,又把最近的工作计划捋了一遍,这才下班。路上遇到卖西瓜的老汉,这季节的大西瓜,都不用挑,随便拿一个,回家切开保准又甜又沙。   卖西瓜的大叔穿着一件短短的汗衫,打满补丁,脚下穿着一双草鞋,大夏天的脚后跟都是皲裂的,他一边闲聊一边手脚利索地把西瓜捆到白学习的车后座上,确保一路不会掉。   嗯,要是掉了,那白学习是会哭的,这种痛苦但愿一辈子也不要体会到。   “对了姑娘,你们养着鸡鸭没?”   白学习以为他是要推销自家鸡蛋鸭蛋啥的,“没,您有新鲜的我也能买点。”   看得出来大叔条件不好,进一趟城不容易,卖东西也是躲在小胡同里偷偷摸摸的,反正她和老太太每天雷打不动四颗水煮蛋,跟谁买不是买?   “没,我家儿媳妇坐月子,鸡蛋刚够她吃,我也没得往外卖的,主要是我这里有点虾爬子,你要是养着鸡鸭可以拿回去喂喂。”   白学习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他身后藏在拐角处的一个铝皮桶,上面还蒙着一件黑色的旧衣服,隐约能听见“噗通”“次啦啦”的声音。   “这是我儿子昨天在小河沟里下的网捞到的虾爬子,我寻思带进城里来看能不能换几个钱,给小孙子买点零嘴吃,谁知道城里人也不爱吃这个,没肉,还一股子土腥味,我回村老远老麻烦了,不想再带回去,你要的话就三毛钱全给你,拿回去喂鸡喂鸭都行。”   白学习揭开一看,哎哟,全是接近一个巴掌那么长的小龙虾!!通红通红的,钳子又硬又红,背壳饱满而坚硬,还有点青灰色,一看就是在自然水域里生长很长时间的,这在后世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东西。   市面上卖的小龙虾她买过几次,要么是人工喂养催熟的,网上一会儿说喂激素,一会儿说喂这个药那个药,要么是臭泥沟里养大的,简直是活动的细菌繁殖体,她买过几次就不想吃了。   但现在眼前的可是没有喂过饲料也没有农药重金属超标,白学习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美食的不尊重,“成,您带桶一起卖我吧,三块钱,咋样?”   她是觉着三毛钱买满满一桶纯天然小龙虾于心不忍,想多给老汉一点钱。偏偏老汉以为她想占便宜,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年头主要是工业品贵,这样的铝皮桶一只也要好几块,老汉这只用得很旧了,但也不影响使用,他一点也不舍得“给”白学习。   “行吧,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这里离王芝芝家不远,白学习跑她家借来一只水桶,将小龙虾全部倒进去,用一块黑布蒙上,绑在后座上,叮呤当啷往家赶。   进门就喊人,“奶,奶,咱们今晚吃好的,你上次泡的梅子桑葚酒还有没?”   老太太正闭目养神,“吃啥啊,还得配酒?”   “麻辣小龙虾。”光想想那滋味,白学习的口水就抑制不住了,仿佛一百年没吃过麻辣小龙虾了,谁懂啊!   “咋买这么多虾爬子,得十多斤了吧?”   “嗯呐,你就等着吧,不好吃我赔钱。”   老太太皱眉,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也吃过,那年头饿啊,又没吃的,抓到螃蟹小鱼小虾啥的都是直接水煮就吃,那味道怎么说呢,除了有点肉,就是腥,仿佛泥土里刨出来的土腥,肚子里还有肠啊肚的,心啊肺的,血呼啦的恶心,她觉着还不如啃树皮吃观音土呢,至少这些人家“干净”。   “您别皱眉,快帮我削几个土豆,胡萝卜,莴笋,我全买回来了。”   都是应季蔬菜,便宜还新鲜,三两下洗干净切成长条备用。比较费时的就是清洗小龙虾,白学习为了吃得干净些,直接用家里洗鞋的刷子,“唰唰唰”不遗余力,把每一只小龙虾的里里外外前面背面洗刷干净。   老太太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这是新刷子,还没刷过鞋子呢,您看刷毛都还没劈呢。”   嫌弃,还是嫌弃。   这么大动静,周围邻居们自然要来看看,“嘿,学习你洗这些虾爬子干啥,吃啊?”   “那当然,总不能是洗干净当宠物养吧。”   胡大妈嗤一声,心说学习这丫头这两年说话是越来越呛人了,真不中听,刁钻丫头吃的东西也刁钻,这种虾爬子喂鸡她都怕鸡消化不良,还人吃?还洗这么干净,真是瞎讲究。   严大妈也猫在门口说:“哎呀学习啊,我看你们平时也不缺肉,咋还吃这个,这玩意儿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其实没肉,还腥。”   “清炖不好吃。”   “浓油赤酱谁家舍得浪费啊。”   石兰省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内陆省份,鱼虾不多,所以人们对它们吃法的开发程度也不高,反正清炖和浓油赤酱都不好吃的东西,那就是真不好吃。   其他人也觉着白学习是瞎折腾,心说她要么就是馋坏了,要么就是小孩心性,瞎折腾,你看你看,她还把虾头给掐了,从虾爬子身上抽出一条黑黑的线,这到底是做饭还是绣花啊?   可大家看着看着吧,就闻见她们厨房里发出“刺啦”一声,一阵强烈的大葱和蒜瓣爆炒激发出的香味,所有人下意识开始用鼻子吸,猛猛吸。   “肯定有花椒,这味儿就是花椒我跟你说。”   “还有香叶,八角,这又是要做涮锅子了吗?你们还真别说学习做这个真有一手,我可听说了,就这么一个锅底,就是涮鞋垫儿都好吃。”   然而,没多久,白学习没涮锅子,她把那些只剩半截身子的虾爬子往锅里一倒,一炒,还往里加了土豆、胡萝卜和莴笋……再然后,就听见祖孙俩“呲溜呲溜”的声音。   胡大妈咽了口唾沫,哎哟喂自己这嘴巴真是不争气,“学习啊,你们吃啥呢?”   “闻着还怪香,虾爬子这么炒好吃吗?”   “好不好吃自己做一顿不就知道了。”老太太吃得可起劲了,她还嫌学习给她剥现成的虾仁不过瘾,非得自己唆。   这一唆,把麻辣鲜香的汤汁儿吸进嘴里,再把饱满鲜嫩的虾仁唆出来,嚼吧嚼吧,配上吸饱了汤汁儿的素菜,就着自己泡的酸甜可口的果酒,老太太觉得,自己人生真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以后再遇到还买,多买点。”   白学习抽空附和两句,她的手和嘴巴都忙不过来,“可惜成子不在家,他肯定也喜欢。”   “下次他回来,你提前买一点,他在外头吃得简单,回来就要多吃点好的补补。”   白学习本来想给他留点的,毕竟处理干净也还有八.九斤,但这东西就是吃个新鲜,压根放不住,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放坏了更可惜,不如就等下次再给他做吧。   她们吃完,白学习又把单独留出来的两份送到李红梅和王芝芝家,正好每家都能得两斤左右。   不多,让她们也尝个味儿,至于白天天,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白学习就没给。   第二天一到单位,王芝芝少不了要拉住她叨叨一顿昨晚的小龙虾多么美味多么合她胃口,又说自己今天菊花残,要找白奶奶要几粒清火丸吃吃。   俩人正说着,忽然门口传来一声:“白干事?”   白学习抬头一看,怔了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宋同志?”   “对,是我,宋玉珍。”大半年没见的宋玉珍,脸还是那张脸,就连发型也没变化,但气质却不一样了。   “白干事方便说两句话吗?”   王芝芝连忙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把办公室留给她们。   白学习想给她倒杯温开水,她摆手:“白干事甭客气,我今儿来就是专程感谢您来的,感谢您一直照顾我的自尊心,直到我走都给我留了面子。其实他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有的人就是喜欢看热闹,就喜欢在我跟前漏出一句半句的,我宋玉珍也不是傻子,他们或许有好意,但更多都是想看看我这个外地女人的热闹吧。”   “白干事几次去找我,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你的欲言又止我都懂,但没办法,我那时候还对他抱有幻想,觉着只要我能怀上孩子,我们就还能过下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小军的主意。”   接下来她没说,但白学习也懂,“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以后好好把小军抚养长大,你也要把自己身体调养好,将来多顾他几年,你说对吗?”   宋玉珍红着眼,点点头。   “对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这边的房子我也不打算留着了,我想卖掉,是不是要来你们这儿登记?”   白学习不意外,“行,待会儿你去找王干事登记,先把屋里需要的东西收走,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我们就成,要是有合适的买家我们会联系你过来办理手续。”   “里头的东西我也不想要,我下午送去废品回收站看看能卖几个钱吧。”   白学习忽然灵机一动,“那些旧物你全都要卖吗?”   “对,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全给你吧,反正也不是啥好东西,好的都被没收回去了,剩下都是不值钱的。”   白学习立马说好,但她也不是全要,等下班就去看看。   宋玉珍是个很爱干净的女人,即使自己不住,她也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把那些旧物一件件擦洗干净摆放整齐,以备白干事挑选。   她这么认真,白学习倒是不好目标太明确,她用眼睛好好“看”了一圈,一眼就发现那个散发紫光的瓷枕,其它的就是一般货色,不过她还是随意挑了一对花瓶搭上,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点钱你拿着,就当是卖废品的钱。”她递过去二十块钱。   宋玉珍没要,“要不都是些破烂我还想全部送给你呢,这三样你不嫌弃就当是我对你的感谢吧,以后来到阳城,记得去阳城煤矿找我。”   “小军这孩子,对谁都淡淡的,听说周耀祖被抓后,他忽然说要谢谢白姐姐,我估摸着他心里是知道你的好的,只是不会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能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白学习把东西收好,想了想,“我有个建议,你可以听一听。”   宋玉珍坐直身体,“你说。”   “是这样的,你有厨艺,以前又在大煤矿大食堂工作过,不知道有没有考虑过重操旧业?”   “我也想过的,总打零工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后小军一天天长大花钱的地方更多,我总不能坐吃山空,但现在工作太难找了,我当初卖掉食堂工作想再回去是不可能的,唉。”   “你完全可以出来外面干,不用再回大食堂。”白学习心说距离改开也没多久了,现在开始有不少人偷偷做点小生意,像后头十二号院的焦大妈,她最近就跑火车站附近悄悄卖烤土豆,不贵,背着一二十斤生土豆,拖着个十来斤的煤炉子,一天也就卖一块多钱,这还不是净利润。   像她思想活泛的人也不少,有的去黑市上偷偷卖点自己烙的饼,自己煮的盐水花生,自己煮的茶叶蛋,全是辛苦钱。只要不过分,其实街道办和打办的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像周耀祖和周贵那么胆大包天的实属少数。   就连潘文宝都知道要把自己的小生意挂靠到集体经济下面,其实宋玉珍也完全可以这么干。   果然,宋玉珍来了兴趣,又追着问了几个自己最在乎的问题,白学习全都耐心地回答她,“我最近正在打算筹备一个点心门市部,就是赵福记,你知道吧?”   宋玉珍连忙点头,赵福记里头的赵盼圆,当年跟她家小军也算有点渊源,知道赵盼圆的经历之后她更心疼她,更何况前不久赵盼圆还把她儿子那个白玉马吊坠送给小军,说是给他留着做个念想。   她一开始都不敢要,那可是她儿子赵福瑞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赵盼圆才是那个最需要念想的母亲,但她说希望小军的人生能像那匹小白马一样矫健飞翔,那也是她对福瑞最大的期盼,所以她才收下。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先别卖房子,可以租,等到小军放寒假,你再带着他过来看看,到时候干不干、怎么干全看你自愿,绝不勉强。”   不知道为什么,宋玉珍就是相信,白干事不会害她,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注她、帮助她。“好,我等你消息。”   孩子还上着学,她也不放心,交接清楚之后第二天就赶回阳城。而白学习拿到瓷枕后也不等信什么时候能寄到,第一时间给乔成蹊打电话,让他最近有空的话回来一趟。   俩人说好周末回来,白学习就去找胡大妈,请胡大叔帮忙抓点虾爬子回来,她给钱。至于味道嘛,可以来点麻辣的,再来一个蒜蓉,到时候蒜蓉的汤汁儿再下点面条,绝对美美的。   “邻里邻居的哪能要你钱,咱们不亏心嘛这,你叫一声大叔大妈,就不能收你钱。”胡大妈笑得露出牙花子,客气话倒是挺会说。   白学习也不想欠她人情,“你要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   “诶诶好,你这孩子真是客气。”   当然,白学习也不会多给,就照着那天给那老汉的价格还略高一些,三毛钱十斤,说好周天上午去抓,中午之前送到家,要是能抓到二十斤那是胡家本事,白学习也愿意给六毛。   胡大妈喜笑颜开,嘴巴都快咧到耳后跟了,严大妈像个幽灵似的寻摸过来,“诶老胡家的,我以前在乡下也是摸鱼抓虾一把好手,能跟着你们去看看不?要是能抓到也能给我家菲菲解解馋,孩子馋肉很久了。”   似乎是怕她不信,严大妈继续说:“我老家在大水库旁边,我们从小就在河边长大的,摸鱼抓虾真的很在行,也就是现在没这条件,不然不会荒废了手艺。”   胡大妈一脸警惕:“嗐,老爷们的事我哪知道,你这一个寡妇人家跟着他们去好说不好听的,要是不小心被你拿到啥把柄,勒索个百八十块的……哎哟喂,咱们小老百姓可满足不了你这么大的胃口。”   严大妈脸一僵,只能又把脸缩回去,厉害她还是知道的。   胡大妈可是跟她最不对付的,还想再趁胜追击阴阳几句,忽然见门口走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同志。   老的她认识,是咸菜组被人叫“秦奶奶”那个,做咸菜很有一手,此时正笑得见牙不见眼,皱纹都像熨抻展了似的。   年轻的看起来跟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皮肤更黑一些,也更精神一些,眉宇间有种很“硬”的气质。   是的,胡大妈没念过书,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就觉得这个年轻女同志很硬。   秦奶奶大声问:“白干事在吗?”   白学习一回头,看见年轻女人的脸怔了怔,这是……秦金兰? 第90章 090:两具被饿死的尸体   秦金兰真的回来了,带着一个行李包,一些滇南省特产,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一双沾着红泥土的布鞋,辗转牛车、班车之后,挤上火车,如同这些年每一个嫁到乡下的姑娘一样,回来了。   秦奶奶必须把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白学习,问清楚闺女能出门、不用避着人后,立马直接把人带到枣儿胡同来。   “怎么样,我俩长得像吧?”秦奶奶骄傲的挺着胸膛。   “像,真像,一看就是您闺女。”五官很像,但气质上的差异很明显,秦金兰眉宇间有股坚毅之色。   “那是,我就说我俩只要站到你面前你保准知道。”傲娇,得意。   白学习也笑着附和小老太太,让她高兴高兴,只有她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骄傲,这么自豪,要换她也骄傲。   “白干事你好,我叫秦金兰。”秦金兰的五官和秦奶奶真的很像,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坚定、从容的光芒,似乎什么困难在她面前都不是事儿。   “你好,秦金兰同志,我叫白学习,很高兴见到你。”白学习伸手,重重地握了三下,又三下,再三下,要不是为了保密她还挺想跟她来张合影留念呢。   毕竟,将来她要是改变命运上了电视,称为纪录片主角,那白学习就是跟稀土研究主要奠基人合过影的人啦。   不过,只能想想。   “金兰啊,我记着是叫金兰是吧?”胡大妈凑上来,忍不住好奇地问,“去了滇南是吧?在那边咋样?”   “还行。”   “在农场很辛苦吧?看你都黑了不少。”严大妈说,她是真的觉得秦金兰黑黑瘦瘦的不好看,没她家春花好看。   “还好,都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不知不觉的,秦奶奶的腰背更直了。   严大妈连忙问:“那你男人呢?”   “没了。”   严大妈惊呼一声,“那你……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这么……你还年轻啊,可别想不开。”   秦金兰低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严大妈却势要以过来人之姿给她做思想工作:“大妈给你说啊,这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过去的就过去了,赶紧趁着年轻给自己找个好人家,有了婚姻有了儿女才有归宿,不然那都是在外头飘着,无根的浮萍,不长久的。”   “你严大妈我当年就是想不开,偏要替那死鬼守节,一个人给他养大儿子闺女,结果儿子成了短命鬼,现在闺女也走了我的老路,我当初啊就是心善,心软,觉着给男人留个后,给他走得安心一些,但男人呢?你放眼望去,整个酒仙桥,哪个鳏夫不是老婆刚死就到处相亲找对象的?女人可以为男人守,男人可是巴不得换个新老婆的。”   秦金兰神色淡淡的,随便敷衍两句。   众人解读为:还是放不下前夫。   胡大妈说:“以前结婚也就结了,但这么些年你咋也不回来看看,你妈念着你啊,前年得阑尾炎的时候,住院也没人照顾一下,你这孩子别怪大妈我多嘴,不该啊。”   “是啊,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咱们也不是要存心说你,以后还是多回来看看,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在大家心目中,秦金兰就是一个为了乡下男人可以弃寡母于不顾的女儿,这么多年钱见不着,人也见不着,简直可以说不孝,一时间七嘴八舌都劝她多回来看看,多想想母亲的不容易。   秦金兰这次是真红了眼,心里酸酸胀胀的,塞的全是愧疚。   “得了得了,你们少说两句,我闺女一切以下乡为重,她就是十年不回来我也不怪她,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又不是拴我裤腰带上的小猫小狗我走哪儿跟哪儿,你们看看这些可都是她在乡下自己种出来的小玉米棒子,就拇指这么大,可甜可糯啦,还有这个大木瓜,黄灿灿的,也是她自个儿种出来的,咱们城里长大的孩子,连韭菜麦子都分不清,但她去了乡下几年就学会了种地,就能自己养活自己,将来要是美帝和苏修打过来,靠的还得是她们这些能养活自己的农民,上前线的解放军也得吃粮食吧?那粮食可是他们种出来的,农民光荣啊,实在是太光荣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荡,压根没人怀疑她闺女是不是种地的事儿。白学习心里竖起大拇指,这秦奶奶可真别说,是有点演技在身上的。   “没说不光荣,我们是说她这脸你瞅瞅,晒得黑红黑红的,也不好看嘛。”   “怎么不好看了?这是社会主义大道的金光照的!”   严大妈一脸同情:“你就逞强吧,我懂你。”   “你懂个屁你懂,真把你能的。”   白学习憋笑,要是能说,秦奶奶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闺女是个好同志,但她不能说啊,秦金兰是进入426项目之后第一次回乡探亲,像她这样的同志说不定还有不少,长时间不回来一来亲人互相思念,二来太过反常容易引起敌方怀疑,就这么每年回来探亲一两次更说得过去。   她这次回来也是一种尝试,如果可行的话将来其他人员或许也能正常回来了。   “哎呀这闺女啊,还是不能远嫁,尤其不能嫁乡下,咱们在城里再困难吧,出门就有公共汽车,我听人说老周家的闺女插队时候嫁到乡下,哎哟喂,都多少年了愣是没回来一次,去年她妈不在了,骨灰都埋了,头七都出了,她才回到家,一口气直接哭晕在家门口,说是她在乡下交通不方便,出门上公社办个事都得走一天,邮递员半个月才去一次他们村,这不就把消息给耽误了嘛。”   “远的不说,就说现在街道办的余四丽,也是在乡下结的婚,现在又考到街道办去当临时工,她男人和孩子都还在乡下呢,听说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她娘家人意见很大,说她吃娘家喝娘家的不给一分钱只知道扒拉乡下人,哎哟喂她几个姐姐妹妹明里暗里没少说难听话……是不是啊白干事?”   “这我可不知道,你们少说几句,快放金兰姐回家去吧。”   秦家母女俩走了,但三号院热闹不减,唠的还是余四丽家。   “说来余四丽跟你们街道办副主任王刚还有点沾亲带故,王刚的儿媳妇余梅是她的堂姐,两家人是正经亲戚。”   白学习“哦”一声,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但王刚估摸着是有点恨屋及乌,对余四丽可一点不讲亲戚情分,白学习在厕所里听见余四丽就因为喊了他一声“王叔”被他训了半小时。   “余四丽家和老余头家真是反着来,余四丽家啥也没有,一年怀一胎,一生全闺女,老余头那可就厉害了,一声不吭,过两年生一个,过两年生一个,全是儿子。”   “要不咋说上头老太太偏心他家呢?都是儿子,大儿子家只开花不结果颗粒无收,小儿子家全是带把儿的,这不偏心不行呐。”   “也不能怪老太太偏心,你想啊,余四丽她爸妈那就是一对懒蛋,蛇爬到屁股底下都不带挪一下的,再看老余头,虽然狂是狂了点,讨人厌是讨人厌,但人家勤快啊,活该人家能挣出家业来。”   对于勤劳肯干的,大家还是一致表扬,这是劳动人民的共识。   一直旁听从未出声的白万富叹气:“余四丽家一溜儿全是闺女,想到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这哪还有心思勤劳肯干啊?你累死累活挣下家业又咋样,将来还不是要被闺女带到娘家去?”   常菊香也说:“可不是,这没儿子啊,就是没有奋斗的动力,你白搭啊,还不如自己轻松一点,能吃饱就行,反正人生短短也就三万天,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大部分人还是认同的,但白学习却非常不爽这种自以为是的摆烂,真的这纯粹是摆烂,跟躺平还不一样。   “别人快活一天是一天那叫享受生活,叫活在当下,余四丽的父母那叫不负责任,他们倒是快活了,他们那些未成年的闺女咋整?”都不说对成年孩子的托举了,未成年你好歹要养到自食其力吧?   白学习是知道的,余四丽跟姊妹们吵架就是那老两口害的,他们让下头的妹妹去找四姐要学费,四姐也没钱啊,她也要养自己的孩子,四姐不给,小孩就学着父母私下里的埋怨,骂四姐吃家里用家里的,是白眼狼。   说来说去,姊妹之间关系不好,都是父母不做人害的。   常菊香委屈巴拉:“那不也是没办法嘛,他们也是普通人,能力就在那儿摆着,就像我跟你爸一样,我们也想给你们好生活,但我们没办事啊,要怪只怪我们没本事,命苦啊。”   平时的私人恩怨暂且不提,但此刻,现在,严大妈是非常赞成白干事的话,接茬怼回去:“知道自己没能力还故意生那么多,这是赌命赌失败了吧。”   “嘿我说严大妈,我家的事你多什么嘴,管的闲事宽,烙的馍馍酸,自己还敲诈勒索差点蹲笆篱子呢,哪来的脸说别人。”   “你对号入座干啥,我说的是余四丽她爸妈。”   白学习懒得管她们的口水仗,她忽然发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认为没儿子就能摆烂,认为这是值得同情的天经地义的事?看来,自己在基层的工作还是没做到位啊。   ***   没两天,乔成蹊风尘仆仆赶回来,也没着急吃小龙虾,还在锅里闷着呢,妻子说有要紧事,他要着急,“你说你得到个什么东西,很要紧?”   看见白学习抱出瓷枕的一瞬间他都呆住了,“这是……”   “嗯,算是宋玉珍送我的,周耀祖被枪毙,她从他那里合法继承来的。”   怎么说呢,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不知不觉间以如此曲折的方式得到这个瓷枕,她当时甚至想过有隐身术的话穿墙进去偷,都没想到会如此“曲折”。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感激宋玉珍了。   瓷枕被洗干净,是一个规则而圆润的紫色长方体,长二十八公分,宽十四公分,高十公分,正面是一整幅的童子献寿图,四面分别有牡丹富贵图和“福”“寿”两个大字,以白学习浅薄的审美素养来说,好看。   以她的特异功能来说,那层紫色光圈应该是个好东西。   乔成蹊打开自己的全套工具,里里外外研究了半个多小时,修长的手指戴着手套,轻柔地抚摸在瓷枕身上,仿佛是不敢亵渎的神器。   屋子里太安静了,白学习不好打扰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这几个月在外面风吹日晒,他的皮肤黑了很多,吃的不如家里,脸上棱角也更分明一些,更好看了。   这样的颜值,如果不是非得干这行的话,考个电影学院啥的以后也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叔圈天菜老艺术家啥的。   嗯,他的路,很宽。   乔成蹊却一无所觉,“宋玉珍有没有说是周耀祖从哪儿弄来的?”   “六十年代旧货市场收的,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跟着煤矿上的师傅学开车,在路过河北省一个旧货市场的时候看见,觉得可以买来送给他师傅当枕头,巴结巴结,谁知他师傅没看上,就一直闲置下来,这几年他重新开始收旧货就顺带拿到书城来,找过好些人来看过,人家都嫌弃紫色不好看,不要。”   老百姓都知道说“红得发紫”,其实,这个瓷枕从外形上是相当好看的,但就是那种含蓄的紫色,跟红色有点像,而红色又总会让人想起血呼啦的东西,你说哪个好人会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枕头血呼啦的?胆子小的要吓出心理阴影呢。   乔成蹊却说:“这是定窑,从款识来看是北宋定窑的瓷器。”   “定窑,我记着上次你跟我说过定窑最有名的白瓷,对吧?”   俩人没事的时候一起看书,偶尔也会交流几句,只是白学习真不是这块料,书房里那些大部头她捡起又放下捡起又放下,每次只看个开头就能把自己成功催眠。   “对,但也有少量的酱釉、黑釉、绿釉器,也就(WiOp)是行内人说的紫定、黑定、绿定。”   “你看,这个紫色很特别,不全是红,还稍微有点偏酱色,对不对?”他指着瓷枕的正面,循循善诱。   白学习点头。   “其实这个紫色很特别,它是釉色发红的一种表现,需要釉料内的含铁物质达到一个非常高又非常巧妙的程度,还得保证釉层很薄,对窑火的温度要求也更高,需要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才能烧出这样精妙的颜色。”   “定窑不是基本都属于皇宫中官用制品吗,底部的款识就只有一个‘藥’字,还都快看不清了,又是什么意思?”   乔成蹊把瓷枕翻转过来,“这是‘药’的繁体字,周围还有摩擦破损的痕迹,前后各一个字的位置,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尚药局’三个字,因宋代宣徽院下设六局,其中尚食局掌管膳食之事,尚药局掌管和剂诊候之事【1】,这应该是尚药局内用于给皇亲贵族做针灸治疗时的瓷枕,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流落在外,又被人为毁坏过款识。”   “所以,这个瓷枕其实是宋代定窑中少见的紫定珍品,价值很高,非常高。”   白学习深吸一口气,“确定吗?”   想起以前两次他都不是很确定,要仔细找钱师傅请教,要翻很多书才能确定,她还有点紧张。   “确定,因为我前不久才听我们顾教授说他以前在河北定州一带收到一个带‘尚食局’款识的莲花碟,现在就在那边的博物馆里陈设着,我特意向他请教过。”   乔成蹊是一个很保守的人,如果他说确定,那就百分百一定是啦!   “那这样的能算珍稀文物吗?”   “不算,但也很值钱了。”   白学习要的就是这句话,这就是她冒着恶心去劝架的福报啊,她可真是太喜欢了!这样的捡漏多来几次,那她发家致富躺平的人生目标就能实现了。   “我也是这次才听顾教授说起,在港城和国外,定期会有一些拍卖会,很多喜欢收藏文物的人愿意花大价钱购买,咱们现在不急用钱,你可以再等等。”   白学习也是这么想的,这次的紫定瓷枕跟以前的任何一个漏都不一样,这件东西的价值更高,她也觉得可以再等等。   “但咱们家里也没啥能藏大件儿的地方,你看能不能帮我跟你的小黄鱼一起妥善保管?”   乔成蹊顿了顿,打算说实话:“小黄鱼我藏在杨晖阿姨那里,她住山里,人迹罕至,但也不一定就安全。”   白学习想了想,“那她有地窖吗?”   “有,面积不大。”   “要不,咱们找她挖个地窖吧?杨阿姨的人品我们都信得过,能不能跟她商量一下,咱们专门挖一个地窖出来存放这些值钱的东西,安全性上咱们可以参考你们去考古挖掘的那些地洞啥的,里头专门做防水、防火、防虫,这样就能专门锻造一个独属于我们的小型收藏室,怎么样?”说到后面,她难掩兴奋。   毕竟,看过末世囤货文的人,谁能抵挡得了一个储物空间的诱惑?穿越大神没给她这个金手指,那她给自己造一个,也行。   说实在的,她那几条大黄鱼放灶台里头也有点年头了,想欣赏一下,或者检查一下还在不在,都需要把灶台拆开,很麻烦,动静太大也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她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哪天乔儒林和周敏如回过神来,以牙还牙的话,自己捡漏这些年的东西就不安全了。   她吉祥胡同的房子,目前也是租户在住,远离自己视线更不安全。   “你信得过杨阿姨?”   “我信得过你,你信她,我就信她。”   乔成蹊后头滚动,“好。”   俩人一拍即合,乔成蹊吃过一顿风味独特的小龙虾后,马不停蹄骑车直奔西山,也不知道跟杨晖怎么商量的,他当天晚上没回家,直接在那边干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早又要坐火车赶回阳城。   “这种活计,找谁都不安全,只能自己干。”老太太说,“解放前那几年,咱们这一带就出过,有几个泥瓦匠白天做泥瓦匠踩点,晚上去偷东西,好些人家都遭殃,你别看有些人老实巴交的,可不是真老实。”   白学习笑笑,她现在真的不信谁是“老实人”的话。   “对了,那个小姚,就每年给咱们送菜那个小姚,今早在胡同口看见我出去上厕所,还专门跑来跟我打招呼,说是怀上了。”   姚晓丽自从嫁给杨强后,不仅能当家做主,给婆婆撑腰,坚持供小姑子上高中,现在还怀上了。   “那杨威家还不得气死?”   “可不是咋地,以前那寡母口口声声骂小姚不会生,离婚还要退彩礼,后来自己儿子当搅屎棍被抓现行,她还是到处败坏小姚名声,说小姚不会生留不住男人,现在好了,人家转头换个人就怀上了。”杨老太就是那种明明自己有错打死不认,无论如何也要往对方头上踩一脚,仿佛这样就能找补一下似的。   “嗐,杨老太这两年就没安生过,姚晓丽怀孕她更是着急,中午我就听人说她到处托人介绍对象,别的要求没有,不管哪里的户口,也不管年纪多大,带没带孩子,只一个,能生儿子。”   白学习被胡大妈这一嗓子吓一跳,她们祖孙俩聊天,她到底在窗下听了多久啊?这大杂院真是放个屁都瞒不住人。   胡大妈一嚷嚷,其他家也有人凑过来,很快将白家围在中央。   “还没死心呐?还对象,真是想得美。”严大妈愤愤不平,“上次他妈还来找我,想让搅屎棍跟我家春花认识认识,话里话外说我家春花是寡妇,他们不嫌弃,只要春花能生儿子就成,我呸,我还嫌弃他们家呢!”   “我让他们撒泡尿照照自己,他们真是不知道自己名声有多臭,前几天我听人说杨威还上医院看皮燕子呢!”   严大妈怨念这么大,是因为她自己也被杨老太嫌弃了,说她这样有敲诈勒索前科、差点蹲笆篱子的丈母娘,是不能常来往的,让她以后就带着孙女菲菲住枣儿胡同,没事别过去。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她找自个儿闺女、菲菲找自个儿小姑还得经过她同意?她杨老太算哪根葱?!   “她儿子皮燕子怕是保不住喽,以后拉屎都成问题,还想找媳妇儿,我劝她枕头垫高点儿,梦里啥都有。”   “嗯哼,你们几个老娘们好好说话,还有孩子在呢。”管院一大爷提醒道。   白天天等几个孩子也正蹲游廊上听得津津有味。   “都回去回去,小孩听啥听。”   “我们不听搅屎棍的,你们给我们讲讲潘文宝潘大爷私奔的事呗?他还能回来不?”   “这谁知道,回不回来的也跟你们没关系。”   “有,我跟张小丫打赌,我赌他不能再回来,张小丫说他三个月之内还要回来,我要是输了就要帮她做一个学期的值日,这关乎到我的切身利益。”   众人大笑,“就这点事还切身利益呢,你们可拉倒吧。”   “都半个多月了,公安一点消息没有,肯定就是不会回来了。”   “我看也是,他带走了存折,那上面的钱就是躺着也能让他吃香喝辣吃半辈子,还回来给儿孙当牛做马干啥呀。”   这句话,得到爷爷奶奶辈的一致认同,“就是,我要有那么多钱我也想跑,这带孩子是真累啊,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吃喝,人情往来还得我们扛着,养儿子干啥,都是债啊。”   ***   潘文宝私奔的热闹闹了一个多月,渐渐也就淡了,街道办却迎来另一件大事——   紧赶慢赶,披星戴月,赶在1978年入冬前一周,柳树胡同的“酒仙桥赵福记点心专营门市部”正式开业。   现在人手多了,跑腿的活再也轮不到白学习,她终于在工作三年之后成为了那个能指使人干活的白干事。一大清早,李小豆和仇峰带着孙正义底下的余四丽,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九点钟开始正式上班,白学习亲自过去放了两挂鞭炮。   “本来赵主任要亲自过来的,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得了吧你就甭给他找补了,人家看不上咱们这小本生意,我还不乐意他来呢。”赵盼圆一点也不客气,知道咸菜组、点心组和炒货组他都插不上手,赵德海就不乐意管她们一群“老娘们”的事,全推给白学习。   “这几年谁是真给咱们办事的人,咱们门儿清,他有本事以后也别管咱们。”另一名点心组成员说。   “行了行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你们在火车站这个点是咱们酒仙桥的门面,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酒仙桥,可别把平时的闲散脾气带过来,什么家长里短的收一收,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样子。”   “放心吧,我们绝对不给酒仙桥丢脸。”   孙如萍默默地收拾柜子里的东西,偶尔抬头看白学习一眼,手下动作倒是不停。   门市部其实很大,点心门市部只占了四分之一不到,就这也足够摆上整整三排玻璃柜子,柜子里头是整整齐齐的漂亮点心,有像花朵一样的枣泥饼,圆溜溜胖乎乎的绿豆饼,做成长方形小金条似的南瓜饼,还有雪白的一方方的桃片,当然更有全民皆爱的重油重糖桃酥!   平时大家去商店里买点心,人家都是装在大铁皮盒子里,顾客看不见,要多少由售货员铲或夹,有的点心十分酥脆,售货员没耐心一下就给夹碎了,但即使碎成渣你也得付钱,不然售货员可不干,虽说味道吃起来是一样的,但完完整整的看起来赏心悦目啊,碎渣它没有情绪价值啊……更有甚者,售货员看人下菜碟,穿着不咋样的就专挑碎的给你,认识的熟人就专挑完好无损的给。   花一样的钱和票,买到的东西却天差地别,这换谁心里能好受?   现在的赵福记点心就不一样了,人家各种种类的点心全都码放整齐地摆在柜子里,像一座座精致漂亮的小山,顾客站在外面一眼就能看见,隔着玻璃柜用手一指很方便,装的时候也很用心,有盒装也有散称。   盒装都是半斤一盒,工人提前戴着手套装好的,外头用稍微硬挺的纸盒子方方正正固定好,里头垫上一层干净的专用油纸,干净卫生极了。纸盒子上还请酒仙桥内部的印刷小组印着“酒仙桥赵福记点心”字样,颜色也喜庆,带出去走人情送礼特别体面。   散称则是售货员戴着手套,当面要多少称多少,轻拿轻放,尽量保持点心的完整性和美观性,要是不小心弄碎了,那就等快下班的时候便宜处理,大家也都是乐意买的。   而称点心的活就暂时交给孙如萍来做,她话不多,但做事认真,手脚也干净,头发指甲从来干干净净,也知道戴手套,卫生习惯比其它几名妇女好多了。   “怎么样,这边的工作能适应吗?”   前不久孙如萍上班的时候,急性肠胃炎发作,她愣是一声不吭,直到痛得冷汗直流大家才发现,可就是这样她也坚持轻伤不下火线,不愿去医院,只找刘红医拿了点药吃,说想多挣点给孙老汉买个轮椅。   秦奶奶见她实在是想照顾孙老汉,也乐意照顾孙老汉,就主动找到白学习,让她干脆就把孙如萍调到点心门市部来,这边工作强度不大,三班倒,休息时间多,她想照顾老人也方便。   不过,奇怪的是,这样的好事她居然不愿意,左推辞右推辞,最后是白学习强行压着她的头来的。   又不是长得见不得人,为啥不来人多的地方?内向也不至于这么内吧!   白学习因为上次对她的怀疑也有点点愧疚,想着能弥补一下也好,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强压头的调动,在明年,将要给她立个大功。   “还好,我……就是我想问问,另外几间也是酒仙桥租下来的吗?”点心门市部旁边,还有至少两个门市部的大小,看样子也是装的玻璃柜子。   “哦,这是给咸菜组和炒货组准备的,等过段时间她们也要派人过来开门市部。”白学习倒是不避讳说说自己的计划,反正已经通过街道办集体会议表决了,区里主管工商业的领导和贺区长那边她也有意提起过两次,他们都说可行。   孙如萍笑笑,“那到时候都是熟人,就好了。”   “没事,你也别拘束,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有空多出去走走看看,也别一个人闷屋里。”   赵盼圆就直接多了:“你啊,也多出去认识认识几个小伙子,多处处看,你爸虽说是负担,但也不是每个小伙子都介意,你可以找个彼此不介意的,慢慢把日子过起来,别一天就知道上山挖野菜挖野菜,王宝钏也没你能挖,挖野菜是能救你命还是怎么着?你现在工资也不低,菜站买点吃吃也不贵。”   孙如萍拘谨地捏了捏衣角,“好,我……我努力。”   大家都笑起来,白学习自掏腰包,让她们给她拿了一盒枣泥糕,三盒桃酥。“可不能不收我钱哈,咱们公事公办,买点心是我私人行为。”   这么大的量,白学习也不是第一次买,大家都习惯了,她就是好吃嘛。   也不知道是这四盒点心太香了还是怎么回事,白学习刚回到单位没多久,忽然听见王芝芝和周芸芸的惊呼:“学习,孙哥你们快来看,这里有狗!”   王芝芝是第一个发现的,兴奋得不得了,要是有尾巴她肯定都摇成小马达了。   一棕一白两只小狗抱成一团缩在街道办大门背后小小的空间里,幸好天气还没冻上,不然不是被赵大伟打死也要被冻死。两只小狗是真小,只有成年人巴掌那么长,毛茸茸的看起来虚胖虚胖的,其实身上没啥肉,只有一把小骨头。   被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王芝芝没忍住轻轻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快走吧,赵大伟就要回来了。”   周芸芸也说:“是啊,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妈妈啦,但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回去吧,这里有个打狗棒成精的家伙。”   白学习没忍住,差点噗出来。   “这大伟也是,你打了偷吃那只就行,干嘛还把其它不相干的狗也打了,搞得现在都没野狗敢从咱们门口过。”孙正义也忍不住吐槽。   自从赵大伟转正的材料被野狗啃了以后,他在酒仙桥化身打狗棒本棒,见到狗就打,也不管是不是流浪狗或者家养狗,有一次打了人家养的一只小狮子狗,还被狗主人闹到街道办来,堵着他骂了三天三夜。   还有一次,因为打流浪狗遇到硬茬子,被那只受害狗叫来的一窝七八只流浪狗围攻,腿上挨了好几口,还去区医院打狂犬疫苗,在酒仙桥也是独一份。   要知道能在公厕附近流浪的狗都是懂“规矩”的,不会莫名其妙咬人。   小狗们似乎是感觉到轻松的氛围,夹紧的尾巴微微松开,那只棕红色的小家伙居然还在王芝芝手下拱了拱,脏成黄白毛的则是去拱周芸芸,估摸着是知道她俩心最软,最喜欢小动物。   “要不……咱们养它们吧?这么冷的天气把它们赶走,它们可就没活路了啊,要是遇到赵大伟,说不定要被打死。”王芝芝心疼地说。   “你敢养在街道办?不怕赵大伟打啊。”   “那咱们养对面派出所吧,我就不信他敢去派出所打。”   白学习倒是无所谓,她对小动物没什么太强烈的想养的冲动,但也不会伤害它们,再说两只小奶狗能是啥多大的威胁?   “唉,随你们,我待会儿还要去买冬储菜,今年最后一批了,说是中午会送到咱们街道的菜站,里头红薯土豆很多,你们可记得再去抢一波啊,红薯土豆其实也是好东西,冬天在炉子上一烤,配上学习调制的那个辣椒面,哎哟喂,可美。”   他一说,白学习自己也想咽口水。不过,今年的冬储菜上次乔成蹊回来就买好了,都是大半夜三点多就去排队,一直排到早上八点半菜站上班,白菜萝卜土豆都是以“百斤”为单位的买,不然经不住她这么造。   王芝芝和周芸芸立马来了精神:“我看这只棕色的就叫红薯,黄白的就叫土豆,以后天冷你们就过来跟我们一起烤火,好不好?”   她俩立马又去叫刘学东,让他赶紧给红薯土豆找个住的地方,还主动拿出自己的小零食笼络它们。   白学习可舍不得把自己的点心给狗吃,她坚决不从,不顾她们的威逼利诱哀求,苦苦坚持到下班的时候,留两盒桃酥给老太太,她爱吃,尤其是就着热气腾腾的麦乳精,吃上两块,早餐都省了。另外一盒桃酥和枣泥糕,她拎着上大伯家去。   这次她是专挑吃过饭才过去,也不让大伯母去做饭,“您就歇会儿吧,尝尝我们赵福记的点心。”   “对了,文清哥呢?”   “还没下班,市里又出案子,说是在郊区发现两具尸体,不知道又得是多大的案子,他都好几天没回来了,又是出现场勘察,又是在实验室解剖的,忙完就在值班室随便对付俩小时,昨儿中午回来洗了个澡,人都馊了。”李玉萍埋怨着,唉声叹气。   三个儿子,老大在部队不结婚,老二还在北大荒不回来,说是不接到通知绝不干偷跑回城的事,绝不当逃兵,好嘛,原以为最省心的老三结果也是个工作狂。   不结婚,不回家,不休息。   “老大老二我是管不了咯,你说老三好好个小伙子,家属院里跟他差不多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就他还单着,介绍了好几个,人家一听他的工作是跟尸体打交道,连面都不愿见,唉。”   白学习看过一些刑侦破案剧,真没觉得法医就怎么样,反倒还有点滤镜在身上,但对这个年代的大部分姑娘来说,没有影视作品的科普和加成,一个天天解剖尸体、动辄加班几天不回家的男人,确实不是理想对象。   “没事,说不定缘分还没到呢,文清哥的性格,肯定是要找个情投意合的灵魂伴侣才行,不能将就。”   “我也没让他将就,但他不能这么不开窍啊,就上次我们单位工会主席的闺女,在三小当老师,性格也挺活泼挺爱说话的,人家也不嫌弃他是跟尸体打交道的,结果一见面,人家问啥他说啥,不知道回避一下不适合女孩子听的话题,愣是跟人聊了两个小时的尸体,结果当晚姑娘就发烧做噩梦了,说是被他说的故事吓病的,害我给人赔礼道歉,你说说,他就是不喜欢人家,也不能这么吓唬人吧?”   白学习倒真要替堂哥说两句:“他不是故意吓人,可能是那小姑娘也好奇,爱问吧,文清哥的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是能说的,他都会挑着说一些,这也不能怪他。”   小姑娘有好奇心没错,他聊到自己喜欢的工作滔滔不绝掌握不好尺度,也正常。   不过,被她这么一安慰,李玉萍的气倒是消了一些,拉着白学习的手说:“你要是我闺女该多好,咱娘俩也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唉,真是生男生女不由人啊。”   一直拿着报纸的白万平无奈:“你啊你,又说这些。”   “咋地,我说一下还不行,仨儿子你是一个不管,在哪儿工作不管,找啥样的对象不管,一天天就知道你那工作,你跟老三就一个单位也不知道帮帮他,好歹给他调一个清闲的岗位,别这么……好好好你们有组织原则组织纪律我不说。”   白学习倒是不好插嘴这些话,好奇道:“对了大伯娘,刚才你说郊区的案子,啥尸体?”   “哎哟喂,说起这个,我还正想跟你说呢,以后你别一个人出去,这几个月城里眼见着是没以前太平了,成子也要明年才能回来,没他接送你上下班注意点。”   原来是最近郊区接连发现两具尸体,还都是男性的,都是被人活活饿死的,别提多可怜了。   “饿死的?”实在是这死法在这几年已经很“小众”啊,白学习绝对没有不尊重死者的意思,她就是好奇。   来了来了,她这该死的好奇心它又来了。   “对啊,听说都是五六十岁的小老头,身上衣服被脱光光,也没啥外伤,身上也没青一块紫一块,胃里也没毒药,哎哟喂,听说发现尸体的时候肚子里全是土和树皮、草根,人也瘦得皮包骨,分明是活活被饿死的。”   “那死者身份知道吗?”   “还不知道,喏,你哥他们正让人往外张贴认尸告示,让最近半年内家里有这个年纪男性失踪的,赶紧去登记一下。”   李玉萍是真怕,她本来就是在市物资局做办公室的,从不接触这些场面,偏偏家里俩男人都爱在饭桌上聊这些,她不听都不行。   “两具尸体都是活活饿死的,又都同时没穿衣服,他们局里开会觉着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也不知道会不会冲女同志下手,你一个女同志还是注意点,待会儿让你大伯把你送到家。”   白学习却心不在焉,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潘文宝。   潘文宝“私奔”至今正好四个月。 第91章 091:叫花子   无论任何单位任何社会,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总有那么几个不省心的,总出幺蛾子,反复折腾人的。   对,白学习说的就是潘文宝,要是知道他这么能出幺蛾子,她当年盘炕都不敢找他。   但心里吐槽归吐槽,但凡涉及生死,那都是大事,她不能不管。   问清楚认尸程序和时间,白学习立马赶回酒仙桥,连夜找闫凤兰汇报这个情况,又去潘家找几个儿子,让他们第二天去市公安局一趟。   她不是家属,对潘文宝的身体特征啥的也不熟悉,虽然心里有点急,但也不适合去,就一直在单位等消息。   “唉,这潘文宝可真是,真是……不知道说啥好,希望不是他吧。”赵大伟难得主动来白学习这屋,“你怎么知道认尸这事的,哪儿来的消息?”   白学习懒得回答,一点边界感没有,烦。   “话说你家那亲戚,就在市局的亲戚,是不是当大领导?”   “哪有,干啥都是工作。”   “嘿,你咋就这么油盐不进,就告诉我一下,我还能把你怎么着不成?”因为白万平是早在解放前就过继出去的,户口本都换好几回了,白万富又不愿意主动提及,不知道这层关系的人还真就不知道。   白学习也没义务告知,她现在心里就担心公安局认尸的事。   “希望不要是潘文宝吧,他这人虽然风评不咋地,但好歹也是咱们酒仙桥的人,要是横死在外头,可怜不说,咱们后续工作也多。”余四丽说的是事实,虽然不太人道。   “害,你说他活着的时候大家都看不惯他,要真听说他死了,还死得这么凄惨,心里又有点同情。”   在死讯面前,他曾做过的幺蛾子似乎都没那么可恨了。   大家正说着,潘玉莲忽然从对面跑过来,“白干事,我爸……文宝叔的事是真的吗?”   她一脸焦急,眼眶红红的,“我刚听见派出所的刘公安说,说……会不会……文宝叔他不会真出事了吧?”   白学习没表态,其实她觉得可能性很高。你想啊,潘文宝平时是啥人,要能好端端的他能让刘惠仙把存款和值钱物件儿骗走,一走还能几个月不回来?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九条龙,最洋洋得意的也是九条龙,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他那么精明的脑袋,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跟一个明显不会有未来的小女朋友私奔?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只是他幺蛾子实在太多,大家都没给他往正常人的方向想。   潘玉莲问不到答案,又伤心了一会儿,这才回咸菜组干活,但白学习的心也没放下来,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   “行了行了,要真死了也是他的命,怪不到你身上。”老太太看不惯她这么消沉,“各人有各人的命,别介入他们的因果,反正你该做的已经做了。”   潘家人来找她,她就带人去火车站拦人了,这几个月派出所和潘家人自己都不抱希望了,也是她时不时在刘所长跟前追问进展,搞得刘所长也颇有微词。   白学习深呼吸一口,行,尽力就行,潘文宝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谁知道下午等啊等,一直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潘家人才姗姗来迟。   “咋样?”仇峰拉住潘老五,努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去公安局认尸的人忒多,我们去得晚,排队排到后面,一直到三点钟才轮到我们家进去,里头那两具尸体哎哟妈呀,那真叫一个惨不忍睹,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看起来一米六五的个子,怕是没有七十斤,真的太惨了啊。”   李小豆忍不住问:“白干事不是昨晚就通知你去了吗,咋还去那么晚?”   “这么大的事我也做不了主,总得跟我几个哥哥弟弟商量一下,把能去的都叫上吧,二哥三哥都在郊县,我要是不等他们一起,回头又要数落我,大哥不仅他要去大嫂也要求一道,她那人碎嘴子得很,要是不让她去又要编排我,老老七工作上还有事要等一下就耽搁了……”   可以肯定,九条龙不是害怕看见老爹的尸体所以“近乡情怯”,而单纯就是人心不齐。   所有人都很无语,就潘家人这办事效率,认尸这么大的事都办得拖拖拉拉,也不知道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不过,看他脸上没有丝毫悲痛,还有心思形容尸体什么样,“不是你爸?”   “不是不是,我觉着我爸精得很,不会这么容易就嗝屁。”   众人:“……”说你啥好呢。   但排除了潘文宝,大家的心情倒是没那么紧张了,至少目前是不用给他善后了。   ***   接下来两个月,天气虽然寒冷,但书城市还是被这两具尸体闹得不得安宁,白文清那边不但在市公安局门口张贴告示,还在石兰晚报上的显眼处刊登认尸消息,一连刊登了半个月,但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大家都不愿出门,消息传不出去,还是真的认尸难度太大,凡是去认尸的居民都说不是自家亲属。   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也就意味着案子找不到突破口,白文清和刘北京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排查了半个多月,愣是一无所获。   但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会议上首次提出把全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等主张,各基层单位也要准确、及时的传达到人民群众耳朵里,于是整个酒仙桥人流密集的厂矿单位门口、路口都挂上了鲜红的标语,以前那些“阶级斗争”相关的标语都得撤下来。   “墙上刷的也得磨掉,不行重新刷一层石灰,必须不留死角的覆盖。”   白学习不太赞成,其实这些标语留着也没啥,历史跟人的记忆是一样的,留一点在脑海里也不占多大地方,赵德海要求还得在两天之内全部覆盖完,他们就是不吃不睡也干不完啊。   闫凤兰提议:“主任,要不咱们先把新的盖上去,旧的以后慢慢再撤,几个干事连续苦干多天,也该休息一下了。”   整个十二月的后半月,所有人就没有一天能在十点之前下班的,除了日常工作不能松懈,还得赶紧学习上级文件精神和会议精神,同时还得严防死守,提防有人趁会议期间搞破坏,精神高度紧绷。   “况且,现在会议精神咱自己也还没完全领悟透彻,就先让大家缓缓,有时间消化吸收一下,怎么样?”   赵德海这人别的不行,在听劝这一块上,比赵大伟好多了。“行,就按闫副主任说的办。”   白学习骑车的时候,感觉腿都是软的,除了备战高考那年她从没这么累过。回到家也来不及吃饭,先倒头睡上半小时再说。   “唉,你们这工作咋越干越多,越干越累。”老太太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孙女每天干劲十足的冲锋陷阵,就跟以前那些保家卫国的小战士似的。   “别看你不在战场上,但人民战场也是战场。”   “奶,待会儿饭……”迷迷糊糊的,她以为老太太是说晚饭的事。   “你不用管,我让白天天去买。”她腿脚不利索,但白天天可是很乐意帮忙跑腿的,拿着钱和票,国营熟食店买半斤猪头肉,又去面点窗口买几个大馒头,回家就着咸菜也能对付一顿。   ***   第二天一早白学习先带人去四处检查覆盖标语,马不停蹄在辖区跑了一天,完事回单位还得写一份学习心得,这也是赵德海要求所有人写的,说是要交到区里。   其他几名女同事也带着资料来白学习这间写,“哎呀,下班了还得写心得,真累。”   “谁说不是,我问过五里河的同学,上面区里压根没下这个指标,是赵主任自己‘新增’的,铲标语也是他提的,区里可没这种硬性要求。”   王芝芝小声嘀咕:“他最近老往区里跑,我听王副主任的意思,咱们赵主任怕是不用多久就不在酒仙桥了。”   “那去哪里?”廖巧珍问。   “这谁知道啊。”   白学习也有点意外,她想过赵德海估计不会在酒仙桥待太久了,去年就见他跟区里组织部的领导挺熟悉的,当时想着他好歹要干到后年任期满,谁知道现在就要走了吗?难道是去年周耀祖的案子受惊还没缓过来?病一场倒把胆子病小了。   不过,对于基层职工来说,无论谁当一把手,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变化不会太大,她听过也就罢了。   倒是晚上回到枣儿胡同,听到一个消息挺让人意外——   “杨威要结婚了!”   搅屎棍居然又要结婚了?白学习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知道杨家一直想再找个儿媳妇,但搅屎棍声名远扬,但凡来打听一下都不会有一个街坊邻居瞒着女方,但凡女方张口问,酒仙桥的人都能化身活雷锋给她们好好科普一番,就这样的传播面,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还要嫁给他。   “女方是隔壁阳城地区的,都不是市区,是下头一个县的村子里头的,结了婚又是双边户。”   “可拉倒吧,杨威那年出事单位网开一面没开除他,结果他去年喝醉酒去动车才被开除,现在早就不是光荣的八大员了,还双边户,他就是一城市破落户。”严大妈是真恨呐,恨死杨老太了。   “我可是听说了,女方比他大十二岁,儿子都快结婚了。”   白学习没忍住“啊”了一声。   “对,你们没听错,那女人就是因为儿子结婚没彩礼才同意嫁到杨家来的,人家啥也不要,就只要三百块彩礼,保证以后会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不是,生男生女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说这个大话确定不是骗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女人到处跟人说自己屁股大,从小就遇到个算命先生说她是宜男相,果然跟前夫就生了三个儿子,只不过没全养住,只活下来一个。杨老太现在都快急疯了,就信这个。”   三百块彩礼,这是白学习目前为止听说过最高的彩礼,高到都离谱了。   “那杨威能愿意?”侯烨小声问,想想吧,一个比他还大十二岁的女人,还是儿子都快结婚的女人,这真的合适吗?   “谁允许他愿不愿意的,他作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就要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不然让他带个把儿干嘛?他还回去啊。”   白学习想笑,但憋住了,常大妈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梗。   她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笑完,后脚杨威和陈凤仙果真就来找她结婚登记了。   陈凤仙是个大个子女人,果然如邻居们议论的一般膀大腰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进门就很客气地跟白学习打招呼:“同志你好,你就是白干事吧?”   “是,你们是?”   “我叫陈凤仙,我跟爱人杨威同志来找你打结婚证,这是我俩的介绍信,你看一下。”   待人接物看着倒是也不错,白学习仔细核对介绍信,还是老三样:“确定要结婚吗?”   “确定是自愿结婚吗?”   “家族里面有没有什么遗传病?”   除了杨威不怎么敢看白干事,陈凤仙回答得都很正常,这看起来也是个心智正常的女人啊,怎么就……啧,白学习心说能救一个是一个,万一她就是真不知道杨威的情况呢?   她有点纠结要怎么措辞,既能提醒到位,又能让杨威没法告她诽谤,毕竟她得先保全自己啊。“行,那你们先看看这个册子,你们都是二婚,但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可以先看看,就是……”   “就是杨威的身体是吧?我知道的,我结过婚,我懂的,我一定会努力把他扳回正轨,让他做一个正常男人,你就放心吧,我保准给他调理好。”   白学习:“……”啊,这……不是,大姐这真的可以调理好吗?   说实话,她在现实生活中也遇过一些这样的情况,无一例外,家长和身边人从一开始都抱着“扳回正轨”的想法,但在历经或长或短时间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后,还是只能妥协,甚至有的“患者”被强行送进所谓的矫正机构,还被掰得心理精神都不正常,走上绝路(QTcS)了。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她没听过谁是给“调理”好的。   “有些事,没必要强求,你……”她真的不知道咋说,“自己身体健康最重要。”   姚小丽可是被感染了很严重的妇科病啊,杨威这种简直行走的病毒体,真的没必要强行掰正,那可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啊。   “你就给我们盖章吧,我知道他的情况,我不介意。”   好吧,白学习再三确认,她知情,那就不是被骗婚,就不是被迫同妻,那她就责任尽到了哈。随着“嘭”一声,红钢印戳下去,“祝福你们,以后你们就是受到婚姻法保护的合法夫妻了,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欢迎来咨询我。”   但,千万,一定,不要再出幺蛾子。   看着新出炉的小……老……诶不对,就是两口子,开开心心离开,街道办知道内情的人都沉默了。   沉默了,真的沉默了,谁也没想到,杨威在他们这儿还能有续集。   “都别看了,一个个的,工作做完了吗?”赵德海背着手,在门口溜达两圈,他才不会说他也看了一圈,他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各回各的岗位,白学习也静下心来把这次会议的文件又拿出来好好的研读一遍,在“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几个字下面划横线,这是重中之重,见证时代巨变的时刻就要来了。   进入1979年后,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基干们适应时代,变化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   街上随处可见的横幅标语,都是跟改革,跟开放有关的口号信条。   路上随处可见的陌生面孔,都是回城的知青,以及跟着他们回来的乡下的配偶、子女、亲戚。   马路边、胡同口开始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吃摊、修鞋摊、修伞摊、磨刀的、修车的、做裁缝的……其中大部分从业人员都是处于待业状态的回城知青,因为害怕丢人,也可能是害怕被抓,每天出摊都戴着大口罩,恨不得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少量则是如焦大妈一样的全职妇女,赵德海一开始还派基干去驱赶,去教育,连续几次无功而返后,他也放弃了。   而忽然涌进城市的大量人口,导致基层治理难度急速飙升,好些人也怕被街道办赶回乡下或者原籍,白天躲在屋里不出门,天黑以后才敢出现,于是白学习又开始带着人没日没夜的入户调查、核实登记,很多时候都是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   她脑海里原本引以为傲的海量人口资料,在新时代的变革下显得明显不够用了,她不仅要记录还要实时更新,同时还得面临大量知青上门要工作的问题,尤其是她主管的民政救济和孙正义主管的小工商业,他俩的办公室就没一天不排队的。   忙起来,她连中午饭都没时间回家吃,正好乔成蹊在阳城的课业完结,回家来过寒假,都是他负责送饭送水。   这天,他又准时送来中午饭。   “我看看,成子今儿送的又是啥好吃的?”王芝芝端着铝皮饭盒凑上来,发现是满满一盒皮薄馅儿大的小馄饨,顿时觉得自己的蛋炒饭也不香了。   “你的蛋炒饭也好吃,你爸炒的吧,这么香,这么舍得用鸡蛋和火腿粒,我要来一口。”   于是,俩人就着白学习的咸菜,你吃我的,我吃你的,相当于吃了两份主食。   “你跟刘学东咋回事?”   “处上了,上周天他去我家,我爸觉着不着急,先处处看。”   “你就听王叔叔的准没错,先处处看,你还年轻。”   “我比你还大点呢,你都结婚这么久了。”   白学习讪笑,她还真反驳不了,“但我还没要孩子,我们打算等他毕业,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那成子都三十了吧?”   “三十也不影响要孩子。”   王芝芝脸一红,她谈上恋爱之后才知道自己以前那些“问题”有多天真,生孩子啥的她现在也懂啦,其它的……嘿嘿,她才不说呢。   白学习好笑,纯情少女跟她这种啥都懂的,最初几次还得给成子当师傅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正聊着,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喊:“学习,芝芝快来帮忙。”   “我咋听见红梅的声音?”   “她放寒假了吧?”   “真是红梅!”白学习眼睛一亮,扔下饭盒跑出去,“你咋现在过来了?学校放假了吗?”   两个月不见,李红梅的皮肤白了不少,还是短发,但身上似乎长了点肉,脸蛋看着圆润一些,关键是她肩上还扛着三根青绿色的细长的甘蔗!!   “是甘蔗?!你哪来的,这么大的甘蔗!”   问题太多,李红梅一个一个回答,声音和缓从容,没了刚参加工作时的窘迫,就连脸上神情也是淡定的、从容的,怎么说呢,白学习觉得她很像那种技术精湛不擅长社交的外科主刀手。   她以前在医院很喜欢同院外科一位女医生,那位女医生大多数时候吃饭都是一个人,穿着朴素,短发,细嚼慢咽,无论谁跟她打招呼也是从容和缓的,但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她在手术台上是多么敏捷,多么迅速,又是多么强势。   可惜她一直想搞心血管外科,却被分到了介入科,理由是医院领导认为“男医生更适合搞外科”,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女医生的梦想。白学习听说的时候除了气闷别无他法,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医疗螺丝钉,甚至院领导觉得他们都不算临床,只能算医技辅助……   没几年,女医生因为介入科的辐射和复杂的同事关系,黯然离开那家医院,再后来白学习再也没见过她。   “学习你想啥呢,红梅给咱带了甘蔗来,说是他们同学家自己种的,咱们先尝尝甜不甜。”   王芝芝忙着找刀子,李小豆几个小年轻听见立马说要啥刀子,他们用手掰就成。   “你们啥时候开学?”   “三月一号。”   “这一学年下来感觉如何?”   说起这个,李红梅的眼里绽放出自信的光芒,“一开始我不太跟得上,还有点自卑,但就像你刚开学那次跟我说的一样,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能考到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起点都差不多,没有谁特别优秀,也没有谁特别落后,按照你说的学习方法,我狠狠学了几个月,第一个学期期末考成绩只是中等,这次考到了全系第三名。”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她说的学习方法其实都是很多医学生总结出来的,很笨很苦,道理大部分人都懂,但能坚持下来的却不多。“你不仅坚持下来了,还真的取得了进步。”   李红梅脸上有一点点羞赧,“也是你教的好。”   “哎呀我的红梅大姐,你就别这么谦虚了,承认自己很努力很优秀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要是还这么谦虚以后好机会都让人抢走了。”无论是面试还是实际工作中,谦虚固然可贵,但不该谦虚的时候就不能谦虚。   “算了算了,一时半会儿跟你也说不清楚,开学就大二了吧,有没有想过以后搞哪个科?”   “我想学外科,但班主任说女生不适合学外科,说我们体力不如男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影响工作效率,怀孕生孩子也没法正常工作,有了孩子容易情绪化,专业度大打折扣,不如男生合适。”   白学习淡淡的“哦”一声,这套说辞她当年学医的时候也没少听。   她接过王芝芝递来的两节甘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充沛,上面还覆着一层白霜。其实书城市周边不适合种甘蔗这种热带水果,但凡事有例外,在书城南边的一个低矮平坦的小坝子里,那里常年气温不会到达零下,水源丰富,因为四面环山,形成一个独特的热效应区域,凭借着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地理条件,种出来的甘蔗又水又甜,只是个头没有南方那么大。   为什么就一定要觉得甘蔗只能在南方种植?就没有例外吗?有的,只是很多人不愿承认而已。   “那你怕累吗?”   “不怕,再苦再累也没小时候累,我不怕。”   “那你们学校的招生简章里白纸黑字规定外科专业只有男生可以选吗?不招女生吗?”   “这倒没有。”   红薯土豆趁着赵大伟不在,偷摸摸溜进来,趴在孙正义桌子底下,捡她们嚼过的甘蔗渣,嚼吧嚼吧,也学着她们吐出来。   “这是哪来的狗?”   “自己跑来我们单位的,来的时候还是小奶狗,现在已经沧桑了。”红薯土豆是真长得快,每天就吃点残羹冷炙都跟吃了猪饲料似的,几个月时间已经完全没了小狗的样貌,长得大只不说,还沧桑,尤其眯着眼看人的时候。   啧啧啧,白学习觉着,要是给它们一把吉他一根烟,它们能给你唱两首伤心情歌那种沧桑。   “不过,说回正题,喜欢那你就选呗,外科也分全身各个部位各个系统的外科,什么脑外科心外科骨外科胸外科肝胆外科的,甚至有的医院还分甲状腺乳腺外科,以及专门的儿童外科,可选的方向多多了。”   李红梅一愣,“你说的是哪家医院,我怎么不知道……”   又秃噜嘴了,白学习连忙说是广播里听来的,记不清了,可能是外国的吧。   李红梅感动不已,原来学习一直留意她专业的事,就是再忙她也没忘了自己这个好朋友啊。   白学习心说自己怎么又欺负老实人了,“你别沮丧,我觉得做什么专业跟性别没关系,主要是看你的兴趣,只有足够强大浓厚的兴趣才能抵挡未来几十年如一日的辛苦与寂寞,你自己想好就成。”   “好,我想搞心血管外科,我觉得心脏是一个特别神奇又特别重要的器官,如果我能修理心脏,那我就能修理一个人体内最大最重要的发动机。”她的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再也看不见以前那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孩的影子。   “行,那咱们以后就等着看喽。”   几人各自聊了近况,原来李红梅是听说大批量知青回城的事,担心老同事们工作忙不过来,趁着家里没事来帮忙的。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王芝芝恨不得抱着她大腿三拜九叩,几人也没聊多久,吃完饭啃完甘蔗一点钟不到,立马开始投入紧张而繁杂的工作中去。   ***   大家都以为这波忙碌等过完年就好了,却哪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端,年后各单位复工,更忙……   于是大家心想,等忙到清明就好了,谁知直到过了五一也没闲下来,白学习一年前计划的去庐山蜜月之旅也泡汤了,她连正常星期天都休不了,还蜜月?闫凤兰能吞了她。   是的,赵德海顺利调到区农业部门任副局长,闫凤兰现在任酒仙桥街道办的代理主任,仅剩王刚唯一一个副主任,把他都忙得想提前退休了。而白学习作为仅剩的几名正式职工里工作能力比较强的,一下子就被委以重任,手里结婚登记的事交给余四丽,她带着李小豆和仇峰就干以前闫凤兰干的工作。   在家,她悄悄跟老太太和乔成蹊说:“真怀念刚工作第一年,日子太舒服了。”   当时每天都能保证十个小时的睡眠,每天都在处理酒仙桥的幺蛾子,不像现在,睡不够吃不好还没瓜吃……嗯,主要是没时间吃。   “我看你就是想听热闹,成子你快给她讲讲,最近的酒仙桥也很热闹。”   乔成蹊轻咳一声,笑着说:“嗯,确实很热闹,潘家几个儿子为了房子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出去上门的俩儿子也回来了,九条龙一起分房子,谁都觉得自己该多分,几个儿媳妇打了好几架。”   潘文宝这颗镇妖珠丢了,九条龙全都镇不住,出来“兴风作浪”了。不过白学习最近忙着其它要紧事,打架的事还没闹到她跟前来。   “还有龙芳芳,她最近好像是辞职了,说是要干个体户,你说说这叫啥词,我都没听过。”老太太撇撇嘴,“个体户,就连潘文宝都知道把建筑公司挂靠在公家单位下面,她倒好,直接大咧咧称呼自己为个体工商户。”   白学习都为她捏把汗,“个体户”“个体工商户”这种词现在还没出现,她非常肯定,因为她自己就是负责文件上传下达的,这个词最早也要等到下半年才会出现。   从未出现的专业名词,她大咧咧的就这么喊出来,真的不怕被盯上吗?这要是后来不会出现也就罢了,用不了几个月报纸上广播里都会反复提及这个名词,她现在“未卜先知”,真的就没想过后果吗?看来前两年被黑白两道盯上的教训还是不够,买下老余头的房子她又能舞起来了。   “那她想做啥‘生意’?”   “说是要跟人合伙干餐饮,咱也不知道餐饮是不是就开饭馆。”   白学习笑起来,看来在龙芳芳那个世界里,餐饮在八.九十年代也是要赚得盆满钵满的。行,那她也要跟着干。   乔成蹊见她爱听,就继续多说:“隔壁的叶红燕闹着要辞掉国营单位大食堂的工作,叶大叔叶大妈气得三天吃不下饭,说要跟她断绝关系。”   “她为啥也要辞职?”现在多少人都想找个工作找不到,说实在的白学习是深深知道有多难的。   “还能是啥,不就是听说外头有人自己做小生意,比在国营单位自由,她也想出去闯闯,这孩子倒是有想法,从小就说想出去闯闯,那年还闹着要给小念英当妈,大家到现在还逗她呢。”   “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意外。”白学说,“她要是真有这想法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个打算。”   ***   “啥?你要把柳树胡同的门面做成饭馆?”闫凤兰有点意外。   准确来说是很意外,因为就在前不久白学习跟她说的是想把剩下三间门面做成咸菜组和炒货组的门市部,这个计划当初赵德海在任的时候就讨论过两轮,都一致通过了,现在怎么又变了?   “对不住了闫主任,我也没想到外面的变化这么快,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浪费了前期大家的精力和投入。”她也知道做决策不能这么朝令夕改,但没办法,龙芳芳的决定让她看到了一条更好走的路子。   为什么一定要选难走的路呢?前人已经走出完整的路径来了,选一条最优跟上就行了。   “那原计划的咸菜和炒货门市部怎么办,不开了吗?”   “开,还是在火车站附近,等我明天去五里河问问,能不能再给我们行个方便。”   那附近地理位置实在是太优越了,目前二十年没有比那里人流量更大,更适合做门市部的地方,“咱们点心门市部才开业三个月,每天的营业额就达到了可观的程度。”   下火车的饥肠辘辘,赶火车的身上没带吃的,或者走亲访友身边没啥合适礼物的,都会去买上一斤半斤的,人一多,销量也就上去了。以前点心组还得配备专门的销售员出门跑业务,现在就在那儿坐着,自有顾客上门来。   光一个点心铺子,一个月的净利润就达到了惊人的一千元!!是一个月哈,要知道当初咸菜组可是一年多才能达到这样的盈利。   这还只是个开头,目前买点心还要点心票,销量局限,再过几年点心票慢慢的退出历史舞台之后,那才是赵福记腾飞的时候。   “不可否认,赵大妈做的点心是一绝,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把门市部开在火车站就是最大的便利。”她记得当年遇到那伙土夫子的时候,她就是在那里吃到了人生中非常好吃的一碗红烧牛肉面。   那个大姐只在路边支个小摊,都有络绎不绝的客人摸进去,每天只用卖半天面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她要是能率先在那里开起一家饭店,那将来不就是等着数钱就行了吗?   赵德海调走之后,好处显而易见——闫凤兰是一个好领导,很支持下属合理的建议。   ***   五里河的齐红军看见她直接皱眉,“你怎么又来了,哎呀我的小姑奶奶,合同签完我就觉着不对劲,你还想来坑我啊?”   白学习笑眯眯的,先奉上门市部的点心,而且是非常大方的好几盒,“您先消消气,让大家也尝尝味道,咱们赵福记的手艺咋样,没敢给红军姐丢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齐红军也就嗔怪几句,自己留下两盒,其它几盒拿出去分给单位同事,大家一起吃,一起夸,白学习也跟着与有荣焉。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当初要是没跟成子去黑市,没撞见赵庆喜卖白玉马,没有帮赵盼圆查出真相,赵福记或许也就断了传承,书城人,龙国人就再也没机会吃上这么美味的传统点心了。   后世那些西式烘焙也好吃,但不太招老年人喜欢,从七八十年代过去的老人,都更喜欢龙国传统点心,重油重糖?白学习觉得那是西式烘焙你没看见而已,面点想要好吃,就没有不重油重糖的。   有的时候,一念之差,真的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所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思,也有意义,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在重复中找到不同,从而提出新的解法。   齐红军见她铁了心还想再租门面房,只能摇头,“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不是我不给你租,是实在没位置了,自从开会后,大家都知道要解放思想,好几家单位都来找我租门面房,还都是认识人的,该租的也租出去了。”   最先嗅到风向的,都是有点门路的人,上面有人帮着打招呼,不用几下就全租完了,只是他们没有白学习那么早,租的面积也没那么大,年限没那么长而已。   白学习又试探了几句,发现齐红军是真没房子了,不是不租给她,“那我看歪脖子胡同对面,就跟火车站一条马路之隔的地方,好像还有一排闲置的门面?”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儿,但那里虽在咱们五里河辖区,却不是我们街道办管辖,人家那是军产,你注意到没,那一排房子全是空着的,要说位置那是比三棵松还好的。”   白学习当然是注意到的,那里一排房子至少有十二三个点心门市部的面积,全都没挂牌子,空着,她去那么多次也没见开过,听说以前是石兰省军区的某个后勤部的食堂,刚解放那半年开过一段时间,招待过入城解放军,后来因为出过事,就给关停了。   军产啊,那可真难办,五里河她还能磨一磨齐红军大姐,大姐也是个嘴硬心软的好大姐,但军产她压根不认识人呐。   要不找大伯打听打听?大伯以前也在部队待过,说不定能找个熟人探探路?   想到就行动,白学习决定下班之后就去大伯家,顺便也去看看白好好,上次见面的时候说是怀孕了,按照日子算现在应该三个多月了,她能用自己眼睛帮她“看看”。   看看,安心。   顺路去百货商店买两样适合孕妇用的东西,又给远在阳城的宋玉珍挂电话,让她趁着小军放寒假过来一趟,有重要事项跟她商议。   刚挂掉电话,一扭头忽然见大门口走进来一老头,头发胡子又长又脏,身上的衣服脏得像三年没洗过一样,离老远都能闻见味儿,还不知道是被人还是被动物撕得一缕一缕的,真正的乞丐装。   关键是,他手里还真拄着一根拐杖,端着一只破烂大碗,不是叫花子是谁?   李小豆也看见,连忙过去说:“这里不是乞讨的地儿,你去别的地方吧。”   最近城里盲流子剧增,有些人实在是没地方去,就在天桥底下乞讨,当叫花子,但一般都不敢往街道办来“自投罗网”。   “酒仙桥,酒仙桥……”叫花子喃喃自语。   李小豆也不为难他,真诚地劝说:“大叔你去别的地方吧,不行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不是每一个来了酒仙桥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咱们自己也难呐。”   “酒仙桥……酒仙桥……我我终于回到酒仙桥了……我找白干事,白干事,快救救我吧!”叫花子猛地把破碗一扔,“噗通”一声跪下来。 第92章 092:骨密度这么高啊   白学习吓得连忙跳开,“你快起来。”   听见声音的其他人也连忙出来,看是个叫花子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李小豆一个人压根拉不起他来。   “哎呀你干嘛,快起来,你找咱们白干事你有事说事,跪下干啥你?”   “就是,好好说话,别整这些,你这是害白干事。”   王芝芝那暴脾气:“你咋回事,不会是专门来找茬的吧?我看你也好手好脚,干点啥不好偏要乞讨,家乡有田有地有家人你就快回去吧,城里不是那么好待的。”   “我,我……这就是我的家乡啊,我的家就在这里啊……呜呜呜……”叫花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一个撕心裂肺。   也是泪水冲开了脸上黑漆漆的污垢,逐渐露出他原本的脸皮来,孙正义忽然看出不对劲,轻轻拉了拉白学习的袖子:“这人,我咋看着这么眼熟?”   白学习也觉着莫名的眼熟,她走上去:“你是不是认识我?”   “认识,认识,我是潘文宝啊白干事,白干事你不记得我了吗?”   “啥玩意儿?!”   “潘文宝?!”   “你说你是潘文宝?!”   众人大惊,这一嗓子嗷的,把对面派出所的人都引来了,刘学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嘿,你还真别说,看着是有点像,但潘文宝没这么瘦,没这么黑,也没这么脏啊。”   以前潘文宝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瘦老头、干老头,人家有肌肉呢,比同龄人都要壮实一些,这两年生活条件明显改善之后他身上还长了点肉,少说一百三四十斤是有的,但现在这个“叫花子”顶多八十斤,七十五斤都不一定有。   相当于瘦掉半个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呀!   要知道以前潘文宝虽然外形不咋样,但人家条件不错,好歹会收拾一下自己,洗洗漱漱啥的,头发胡子都按时刮,看着没这么埋汰,眼前这个老头跟叫花子那真是一点不差。   “你说你是潘文宝,你家住哪里,家里都有哪些人,叫什么名字。”   “我真是潘文宝,我家以前住酒仙桥二居委的六条胡同,去年搬到吉祥胡同,我老伴儿没了,家里只有九个儿子八个儿媳,其中老二老三出去上门,九个儿子分别叫……”巴拉巴拉,信息完全能对上。   白学习这才信他是潘文宝。   潘文宝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地上,嗷嗷大哭,“呜呜呜,我可终于回到酒仙桥了,我真的活着回到酒仙桥了,我的酒仙桥啊,白干事啊,我可太想你们了,想死我了啊,你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呼喊乱喊,但他的眼泪是真实的,像水龙头一样狂飙,他的脸皮是真实的,又黑又皱,他的口音也是书城市本地的,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潘文宝!!   私奔半年多的潘文宝,讨饭回到酒仙桥了。   白学习嫌他埋汰,“你先回家好好收拾一下,收拾干净再来。”反正都讨饭这么久了,身上也没啥关键证据了,洗就洗吧。   “不不不,我不洗,白干事你要先为我做主,不然我死也不回家。”   白学习无奈,“先找个人去潘家叫人,就说他们爹回来了。”   不用半小时,“私奔半年的潘文宝讨饭讨回酒仙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个角落,但凡是能走路的居民都拎着小板凳,拄着拐杖像抢粮食一样跑到酒仙桥街道办,大门口很快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等潘家人赶到的时候,街道办大门口已经人山人海,所有人看潘家几条龙的眼神都很耐人寻味,咋说呢,不是同情,也不是奚落,反正就是很微妙,很复杂。   “爸?”潘老大看着坐在院子正中央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叫花子,不太敢认。   “真是爸!!真的是咱爸!”潘老九第一个冲上去保住潘文宝,又哭又笑,语无伦次,“爸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去年年底白干事还通知咱们去公安局认尸,他们说那俩老头可能有一个是你,我真的不信,爸啊,你可回来了……”   虽说潘家人不太讨喜,但他能活着回来,父子团聚的画面也着实感染到一部分人。   “还是潘老九最孝顺,你看看他那几个哥哥,都傻子似的站着不动。”   “潘老九也是往派出所跑得最勤的,追着刘所长找人呢。”   白学习也不得不承认,九条龙里老九是唯一的正常人,勤劳、肯干,这几年潘文宝能挣这么多钱最大的帮手就是他,虽然目前还没对象,但在酒仙桥也是金龟婿人选之一。   “都别干站着,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潘文宝跟我们来一趟。”刘所长把人叫过去派出所,白学习和王芝芝对视一眼,跟上。   没别的,她们是真的好奇,他这半年都经历了什么。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的抓间谍那会儿说起,“当时我跟那个恶毒女人,经人介绍认识,她对我挺好的,一直不断地嘘寒问暖,说我干活辛苦,大热天给我送西瓜送绿豆汤,后来又给我绣鞋垫,做鞋子,我老伴儿没了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女人,你说这谁顶得住?”   刘所长都无语了,“说重点,从你们是怎么私奔开始说起。”   潘文宝身上是真的臭,太臭了,白学习也不敢离太近,她犯恶心,她心疼自己吃的一顿好饭。   “后来熟悉了,就是在一起之后,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嘛,她一直说跟我家几个儿子处不拢,他们防她跟防贼似的,几个儿媳妇也老是含沙射影的骂她,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我寻思她既然跟了我,我就得对人负责不是?”   白学习感觉自己耳朵都有点脏了,她一点也不想听五旬老头床上那些事。   刘所长也觉得辣耳朵,重重地瞪他一眼:“好好说话,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潘文宝咽了口唾沫,“还有吧,本来她也没比他们大几岁,我寻思总住一个屋檐下也不合适,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是真吃过亏的,就搬出去住了,她还总说没给我生一儿半女对不住我,我是真被她感动了啊刘所长,我长这么大就没一个女人有她对我那么好,她知道我一路的不容易,理解我的难处,从不跟我提任何要求,不跟我要一分钱一件东西,我对不住她啊,所以当她说想回娘家去看看的时候,我就同意了。”   “然后,为了显摆你的财力,你就把那些大件儿都带上了?”   “是她要求的,她说她还年轻,要是街坊邻居知道她找了个老头,老头还要啥没啥,她全家都会被人笑话,我一寻思也是这道理,我年纪大我是我的短板这我承认,但我条件还行啊,我比多少年轻小伙子都强啊,我总得让大家都看看是吧……我就……嗯,就全带上火车了。”至于存折,当然是经她好心提醒,知道要防备着九条龙趁他不在篡位夺权,人家还给他讲了两个小时的康熙朝九子夺嫡的史实。   白学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个刘惠仙实在是太会拿捏男人了,尤其是丧偶多年的中老年男人,她把他们的心思拿捏的那叫一个准,简直手拿把掐啊。   是的,“他们”,不是“他”——   “我上火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把我带到一个小村子里,还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羊圈里,又臭又脏,我身上的存折已经被她取空了,自行车收音机也被卖了,我身上的衣服裤子都被扒光了,那里头跟我一样被关着的男人还有另外两个。”   大家一交流才知道,都是跟他一样的难兄难弟,只不过他们都是她前男友,他算是即将下线的现男友。大家的心路历程简直一模一样,都是自以为丧偶多年后遇到了不嫌弃他们老的“真爱”,过程也是一样的,年轻貌美,小意温柔嘘寒问暖一段时间后借口要风光回娘家,然后带上老头们的所有财产,上车后莫名其妙睡着,再醒来就到了羊圈里头,所有财物被洗劫一空,连裤衩子都没给他们剩一条。   白学习想到了“杀猪盘”三个字,连忙帮他“看”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还在,幸好幸好,人家没噶他腰子。就现在这医疗条件,要真噶了那就是真噶了,他也回不到酒仙桥。   “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都住一个村子里头,我们试着逃跑,刚出门就被村民抓回来了,还被毒打一顿,其中有一个老头的肋骨都断了,他们怕我们还要跑,就故意不给我们吃东西,饿着我们,只给水喝,我们饿得不行,一天喝七八斤水把肚子填满,越是喝水越是饿得我们没有力气逃跑,我在里头躲了三个月,饿得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我出门前一百四十斤,现在怕是只有七十斤,你看我这骨头。”   他脱掉乞丐装,让大家看他根根分明的肋骨,胸骨都窝下去了,两条胳膊就跟火柴棍一样,只剩一层皮包在骨头上,白学习觉得比她在医院见过的消耗性疾病的终末期病人还瘦。   他能靠着这几根火柴棍回到酒仙桥,何尝不是生命的奇迹呢?真的太奇迹了啊!   白学习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逃跑是怎么回事?”   “我们仨一起商量好的,被打断肋骨那个老哥装病,我和另一个喊人来看,那伙人也不想直接闹出人命,听见我们叫就把门打开,我们趁机拖着那老哥往外头跑,我们也不敢往有人的地方去,只在山上躲了半个月,靠吃野果充饥,后来那俩老哥实在饿不住,浑身骨头都疼,耐不住只好下山问路,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也不确定他们是被抓了还是逃脱了,见那俩老哥半天没上来就不敢再躲那儿,又换了个地方躲,反正就在那周围的山上,饿了就吃野果树皮草根,渴了就去沟渠里捧水喝,一直喝水不停地喝水,喝了一个多月,眼看着再没有风声,这才一路沿着山路跑,后来实在饿不住,只能去找人多的城镇乞讨,人家看我可怜就给两口吃的。正好有一天下雨,我躲在一辆货车下面躲雨,那货车动起来,我就扒着车底盘,从白天扒到黑夜,又扒到白天,那车子终于停下,我才发现自己到了阳城。”   阳城,那就是书城的隔壁,他虽然没去过,但他听说过啊,当即就看见曙光似的一路狂奔,去到火车站才发现没介绍信也没钱,人家压根不给他上火车。   “我没办法啊,浑身骨头都疼,又累又困,又不敢休息,也不敢再扒汽车,只能顺着铁路走,我走啊走,也不知道走了几天,终于是让我听见书城的口音,我就知道我到了。”   “我怕刘惠仙他们还有同伙在我家等着,我也不敢回家,我只敢回酒仙桥街道办,我一定要找白干事,只有她能救我。”   白学习:“……”只能说潘文宝这老家伙的生存能力是真的强,命是真的硬,这么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居然能躲那么多天,能靠喝那么多水活下来,还能扒货车,又能乞讨,还知道顺着铁轨走没错……真的,大字不识也没出过门的小老头能有这样的生存能力,实在是令白学习刮目相看。   就单说扒货车这一手,他那几根火柴棍能扒几天几夜,白学习就觉得是生命奇迹了,换一般壮年男性都没这本事,早就放弃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果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人家这两年能翻身,是有原因的。   至少,他有足够的耐心,因为那两个没耐心躲不住出去问路的老头已经变成尸体了。她记得白文清曾经提起过一嘴,说那俩小老头其中一人在近期有肋骨骨折过,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没穿衣服,大致跟潘文宝说的也能对上。   “你先收拾一下,下午可能会有市公安局的人来找你。”   “为啥?我不就是被骗了,也不是多大事儿,这件事已经闹到市里了吗?我不想闹大,白干事你帮我在街道办解决就成。”潘文宝还是有点爱面子的,他自以为自己私奔的事还没多少人知道,却哪里知道早就成了酒仙桥的一大笑料,且持续了很长时间。   白学习无语:“……”你对“街道办”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对“白干事”是不是过于迷信了?   刘所长也明白过来,凶巴巴地说:“别废话,这事街道办和派出所都解决不了,你就等着吧,肯定有你的事,到时候记着知道什么说什么,一定要如实回答,配合公安的工作,不能夸大歪曲事实,也不能隐瞒不报,这可是一件大案。”   潘文宝还不知道是什么大案,但在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尤其是“真爱”的毒打后,他发现凶巴巴说话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温声细语对他好的,那些是真能要人命。“好好好,我听你们的,我一定不隐瞒,知道的全说,不知道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人身安全了,他又开始扭扭捏捏小声问:“那我……我的东西,和我的钱,还……还能找回来不?那可是我苦了一辈子的积蓄,我省吃俭用不敢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全被她弄走了。”   所有人,包括潘家九条龙就这么直勾勾的竖着耳朵盯着他,大家都在猜,他到底损失了多少。   白学习估摸着数额应该不小,不然潘家人不会这么对他不闻不问,就是除了房子啥都没了,所以对他这爹也失望透顶,不抱希望了呗。   “行了行了,你先跟我来登记一下信息,大家也散了吧,该做饭的做饭,该上班的上班。”   把潘文宝拉到自己办公室,做完登记,白学习心里一直有个事:“你知道那俩……嗯,就是跟你一样遭遇的人,都叫啥名字,哪里人吗?”   “记得记得,当时我们被关了三个月,以为活不了了,每天闲着也没事就聊天,还说谁要是能活下来,出来之后每年清明记得给其他俩人多烧点纸钱。就肋骨断了那老哥叫赵文丙,在家里排行老二,是阳城地区红星县铝厂的退休老工人,另一个老哥叫何六柱,是阳城再过去一点,秦城地区大关市清水湾街道的人,是一名电焊工人,也退休了,我们仨都一样,都是老伴儿死得早,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好容易快要熬出头了,就中刘惠仙的奸计,那可是个最最恶毒的女人,白干事你们一定要赶紧抓住她!”   “行行行,公安肯定比你想抓住人,赶紧回去洗漱一下。”味儿得白学习都想吐了,也懒得吐槽街道办没这能力的事。   有人用“臭要饭的”骂人,果然是用对了,白学习真的可以肯定自己没怀孕,但他一凑近,她胃里就有东西疯狂的翻涌,疯狂的迫不及待的想挤出来。   潘文宝出来到门口,一看大家还没散,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潘大叔,你到底损失了多钱?说出来让咱们也长长眼呗。”   “是啊老潘,你们家到底丢了多少钱,咋全家都吞吞吐吐的,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潘文宝的心情跟吞了苍蝇,哦不,比吃了屎还难受,那可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啊,保命要紧的时候他没空想这些,一心只想活下来,这活着回到酒仙桥了吧,他又开始不得劲了。   “刘所长你们一定要帮我抓人啊,一定要抓住刘惠仙,抓住那个恶毒的女人,她不是个好东西,我这辈子就被她毁了啊,我清清白白的名声就这么毁了啊,我没法抬头做人了啊,咋办啊……”   常大妈悠悠地说:“哎哟喂,还清清白白名声呢,你这辈子啊是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哄堂大笑,几年前他们家的事谁不知道啊?他九条龙都是支使老婆让人给养大的,这不就是吃女人吃上瘾了吗?   “哎哟喂,现在好啊,也该让女人来吃吃你咯。”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其他人更是笑得畅快。   潘文宝一张老脸羞得通红,是真羞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他更羞,只能说话转移注意力:“刘所长你们一定要抓住她。”   李刘长当然想抓人,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色迷心窍,能怪谁?”   “这,也,也不能说我色迷心窍吧,这换谁都顶不住她的攻势吧,我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我……”   刘所长冷笑打断:“别扯犊子,你难道就没想过,人家一三十来岁的漂亮女同志会看上你个糟老头子?人家图你年轻,图你壮实,图你好看,还是图你有工作?你就别搁这儿装无辜了,赶紧去市局报到去吧。”   白学习连忙给刘所长鼓掌:“刘所长说得对,在场的居民群众们顺带也听听,潘文宝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警示教育案例,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儿,只会掉陷阱,要是忽然有人对你嘘寒问暖,对你比你家人对你还好,可千万别上头,先掂量掂量为什么,问问自己为什么,凭什么。”   酒仙桥反诈第一人,非她白学习莫属!   “大家也不要一味嘲笑潘文宝,因为这样的事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就会发生在我身上,在你身上,在所有人身上,咱们一定要提高警惕,白给的好咱不要,白捡的便宜咱不贪,不然等着咱们的就是下一个潘文宝的下场。”   “好!”常大妈严大妈带头鼓掌,“白干事说得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白学习可不能放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大家爱看热闹,都不走,那就听她来一场现场发挥的反诈教育吧!   ***   不用半天,随着这场反诈教育一起传遍和平区的,是潘文宝的“光荣事迹”。   “原本以为他这么大年纪跟人私奔就够离奇的,谁能想到他是被骗钱啦。”   “骗钱算啥,他都差点被那伙人活活饿死,听说那伙人就是专门骗这些小老头,专挑他们这类人下手,一起被骗的有十几个呢,有的还是退休老工人,你说说这多缺德啊?”   要知道前些年治安好啊,顶多有点小偷小摸,被人骗光半辈子积蓄,还差点被活活饿死,这么大的新闻,白学习也有心理准备,知道肯定会传很远,传很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远,潘文宝是上午回来的,她下午去找白文清的时候,他的同事知道她是酒仙桥来的,全都拉着她追问这件事的真假。   公安?嘿嘿,公安也是人,也要吃瓜啊。   白学习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才得以脱身来到白文清跟前:“哥你现在忙不?”   “不忙,你说。”   白学习打量他的办公室,发现他办公桌边上放着一个铝皮饭盒,空气里也有一股麻辣鲜香的气味,还有点特殊的,类似于皮蛋的气味。“你吃啥好吃的,怎么这么香。”   白文清没办法只能把饭盒拿出来,“凉拌皮蛋黄瓜,要吃吗?”   白学习是吃了饭才来的,单纯就是逗他玩,“你们食堂的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刚好门口路过的同事听见,笑着打趣:“妹子你可看错了,这不是咱们食堂出品,是别人给他送的。”   白文清的耳朵瞬间就红了,一双俊秀的眼睛也顾左右而言他,不敢看白学习。   “诶不是,哥你真有动态了?”   “还不算,人家也不一定就愿意跟我处,她只是来感谢我,我们之间没什么的,你别跟我爸妈说。”   白学习在心里啧啧啧,上次大伯娘还说他不开窍不想处对象,明显是没遇上对的人啊,现在这对的人来了,他的心态完全就是少男怀春,春心萌动啊。   “我猜猜看,你这么怕我知道,这人不会是我也认识吧?嗯,腌得这么好的皮蛋,我身边正好认识一位,是……”   她故意拖着不说,白文清心跳剧烈,俊脸爆红,真的就差跪下求她了。   “哎呀原来是小王老师啊。”   白文清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目前是我,我……她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前不久是她有问题向我请教,关于我们这个专业在全国的招生情况,我帮她打电话给以前的老师问了问,她感激我,就给我送皮蛋,她自己做的。”   原来如此,其实他们早在三年前就认识了,就是一起去白花镇找王丽萍母亲遗骸那一次,但当时俩人看起来没多讲一句话,又各自忙自己的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行,我保证绝不多说一个字,不过友情提示,想追求小王老师你还得加把劲才行,人家现在可是咱们酒仙桥的高考名师,事业发展得相当不错,追求者也不少。”   虽然,在一般人眼中,未婚的白文清是大学生,还在公安局有正式工作,而王丽萍结过又离过,只是初中生学历,没在正规单位上班,明显是她高攀男方,但在白学习看来他俩一样优秀,一样的出类拔萃,有过婚史?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只要当事人不介意,外面的人说啥都没用。   “我现在就怕我父母那关难过,唉。”白文清叹气。   “得了,你要真追上小王老师,大伯大伯娘的思想工作包我身上,你先看看能不能追上人再说。”   白文清顿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忙着感激,我还给你送消息来了,潘文宝回来了,我怀疑去年你们发现的两具无名男尸就是他的难兄难弟,名字和地址我也要来了,你们去找家属来认认看。”因为还没找到家属,尸体也没火化,公安局真是花了大价钱帮忙保存着的。   “行。”   如果三个受害人的家属能同时提供线索,那么将大大增加找到刘惠仙一伙人的几率,虽然还不知道那俩老头是咋死的,还真不一定就是饿死的,但刘惠仙一伙诈骗害出人命肯定是逃不掉的。   白学习出了白文清的办公室,又去找白万平,提起想让酒仙桥租火车站对面军产房的事,白万平沉吟片刻:“我只能说帮你问问,但希望不大,我转业太久了,老领导也退的退,去世的去世,现在里头认识的人,在这件事上怕是说不上话。”   “行,谢谢大伯。”   回去路上,白学习又去火车站溜达一圈,结果发现点心门市部前面居然有人排队,粗略一看至少有十二三人。   孙如萍在柜台后面忙中有序,无论再怎么忙,手上始终是干净的,帽子戴得整整齐齐,她身边的小姚也是一样的干净整洁,一眼看去跟国营副食品点点就是不一样,难怪大家都愿意来这边买。   原本她预计这边的顾客以火车站旅客为主,现在发现,其它几个城区的人也更愿意来这边买点心,这就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白学习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见客源不断,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中途点心组(hhyN)还来补了一次货品,说明这生意是真的好。   于是,她更加坚定要拿下军产房的决心,但要怎么拿下,是个问题。   ***   白学习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做饭,那不是一顿饭,还是她调剂心情的重要手段。   回家路过槐树胡同口,咦,又看见有老奶奶在卖菜,不用问听口音就知道是周边郊县的农民,今年虽然还没正式施行包产到户,但生产队对社员的自留地基本不管了,很多老乡种出来的瓜果蔬菜都会带到城里来卖。   白学习看见的就是一个卖茄子和胡萝卜的老奶奶。   这才开春,居然就有茄子,她惊喜地停下来,买了四斤,又把所有胡萝卜一股脑兜收走。因胡萝卜是那种棕红色的老品种,细细的,干干的,身上还带着一点泥土,这种胡萝卜比后世菜市场买到的又黄又肥大的那种好吃多了,当水果都能吃。   回到家,乔成蹊已经把米饭蒸上了,菜板上是切好的土豆丝。   “你明明不会做菜,但这土豆丝却切得不错,又细又均匀,竖着切还显得特别细长。”   老太太补充:“细致的人在切土豆丝上是无师自通的。”   白学习发现了,老太太是真喜欢自己看中这孙女婿,除了吃好吃的会念叨他,就连切个土豆丝也要夸夸。   “买茄子打算做什么?”   “来个锅包茄子吧,上次用剩的土豆淀粉还有没?”   白学习做锅包肉锅包茄子就喜欢用土豆淀粉,不像红薯淀粉炸出来硬还色深,土豆淀粉炸的是又脆又蓬松,颜色也比较浅淡,似乎会让油炸食品显得更“健康”一些。   把茄子皮削干净,切成一公分厚的圆片,清水浸泡一会儿,沥干水分,直接倒土豆淀粉,搅拌均匀,再放进油锅里“呲溜”一炸,炸到双面金黄,捞出来就行了。   其实干吃也好吃,当茄饼享用也行,但白学习还是调了个灵魂锅包料汁儿,重新回锅炒了一下,那酸酸甜甜裹满料汁儿的味道,一下子就收服了另外俩人的胃。   “外头这层酸酸甜甜,里头的茄子还挺嫩,鲜甜鲜甜的,你哪儿买的?”   白学习把自己去找白文清的事说了,“能提供的我都提供给他了,现在就等另外两家家属来认尸。”   “这些老头你说他活该吧,他们又是那种受罪和不体面的死法,说他们值得同情吧,又上这种明眼人都知道的当,当真是色迷心窍。”   乔成蹊却担心:“会不会两家家属来也不一定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还真让他说中了,没几天,白文清来补习班找王丽萍的时候,顺便来街道办告诉白学习:“那两家的家属说完全不清楚他们爹跟陈惠仙的事,陈惠仙和她所谓的表弟表妹也是用的假名,介绍信也是伪造的,甚至就连口音也是现学的书城口音,现在压根找不到人。”   “两家都没线索吗?”   白文清摇头,“两个老头跟家人的关系都不太好,儿女都搬出去住了,是老人失踪以后才从邻居嘴里知道他们父亲有老伴儿的事。”   “那照片能认出来吗?”   “家属和邻居都能认出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那边甚至连陈惠仙这个假名都不知道,你就说她这团伙会不会挑人吧?专挑留守的有点钱的空巢老人下手啊!   白学习作为基干,不可能像其它居民一样幸灾乐祸,嘲笑他们活该,因为这伙人要是抓不到的话,下一个目标可能就不是这些“活该”的人了,他们可能会把目标转向孕妇、儿童,到时候造成的伤亡将更不可估量。“哥,要不这样,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两具尸体的具体情况,我不会外传。”   那年秦金兰的事她至今还守口如瓶,白文清还是信任她的。   “死者赵文丙,54岁,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胃内容物主要是……死者何六柱,多处软组织挫伤。”   “能不能解剖出来死因是溺水还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这就是饿死和淹死的区别,虽然外头都传人是饿死的,但——   “根据潘文宝的证词,他们都去到有人的地方求救了,不可能还饿死。”   白文清流露出佩服的神色,这个堂妹真是再一次刷新他对她的认知,以前觉得她机灵、踏实、稳重,现在看来似乎知识涉猎也非常广,一个整天跟大叔大妈打交道的基干,居然能分得清真正的死因。   “通过肺组织的解剖,我发现他们是死于溺水,但呼吸道和胃内检测到的水质成分和发现尸体的河流成分存在微量差异。”   “这说明那里只是抛尸,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对。”   “那这伙人就是妥妥的谋杀了,骗财不算,还害命,实在是可恶。”   白文清点头,“我们这段时间也带着陈惠仙和她‘表弟’‘表妹’的照片画像到发现尸体的地方仔细寻访,都没人对她有印象,从侧面佐证了我一开始的推测,第一案发现场不在河边,甚至有可能不在书城市。”   白学习也有点头大,她就是看过几部刑侦剧而已,她的知识来源也是很零散很碎片的,后世法医检验技术多牛叉啊,从器官到骨头到血液到大小便,全都给你查得明明白白的,但现在技术条件暂时达不到,或许她提出来的建议压根没用。   诶对了,血液!   “你们有没有检测过他们的血液?”   “检测过,没有任何目前已知的常见毒物。”   白学习正想问那其它的呢,他忽然又皱着眉头,满是疑惑地补充一句:“但有一种物质却是超标的。”   “什么?”   “氟。”   “氟含量比正常值略高,但不多。”   说实在的这个氟含量也不算特别高,没有高到足以引起他注意的程度,他当时也是扫了一眼之后就没放心上。“正常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摄入,偶有超标也说得过去,加上赵文丙曾是铝厂工人,炼铝的时候会吸入,很多铝厂工人血液中的氟都会超标。”   白学习点点头,她所在的医院某一年就曾接过一批铝厂工人的健康体检,氟确实是都要高点,就像电焊工人的也会高一点。   “那何六柱的也略高,对吗?”   “你怎么知道?”   白学习继续推给神奇的无所不能的中央电台广播:“我以前听广播里说,电焊工人也容易氟超标,好像是说电焊会产生什么含氟的气体来着,我记不清了,也不懂,就是一口一说。”   大哥你就放过我吧,别深究了。   白文清点点头,“所以,要找到刘惠仙的真实身份更难了。”   “没事,我们都理解,有些案子可能以现在的技术条件破获不了,但只要保存好证据,将来说不定技术跟上了,自然也就破了。”这样的新闻她可看过太多了。   白文清被她安慰一通,心里还是不好受,前面几年治安好,杀人案很少很少,几乎没有,最近的也就是西山女尸和王丽萍母亲这两次,其它的都是基本用不着他这个法医的小案子,他的技术都有些荒废了。   “还是得多看书才行,我的知识明显跟不上了。”   “嗯,还要多听广播。”白学习面部红心不跳地给他“建议”,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既然找不到人,那只能做好防范工作,“四丽和巧珍,你俩以此次潘文宝被骗案为契机,抓紧时间开展一场酒仙桥反诈宣传教育活动,做好动员工作,让居民能来的务必全来,不能来的也要克服困难来。”   余四丽和廖巧珍连忙答应,又记下几点具体的工作要求,其实这些都是以前白学习和李红梅一起做过的,有例可循。   “可以先把前面几年我们做过的普法课案例拿出来参考一下,具体有哪些注意的资料里都有记录,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不仅余四丽和廖巧珍,酒仙桥街道办的所有新人都喜欢白干事,因为她安排工作总是会把要求说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做的时候还会教你方式方法,后续有任何问题她也会负责解释和协调。所以白干事现在不是副主任,却胜似副主任。   被比下去的王刚:“……”麻了,反正以前还是临时工的时候白干事就在群众中呼声很高,这两年转正后更不用说,很多要求街道办副主任去开的会都是默认她去的。   要不是知道她真是一条咸鱼懒得上进,王刚都有种被“夺权篡位”的恐慌感。   白学习没空管他的小九九,她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乎,潘文宝一家又来了,吵吵嚷嚷的闹着要分家,九条龙互相怒目而视,似乎下一秒就要推搡上去,几个儿媳妇则是互相谩骂攻击,这家嫌那家占得多,那家嫌这家占着最好的屋子不肯挪窝。   白学习:“……”又是潘家,麻了。   “白干事,我们今天要来分家,请你给我们主持分家,我们知道你为人最是公道,其他人我们都信不过。”   还别说,现在的主持居民分家也是街道办一项日常工作,由街道办出具的调解书和分家协议还具有法律效应,所以她想躲也躲不开。   “行吧,那你们说怎么分。”其它闹分家的大家庭,白学习好歹会意思性调解几句,调解不成才分,但潘家她都懒得多问一句,要分就趁早。   “反正值钱的大件儿和存款也没了,就剩几间房子,娶媳妇在家的每家两间,出去上门的每家一间,剩下的作我的养老房,我现在腰酸背痛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着,吃药也要花钱的。”潘文宝说。   潘老大媳妇:“这不行,我们是长子,长子怎么能跟他们下面几个一样,以后我们是要支撑起咱们这一支的。”   “我们结婚的跟没结婚的不能一样,我们还得养媳妇儿养孩子,这么点咋够用。”   没结婚的和才刚结婚还没孩子的:“爸已经出钱给你们结婚了,我们在后头的啥也没捞着,不公平!”   “还有凭啥出去上门的也能分房子,走遍整个酒仙桥我也没听说谁家嫁出去的闺女回家分娘家家产的,扯淡!”   出去上门的:“都是爸的儿子,爸的事我们也跟着奔走了,你们已经享受到爸帮忙娶媳妇买房子,凭啥我们就一点不能分?我们也不是后娘养的!”   潘文宝本人:“我自己挣的家业,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九条龙群起攻之:“要不是你跟那小姘头搅到一起,咱们家的家业不止这么点,你才是最该反思最该负责的。”   ……   包括潘文宝在内,谁都觉得自己占理,都该多分,街道办被他们吵成了菜市场,白学习的心平静无波,别问,问就是已经预判了,他们家分家要是不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真的一贫如洗,啥也不剩了。   不过,她的目光看向一脸冷汗、疼得龇牙咧嘴的潘文宝:“你哪儿不舒服?”   “我腰疼啊,膝盖也疼,浑身骨头都疼,可疼死我了,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着,哎哟喂,这些不孝子除了老九,没有一个过问我哪里不舒服,他们都盼着我死,好分我的家产,我这一辈子算是白为他们筹谋,白为他们苦了啊……”   白学习下意识在他腰椎、双膝上“扫”了一圈。   咦,潘文宝一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头,骨密度咋这么高?! 第93章 093:一声“妈妈”   六旬老汉的骨密度一般都是中等偏下,偶尔有少数人还能在正常范围,这跟激素水平下降、睾酮减少有关,也跟饮食结构、缺乏维生素D有关,正是因为骨质疏松,所以他们才容易骨折,有的老人骨折一次人就没了,这也是医学上一直强调一直希望大家能引起重视的点。   老年人骨密度低,这点白学习在临床上得到验证,是没错的。   但,潘文宝的骨密度不降反增,甚至比一般青壮年的骨密度还高,这就非常的反常。   这样高的骨密度,他还会伴随炎症反应,骨膜反应,所以他会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疼,疼得睡不着……嗯,要是不疼才奇怪。   白学习连忙问:“除了骨头疼,还有没哪里不舒服,身上的关节骨头有没有僵硬的感觉?”   “有,我这膝盖弯不下去,胯骨这里也动不了,骨头就像被胶水粘住一样,一动就疼的厉害,白干事你咋知道的?”   白学习心说这就对了,潘文宝这是典型的氟骨症,要验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只要给他做一个尿液或者血液中的氟含量检测就行了。   “啥?能给我免费做检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潘文宝都高兴傻了,“白干事你咋对我这么好呢?我这还不太习惯,你看我也这么大年纪了,我……”   潘老九无语:“爸你快别想这些,赶紧上医院吧。”   他是相信白干事有点中医本事在身上的,坚信她能通过眼睛观察到一些疾病变化,分家固然重要,但老爹的命更重要,要是没有老爹,他们一家子也不可能过这么好。   有爹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不去医院,上公安局。”白学习直接带他去找白文清,公安局也有自己的科技化验室,而且出结果的速度更快。   看着血液和尿液中都明显高出很多的氟含量,白文清沉默片刻,“你怀疑他们仨都是氟骨症患者,潘文宝最明显?”   “对,赵文丙和何六柱因为职业关系,让我们疏忽了这一点,但潘文宝在工作和生活中完全接触不到过量的氟,不可能是在酒仙桥患上的氟骨症,只有可能是在他失踪的这半年内。”   一般氟骨症要很长时间的接触氟超标的环境、饮水、食物才会出现症状,这也被称为地方性氟中毒,是地方病的一种。别说半年,就是半年,白学习都觉得有点短了,应该是大剂量接触过才导致他的症状这么明显。   “所以,你怀疑他们仨被困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氟含量超标的地方?”   “对,或许是当地水源、空气、土壤中氟含量天然超标,也有可能是化工因素导致氟含量超标,我记得潘文宝说他们那段时间每天喝很多水,越喝越没力气,当时我们都觉得是饥饿导致,但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氟中毒的一个表现。”结合他严重反常的骨密度增高、骨关节疼痛、关节僵硬等症状,完全符合临床氟骨症的诊断。   白文清还是意外于她知识涉猎面之广,自己好歹也算医学生,愣是没想到氟骨症上来。但现在不是深究她这些知识哪里来的时候,现在的关键是,案子好像要有质的突破了。   “我给石兰大学的廖教授打个电话请教一下。”白学习自告奋勇地说,自从卖了那把玉梳之后,她和廖教授保持着还不错的关系,遇到化学、地理相关的问题都会向她请教。   果然,十分钟后,“廖教授说,目前咱们石兰省内符合氟含量超标的地区有两个,一个是隔壁阳城下面的泾阳县,一个是南边高市的苗县,苗县有几家涉及氟含量排放超标的工厂企业,咱们只需要去这两个县好好查查,总有人会见过陈惠仙。”   白文清也同意,立马将消息同步给刘北京,刘北京专程过来找白学习聊了几句。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到时候出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姐夫不用客气,本来我还想去看看姐姐。”   “正好,待会儿我们一起。”   ***   白好好现在怀孕三个多月,人也丰腴不少,双颊长了肉,笑起来有种母性的温馨与可爱。“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排骨汤早早炖上,我记得你以前说就喜欢吃炖排骨,正好早上妈送了两斤胖嘟嘟的莲藕过来。”   她说的“妈”肯定不是常菊香,是刘北京的妈妈。   “行,让姐夫忙去,你先坐着,咱们好好聊聊。”刘北京一进门就钻厨房,淘米煮饭,削莲藕,洗排骨,然后拿出砂锅,拍姜,开始炖。   他们这边条件很好,居然已经开始使用煤气了。开关一拧,盖子一盖,中途只要看着别扑出来就行。   “你们煤气去哪儿买的?”   “就前头东大街转角处有一个煤气站,用完还可以去罐,都是你姐夫在操持,他不让我去办……我还说他太大男子主义。”   白学习心说这还差不多,刘北京这人其实大男子主义也有一定的好处,至少他自己就不会让白好好辛苦,不会让她干危险的事,怕就怕那种只是嘴上大男子,动不动“老爷们的面子”挂嘴上,实际啥也不干,专等着老婆伺候,那就真是没眼看了。   “你啊,好好坐着吧,姐夫照顾你,你就心安理得的受着,有啥想法跟他说,别憋在心里。”   白好好于是也安心坐在沙发上,跟白学习说着最近的情况。“班主任知道我怀孕,很照顾我,不过我目前一切都好,日常上课并不影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都好,刚开始那个月会吃不下东西,现在胃口特别好,一顿能吃两个大馒头。”   “那就好,你好好把身体养好。”白学习很是认真地“看”她的肚子,胎儿是个男孩,发育得很好,一切正常。   毕竟父母双方都年轻,又没有多么严重的环境污染,吃的食物也健康。白学习放心了,又跟她聊了一会儿,吃过一顿美美的排骨莲藕汤,这才回家。   乔成蹊今天也是上龙飞师兄家吃饭,龙飞师兄家生了个儿子,当时是兄弟们相约上医院探望过,现在出月子就请大家去吃顿饭。   “来,奶,饿坏了吧,快尝尝我姐炖的排骨汤。”刚出锅,刘北京就用另一口小砂锅盛出来的,都是挑着骨头少的,软烂的,一路上白学习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滴都没撒出来。   “没你们我还饿不死。”话是这么说,但喝汤的时候可不客气,藕汤被炖成了红棕色,喝起来鲜甜鲜甜的,藕块入口也是面咚咚的,没牙也能吃。   刚吃完,乔成蹊也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几个红鸡蛋,书城市办满月酒喜欢用红纸染一些红鸡蛋,分发给亲朋,是传递福气的寓意,师兄还开玩笑说他和小白也结婚两年了,该要个孩子了。   他倒是还真不想这么快要孩子,等他工作安定下来再要,到时候也能多帮衬家里一点,现在要,那纯纯是把孩子丢给妻子一个人。   他刚进大院,听见大家伙都在中院游廊上或靠或坐的聊着天。“成子回来了?”   “嗯。”   “哎呀你都当咱们六号院的姑爷多长时间了,咋还这么跟咱们见外呢?”   乔成蹊抿抿嘴,不知道说什么,刚好白学习出来,让他先回去洗洗手,她要听会儿八卦。   今天的八卦主角是严大妈的闺女严春花。   自从杨威那样的搅屎棍都敢肖想严春花后,严大妈惊觉自己是该加快给闺女找对象的脚步了,于是最近都忙着四处找人给春花介绍对象,所以严春花每天早早起床洗头换衣服,基本每天一下班就去相亲,很少在大院出现。   “以前那些介绍的都啥人哟,虽然春花是个寡妇不假,但她一来没孩子,二来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三来她长得也不赖,走出去也跟没结过婚的大姑娘一样,吉祥胡同那老媒婆,咋能给她介绍个带仨儿子的鳏夫呢?”   白学习想了想,吉祥胡同就是她的四合院所在地,她时不时会过去一趟,房租是当年张雪琴就收过的,她过去主要是看看房子有没有严重的损毁啥的,她也跟里头的租客商量好了,最后再给他们租一年,这三一年缓冲期足够他们找房子或者买房子了,一年期满她就要收回房子,到时候看是自己住还是继续租,如果继续租,她需要装修一下,价格也会有变动。   到时候合同就是跟她签了,这些都已事先说好,大家表示同意。   这年头难的不是买房子,而是买到手后里头的租客不买账,人就就不搬走,就是要住,硬要收也能收回来,但她还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工作影响。   而吉祥胡同的媒婆,她想了想,应该是离她房子不远处的一个嘴边有痣的中年妇女,嘴巴利索,能说会道,牵的线牵一个成一个,牵两个成一双。   这样的业务能力都没能让严大妈满意?白学习心说,严家母女俩眼光是真高啊,还一心想找常永能那样的小伙子呢。   “哎哟喂,前不久老张家的给她介绍的倒是小伙子,还没结过婚,但是乡下种地的,春花好歹也是有工作的,咋能介绍这样的?”   “还有还有,老王家的倒是给她介绍个有钱的,但都四十二了,你说说这都啥事儿……”   白学习竖着耳朵听,她跟严春花不熟,但严春花确实是个漂亮女人,身段细条但又不是干瘦,曲线非常好,加上细眉细眼细长脸白皮肤,看起来很有一种独特的女人味。   白学习有时候在大院里遇上都会多看两眼,她觉得自己都成老色胚了,看见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都要多看两眼,尤其是这种很有特点的好看,而不是后世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络美女。   “这次倒是遇上个靠谱的咯。”常六妹也感慨道,自从常春丽和何树平结婚后,她身上的刺好像被抚平不少,对于跟自家闺女命运类似的“小寡妇”,她也多了一些同情。   “咋说,你知道是谁?”   “就对面槐树胡同老黄家的儿子。”   胡大妈等众人怔了怔,“哪个老黄家?”   “还能有几个老黄,不就是几年前大儿子抓鱼被电截肢那个呗。”   白学习一下子想起来,这就是当年偷鸡蛋那家,曾经还差点让白天天背了黑锅。老黄家俩儿子,大儿子瘫痪在床,小儿子原本都要下乡了,只能安排去顶替大哥的工作,一个人工作养活父母、大哥、小侄子和嫂子。   “黄勤能啊,就是去机械厂顶班那个老二。”   大家一下子想起来,“哦那个小伙子啊,听我家老胡说他技术不错,刚进去不到一年就转正了,是同批里头最快转正的,在技术上很能钻营,每天也主动加班,同一批进去的都还是一级工,他已经是三级工了,人不仅技术好,理论知识也过硬,回回考试都能拿第一。”   “诶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他们机械厂小一辈青工里头,最有前途的。”   “哎呀,那小伙子人也客气,不认识咱们但见面都会点个头,我要是有闺女我也稀罕这样的姑爷。”   “难怪严大妈也不在,原来是跟着去见面了。”   一般年轻人相亲老人都不会去凑热闹,少有跟着去的,但严大妈能做出这样的事,很符合她的人设,在她心目中严春花就是一个会挨人欺负、不懂得保护自己、不会告家长的纯良无害小学生。   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大家也知道这个情况,倒是没有纠结这个,转而聊起黄家的情况。   黄家以前是典型的工人家庭,老两口都是建国后机械厂第一批工人,黄老汉把工作让给大儿子,老老太把工作让给唯一的闺女,而老三黄勤能免不了就要下乡。就在他高中毕业那年,不幸的事发生了,他大哥因为想去钓鱼给刚生产的嫂子补身体,被掉下来的电线电到,为了保命齐腿根截掉了双腿,从此只在炕上生活,而他则得到了这个工作机会,进厂从学徒工干起。   白学习还记得自己和李红梅当年还去看望过他们家,偷鸡蛋的事他赔了钱,大家也没再提,外头的人也不知道。   是人都会犯错,犯错不可怕,只要他改,白学习也当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哎呀这小伙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家庭负担太重,你看他现在不仅要养爹妈,养哥哥嫂子,还要养那个三岁的小侄子,听说去年他哥嫂又给生了个小侄女,你说说这负担。”   “要不是负担重,也不至于落到跟春花相亲的地步。”   大家一想也对,人家毕竟是有正经工作,前途也好的小伙子,年纪还比严春花小着五六岁。   “唉,黄勤能要不是家庭负担重,他高低是能找个车间主任的闺女,就是家庭拖累了他啊。”   ……   严家母女俩相亲一直到晚上七点半才回家,且拎着一兜子水果和半瓶喝剩的西凤酒,从严大妈那咧到耳后根的嘴巴可以看出来,她对这次相亲应该是非常满意。   她一满意,对大家的提问也乐意回答。“啊对,相亲去啦。”   “嗯还不错,小伙子挺好的。”   “小伙子个儿高,比我家春花高一头呢,年纪小,但技术强,说是明年就能升四级工,已经考过了,是没岗位聘,等明年他们车间占着四级工名额那人升上去,他就是四级工了。”严大妈挺着胸膛,与有荣焉。   白学习在屋里听见,跟乔成蹊对视一眼,心说严大妈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估计又要到处炫耀了。   “你先洗洗,水在隔壁,兑好了。”乔成蹊估计是喝了一点酒,他属于酒量不好,还容易上头的类型,自打回家耳朵尖就是红红的。   白学习过去一看,果然大澡盆里放着半大桶温度适宜的洗澡水,旁边搭着毛巾、香皂、洗发香波,还有一大桶待用的温水,里头放着一只葫芦瓢,就连摆放换洗衣物和脏衣服的盆,都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一旁。   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白学习觉得他进步是真不小。   ***   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公安的速度果然很快,也就一个礼拜的时间,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被抓获。   “人就是你说的泾阳县找到的,那里的人咋说呢,很多都有腰疼腿疼的毛病,大家也没那意识,只以为是自己干活干多了,劳累导致(sSXR)的,老年人就觉得自己是风湿病,即使有少数疼到受不了上医院看病的,当地卫生院和县医院也只当风湿病治疗,打点止疼针啥的也能有用,就没人往细里查。”   白文清专门来街道办告诉白学习进展,“以陈惠仙为首的犯罪团伙,最近两年在阳城、书城和北风市附近频繁作案六起,全是选择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男性,他们都有几个共同特点:丧偶,有一定经济收入,与子女关系不佳,好色。”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们是好色但也罪不至死,陈惠仙这个团伙,你骗财就骗财吧,你还把人活活饿死,那么痛苦的死法,这就过分了哈,明明只是诈骗你偏要干成故意杀人,这就是坐牢和吃枪子儿的区别了。   白学习这么想着,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当然,也不说诈骗就不是犯罪,只是相对来说,至少给人留条命在啊。”   “我知道。据他们初步交代,受害者除了潘文宝、赵文丙和何六柱外,还在他们指认下找到另外三具尸体,还有另外四人,都还关押在泾阳县老家,目前都已找到,只是身体非常虚弱,瘦得很吓人,我们一名参与解救行动的新入职的女警回来还难过了好几天,要是再晚去几天可能就没生命体征了。”   目前已知直接害死五人,还有四人差点丧命,潘文宝真的是福大命大,居然让他逃出来,还一路讨饭讨回了酒仙桥。   白学习松口气,这个团伙能被及时抓到,不仅挽救了现在的四条人命,还有未来不可限量的无数人……不敢想象要是任由他们逍遥法外的话,还有多少人要遭殃。   自己这一次,也算高低做了点实事。   “陈惠仙并非她的本名,她以前在旧社会是北风市一个地主家的小妾,当小妾之前是老鸨子养大的……嗯,就是那种女性,小小年纪就进了地主家当小妾,心思活络,跟一个进地主家唱戏的戏班子里的武生厮混到一起,被人家地主发现,给打出门来,她索性投奔戏班子,他们那一辈是‘仙’字辈,她原本就叫保玉莲,戏班子后艺名叫保玉仙,跟以那个武生为首的一班男戏子,在戏班子里鬼混。”   怎么说呢,她也是被旧社会迫害的女性,但她脱离地主家之后非但没有走上正道,反倒愈发不务正业,好逸恶劳,没有礼义廉耻可言。   “后来戏班子没戏演了,他们几个徒弟就跟原籍泾阳县的师傅回老家,在那附近还能唱唱红白喜事,六十年代开始要求唱新戏,不能再唱老戏,他们一整个戏班子都失业了,就靠小偷小摸过活,后来无意间从一个中老年男性手里骗到点钱,尝到甜头的他们开始专门做局。”   先由专人踩点,确定符合条件的小老头,然后借着“外地来探亲”的由头出现在老头附近,给他们送关怀,送温暖,让他们感受到世界上是有年轻漂亮的女人在意他们的,水到渠成就说先试着处一下,住几天,然后再说没名没分的委屈了,想回家探亲,让带上点好东西回去绷面子,再然后上了火车就人事不知,醒来就被关在小黑屋里天天喝氟含量超标的水充饥,直到一天天的眼看着自己被饿死。   陈惠仙,哦不,保玉仙这伙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   案子告破之后,因为性质太过恶劣,教育意义深远,听说要专门为此开一场公审大会,白学习怂恿闫凤兰给区里打报告,申请把公审地点设在酒仙桥。   “这会不会……有点太残忍?”   “残忍啥,他们都能干,咱们就不怕看,公开审判是审判,咱们只看审判过程就行,后面的行刑环节,可以不用公开,或者每个居委出几个想看的人自愿报名去就行了。”   反正她白干事是不去看。   “这场公审大会的目的在于教育和震慑,警告那些正在做坏事或正准备做坏事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但凡做了坏事都会被法律制裁,也能警示那些相信想吃免费午餐的人,有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后,治安会以极快的速度恶化,想让自己省点心,想让酒仙桥少出点事,这场教育大会就必须开……是的,一切还是为了将来更好的更舒坦的躺平。   但闫凤兰是一个想干事的领导,她满眼欣慰地拍拍白干事的肩膀:“学习啊,还是你有想法,酒仙桥还得靠你。”   哎呀,这高帽子可太大太高了,她觉得自己戴不住,“瞧您说的,这不也是您带领咱们队伍带领得好嘛,咱们快让芸芸写申请。”   一切需要用文字的工作,都非周芸芸莫属。   区里也没想到酒仙桥这么积极,看他们提出可供选择的两个地点都很适合开公审大会,市里很快也同意,于是酒仙桥街道办又忙起来了。   日子定在半个月后的星期一,地点在补习班外面的大院子里,院子很大,里头能容纳七八百人,院墙又矮,站在外头的人也不影响观看。   白学习带人连忙去清理院子,布置会场,这种大型活动第一要义就是安全,效果好不好的另说,但凡是出一件安全事件,那酒仙桥一整年的努力都要白搭。   “仇峰和巧珍先把这里,这里弄干净,小豆和四丽把院墙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不稳固的地方,有的话要赶紧推倒,重新砌,去找潘文宝。”   “找他啊,他现在风评……不太好。”余四丽有点不大乐意。   “没事,这不影响他干活。”干得好,还便宜,酒仙桥经费历来不充裕,这两年有咸菜组和点心组的收入支撑着,不然她也不敢说“推倒重砌”这种财大气粗的话。   余四丽心里不太乐意,因为白干事刚说让她们准备普法活动,她头绪还没理清楚呢,又要来检查这个那个的,在她看来这不就是一堵墙吗?稳不稳固哪有那么重要,到时候人都是在院里院外,推倒重砌纯粹是劳民伤财。   再说了,同样都是一批进来的临时工,凭啥周芸芸就不用出来干活,他们其他人就要苦哈哈的东跑西跑,其它单位在外头跑好歹还有公交车费用报销,他们几个全靠那辆破二手自行车和两条腿,一点也不公平!   她心里想:不就是因为她跟白干事王干事处得好嘛,动不动就凑一起嘀嘀咕咕,我可是要考大学的人,我才不跟她们掺和这些,我不爱听!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只是在努力回想上次五里河庆祝打倒四个人小团伙大游行的时候出的事。   “那年五里河的的庆祝游行是居民自愿自发组织的,结果因为五里河街道办没做好准备,游行到火车站背后的时候,出了一点骚乱,游行队伍发生踩踏事故,死了两个人,这些事你们还记得吗?”   其余三人都说记得。   余四丽抿了抿嘴唇,“我那时候在乡下,我不知道。”   “所以,咱们应该吸取血的教训,不能重蹈覆辙。”白学习觉得这种事关人命的大事,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待会儿咱们去区医院和派出所一趟,申请医疗保障和安全保障。”   “我懂啦,万一发生踩踏事故,或者有人员受伤,大夫和护士也能及时处理一下,要是有人故意捣乱,扰乱秩序,有公安在也好。”仇峰大声说。   白学习笑笑,催他们赶紧干活,她要进去跟王丽萍聊两句。   结果进去才知道,王丽萍不在,说是今天她休息,出门去了。   好吧,白学习心说可真不巧,本来还想问问她对白文清有没有意思呢,白文清追女同志的速度她真的很看不上,跟当初的乔成蹊有的一拼,在女人面前嘴巴就跟张不开似的,她看得着急。   王丽萍这么优秀的女同志,多的是人追求,就前不久她还感觉钱有文回街道办探口风来了,应该是他也对王丽萍有意思,白学习觉得自家堂哥要是再不努力,女朋友都要被人抢了。   “白干事?”身后好像有人叫。   白学习一回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倪同志?”   倪红梅点点头,“许久不见。”   她还是一头短发,不过脱掉了标志性的军装,白学习一下子没认出来,主要也是快两年没见面了。不穿军装的倪红梅,脸上那几颗麻子窝好像也变得温柔一些,嘴角的笑意也温柔很多。   “好久不见,你来补习班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给我表妹咨询一下补习班的事,她去年参加高考没考好,今年在他们学校的补习班上了几个月,感觉不太合适,我就给她推荐酒仙桥的补习班,来问问能不能以插班生的身份进来。”   从今年开始,石兰省的高考之前多了一个“预考”,就是学生的学籍可以就近安排进高中,但年后就要进行预考,预考达到去年分数线的才能在接下来几个月后参加高考,要是预考没考好,那就直接不能参加高考了,听说有人预计预考筛出去的比率可能达到50%,这就意味着前几年的只要报名就能参加高考的事不可能存在了。   每一个考生都把预考当作能不能上大学的第一步。   “我怕她预考发挥不好,要是能插班进来,或许还能临时抱一下佛脚。”   白学习立马详细询问她表妹的情况,比如平时学习成绩如何,去年总分多少,每一科各考了多少,平时学习态度怎么样,每天学多长时间。   综合下来,其实倪红梅这个表妹还不错,智商可能一般,但学习态度还行,去年只是没找对学习方法,理科科目较差,而最差的是数学,小王老师最厉害的不就是数学拔分吗?旱地拔葱那种拔。   “这样,你有急事就先回去,我帮你留意着,明儿补习班的老师上班我给你问一下,你们可以先准备着,大概率是可以来插班的。”   倪红梅很感激她,她一直以为自从那年跟赵大伟分手后她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交集。其实她一直没跟任何人吐露的是,她对白干事很有好感,大概就是从赵大伟日复一日的在她耳边说白干事坏话的时候。   她知道,能让赵大伟这么嫉妒的,一定是真的优秀。   后来果然帮了她们家很大忙,挽救了小侄女的性命。“那年的事还没好好感谢你,现在你又帮了我表妹的忙。”   白学习反倒先不好意思,人家明明送好多罐头麦乳精给她来着。   “你可能不清楚,莉莉是我哥唯一的孩子,我哥和嫂子刚生下她没多久就牺牲了,我哥是一名战斗机驾驶员,那年为了拦截一架叛逃东南边的战斗机,他……我嫂子本来经受住了打击,却不小心在滇南省行军途中被毒蛇咬伤,没能抢救过来。我父亲觉得莉莉可怜,对不住她,都是他一意孤行要让哥嫂留在部队上,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他对莉莉这孩子也宠溺过头,太过骄纵。”   白学习点头,表示理解,就莉莉这样的身世,别说她爷爷会宠溺她爱护她,就连自己这专门做拥军优属工作的,也恨不得好好把她当小宝贝宠着。   “没事,孩子嘛,长大点就懂事了。”   “是,今年我就明显感觉她懂事多了,我很欣慰。”   俩人聊着聊着,聊天一旦深入到各自的家庭情况,那关系好像就更近了一步,俩人开始聊到彼此的工作近况。   “因为伤痛,无法再在一线,我现在在部队主管后勤工作。”倪红梅有点惆怅。   白学习立马帮她“看”了一眼,她的双膝关节确实有点变形,髋关节也一样,锁骨、肩胛骨区域还有受伤骨折的痕迹,她这一身从上到下都是伤痛,加上年龄也三十出头了,确实不太适合再深入一线。   “你呢?”   白学习笑笑,“我还行,还在街道办,按部就班,不过我结婚了。”   “恭喜你。”   白学习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喝喜酒,一定要叫我。”   她发现,倪红梅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想跟她成为朋友,像李红梅王芝芝王丽萍这样的朋友。   第一次见面觉得她是高不可攀师长之女,是值得钦佩的女军人,后来发现她冷静又克制,但太过刚直容易被赵大伟这种小人获得好处,谁知今天聊起来才发现,脱掉职业外装,她也是一个跟她们一样的喜欢听八卦、聊闲天的女孩子。   就是家庭环境和工作环境太过严肃、刚直,导致她也没机会聊这些。   白学习就像是遇到第一次上网的菜鸟一样,作为老鸟的她给她从头到尾科普了几件酒仙桥的大事,从大流氓周永,到火车站的生子秘药,到赵庆喜和妹妹乱.论害死亲儿子,然后是双胞胎妹妹冒领结婚证,再到周耀祖的不育症,最后到最近的潘文宝“失踪”案……   真不是她吹,也就是现在没网,纸媒也偏向严肃正经,要是有根网线,这些幺蛾子单拎一件出来都能引爆本地热搜。   倪红梅听得一下“啊”,一下“呀”,一下“老天”,白学习那成就感,真是噌噌噌的。   两个小时后,白学习已经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喝上茶了。“看吧,你就是环境太单纯了,咱们酒仙桥,新鲜事那是一件接一件,件件不重样。”   倪红梅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严肃,“你这工作,还真……有意思。”   “有意思是有意思,但有时候也挺头疼的,就我刚才跟你说的周耀祖的前妻吧,她现在在阳城那边没了工作,生计艰难,我想让她过来做点小本生意,因为她以前在煤矿大食堂干过,手艺不错,要是能来咱们街道办的小饭馆上班,她和儿子的日子就不愁了。”   “这倒是个主意,她和儿子在周耀祖手下受委屈了,像你说的,那方红星都敢这么欺负她儿子,她要是再不立起来,以后其他人也会欺负她。”   白学习于是又顺着话题聊了几句这件事的难处,顺理成章的提到了火车站对面的军产。   “你想租那排房子?”   “你知道那排房子的事?”   倪红梅点点头,“你找我可找对了,那一排房子一共两千四百六十二平米,全是我们后勤处管理的资产,以前因为出过事,加之火车站人员复杂,上面就说先不开了,但最近开支大,上面也想租出去,又不知道这样出租稳不稳妥,就被搁置下来,我们也怕没单位愿意一次性承租那么大的面积。”   白学习眼睛一亮,“我们酒仙桥可以!!!”   “你确定?”   白学习不确定,但她必须确定,机会转纵即逝:“确定,我的提议我们领导已经同意了,只是没找到承租的方式,我是这么想的……”巴拉巴拉,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火车站前的风水宝地,经商圣地,她不赶紧抓住,那她就白穿越一回了。   倪红梅表明刚硬,其实内心很柔软,一听说等饭馆和商店开起来会优先倾向困难妇女进行招工,她心里也有点意动,“行,我回去问问需要什么手续,你们按规章制度来就行。”   白学习大喜,啥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叫啊!   俩人约好以后有空一起玩,白学习把人送到大门口,等她一走,正好遇上热得满头大汗的余四丽等人回来。   余四丽看她笑着跟人说再见,还说什么下次一起去郊游的话,悄悄在看不见的角落撇了撇嘴:“哼,说是有事先回来,让我们干着,其实是回来拉家常啊。”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意见,也不在乎,她忙着找闫凤兰和王刚,忙着让周芸芸赶紧写申请,周芸芸这个病娇愣是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连续两天被她逼着加班写材料。   ***   而就在白学习忙租房事宜的时候,枣儿胡同三号院也逐渐有了喜气。   喜气是从严家传出来的。   严春花在跟黄勤能见过几次面,相处过一段时间后,逐渐打得火热起来,一到周天就是看电影、郊游、划船、去动物园。   “哎呀今天小黄带我家春花去动物园。”谁也没问,也不关心他俩咋处对象的,但严大妈能从“今天吃啥”转到他们去干啥上。   新仇旧恨加一起,胡大妈撇撇嘴,“哎呀他严大妈,你闺女处对象这是好事儿,但也不至于啥都跟咱讲吧,咱们都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可没人想听、没人在意他们小年轻去干啥。”   “还有啊,你这未来丈母娘是不是也太没分寸了点?小年轻干嘛那是他们的事,你一老寡妇,男人都死几十年了,咋还问东问西管天管地?这么喜欢指手画脚的丈母娘,也不怕把未来姑爷吓跑。”   “你自己没分寸感就行了,别跟咱们说啊,咱们不在意。”   “我没跟你说啊,我就说小黄这人是真好,性格温和,没脾气,咱们家春花别的不说,就看中他脾气好,半个月前就跟春花说,报纸和广播电台已经播过好几次,咱书城动物园来了俩大熊猫,从蜀中动物园调拨来的,说他提前半个月排队才买到今天的票,今天要带他大侄子和春花一起去看熊猫呢!”   白学习竖起耳朵,没办法,熊猫她也喜欢啊,只是太忙了,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其他年轻人连忙问:“大熊猫真来了?两只是公的母的,还是一公一母?”   “一公一母的话,多久能给生个小熊猫仔?”   “生下来算蜀中动物园,还是算咱书城动物园的?得说清楚哈,这可是巨额财富。”   “最近动物园的票是挺难买的,我听我们车间的小李说,他去了两次都没买上,已经卖到半个月后了。”   “妈妈我要去看大熊猫!”   “奶,我也要去看大熊猫!”   “看看看,你看我长得像大熊猫不?”   ……   随着大家对大熊猫的讨论愈发热烈,严大妈挺起胸膛,还是小黄会做人呐,这么难买的票都带春花去了,钱不钱的没多少,主要是用心呐。   胡大妈被几个孙子吵得头疼,既恨几个儿子儿媳把娃扔给她,让她一天到晚就围着灶台转,又恨严大妈狂,她要是不炫耀大熊猫,孩子咋会知道要去看大熊猫?都是她闹得!   胡大妈眼珠子一转,看见严菲菲正蹲在地上玩一个碎布头子拼的娃娃,忽然大声说:“哎哟喂菲菲,你小姑去看大熊猫都没带你啊?不应该啊,他们不是都带了黄家的小侄子了吗?咋能不带你呢?”   “哎呀,看来娘家侄女再亲,还是没有那头的亲,这还没结婚呢,要是结了婚更亲,你姑再生个自己的孩子,那就更没你站脚的地儿啦。”   严菲菲忽然把娃娃一扔,站起啦大喊:“不!我妈妈才不会!我妈妈说了她就是嫁过去黄家她也是我妈妈,她一定会带我享福的!” 第94章 094:活见鬼了啊!   所有人瞳孔地震:“!!!”   “哎呀你这死丫头放啥狗屁呢!你姑不就是没带你出去玩吗,看把你气得都说胡话了。”严大妈的脸瞬间就白了,一把抱起严菲菲,往她屁股上狠狠招呼几个大巴掌。   严大妈这人虽然嘴巴毒,但她确实不咋打菲菲,一点也舍不得打,大院里多少孩子都羡慕疯了,这种奶奶他们也想要啊,最好来十个八个的。而其他大人,大家都当因为是唯一的孙辈,所以严大妈要格外心疼、金贵一些。   但从没挨过打的严菲菲这就了不得咯,简直是天大的委屈,从所谓有的委屈啊,“哇哇哇……坏蛋,我就要说,就是妈妈骗人大骗子都是坏蛋呜呜呜……”   严大妈死命捂住她的嘴巴,可她越是捂嘴,严菲菲这个熊孩子就越是挣扎,跟杀猪似的,扯开嗓子的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三号院都是她的回声。   胡大妈看了看其他呆若木鸡的邻居:“她……菲菲刚才叫春花啥来着,我没听错吧?”   “没错,她就是叫妈,我也听见了。”   严大妈脸色极其难看,“你们别胡说,这孩子就是嫉妒黄家小侄子能去看大熊猫,秃噜嘴了,你们别借题发挥……孩子话要是能当真,那这世上还不得乱套啊,他们那嘴巴嘚吧嘚吧一瞎掰,白的都给你编排成黑的,你们谁要是真信,谁就是大傻子。”   “不是,这秃噜嘴一声可以理解,你家菲菲刚才叫了好几声妈妈,咱们这么多人可都听见了,我一个人可能听错,这么多人不可能全听错全是老眼昏花了吧?李大妈你听见没?”   “听见了,还说她奶是大骗子是坏蛋。”   “那张大妈你呢?还有你常大妈?”   “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可不带这么糊弄人的哈。”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么大的事都能藏住,敲诈勒索又算个啥哟。”   严大妈的脸色从锅底灰转成了绿色,油绿油绿的,大家只觉得瘆人得很。   大家哪还有不明白的,严菲菲压根不是严春花的侄女,而是严春花的亲生闺女!   胡大妈第一个跳脚:“哎哟喂,好啊,那年相亲你还看不上我大侄子带娃,口口声声说你家严春花没生过娃,没负担,那么大个娃娃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真是装得好一个冰清玉洁啊!”   新仇旧恨加一起,胡大妈当即就要上去撕扯严大妈,白学习看这事怕是有什么隐情,连忙出声道:“都回去吧回去吧,今天的事也别往外说。”   “胡大妈你也回去,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家那大侄儿我听说二婚娃都生了,你可不能再掰扯了,哈。”   胡大妈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白干事的权威更强一些,不出声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走,严大妈捂住严菲菲的嘴,跑回屋,“嘭”一声把门关上,外头的人这才没出声,各自回家。   不过,回家也没关门,依然靠在门后、窗边悄无声息地竖着耳朵呢。   白学习管不了这么多人,她仔细听了一会儿,严大妈家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只觉头有点大,非常大。   户籍登记资料上显示,严春花是丧偶,前夫姓陶,家里只她丈夫一个儿子,公婆早早的没了,所以前夫被下水道冲走之后,严春花也不需要征求任何人同意,直接就回娘家了。   严菲菲也一直登记在严大妈的儿子名下,平时姑长姑短的叫着,严大妈又一直以“我家春花没生过孩子”为由,提高再婚条件,一心奔着那些青头小伙子去,即使严菲菲和严春花长得很像,但侄女像姑姑大家都这么说,谁也没往她们是亲母女这层上想。   今天严菲菲这几声“妈妈”,配上严大妈的做贼心虚、心如死灰,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严菲菲就是严春花的亲闺女。   出了这档子事,自己和管户籍的人要重新给严菲菲上户口都是小事,关键是黄家那边咋办?所有人都知道,以黄勤能的个人条件能跟严春花在一起,很看重的就是她没生育过,没有孩子拖累这一条。   要是知道她还有个闺女,那这关系就很难办了,黄勤能目前还养着那么多人呢,但侄子侄女人好歹是有点血缘关系的,严菲菲过去算啥,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黄勤能愿意养吗?   到时候严家母女俩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少事来。白学习觉得,好容易沉寂一段时间的酒仙桥,又要开始出幺蛾子了。   但再怎么不情愿管,她还是去敲响严家的门。   敲了好几遍,都没人来开。   “严大妈,是我,白学习。”   “……”   “严大妈您方便把门开一开吗?我们聊聊。”   “……”   白学习又等了一会儿,严大妈还是不开门也不出声,只能无奈回家。   当天晚上,玩了一天开开心心回家的严春花,推开家门后没多久,严家屋里就传出一阵尖锐的哭声,似乎是哀嚎,是尖叫,又像是痛苦的悲鸣,分不清是严春花的,还是严菲菲的,又或者是严大妈的。   白学习心里也不太好受,又尝试着去敲门,依然是不开,她只能叹气离开。   “奶,你说这严家祖孙仨,到底是咋回事。”   “事情可能没多复杂。”老太太靠在靠枕上,轻轻舒口气,“你严大妈吃够了寡妇的苦,当初要不是带着一儿一女不好改嫁,她其实也想改嫁的。”   寡妇改嫁,天经地义,白学习并不会用老一辈的观念去道德绑架她们,觉得改嫁了就是自私,就不配当妈啥的,说这些话的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换他们来苦苦守候一辈子,他们愿意吗?   但事实就是,严大妈的婆家当年已经没人了,她要是改嫁,孩子就没人抚养,只能自己带着走,而自己带着走呢,一般男人谁又愿意替别人养娃呢?周耀祖那样自己不能生的,他都不愿意给别人养儿子,更何况还是具备正常生育能力的男人,心里更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即使降低要求,找个瞎子瘸子跛子结婚,对方勉强同意了,心里也有疙瘩,也会虐待孩子,严大妈就是考虑到这些,一直没能顺利改嫁。所以,她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再让闺女吃,她干脆就谎称严菲菲是儿子的孩子,是孙女,这样严春花再找就还是没生育过的,跟大姑娘也没多大区别,能挑的男人也就不是什么跛子瘸子了,甚至都不用给人当后妈。   她那么坚持要给闺女找个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更是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肚子才行,谁能想到严菲菲自己说漏嘴。   被老太太一说,白学习也能理解严大妈的苦心,所以也就暂时先不追究吧,等她们先过了心里那关,户口的事以后再商量。   ***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白学习刚到单位,七八个同事就全站她办公室门口,“学习你快给我们说说,严菲菲真是严春花的闺女?”   酒仙桥没有秘密,说让大家不要传出去,你瞅瞅,这才不满二十四小时呢,整个酒仙桥都知道了。   “别胡说,没有的事。”   “不可能,咱们可都听说了,昨晚这件事就传到我们胡同了,我就想着今早一来肯定要先问问你。”王芝芝这么说。   “是啊白干事,你就跟咱们说一声吧,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是真不知道,你们事都干完了吗?赶紧的,今天巧珍和小豆跟我去省军区后勤处谈合同的事,仇峰和四丽最后再去落实一次公审大会场地问题,确保明天不能在这件事上出任何一丁点安全问题,一点都不允许。”   这种错无所谓大小,但凡犯下,都是大错。这也是赵德海历来不愿意主动申请承接这些大型活动的原因,他不想担责任,其实类似的以前白学习也建议过,但他只会说她胡闹。   这是酒仙桥第一年出手,别露脸不成露出底裤,那以后白学习都没立场再申请这样的活动了。   余四丽有点不太情愿,他们都忙十多天了,前头检查了不止十次,还请了市局的公安来帮着检查过,都没问题,她觉得白干事太过小心谨慎了,本来这样无可厚非,但她每次都只动动嘴,跑断腿的是他们几个临时工,她心里真的不舒服。   白干事的工资比他们高,福利待遇比他们好,但每天也没见她具体的干啥,就跟这个聊聊,跟那个谈谈的,她心里非常不平衡。至于白干事跟人聊聊天就聊出个大合同,就解决了单位的大难题,甚至帮着很多困难群众解决了工作,在成果每次彻底出来之前,她也不知道。   白学习见她半天没应声,皱眉,“四丽你咋了,是不舒服吗?”   “嗯,我不想去公审场地了,我能跟你一起去后勤处吗?”   白学习虽然觉得她不是很合适,但还是同意了,“那就巧珍和仇峰去落实场地安全问题。”   廖巧珍要更细心更可靠一些。   等人一走,王芝芝小声说:“余四丽这人吧,性格太过尖酸了一些,工作能力是有一些,但总感觉怨气很大。出去说话也不是很得体,你咋还把她带出去呢,她就不适合干外联类工作。”   “主要是不带她就没人了,你和孙哥要留守其它日常工作,仇峰胆大心细要守着公审场地那边,巧珍倒是会说话,但余四丽不愿意去啊。”   “那你就由着她这么挑肥拣瘦?”   白学习好笑,“你觉得我是什么软柿子吗?”   “嗯,这倒不是。”   “那就对了,只要她愿意干,我好歹要给她个机会,她不是总觉得咱们对周芸芸照顾太过吗?但人家芸芸写文章的水平整个酒仙桥都找不出第二个,她要能我也让她上。”   “行了行了,忙去吧,回头再聊。”白学习喝点水,带上资料,立马叫上李小豆和余四丽。   只她一人有自行车,明显坐不下三个人,只能去找王刚拿公共汽车月票,这算公差,必须公费报销,不然白学习她第一个不干。   从酒仙桥去军区后勤处有十六个公交站,横穿整个书城市,来到了西山的后面。   白学习许久不坐公交车,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尤其是接近军区这一段路,简直了,她感觉自己屁股都要颠成四瓣了。   幸好,一下车,大门口就有一名小战士等着他们,问清楚身份,查验过介绍信和身份证明,又去警卫那里登记清楚,小战士将他们领到后勤处。军区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白学习一开始以为会是非常的戒备森严,三步一亭,十步一岗,到处都会是建筑物楼房之类,结果到了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空旷的泥土地上回荡着战士们训练的声音,热情而澎湃,还能看见一些独立的小院子,小战士介绍说是军属生活区,里头果然有老有幼,家家户户的前后院里还种着一些蔬菜或者花草,而不远处的绿色植物区,一开始白学习都没注意,是李小豆提醒她才发现,居然是连成片的果园和庄稼,甚至在更远的地方还有养猪场。   自给自足程度远超白学习想象。   余四丽则是满眼羡慕地看着来往于其中的战士,还有偶尔遇上的军属,她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要是遇到小孩子,她的视线会追着看,仿佛通过别人的小孩能看见自己小孩似的。   她其实也是个苦命人,乡下的婆家害怕她回城一去不复返,直接把孩子给扣留下,不让她带回来,所以她偶尔会请一天周六或者周一,连着周天一起,能去乡下看看自己孩子。   关于批假这一块,白学习一点也不含糊,从不为难她,有时候还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多请两天,她的工作先让别人帮着顶两天。   想到这里,余四丽又愧疚起来,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白干事对她真的很好,她紧紧地抓住了自己斜挎包的带子,在心里说:余四丽啊余四丽,你要做的是改变命运,不是怨恨命运的不公,不是怨恨那些主动帮助你的人。   ***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心理历程,等走进后勤处接待室的时候,她感觉余四丽好像情绪开朗不少,主动跟人聊天,还主动介绍起火车站前房子的具体安排计划。   很明显,她是主动做过功课的,没出岔子,偶尔有遗漏的地方,李小豆都会及时补上……一个多小时谈下来,白学习发现自己居然是最像领导那个。   话说得少呗!   倪红梅已经跟领导说好了,后勤处也上会讨论过,允许出租,允许酒仙桥街道办用于餐饮和百货销售,今天的目的就是把程序走完,商量一下租期和租金。   租期是十年,同样是要求以后如果要转卖的话,承租方优先享有购买权。   租金是个大数目,闫凤兰和王刚虽然给了她一定权限,但她秉承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心态,也没一口应承下来,还是又带着两名得力干将磨了好大一会儿,总额磨下来八十块,类似于保时捷三百元优惠券。   “走走走,先吃饭,三位干事大老远前来,高低要尝尝咱们部队上的伙食。”出声邀请的是倪红梅的领导袁主任,看起来是个说话大声、为人直爽的大哥。   白学习还真有此意,她也想尝尝军区食堂的味道,袁主任请他们吃的还是小食堂,不仅是现炒的小锅菜,桌上还有两缸酒。   说两缸酒,是因为酒直接装在那种米黄色的大搪瓷缸里头,没有任何玻璃瓶的包装,也看不出品牌。   “哦,这是咱们部队自己酿造的粮食酒,主要原料是苞米,喝起来醇,待会儿你们试试。对了,苞米也是咱们战士自己种植的,产量不必积年的老农种的低,酿酒师傅也是咱们炊事班的战士,你们一定要尝尝。”   菜是一个辣子炒回锅肉,一个韭菜炒鸡蛋,还有两个炒时蔬以及凉拌小菜,在这年头算很丰盛了,白学习也是穿越了才知道,这年代的人和单位有多朴素,吃个韭菜炒鸡蛋都算招待贵客改善伙食,想象中的红烧大肉、将猪肘子、大烤鸭之类的硬菜,她目前只在国营饭店最好最招牌的菜单上见过。   但别看食材简单,没什么花样,味道却出奇的好。白学习先每样菜尝了一口,就竖起大拇指,“咱们任何时候都得相信部队炊事员的技术。”   袁主任哈哈大笑,“欢迎白干事以后经常来玩,咱们还是要加强军地联系。”   白学习知道这是客气话,军区不是她想进就能进来的,今天要不是为了当面商谈合同,他们连进来的门槛都够不着,但她也会说漂亮话:“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街道上好些妇女职工都拥军爱军,恨不得找个军人对象呢,以后要是有需要参加相亲的战士,还请袁主任多多考虑咱们酒仙桥的女青年。”   这话袁主任爱听,“我自己是个大老粗,就稀罕你们这些识文断字有文化的同志,我以前在淮山水库当工程兵,哎哟喂那一年到头就见不到几个女同志,一天就是闷头在水库上干,看工程图啥的……对了,说句你们别笑话的,要不是为了看懂工程图,我现在还不识字呢。”   大家忙说“哪里哪里”“都是时代局限”的。   “哎呀,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也是苦出身,参军入伍的时候就只会写自个儿名字,还东一撇西一捺的,写出来都不叫字儿,是被调到淮山水库那些年,跟着政治部的干事学的,那时候大坝是苏国专家援建的嘛,咱们既要学龙国文字,还要学他们苏国人那一套,白天干工地,晚上点着煤油灯学习,还是从最基础的扫盲班开始上,整天整天的学,部分白天黑夜,熬得人不是人鬼不像鬼的,组织上看咱们这些工程兵一个成家的都没有,就联合当地工会和妇联给咱们介绍对象,那些女护士女工人的我也相过几个,结果个个都嫌弃我粗鄙鲁莽没文化,愣是一个没成,把年纪都耽搁大了。”   白学习有点好奇:“冒昧的问一句,袁主任今年……”贵庚?   “嗐,我今年三十九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后来还是在老家找到的,本分勤劳的农村姑娘,把家里照顾得好着呢,做的菜也好吃,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巴拉巴拉,一说起自家老婆就停不下来,从俩人谁介绍的,见了几次面结婚到现在孩子几个,都上几年级,成绩如何,那叫一个如数家珍。   白学习莫名的对他就有好感,袁主任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行,那到时候我一定要鼓励我们辖区内的女青年积极参加。”   “这就对了,咱们这边啥都缺就是不缺未婚小伙子,你瞅瞅这随便一扒拉都是没对象的光棍,你们啥时候组织联谊,到时候我给政治部建议,让他们给安排安排。”   白学习大喜,连忙说酒仙桥辖区内大概有多少未婚女青年,反正成不成到时候再看嘛,要是能把兵哥哥们引过去,其它单位的女职工应该也会去看看,这一看,说不定就有看对眼的呢?这联谊联谊,又不是去了都得成,成不成都属于正常现象,闫凤兰不像赵德海,对成功率没有任何要求。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余四丽平时看着挺别扭,觉得不太好相处,但她喝起酒来可谓海量。   就这么说吧,白学习自认自己在女性中也属于会喝酒,酒量还不错的,但在她面前,她就是三杯倒。饭桌上的苞米酒度数挺高的,一喝就辣嗓子,但她愣是能一口闷下一小杯,喝完面不改色。   “余同志海量啊,真正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杯酒下肚,余四丽的话匣子也像打开了似的,“我爸在公私合营之前是开小酒馆的,自个儿会酿酒,咱们传统的高粱酒苞米酒他都会酿,就连外国人喝的也会一些。”   余四丽的父亲和提灯定损的老余头是亲兄弟,原本也算城市小康家庭,转折点就在于生孩子。   “我爸爱喝酒,还总是躲着我们喝,没人的时候喝,小时候我不懂嘛,以为是啥了不得的好东西,他们越不让我喝我越要偷着喝,刚开始直接醉倒在酒缸旁,我妈还以为我是调皮在酒缸旁玩睡着呢,结果喝着喝着就把酒量喝出来了。”   为啥不给喝呢?她当然知道,不是怕喝坏身体,而是舍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给闺女糟蹋了。   袁主任原本都做好不尽兴甚至直接不喝酒的准备了,因为来的俩年轻女同志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娃,一看都是不会喝酒的,谁知道,一下子遇到个酒中知音,他也喝高兴了。   一高兴,他就拍着胸脯说能给他们再让点价格,其实领导给的底价还有余地。   余四丽也有心想展示一下自己不是平平无奇的,连忙打蛇上棍问还能少多少……   于是,一顿饭结束,一行人不仅吃得肚饱肥圆,还比原计划多拿到了二百元的优惠!   省下来的两百块,能做很多事啦!白学习高兴不已,一上公共汽车就夸余四丽:“四丽啊,看不出来你的能力在这一块上,说实在的王副主任酒量都不如你。”袁主任直接被她一年轻妇女给喝趴下了。   “但话说回来,我不太赞成这么胡喝海喝的,对身体不好,尤其是胃和肝,咱们要干事是一回事,但不能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以后还是别这么喝了。”   余四丽觉得心头一暖,她笑着说:“我没醉啊学习,我不会醉的,我酒量好,我爸只敢喝二两,我有时候能喝半斤。”   并不是酒好喝,她小时候就是憋着气,就是想胜爸爸一筹。   “还说没醉,平时都叫我白干事的。”   “我比你大。”余四丽眯着眼靠在座椅靠背上,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噙起笑意。   白学习偏头跟李小豆说:“你看,还说自己没醉,以后你们跟她出来记得别让她喝酒了。”   李小豆嘻嘻笑,就一个劲的兴奋地说今天的收获,最后走的时候倪红梅还送了他们一些卫生用品和旧衣服、肥皂、牙膏、毛巾,说是以前执行任务发的,她自己也用不完,与其过期浪费可以拿回去分给酒仙桥的困难妇女。   “回去之后你们分分看,最好均匀一些。”   “这我知道,我肯定不会给六七十岁的奶奶分卫生带。”   白学习真是无语了,这熊孩子真是口不择言,车上还这么多人呢。   回到余四丽家附近的时候,白学习顺道把余四丽送回家,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就不用去了,回家好好休息吧,今天挣来这二百块也算是她的巨大贡献,提前一会儿下班也不算啥。   余四丽家怎么说呢,离老余头……哦不,现在是苏三芬的大房子隔壁,仅仅是一墙之隔。不过余四丽家住的是大杂院,条件很差,到处都是脏乱差的,余四丽的妈看见闺女醉醺醺的回来,顿时就把脸拉下来。   “在街道办上班就是轻松,一天坐办公室离喝喝茶看看报,都养出一身膘了,回来也不知道帮我干干活,家里白养你了,真是养条狗都比你知道感恩,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不把工资交给我们,一天尽惦记着乡下男人和小崽子,这么有钱给外人咋不出去租房住,这可是我跟你爸的房子,不是你的。”   咋家长跟家长区别就这么大呢?白秋荷女士每天都担心她上班太累,都是让她下班就多休息,说饭做不做影响不大,大不了买点熟食回来,她蒸馒头吃,后来有了乔成蹊,他也不想她做饭,都是他自己学着来,时不时买点熟食,不也照样把人吃得白白胖胖?但在余四丽的家人看来,女人下班不回家做饭就不配吃家里的饭,就是欠了家里的。   白学习听着来气,“余婶子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后娘,哪有这么磋磨自家闺女的,就恨不得孩子上班以后工资一分不少交给你,回家还要干家务是吧?”   “谁家都这样,你去前头问问,哪家的孩子不是这样。”   “那你家除了四丽以外的几个孩子呢?她们交多少?她们帮你干活吗?”   “她们工作忙啊,谁一天天像她这么闲。”   白学习都懒得解释,街道办的工作貌似确实不辛苦,不像生产一线的工人,要随时不停歇的劳动、动手,但其实街道办的工作很多很杂,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儿干那个,很多工作还要填这个表写那个申请,思绪很难长时间集中在同一件事上,所以很难出成绩,外人看起来就像啥也没干,就像在闲聊。   “我这命是真苦啊,一辈子生这么多孩子,就没一个知道感恩知道孝顺的,都恨不得扒我背上敲骨吸髓呢,四丽这死丫头更是,不知道我的苦啊,真是白养了啊,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活啊,她们咋这么狠的心啊……”   白学习扫了一眼脏乱差的环境,可不像一天到晚都在干家务能干出来的啊。   “余婶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的辛苦并不是你的孩子造成的,她们已经在力所能及的为你减轻负担了,真正没体谅你辛苦,不懂感恩的人,是你的丈夫。”   “你的痛苦不是你的孩子造成的,她们要是有的选,也不一定会选你们做父母,你要真想自己过舒坦一点,去找始作俑者嚷嚷去,拿孩子出气显得你特无能。”   余婶子一下子哑火了,谁又会不知道呢?她只不过是挑软柿子捏而已。   白学习把余四丽安顿好,赶回办公室喝点水,先跟闫凤兰汇报工作成果,然后又去公审场地,进行最后一轮检查。   ***   在熬夜检修之后,第二天,公审大会如期举行,上午十点整,此次的诈骗杀人犯保玉仙等一共七人,被板车押送着,从看守所一路“招摇过市”,随着大喇叭播放着,来到酒仙桥,几乎是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群众跟上去。   听听那大广播里叫的句子,全是他们的个人情况、所犯罪行、判决依据、判决结果,一清二楚,当听到造成5名受害者死亡、而死者都是五十岁以上丧偶老人的时候,大家的愤怒可想而知,要不是有公安护着,囚车都能被群众掀翻。   等到了审判场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果然如白学习所料,场地内能容纳的人数太少,外面围观的人数是内场的四五倍之多,整条人民路上都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直接实行交通管制,来往车辆都需要从环南路上绕行,而很多人干脆就爬到围墙上,像猫头鹰似的蹲着,伸着头往里看。   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最前面那俩,女的就是陈惠仙,潘文宝的姘头。”   “我看也不咋样啊,咋就能骗这么多小老头?”   “她现在都快被枪毙了,精气神肯定没了啊,但以前我远远地见过一面,长得还挺不错的。”   破烂侯在内场听见,回头哼骂:“小老头们只是空虚孤独寂寞,又不是真的饥不择食。”   哄堂大笑。   “她旁边那个就是她在戏班子里的师弟还是师兄来着,听说以前在戏班子就勾搭在一起,后来解放后俩人也姘着过,再后来就内外搭档,师弟负责选肥羊,踩点,陈惠仙负责使美人计,最后一起分赃,把人弄死。”   “可真是条美女蛇啊。”   “哼,她是美女蛇,那些小老头也不无辜,你说好端端的想啥美事呢,人家能看上你?”   也有的群众在对照着广播里说的年龄:“你们还真别说,她可一点不像四十六岁的女人。”   是的,陈惠仙伪造的身份、对外宣称都是三十八岁,其实真实年龄是四十六岁,毕竟解放前就给人当小妾的,现在都解放多少年了,再怎么年轻也不可能真的三十来岁。   “唉,我估摸着过了今天,咱们酒仙桥怕是没人会再上当中招仙人跳了,运气好遇到个只图财的,运气不好遇到陈惠仙这种美女蛇,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到这里,众人少不得又要感慨潘文宝那顽强的异于常人的生命力。   真的,这个案子判下来,大家除了对仙人跳团伙的残忍深有感触,其次就是潘文宝这只打不死的小强。   ……   很快,随着一声“书城市1979年第一场公开审判大会开始”,各个高音喇叭里传出这个团伙的罪行……白学习可没时间听,整个酒仙桥街道办的人都没时间听,他们按照白干事事先布置好的,在各个点位维持秩序,既要防止爬墙、推搡、踩踏事故,又要防止小偷小摸混在人群中偷东西,大家那叫一个忙得哟,眼睛都不够用了。   (reou)  幸好,白学习把乔成蹊、何树平、侯烨、龙飞等人拉来做“志愿者”,每人戴一顶红色的小帽儿,在人群中很显眼,遇到有困难的群众也能第一时间找到他们。王芝芝他们每人拉来几个,所以街道办虽然人丁不兴旺,但这场活动还能勉强应付过来。   终于,在一声“公审大会到此结束”,组织着群众们有序撤离之后,整场活动算是完成得非常顺利,非常丝滑。   收完东西回到街道办,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大家这才发现还没吃中午饭,白学习立马说正好让大家尝尝自家街道办准备办的食堂大厨的手艺——   她早早的把宋玉珍请来,昨晚临时通知宋玉珍今天早上多买点菜,为的就是现在。   半小时后,宋玉珍勤脚快手的炒出两荤两素,辣子鸡丁、鱼香肉丝茄子、糖醋白菜和清炒茼蒿,简直是色香味俱全,刚尝一口,大家就惊呼好吃。   白学习笑眯眯地问:“这样的手艺,要是咱们在火车站对面开的食堂,由她来负责当主厨,大家有意见没?”   宋玉珍有点犯怵,轻轻捏着自己的衣角,也不敢看谁的眼睛,她用手指轻轻摸到衣角上的油点子,这是刚才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以前周耀祖总说她身上有股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油烟味,她为此很是难受了几年,现在这股油烟味反倒让她觉得心安,觉得稳妥。   要是事情成了,这股油烟味就是他们母子俩安身立命的本事。   闫凤兰温声问:“你在大厨房做过几年?”   “八年。”   “会做什么菜,有没有什么拿手菜?”   “石兰省内的家常菜基本都会做,最拿手的是酸辣土豆丝、鱼香茄子、辣子炒鸡丁,番茄炒鸡蛋,还有……还有烧鸡蛋汤。”用最少的鸡蛋烧出最大一锅汤,这是她做大锅菜的绝活,保证能让每一个喝汤的人都能捞到几缕蛋花,尝到点鸡蛋味儿。   闫凤兰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她的个人情况,其实是知道她的,但怕其他同志不知道,就又当众问一次,像是给她一个介绍自己的机会。   于是,在大家吃完这顿饭后,所有人一致同意,“以后咱们酒仙桥的食堂就交给她打理,火车站人流量大,做好了肯定能挣大钱。”   “咱们白干事可是说好了的,以后咱们街道办大食堂要向着国营食堂靠拢,既要做出国营食堂的业绩,又要做出不一样的成绩。”王芝芝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她发现学习是真能折腾。   白学习笑笑,细细的解释起来:“是这样的,咱们要向国营食堂靠拢,就是要做出口碑,要让书城市的老百姓多年以后会想起火车站,就要想起咱们的酒仙桥饭店,要有一种传统的石兰味道,让走出去的每一个石兰人都惦记咱们的味道,所以技术自不必说,但更重要的咱们还要靠服务脱颖而出。”   她还用赵福记点心销售点举例,“她们的服务做成啥样,我想大家也来买过几次,是亲自体会过的,现在酒仙桥和五里河两个街道的群众都普遍反映这家新开的点心专卖店服务态度好,以后想吃点心还来这边买。咱们要开的饭店,就是要这个效果,要让老百姓在同等条件下优先选择咱们,懂了吗?”   “当然,咱们内部也开会讨论过,也向上级单位请示过,咱们的收入不能跟国营饭店靠拢。”   有人就奇怪:“不能干活的时候讲奉献,发工资的时候讲艰苦朴素吧?”   白学习不用看就知道是赵大伟,他这是想挑拨自己和宋玉珍她们的矛盾呢,“那当然,所以咱们的收入是跟服务水平和业绩挂钩的。”   “简单来说,就是谁服务最好,谁的业绩最高,谁的工资就最高,咱们以后基本工资只能保障基本生活,要想过上好日子,还是得靠奖金,奖金就是这么来的。”   赵大伟看向闫凤兰和王刚,见他们波澜不惊,他就知道,他们也是由着白学习折腾的意思。   真是,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吗?以前赵主任在的时候,酒仙桥多讲规矩,多安分守己,多么和谐有序啊,现在赵主任多年的成果都要被他们折腾光了!   赵大伟的心里,莫名就涌上一股悲凉与伤感,不仅仅是人走茶凉的悲凉,还有一种似乎什么东西变了,但他没跟上这种变化的慌张。   ***   公审大会的反响相当不错,别的街道不说,单说酒仙桥的反诈宣传那是拳拳到肉了,爱贪小便宜的大爷大妈都少了很多,谁要是贪了点小便宜,回过头来都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上谁的套了。   白学习忙过这一阵,暂时能歇口气,想去找严大妈再谈谈严菲菲的问题。   她刚进院,就听胡大妈几人在议论公审大会的事。“你们发现没,最近严大妈不爱出门了,就连前天的公审大会她都没去。”   “正常,现在谁都知道她家的事儿,她躲着人还来不及呢。”   “黄家那边咋说?”   “还能咋说,黄家不愿意呗,说严菲菲这孩子要是侄女,他们还有可能,但要是闺女,那就不行,严大妈自己往黄家跑了两趟,说孩子不会跟着春花过去黄家,孩子她来养,一切照着以前的来,就当还是侄女……唉,人黄家都不行。”   常大妈在这件事上倒是更偏向严大妈一些:“他们黄家不愿意?还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啊,黄家也就是仗着黄勤能能力不错,但凡换一个小伙子,都没有挑选的余地。”   她还不屑地说:“黄勤能的大哥,说难听的自己都没下半身了还敢整个小老二出来,这是真不把黄勤能苦死累死不罢休啊,你说这黄家父母也是,这种时候也不劝阻一下,就由着他们生吗?生出来谁养?不还是得靠黄勤能。”   被她一点,大家也明白过来,“哪个女同志嫁到他们家,第一件事就是要跟着养侄子侄女,这换谁心里能舒坦?也就春花啊,她自己是寡妇,这才妥协,要是换一般人谁愿意啊。”   说是这么说,但黄勤能个人的吸引力又着实突出,严家是真看中了,比当初看中常永能还看中,严大妈和严春花亲自去了几次黄家都吃闭门羹。   “唉,也难怪最近严大妈蔫了,严春花也请了几天假,昨儿才刚开始去上班。”   “就连严菲菲那孩子,也是蔫头耷脑的,整天闷在屋里不出来,可别闷出毛病来。”   “估计还是她奶,哦不,她姥打骂她了呗,好好一门好亲事,就被她一声‘妈妈’给搅黄了,严大妈怕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大家议论纷纷,白学习想了想,再一次主动上门:“严大妈在吗?我们聊两句。”   屋里静默片刻,白学习没走。   等了大概两分钟,严大妈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我们好好的,不需要你们同情,也不需要你们可怜。”   白学习也沉默了。   “这样吧,你们先忙,要是哪天有时间你可以来找我聊聊,家里也行,街道办也行。”   屋里没人说话,白学习也就走了。   ***   签下军产房的合同后,白学习当即带人开始对那两千多平的商铺进行大改造,有的是按照饭店的规格进行装修,有的则是按照点心门市部的规格,甚至还装修出两大间特别亮堂的百货商店一样的铺面,大家好奇她又要干嘛?   干嘛,当然是卖特产呗!在网购尚未发展起来的那些年里,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那么多特产店,养活了多少就业人员?就连白学习自己,寒暑假也去特产店里打过工,特产的利润有多大,有多受欢迎,她是知道的。   而要开这些大店,就要招人,不仅要招售货员。   “你还想组建一个土特产生产包装小组?”闫凤兰觉得,白学习最近真是一天一个想法。   “对,就跟市土产公司干一样的活,但咱们是小组,咱们先不叫公司,等规模起来以后再说。”   要卖,肯定就不止是卖书城市的土特产,必须卖整个石兰省的特产,什么好吃卖什么,什么有意思卖什么。   “这个土产小组跟咱们咸菜组和点心组都不一样,咱们完全不用在生产上投入太多,只做一个二道手包装的活就行,关键在于销售环节,只要能卖出去,咱就能赚钱。”白学习还建议向区里申请,土产店能不能不用票,只用钱,为的自然是方便来往旅客,毕竟上下火车的时候看见土产店,临时起意进去逛一下,谁也不会随身携带各种各样的票证不是?说不定带了点心票那天不想买点心,只想买布料,带了布票那天又不想买衣服,只想给娃娃买个玩具呢?   “既然是为群众服务的,那就要最大程度的满足群众的物质和精神文化需求,最大程度的让群众满意,这事还得看闫主任您。”   “少给我灌迷魂汤。”闫凤兰嘴上嗔怪,其实心里也有点激动,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容易被白学习说服了,啥样的离谱要求都敢跟上面提,关键是贺区长那边居然也能同意,就说这次租这么大面积的军产,贺区长只听了几句居然就大手一挥同意了!   就同意了!   那可是两千多平商铺,整整十年的租金呐,那么大一笔钱,就是把酒仙桥卖了也凑不出来的钱,贺区长居然同意了,还让财政口的同志尽快拨款,特事特办!   就这么着,两天不到,不满四十八小时,钱就到位了,闫凤兰觉得就是从她自己腰包里掏也没这么快啊。   钱到位,白学习天天跑装修,天天盯进度,终于在1979年的年末,所有铺面完成装修,只需等通风一段时间后,就能正式开始营业。   1980年的春节氛围,明显浓烈了很多,街道上挂上了红灯笼,街道办大门口左右各挂上一个直径快一米的铁口绒布大灯笼,大门正上方也贴上了蔡新年自己写的“欢度春节”四个大字。   而胡同里,家家户户扫尘土、贴春联,胡同里气象一新,就为了迎接八十年代的到来。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家家户户正忙着包饺子、放鞭炮的时候,小红果跌跌撞撞跑到枣儿胡同来报信:“学习姐姐,不好啦,我爷爷和姑姑回来啦!”   大院里所有上了点年纪的大爷大妈,全都一副见鬼的表情。   这,是真见鬼了啊! 第95章 095:负心汉的补偿&失踪   小红果的奶奶叫李玉琴,大家可能不知道她本名,但一提李跛脚,酒仙桥大部分人都知道,有名的脾气古怪惹不起。   但是,李玉琴的丈夫和女儿?那都失踪多少年了呀!传说中都死了八百回的人物了呀!   当初,李老汉带着自己的小闺女跟教会医院的护士私奔,在火车站可是被酒仙桥的街坊亲眼看见了的,从解放前夕到现在都多少年了,他们居然又回来了?   因为是解放前的事,反动政府忙着仓皇逃窜,治安混乱,火车也是时开时不开的,路上散兵游勇多的是,兵匪路霸无处不在,他们跑的时候又带着那么多家私和钱财,说不定就让见钱眼开的什么势力给弄死了。   当时街坊问他们要去哪儿,说是去的南方,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去南方,去没去到,谁也不知道。   白学习记得去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找过白万平帮忙,请他南方的战友帮着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李玉琴的小闺女,心想李玉琴也是个可怜人,想着帮她圆一圆心愿。   至于狼心狗肺的男人?死了最好,没死也不想管,但闺女终究是李玉琴的,她这半生不幸都是靠着“找闺女”这个执念坚持下来的,每年带上那几个过期的罐头去找刘所长,请他帮忙找人,似乎已经活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感。白万平那边也确实帮忙了,但解放前那半年实在混乱,好些人户籍啥的也是乱的,兴许是真的死了,兴许是改名换姓,反正他们也没找到。   白学习也就慢慢把这件事撇下了,谁知道,就在1980年的除夕夜,在失踪三十年之后,李老汉他居然带着闺女自己回来了!!   但真的是李老汉和闺女吗?真的是回来了吗?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回来,后续会不会有幺蛾子?一连串问题涌上心头,白学习来不及思考,赶紧看向小红果:“你奶呢?”   小红果急得小脸红红的:“我奶奶气坏了,正跟那个爷爷吵架呢,我怕她被气出好歹,就想赶紧来找学习姐姐,你快帮帮我们吧。”   孩子是最真诚也最直接的,在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情况时,她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自己最信任的学习姐姐。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爷爷回来,小时候不懂奶奶为什么要省吃俭用买罐头送刘所长找人,后来渐渐长大她知道了,这是奶奶放不下姑姑,想把她找回来。   “我奶奶经常说,她这几年老是做梦,梦见我姑姑,姑姑还是走失那年的模样,两岁不到点,会跑会跳会喊人,会紧紧抱着她大腿喊娘,走的时候我姑姑还发着烧,我奶就怕她烧出个好歹,她心里实在惦记得厉害,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说哪怕烧成个傻子笨蛋,她也会希望她回来,她养她。”   白学习是知道的,她亲眼见过几次。   白学习在前面牵着小红果的手,跑得很快,后头坠着长长长一条大尾巴,都是枣儿胡同的热心群众,他们跑,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其他热心群众加入,等跑到小红果家门口的时候,这里的人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   “白干事来了。”   “快让让,白干事来了!”   白学习从自动让出的通道里迅速走过,不放心她还是把小红果交给常大妈,“看好这孩子。”   常大妈这人大多数时候都不讨喜,但在某些事情上又挺靠谱的,目前肉眼可及的熟人里,白学习还真最信任她。   “好嘞,你就放心的处置去吧,一定要好好治治那负心汉,那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回来干啥,真当咱们酒仙桥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打潘文宝那老不要脸的回来后,咱们酒仙桥都快成菜市场了,阿猫阿狗头脑一热都想回来,真当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呸!”   人群正中央,李玉琴也正在破口大骂,她的骂声里蕴含着一种歇斯底里:“你们还回来干嘛,回来干嘛呀,你有种走你就死在外头我一了百了,你回来干嘛?”   她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洋气的米白色西装,花领带,擦得油光锃亮的尖头黑皮鞋,脸上看起来也保养得宜,看起来像是比李玉琴小十几岁,其实资料上记载他比李玉琴还大四五岁呢。   他身边的女人,三十出头,跟他长着如出一辙的瓜子脸,大眼睛,水汪汪的,漂亮的连衣裙一看就很昂贵,整个人有种仿佛是水做的漂亮。难怪小红果小小年纪就有异于常人的漂亮,原来是像她姑姑啊。   基因这东西,真的是写在脸上的,原本还怀疑血缘关系的白学习,一下子就排除嫌疑了。   此时,美人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谁也不看,就看着对面的李玉琴,嘴唇蠕动,神情期待又害怕,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玉琴。   光看这个画面,好些眼窝子浅的妇女已经掉下泪来,“玉琴啊,你别骂了,别骂了,先看看你闺女吧。”   人在愤怒之下,耳朵像是被堵住一般,李玉琴依然歇斯底里地怒骂着:“你知道你跑掉这三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缩头乌龟你不配做男人,你走没几年儿子也死了,死之前都在念着你,说想再见你一面,真是个傻孩子啊,他总觉得是自己没用自己生病,你才离开我们,要是他不生病给多好,有时候他还说要是自己一了百了,不去医院看病,是不是你就不会抛弃我们……呵,亏他念你这种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你到底有没有心?”   重病的他,被抛弃的妈,私奔的爸,下落不明的妹,小小少年估计不是病死,是活活把自己气死的吧?   “你在外头吃香喝辣的时候,你想起过你还有一个要病死的儿子吗?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他到死,都在念着你,说要见爹,要见妹妹,妹妹走的时候还发着高烧,怕爹照顾不好她,他痛恨自己那晚上为啥睡那么沉,要是惊醒一点,就不能让你带走妹妹……我的闺女啊,你咋就投生在这么一个负心汉的爹啊!”   她这三十年过得有多苦,街坊邻居们全都看在眼里,再看李老汉现在穿金戴银系领带的,越是对比就越是心疼她。   就连白学习,听着她一句句发自灵魂深处的质问和怒骂,眼眶也有点酸酸的,当年的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李老汉“噗通”一声跪下去,猛地朝李玉琴磕头:“玉琴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那额头直接就磕在青石板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包来,那包又很快磕破,冒出血来,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可他压根不在意,他就是磕头,不住的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看不过眼的人就劝:“别磕了,先起来,起来好好说,啊。”   “大过年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团圆了,咱们先把这年过了再说。”   “李大娘,你倒是出个声啊,快让李大叔起来,大过年的听他说说到底是啥情况,当年是不是有啥误会。”   在龙国人的意识里,“大过年的”似乎约等于“你就原谅他吧放过他吧别追究了”,好像一切仇恨和苦难都理所应当的为过年让道。   但李玉琴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李老汉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声说起这些年的事:“那时候,我思想不成熟,我懦弱,我怕因为你给鬼子女人做绣活的事被新政府查出来,怕被秋后算账,心里也慌,加上儿子病了那么多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这当爹的,也是身心俱疲,就……就……当时那女人也一直说我跟着她,把日子过起来,一定会好的,我……我就……唉,是我畜牲,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咚咚咚,又是一串响头。   其实,但凡是长时间照顾过病人的人,大部分是能理解他的心情的,那种日复一日的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无助与痛苦,真的很绝望。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想叫他起来,想安慰他几句,只是碍于白干事脸色太臭,不敢轻举妄动。   白干事的脸色,决定了大家对李老汉的态度,但李老汉目前还没发现。   “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不是人,我畜牲,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真的,我没脸求你原谅,只是咱们妮儿,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一直说想你,想见见自己的亲娘,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但妮儿是咱们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就看她一眼吧,她叫李忆琴啊,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她记住你,永远不要忘了你这个亲娘啊。”   直到此时,仿佛耳朵被堵住的李玉琴,才终于不再逃避,她把视线转向那个女人,先是很短很快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撇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钟都受不了,但很快,又几秒钟,她又转回来,又看那张脸。   李忆琴的眼睛还是那么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但她始终没勇气与李忆琴的眼神对上,她始终在回避,在闪躲。   这个画面,让白学习想到一个词——近乡情怯。   终于,在来回几次之后,李忆琴期盼的目光终于得到李玉琴的施舍,终于跟她对上了,也就是在对上的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过去,一把抱住李玉琴。“妈,妈啊,我是妮儿,我记得我小名叫妮儿,后来阿姨给我改了名,但我一直记得我叫妮儿。”   李玉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家三口哭成泪人,围观的人也忍不住抹眼泪。   白学习倒是觉得,先不着急哭,她等李玉琴的哭声止住,才凑过去小声提醒一句:“先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   李玉琴也是清醒过来,连忙拉住李忆琴左手,迅速翻动两下,在手肘看见一棵青蓝色的小痣,这才松口气,“是,我的妮儿这个地方有颗痣,小蓝痣,一岁半之前都没有,忽然一岁九个月的某一天,就自己冒出来了,我以为是没洗干净,使劲给她搓,疼得她哇哇哭。”   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   李忆琴也哭,边哭边痴痴的看着她。   白学习状似无意的走上去,使劲在李忆琴那颗小蓝痣上搓了两下,搓不掉,又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确实是来自于真皮层的小蓝痣,不是画上去或者临时纹上去的。   身份没假,白学习也就放心了,还是那句话,狗男人可以不要,但闺女终究是自己的,先处几天看看,要是还行那就留下,不行那就连闺女一起赶走。   说实在的,这个孩子是被后妈养大的,白学习都担心她到底有没有被养歪,养育环境和主要养育人对她的影响早已胜过李玉琴这个生母,她是什么人,是什么性格,早已不是李玉琴能掌控的。说句难听的,李玉琴这么多年都苦过来了,现在这闺女回不回来对她的影响也不是那么大。   白学习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冷血,李玉琴苦了这么多年,她的人生已经经不起致命一击了,所以她有义务帮她把好关。   此刻的李玉琴不理智,也没办法理智,但她白干事绝对要(atDV)帮她留意。   “行了行了,都先回去吧,大过年的都不用做年夜饭不用包饺子吗?看热闹是能看饱还是怎么着?你们俩从外地来的,先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九点来街道办找我登记,麻溜儿的哈。”   她当然好奇这些年的事,但……算了,今天是闫凤兰值班,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是别为这么点事麻烦她了,明天初一正好是她白干事值班,这件事既然要管,那就由她从头管到尾吧。   其他人的好奇心可是克制不住的,一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凑上去,也不管李玉琴脸色有多难看,扒拉着李老汉,一脸激动地问:“老李,老李,你看看我,你还认识我不?”   李老汉看看他,有点不太敢认:“你是刘三?”   “你再好好看看?”   “赵八斤?”   “哎呀也不是,赵八斤前年死了,先是得的肝炎病,去街道开证明,每个月能领半斤白糖补身子,结果他舍不得吃,把白糖攒下来拿去乡下换木头,想给他儿子打结婚用的家具,结果三十六条腿儿还没凑出来,人就先不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汉脸上有浓浓的伤感。“唉,咱们这些一起长大的人里头,有好几个已经去了,你现在回来也好,回来啊,你家红果奶奶也就好过了,小红果以后也不会受人欺负了,你都不知道,这孩子长这么大受了多少委屈,就前年还发生……”   “嗯哼,杨大叔你别胡说,要是再传谣你今天也别过年了,先交一份检讨来我桌上。”白学习知道这老头是想说那年的误会,人家李玉琴都跟王建国道歉了,就他们这些闲得蛋疼的还在传谣。   杨老汉连忙捂住嘴巴,不说不说,可不敢说。   听到这里,李老汉和李忆琴的目光又落到小红果身上,满是热切与期盼。   但小红果一直被常大妈护着,常大妈使劲的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看啥看,你个李老汉装啥装呢,你知道李玉琴这三十年是咋过来的吗?你一句对不起就想蒙混过去?磕几个响头就想所有罪孽一笔勾销?想得可美啊你,你要是真想表达自己的歉意,你就给钱,越多越好,我看你这些年应该混得也不赖。”   李老汉父女俩的穿着和气质,不仅仅是体面那么简单,还很有气质,那是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家境优渥才能滋养出来的气质。   “好好好,我一定会好好补偿玉琴,一定会的。”他当即从自己随身提着的一个棕黄色皮包里掏啊掏的。   白学习眼尖,看见这个男士手提包可不简单,是某个字母A开头的国际大牌,若是正品的话,一个包怕是就要五位数。   这个年代的五位数是啥概念?目前书城市她已知的万元户就没几个,他一个包就顶人家一辈子甚至三辈子的积蓄,这可不是简单的有钱,是巨富!   看来这李老汉这些年混得真不赖,白学习心头一动,酒仙桥现在挺缺钱的,他要是真……嗯,她是不是就能……嘿嘿?   不过,在不确定李老汉回来的目的之前,她也不是什么投资都想要,先按兵不动,观察再说。   果然,李老汉很快掏出一沓现金,非常非常厚,保守估计得有个四五十张?那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大团结!   “我们回来也没带多余的钱,这点就先给你们留下,改善一下生活,给孩子补充一下营养。”李老汉看着小红果的眼睛充满温情,就像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但小红果还是不买账,她往白学习和常大妈身后缩了缩,尽量藏起自己的身影。   李玉琴的眼神只在那一沓钱上一扫而过,纹丝不动,一脸漠然,她始终在看自己的闺女,看李忆琴。   “拿啊,你倒是快接过来啊。”常大妈都快急死了。   她跟白干事对视一眼,感受到其中的鼓励,立马斜着眼睛说:“啧啧啧,还以为是多少呢,就这么点,就想打发玉琴,就想买断她这些年的苦难与磋磨?我说李老汉,你这是看不起谁呢?现在的书城市,谁家拿不出个三百五百的,你到底是真有钱还是装大款啊?”   白学习在心里给她竖大拇指。   严大妈也是心有戚戚地说:“唉,口口声声说弥补,还以为你会给多少,原来就这么点啊,你知道养一个孩子一年要花多少钱吗?要吃多少粮吗?就这么点,啧啧啧……”   李老汉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我们这次回来匆忙,现金不好携带,我李某人不才,这些年也算混出个人样,真心弥补肯定不止这么点,主要是没现金……这样吧,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存折,在书城市也能取的,无论玉琴你原谅我与否,你都要收下我的心意。”   他双手递过一个存折,李玉琴依然眼角都不动一下。   常大妈、严大妈、胡大妈、叶大妈等一众大妈:急急急!   白干事更急,那年方红萍清高不肯要廖家补偿的钱,结果不仅自己没捞到一分好处,青春白付,还帮廖家赚来一把好名声,她白干事真是做梦都后悔自己当初为啥不出声帮她把钱收下。   现在,白学习可不能再让李玉琴也像当年的方红萍一样犯傻,李老汉补偿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于是她一把将钱接(抢)过来,“你们的事明天再说,大家也可以做个见证,看清楚哈,这是李老汉自愿无偿赠予,准确来说是补偿给李大娘的,我以酒仙桥街道办的名义先替她收着。”   常大妈带头:“看清楚了,真真的,今天这么多街坊邻居在场,是李老汉主动提出的补偿,可不兴再要回去哈。”   严大妈眼红得滴血,但也跟着附和。   胡大妈:“看清楚了,将来要有纠纷,我第一个站出来作证。”   叶大妈:“还有我!”   ……   白学习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的数起现金来,“一共是400元,大家做个见证,这是李老汉的初步补偿,他也说了这只是初步的,后期等理顺了还会再补偿,到时候还请大家继续来做个见证,是吧李老……李先生?”   至于存折,她还没看,觉得暂时没必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看,万一是笔巨款,岂不是让李玉琴和小红果太高调太显眼了吗?稚童抱金过市的教训,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老汉的表情怔了怔,说实在的,他有点没想到,记忆中的李玉琴是倔牛脾气,一旦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种,她的自尊和怨气绝不允许她收这笔钱。   倒不是说他不想给,就是有点意外,李玉琴任由这个年纪轻轻的街道办干事行事,让他意外。   “是的,这点钱跟玉琴这么多年的委屈比起来不算什么,我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忆琴快看看你侄女,都这么大了,跟你哥长得真像。”   小红果看见那么厚一沓钱,第一反应是可以买很多很多罐头,能去派出所找很多很多次刘所长……不过,看见那个漂亮洋气又温柔的姑姑,她又觉得,奶奶以后再也不用去找刘所长了。   白学习把钱和存折收好,不放心,又悄悄叮嘱王建国,“王同志你留意着点隔壁动静,要是有啥不对的立马来叫我。”   王建国憨厚的点点头,“好嘞,白干事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李大娘和小红果。”   那年的误会,李大娘向他公开道歉了,虽然自那以后他为了避嫌不敢跟小红果多来往,但她们要真有困难,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白学习欣慰地点点头。   回到家,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上数目、时间、来源、物主,打算第二天带去单位锁进柜子里。   “你说这存折,也不知道上面有多少钱,这李老……诶,居然有这么多?”白学习仔仔细细又把上面的数字数了三遍,确实是四千块,货真价实一分不少的四千块!   说真的,她也幻想过会不会是一笔巨款,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哪能随便就来巨款,但现在真看到巨款了,她又觉得有点意外,太意外了——不是意外于李老汉的大方,相较于他那个包的价格,这个存折一点也不大方,她是意外于他的身家。   他的有钱程度,是整个酒仙桥都想不到的程度。   这家伙这些年到底干了啥,咋就这么有钱呢?   ***   因为闹这么一出,整个酒仙桥的年都没能好好过,大家都忙着看热闹去了,家里炖着肉的,汤溢出来把煤炉子浇灭了,弄得一屋子都是煤气味儿,还有的饺子没包完就往外跑,一砧板的饺子全让猫狗进屋给嚯嚯了……这一晚,好些人家都传出此起彼伏的孩子哭声和吵架声。   白家因为老太太在家看着,没有任何折损,年夜饭倒是吃得很丰盛,晚饭吃了红烧肉、酱鱼和猪肘子三个大菜,晚上守岁的时候又吃了一帘芹菜猪肉馅儿和酸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边吃,三个人就边聊,“你说这李大娘也是,钱我要是现在给她她肯定不会要,只能先替她保管着,等哪天小红果要用钱再给她,到时候她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就像那只小母鸡一样。”   “存折嘛,这几天银行也不上班,我寻思一上班立马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万一李老汉哪天后悔了,去把存折挂失补办了咋整?这件事奶,成子你们记得提醒我啊,可不能忘,最要紧的大事儿。”   乔成蹊点头:“好。”   老太太却听得直摇头,“太倔,简直就是倔驴一头。”   不收钱当真能落个好名声吗?人家不会觉得她有骨气,只会觉得她傻,她这么多年的苦都是活该,她的天真她的白痴对得起她吃的苦。   “再说了,有个好名声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真是想不通她脑袋咋就那么轴,这么多年的苦,总得有个出处才行,不然到死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白学习深以为然,不过别的不说,至少闺女回来了,也圆了李大娘的心愿,她多年的等待也算有了回报,还是值得高兴。   “对了奶,你说他为啥回来?”李玉琴的房子是租的,无房无产也不涉及拆迁,不会有忽然冒出来的大笔财富,以前她也没有被没收的财产返还,自己也只在六棉厂设备科当个打杂的,不至于因为财产让他惦记上。   “谁知道。”   “也许是他外头那女人死了?”   “这倒是,姘头死了,自己老了,想要人伺候屎尿了,就想起原配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乔成蹊接茬:“我怀疑不会这么简单,他看起来在外面应该混得不差,这些都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   祖孙仨七想八想,第二天白学习差点就迟到了,幸好大年初一基本不会有人来办事,没有群众等,不然多不好意思啊,她手里还拎着赶时间来不及吃的豆浆油条。   自从“革命化春节”不再提起之后,各个单位也开始放春节假了,但像国营饭店这种保障性服务性单位,大年初一也要正常营业,该炸油条还是得炸。   坐到自己工位上,把油条倒在铝皮饭盒里,油条蘸着吃,那叫一个满足,“孙哥来点?”   “不了,家里吃过才来的。”除了昨天是闫凤兰,余下几天的值班是孙正义和她,带班领导则是王刚,不过他们也没看见王刚,估计没事就这老油条不会露面。   “你和嫂子最近忙啥呢,感觉一下班就见不到你们。”   孙正义唉声叹气,他最近是焦头烂额,“你嫂子以前不是在沙发厂嘛,做的是弹簧沙发,业务一直挺红火的,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南方开始流行起海绵沙发,今年流行到书城来,对他们厂的冲击不小。”   “订单减少,业务量下滑,她们车间干脆就让上半个月歇半个月,工资也只能发基本工资,最近几天我们也是为这事愁的。”   弹簧沙发厂以前是很吃香的单位,白学习还记得三商店的杨科长好像还找孙嫂子买过几个弹簧沙发,都是帮亲朋好友买的,谁能想到才两三年时间就下滑这么严重。   “弹簧沙发硬,不耐用,坐久了弹簧回弹不好,一屁股坐下去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不说,还高一块低一块,确实比不上人家海绵沙发软,又均匀,又平整。”   白学习深以为然,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买沙发的原因,她小时候坐弹簧沙发还被夹过屁股,里头甚至被老鼠做了一个窝,繁殖了几十只小老鼠,有一次差点没被吓死,所以穿来这几年她有钱也愣是没想买沙发。   “你嫂子这几天发愁啊,不用上班的时候就出去接私活,几个同事合起伙来用车间边角料做点小沙发小板凳啥的,原本想着挣点过年钱,给孩子做顿好吃的,谁知道……唉。”   “现在有成品没?”   “有,忙乱了几天刚做出两个单人沙发来,但问了一圈没人要,都说沙发就是要能坐好几个人的才叫沙发,她们那个叫四不像,家里孩子等着米下锅,几个合伙的同事又闹分歧,估计过几天就得散伙。”   白学习却眼睛一亮,如果是单人沙发的话,她会感兴趣,毕竟她在家看书的时候,很需要一个单人沙发,省得每次都要上炕爬床,有时候没换睡衣又不想把自己的床弄脏。   “孙哥,你要有空把她们的成品带来我看一下。”   孙正义只当她是有心想帮衬他们,还一个劲推脱,说那东西不实用,是四不像,她拿来也没用。   “哎呀你就带来我看看先。”   孙正义还要劝,门口来了一男一女,正是昨晚认亲回来的李老汉和李忆琴。   “白干事好,我们来登记信息。”   他俩拿出随身携带的户口簿、介绍信,照片和证件号码信息都能对上,“说说这些年你们都去了哪里。”   原来,李老汉当年带着那个教会医院的护士带着小闺女私奔后,兵荒马乱间也来不及多想,就去了南边,解放后在粤东省羊城地区落脚,那女护士的几个哥哥都在港城,靠着和港城的联系他们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甚至每年都能到港城去探亲,一来二去两边的门路都很熟,李老汉还在羊城下面的一个供销社干采购,有了稳定工作。   “不过我现在年纪也大了,不想再折腾了,就想着落叶归根,忆琴也想她母亲,带她回来给她母亲尽尽孝,也不枉生她这一场。”   李忆琴红着眼,情绪低落地说:“我一想起我妈这些年吃的苦,我就难受。”   而当年那个一起私奔的护士,已经于几年前病死了,但那些年人口流动不容易,据说他们自己也尝试过要回来,一直没成功。   白学习有点疑惑,“怎么会没成功,你们只需要说你们的缘由,无论是羊城当地街道办还是你们工作的单位,都能理解,都会给开介绍信的吧?”她自己就在街道办工作,但凡是能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会为难居民,介绍信该开就要开。   按理来说羊城离港城那么近,思想只会更开放一些才对。   李老汉吭吭哧哧。   李忆琴的眼睛又红了:“我爸他情况有点特殊,不好随意走动。”   白学习挑挑眉毛,看吧,问一句说一句。   原来,李老汉在六十年代因为工作缘由接触过一些港城那边的关系,就有人去告他走私,据说举报人还是他的同事,俩人存在竞争关系,但因为没查出走私货品,证据不足,只是关了他两年就放出来了。   而劳改人员在每个街道都属于特殊关注人群,想要去外地会更难一些,倒是也说得过去。   但,这些都是李家父女俩的一面之词,白学习面上没说啥,又继续问了一些他们在那边的情况,靠什么生活,收入如何,有无房产,住在哪里。   看得出来,这李老汉在羊城的日子确实过得很好,虽然因为坐牢丢了工作,但李忆琴在他坐牢之前就靠自己能力分配进了当地一所非常有名的三甲医院上班,工作稳定,找的对象也是同医院公派留洋回来的医生,经济来源稳定,还分了房子,他跟着女儿女婿一起生活,生活很优渥。   听到这里,白学习忽然问:“那你爸跟那个女护士共同生活这么多年领证没?”   “一开始没领,但他们对外一直宣称是夫妻,婚姻状况大普查的时候,街道办把他们登记成夫妻,还给补发了结婚证。”   白学习面上平静,心里暗骂:得亏现在没有重婚罪,李老汉这样的渣男真的是没人管得了他了,女小三死了倒是痛快,明知男人有老婆有孩子还要跟人在一起,这种人死了都便宜她。   “那他们有没有生育孩子?”   李玉琴脸上闪过一丝怨恨:“没有,正是因为没有孩子,他们不得不把我当亲生的养大,想让我给她养老,她想得美,以前的事我都记得,她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全知道。”   “她以前对你好吗?”   “有时候好,但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对我有恨意,经常骂我,有时候还会打我。”似乎是不愿提及这些记忆,她脸上的神情有点难绷,语不成调。   白学习本来还想继续问,但看她这样子,也不好再揭她伤疤,其实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也不难猜,最开始那几年继母不想要她这个小拖油瓶,肯定没少虐待她,后来发现自己不会生,又不得不养着她,把她当成养老的唯一人选,心里的不甘恐怕更强。   熟悉吧?是的,周耀祖就是这么对周小军的。   “行,你爸你妈过去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你好好陪陪你母亲,她这些年不容易,自己都过得很难,也依然没放弃寻找你。”白学习看过类似的例子,为什么有些打拐比较难,因为很多被拐的孩子被卖到买方家里后,养父母会给他们灌输“是你爸妈不要你”“是你爸妈卖掉你”“是你父母不爱你”的观念,长时间洗脑下来,孩子也信了,心里存着气,即使明知道自己是被拐的,也不愿去录数据录信息。   但事实是,李玉琴没有放弃寻找妮儿。白学习把李玉琴省吃俭用拜托刘所长找人的事说了,“她坚持了很多年,每一年都去,从未放弃过找你。”   李忆琴红着眼点头,“好,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   他们带来的介绍信上是有一个月的探亲假,算是顶格开了。   等他们一走,白学习连忙给开介绍信的粤东省人民医院人事科打去电话,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询问是否有李忆琴这么个人,在哪个科室工作,丈夫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科室,都跟介绍信上的一致。   白学习又留了个心眼,往他们工作的科室也打电话去确认,又往住的街道办打去,甚至询问俩人体貌特征,确定身份没有造假,这才放心让他们住下。   不过也不可能全放松,没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回来,白学习心里还是装着事。   ***   “你这几天值班也挺累的,要不就不去了,改天再去?”乔成蹊眼睛起床大半晌,跑完步洗漱好,早饭也做好了。   白学习摇摇头,“要去,别让杨阿姨白等我们。”   上个礼拜,乔成蹊给杨晖阿姨打电话,说今天要去看望她,给她拜个年,顺便也看看地窖。她在山上不方便,白学习昨天提前请张姨帮忙找肉联厂拿了六斤好肉,又去赵福记把几样招牌点心各买一点,再从家里拎一桶五斤的清油,听说她口淡,不爱吃猪油,只喜欢吃清油。   “哎哟喂,小两口这是上哪儿去?咋拎这么多东西?”胡大妈再门口遇见,那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大手笔,比她家一家子工人的春节福利还丰厚,就是去给市长送礼也不过如此吧?   “胡大妈,你家胡大叔今儿肯定又能满载而归了吧,咱们书城市周边的小河小溪都让他老人家钓遍了吧?真是鱼听见他的声音都恨不得把嘴捂着走,千万别咬他的钩。”   对于胡大叔钓鱼这件事,大家都是又嫉妒又没办法,谁让大家都没这么厉害呢,跟着去钓过两次,除了他,其他人愣是手指长的小鱼苗都没钓上一尾。   不管众人怎么试探怎么纠缠胡大妈,白学习让乔成蹊骑快点,也是巧了,刚到杨晖阿姨家门口,天上就飞起豆大的雨点子。   “看吧,要是你不骑快点,现在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说什么呢,快进来喝点姜汤。”杨晖阿姨递过两条干净的新毛巾,“我估摸着你们要是一早就出发,怕是要淋雨。”   所以毛巾和姜汤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白学习心头一暖,这些年杨晖阿姨肯定没少这么照顾乔成蹊,就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   “你们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白学习双手把东西奉上,接过姜汤,小口小口的喝,她中药都能喝下去,姜汤不算啥。   乔成蹊一口气喝光,顺手就要去给杨晖阿姨劈柴,被杨阿姨一手拽住,“这是我闲着没事给你们织的围巾,本来该冬天就织好给你们的,但有时候在窑里一忙起来就不分白天黑夜,给耽搁了,快试试暖不暖和。”   乔成蹊的是灰色的,白学习的是红色的,针脚很密实,软软的,一点风也透不进来。尤其红色是最衬肤色的,把白学习的脸蛋衬得白皙中透着红润,是那种气血十足的滋润与健康。   她对着一面被磨花的镜子转了两圈,“呀,真好看!”   “喜欢就好,这双毛鞋是给你奶的,我不爱下山,没能亲自跟她说声感谢,是我这做小辈的失礼了,还请她老人家见谅。”   “看您说的,我奶还说她要不是腿脚不好,想来看看你呢。”倒不是客气话,白老太太确实很想来看看她,她和乔三舅当年要是没出事的话,孩子也要由老太太接生的。   真应了那句话,一切都是命。   把东西收好,乔成蹊又带她下去看了看俩人都“藏宝阁“,一进门就是一个机关,这还是他从当初盲眼老太太手里的小板凳上学来的机关,当时被白学习的眼睛给破解了,后来他听人说很多盗墓的土夫子也要学各种奇门遁甲啥的,所以,好学的他学完英语之后也会研究一下,又有白学习口述小板凳的机关,他试了几次就会了。   只不过,他的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乔儒林本人来了也破解不了。   里头又用钢筋和混凝土浇筑过,非常稳固,下再大的雨也不会渗水,一般地震不会垮塌,同时他还专门做了几排牢固的博古架,整齐摆放着小两口这些年攒下来的好东西。   最底下一层是他俩的大黄鱼、小黄鱼,中间是白学习那个紫定瓷枕,和他一些比较珍贵的古籍,上面是几个白学习在黑市捡漏的花瓶、碗碟之类的,东西不算很多,但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值不少钱。   白学习像一个将军巡视自己的领地和士兵,这个上握个手,那个上拍拍肩膀,她每一个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一想到自己会慢慢的、一件一件的把这些架子摆满,把整个“藏宝阁”填满,她就觉得胸腔里全是满足感,“我们还是要加快捡漏的步伐,眼看着时代就要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白学习把孙嫂子在沙发厂的事给说了,她一直以为变化是要到九零年代才会出现,国企职工下岗潮还远,却没想到自己身边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而这些变化,是双刃剑,需要好好把握和利用。   杨晖阿姨最近确实比较忙,她烧制出了一批白瓷瓶,采用的是釉上贴花工艺,花纹是蝙蝠寿桃的,每一只都是二十公分高,瓷白胎薄,釉面纯净,看上去古朴大方,又明亮娇艳。   乔成蹊捧着一只看了半晌,“杨阿姨烧白瓷的手艺,能与景德镇老匠人相媲美。”   杨晖笑着说:“你就瞎说吧,我也是闲来无事,自己烧着玩的。”   “随便烧着玩都能做这么好,杨阿姨您这还让别人咋活啊?”白学习一把抱一只进怀里,“您能不能送我一只?”   “行,你要多少都行,反正我这里多的是。”烧一窑成本很高,她要真烧着玩也不可能赞下下一窑的本钱,她平时都会带到西山公园大门口去摆个摊啥的,因为那里历来有附近老农过去兜售自家农产,公园管理方也是西山人,管得不严,她这“爱好”倒是很好的覆盖了自己的生活开销。   “那我拿十只吧。”白学习有心想帮她找几个买家。   说实在的,像乔成蹊这种专业人士喜欢收藏那些别人用过的老古旧,但白学习不一样,对于自己家里摆放、使用的器具、家具、摆件之类,她喜欢全新的,别人没用过的。   所以结婚那天杨晖送的那套她自己烧制的全新茶具,白学习是天天用,天天把玩,天天欣赏,李红梅、王芝芝和孙正义见过,还说也想买一套,可惜杨晖阿姨也只有那么一套。今天这些花瓶带回去,他们应该也会喜欢?   没关系,他们不喜欢,她还能找别人。   小两口吃过晚饭,载着两大箱子的东西,慢悠悠的往家骑,白学习一路都在计划,花瓶要推销给哪些人,除了自己的同事,大伯那边可以推销一下,嗯,要不问问赵盼圆,能不能给张正老首长那里也送两只?贺区长她也想送。   她觉得现在有能力买这些摆件的本来就不多,普通工人大部分还是舍不得花几块钱买个“摆件”的。   而且,走上层路线还有个好处,这跟自己对酒仙桥的发展设想不谋而合。   小两口正商量着,走到胡同口附近,忽然遇到几个邻居着急忙慌的往外跑,“这是咋了?”   “哎呀白干事你可终于回来啦,出大事了!”   “严春花不见了!” 第96章 096:人……还活着   白学习一愣,“什么叫不见了?”   好端端一个成年人,怎么会不见,她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胡大妈家老三说:“一开始咱们也没注意,严家祖孙仨说是要回老家去过春节,前天初三,她们仨都回来了,严春花当天晚上就要回厂上夜班,按理来说她昨天早上应该下班回来,但没回来,严大妈以为她是临时跟人换班,或者给谁抵班了,就没问,谁知昨天晚上也没回来,今早还是没回来,一直到今天下午,人还是没回来,严大妈急了,找到厂里,厂里的人才说她前天晚上就没来上班,只让人帮忙递了个请假条。”   “现在大家都在帮忙找人呢,我妈让我们几个歇班的都出来帮忙。”胡大妈虽然跟严大妈闹过一场,算是结下梁子,但真到了大事上,也没含糊。   白学习点点头,“行,你们先去找着,我回去问问情况。”   乔成蹊三两下将车子骑到三号院门口,白学习一个健步跳下去,直奔严家的倒座房。   严大妈和严菲菲正在屋里“呜呜咽咽”的哭,屋里一片狼藉,被褥啥的都被撒落一地,这是严菲菲那声“妈妈”之后,白学习第一次进她们家的门。   “严大妈,快跟我说说啥情况。”   严大妈一看见她就像看见了主心骨,一骨碌坐起来,“白干事你快帮帮我吧,求你了,帮帮我,春花要是出事,我也不想活了啊我,我这一辈子就是泡在苦水里头的,临老还要我半条命,我现在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啊。”   “我家春花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一定是出事儿了,一定是!”   白学习从她哭哭啼啼、断断续续的诉说里听到的过程也跟胡老三说的差不多,她追问细节:“严春花去上班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没有,就跟平时一样,不过她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   白学习知道,大概还是因为严菲菲那声“妈妈”,让她跟黄勤能的事泡汤,她和严大妈都亲自上黄家几次,试图挽回,均以失败告终。   “黄勤能要跟她分手,她心里不舒服,回老家的时候也不开心,本来今年说好不回去的,是她说留在酒仙桥丢人,回去就当躲几天清闲,不然我也不愿回去,回一趟光车费就要花一块多,有这钱买肉吃不香吗?那黄勤能,爱分不分,他以为他真是什么香饽饽吗?他一个人挣钱一家老小花,谁跟他结婚谁就要照顾那一家子,也就是我们家春花像我,重感情,要换了别的女同志,人家面都不会跟他见,他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白学习大声打断:“你们老家哪儿的?”   “北山区下面的一个乡镇,叫店房,虽然也属于书城市,但离书城可远了,来书城少说要一天时间。”   白学习有点印象,这算是书城市辖区内最远的一块了,比白万富的老家那条小山沟还远,回去一趟确实不容易。   “胡大妈那老货,她就是见不惯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故意说动物园看熊猫的事,刺激菲菲,菲菲这孩子也没脑子,别人三两句就能刺激到,你说我们老严家咋就出这样没脑子的娃啊?”   白学习心说,去动物园看大熊猫那茬不是你自己主动炫耀的吗?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个人,“严春花会不会是去找黄勤能了?”   “有可能,我这就去黄家问个清楚!”严大妈趿着鞋就往外头跑。   白学习想了想,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严春花要是去找黄勤能,离枣儿胡同也就几分钟路程,犯不着不回来说一声,或者找人带个信儿,让亲妈和闺女担心。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白学习知道严春花和严大妈的关系还不错,不知道是真的母女连心,还是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需要守口如瓶,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矛盾,不至于让老母亲这么担心。   白学习也没回家,直接骑车上派出所,正好遇到刘所长和刘学东都在,把严春花不见的事一说,“还得麻烦刘所长带人找找,我先去找闫主任和王副主任。”   乔成蹊则是帮她去喊其他几名干事,人多力量大,每个人找一个方向,总能有点蛛丝马迹。   严春花上班的地方,跟姚小丽的丈夫是一个厂,和平区第二造纸厂,这里由白学习和刘所长亲自去;黄家由严大妈和刘学东去;其他人则是在街道各处找找,从那个代送请假条的工友开始问起,确认最后看见严春花的时间和地点。   白学习坐在刘所长的自行车后座上,听他说:“严春花会不会是因为黄勤能要分手,自己想不开,做傻事?”   虽然这年头这样为情寻短见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尤其严春花自己的条件在那儿摆着,错过黄勤能这么好的男人,她忽然心灰意冷也正常。   “应该不至于,他们的事年前就黄了,不可能过完年她越过越想不开吧。”都说分手有这个效应那个效应的,但白学习知道严春花的性格,她是一个目的很明确的女人,跟常春丽有点像,但又不全像。   她瞒着男方假装没生过孩子,为的就是找个好对象,她甚至都不想给人当后妈,那么谈不成就谈不成呗,这件事会对她造成打击,但绝对不会造成太大的致命的打击。   杨强等在造纸厂门口,“白干事,刘所长,这位就是严春花所在车间的主任,这是帮她送请假条的工友。”   白学习冲他们打招呼,然后开始详细询问当时情况。   “前天晚上,我刚准备上班,走到你们枣儿胡同附近,严春花忽然叫住我,让我帮她带个请假条。”   枣儿胡同附近,意思是严春花那天压根就没走到造纸厂。   “她的请假条是当场现写的,还是事先写好的?”   “提前写好的,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我还问她哪儿不舒服,她捂着肚子说女人的事儿,我也不好意思细问,就走了,来到车间我们主任上白班,我就只跟带班组长说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交接班的时候才把请假条给主任。”   车间主任说确实是这样的,又从资料夹里翻出一堆请假条,指着其中一张说:“她的就在这里。”   白学习没见过严春花的字,“这是她本人字迹吗?”   刘所长则是在找出她以前的请假条仔细对比,“确实是她本人笔迹。”   那就说明,请假条是她本人写的,但白学习刚才问过严大妈,她那几天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例假也半个月前刚来过,不像是真的肚子不舒服,而且从出门前就准备好请假条来看,她就是故意请假,似乎早有安排。   白学习看向刘所长,刘所长也说:“看来咱们不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她应该就是自己想躲起来,可能是想躲几天清静,可能是想冷静一下。”   但她想到的却是最近这两年市里的不太平,自从那年西山女尸案告破后,杀人案倒是很少听说,但故意伤害案却不少,就在去年年底,挨近年关的时候,还有女工在下夜班路上被人强.奸。   案子不仅涉及简单的侵害,还有异物虐待和秽物侮辱,把大粪灌进女性身体内引发严重感染和大出血,其中一名女工为了救命还不得不被迫切除子宫,一名则是被人为戳瞎一只眼睛。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却落下终身残疾,这些事因为太过凶残,太过恶劣,为了不引起群众恐慌,都只在小范围内传播,白学习也是白文清告诉她的,让她上下班路上要注意安全之类的。   但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还都以为她是自己想不通搞离家出走呢。   白学习有点担心,严春花会不会也有这些不太好的遭遇,她不死心,继续追问:“她在厂里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有没有被领导批评,受过什么处分?”   “这没有,绝对没有的,她是陶三强的家属,陶三强人没了,她来厂里当临时工咱们全车间的人都很照顾她,重活累活都基本不让她干。”   严春花的亡夫,叫陶三强,以前也在造纸厂工作,据说人缘很好,基本没跟人红过脸,工资交给媳妇儿,回家干家务,是厂里有名的好男人。   但现在的重点是找严春花,跟她亡夫没关系,白学习把众人的话题扭回严春花身上:“她人怎么样?”   车间主任笑笑:“干活没得说,但有时候也有点争强好胜,好在都不严重,大家基本是男工,只有她一名女同志,也不跟她计较,所以也没结仇的。”   这点白学习相信,严春花在大院的口碑也这样,因为她基本不出门跟谁啰哩巴嗦,大家只知道严大妈讨人嫌,对她的评价倒是都还行。   “那她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工友?”   “好像也没有,大家以前都是陶三强的工友,她进来后一方面想照顾她,一方面也想避嫌,倒是没有特别走得近的。”   很快,其他人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最后看见她的人应该就是那名代交请假条的工友,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在枣儿胡同公厕附近,时间在晚上七点之后,于是大家又去公厕,重点检查公厕——会不会被坏人推进厕所里?会不会自己不小心掉进粪坑里?正好天黑之后上厕所的人很少,粪坑也比较满,完全能把一个成年女性淹没。   白学习带着人好好检查,发现厕所墙壁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厕所的大粪打捞干净也没有异常的,于是大家更加一致觉得她自己躲起来的概率比较大。   白学习虽然觉得还有疑点,但找不到人,也没证据证明她是被谁绑架或者谋害,公安也排除了遇害或者被绑架的可能性,一个心智成熟的活动自如的成年人,大家连着找了几天没找到,也就只能暂缓下来,毕竟其他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不可能长时间耗在一件事上。   就连她白干事自己,每天也有忙不完的事,火车站对面的店铺通风得差不多,她这边得赶紧招工了。   ***   这天,就在她准备去工地现场看看的时候,严大妈一脸警惕地嗖嗖摸进了后院。   “严大妈?”   “白干事,我有事,有个事情,可能要,要跟你反映一下。”   白学习以为是有什么新线索,“你快说,但凡是有用的线索,我们都会帮你找,公安那边我会去帮你找人。”   “就……就是,这个……你说会不会是刘老汉干的?”   “刘老汉都被抓了,你怎么怀疑是他?”   “我也说不上来,你说我们都找了这么多地方,我连老家都回去看过,春花就是存心要躲起来,也不可能躲这么久,我就寻思,是不是她被人给绑架了,被限制了自由?我甚至怀疑,当时那张请假条也是绑架的人逼迫她写下来的。”   白学习没阻止,听她继续分析。   “你看,我们也没啥仇人,唯一可以说有仇的就刘老汉,他刘老汉是被抓了,但他闺女还在啊,听说他闺女因为他的事在机械厂保卫科也不太舒坦,老被人排挤,还被人编排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说她会不会就对我怀恨在心哪?那年可是我举报我作证的,要不是有我,她爸也蹲不了笆篱子,你说对不对?”   白学习觉着基本没可能,因为刘大妮儿的性格跟倪红梅有点像,不会是那种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毕竟人家可是在部队上立过功的女战士,别的可以不信,但要相信国家和组织的眼光不是?   不过,因为这个猜想,白学习的思路受到启发,“你说除了他,你没其他仇人,那换个思路,谁最不希望你们过上现在的生活,你想过没有?”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挨千刀的短命鬼,一辈……诶,你的意思是……”严大妈脸色一白,连忙捂住嘴巴。   白学习本来只是启发一下,没真往这个方向想,哪成想还真有点东西,她把脸一板:“严大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想清楚现在能帮你们的就只有街道办和公安,你要是对我们撒谎,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你家严春花要真出事,那可都是你害的。”   严大妈一张脸白得像鬼一样,“你你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我们会不会遇见鬼?”   除夕夜才见过一次“鬼”的白学习,不知道该说点啥。   李老汉父女这两只鬼的回归,在酒仙桥造成的影响至今还未消散。   “不是,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鬼魂来索命?”   “严大妈,注意你的言辞,你到底要说什么,不要藏头露尾。”   严大妈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整个人肌肉极速颤抖,尤其是颈部肌肉,白学习能清晰看见那跳跃的动脉和肌肉。   “你就快跟我说吧。”   严大妈却似乎想到了更恐怖的事,或者后果,愣是一言不发,埋头就走。   白学习追上去,愣是没追上她的速度,她一进屋,迅速将门关上,没多久,她屋里就散发出一阵烧纸钱的气味,还有严菲菲的哭声,伴随着她及其小声的絮絮叨叨,似乎是在求谁原谅,求谁保佑,求谁宽恕的,神神鬼鬼,简直跟以前的人间清醒判若两人。   白学习再去敲门,却怎么也敲不开来。   ***   “这个严大妈身上肯定有事。”她很肯定地说。   乔成蹊学校提前开学,他“嗯”一声,手不停地整理着最近收到的古书,都是他利用假期走街串巷、下乡去收集来的,根据价值高低,每本给几毛到几块不等的补偿款,他白天又从钱师傅家借了几本抱回来,现在正忙着做笔记。   “诶诶你听我说话没?”   “听了,既然她不愿说,那你就等,严春花失踪八成是跟她心里的‘鬼’有关,你就安心等着她‘自投罗网’。”   白学习一想也对,人家亲妈都不担心自家亲闺女,她操心个啥?反正严大妈不急,她就不急。   ***   招工启事年前贴出去的,从年前开始报名,一共三十个名额,短短几天春节假期,报名人数却达到了三百人之多,白学习每天啥也不用干,光看报名资料就看花了眼,但好在没有人再明目张胆来走人情,闫凤兰也在这件事上给了她最大的权限,她能自己决定很多事。   严春花出事之前,报名就结束了,白学习跟着找了两天没找到人,该组织的考试还是得组织,她没时间监考,就请王丽萍等几位老师帮忙监考、阅卷,最后把成绩前三十名的名单报给她就行。   令人意外的是,叶红燕居然也在这三十人中,不多不少刚好是第三十名,擦着线进来的,但凡选错一个选择题,进来的就不是她了。   “你什么时候从机械厂食堂辞的职?”   “上个星期,看见招工启事我就……也不算辞职,是我把工作卖了。”   她想出来,但也有人想进去,据说自从知道她想出来后,多的是人上老叶家说情。“我收到三百块钱,想着将来也能给念英存起来,给她当大学学费。”   白学习好笑,“她才多大点儿,你就想她的学费,还早着呢。”   “有备无患嘛,听说她那没良心的爹前年结婚了,拿着我们给的二百块,娶了一个隔壁村子的女人,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估摸着也是生儿育女了吧,这家人以后是不会帮她一分钱的,还得咱们家替她筹谋才行。”   白学习点点头,“你的打算是对的,但你也别把念英当成自己的负担,前头还有你爸妈顶着呢,你该享受青春就好好享受,要是以后念英长大知道你为了她把自己苦成这样,她心里能好受吗?她还能心安理得接受你的好吗?”   “她……真的会不好受吗?”   “当然,就像你,你要是知道父母为了你省吃俭用过不好,你还能心安理得吃好穿好吗?”   她记得自己有个室友的父母就是这样,每次打电话都要提醒闺女一下他们在老家是多么难多么苦,今天这里疼明天那里痛,就是不去医院,一劝去医院就说要给她交学费,要给她打生活费,搞得室友内心非常有负罪感,仅仅是过生日出去聚个餐,发个照片给父母看,也要听父母念叨今天过得有多苦多难,不像她,大学生,吃香喝辣,吃的都是他们老农民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室友后来再也不敢跟父母分享自己的生活,即使是工作了,吃的每一顿火锅都是自己花钱买单的时候,她依然不敢告诉父母,那种好与坏,“困难”与“潇洒”的尖锐对比,每时每刻都煎灼着她的内心。   白学习曾经劝过她,让她别想那么多,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苦要吃,她们家并不是穷到要顿顿吃糠咽菜,也许父母就是喜欢没苦硬吃呢?也许他们就是不爱吃火锅呢?   再后来,这个室友果然学会屏蔽父母的痛楚,自己享受自己的人生了,再后来她甚至远嫁到一个很远的省份,两三年才回一次老家。远离原生家庭,又生了自己的孩子后,她说她的人生重启了。   白学习想把这个故事讲给叶红燕听,但想了想还是忍回去,她有预感,叶红燕不会这么对叶念英,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养育者。   不是母亲,而是养育者。   “行,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开始进行岗前培训,三天后正式上岗。”   这次招的除了酒仙桥大饭店的十名服务员之外,还有特产店的六人,以及咸菜组售货员三人,剩余的十一人全部放在土特产加工包装小组,她还顺带把蔡小年也安排进了包装小组。   因为包装小组几乎每天都需要装卸货,这是重体力活,白学习跟闫凤兰和王刚商量过,他们都举双手赞成。   “还是学习想得周到,咱们自己职工的困难家属,是该优先照顾。”   “就该这么做,早就该这么做了。”王刚不知道是在单纯的说这件事,还是在影射以前的事。   白学习当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她其实早就想给小年找个适合的工作了,总这么给人做体力活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没保障,干一天体力活挣到的不是现钱,不是能攒起来用的资本,而是两顿没油没盐的伙食,对他将来真的很没保障,没活干的时候连肚子都填不饱。   安排进土特产包装小组干活,只是最开始这几个月难一些,等以后业务铺开之后,收入完全不成问题,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到了月头就能领工资,以后条件好了还能帮忙给买社保,将来蔡大叔不在了,小年也能靠单位给养老。   白学习和乔成蹊当然会照管他,但别人照管永远不如自己养活自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散会后,蔡新年专门找到白学习办公室来,“谢谢你,学习。”   “嗐,看您说的,本来咱们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优先照顾一下自己的职工家属,这没啥的。”   “可要是其他人知道,会不会来跟你闹,也要安排他们的家属?到时候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白学习冷哼一声,“我看他们谁敢来闹,他们的家属能帮忙找到三十二挺鸡脖子,能帮公安立功吗?我是为了保护小年才没把事情说出来,但有人硬是要闹公平的话,我不介意让刘北京那边出个说明。”   “那也是你叫他去野炊,才……”蔡新年的眼眶红了。   白学习受不了这种煽情的画面,“哎呀蔡大叔你快忙你的去吧。”   接下来几天,果然没人来要说法,更没人敢闹,唯独赵大伟阴阳怪气几句,不过这损害不到蔡小年啥,所以她也没上心,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不,赵大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从电话本里翻出一个号码打过去,“红梅忙吗?”   倪红梅没想到会接到她的电话,“不忙,你说。”   “你看半个月后的周天你有空没,咱们一起去春游呗?我这边朋友可能多一些,大概在十一二个左右,有男有女,有的是我们单位的同事,你都见过,有的是我丈夫那边的朋友和同事,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来,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一起。”   倪红梅果然有点心动,她从一线退下来后,是该多参加一些年轻人的活动,多认识一些同龄人了,如果结婚在父亲的预设里是必选项的话,她希望能由自己选择这个结婚对象,而不是被安排。   “好。”   白学习也是真想跟她交朋友,既然她有想要找对象的想法,她白干事自然要帮她相看相看,她身边确实有几个不错的资源。   俩人聊了几句,白学习说起另一个话题,“我还想问一下,你那边要是有人品不错、体能也不错,暂时没找到工作的退伍军人的话,可以给我介绍几个,我们单位需要。”   倪红梅最近正为退伍安置问题头疼,现在有风声说要裁军啥的,大家都着急忙慌转业,今年的安置指标早就用完了,好些没背景的退伍军人确实没有工作。她连忙问是什么工作,待遇如何,俩人很快商量好,第二天就有六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来找白学习。   ……   当然,她没在意,赵大伟却坐不住了,最近他愈发觉得时代不一样了,自己有种跟不上别人脚步的恐慌感,今年的转正因为竞争人员太多,他愣是又没转成,自己舅舅还说等劳动节前后想法子把他调到他那边去,但他心里还是不大想去,总感觉去了也没他立足之处。   舅舅自己在新单位也混得不太开,不像在酒仙桥是一把手,什么都他说了算,去了新单位他只是一个副手,因为是后来升上去的,在里头也没自己信得过的人,每次开会做什么决策都没他插嘴的分。   赵大伟其实也不想去坐冷板凳,他心想,既然在酒仙桥和舅舅那边都不好混的话,为什么不像叶红燕一样,换座山头呢?   叶红燕一黄毛丫头都能自己出来外头干,他赵大伟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的男同志,真没必要在一个破地方困死。但出去了能去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干嘛。   正走着(xgPk)走着,正好看见一个稍显眼熟的背影从对面派出所出来——纤细的背影,毛呢连衣裙,上面搭配短款羽绒服,下面搭配一双高通皮靴,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一个非常洋气时髦的女同志。   这人他还挺熟悉的,就是以前来找过白学习的龙芳芳,龙公安的妹子。   龙公安在上个月结婚了,找的是一名小学教师,听说女方父母都是市里国营大厂的中层领导,这么好的对象,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他赵大伟曾经也找到过比龙大方还好的对象,可惜被眼红嫉妒他的同事给叫搅黄了。   不过,有时候他又想,幸好是搅黄了,不然现在倪红梅也就是在后勤处当着点小领导,以后想要建功立业是不可能了,这么算下来,其实分了也不可惜。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的龙芳芳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可恶,又被白学习抢了先,她怎么能这么精准的抢到火车站对面的军产房,难道她也知道将来那一带会发展得好?莫非她也是……不可能,她要是穿越的,就不会还在街道办那破地方待得住,肯定早就下海、大展拳脚了。”   后面几个字赵大伟听不懂,但他听出来了,龙芳芳也讨厌白学习。   “一个破街道办,每天就是处理不玩的狗屁倒灶幺蛾子,她要真是穿越的,就不可能待得下去,烦都烦死了!”   “可恶的白学习,我想做餐饮,你也想做餐饮,算你走了个狗屎运,跟我不谋而合,但你绝对想不到八十年代除了餐饮,还有服装业和建筑业也是一片红海,改开之后大家的生活水平提升很快,对漂亮衣服和舒适住房的需求也会大幅度增加,我就先开个服装店试试,赚了钱咱再去干房地产,赚个盆满钵满。”   赵大伟心头一动,这个龙芳芳,怎么感觉怪怪的?难怪白学习不爱跟她玩,这女人脑子就是踏马的有病吧。   女疯子,心里想啥嘴巴就叨叨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说出来心里就不舒服?这叫个啥病来着?真是个女疯子,疯到家了。   心里骂着,但不妨碍他继续听——   “要跟我比时代浪潮的灵敏性?哼,我看你还差得远!咱们远的不说,我就知道最近,很快,今年中秋节的当天,就会发生一起特大洪灾,书城市周边一区三县全部受灾,我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阻止这场天灾。”   在她的记忆中,1980年的中秋节是书城市一个不敢触碰的疤痕,是很多书城人不敢回忆的痛苦,因为就在这一年的中秋节当夜,无数家庭流离失所。书城市今年前面几个月连续干旱,很多水库都会在夏季储雨蓄水,谁也想不到东南沿海地带的台风会回旋到内陆高寒山区来,在中秋夜的半夜,一场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特大暴雨彻底压垮了书城市北面的一个水库,导致水库决堤,洪水倾巢而下,又是半夜,监管不利,很多下游人家就在睡梦中被洪水冲走,尸骨无存。   这件事故是在她所在世界的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她在网上刷过很多相关内容的视频,但都是AI模拟的,水库长啥样她并不清楚。不过,她家以前有个嫁在北山区的远房姑奶奶,在这场洪灾中直接全家覆没,这件事在整个家族里提起来谁都知道,所以她相信这件事肯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天灾。   刚重生的时候,对这件事情记忆尤深的时候,龙芳芳也想过要扭转乾坤,要力挽狂澜,但后来她发现,这种非人为因素导致的天灾,恐怕是穿越大神也阻止不了,万一她一阻止,历史发展走向都被她改了咋整?她可还要商海沉浮叱咤风云呢。   她像个神经病似的絮絮叨叨一路,赵大伟就悄咪咪听了一路,一直等到听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服,骑上自行车,抄个近路,从另一个小胡同口横叉出来,差点一下子撞到神叨叨的龙芳芳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同志你没事吧?”   龙芳芳其实没被撞到,她挺想发火的,心说你是眼瞎吗,但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这个男人长得真不赖,身高一米八左右,皮肤不是很白,但也不黑,就是那种健康的肤色,眉眼也生得好,有种风流的帅气,甚至以龙芳芳个人审美来说,他比正直的刘北京还帅。   刘北京嘛,除了职业有点加分外,其实他皮肤太黑了,眼神也太锋利,随时用看犯人的眼光看她,她也压根不是被他美色所惑,单纯就是看中他的未来发展,知道他是未来大佬,想抱大腿走捷径罢了,但后来被拒绝多了,觉着也就那样吧。   她又不是找不到男人,她只是不想随便找而已,要找,眼前这不就有一个又高又帅完全长在自己审美上的男人了吗?   “同志,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男人一脸关切地问。   龙芳芳的态度立马就变了,“好像腿上是有点不太舒服,要不麻烦你送我一趟?你放心,我不是要讹人,我不会让你出钱的,我有钱。”   赵大伟可是确确实实可以保证,自己的自行车轱辘都没碰到她头发丝,还离着老远呢,同时也真真切切听到最后三个字,她有钱。   是的,他隐隐也听到一些关于龙芳芳的传闻,说她眼光独到,在黑市上捡漏,还听说她靠捡漏攒了一些钱,哪怕没有这些加分项,她也是一个非常会打扮的时髦女同志,长得也不错。   于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的,很快,俩人就打得火热起来。   ***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忙完招工之后,给新职工进行一系列短暂培训后很快上岗,她每天都要往火车站跑几趟,有时候是去视察工作,看大家有没有认真工作,有时候是去处理新员工无法解决的问题,当然她去得勤也是有理由的,那一带鱼龙混杂,单她知道的络腮胡四眼那一伙就不是善茬,她怕他们捣乱。   不过,跟她预料的不一样,这些家伙也在忙着适应时代的变革,他们的地盘主要还是在柳树胡同、歪脖子胡同那一带,火车站正对面是军产,他们不敢轻易招惹,还听说这里新开的“酒仙桥大饭店”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单位,听说不知道从哪里还请来一群退伍兵帮他们镇场子,络腮胡一伙在刚开业那几天去过几次,发现这块肥肉没有他们能下嘴的地方,只能避其锋芒。   四眼砸吧砸吧两片薄薄的嘴唇,厚厚的镜片后露出奇异的光芒:“大哥,你是不知道,那酒仙桥大饭店的生意特别好,从开业第一天开始就好到离谱,听说他们不仅卖早餐和中餐,还卖晚餐,甚至连宵夜都卖,就是早餐和宵夜简单点,只有豆浆油条、包子馒头、热汤面之类的,但中间那两顿可是实打实能点菜的。”   是的,点菜!   四眼咽了口口水,其他几个小弟也疯狂咽口水。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菜单都是固定的,星期一有这几道菜,星期二有另外几道菜,不是特定日子还吃不上自己想吃的菜,但——   “这个酒仙桥大饭店就很邪门,很离谱,他们每天两顿饭都能有二三十个菜可供选择,南北菜式都有,酸甜苦辣咸都可,比如你想吃红烧肉,你不仅周一能吃到,周二能吃到,你一连七天,天天都能吃到!而且除了红烧肉,还有回锅肉、酱肘子、卤蹄膀、凉拌猪舌头、黄焖鸡、糖醋里脊,鱼香肉丝,辣子鸡丁……”   随着菜名一报,底下人呲溜呲溜,口水都快流出三米远了。   当然,人家可不仅仅只有这些菜,这不是酒仙桥大饭店的极限,是报菜名小弟的极限,他口水太多把自己给呛到了,“咳咳咳……”   络腮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滚开,馋不死你。”   “是真的好吃啊老大,不信你问四眼哥,四眼哥去吃过好几次,顿顿都是不一样的菜,这个大饭店是真邪门。”   四眼忙低着头说是是是,对对对,老大你也该去尝一尝。   “要是找麻烦的话,咱们还是需要谨慎一些,尤其李文奎马上就出来了,老大你也知道,不是我背地里编排自己兄弟,他这人性格比较冲动,你是知道的,万一他不知深浅贸然去大饭店找茬,人家大饭店里头那些在后厨帮忙的,个个膀大腰圆,拳头砂锅大……到时候别好处没捞到,还被人打一顿,他自己受伤受苦不说,玷污的可是老大您的声誉啊。”   四眼继续说:“老大您的名头在火车站那就是金字招牌,咱们兄弟走出去只要报您的名号,其他人都要礼遇三分,他们是给咱们兄弟面子吗?错,他们是仰慕您,崇拜您,是把您当这一代的老大,真心尊敬,咱们完全是沾您的光。”   络腮胡目露得意。   “所以啊,等李文奎出来,咱们一定要约束好他,不能让他堕了你的名头,不能让您的面子掉到地上。”   到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打架又打不过,别人一问他还报老大名号,这不是给老大脸上抹黑吗?其他小弟连忙说是,都说还是四眼哥目光长远,一切都是为了老大的威名。   四眼眸光微动,心下得意,要说拍马屁,他的功力可比李文凯那个莽夫高多了,但李文奎在当年火车站黑市械斗事件中被推出去顶锅,把络腮胡的所有事都揽自己肩上,他对老大的意义自然又更不一样了。   以前是小舅子,现在是小舅子加有功之臣,真正过命的交情,四眼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得先打个预防针,让李文奎出狱也夺不走他的权。   “老子早就查清楚了,当初就是姓龙那贱人举报的咱们,要不是她举报,文奎也不可能坐牢,后来她还敢跟咱们借钱,要不是因为她哥是条子,老子早把她弄死了。”络腮胡恨恨地说,“我甚至怀疑,当初你包里丢的那三条大黄鱼,也是她搞的鬼,这女人真是……呸,别落老子手里,落老子手里看老子不弄死她。”   四眼不敢抬头,他其实想提醒老大,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别动不动把这种狠话挂嘴边,要让公安听到,不是自找麻烦吗。   时代是真的不一样了啊。自从看见酒仙桥大饭店和酒仙桥特产专卖店开起来,他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要是能有合法、安全的搞钱的路子,谁想违法呢?他一点也不想,当初是因为老娘生病没钱治,不得不上了这伙人的贼船,后来发现这伙人无情无义,遇到事就只会互相推诿,互相陷害,屁大点事就要勾心斗角,整得跟清宫娘娘争宠似的,他在络腮胡手底下办事越来越胆战心惊。   现在,李文奎要出狱了,他肯定会想法子把自己弄下去,以前俩人本就不对付,他下去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命在……跟着络腮胡混,投入太高,回报太低,他有点不想干了。   关键是他吃过好几次饭,都打听清楚了,这个酒仙桥大饭店别看名字大,其实就是街道办搞的一个经营小组,只是挂靠在街道办名义下面,以后咋样还真不好说,他自家老婆也是很会做饭的,老娘也会摊饼,这份钱……其实他们家也能挣。   当然,更关键的是,闺女马上也要考大学了,他不敢想自己要是被抓坐牢或者吃枪子的话,闺女高考都要受影响,他自己毁了也就毁了,但闺女,那可是要吃大学生饭,以后要当医生当工程师当老师的……   ***   白学习一连去了好几天,愣是没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只能半是遗憾,半是欣慰的回街道办,重新把重心放到找严春花的事上来。   她总觉得严大妈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去问过几次,她都是说春花没事,春花给她托梦了,她好着呢,这种荒谬到极点的言论。   白学习是该骂也骂了,该劝也劝了,最后发现她一聊到某些关键问题就三缄其口的样子,真的很难不怀疑她们母女俩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不然这么大个大活人不见了,咋还这么稳得住呢?   白学习打算,今天最后再给严大妈一个机会,她要是还吞吞吐吐,她就直接让刘北京好好查查她了,这老大妈可能不是普通大妈,身上的事儿多着呢。   “学习快来,不用找了,人在北山区医院,早上刘所长刚去看回来。”刘学东急慌慌跑进来。   “人?谁?”   “当然是严春花啊,咱们找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想起来去医院问问,对吧?”   “是……还活着的,对吧?”白学习咽了口唾沫,才问出口。   你说这好端端一个人愣是找不着了,最后变成医院的认尸启事,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并不希望发生在严春花身上。   “嗯,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白学习感觉这三个字是他从牙齿里死命挤出来一样。 第97章 097:前夫鬼魂来报复   这个消息很快随着春风飘进了三号院。   “找到了,春花找到了!”   “严春花其实一直就在书城,只是不在咱们和平区,而是在北山区,听说是失踪的第五天,咱们四处找人的时候,她无声无息的在北山区汽车站对面一个垃圾站被找到的,哎哟喂当时一脸一身的血,血呼啦糊得眼睛鼻子都看不出在哪儿,还是一个要去坐班车的外地人发现,给热心送到医院抢救去了。”仇峰家有亲戚正好在北山区医院,他第一时间得到了当时的消息。   “一脸血,这是咋弄的?”   “她住在和平区,单位也在和平区,咱们都快把和平区掘地三尺了,怎么她会在北山区?”   “这不会是被人抢劫了吧?最近火车站汽车站这些地方可不安全,我听人说啊,好几个都被抢了,那些黑心肝的就专瞅着从外地来的,年轻的妇女同志下手。”   那年顺着龙芳芳暴露的线索,刘北京端了两个人贩子团伙之后,火车站和全城各大汽车站安静了两年,小偷小摸不断,但至少拐卖人口的事没怎么听说了,直接动手抢劫、把人打个半死更是没听说过。   “那现在咋整,医院有没说伤得重不重?”胡大妈关心地问,她此刻是真关心,不是看热闹的心态,你说要是严大妈走路摔个大马趴,她肯定要笑哈哈,阴阳怪气几句,但严春花被血呼啦送进医院抢救,这就完全是另一个性质了。   “说是昏迷了好几天,直到今早才能张嘴说话,不然连医院都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家住哪儿。”   能昏迷这么多天,那肯定是很严重。众人叹口气,一时间心情复杂,想多问几句,又觉得不太妥当,最终不知道说啥好,一切感慨化为一句:“活着就好。”   白学习看向严家的方向,严大妈已经跟着来报信的刘学东,跌跌撞撞跑了。严春花能说话后,医院最先通知的是酒仙桥辖区派出所,刘所长带着龙大方前去确认,之后才来人通知严大妈。   大家虽然回了自家屋,但眼神却还往严家瞟,严菲菲一脸泪水、神情呆滞地坐在门槛上,手里还套着翻到一半的红绳。   细长眼,鹅蛋脸,真是越看越像严春花,以前大家咋就没发现呢?真是活脱脱一个模子李印出来的呀!   白学习叮嘱大院邻居看着点孩子,别让她乱跑,自己骑上车,又返回派出所。   “白干事,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严春花的情况……唉。”刘所长一张黑脸皱巴巴的,见识到严春花的惨状后,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也是幸好,医院先通知的我们,我们确认了才叫严大妈过去,严春花这次伤得很严重,颅骨破了拳头大一个洞,是让人用转头砸的,医生说刚送到他们医院的时候,所有外科医生看了那么大一个洞都说没办法,没有抢救的余地了,是她在昏迷状态下紧紧抓住医生的衣服,不会说话,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所有医生都觉得不忍心,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她从省医院请了一位脑外科专家去,才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另外,肋骨也断了四根,有一根戳到肝上,导致大出血,手脚也有多处骨折,唉。”   白学习心惊,难怪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人,这么重的伤,尤其是颅骨外伤,能活下来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严家老祖宗在地底下估计把头都磕破了吧,才把她这条命抢回来。   “现在什么情况?”   “大夫说昨天刚脱离生命危险,断断续续能撑着说几个字,但人还在监护室。”这种情况,公安问啥她也不一定能想得起来,更别提清楚明白的表达出来,“所以我也没多问,只让她先好好休养,等能转到普通病房再去问情况。   “我知道你肯定着急她的情况,想去看看,但大夫说去的人多会引起污染还是感染来着,说对有这种大伤口的病人不好,让咱们少去打扰,等她能转出来再去探望。”   好吧,刘所长还是了解白学习的,她确实现在就想去看看。   刘所长犹豫一下,还是说:“医生也说了,她的情况,有明显的被侵犯的痕迹,撕裂伤那些,清醒后情绪上也有点问题。”   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这个思想准备她是有的,毕竟一个年轻女性在外面失踪这么多天……但跟头上那个拳头大的洞和肝脏破裂大出血比起来,被侵犯已经算生理上最不致命的伤害了,在生理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一时间,俩人都震惊于严春花的遭遇,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他们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略显急促和沉重的呼吸声。   刘所长烦躁地走了两步,满是老茧的手使劲抓头发,把短短的头发都抓落了不少,带着毛囊,带着头屑,空气似乎变得更沉重了。   他“唉”一声,生硬的转移话题:“对了,李老汉回来,啥情况?”   白学习把除夕夜的事说了,“他们的户口已经落到粤东省,也不归咱们管了,不过我打过去电话核实的时候是大年初一,可能有些单位人不齐,问到的信息太片面,麻烦你们再打一个核实一下。”她本来想过完年再打一遍的,但忙饭店和特产店的事给忘了。   她当即把自己记录着号码的电话本翻开,抄了几个号码给他们,又再三拜托一定要核实清楚。   肉眼可见的,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书城市的治安就没以前好了,流动人口增加了不少,以前觉得滞留知青难管理,但跟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解放前就消失的人比起来,又不算啥了。   知青至少知根知底,李老汉这些人员在外“流动”三十年,到底干过啥,什么成分,已经非常难核实了。白学习担心的就是这些不知根底的人忽然涌入辖区内,造成管理混乱,治安混乱,甚至会给敌特分子可趁之机。   对,她严重怀疑李老汉和李忆琴是敌特。   想到这里,她赶紧回到自己办公室,果然没几分钟,三个女孩就手拉手蹦蹦跳跳地来了。“学习姐姐!”   “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写作业?”   小红果和王建国家俩闺女连忙点头说好好写了的,已经快做完了,不过也快开学了。王建国家的大一些,还主动帮小红果检查作业,“小红果写得非常好,一道错题都没有,写的字也很工整,我上次还听见她们班主任跟我们班主任夸她呢,说等我们班出黑板报的时候要请她来帮我们写粉笔字。”   小红果被夸得羞涩极了,红着脸小声说:“我奶奶教我写字,从很小的时候就教了,如果姐姐也像我一样学过很多年的话,肯定比我写得好。”   白学习笑着鼓励几句,然后步入正题:“有没有啥情况?”   “还跟前几天一样,李爷爷很大方,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我们大院每一个孩子都收到他的大红包,足足有三毛钱呢!”   小红果点头:“他给了我六块六,我奶本来不让我要,但我说学习姐姐说了我可以收,留着买作业本和铅笔,我奶就没说啥了。”   “那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比如到处乱逛,问东问西,东张西望?”   三个小女孩都摇头,“没有,他晚上住招待所,早上过来跟着姑姑一起收拾奶奶的房间,中午去国营食堂打饭回来吃,下午也一样,吃完晚饭又回招待所,我们跟踪过他好几天,进了招待所就没再出来。”   “那他携带的行李有没有啥小盒子啊,铁皮盒子啊,电子器具、电池、收音机之类的?”   “也没有。”   “他有没有拿着照相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尤其是拍房子啊,街道啊,工厂啊,某些特殊单位啥的。”   小红果点头又摇头:“他带着相机,不过没拍房子,也没拍街道,他给我和奶奶拍照,还让大院的邻居也加入进来,还让大家帮我们全家拍,他说这叫全家福,洗出来挂在墙上很好看,是彩色的呢!”   这很符合他回乡探亲的目的,白学习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有相关线索。   好吧,白学习心说这李老汉要么就是藏得足够深,要么就是他不是敌特。   “那你姑姑呢?”   “姑姑很好,她一直陪着奶奶,说她们这些年的事。”   “她有没有去过哪里?”   “没有。”小红果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姑姑对我也好,还给我买了好几身新衣服,新鞋子,给我做好吃的,说要让我长胖点,还给我买了好几罐奶粉,说是补身体的,但我嫌味儿太腥啦,不爱喝,全给我奶喝了。”   有的小孩子天生喜欢奶香味,有的却不喜欢,觉得那是一股腥味,白学习估摸着小红果就是后者。   不过,只要是正经商店购买的,没加过料的东西,那就是好东西,无论谁喝都能补充营养。“你别傻,主要是没开封过的原装的东西,她给你就拿着收着,但记住无论她让你干啥你都先别干,先来告诉我,成吗?”   “成,我知道。”   王建国家俩闺女也说:“我们在旁边一直看着呢,他们没干坏事儿,听大院的爷爷奶奶们说,他们回来这段时间已经花了好几百块钱了,都是给李奶奶和小红果买吃买穿。”   白学习好笑,傻孩子,那是因为这年头买吃买穿最容易收买人心啊。   要不是对李玉琴和小红果知根知底,白学习都要怀疑她们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他们这么殷勤呢。   是的,在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中,很多街坊邻居都一致觉得李老汉就是浪子回头,回来赎罪,祈求原谅来了,李忆琴就是回来想娘来了,但白学习这人吧,她就是有点直觉,总觉得这父女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但她相信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李忆琴说思母之情勉强说得过去,但李老汉?他跟李玉琴可没有任何感情可言,要有,当年也不会扔下生病的孩子跟人私奔了。   他这次回来,到底图啥?   “行,你们回去继续监视,记住我们的原则。”   “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情况不对立马撤,保护自己安全最重要!”三个小女孩脆生生的,齐声背诵。   白学习给了她们每人几颗糖,两块绿豆饼,“吃干净再回去。”   孙正义在旁边听着也是好笑,摇头,“你跟这些小孩倒是打得拢,个个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白学习拍拍自己腰包,“主要还是靠收买啊。”你看她办公室里啥吃的都有,遇到合适的小孩就给点,三瓜俩枣的也不值多少钱,但关键时刻还真有用。   她好几件大事都是靠孩子给办成的,“这就叫群众路线,孙哥。”   孙正义也笑了,“咱们做基层工作的,就是要走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领悟到的是精髓。”   直到下午下班回到三号院,大家还在说严春花的事。“严大妈上午就去了医院,现在还没回来呢。”   大家当然好奇严春花到底经历了啥,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就是以前再不爽的胡大妈,此刻也只期盼她快点好起来,好起来就是跟她吵一架也痛快啊。   当天晚上,严大妈没回来,还是胡大妈看严菲菲可怜,把她带回自家睡的,第二天早上又给做了一顿早饭。   中午严大妈回来了,整个人干枯又浮肿,两种完全矛盾的感觉出现在她身上,就像一夜之间老了十来岁。   包括白学习在内的所有人问她严春花咋了,她都是含糊其辞,“在医院住着,先养着。”   “看治疗情况,别的我也不知道。”   “还不大会说话,大夫说是受到惊吓,还伤了脑子,要先恢复恢复……呜呜呜我这命咋就这么苦呢?”   她一哭,其他人也不好再追着问,倒是提出想去看望一下严春花,被严大妈拒绝了,说现在躺在监护室里,大夫不给进人,她昨晚也是求了很久的情,大夫才同意她留在里头照顾春花一晚,说亲近的熟悉的人照顾,可能有助于她的恢复……大家就甭去了。   众人一听,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其实严春花好像并不坏,她是有点眼高手低,普通男人看不上,但她没偷没抢,也没做对不起谁的事,好好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就这么……唉,有人甚至怀疑,严春花怕是变成傻子了。   街坊邻居可以不去,但白学习不去不行,严春花从失踪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虽然不喜欢这祖孙仨,但她们只要住酒仙桥一天,她就得管一天,“严大妈,你看啥时候方便,我去看看她?”   严大妈一脸死灰,“别去了,大夫说要静养,别刺激她。”   “那她那晚到底……”   “你干嘛还要问,你们都问问问,你们是真的关心她的死活吗?我看未必吧,不过就是想看我家笑话,你们咋就这么坏呢,我们是孤儿寡母,啥叫孤儿寡母知道不?我们这家里没男人,就是活该被欺负,被欺负死也没人管的,这还是新社会吗这……呜呜呜……”   白学习等她呜呜咽咽发泄完,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严大妈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说话,回家就关门。   “这严大妈咋回事,学习也没说她啥啊,她是借题发挥吧?”   “就是,咱们也是出于关心,她咋这么大反应,还扯到欺负不欺负上来,说谁欺负她都行,但咱们学习可从没欺负过她,相反还组织了相亲会,让她家春花去,有啥好事也都想着她,她发啥疯呢?”   白学习却知道,严大妈全线崩溃的点,马上就要到了,她一直吞吞吐吐不愿说的话,就快到嘴边了。   果然,两个小时后,严大妈又自己跑到白学习家门口,“白干事,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反映。”   白学习心说你可终于坐不住了,你心里还藏着多少事,你就快说吧。   “你……你知道为啥我不让菲菲叫春花妈妈吗?”   白学习心说:还不就是为了给她找个好人家吗?但她没说,看严大妈的样子是还有隐情,加之前面这段时间她们母女俩的反应很奇怪,白学习不得不多想。   “我家(Cvzm)春花她是……哎呀,你能保证不追究她的责任不?我不能害了她。”   “你先说说看。”   见她一点不松口,严大妈也是被逼急了,凑到她耳边,极其小声的说了一段话:“我家春花肯定是被冤魂索命了,她,她,哎呀,她肯定是被那短命鬼陶三强的冤魂锁命来了!可当时我们也不是故意要推他的啊,是他自己站在下水道盖子上,我们也没注意,正好那盖子被哪个短命的给换成小一号的,我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他就掉下去了,这真的不怪春花啊。”   白学习一脸木然,心里却连呼植物植物植物,信息量太大了啊!!!   但又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遂试探道:“你可别什么都往外推,这个时候一定要说真话,你要是不说,我就报公安,让公安去查。”   一听“报公安”,严大妈的脸色有点白,又有点青,加在那层浮肿的水皮上,看着实在是瘆人,她坐立不安,迈着小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嘴唇哆哆嗦嗦。   “我们当年真不是故意的啊,都怪他自己,结婚前他装得跟个好人似的,谁知道春花她哥一死,看咱们没了依靠他就开始露出真面目,他一喝酒就打人,结婚还没满半年他就敢打人,外人看着他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的,谁知道他打起春花来就跟厉鬼一样,他还专挑女人家那些地方掐,我们家春花的奶……头都被他掐烂了一个啊,他不仅用刮胡刀弄她下面的毛,还用烟烫她下面,现在都还能看见疤呢。”   白学习觉着,这事有点耸人听闻了,她见过一些家暴病人,多数是皮肉伤和骨折,像这种隐私部位的暴力还是少见。   不,这都不叫暴力,这叫虐.打,叫侮辱人格,别说是自己的妻子,就是仇人,你也不能整这种侮辱人格的事啊。   “你都不知道啊,春花她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是她下面都烂了,上医院去开了药,她一个人没办法擦,回来找我帮忙我才看见,那肉都烂了啊,女人家那些地方,你说得多疼呐?陶三强那个挨千刀的短命鬼!”   白学习深呼吸,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没去找过当地妇联吗?”   “找了,她们说这是家庭矛盾,让回去自己调解,还说既然知道他是这种臭德行,那以后喝了酒就躲着点,离他远点,我不服,凭啥要躲着他?这些工作人员不就是怕麻烦,所以和稀泥吗?我让春花把衣服裤子脱了给她们看,她又害臊不愿脱,你说咋就有这么坏的短命鬼?怪不得他们家断子绝孙,全被他克死了!”   她想给闺女争口气,又怕闹开闺女没面子,你说这些地方的伤哪能随便给人看呢?一看名声就没了,以后就彻底毁了啊。   白学习点头,表示理解她们这层顾虑,但她也不是完全就信了严大妈的话,到底有没有伤,到底伤成什么样,她肯定要验一验的。   “七年前的正月初二,他喝醉酒,又打春花,那天正好回娘家,白天春花才刚告诉我她怀上了,还没满两个月,他打春花的时候我就担心伤到孩子,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正好站在下水道盖子上,那盖子又小了一号,松动了,他一下子就摔进去……但我们真是叫人来救了的,我家邻居全都可以作证,三四十号人来帮忙还有几个小伙子腰上拴着绳子都下去了,愣是没找到他,你说这能怪我们吗?”   白学习一面审视她的神情,严大妈说过的谎实在是太多了,她不敢信。   “真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他打我闺女,我推他一把,我也没做错啊,为啥就那么巧掉下去了呢?当时我们还报公安了,公安来了也没找到人。”只不过,报公安的时候没敢说是她推下去的,只说是他喝醉酒,自己踩空掉下去的。   母女俩一口咬定这个说法,加之陶家只陶三勇一个,也没太亲近的亲戚朋友深究,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后来我们搬了好几次家,就是因为心里不踏实,总担心冤魂索命,再后来春花生下菲菲,我就说把她登记在她哥名下,一来也算给严家留个后,能给我养老,二来也是不想影响春花再嫁,带着拖油瓶也不好听。”反正只要搬家的地方足够多,次数足够频繁,慢慢的也就淡了。   再后来就是搬到枣儿胡同来,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只要春花跟黄勤能一结婚,她带着菲菲生活,将来再把她好好养大,这事也就能烂在肚子里了。   “谁知道,因为菲菲一声‘妈妈’,黄勤能那边黄了,春花本来心里就不好受,陶三强那短命鬼也来索命,咱们老严家都是让陶三强这短命鬼毁掉的啊,我家春花嫁给他真是瞎了眼啊,他咋就那么坏呢?怎么就要缠着咱们,死了都不放过咱们?他要真寻仇,就把我拉到阴曹地府去,反正我也活够了。”   严大妈说到伤心处,泪水一股股的往下涌,“我咋就这么苦啊,早知道儿女都是来讨债的,我当初就该改嫁,把他们都扔下,自己改嫁一个好的……我这么苦的意义是什么呀?你说到底是什么?难道老天爷让我来走一遭就是想让我吃苦的吗?那我宁愿我娘当年不要生我,就这么让我化成一滩血水也好啊。”   白学习有点听不下去,“行了行了,别扯那些,关于陶三强的事是真的吗?”   “真。”   “行,那你先跟我去派出所。”   严大妈说之前其实已经想到了,以白干事的正直肯定不会把事情隐瞒下去,但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春花没关系,她被他打伤了,加上当时怀着身子也没力气推他,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能不能不抓她?”   “我回答不了,要公安调查才行。”   严大妈当即不干,一屁股坐地上,“那不行,我不去,我不能去。”   白学习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最后是用“只要事实真如你说的一样就不牵扯严春花”,严大妈才愿意跟她去派出所。   ***   刘所长听完严大妈的主动交代,也挺无语的,“明明当时就一个过失的事,你们偏要藏这么多年,现在不是案子也给弄成案子了,真不知道你们咋想的。”   “我当时就是紧张,也怕被抓啊,那几年那么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被抓我说不定就没活路了,我家以前……我家成分也不大好。”   原来,严大妈当年在老家差点被定成“地主”成分,因为她的娘曾经是一个小地主的小妾,但那也不是她娘自愿的,是去给地主家干活的时候被地主看上,强占为妾,在大老婆手底下一点好日子没过上,鬼子打进来之前地主家就被土匪给抢了,全家落败,几门小妾趁乱全跑出去自谋生路,各自成家。   严大妈的亲娘就是给人浆洗衣物的时候认识一个给人倒夜香的,俩人成亲后才有的严大妈。这件事本来也是被藏得紧紧的,谁知道严大妈的亲爹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货,有一天喝醉后把这茬说出去,五十年代的时候就被跟他家有仇的居委主任给定了个“地主”的成分,偶尔也会被拉出去斗几句,这给当时还没结婚的严大妈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打定主意坚决不跟公家单位打交道,尤其是不能去见公安。   此后的很多年里,她都怕居委会、街道办、派出所之类的公家地方,总担心被人提起她娘的那一茬,所以遇到事也不敢去找公安,想着能敷衍就敷衍,敷衍不过去再说。   白学习替她说了句公道话:“严大妈有这样的顾虑也算情有可原,刘所长能不能先不追究这个,咱们先把当年陶三勇的事调查清楚?”   “啊对对,在陶三勇掉下水道这件事上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们可以去调查,我们当年那些老邻居都可以为我们作证,那井盖是真小一号,好多人直到他掉下去才发现,他掉下去我也是尽力救了的,不是不管他死活,但奈何他也是点儿背,才掉下去几分钟,人就找不着了。”   这不得不说到严大妈的老家,北山区,一般来说正月里有的地方还没完全开化,但那里气候跟和平区不太一样,常年不冻,地下水流丰富,下水道里流淌着的水不仅有城镇生活污水,还有一条地下河流引进来的水,常年汩汩流动,所以人掉下去是有可能被水流冲走的。   “得了得了,不用你反复强调,是非曲直我们会调查。”白学习顿了顿,邻居当然要问,但她更要查查严春花的病历,因为要是真的因为严重妇科病看过医生开过药的话肯定会留下就诊记录,后来生产过程中也会有记录,除非接生医生粗心到连这么严重的病变都注意不到。   这么想着,白学习就问严春花在哪个医院看的病,让余四丽和廖巧珍去医院调查病历,其余的则交给刘所长他们。   说着,白学习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视线,一扭头正好跟龙大方对上。   龙大方躲闪不及,有点尴尬的低下头。   白学习心说,那点微妙就随风而去吧,龙大方的妻子白学习还没见过,但听刘学东去参加婚宴回来说是一位很有涵养的知识女性,为人大方和气,有理有据,龙大方虽说有些时候白学习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总体来说是一名很有正义感的公安,希望他们能幸福。   她很自然地瞥开视线,只当未见他的尴尬。   离开派出所,白学习顺便又去王丽萍那边转了一圈,谁知她那里正好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跟她讨论着什么。   王丽萍看上去跟他们差不多年纪,因为一双月牙一样的眼睛,看上去还有种少女的甜美,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她也跟他们一样是准备今年参加高考的考生,却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月牙姑娘其实是目前书城市乃至石兰省都赫赫有名的“小王老师”。   这位最近两年冒出来的新晋名师,那是真有名,从1978年开始专门有一批高考生为了她而来。   据说她去年还辅导出了一名石兰省数学和物理最高分,虽然总分没达到理科状元的程度,但人家这两门单科成绩比理科状元的还高!更关键的是,这名考生在找她补习之前,数学和物理也就是一般优秀的水平,打不到非常顶尖那一波尖子生,不然学校里的老师也不可能放他出来补习。   自从“点石成金”,这个数学物理最高分横空出世后,石兰省的高考生里就有了“小王老师”的传说,她的普通课程补习费是所有老师中最高的,小班教学费用更是达到了一节课五块钱的程度,要知道普通补习费一个月也才五块,她仅仅是一节课!!   现在正跟她讨论问题的学生,就是小班的学生,白学习一直听到学生离开才走进去,“怎么现在就有学生了?”   再是高考生,也要过年的嘛。   “这几个都是三中的尖子生,平时在三中上课,晚上来我这里补习。”   白学习挑眉,“别的学校的尖子生都让你薅来了,看来小王老师声名远扬呐。”   王丽萍笑笑,脸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刚开始第一年她确实没底,悬得很,但从第二年开始,知道高考考什么之后,她应对起来就没什么难度了,现在她可以很肯定地说,要是给她几个尖子生,她说不定真能辅导出一名理科高分,接近满分来,不敢说理科状元是因为状元得其它科目也要出众才行。   而且,要真辅导出了理科状元,补习班的课程怕是开不下去了,大姐啊都冲着她来,其它老师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白学习可不想这些还没影的事,“事业逐步走上正轨,感情的事有没有考虑一下啊王老师?”   王丽萍脸上的笑没了,“最近还真有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   除了以前的同事、领导,还有现在补习班的学生,甚至就连以前的养父母都想给她介绍对象,其中确实有优秀的男同志,但离谱的不合适的也多,像什么离异带几个娃的,丧偶有老有小扬言跟她婚后不打算再生的,什么家里一穷二白想靠跟她结婚来补习班找份工作的……她一开始抹不开面子见了几个,后来懒得去了。   她现在的时间可是非常值钱的,一个小时一个学生就能挣五块,要是开个三五人的小班就是小二十块,为了一场相亲丢掉二十块收入,她又不傻。   白学习听这语气,一时间倒是不好开口帮堂哥了,毕竟小王老师现在的事业是真的很红火,没时间谈恋爱。   “怎么,想说啥?嗯,我想想,要是你介绍的,我可以去看看。”   “其实也不算介绍,就是受人所托,来探探你口风,看你想不想谈恋爱。”   “那得看是跟谁。”王丽萍经历过那些事后,并未因此对爱情丧失期待,相反因为受白学习、王芝芝的影响,她甚至觉得能谈一场恋爱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我堂哥,白文清,你觉得怎么样?”   王丽萍怔了怔,“他……喜欢我?”   “可我看他平时跟我也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闷闷的想自己的事情,搞得我也不好意思打断他的思路,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想跟他聊聊的,他聊自己专业的时候,有种很投入的感觉,嗯,很吸引人。”   她脸没红,但语气里满是欣赏,有戏啊!   白学习立马打蛇上棍,说白文清其实早就喜欢她了,只是他的性格历来比较闷,不太会跟异性聊天,又说白文清也很钦佩她,钦佩她理智、冷静的思维,极强的逻辑思维,以及对事物的看法都与众不同,他想跟她做朋友。   白学习是一点不想干从中传话的事,但按照白文清这种闷葫芦性子,要是不推一把,他不知道能憋到啥时候,人家小王老师现在除了别人介绍的相亲对象之外,还不乏很多主动追求她的青年才俊,除了钱有文有点这个意思,还有对面派出所的两名年轻公安呢。   “真的吗?”   “我骗你干啥,只要知道你也欣赏他,那我就放心了,没乱牵红线。”白学习相信,只要把这个信息告诉白文清,他会欣喜若狂,会发起他平生最猛烈的进攻。   桀桀桀,一想到那画面,白学习就想笑。   ***   没几天,去严大妈老家和医院调查的人都回来了,证实她没说谎,时间地点人物都能对上,也确实是井盖小一号,一掉下去就叫人来帮忙了,但离奇的是人就是这么找不着了。   而陶三勇的为人也如严大妈说的一般,客客气气的,随时笑嘻嘻的,几乎从不跟人翻脸,就连他在造纸厂的工友也说他性格好,不会跟人红脸,更别说动手。   “我们询问过当年住在小两口隔壁的邻居,他们说确实一旦陶三勇喝过酒,那晚就能听见严春花的哭声,但大家也没多想,第二天她身上也没带伤。”   “不过,接下来几天她确实不爱出门,懒懒的,好像身上不太舒服的样子,但问她她又不说。”刘所长一个老爷们去调查这种事,是挺难为情的,主要是以前也没遇到,他只是小时候听说那些地主大老婆会这么收拾小老婆,但没想到真有男人会这么对自己的妻子。   白学习心说,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羞耻心太强了,太爱面子了,加上各方都和稀泥,以和为贵,搞得刘所长都这么“单纯”,看来基层妇女工作还得继续才行。   而余四丽和廖巧珍誊抄回来的病历也触目惊心:严春花,女,二十岁,反复外.阴灼伤一年,可见十余处烟头烧烫伤,表明皮肤红肿破溃流脓……妇科检查的结果也很糟糕,疤痕大小和形状是瞒不了专业医生的,那大小和形状明摆着就是香烟灼烧伤,已经是明显的性,虐.待。   病历里面还记录了医生要求找病人家属详谈,但被病人拒绝,要求只开药物即可。   该死的羞耻心啊,该被谴责的不是被虐待的严春花,而是施.虐的陶三勇!   白学习不再怀疑严大妈的话,毕竟邻居的证词可能被收买,可能有假,但正规医院封存多年的病历不可能造假,这些都是余四丽她们拿着街道办工作证和介绍信,还有一名辖区公安陪她们过去调取的,就诊日期在陶三勇出事之前,也排除了事后伪造的可能。   余四丽心有余悸地说:“我们还找到当年给她看病的妇科大夫,她已经退休了,当我们问起当年这个病例,她说自己还记得,因为病情特殊,她印象深刻。”   白学习不放心,又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严春花转到普通病房,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也是巧了,刚走到医院大门口就遇见俩熟人——常三姨和常永能,常永能脸上戴着个大口罩,虽然许久不见但白学习还是一眼将人认出来了。   常永能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不上医院,常三姨硬要带他来医院,他心烦找不到工作,埋怨父母没办事帮不上忙之类的话,反正就是怪天怪地怪父母,就是不怪自己想吃软饭接连失败。   白学习心里冷哼一声:难怪得肝炎。   是的,她刚才随便帮他“看”了一下,全身上下也没啥大毛病,就是肝脏有点不对劲,稍微比一般人的大一些,质感也更粗糙,肝包膜也不光滑,根据她的经验他这就是肝炎。   这年头的肝炎可是需要严格控制的传染病,卫生局、医院联合街道办和居委会对肝炎患者有一定的照顾和帮扶,比如每个月能多半斤的红糖定量,能多一些牛奶、鸡蛋之类的营养品的供给……前提是你得说实话,如实上报。   有的患者明明自己已经确诊肝炎了,碍于现在整个社会都谈肝炎色变,所以确诊了回家也不说,医院又不可能联网定期回访,直到发展到很严重的阶段才送去医院,一看,药没好好吃,营养没跟上,已经发展成肝硬化腹水,甚至是肝癌了。   所以,白学习的工作之一,也包括定期回访这些病人,以防进展太快,这可是传染病,传染病啊传染病。   幸好常永能不是酒仙桥的户口,不然她还要去面对他那张讨人厌的脸,白学习想着,来到严春花病房,正好赶上医生给她换药,清理创口:严春花头发全剃光了,头的左侧面凹进去很大一块,头皮缝合伤口像蜈蚣似的歪歪扭扭,足足缝了三十多针,不知道是水肿还是头皮缝合拉扯太过的缘故,她的左半边脸的皮有种被绷紧了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反光。   “以后都长不出头发了。”严大妈在旁边呜咽着说,“刚才你三姨带着常永能从门口路过,他们看见春花都没认出来,后来你三姨认出来了,你那狗日的天杀的表弟还说咱们春花遭罪,都是报应,说我家春花敢惦记他,都是活该,你说说这是人话吗?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可不就是得肝炎了吗,这就是他嘴欠的报应。   白学习没附和,用眼睛仔细“看”,严春花这次确实是伤得很严重,不说颅骨上那骇人的伤口,单说全身多处骨折,肝脏破裂,能捡回一条命算很幸运了。   严大妈骂着骂着,又转到陶三强身上,“这短命鬼,他觉得自己死得冤,那他有本事来找我啊,他找你干什么呀,你跟他结婚吃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要来找你索命啊……他在下面是不是吃喝嫖赌把钱花光了,不行我今晚再给他烧点,多烧点,只要他有钱花,就不会来找你了。”   白学习嘴角抽搐:“他要花钱,只能进监狱里花了。”   “啥意思?他不是死了吗,咋进监狱,难道下头阴曹地府也有监狱?”   白学习:“……”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压根没死。” 第98章 098:疏而不漏   “啥?你说啥?!”严大妈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白学习点头,是的,她怀疑陶三强还活着,这次伤害严春花的人压根不是什么抢劫犯,而是就是陶三强的故技重施。   跟以往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异能看出来的,而是她的推测,因为严春花受的伤不是一般抢劫犯或者故意伤人能达到的,这种把人往死里虐打,但又没真弄死一了百了的“风格”,是在展示施虐方的绝对权威,绝对强势,是一种对弱者的霸.凌和虐.待……真的有种熟悉的感觉。   当年陶三强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的增加、甚至犯罪经历的增加,他开始不再满足于性.虐.待,而是真正的虐杀。   其实她也没什么证据,她就是凭直觉。   果然,等她走进病房询问严春花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你当时随身携带着一个小挎包,对吗?包里的东西有没有丢失?手表还在不在?”   严春花点头,那说明就不是真的抢劫。   “你知道是谁,对吗?”   严春花双手颤抖,没否认。   “那就告诉我,是不是陶三强。”   严春花的眼睛倏然睁大,第一反应是惊恐地看向严大妈。   严大妈老泪纵横,点头,“花儿,你就跟白干事说实话吧,当年把陶三强推下下水道的事我说了,公安去咱们老家调查过,说我不会被枪毙,咱们坦白从宽,还有机会,你可以说实话。”   严春花却还是不说,一张脸苍白得不像话,紧紧咬住双唇,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这是害怕的表现。   准确来说是恐惧。   “你害怕他会来报复你妈,报复到菲菲身上,对吗?”   严春花点头,牵扯到头上伤口,她疼得倒吸凉气。   “你不用点头或者摇头,如果我猜对了,你就眨眼睛,眨一下,猜错了,你就眨两下,好不好?”   严春花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他抓到你后,还用你母亲和女儿的生命威胁你,对吗?”   严春花:眨一下。   整个人显得更苍白了,她清楚地记得,黑暗里那个人影凑在她耳边说,她要是敢报公安,敢把他的事说出去,他就要杀了她妈和她的闺女,要把她们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挂到胡同口的路灯上、树上,要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看丑陋的她们长啥样。   白学习知道自己的直觉没错,真的是陶三强还活着,真的是他干的!   她轻轻握住严春花的手,想给她一点力量。“你别害怕,从现在开始,我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起,不会离开你一步,我会给你找到最能干最有经验的刑警,他们一定能抓到陶三强。”   “抓不到的,他很狡猾的,他这么多年还活着,我……我都没想到,公安也抓不到他的。”   白学习心说,那还真不一定哦,“你放心,咱们不找刘所长他们,我找市公安局的老公安来。”   她其实并不喜欢严家祖孙仨,自打她们来了之后,酒仙桥的幺蛾子都多了很多,但严春花的遭遇她作为人,会同情才是正常的,这与是男是女无关,任何一个人遭受这样的折磨,都值得同情。作为基干,陶三强要是不抓住,将来他还要祸害更多的人。   人施.暴的欲望是不断扩大的,底线是一步步降低的,他以前对严春花施暴无人发现,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到现在他胆敢在公共场合差点杀人,这中间肯定没少经过坏事的“磨砺”和“壮胆”,这种人不为啥,就为了酒仙桥居民的安全,她也必须把他找到。   “真的吗?”严春花有点动摇了,她知道刘所长来过,但她也知道刘所长很难抓住陶三强。   “你等着吧。”白学习叫仇峰和余四丽进病房陪着她,“我出去几分钟,去打个电话,他们是我的同事,会代替我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可以吗?”   严春花眨一下,白学习才出去,直接把电话挂到刘北京办公室。   那边一听果然很重视,立马带上六名全副武装的同事过来。严菲菲则是交给常大妈和胡大妈看着,枣儿胡同到处是人,大部分还是厂矿单位的青工,陶三强要真敢去报复,那就是给群众送功劳去的,她并不担心。   问询的时候,白学习就在旁边一步不离的陪着严春花,带枪的公安守在病房门口,路过的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我们刚从老家回来那天,本来该我值夜班,但我刚进枣儿胡同的公共厕所,就有人从男厕那边丢来一个小纸条,说他心情很难过,有事要跟我商量,让我先请个假,纸条最后落款是一个‘黄’字,我当时没想到是他,以为是黄勤能,我还挺高兴,以为是他回心转意想跟我好好谈谈,于是我就自己写了请假条,请工友帮我带过去。”   “后来,我顺着纸条上说的去到火车站旁的歪脖子胡同,等了一会儿没看见黄勤能,正纳闷他怎么跑这么远,有啥不能在家附近说的,结果一道黑影就把我拉进了一个破院子,大概就是火车站左边第二条胡同,有个卖面的摊子,卖面的是个女人,我还听见她跟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白学习知道她很害怕,但再害怕还是要说,越早说,抓到陶三强的几率就越大。不过依她从严大妈嘴里听来的了解,陶三强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他坚信严春花不敢报警,他现在应该还在书城市境内,这正是最好的抓捕时机。   “你别怕,慢慢说,只要他还在书城市内,无论是火车站还是北山区汽车站,公安都一定会抓到他。”   感受到她给的力量,严春花声音里的颤抖少了一点,“被他拖进屋我才知道是陶三强,我没想到他还活着,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要不是这次我们回老家过年他还找不到我们,我今年要是不回老家过年就好了,就不会被他看见,不会被他找上……”   “你不回去,他只要想找,总是能找到你的,不用自责。”刘北京的安慰起到了很大作用,严春花的泪水止住了,她看向自己的手指,上面都是当时喊救命在地上抓出来的。   “他变化很大,瘦了很多,也白了很多,脸上还多了一道刀疤。”   刘北京连忙问刀疤是什么样,从哪里到哪里,有多长,什么颜色,很快,根据她的描述,加上造纸厂存放的档案里找出来的照片,现在的陶三强长什么样一下子就能画出来。   “他在那个破院子里强……我,不知道多少次,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第二天夜里,也可能是第三天,他把我放到一辆板车上,不许我出声,我也没力气出声,他把我拉到北山区汽车站,说要带我回家,但因为没有介绍信,上不了班车,他又把我带到一个破房子里,有水井,有石榴树……后来不知道过了几天,我稍微有了点力气,就反抗,他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还是石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只记得头很痛,流了很多血,很麻,没有感觉,然后我就被扔在了那里,等我醒来就是好几天后,是医院,护士说我昏迷了好几天,问我是不是被抢劫了。”   这些话,她是歇了好几次气,休息了几次,才慢慢的断断续续说完的。   白学习拍拍她的手,“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刘北京又细细询问了几个问题,让一名女警帮忙看了身上的伤,这才准备离开。   白学习追出去,“陶三强应该是躲藏在火车站一带活动,你们带着画像去那附近问,应该有见过他的人,她说的卖面的女人我应该见过,就是在歪脖子胡同往里走不远的小摊,院子里摆着很多桌子,她的面很好吃,陶三强这么长时间在外流窜,不可能不吃饭。”   刘北京明白她的意思,“你街道办也忙,我找俩女警过来陪着她,你先忙你的去。”   白学习点点头,“对了,你们要是找不到人的话,可以去那一带找一个叫‘四眼’的矮个子男人,戴眼镜,可以做他的思想工作,说不定能发展一个线人。”   她去守饭店和特产店的时候,看见过好几次四眼,他跟其他想去找麻烦的人不一样,他似乎是在琢磨什么事,有一次还听见他跟宋玉珍讨教做饭炒菜的事,说哪个菜怎么做好吃,又有一次还问宋玉珍想像她一样开饭店,要怎么去办挂靠手续,知道她是挂靠在街道办下面,他还唉声叹气。   估摸着,他也是想让家里人干这个。   他做过啥暂时不管,至少他此刻是想让自家认走上正道来看,这人就是有价值的,尤其是以后的火车站只会越来越乱,要是警方能安插一个线人或者卧底的话,他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因为他跟络腮胡和李文奎都不一样,他至少还想让自己家人走上正道,还有一点尚未泯灭的良心。   刘北京挑眉,“你连这些人也认识?”   “刘大队长,我是干嘛的,我就是跟基层老百姓打交道的,肯定要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消息啊,不然我工作都没办法开展。”   刘北京笑笑,很快带人离开。   白学习回到病房,让仇峰先去打饭,坐到严春花旁边,“你待会儿想吃点啥,我让仇峰给咱们带。”   “我都行。”她双目无神,两眼放空,似乎已经神游天外,但只要听见一丁点响动,譬如谁开门,谁说话稍微大声点,她就会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战战兢兢地盯着门口看,人也会下意识的往暗处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是严重的PTSD了。   白学习的心情很复杂,暗暗说要是不把陶三强抓捕归案,她这毛病怕是永远好不了,无法正常回归社会啊。   严大妈期期艾艾的,“我就不吃了,给春花一人吃就行,我没带粮票出来。”她还真掏了掏自己口袋,里头空空如也。   白学习也不跟她计较,掏出三块钱,让仇峰直接骑车去宋玉珍那边端,她现在不用粮票也能吃,“骑我的车去,看着有什么菜就打几份清淡的过来。”   “好嘞,姐你们等着就行。”   自从大饭店开起来之后,别的不说,白学习是吃到开饭店的红利了,她虽然没入股,但她自己吃饭不用粮票和肉票了,只需要给等价的现金即可。天天跟人兑换这些票,她也疲了。   现在每次要吃啥去说一声,给钱就行,要是没带钱,可以记账改天再给。不过她也不敢搞太多记账,怕自己忙忘掉,以后给她整成违背组织纪律的事,所以每次都会在身上带两三块现金。   严大妈就在旁边老驴拉磨似的,转来转去,“白干事啊,我知道你人脉广,啥样的人你都认识,能不能帮大妈个忙?”   “又怎么了?”   严大妈嘴里的实话,比她以前以为的还要少,她是真能藏事儿,太能藏了。   “就是,就是大妈我也想摆个摊子,咱们枣儿胡同离火车站也不远,我想着等菲菲上学后,就来火车站卖点小吃,像什么烤红薯烤土豆烤豆腐块,我们老家人都爱吃这个……要是他们来没收我的东西,赶我走,你看能不能帮我说个情,我们家情况特殊,需要被照顾,对吧?”她一双老眼紧紧盯着白学习,观察她的神色。   白学习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也理解她们现在的处境,严春花出了这事之后,想要再找个条件好的未婚男青年几乎不可能了,她的临时工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她们总得给自己找个出路才行。   “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你们家情况特殊,没人举报的话,就看你们本事了,要是你们自己嘚瑟出去,招人举报,那我可不管。”   “你放心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瞎得瑟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年前那天她一句嘚瑟,她要是不嘚瑟,胡大妈就不会撺掇菲菲,菲菲就不会喊出那声妈,黄勤能就不会分手,春花就不会回老家散心(CMOD),就不会被陶三强看见,不会有小纸条什么事,也就不会有这场浩劫。   她们自那年出事后就一直不停的搬家,搬了这么多次终于把前面那些邻居都甩得差不多了,也跟酒仙桥的邻居们处得不错了,陶三强忽然出现完全扰乱了她们的生活。   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好不容易你泥塘爬上去,刚看到阳光和花朵,就被人一脚踹回泥塘,衣服更脏了,也更难爬起来了。   她咬着牙,痛心疾首地保证:“我真是后悔啊,这样的错我绝对不会再犯,白干事你就放心吧。”   白学习不置可否,被严大妈一提醒,她倒是有了个不太成熟的想法,火车站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繁华,越来越热闹,要不要抢先一步把那一带发展成商业街步行街之类的?而要发展成规模的“街”,就要有小吃摊、小吃店聚集,这些小摊子一聚集,人流量自然就会过去,就像黑市一样。   现在还没正式放开自由市场,但自己可以先试试。   白学习这么想,也没闲着,掏出笔记本就开始记录,这些偶尔冒出来的小点子需要立马记下来,不然事情一忙就给忘了。   “饭来喽,玉珍大姐给咱们打的份量可足了。”仇峰带回几个搪瓷大杠子,鱼香白菜、小葱豆腐和一个现炒的木耳核桃肉片,很清淡,味道却相当不错。   主要是食材都很纯天然,茄子这个季节没有,所以用白菜替代,做成了鱼香白菜,酸酸甜甜的十分开胃;小葱豆腐正好给病人补充营养,不至于嘴里没味儿;木耳用的是石兰省山上干木耳,核桃仁也是干核桃泡发之后,把里头那层薄薄的核桃衣给剥掉,吃起来又脆又油,还有点淡淡的鲜甜味,肉片是两分瘦一分肥的好肉,片得薄薄的,大火猛炒,也不用嫩肉粉,炒的时候滴几滴酱油,那肉片的颜色就十分好看,让人十分有食欲。   “严大妈快坐下一起吃吧。”   严大妈平时是没少教唆菲菲去挨家挨户的要吃要喝,但真这么多好菜摆在眼前,她又不好意思坐下了。“唉我不饿,我就,就啃个窝头就成。”   “真不吃?那待会儿吃剩的仇峰你就带回家,明天早上热热还等下着稀饭吃一顿。”   “别啊,哪有吃不完的,这么好的菜,隔夜可惜了了,可惜了了。”她立马一屁股坐下来,先给严春花喂了几块肥肥的肉片,自己才开始大快朵颐。   “你们说的这个饭店手艺可真好,太好吃啦,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等以后咱们条件好些了,一定要去尝尝,是吧花儿?”   春花点头,小口小口的吃,不是她斯文,是头上伤口痛,嘴张太大扯得更疼,就连咀嚼速度快一些都疼得掉眼泪,在昨天之前她都是吃流食的。   严大妈一看,眼泪又要下来,一个劲念叨“遭了老罪”,少不了还要骂陶三强几句,从他祖上十八代开始。   第二天,刘北京叫的两名女公安来到,有她们守护,严春花也有安全感,就主动提出让白干事回单位去吧。   白学习赶紧带上笔记本,先去把这两天落下的工作整理一下,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回家。   幸好家里有成子看着,他现在还没开学,白天有空就去文物商店看看,到饭点回来给老太太做做饭,有什么他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这样的相处方式都被王芝芝戏称为“女主外男主内”,背地里夸乔成蹊是“贤内助”,引得常春丽很是羡慕。   她跟何树平是结婚了,也说好以后生俩娃,第一个姓常,第二个姓何,但问题是何树平工作太忙了,她在华侨宾馆现在也干得挺好,还怀孕了,结果孩子还没生呢,俩人就为将来谁主力带孩子而吵架。   常春丽觉得同样是在文物商店上班,为啥人成子就能每天回家帮忙做饭干家务,能接送媳妇儿上下班,能给媳妇儿送饭,为啥你何树平就不行?   何树平被吵得没办法,只能说世界上还有天赋怪这东西,钱师傅教的一模一样的内容,成子一遍就学会了,而他何树平却要反反复复背诵,反反复复练习,反反复复的磨练,最终才能跟乔成蹊站到同一水平线上。   最后他还请白干事去劝说媳妇儿,才终于把常春丽这个脾气古怪的孕妇给安抚下来,几个师兄背地里都说成子“可恶”,把他们衬托得都没眼看了,以后他们结婚可不能让媳妇儿知道成子这个二十四孝好男人的存在。   ***   就在白学习忙这件事的时候,酒仙桥大饭店的生意越发红火起来,开春后人流量大大增加,很多来往火车站的人,无论是回来的,出发的,或者接人的送人的,都会去吃一顿。   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顿油条豆浆,有的时候是想体体面面的请亲朋好友点几个菜……但无论吃啥,味道都非常好,份量都非常足,里面的服务员态度都非常好,热情,客气,尊重,这是大家在外面国营饭店体会不到的。   花一样的钱,谁会喜欢去找虐呢?   所以,肉眼可见的,酒仙桥大饭店真的很快就把生意做成了“大”饭店,店里从早到晚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尤其到了一日三餐饭点,那真是座无虚席,遇到星期天晚上那顿,等位置吃饭的人都能把队伍排到马路上来。   “诶你们说,这里也排队,对面火车站也排队,到底哪边才是卖火车票的啊?”有一个外地来的旅客问。   “反正有香味儿的肯定不是卖票的。”旁边一名书城本地人说。   “那是卖啥的?”   “你看,那么大的字,你自己看啊。”   “我……我不识字。”   那书城人也不好意思了,“哎呀不识字你不早说,喏,这是咱们书城市和平区酒仙桥大饭店,吃饭,下馆子的地方,就跟咱们的国营食堂一样。”   “跟国营食堂可不一样,这里头的菜好着呢,还不用看服务员脸色。”旁边有人又接茬道,大家甭管认识不认识的,都开始讨论起大饭店的事来。   龙芳芳和赵大伟从旁边路过,心里是又气又不服气。“哼,不就是开个饭店吗,有啥大不了的,等我攒够本钱我也开。”   “那肯定的,就你说那几道菜,啥麻辣小龙虾,啥炸薯塔,珍珠奶茶,哪一样不比这些鱼香肉丝回锅肉的受欢迎哪?到时候咱们的饭店一开,保准把他们生意全抢过来。”   龙芳芳心里得意,“麻小薯塔奶茶算啥,我知道的可多了,保准都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到时候咱们有钱一起赚,现在的问题倒还真不是开饭店,而是没本钱,你看你那边能出多少?”   她龙芳芳,才不是恋爱脑,虽然她觉得赵大伟这人还可以,无论长相还是人品都在她点上,但喜欢是喜欢,生意是生意。既然是合伙做生意,就得风险和成本分摊。   “我初步测算过,咱们要是在火车站这附近租一个小店的话,租金不贵,算上招聘工人和第一个月的食材成本,大概四百块就能做下来,我的点子也是很值钱的,就算两百吧,咱们平摊的话,你出三百块就行,到时候咱们利润对半分,咋样?”   赵大伟一口气梗在嗓子眼,三百块她也敢开口要!   但一看对面的酒仙桥大饭店,那么红火的生意,一天的收入恐怕就不止这么点,哪怕除掉房租、水电和人工成本,一个月也还能净赚四五千,就这还是他七弯八拐打听出来的,其他人防他跟防贼似的,他愣是套不到一句实话。   要是舅舅还在,要是他那年转正没出岔子,有那些人什么事?酒仙桥大饭店就是他的盘中餐,他的成绩……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酒仙桥那破街道办他是待腻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是自然的,你的点子就是最值钱的,有你这样的脑子,多大的生意都能成,不就是把饭店挂靠在国营单位下面嘛,这不难,酒仙桥咱们还不稀罕了,我在外面有的是门路。”   龙芳芳见他胸有成竹,说得斩钉截铁,倒是丝毫不怀疑,“这样吧,既然你能打通关节,能给咱们饭店找个挂靠处的话,咱们本钱就对半承担,各自二百。”   赵大伟笑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风险,还是我三你一吧,你一个女同志,花钱的地方也多,我家里只一个孩子,我爸妈也全力支持我的工作……我虽然没去过你们家,但我知道你作为一个女同志,日子是艰难的。”   他脸上的同情与理解是真实的,他的语气甚至还有一种故意营造出来的轻松感,龙芳芳在这个世界漂泊多年的心,忽然就酸了一下。   真的有人能理解她,能知道她的难处,能替她着想,真的有!   她忽然拽住他,“低头。”   赵大伟不明所以,心说自己都这么说了,她不是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吗?怎么她一点表情没有?这个女人这么难搞的吗?   想着,他低头,就见她跳起来在他左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么开放的吗?   他属实没想到,今天顶多算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月,见面的第四次,还连朋友关系都算不上,他以前也听过有些女同志是很开放的,但大部分都是上了点年纪,有了不少阅历的女人,龙芳芳还这么年轻,怎么就……   “就这么决定了,咱们各出二百,我负责点子和菜谱,你负责打通一切关节和铺面承租。”   白学习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她只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忽然听闫凤兰在会上跟大家说:“赵大伟要辞职了。”   “他不干了?”   “咋不干了呢,现在外头工作这么难找。”余四丽还想说,他们先前这一批进来不用考试,到了他们后头这批就又是考试又是审查的,需要打败多少竞争者才能当上这个临时工,赵大伟真是不知道珍惜。   “嗯,他主动提的辞职,我们也做过他的思想工作,不仅一次,但他坚持要辞,我们也只能同意,他从下个月一号就不来上班了,我们需要对他的工作进行重新分工。”   其实赵大伟这段时间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分工的时候唧唧歪歪挑肥拣瘦,分到手也不好好干,其他人还要帮他擦屁股,他肩上也没多少工作,都不够分的。   晚上回家跟老太太和成子一说,他们并不意外,“这家伙早点辞掉好,省得你们还要给他擦屁股。”   白学习点点头,“他要出去干啥我不关心,我现在担心的是李老汉,到底有什么目的。”   眼看着他们回酒仙桥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前几天她让李小豆去催他们的时候,他们给原户籍地发了份传真,说多年不见,想多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希望再多留几天。   “他们也住了这么长时间,我问小红果她们,也没听说他们哪里不对劲,但回来一趟花这么多钱,总得有个理由吧。”吃吃喝喝是真没少花钱,他们自己花,也给李玉琴和小红果花,更别说还有四千四的巨款。   是的,存折里的四千块,白学习已经给取出来,好好的封存在街道办,适当的时候会还给李玉琴和小红果。   “或许他就是良心发现,想弥补李大娘?”老太太打趣。   白学习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甚至想:“会不会是为了李大娘的绣活?奶以前不是说过,李玉琴的亲娘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绣娘,她传到了十成十,以前还给鬼子司令部的女人做过绣活,会不会是看中她的绣艺,想要用她身上的技术赚钱?”   “你别说,还真不好说。”老太太也觉得,思来想去,房子没拆迁也没传家宝,一穷二白的祖孙俩能有啥吸引力?除了技术,实在是找不到能让李老汉觊觎的点。   “不行,我要去李玉琴家一趟,提醒她不能上当。”她本人是很赞成这些技艺传承下去的,但不是传给李老汉那种人。   乔成蹊立马陪她骑车,到李玉琴家门口正好遇到王建国,他手里提着满满一撮箕的煤灰和厨房垃圾,准备出去倒垃圾。“白干事你们来了,有什么事吗?”   “来问一下李老汉他们什么时候准备回去。”这是街道办的日常工作。   “哦,我听说是快了。”   “对了王同志,你最近看见李大娘做绣活没?”   “没,她都多少年没做了,说是手粗了做不了绣活,前两天小红果的衣服破了,她都是让李忆琴缝补的,说自己手太粗。”   这不,她刚到大院门口,就听见有人说:“哎呀这眼瞅着忆琴你们回来也一个多月了,有没有准备啥时候回去呢?”   李忆琴温声道:“这边街道办催,羊城我单位也在催了,我是舍不得走的,不想跟我妈分开,我想着不如就让她带着小红果跟我们过去羊城一起生活吧,我在那边有固定工作,我爱人是大夫,比她们在这边要好些,关键是一家子在一起也有个照应,我也想弥补一下这么多年对我妈的亏欠。”   “哎呀是这个理儿,一家人团聚,挺好的。”   “你们在那边生活条件好,可不就正好能让她安度晚年了嘛,玉琴啊,你就去吧。”   “就是,玉琴,闺女这么孝顺,你就带着小红果过去吧,反正在这边工作也就这样,正好你办个提前退休,还能领退休工资,去了那边吃住都跟你闺女在一起,你日子也就有盼头了。”   大家都这么劝说,但李玉琴却不为所动,“我不去,我的家在酒仙桥。”   “哎呀你傻啊,酒仙桥又不是啥了不得的好地方,那边可是羊城,羊城哪,前不久你没看新闻上说建立一个啥开放的特区,那边离特区那么近,发展肯定比酒仙桥好。”   “是啊,你去了就是享福,享福知道吧?”   李玉琴依然不为所动,“要去你们去。”   “哎呀你这老太婆咋就这么死心眼,你就不想你闺女啊?”   “她要是想我,她就自己回来。”   李忆琴又跟其他大爷大妈一起劝了一会儿,李玉琴就那一句话,想她就回来看看她,除了酒仙桥她哪儿都不去。   “哎哟白干事来了,是来催老李他们的吧?”   白学习点点头,跟李忆琴打声招呼,然后把李大娘叫到门外:“如果现在有人让你去当绣娘,你会愿意吗?”   李玉琴摇头:“那是旧社会女人没活路自己寻的活路,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女工,我能养活自己,不想再干那一行了。”   其实不用她说,白学习大概也知道,她是因为那些年惊弓之鸟的经历,让她不想再干这行了。   “还有,我现在的眼力和手,你看像是还能做绣活的吗?”   白学习一想也是,她就是因为眼神不好,才从六棉厂生产车间转到设备科打杂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压根不可能跟李老汉去羊城,他们有什么阴谋也不会得逞。   ***   “对了,市局那边咋说,陶三勇抓到没?”   白学习也不瞒着大家伙:“抓到了。他是真把咱们人民公安当吃干饭的耍呢,以前大家都当他死了,没当回事,这次确定他还活着,照片一拿出来,好几个常年活动在那一带的人都说见过他,最终公安在火车站一带布控,很快就把人抓到了。”   话说陶三勇当年确实是被严大妈一把推进下水道里,他也听见大家找他了,但他那段时间正好欠了一笔赌债,正愁偿还不起的时候,忽然就灵机一动——要是人死了,是不是债也就消了?   “于是,他为了人死债消就在下水道躲了起来?”王芝芝觉得,这人的脑回路好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对,他交代自己先是顺着下水道走了几里路,躲了两三天,后来爬上来躲进一个废旧厂房里,靠偷周围庄稼地粮食为生,再后来就随着乞讨的进入北山区市区,在那边当盲流子,后来听人说火车站这边活路多,他又流窜到这一带。”   “在火车站藏了三年,主要就是靠跟人坑蒙拐骗生活,赚到钱就拿去赌,赚不到钱就出去坑蒙拐骗,在火车站一带有点名气,不过他没敢以自己真名示人,对外报的都是假名。”   “赌狗,死不足惜,就是可怜了严春花,那天出院,我们去探望,听说半边脑袋以后都长不出头发,只能戴帽子了,以前多漂亮一人啊。”   “谁说不是呢,好端端一人偏偏遇上这种事。”   周芸芸的关注点却是:“那陶三强流窜在外这些年,有没有再次作案……我说的除了坑蒙拐骗那些。”   白学习沉重点头,光他自己交代的就不少,一开始是抢孩子和老人、体弱妇女,后来发展到抢了他们东西不算,还要打一顿,再后来连青壮年也敢抢敢打,有一个年轻工人就因为被抢劫的时候激烈反抗,就被他打成重伤,命虽然救回来,但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而女同志就更惨了,有两名年轻女工在被他抢劫的时候反抗,就被强.奸了,其中一名还被虐待过,留下很重的伤,一名被他弄瞎了一只眼睛。”也就是前不久书城市不敢放出来的凶残案子,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他还是个人吗?”   “所以,严春花能活下来,也算是幸运,其它的只能以后慢慢恢复。”   “这种人渣,就该千刀万剐!”王芝芝恨恨地说,其他人连忙点头附和,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些年治安真的太好了,最近这半年凶残的案件真是越来越多了。   “反正他这些年身上背的案子不少,死刑是逃不掉的,而且应该很快。”   ***   三天后,李老汉和李忆琴也没啰嗦,规规矩矩回羊城去了,走之前还专门到街道办打招呼,甚至给街道办送了两斤不错的茶叶。   “他们就这么走了?”李小豆还记得白干事交代过,要留意他们一举一动,留意这么久,愣是什么事都没干。   “听说走之前还给了小红果二百块钱,回来这一个月买吃买喝的也花了不少,就这么走了吗?”王芝芝感慨,“看来李老汉这是真想通了,回来弥补啊。”   “我看也是,咱们一开始还是把他想太坏了,人曾经干过坏事,但他知错能改,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芸芸好笑:“不是,李小豆你能接受,你能代替李玉琴原谅那老头子?你啥立场啊。”   “我这也就随口一说,我当然没立场原谅。”李小豆脑瓜子灵活,知道李老汉在街道办的名声不是花点钱能扭转的,他也说不过周芸芸,这小炮仗的嘴巴最厉害。   “行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们回去,至少也翻不出风浪来,咱们现在的工作要转到防洪防汛上来,我听广播说今年的气候很反常,发生洪涝灾害的几率很大,尤其是辖区内有大型水库的地方,必须时刻做好准备。”闫凤兰进屋说。   虽然酒仙桥辖区内没有大型水库,但这种事关人命,大家连忙收声,严阵以待。   白学习耳朵听到“大型水库”“洪涝灾害”几个字,忽然整个人清醒过来,她想起一件事! 第99章 099:想发财?得看白干事愿不愿意!   等陶三强被抓捕归案,审讯完成之后,严春花也被大院邻居们自发借来的一辆平板车接出院了,白学习下班回来,拎了几个鸡蛋和一斤红糖,专门上严家一趟。   “哎哟,学习这是带鸡蛋红糖去看春花?”胡大妈眼睛尖。   “可不是,我看少说也七八个吧,个头挺大的。”   胡大妈咂吧咂吧嘴,“这么多啊,真舍得,她舍得给常菊香那么多不?”   刘大妈笑呵呵的:“你不也送了八颗鸡蛋,还有一个橘子罐头呢,你不也舍得?再说了常菊香以前那么对她,她要是还送鸡蛋,那就是贱皮子,咱们春花要说坏事可没干过啥坏事,能一样?”   胡大妈脸上有点尴尬,她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大方啊,主要是心里不得劲,有点亏心,加之老头子和几个儿子儿媳都劝她,她也就顺坡下驴来给严春花送了点东西,表达一下歉意。   白学习当没听见她们的蛐蛐,自己进了严家。   “白干事来了。”   “起来头晕,就躺着吧。”白学习把严春花按住,见她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右边完好的头皮已经长出一层浅浅的青黑色的头发,左半边那条蜈蚣一样弯曲盘旋的头皮,分外醒目。   “这是我姐织的毛线帽,她最近忙不过来,拜托我带来给你,你看看合不合适。”   帽子戴上正好能挡住那道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还是浅灰色,边上用淡黄色的毛线勾了一圈小边,有点小小的点缀和可爱。   严春花对着床旁的镜子照了又照,笑着说:“她孩子多大了?该多休息休息的,织毛线多累人啊。”   “已经满百天了,她也不怎么带孩子,修养得挺好。”   白好好三个多月前生了个胖乎乎的儿子,一家子都高兴傻了,就连白万富常菊香也凑过去,口口声声“咱家的大外孙”,常菊香还提出想去帮她带孩子,工作可以先办理停薪留职,等孩子带大她再回岗位上。   这可给白家三姐妹惊诧坏了,要知道她是非常非常看重自己的工作,恨不得天天加班多挣钱的,还说以后工作要留给“白向上”,怎么现在舍得去带外孙了?而且,最近的常菊香似乎真的不再热衷于生孩子了。   这还是白天天悄咪咪告诉二姐的,她发现现在常菊香有事没事就到她的小隔间里,跟她一起睡,都不怎么跟白万富睡一个炕了,就隐约有点她不太热衷于生儿子的感觉,要知道以前这两口子就从没分开过。   “你妈说要去带,肯定没去成吧?”   “嗯,我姐姐和姐夫都不乐意,他们很快找了个保姆。”不说常菊香是什么目的,就她那种三观歪到太平洋的人,好好一孩子都能给你带歪。   刘北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同意嘛,她纯属想屁吃。   “大家都说你大姐福气好,你大姐夫不仅长得好,工作好,人品更好,时时刻刻为你打大姐着想,咱们枣儿胡同的姑娘就她嫁得最好,不过打铁还得自身硬,她自己也很优秀,能考上大学,以后毕业肯定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严春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淡淡的伤感,她当初要是好好擦亮眼睛,找个好男人,是不是也能过上好日子?   “别想那么多了,日子肯定是怎么过都要过的,自己一个人能过,有个好的伴侣当然更能过,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早点回归工作岗位。”   严春花神色暗淡:“我不想回造纸厂了,大家都知道我被陶三强那么……我回去没办法看他们的脸,他们也是陶三强的同事。”   严大妈在旁边插话:“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把春花那些地方受伤的事传出去,她再回去肯定有人指指点点,白干事你看你能耐大,整个酒仙桥就你能耐最大,你看你能不能帮咱家春花换个单位?”   又来了又来了,严大妈又开始打蛇上棍得寸进尺了!   白学习白了她一眼,“我能耐大我咋还在基层给你们跑腿呢我?严大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想占人便宜,春花她要是不想回原单位,那辞职也无妨,干点啥不是干?”   “没了工作,总不能让她跟我去火车站卖烤红薯吧,这多不体面呐,现在去摆小摊的都是些回城的无业游民,人家叫她无业游民多难听呐。”   “严大妈,我必须严正教育一下你的老观念,啥叫无业游民,没工作不可耻,没工作还在外游荡、惹是生非、偷鸡摸狗,那才叫无业游民,要记住以后的社会是多劳多得的社会,是公平的社会,只要你们能吃苦,日子肯定不会差。”   白学习拍拍严春花,“你也别多想,要是不想回造纸厂,那就在外面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你家菲菲也该上小学了,孩子送进学校你跟你妈就能解放双手走出去了。”   严菲菲本来是早就该上学了,刚搬来那年白学习就催,结果她们一直说没钱,一直拖拖拉拉的,到现在还只在大院里胡同里跟比她小的孩子瞎混瞎玩……跟她一样大的都上小学了,她没有同龄伙伴了。   “孩子该上学就必须上学,你们自己就吃过没文化的苦,可不能再让她跟你们一样吃苦,这件事我给你们下最后通牒,要是今年九月份还不入学,你们就别在酒仙桥住了,这里不欢迎你们这样的家长。”   “这怎么行?怎么能不住酒仙桥,酒仙桥多好呐,这里就是,就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大家庭,我们是不可能搬走的。”严大妈着急忙慌地说,“好好好,上学上学,我九月份就去给她报名,我以前没给她上学,一来确实是家庭困难,二来也是怕入学时候有人查户口,把她身世给泄露出去,现在……”   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还有身世这事,你们需要跟孩子好好谈谈,这些年撒谎对她的心理其实也是一种伤害。”有妈不能认,对孩子来说也是很压抑很不公平的,要是不好好疏导,将来整出个复仇二代来咋整。   一切有可能影响到白干事躺平的因素,都要摁死在摇篮中。   白学习又闲聊几句,忽然状似不经意的问:“对了严大妈,你们老家哪儿的?”   “北山区店房公社,可远着呢,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肯定没去过。”   “你们那儿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不?”   “我们那儿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特别有名,又面又沙,还有黄豆腐,吃起来要比外头的白豆腐香,尤其是炒韭菜特香……对了,还有一种小黄鱼,小小的长不大,养三年五年也只有我一个巴掌长,身子细长细长的,可香死人啦。”   白学习情不自禁咽口水,“外头能买到吗?叫啥鱼来着?”   高低要买两斤尝尝。   “我也说不来叫啥,咱们当地土话叫沧浪鱼,外头没有,专门在咱们店房水库里产的,离了店房水库都没有。”   店房水库,就是店房水库,就是沧浪鱼,她记得,对上了,全对上了!   店房水库是书城市范围内最大的水库,整个书城市稍微平坦一些的区域种植的农作物全靠它的储水来灌溉,这些年没有专门饮用水水库的时候,店房水库的水不仅灌溉,还是全市三分之一人口的饮用水来源。   西山水库虽比店房水库有名,但它有名在自然风光,无论是储水量还是对书城市老百姓的重要性都远不及店房水库。   闫凤兰提起防洪防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店房水库发生过一起泄洪不利引发的洪涝灾害,下游两个来不及撤走的村庄直接被洪流冲走,当时这件事好些石兰人都还不知道,国外媒体就第一时间全面“掌握”各种受灾情况,甚至把死亡人数夸张到四万之多,其实整个北山区域都没这么多人。   白学习在刚开始上网那两年,正是国内官媒舆论式微的时候,不知真相的她也曾刷到一些国外媒体制作的所谓的“店房记忆”的纪录片,也曾震惊于他们播报的伤亡人口数量,但后来官方辟谣过数次,都没能站上舆论高地。   当然,也有另一个版本是说这座水库以前是由苏国专家参与援建的,从设计到重要的钢筋水泥主架构,再到最终成型都是由苏国专家全权主导,结果苏国专家不清楚龙果国情,尤其是石兰省这样复杂的地理地貌,导致设计不合理,前些年苏国专家全部撤走,没能及时进行检测补修,最终导致水库没能经受住暴雨的侵袭。   那个时候她也不太懂,是后来长大之后才听思政老师提起一嘴,说这次事件可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据说后来有村民曾在下游十几里的地方,捡到几块被冲毁的堤坝砖石,在上面发现有火药灼烧的痕迹。有的人说这些石头就是从店房水库堤坝上冲下去的,也有的说这些是村民家的被冲毁的房子墙砖,于是民间就有人猜测,堤坝是敌特分子当天夜里趁着雨大无人注意给炸开的豁口,从而导致决堤……再结合当时那些国外冒出来的新闻和宣传材料,其实这种说法也有一定的可信度。   白学习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相。   要是天灾的话,那只能怪水库管理方和当地没能及时泄洪和转移群众,但要真是敌特分子干的,那真的时候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她觉得,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她都要努力一下。   “怎么了白干事?你要真想吃店房水库的沧浪鱼,我劳动节前后正想回去一趟,给你带一点来?我老家还有几个侄儿,捕鱼一把好手,绝对包你满意。”严大妈看向她带来的鸡蛋红糖,没好意思提“卖”给她的话。   白学习却笑起来:“正好,到时候我跟成子也去一趟,看看真正的沧浪鱼长啥样。”   严大妈只当她是年轻人对农村生活感兴趣,就当是去旅游吧。   白学习也没耽搁,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顺带就跟闫凤兰提一下这件事,把一切推给神秘的不愿暴露身份的当地人:“我听北山区的人说,今年石兰的气候很反常,店房水库的储水量似乎有点过大了,要是雨季再降点雨,怕是有安全隐患,您要是上区里或者市里开会的话,能不能向上反应一下?”   其实这种要求有点“无理”,因为店房水库从地理辖区来说跟她们都不是一个区,远离上百公里,加上人家有专门的管理单位,甚至人家水库就自成一个单位,其它单位的人多嘴多舌,还是跨区指手画脚……不说啥官场智慧不智慧的,一个脑子正常的都会觉得这种“提醒”是指手画脚,太无理了。   但白学习管不了了,总不能看着悲剧真的在眼前发生吧,只是要对不住闫主任啦,给她招仇恨啊。   白学习继续鼓动:“我这几天回去好好听了广播,也找报纸来看过,听说今年气候反常,降水量怕是会突破历史新高,气象学家评估的总不会错吧。”   不知道闫凤兰听进去多少,白学习都要把事情放心上,她在笔记本上专门做了个不暴露自己知道先机的标记。   她记得事情是在今年中秋节当夜发生的,自己劳动节去实地看一下,要真是堤坝的问题,提前三四个月准备应该就不会出事了吧?于是她又再一次对自己的朋友们发出邀约。   “去北山区郊游?”倪红梅接到白干事电话有点意外,她们前不久才一起去过西山。   “对,你有时间吗?就劳动节第二天吧,刚好是星期天。”   “有,我现在在后勤处也没什么顶要紧的事。”   白学习却忽然提议:“你们科那位袁主任,我看他年纪不大,跟咱们也聊得来,你看我邀请他一起怎么样?”   倪红梅胸怀宽广,不仅丝毫不介意,还答应去帮忙问问。   白学习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她和袁主任的关系远没达到朋友的程度,这邀约都有点冒昧,但她记得袁主任上次说过,他以前曾在淮山水库当过工程兵,是参与建设淮山水库的重要骨干之一,更重要的是淮山水库也曾接受过苏国专家的指导,他应该会比较熟悉苏国人那一套。   她把身边资源捋了一遍,又让乔成蹊把龙飞师兄的爱人也叫上,龙嫂子是一位年轻的地质工作者,目前正在省地质勘探队工作。   老太太不太理解,“不就去郊游嘛,搞得声势这么浩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抓特务。”   白学习心说,奶,你可还真别说。   ***   今年的清明节还是老三样,排班,值班,劝退那些烧纸的大爷大妈。   但今年比往年好的地方,就是街道办不管祭祀祖先的事了,临近清明节这几天,小巷子里甚至有悄悄卖纸钱的小摊小贩,不敢大肆宣扬,但一传十十传百,进任何一个大院问上哪儿买纸钱,都会有热心的大妈指给你。   大家想烧纸可以烧,只要规模不太大、注意防火就行,白天烧的多了,于是夜里悄悄躲着烧的就少了很多,大家轮着值了两天,发现一个半夜烧制的都没有,闫凤兰就让把人撤回来。   而就在撤回的第二天,白学习这边收到消息——陶三强要被枪毙了。   这种影响极其恶劣的恶性罪犯,证据充足、事实清晰、本人也认罪伏法的情况下,那是必须从快从严处理,要让老百姓看见法律的力量和权威,所以让每个街道组织人员去现场。   这可了不得,陶三强这种凶残暴力的的罪犯跟保玉仙那种诈骗团伙还不一样,他把严春花打成那样,把其他几名女同志给强.奸虐打成那样,要说在普通人的心里,他的恶劣程度更甚。   所以,消息刚到居委会,就有很多很多群众报名要去观看,就连严大妈也说要去看看。   白学习没意见,只让她好好注意一下严菲菲的心理状况,保不齐有碎嘴子会在孩子耳朵边说些不好听的,陶三强生理上确实是她的爸爸,免不了要被其他孩子排挤的。再加上这孩子本来就有点歪了,自己结婚那天被她摸进厨房偷吃的事,白学习可没忘,只是没跟她计较而已。   这孩子要是再不好好教育,以后搞不好比严大妈还让人头疼。   到了执行那天,白学习也没去看,她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下午趁着能出门的都出门了,她想去火车站转转,结果刚走到大门口遇见白天天和张小丫背着书包往里冲,差点撞到一起。   “诶你们跑啥呢?”   白天天现在已经上初中了,但还是跟以前一样咋咋呼呼,一点不像个大姑娘,“二姐,我们要去看人吵架,你咋还在这儿?”   “吵架?”   “对呀,他们没人来喊你吗,就在张小丫她们胡同,方红星和那个老太监。”   方红星,多么遥远,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啊,自从周耀祖被枪毙后,方红星生下了“父不详”的孩子,结果还能跟廖正刚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着实是让大家大开眼界。好在那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怎么兴风作浪了,今天这是又出幺蛾子了?   白干事的无力感,谁懂啊!   “怎么回事?她招惹那谁干啥?”老太监三个字她叫不出来。   张小丫家那附近有个怪人,大家都叫他“老太监”,据说是因为他说话尖声尖气,跟掐着嗓子似的,有时候还会男扮女装,把脸上涂得白白的,嘴巴红红的,眉毛画得细细的,掐着兰花指扭着腰走路,搞得大家都很反感,所以给他取了这外号。   甚至有人还说他以前是清宫里的太监,逃出来,混到石兰省来了,肯定是做多了缺德事才跑来这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   因为叫的人多了,大部分人忘了他其实是有名字的,叫秦风吟,特好听一名字。   “不知道,我们也正赶着去看呢。”   可惜她们还是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散场,只剩两三个围观群众还舍不得离开。   “怎么回事?”   “方红星出门倒垃圾,刚好跟在路上掐着兰花指的老太监撞上,她把垃圾倒他脚上,俩人就吵起来,哎哟喂你们是没看见,这老太监吵架还尖声尖气的眉毛倒竖,就跟那啥一样,方红星骂他恶心,没个男人样,他就骂方红星不知廉耻。”   白学习听了几句,想去找方红星教育几句,但一想到这秦风吟也不是什么善茬,心想还是算了。   秦风吟此人,她一开始本没什么印象,前些年他好像开会也不爱来,入户宣传也敲不开门,就跟见不得光似的躲着人走,所以她只知道有这么号人,却不熟悉,但最近半年来,他忽然开始走出屋门,有时也会悄无声息地猫在人群里听几句八卦,白学习才渐渐对他的长相有了印象。   别看他好像没啥存在感,但骂起人来很难听,都是专门挑着痛点骂,他骂人家个子高脖子长的男同志是“长颈鹿”,骂人家瘦条老太太是“豇豆干”,骂大肚子厨师是“肥肠成精”,骂那身上有狐臭的小媳妇“香飘飘”……虽然他轻易也不骂人,不被逼急了都不出声,但……真的,白学习都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老乡!   因为他太会骂人,白学习也不担心他会吃亏。   来到酒仙桥大饭店,虽然不是饭点,但顾客依然不少,叶红燕和宋玉珍在后厨忙着煎煮烹炸,其他几名服务员不断的端着菜盘子往桌上上,再把吃完的盘子碗筷收到后厨,因为实在忙不过来,白学习又招了几名帮厨和洗碗洗菜的。几名退伍老兵也没闲着,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买菜送菜收钱,没一个闲人。   看着大家伙把这么大一个大饭店支撑起来,白学习心里也是欣慰的。   转到后厨,叶红燕看见她,连忙把最后一盘菜炒好,“学习姐今天要吃啥,我给你炒,玉珍姐教我做的鱼香茄子不错,正好今早刘哥他们买了三十斤新鲜茄子。”   “不用忙活了,我今天要回家吃。”总下馆子也不行,他们一家三口现在都肉眼可见的长肉了。   “来,我这里正好有张奶粉票,你拿回去,给念英买罐奶粉喝。”   “不行不行,你给过我们这么多次奶粉了,不行,我不能再要了。”   “你还跟我啰嗦,这是不把我当姐了?”白学习没说当年小年捡到那四百块,还有五十块是留给叶念英当养育基金用的,她时不时也往里充个一块两块的,奶粉还是能喝上的。   “我知道你是为念英好,但我妈也说了,她到农历六月就满三周岁了,吃大人饭也没问题,我家……我家伙食不差,都是好菜呢。”   可以是可以,但能额外的补一点,不是锦上添花吗?白学习觉得,既然有条件就没必要硬要孩子吃苦,叶大叔和叶大妈还是改不掉以前在国营大厂食堂养成的习惯,总让燕子带一些饭店客人吃剩的肉菜回家去,一家老小围坐一起吃,还能省点买肉钱。   现在人口密度这么大,火车站全是南来北往的客人,谁知道碰过那些菜的客人有没有什么传染病啊,没必要让两个三岁的小孩冒这种险。   “你记得多跟你爸妈说说,这剩菜剩饭尽量别吃了,他们要实在觉得浪费那就他们自个儿吃,别让念英和你哥的孩子也跟着吃,真的不卫生。”   叶红燕红着脸点头,说是。   “对了,今天见到你顺便说一句,念英满三岁就可以上育红班了,不知道机械厂的育红班能不能报上名,你记得提醒你哥嫂,让他们问问厂里。”   这时候的酒仙桥还没街道幼儿园,只有各厂矿单位会自己办育红班,职工子女满三周岁即可入学,里头的教师和保育员也全都是本厂职工和家属,算是很好的职工福利。   而且,她还听严大妈羡慕的念叨过几句,说机械厂的育红班最好最阔气,每天都能给孩子发两颗水果糖,到了苹果梨子枣子上市的季节还能每个孩子吃几块削好皮的苹果梨子,这种幼儿福利,哪个家长不稀罕呢?都说机械厂不愧是国营大厂,福利待遇就是好,连职工子女也跟着享福。   “好嘞,我会上心的,学习姐就放心吧。”   ***   回到家发现乔成蹊居然已经到家了,“今天回这么早?”   “今天下午最后两堂课的老师请假,我就先回来了。”   他现在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了,基础的理论性课程都学得差不多了,应用性、实践性课程为主,在家或者在文物商店也能学习。   乔成蹊顺路把菜也买回来了,两个西葫芦,一个半大不小的冬瓜,还有一小条里脊肉。“里脊肉是昨天请张姨帮忙留的。”   “那咱们吃冬瓜肉丸汤,再来个西葫芦炒鸡蛋,烙几张饼。”   俩人分工协作,乔成蹊负责揉面,洗菜切菜,白学习就在旁边边看边聊天,说最近学校的事,工作的事,文物市场上的事。   “最近市场上的文物忽然多起来,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待会儿去看看,前不久何树平还收到一个宣德炉,是真正的宣德炉,钱师傅很高兴,给他记了一功。”   “好。”也是时候去黑市捡漏了,准确来说现在都不叫黑市了,而是叫自由市场,门口也没人收把风费了,好些胆子大的郊县农民都会把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带来摆摊,有的则是生活困难带着古董来换点生活费的,不失为一个好的浑水摸鱼的捡漏机会。   说好,俩人也不耽搁,吃完饭不等天黑就往潘家湾去。   原本的黑市大门口那一带全都发展成了小吃摊子,卖鸡蛋灌饼的,茶叶蛋的,烤土豆烤红薯的,肉夹馍的……没忍住,白学习各买一份,自己吃不完就让乔成蹊帮忙消化,一路走到最里面,还真找到几个好东西。   她的眼睛为主,再辅以乔成蹊的专业水准,还真捡漏了两只(UxMW)白地青花云龙纹瓶和粉彩人物瓶,也算价值不低的文物了。   “改天有空拿到杨阿姨那边存起来,再帮她带一点瓷器下来,上次给大伯的他很喜欢,说想给他朋友也送几套。”   “行,孙哥那边要吗?”   “他暂时只要那两件就够了。”白学习帮杨晖的瓷器定了个价格,是非常不低的,一来想着能给她挣一笔生活费,二来攒下的钱能继续做成本,继续出更好的瓷器,三来也是想着以后要帮她的牌子打出名号,定位走的就是中高端路线。   “你多带几件下来,过几天请赵盼圆给张正老首长那边也送点。”   “成。”   俩人一路说着一路往外走,白学习的眼睛可没闲着,她在四处搜寻值得捡漏的东西,但都是些价值不高的碟子碗瓶之类的,甚至还没杨晖阿姨自己烧制得好。   “诶诶你看,那是谁?”   乔成蹊定睛一看,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乔儒林和周敏如。   自从结婚那茬后,双方都没怎么见过面,有一年过年他们派乔元凯来叫小两口回家过年,小两口没搭理,然后就一直到现在,已经有两年没打过交道了。   说来这两口子这两年也算是经历了一些波折,这两年的形势变化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以前他们在纸媒圈子擅长的那些春秋笔法现在不太受欢迎了,现在的报纸充斥着各种激烈的讨论、辩论,主题都是什么改革、开放、解放思想,他们那些酸臭文章发上去压根没人看。   就去年为了一个“到底要不要开放自由市场”的问题,报社每天能收到几百封信件和投稿,一个个群情激奋,一个个高谈阔论,可这些在他们看来就是很小的问题,不开维持现状挺好,开了多点选择也还行,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持续几个月的唇枪舌战。   他们的不理解,加上要处理那么多不理解的来信和稿件,工作起来就跟吃屎一样难受,反正不是三天两头头晕心慌就是浑身乏力不想上班,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就把工作让给儿子和闺女,他们回家享清福。   然而,等真回了家他们才发现享清福压根享不了,一点也享不了。“以前还想着元凯是个孝顺的,谁知道去了报社整天就跟那些不学好的年轻人吃吃喝喝,大白天上班不好好上,聚众躲在办公室听那些靡靡之音,真是成何体统!工作不好好干,排版还出了那么大纰漏,这次要不是老李看在咱们是报社元老的面子上,早把他开除了。”   乔儒林唉声叹气,“都是我们生的,有啥办法,唉。”   周敏如想到另一个自己生的更来气,“你说元慧也是,自己的男人管不住,一点本事没有,整天就会哭哭哭,家里的福气都让她哭没了。”   “诶你说啥呢,元慧婚姻不顺,她伤心实属正常,你也别埋怨她。”   “就你会做好人,也不看看那男人还有啥值得留恋的,以前他爹妈在革委会好歹还算个高.干子弟,现在他爹妈都被枪毙投胎了,他自己工作也没了,家里全靠元慧一个人养,他怎么还敢在外头胡来?真的不要也罢,这样的男人……”巴拉巴拉。   白学习眨眨眼,不是,周敏如怎么跟两年前比就像变了个人?   结婚那天她记得周敏如可是又温柔,又和善,又有涵养,大家都不信她是那种会虐待继子的人,因为跟大众印象中那些尖酸刻薄的继母一点也不沾边,但今天的周敏如看起来一脸愁容,满嘴抱怨,还真有点刻板继母的样子了。   白学习拉着乔成蹊缩在人群后,他压根听不清他们的话,但白学习随着眼力的增长到极限、无法再精进之后,听力似乎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进步,越来越好了,离这么远她完全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咱们走慢点,听听。”   于是,乔成蹊放慢脚步,弓着腰,尽量把高大的自己缩在人群里。   “你说我一天只会抱怨,但家里每天柴米油盐都得花钱,我看不行就把黎六顺……”   “嘘,别说这个,我懂,但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黄金是硬通货,将来咱们要真有那个打算的话,去到哪里都能流通,现在东西还好好的在那儿,不动都没事,一动说不定就要出事,盲眼那里的现金就是你去看过没多久就被他们家贪了,黎六顺说不定也只是表面老实。”   “你的意思是还怪我咯?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是你工资不高,又要主张着补贴元慧,我犯得着动用自己的钱吗?我都说了暂时不管他们,让姑爷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你偏要充这好岳父,我也是体谅你的难处才主动提出用我的……”巴拉巴拉。   白学习心头暗喜,你们就可着劲的埋怨吧,就这么埋怨吧,最好狗咬狗,我可太喜欢了!   乔儒林心里闪过一抹不耐烦,“行了行了,不扯这些,最近物价涨了不少,家里也缺钱,不如我找个人问问看,能不能把那里的东西出几件,那些可都是……真正的好东西。”   “可别!”周敏如差点尖叫出声,“你别犯糊涂,那些都是顶好的东西,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那些古董以后肯定会大涨,就老李不是有个妹子在港城吗,听说就在什么苏富比公司,还跟国外的大收藏家有点关系,随便一件元青花就拍上几十上百万的价格,你知道咱们手里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乔儒林也是心动的,几十上百万是啥概念?那能把整个报社买下来,天天发他那些酸臭文章,还能把全书城市最繁华最好的地段全买下来了……但什么苏富比,那都太遥远了。   “咱们以后要真有机会出去,想法子铁定要带几件出去,到时候随便卖一件就够过上人家M国人那种大房子小汽车还养狗的好日子了,咱们的子孙一出生就能当M国人,讲的也是英语,随时小车接送,你可别想不开现在就卖,现在都是贱卖。”   白学习感慨,别的不说,周敏如还是比较有远见的,这时代的普通人没门路的,哪里知道啥叫苏富比啥叫佳士得啊,觉得能越过文物商店卖给国内的古董收藏爱好者挣个三百五百就是顶破天的高价了,几十上百万,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行,那我不卖,先拿一件出来试试水,你说的老李的妹子,能不能哪天请他给咱们引荐一下?”   周敏如干专业可能半罐子,但在搞人际关系这一块上,确实很有一手,她的性格让她在那些官太太富太太中很是混得开,不然他们一对普通报社编辑的闺女也嫁不到曾经的市革委会大领导家里去。   “行吧,等我联络一下看看,你记得要低调些,万一被那孽障知道,他在文物商店也认识一些人,咱们别卖去文物商店。”   “知道。”   ……   白学习定睛一看,他们身上倒是没携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可以推断,这俩公母绝对还有别的藏匿点,这些东西肯定不是他们的,不然为啥要避开乔成蹊?   “我估摸着,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他们要开始出手了。”   乔成蹊眼里闪过一抹愤怒,“我想帮她拿回来,以后我都来跟踪他们,看能不能找到老巢。”   “不行,你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   “等着吧,这件事我来想法子。”她白干事干了这么多年基层工作,大领导可能接触不到,但普通人,尤其是在市井上混的普通人,那是不能再多了。   “等着吧,说不定这波咱们能拿回来不少,还记得火车站的四眼吗?”   乔成蹊一怔,“你要找他去跟踪他们?”   “嗯,我自己也不能直接出面,万一东窗事发,四眼把我咬出来。”白学习想了一遭,觉得去酒仙桥大饭店找个退伍大哥出面比较好。   饭店里有个退伍大哥叫徐顺,结过婚,老婆难产一尸两命,他现在是光身一人,老家也没啥亲戚,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不说,脸上还因为受伤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很是吓人,小孩见到他都不敢说话,他一张口,小孩都要被吓哭。   其实,白学习接触过几次知道,他只是表面凶加之不爱说话而已,其实人挺好的,店里买菜送菜卸菜送泔水桶倒厨房垃圾,他都是不声不响的抢着最累最重的干,嘴也特别严。   乔成蹊对徐顺也有印象,“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来不容易联想到她身上,二来徐顺大哥和四眼的体力悬殊较大,能震慑住四眼,以防他耍花样。   “四眼这种人,能利用,但不能全信,这次抓捕陶三强的事上他也算立了功,估摸着是李文奎回来,他‘失宠’了,我听刘北京的意思他很想继续跟着公安干,说要弃暗投明,说不定是个不错的机会。”   想到就行动,乔儒林的样子很缺钱,他应该最近很快就要去拿东西,白学习第二天就让徐顺联系上四眼,只要钱到位,他果然很愿意出力。   白学习也没说要跟踪他们的目的,只假意说自己是周敏如前夫的婆家人,她偷了前婆家的东西,想要给他们个教训,要求跟踪他们几天,跟到有效线索给他们一百块钱,定金先给了二十,要是跟不到有效线索,尾款泡汤。   一百块,这得是三个月工资,正经人谁会不稀罕啊?更何况四眼就不是正经人。   但四眼不知道的是,这八十块尾款这么难挣,他们跟了乔儒林和周敏如半个月,连续半个月不间断,就连晚上睡觉那几个小时,他们家狮子胡同也没缺过人,就这样的强度,愣是没发现这老两口哪里不对劲。   白学习心里记挂的事太多,这算一件,心想这都半个月了,就是跟俩老母鸡好歹也能下几个蛋了吧,这天她专门去饭店找徐顺。   “那边怎么说,有消息没?”   徐顺一张黑脸跟锅底灰似的,“没。”   “我看看。”四眼不愧是文化人,这十五天来,每天发生什么事,公母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待了多长时间他通通让人记录下来,虽说有的小弟因为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缺胳膊少腿,但白学习也能看懂一些。   乔儒林和周敏如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出门遛弯儿,看报读报,上图书馆借书还书,有时候上医院开点降压药,中途还去给乔儒林的老娘上过坟,去西山水库钓过五次鱼,去公园里跟那些退休老头老太拉过四次手风琴……非常规律的退休知识分子的生活轨迹。   白学习实在是没看出来哪里异常的,“你说这钓鱼的地方每次都不固定,有时候去海子东边,有的时候是西边,拉手风琴的倒是都在人民公园……这些地方能藏东西吧?”   按照他一贯的尿性,东西不会藏在自己的领地之内,都是藏在别人的地盘上,鸠占鹊巢,黎六顺和盲眼,这种边缘人物,甚至有点不太讨喜的人物,就是他们藏宝的首要选择。   而无论是钓鱼还是拉手风琴,都不在他的私人领域,可能性非常大,尤其是在这些场合跟哪些不太讨喜的人接触过的话,那就更可疑了。 第100章 100:金家宝物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只要不上班,白学习和乔成蹊就往外跑,中午也不午休了,下班也不急着回家了,就“游荡”在西山水库和人民公园这两个地方。   人民公园倒是简单,地方就那么大,白学习用自己的眼睛把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检查了两遍,什么石桌子石板凳、下水道、垃圾桶,耗子蛇啥的倒是发现不少,但古董文物却没发现。   西山水库范围太大,且乔儒林钓鱼的地方不定,有的时候一天就要换两三个地方,她一天之内不敢太长时间用眼,又赶上工作也忙,没办法天天出门,最终花了半个多月才把水库一圈看完,也没什么发现。   焦虑啊焦虑,实在是太焦虑了,这边多耽误一天,那边乔儒林就多搬出去一件好东西,白学习一想到这些东西都是金家的,心里就更难受了。   “你这一天天的,唉声叹气个啥,工作不是干得好好的嘛?”老太太奇怪。   “不是工作的事,是……唉,奶,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自己有异能的事,她还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甚至连穿越这种奇遇也不能说。   其实,人都是一样的,长时间保守一个秘密会很累的,尤其是当你跟身边人都熟悉且有了情谊之后,就更难了,这种困难还伴随着一丝淡淡的孤单寂寞,只有自己能知道,真的太孤单了。   有那么几次,她也想跟成子和奶奶说说自己的来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算了算了。   白学习觉得自己幸好是在新时代,要是穿越到谍战片里,怕是活不到大结局。   她以前理解不了龙芳芳怎么跟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似的自言自语,总把自己内心那点小九九叭叭出来,现在自己穿越来五年,把两个巨大的秘密藏在心底,她终于懂了,那是一种何等的寂寞与孤独,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能百分百信任的人,好像她还是游离于世界之外。   龙芳芳比她早穿越来那么多年,岂不是更憋得慌?   她可太需要找个人诉说一下自己心里的秘密,太需要有个人打破她内心的结界了。   正想着,白天天就来了,“二姐二姐,你猜我刚才看见谁?”   “谁?”   “就以前老来找你,还总是想占你便宜那个女的,龙芳芳,你知道我在哪里看见她吗?火车站,她在火车站卖东西!”   白学习顿时来了兴趣,一开始那两年挺烦她的,但后来慢慢的发现看她吃瘪有意思,所以她现在挺想知道这个“老乡”近况的。   “她就在你们酒仙桥大饭店斜对面,开了个卖吃的小店,可新奇了,啥奶茶,啥薯塔,二姐你知道奶茶是什么吗?我听张小丫说可好喝了,甜丝丝的,奶香奶香的。”   白学习心说我可太知道了,上辈子值夜班的时候也是奶茶大户,要不是后来查出各种结节,尽量戒掉这些科技狠活的话,她应该还能再喝几年。奶茶这东西,说便宜肯定不便宜,但要跟旅游、买衣服、买包包比起来,那就是便宜到人人都可得到的东西,简直是唾手可得的幸福感,她这种打工人是完全拒绝不了的。   但在这年头卖这些东西,生意能好吗?白学习持怀疑态度。   “生意好着呢,我们班好些人都去买过,说不要票,只收钱,买的人可多了,都要排队哩!二姐你啥时候也请我吃一次,好吗?你需要啥消息我保证给你弄来,我用消息跟你换,行吗?”   “行了行了,你要就给你买,但你帮我留意一下,看她还有没有干别的,或者跟谁干,懂吧?”   “懂懂懂,她故意开在大饭店斜对面,肯定就是为了跟你打擂台,二姐你就等着吧,我肯定不能让她得逞。”   打擂台?白学习心说现在的老百姓生活水平还没上升到能舍得随便喝奶茶买小吃的程度,大家有钱了都是想法子买两斤肉,或者下馆子吃顿实实在在的硬菜,这种消费观念一直延续到这代人七老八十也不会变,不然五十年后那些小吃店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咋全是小年轻,看不见爷爷奶奶辈的呢?   现在他们年轻,买一两次尝个新正常,但尝过也就尝过了,还是吃肉和细粮来得实际一些。   “行了,你就帮我多看着点,你要想喝,今天就请你和张小丫喝,一人一杯。”白学习掏出一块钱,也不知道具体价格,“多的就给你当跑腿费。”   “谢谢二姐,我二姐最好啦!”   ***   就在白学习一天天的焦虑中,时间来到了五一劳动节后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这场出游是早就定好的,不好随意更改,白学习再怎么焦虑也只能按计划行事。   她一大早起床,叫上严大妈,一行人带上准备好的东西来到街道办大门口坐车。   是的,这次去北山区的郊游是坐车,主意还是倪红梅出的。白学习问她和袁主任有没有自行车,有车的话需要麻烦他们帮忙载两位没车的朋友,他俩连忙问一共去多少人,有几辆自行车。   十几个人要两两共乘一辆自行车,从酒仙桥到北山区店房水库走最近的路,一个单边就有四十来公里,骑车其实是很累很累的。于是倪红梅就找人租了一辆中巴车,需要自付油钱和一天的车辆使用费,均摊下来每人也花不了多少,但却非常舒服,免了风吹日晒的,这主意一下子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大家自发出力,有关系能弄到汽油票的就出票,弄不到的就出包车费,准备吃的。   除了白好好和常春丽要待家里照顾孩子,其他人都去了,这次还加上白文清和王丽萍,以及有段时间没见的李红梅、钱有文。中巴车是配备有专职司机的,大家啥都不用操心,一上车就玩起歌曲接龙的游戏,那叫一个欢声笑语,意气风发。   因为有经验,更有默契,这次郊游带的东西就更多了,吃的喝的用的挖野菜的捡柴火的炒菜的煮饭的,带了满满一堆,从车顶行李架卸下来的时候,驾驶员都惊呆了。   “你们咋带这么多东西?”   “自己带着方便点,这荒郊野岭的找人借也借不到。”   驾驶员挠挠头,也自发的跟着他们下车捡柴火,砌灶台……他自己带了干粮,但这群年轻人硬要他跟大家一起吃点热乎的,拒绝不了,那就跟着干点活吧,不然他还怪不好意思。   店房水库没有西山的海子大,但水质肉眼可见的更好,更清澈,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清澈见底”,微风拂来,水波荡漾,男男女女的立马就找到一个浅水湾,坐在水边玩起来。   五月份的书城,是最舒服的书城,气温不算很高,但也绝对不冷,关键是还有微风,空气里都是青草和绿叶的清香味,简直无敌了。   “诶诶等一下,小年你别脱鞋子啊,这是饮用水源,下游好些人家都喝这个水呢,用手玩一下就行。”   被提醒的蔡小年,一脸懵,他不知道啥叫饮用水源,他就是下意识的看见水就想下去玩。   白学习连忙代他说,“对不住,我没想起来提醒他。”赶紧又让他把鞋子穿上。   看看,这就叫素质!白学习觉得自己的朋友果然与众不同,虽说这水库里肯定有周边村民来洗脚洗鞋子洗袜子啥的,但别人做拦不住,自己人却是不能这么干的。   每一个小改变从自己做起,以后环境自然会越来越好。   众人玩得不亦乐乎,严大妈却玩乐不起来,她晕车晕得厉害,下了车感觉脑袋还在搅浆糊,天旋地转的,差点摔了一大跤,“哎哟喂,原来中巴车这么难坐啊,亏我还一直以为中巴车多舒服呢?咱们以前坐牛车多宽敞,又透气,那小风吹着,可比铁盒子舒服多了,春花还一直说啥时候条件好了咱回老家也风风光光坐一趟中巴车,哎呀真是不坐不知道啊,活受罪啊……”   白学习好笑,不过她身边认识的很多中老年妇女好像都容易晕车,也不知道为啥,像叶大妈居然还晕自行车!   “以前我还笑话人叶大妈连自行车都晕,说她这辈子是去不了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了,以后念英出去上学她都没本事接送,现在看来,哎哟我也没比她好多少,以后我家菲菲出去上学我也没本事接送,只能靠她姑……她妈了。”   她两只眼睛滴流转,想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她秃噜嘴,其实完全多虑了,此时的年轻人们注意力都在玩水上……只除了白学习。   白学习蹲在树荫下,用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抄水玩,眼睛却是看向远处的水库堤坝。   堤坝很宽,也很长,很长很长,她的眼睛一寸一寸看,不到半小时眼睛就疼得受不了,吓得她赶紧闭上休息。她比谁都知道,自己眼睛的重要性,要是一着不慎又回到解放前咋整?   “学习你这眼睛咋啦,这么红?”严大妈好奇地问。   白学习使劲眨眨眼,不敢再乱用,“可能是水边风有点大。”   严大妈于是说自己要回乡里去看看,小声问白干事和成子要不要跟她去她侄子家吃饭,她知道白干事不是贪小便宜的人,肯定不会去,所以她也就是假模假样问一下而已,还能做个人情。   谁知白干事却说:“那好啊,谢谢严大妈了。”   严大妈脸一僵,“啊这,这挺好的,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白学习摇头,“你先回去,待会儿我们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不去了,车子是晚上六点统一发车回城,你要是愿意跟我们坐就过来。”   “哎哟喂可饶了我吧,再坐这个铁皮盒子回去,我老命不保哟,你们自个儿坐吧,我在侄子家待两天,自己坐牛车进城,再自己走回酒仙桥,放心吧,我可不是潘文宝,丢不了。”   白学习无奈,这严大妈真的是任何时候都改不了脾气,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严大妈去的是侄子家,她都要去看人眼色,自己和成子跟着去岂不是让她更难办?所以,她在犹豫要不要叫他们一起的时候肯定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的。   这几个侄子是她妹子家的孩子,她妹妹已经不在了,她回去确实也尴尬。   唉,要不咋说石兰省的女人一嫁人就没家了呢?严大妈这么清醒这么狡猾的大妈要去侄子家都得想个由头,真的太难了。   严大妈离开,其他人又玩了一会儿,开始就地野炊。这一趟大家带的东西很多,一开始想着不用起火,饭团和凉粉凉面都是现成的,拌一拌就能吃,结果发现钱有文孙正义和龙飞几名男同志居然还带了一些提前腌制好的烧烤,说好不起火是不行的,野外烧烤的诱惑谁能拒绝?   一堆人边吃边聊身边有趣的事,钱有文还是改不了那碎嘴子的毛病:“诶我跟你们说,你们知道赵大伟现在又处对象了不?”   “这次又是谁家的大小姐?”王芝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前女友倪红梅正在旁边坐着呢。   倪红梅倒是很看得开,“没事,我也好奇他找的对象是干什么的。”   “就是以前来咱们街道办找过学习的龙芳芳,对面龙公安的妹妹,你们还记得不?”   王芝芝张了张嘴巴,她记得这人不是还找自己套近乎,想让她给她和刘学东他哥牵线吗?不过她当时觉得这人有点怪,后来就没搭理她了。   现在知道他们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俩人居然凑一起,这种感觉,咋说呢,还是有点怪。   “我说一句红梅你别生气哈,大伟这家伙,他找对象至少要图点啥,这个龙芳芳身上有啥吸引他的?”   “漂亮?那也没咱王副主任的侄女漂亮啊。”钱有文说,少不了有人就好奇王副主任的侄女是怎么回事,顿时又是一阵科普。   “那他图啥?”   白学习也觉得有点奇怪,这俩人搅和到一起连她也意外,不过依照龙芳芳一贯的尿性,搞不好是她把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或者先机让赵大伟知道了,不然她的身份家世和工作都不符合赵大伟历来的择偶标准。   但不重要,这些都不是她今天来店房水库的目的。   其他人还在聊闲天,白学习走到袁主任身边,“您看这水库怎么样,跟您当年工作过的淮山水库比起来。”   “我刚看见那介绍牌上说店房水库的出水量是淮山水库的三分之一,堤坝也是苏国人设计的,但你看那边堤坝上的石头和水泥块,稳固性要差一些,可能是跟书城市北山区的地形有关,这边多山多雨,雨季泥石流的风险较大,流淌下来的泥沙淤积在水库中,也是一个安全隐患。”   白学习一听“安全隐患”就精神大振,“会有垮塌的风险吗?”   “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你看他们那边的泄洪口设置非常合理,还有这边的……”   巴拉巴拉,一说起来就谈性大发,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地理地质,土壤特性,到降雨量,岩石硬度,聊到堤坝选址、堤坝稳固性、工程持续时间,以及堤坝养护,白学习这段时间没少查相关资料,倒是能听懂。   总而言之,店房水库按照往年降雨量看的话是不会垮塌的。   听说水库暂时是安全的,她先把心放回肚子里,“那要是遇到长时间强降雨呢?”   “那得看多强,多长时间,以咱们书城市的降水量来说,哪怕达到七三年那年降雨量的两倍,也不至于垮塌。”   一九七三年的降雨量,是书城市有史以来最强的降水量,而历史上这一年的书城市降水量虽然大,却也赶不上那一年。   龙飞师兄的爱人听他们聊得兴起,也加入进来,“白干事不用担心,别听外头那些谣传,说啥都是苏国的,其实店房水库堤坝主框架用的钢筋和水泥都是国内一流的材料,防水材料也是按照苏国标准制造的,用量很大,加上水库年限也不长,以咱们书城市的最强降雨来说,都不会垮塌。”   然后,她又指着水库周围一圈的山体,将山上的石块、树木、土壤、坡度等各种因素分析了一遍,说这座水库是非常科学,非常稳固的。   白学习的心又放回去一点。   不过,说是这么说,还是得想法子让当地提前提醒堤坝下游的村庄撤离,至少中秋节前后那三天下游不能有人,先避开再说。   正想着,袁主任忽然说:“白干事心系水坝是正常的,水坝下游情况特殊,不担心不行啊,下游还有……反正确实需要上心。”   至于下游还有什么,他没说,白学习也识趣的没追问,现在身边这么多人,袁主任跟他们又不熟。   来之前她找过这边的资料琢磨过,店房水库下游沿着泄洪河流沿途一共有十七个自然村落,还有两个乡镇,村落都是小村子,一个村也就百来口人的规模,城镇也不是很大,都是农业城镇,没有什么工业支柱,加上有些地势的阻隔缓冲,按理来说哪怕是真垮塌了,也不会把下游这么多人全冲走。   会不会真是人为呢?   可是,人为的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就是单纯的反社会人格想搞事吧?白学习更倾向于敌特分子搞破坏,可搞破坏的话,他们的目的就更“小”了,只是单纯的想在国际上闹出动静,损坏龙国的声誉和影响力吗?   总感觉这些事情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白学习不由得又想起那个一直隐藏在酒仙桥的间谍,这次店房水库的事,会不会就是同一人所为?她跟这个大贱谍的缘分真是不浅啊,以前还觉得能抓到他,现在她自己都觉着悬了。   只要他不出手不犯事儿,自己抓到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要是他出来犯事,那绝对就是大事……会不会就是这一次呢?   她的心事重重,李红梅发现了,走过来小声问:“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都是工作的事。”人多口杂的也不好说实话,她只能转移话题,“最近怎么样,分科了吗?”   一般医学院校大三已经实现分科,李红梅所在的学校是石兰省内最好的医学院校,早在大二期末就先让他们填了意向表,开学之后再按照成绩排名进行分配,一般热门专业都比较抢手。   “分了,我填报的是外科,成绩也够,但开学的时候老师又再次找我谈话,说女生学外科不太适合,又辛苦,但他没能劝退我。”李红梅脸上露出笑意,“反正我就要学,到时候干不干得动是我的问题,他不让我选就是他的问题。”   “对,咱们可以不选,但不能没这个选项。”   “所以啊,我现在就在积极锻炼身体,以前我每顿只吃一个馒头,想着省钱啥的,现在我都是吃三个,每顿都必须饱饱的,早上还去操场跑步,拉单杠,想练练臂力,听说外科手术尤其是心外科的手术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我的身体还得再加强加强。”   “难怪,我就说这次见你怎么感觉强壮不少,原来是舍得往自己肚子里存好东西了。”   李红梅实在是太省了,学校发的补助她不敢花,愣是要留着补贴家用,每天那点食量仅仅只是够维持生命体征而已。   “你啊,就是容易多想,你妈和你姐现在都有工资,你爸那天我看见他扛着一堆废纸去回收站,这不也是一份收入?你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别把自己身子熬坏。”白学习看向玩得正疯的蔡小年,其实她一直有个计划,就是街道办的特产包装小组,她打算过段时间扩大规模,再招一批工人,因为随着生意的火爆,现有的工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你哥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上次带他去复查,心脏上的问题控制得很好,就是眼睛不太看得清,这也没办法,天生视网膜发育异常。”   “我寻思等他病情稳定一些,让他来特产包装组干活吧,干不了重活累活,就动动手的事,计件,干多少活发多少工资,等他有了工资,区里再补贴点,他以后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李红梅就不用总把他们当成自己毕生推卸不掉的责任了。   她还是要去搞事业,要当心外科主任,要当院长!   李红梅眼圈一红,“谢谢你,学习,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你为难,街道办的岗位盯的人很多。”   “为难啥,我当时就说了,咱们街道办办的企业就是扶贫帮困,就是助残爱残,其它有技术含量的他们也做不了,如果连这种三瓜俩枣的岗位他们健全人都要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红梅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朋友的情谊就是这样,虽然不常见面,但想的都是对方的困难。只是,她惭愧的是,二人相处多年,一直都是学习在帮她,拉她,她却没能回报一二。   白学习不(MRbN)爱听这些话,拉着她去跟其他人玩,既然来了,就玩个痛快吧。   ***   回到酒仙桥后,店房水库暂时安全,白学习的重心又放到乔儒林上来,东西到底在哪里呢?   倒是严大妈和严春花很快将摆摊的事付诸行动,严春花还没完全康复,就在家里做点轻巧活计,帮忙洗洗土豆红薯,严大妈就每天天不亮挑着小炉子去火车站,边烤边卖,中午回家来就有热饭热汤吃,下午看着快到饭点又出去卖,一直卖到九点多天黑透才回家,是实打实的早出晚归。   她小小瘦瘦的身板,挑着那五六十斤的炉子和柴火,舍不得坐公共汽车,每天来回四趟,每趟半个多小时,有时候白学习都担心她的肩膀和脊柱会不会被压弯。   最后还是破烂侯骂骂咧咧的,从自家那一屋子的宝贝里翻出两个废旧的自行车轮胎,加上几块木板和钉子,敲敲打打好几天,帮她做了一个能推着把手走的两轮小木车。   “哎哟喂,稀罕啊,这小木车下头能支炉子放柴火,上面能摆上烤好的红薯土豆,赶火车的人一看见,再闻着这味儿,很难不掏钱吧?”胡大妈绕着二轮车转了三圈,心痒痒。   但他家可是工人家庭,她有工人家庭的骄傲,练摊儿这种“无业游民”才干的事,她不干。   “那是,还得谢谢老侯大哥,他可真是个好心人呐。”严大妈真心诚意地说,虽然刚开始搬来那段时间,破烂侯看不惯她,总是明里暗里的怼她,但这个小车真是救了她的老命呐!   白秋荷就说:“感谢别光用嘴,你倒是给人小侯打半斤烧酒啊。”   所有人都以为严大妈不会干,谁能想到她第二天晚上摆摊回来还真就给破烂货带回来一瓶瓶装的红星二锅头!   那可是瓶装酒,不是散酒!   “这……不会掺了水吧?”有人问。   “滚犊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瓶子是原装的,瓶盖是原封不动的。”   大家都笑起来,严春花也倚在门框上笑,严菲菲看看姥姥,又看看妈妈,也跟着傻笑。   白学习的心情却依然焦躁,总找不到东西,她挺担心乔儒林会不会直接把老巢搬空,越是担心越是找不着,她心里就不得劲啊,吃啥啥不香,巨额财富啊,她知道乔儒林和周敏如肯定藏着巨额财富,但就是找不着,这种抓心挠肝的心情,她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体会。   就跟短剧里那些死前故意透露给儿女“我家其实有几个小目标全都藏在……在……在……”,话没说完,嘎嘣一下没气儿的情景一样,她的心情也跟那些不肖子孙一样一样的,要是烧纸有用,她真想给地底下的祖宗多烧点纸,让他们保佑保佑她,让给她快点……诶不对!   等等,她忽然想起哪里不对劲,上次四眼报来的信息说乔儒林在四月中旬回老家给他老娘上坟一次,可那时候清明节都过了,乔儒林还回去上坟?   一般来说,上坟都在清明前后,不会超过一两天,因为石兰民间有说法,说清明节也是一个“鬼门关大开”的时机,要是过了清明,鬼门关关上后,烧的纸钱就到不了已故之人的手里,烧了也白烧,是不肖子孙。   难道乔儒林从来不信这些民间说法?   “乔儒林的老家,你知道在哪里吗?”   乔成蹊说:“嗯,南坪区一个黄土坡上,叫黄土沟子。”   啊,这名字,真是……白学习嘴角抽搐,不过南坪区不远,调查资料里也写了,黄土沟子离和平区不远,就在城边一点点。因需要坐公共汽车,四眼等人不好跟着去,怕被发现,就没挤上那一趟公交车,等两个小时后再坐另一班,他都回来了。   于是,俩人又骑着自行车,按照乔成蹊记忆中的路线,来到这个叫黄土沟子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住的人家总共也就十七八户,且全都姓乔,去年年底小岗村开始实行包产到户后,消息上了报纸和广播,传到石兰省来,有的地方社员也闹着要包产到户,黄土沟子却一无所动,不知道是土地太少,人口太少,还是离城区近,谋生手段多的缘故。   “以前我跟着他们来过几次,给他的母亲上坟。”   白学习心说,一个死人能让他避而不称,肯定是这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虽然住在城里,但老太太以前是黄土沟子的,死之前要求把坟墓安葬回村里。”   “我小的时候,她去城里跟我们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乔儒林还没离家,老太太对我母亲挑剔诸多,总爱念叨谁家的儿媳妇如何孝顺,给了婆婆什么好东西,谁家的婆婆厉害,要给儿媳妇立规矩,说我母亲这种没有父母同意就私自在一起的,在她那个年代只能做小,我母亲为此很是伤心过一段时间。”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自己用烧火棍把自己的手烫伤,转头找他儿子告状,诬赖是我母亲烫的她,他儿子为此打了我母亲一个耳光。”   金芷芳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哪里见过这种农村老太太的泼辣和恶毒,别说她不想斗,就是想斗她也斗不过这样的恶婆婆,更何况还有一个一心只想骗她钱财和金家势力的丈夫在中间,丝毫不作为。   “所以说,人不能太缺德,你看她缺德吧,现在他儿子就亲手把她坟都给刨了。”白学习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说。   小土堆跟这里的其它坟墓差不多,石碑上刻着“乔李氏”三个字就是她的姓名,儿子是个读书人,大主编,结果亲娘的坟墓连个正经姓名都没有,你说可笑不可笑?   更可笑的是,儿子还悄悄掘了她的坟墓,或许尸骨未寒,还往她棺材里塞了东西,可真是她一手疼出来的好儿子啊,这就是她的福报。   是的,白学习亲眼“看见”,她的坟墓里头除了一口质量上乘的棺材之外,还有另一个铁皮柜子,不用打开柜子,她就能看见里头五颜六色的光圈……全都是瓷器!!   “你的意思是,东西藏在坟墓里?”乔成蹊一听她的语气就猜到,其实俩人认识这么长时间,他特隐约有点感觉,她好像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直觉,尤其是找东西的时候,她的直觉会比较准……甚至,他没说老太太叫什么名字,她却能在一堆的“乔×氏”的墓碑中第一时间准确无误的找出来。   “对,你看这土堆有翻过的痕迹,土壤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嗯,其实看不出来,她忽悠的。   乔成蹊一看,本来没有差别的,但她一说,好像还真有,只能暗自责怪自己刚才没注意,原来她是凭借泥土颜色判断出来的。   “我帮你把着风,你快挖。”不知道是不是看过风水,黄土沟子的坟墓都在山的北面,村庄在南面,这时候正是饭点没人会出来,可谓人迹罕至。   更有利的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乔李氏的坟墓周围栽种了好几棵高大的树木,也不修剪,树冠极大,完全能遮挡住树底下的人。   “乔儒林这小老头,真有两把刷子,干啥都想得周全。”   不过,再周全也没她金手指周全!来之前,她早有准备,包里揣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锄头和铲子,还是她去火车站黑市上找土夫子淘来的,人家能随身携带着走南闯北,肯定是久经实践考验的。   果然,几铲子下去,就传来金属相碰撞的“哐当”声,坟地里果然埋着一个一米多长的铁皮箱子。   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拖出来,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再用随身带来的钳子直接夹断那把铁锁,一瞬间,白学习的眼前熠熠生辉,五彩斑斓,绚丽夺目。   内部被分割成十几个小格子,没一个格子里安安稳稳摆放着一件精美绝伦的宝贝。   白学习这外行哪怕不用异能也能看出来,这些都不是凡品。   俩人呆愣片刻,不敢动作,生怕一动就会弄碎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又或者是……近乡情怯。   白学习推推乔成蹊:“你先看看?”   乔成蹊双手颤抖,眼眶微酸,小心翼翼捧起来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大肚子花瓶:“这是宋代影青瓷大肚瓶,因其釉色介于青瓷和白瓷之间,白中泛青、青中泛白而得名,你看肚皮此处薄得透光,肚脐眼位置有个小孔,方便倒东西。此瓶为我曾外祖父于民国十六年从一位东北军阀太太的手中收取而来,后来日国战犯东条英机也曾垂涎不已,吩咐其得力干将去威逼利诱那位军阀太太,她将我曾外祖父托出,幸好被我曾外祖父抢先一步,将大肚瓶藏到了金家房梁上,再后来为了躲过日国人耳目,他曾几次遭到日国人暗杀。”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这花瓶毫无疑问是金家曾外祖父用自己的命护下来的。   “目前已知的同类型瓷器已在苏杭一代的博物馆中,作为国家一级文物陈列。”   白学习:一级文物!!   “乔儒林和周敏如还想把这件宝物卖到国外去,我听顾教授说过,他曾在佳士得拍卖会上见过一件宋代影青瓷大肚瓶,品色尚且不如金家这件,都已拍到八十万美元,被一名瑞士富商竞拍所得。”   “啥?!”白学习瞳孔地震,八十……万美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瞬间感觉这只瓶子越看越好看,简直巧夺天工简直是人间极品!   “这只清雍正官窑双耳扁瓷瓶,也是我曾外祖父年轻时候从景德镇一位老匠人手里以三百两白银的价格收购过来的,他亲自赶着马车从赣西运回到书城,路上为了躲避劫匪和山贼,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名普通的瓷器商人,为掩人耳目车上拉了满满一车景德镇所购的精美瓷器,却悄悄将此瓷瓶藏在车底,用稻草和棉布包裹起来,硬是一路颠簸到书城都没损坏丝毫……那一车瓷器,全都被抢的被抢,碎的碎,无一件完品。”   期间风霜露宿、命悬一线,可想而知。   “这两件是一对唐三彩马……”   白学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唐三彩她知道,学过历史的都有点印象,这可是非常出名的,她一理科生都知道,价值就更不用说了,她记得自己曾经刷到过一个新闻,说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年,有一对唐三彩马拍到了三百多万!   “这是明宣德款青花瓶……”行了,不用他解释,她已经知道这件有多贵了。   ……   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一共十三件,要是放到她穿越的年代,至少是一个小目标的总价!即使是在这个年代,要是能拿到正经拍卖会上,那也是两千万的总价。   白学习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发抖,两千万是啥概念啊?目前整个酒仙桥所有厂矿单位总资产加起来恐怕也就勉强够这个数而已。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箱子的里的东西,能买下整个酒仙桥。”   乔成蹊对钱什么的倒是不在意,他只是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酸楚,金家真的是有家底的。小时候有人在他耳边说乔儒林找他母亲是为了钱,他自己觉得是无稽之谈,因为他目之所及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自家的吃穿住行也没有超出其他人家的水平,怎么就是为了钱呢?   母亲也不愿承认他是为了钱,她一直觉得他是真心爱她,珍惜她,才跟她在一起的。   “这些东西都是金家的,我没见过,但我在我母亲与舅舅的书信往来中看见过它们的名字,所以知道它们身上的故事。”   为啥他这二十多年没见过?因为这些宝物都被乔儒林无声无息地给偷走了!!   “难怪总有人打探金家的家产,你却总说没见过,金家确实家底丰厚,但值钱物件都在你不懂事或者尚未出世的时候就被乔儒林偷走了。”   不知廉耻的狗贼!   可惜了,其中有一个格子是空着的,应该是被乔儒林前不久回来上坟的时候给带走了,说不定已经流落到世面上去了。   乔成蹊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这些文物我想帮外祖家保存下来,咱们自己收着,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母亲提过这些文物的书信还在吗?”   “在,我一直存放在杨晖阿姨家。”所以,这些文物本该就是金家的,不仅东西在他这个金家后人手里,就是传承脉络和来历也一清二楚。   “行,咱们快收拾一下,今天就送进藏宝阁。”   俩人也不耽搁,当即去山上找杨晖阿姨,顺带把那些书信也存进了地窖里,同时监测了一下地窖的湿度和温度,最近山里没下雨了,温湿度都还可以。   “再放点防虫和防潮的,下次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东西丢了,会不会发疯?”   “这可是价值两千万的古董,他们要疯吧?”   “哎呀,那年从盲眼家掏出来的现金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难怪周敏如这么紧张这些东西,跟这些宝物比起来,那点现金真不算啥,这都几年了她差点把盲眼一家整死,要是让她知道咱们拿走这些宝物……哎呀,光想想就很爽。”   “咱们这一票干的,有没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你说咱们待会儿要不……”   “我很开心。”他忽然把车停下,跳下车,一把扶着她的腰,一手放她腿弯,将她横空抱起,转了两个圈。   白学习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晕头转向,“别别别,别转了,要吐了。”   他停下,在她脑门上狠狠亲了两口,“你真好,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傻样,我还能让你更开心。”白学习搂着他脖子,小声说,“你说要是给你一个月,你能把这几件东西复刻出来吗?不说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七八十能做到吗?”   乔成蹊一愣,“光做款识和外形我可以,但我烧不出……杨阿姨?”   “对,你要是能做出百分之七八十相似,让杨阿姨烧,到时候咱们好好的给乔儒林和周敏如送份大礼。”   乔成蹊一想到乔儒林收到自己送的“大礼”的表情,心里的郁气莫名就消散了,“好,他们都不懂文物,只需要做到百分之七八十他们就看不出来,要是有杨阿姨帮忙,我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可就真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了,而对于没多少文物基础的人来说,这就是百分百的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里,小两口的开心彻底藏不住,没忍住悄悄跟老太太说了“收获”。   历来犀利的老太太忽然就沉默下来,足足沉默了几分钟,才长长的叹口气,“你母亲真是糊涂啊。”   金芷芳要是不糊涂,就不会在未成年就被一个离异男教师以自由恋爱的名义圈养,就不会稀里糊涂被他悄悄搬空了家产,就连她留给孩子保障衣食的小黄鱼也被他骗走,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家有多少东西。   但糊涂之人,更多的是可怜,对一个没有母亲教养的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少女,用成年人的阅历和智慧去要求她,又太苛刻了。   老太太再次呼出一口浊气,克制住翻涌的情绪:“这些东西,你们好好留着,都是金家的,也是国家的。”   小两口重重点头。   “奶你别上火,我们还为他们留下一个大惊喜呢。”   “小机灵鬼。” 第101章 101:真是间谍干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白学习那真叫一个开心,睡觉都能笑醒的开心,两个小目标在手,她觉得自己完全不用工作了,光吃老本都能够她子子孙孙吃挺多年的。   但一想到这些东西对成子有特殊意义,非特殊原因不适合变现,想辞职的心思又绝了,这些宝物属于能看但不能真吃进嘴里的。   唉,还是得努力工作挣工资才行啊!幸好她在咸菜组和点心组的分红一年比一年高,不然还真维持不了一家三口的“高消费”生活。   但藏宝阁可以去看看,多看看,一看到那么多东西入库,她心里就满足,在这种巨大的满足感催化下,她发现自己捡漏的欲望更强烈了,连续叫上成子去了两趟潘家湾和火车站,运气好还真每次都能捡到两件漏,不是很大的漏,但也很值钱了。   眼看着藏宝阁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空空如也的架子渐渐摆上东西,她大概能理解有钱人那种“越有钱越想挣钱”的心态了。   “高兴啥呢,前几天愁眉苦脸,最近又龇牙咧嘴,遇到啥好事儿了?”闫凤兰好奇地问。   “没啥,就是想起一些好玩的事。”白学习顺带提了一嘴去店房水库郊游的事,希望闫凤兰要是认识水库管理单位的话,能不能提个醒,中秋节前后有大暴雨,能不能让下游村庄和城镇撤走几天。   “只要人没事,房子和田地后续还能重建,最重要的是保住人,我不仅一次在广播上听到气象专家的提醒,说今年秋季雨水反常,中秋节前后怕是会有反常的降雨。”   “行,我家那口子有个堂姐就在店房乡上,不知道能不能帮忙提醒几句,我说学习,你最近怎么对店房水库的事这么上心?”   “咱们大院的严大妈,就春节期间出事那家,她们是店房人,聊起来过,说里头有种小小的沧浪鱼,上次我们去也没抓到,听说要一大早天刚泛白的时候才能抓到,我们去晚了,倒是跟当地农民聊了不少,当地人也担心水库的事儿,毕竟自从苏国专家撤走之后,每年都有人担心会不会……”这是一所苏国专家主导的工程,他们拍屁股走人,老百姓担心是个烂摊子也情有可原。   闫凤兰这才没再追问,“行了,你下午有工作安排没?”   “听说孙老汉不小心从炕上摔下来,伤得挺重,我想去看看;还有我们枣儿胡同的叶念英,再有几天就三周岁了,前几天叶红燕跟我说,因为她没在机械厂上班的缘故,叶念英也上不了机械厂的育红班,我想帮着去落实一下这件事。”   按理来说她的生身父母都不是机械厂职工,她是没资格上机械厂育红班的,毕竟外面的居民也多的是人想把孩子送进育红班,大家都在各找各的门路。但她又确实特殊,她目前是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她们全家都是机械厂职工,一辈子都待在机械厂,白学习还是想帮她说说情。   不为别的,就是喜欢,整个枣儿胡同谁会不喜欢小念英呢?就连严大妈胡大妈这些平时小气巴拉的老太太,都会争着抢着把自家孩子穿小的衣服捡着好的送给她。   胡大妈家全是清一色的孙子,穿的也是小男娃衣服,为了能成功送出去,她还特意给孙子们的好衣服上绣上一些小猫小狗小花朵,为此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闫凤兰也知道叶念英在枣儿胡同的团宠身份,“嗯,这个事情是要落实一下,不行就我去出面,我跟他们李厂长提提看。”   她能出面,那基本就板上钉钉了,白学习很是感激。   “行了,孙老汉那边不着急,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他有闺女,孙如萍把他照顾得不差,你先放一放,现在有个事,去准备一下,刚才派出所和区医院的打电话过来说,咱们辖区内好像有非法行医的,你带人去核实一下。”   白学习:“???”现在非法行医也归街道办管了吗?真是万能的啥都能管的基层啊。   “不归咱们管,是咱们对辖区内的人口比较熟悉,卫生局和派出所想着基干带路去好交涉一些,他们几个新人去我不放心。”   好吧,不是自己去抓人就行。   “说是外区居民来咱们这边走亲戚,忽然拉肚子,拉了十几次止不住,有邻居就说去找天井胡同的李四娘看看,李四娘你知道吧?”   白学习在脑海中搜索片刻,想起来了,这位李四娘本身并不是酒仙桥的居民,是去年才搬过来的,她儿子在机械厂卫生室上班,分的房子在天井胡同,所以她也从乡下搬进城里来,美其名曰进城“享福”。“我听说她以前在乡下能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她老父亲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简单的病症都能处理一下。加之她儿子在机械厂卫生室当大夫,医术还不错,听说也是得了她的医术真传,大家就把她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更夸张的夸他们家是“三代中医,家学渊源”的“中医世家”。   “对,就是有这样的名声,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去找她拿药吃。”   白学习其实是很喜欢中医的,但她越是喜欢中医,就越恨那些在外头打着“中医”的名号骗钱的行为。李四娘她自己没接触过,不好断定她到底是真懂中医还是打着中医的幌子当游医,但要真是有点本事的赤脚大夫她也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因为上辈子的爷爷就是赤脚大夫,很多人干一辈子可能没有证,但他们确实为基层,尤其是偏远农村地区的卫生事业做出贡献,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凡事有个但是,这个李四娘跟白秋荷这样乐善好施的民间医生不一样,她给人看病比白秋荷贵多了,白秋荷那是全凭心情,心情好一分不收还倒送药材,心情不好不仅全价甚至还直接不给看。   这李四娘是不挑病人,谁来都收高价,首先是诊费三毛,相当于挂号费是吧?按照目前的物价水平来说这挂号费都超越大三甲的大专家了,本来就有点过分。谁知道人家连药钱也不透明,据去看过的居民说,开三味药跟开二十味药都一样价格,都是五毛钱,拿去刚好够吃六天。   最终的结果就是,无论谁找她看病,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无论看什么病,小病还是不治之症,她都是八毛钱一个人,比正规区级医院还贵。   可就是这样的人,她“生意”还不错,大家私下里都传说她的药吃着就是有效,区医院半个月治不好的病,在她手里三五天就能断根。   白学习当时听说的时候觉得太过夸张,但又确实看见身边人有吃好的,没出啥大乱子,她也就没干涉。   “谁知道这次这小伙子吃了药却总不见好,整个人还越吃越黄,连眼珠子都黄了不少,那一家人着急上医院一看,你猜怎么着?”   不用说,肯定是肝损伤了。   “区医院说这是肝损伤,再晚来两天,他那肝脏就别想要了,这家人越想越气,就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卫生局管的事,又去找卫生局……待会儿他们来人,你带着去看看。”   急性肝损伤这可不是小事,白学习立马答应下来,孙老汉说难听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这个肝损伤的小伙子可不好说,真不好说,她回到办公室先把李四娘的资料找出来看一下。   李四娘是南坪区人,农民,履历也没啥异常的,前头几十年都生活在南坪区下面的一个小村里,给人看病拿药,倒是也没什么前科。   下午刘所长果然带着一行人过来街道办,互相介绍一番,白学习连忙一边带路一边向他们介绍李四娘的情况,尽量不带自己的个人情绪和看法。   李四娘家在天井胡同17号院,进了胡同大概两分钟就来到大门口,远远的能闻见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儿,院子里也用蔑簸箕晒着各种各样的中药材,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切得小片小片的,其中不少还肉眼可见的掺杂有泥沙和其它杂质,一看就是清洗得不太干净。   李四娘屋里正好出来一个年轻媳妇儿,门打开,看见这么多人突袭被吓一跳,“白干事你们是……?”   “嗯,你先回去吧。”白学习推她离开,然后带人到李四娘屋里。屋子就是一间普通的西厢房,摆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装在化肥口袋里的药材,袋子上大大的“尿素”两个字让人隐约能闻见一股尿味儿,还有一个大小不一的花色各异的瓶瓶罐罐,都只随便用半个木塞子或者巴掌大一块塑料布蒙住瓶口。   什么无菌环境,什么卫生条件,那是不存在的,你问李四娘?她还能反问你无菌是啥药能治啥病。   可就是这样逼仄的环境里,居然还能安下一条长木凳,上门还能坐满四五个居民,应该都是候诊的病人。   李四娘是个脸色黢黑的中年妇女,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头发梳得贼光溜,双手指甲里还有一些黑黑的不知道是泥还是灰又或者是药渣的东西,跟想象中的黑诊所江湖郎中的刻板印象简直一模一样。   白学习叹气,你瞧好吧,酒仙桥的幺蛾子又要来了!   卫生局和派出所的人显然也对她的行医环境很是愤怒,尽量逼迫自己抓重点,他们大声问:“谁是李四娘?”   “我是,公安同志,你们有什么事?”   “前几天找你治拉肚子那小伙子你知道吧?他吃了你的药变成急性肝损伤,现在正在医院里住着,我们现在依法对你家进行检查,这些是什么?”   肝损伤?!   李四娘也慌了,她当然知道赤脚大夫在村里是享有“豁免权”的,但自己在超出自己执业范围和区域,还产生了医疗行为,这肯定是非法行医,更别说还对患者造成严重损伤,整个人顿时抖得筛糠似的,额头冒汗,两只手也抖抖抖的。   “你别着急,你先想想当天是什么情况。”白学习觉得,不管谁的过错,千万别在酒仙桥出幺蛾子,这是第一要义,“这小伙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就是,那天我本来不想给他看,是他说他拉肚子,拉了十几次没力气,止不住,让我给他开点药,我就给他开了点止泻药,就是白头翁、五味子之类的,是咱们乡下也常用的止泻药,多少乡亲吃了也没问题,我自己拉肚子我也这么吃的,也没吃出问题啊。”   “药方子还在不,你有没有给他写过病历?”白学习提醒。   谁知李四娘却摇头,“没,当时他太着急了,扶他来那人也催得急,说等着吃,扔给我八毛钱就把药拿走了。”   不开药方子,就缺少处方,要是再不写病历,那就是连基本的医疗文书都没有,以前白秋荷也会这么干,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哪里不舒服就对症的拿点什么药,没人检查谁有这功夫完善这些医疗文书?她们觉得,都是信得过你医术的街坊邻居才来找,却压根没想到,医疗文书不仅是法律规范所要求的,保护的不仅是患者的权益,也是医生的啊。   卫生局的一听,又问其它病人的有没有写,她也摇头。   得嘞,这就是彻头彻尾一黑诊所。   卫生局和公安立马把她那些药材、瓶瓶罐罐,连人带药一起带走,“你先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   白学习决定跟上去看看,但卫生局的看她刚才好像暗地里提醒过“嫌疑人”几句,不让她去。   白学习有点冤,她可不是偏帮谁,更不可能帮一个非法行医把人搞成肝损伤的江湖游医,她只是想快点把事情搞清楚。   还是先让他们调查看看吧,李四娘这种胆子大的黑郎中,肯定是需要整治一下才行,不然以后还得了?最好是能直接取缔。   九十年代开始,电线杆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祖传老中医专治阳.痿早.泄性.病不孕不育”的小传单可没少坑人,坑的还都是穷苦人的血汗钱,就该好好治治他们。   向闫凤兰汇报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闫凤兰也没说啥,“既然不让咱们的人插手,那咱们就等消息吧,要是有啥需要咱们配合调查的,就由你负责。”   晚上回家跟老太太一说,“奶看见没,我就说让您一定一定要留点记录,没说错吧?倒不是说街坊邻居会讹你,但这种时候有个医疗文书也能还原一下事情的真相啊,这李四娘是啥也没有,一下推说自己记性不好,一下又说对方讹她,一下说有人要害她,眼红她见不得她好,问狠了就说自己心慌胸闷头疼,说要看医生,不跟咱们说话。”   仅仅是两三个小时,办案的人都被她整无语了,说她完全就是在无理取闹,一点儿也不配合。   “她那是想耍无赖,我跟她又不一样,我当初可是区里卫生局和机械厂的领导都来请我去给他们老带新呢。”   “别以为这些领导请你的时候客客气气,要真出了事谁也保不了谁,做过的事就得留痕,留痕懂吧?”   老太太自知理亏,“行行行,大不了我以后都不看诊了,反正我也没两年可活咯。”   “又来,说不过就说自己命不久矣,您这就叫倚老卖老。”老太太啥都好,可就是在治病这件事上不太听劝,白学习作为一个因为医闹而丧生的人看来,老太太的很多行为放在五十年后的医疗卫生行业都是在走钢丝,分分钟能被人讹到破产坐牢那种。   “算了,您老啊,是还没吃过亏,也算是一种幸福。”   ***   六月份的一天,倪红梅送堂妹来补习班,专门上街道办找白学习聊了一会儿,“我最近真是心烦,我爸一直催催催,我都不敢回家了,真想天天待单位,不要回家。”   上次郊游的时候她也没少吐槽这件事,倪师长的闺女要找对象,多少人上赶着想给她介绍,也不是说介绍的不靠谱,倪红梅就是经历了赵大伟这个前任后,总有点疑神疑鬼的。   “你说我要怎样才能让这些人知道,我只是我,倪红梅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兵,不是什么师长的女儿,他们到底有几个是为了我,而不是冲着我爸的呀?”   白学习给她倒杯水,想说这种痛苦自己这辈子是体会不到了,就跟美女都担心男人到底是爱上她的外貌还是内在一样。   “不行你就别让知道你家世的人介绍了,自己出去认识。”   “但我自己又认识不了外面的人,我们那工作环境本身就有点封闭,部队上没结婚的都比我小,我可不想找个弟弟。”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吐槽,“有一次我从家属区门口路过,被一个大娘拦住,说要把她儿子介绍给我,结果她儿子是个刚死了老婆的团长,孩子都仨了,你说说这都什么事?我年纪大我知道,我也有自知之明,但你别给我介绍鳏夫啊……关键我还压根不认识那大娘,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声,还能准确无误的把我拦下。”   白学习也有点无语,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在很多人眼里倪红梅现在就像一块即将过期的肥肉,大家都想趁着“滞销”的时候,用低价来薅一下,总觉得反正都要过期了,说不定自己也能有机会薅上呢。   “前些年我是忙工作,没心思处对象,今年我想好好处了,又没人了。”   白学习好笑,忽然想起:“上次龙飞钱有文他们不是出主意,让你去报纸上发交友广告嘛,你发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伤痕文学和诗歌开始在年轻人中流行起来,原本正经八百的报纸上,也会在犄角旮旯里出现小小的豆腐块,内容多是交笔友,觅知音,相亲,征婚,处对象这些,年轻人们以此为潮流。   “嗐,你别提了,我回去第三天就给报纸发信息,花了老鼻子钱把我的信息刊登上去,还真有俩人给我写信,其中一人说想找个女教师,我也没说我在部队工作,只说我是街道办办事员,他就说不合适,断了联系。”   哎哟喂,八十年代的弄潮儿们也要网恋啦!   白学习竖起耳朵,“那另一个呢?有进展没?”   “第二个倒是聊得挺不错,说是个小学教师,还给我寄了半寸照,看着也挺顺眼的,写的字也好看,我们每隔两天就要写一封信,很频繁的通信。”   “既然这么投缘,那为啥不处处看?”   “唉,我倒是想跟他处来着,我还给他说自己的条件,除了工作和家庭条件保密,我啥都说了,也都没说谎……哦,说了一个小谎,我说我身高一米六五。”   倪红梅的身高很高,目测至少在一米七三左右,白学习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高,在她看来这是优势,但在这年代的相亲市场上却是劣势,因为太“鹤立鸡群”了。加上她风风火火的性格,稍显粗犷的行事作风,听说背地里有人给她取外号“高脚骡子”。   “我要是不报矮点,可能连见面机会都没有,第一个没看上我那个,身高我说实话了,其实我怀疑他不是不满意我的工作,而是不满意我的身高,他一直强调自己不高,我寻思不高能有多不高,还没来得及问呢,他就跟我断联了。”   “虽然可是,你可真够狠的,居然谎报这么多,八公分啊。“这八公分是多少人的下辈子她可能体会不到。   “结果,那小学教师更过分,他跟我说他一米七三,我寻思也还行,我俩一样高,虽然我肯定更喜欢个子高的,但咱俩好歹有共同语言,一样高就一样高吧,结果我们昨儿见面,你猜怎么着?”   “他这骗子,他也谎报身高了!”   “他居然还没我高!他顶多一米六五,他居然在信里说自己一米七三,他要真有一米七三,那我岂不是一米八一去了?”   白学习捧腹大笑,他们俩这身高谜题真的,都在撒谎,说一六五的其实是一七三,说一七三的其实是一六五。“换来换去,你俩的身高其实没变,只是性别变动一下。”   “虽说我撒谎不对,但我没虚报啊,他虚报那么多就有点过分。”   “哎呀行了行了,你俩半斤八两。”白学习笑得肚子疼,网恋需谨慎,奔现更需谨慎啊。   “我被这事气得,我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几个正常人啊,怎么现实里遇不到合适的,都上报纸了也没遇上合适的?”   白学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倒是想给她介绍来着,但自己手里也没合适的资源。   把人安慰走,白学习回家少不了要跟奶奶分享一下这件稀奇事,男女都谎报身高,结果都遇到网恋骗子,搞得双方都怀疑人生。   老太太也笑得厉害,“你这朋友还挺有意思,她主要的问题是年纪不上不下的,比她小的她不喜欢,跟她一样大或者比她大的,现在还单身的也不多,剩下来的都不会是什么好的。”   “其实她也才三十一,在咱们……嗯,在我眼里不算大。”   俩人正聊着,乔成蹊忽然吭哧吭哧搬俩大木箱子回来。   “诶你带俩大木箱回来干嘛?”   “你先打开看看。”   乔成蹊最近早出晚归的,即使在家也是要工作到很晚,不是看书就是做笔记,白学习以为他有什么重要考试。   想着,她打开箱子,当即感觉眼前一亮,里头静静地摆放着前不久刚从乔李氏坟肚子里挖出来的宝贝,哪怕她是外行人也觉得(vTtH)漂亮,艺术品的美丽是无与伦比的。   “怎么还不送去杨阿姨那儿,放家里不安全。”她捧起那对唐三彩马仔细看,怎么看怎么好看。   乔成蹊却“噗嗤”一乐,“白干事你再好好看看。”   白学习定睛一“看”,嘿,这些东西压根没有光圈,“这就是你制作的假货?”   “嗯,我和杨阿姨一起。”   “你都能认错,看来水平还行,骗骗一般的外行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那肯定的,我可太想看他们发现这些是假货的表情了,哎呀你说咱们咋就这么聪明呢?”白学习的眼睛巡视一圈,觉得要是不讲究历史文化价值的话,其实假货在外形上也一样好看,单纯做个摆件未尝不可。   “可惜还有一件下落不明,最近也没听说市面上出现什么好东西,他们要么是还没出手,要么是走了别的途径打算弄到国外。”   白学习见他神情肃穆,忽然反应过来:“按照其余十三件的档次和级别,这一件肯定也是价值非常高的文物,目前是不能销售往国外、境外的,他们要是想卖出去,就只能走私。”   乔成蹊点头,“这件文物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绝对不能流落到外面去,这是金家的东西,是我母亲的。”   他三个舅舅就是因为抗击外来侵略才牺牲的,要是最后还把自家老爷子用命从东条英机手里抢回来的东西便宜了那些人,那他自己都觉得对不住他们的牺牲。   “行,你快去追查这件事,这些假货明天我们一起送回黄土沟子去。”   其实他可以不用带下来,直接从西山送去黄土沟子就行的,但他就是要带下来给她看一眼,得到一句她的评价。   白学习有点好笑,傻样。   第二天是星期天,俩人先把假货送回去,在南坪区玩了半天,下午一起上白大伯家吃饭,因为二堂哥白文英从东北回来了。小两口在城边买了两个大西瓜,天气热,吃点西瓜解暑。   又绕到火车站去买了几斤点心,再打算去六食堂买只烧鸡,谁知道运气就是这么好,今儿正巧赶上卖烧鹅,那么大一大只烧鹅被卤成了金黄色,远远的闻着就是一股酱香味儿。   听说这是六食堂第一次尝试卖烧鹅,因为太大了,又不愿意分成小块卖,普通人也买不起一整只。   白学习一听要的肉票居然跟普通烧鸡一样,就跟捡了大漏似的,当机立断全款拿下!   让师傅帮忙砍下一只大鹅腿,让乔成蹊先把冒着热气流着鲜嫩汁水的大鹅腿送回去给老太太,其余的砍成小块,带去大伯家。   二堂哥长得更像大伯一些,五官粗犷,没有三堂哥那么清隽,但身高也更高,都快跟乔成蹊一样高了,在这年代无疑是个彪形大汉。   “小学习,还记得二哥不?”白文英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虽然他真的很克制力道了,但那么大一个彪形大汉,那么大一个手巴掌,就是光放上去,白学习都觉得自己肩膀被震得麻了麻,“二哥你是打算我不认识你就灭口吗?”   正在跟大伯大伯娘打招呼的乔成蹊连忙过来,“怎么?”   “没事,二哥这力气,真是在东北跑山练出来的。”   “你个毛小子,你以为谁都跟你皮糙肉厚呢,边儿去。”李玉萍把他推开,“学习没事吧?”   “没事,我故意逗二哥呢。”   白文英露出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齿,“看来老三没说错,你真的不一样了,现在多好啊,以前跟个小鹌鹑似的。”   互相打趣几句,白学习问起他下乡的事。   “嗐,刚开始下去那几年不太适应,觉得日子可太难也太苦了,但慢慢的我发现东北真是个好地方,我插队的地方叫大裤裆岭,就在兴安岭边上,哎哟喂妈你打我干嘛?”   “啥裤裆不裤裆的,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那是真叫大裤裆岭啊,当地就是这么叫的,可不是我乱起名啊。”   白学习好笑,“大伯母您还真冤枉二哥了,他可能没瞎说,那边有些地方取名是这样的,简单粗暴明了,一听名字就知道大概是个什么地形,是怎么发现的。”   “你看你看,还是学习有见识,一开始去的时候那地方可偏了,谁知道后来发现那山林里真是啥都有,傻狍子知道不?”   “傻狍子就是……”巴拉巴拉,白文英用一口浓浓的的东北口音跟大家绘声绘色描述他冬天跟着老猎户和护林员进山打傻狍子,凿冰窟窿抓鱼的事,所有人都被他的描述给吸引住。   李玉琴听得入了迷,手里摘的菜都不小心给扔进了垃圾桶,关键是她自己还没发觉,“你们胆子咋就这么大呢,敢去砸冰窟窿,就为了一口吃的,唉真是……”眼眶里全是泪水。   “哎呀妈你也是,这些不算苦,你看我这身板不是练出来了吗?当年我爸一直说我太瘦了,说我长得单薄,你看现在我这肌肉,大不大?”   李玉萍打他两下,“总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打着打着,就变成揉他的脑袋瓜,那硬硬的头发,一对标志性的招风耳,“以前你姥就说你是个反骨,看看还真让她说中了,你说你咋就这么犟呢,这么多年到底受了多少罪啊。”   以前白净瘦弱,现在黢黑又健壮,简直像换了个人。   母子俩又哭又笑的,白万平的情绪也不太好,自己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个儿子,虽说下乡是儿子自愿的,但当时他作为领导干部,需要做好表率,仨儿子一个当兵,一个还在上初中,除了老二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走的时候,他是那么瘦,肩膀那么薄,要在那边吃多少苦,才能练出这一身肌肉?   白学习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场本该到来的团聚,因为这样那样的情况,推迟了许多年,好在这次是彻底回来了。   “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我可告诉你,明天就跟我去单位办交接,有份工作你就好好珍惜,赶紧找个对象把日子过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拖了,你大哥我管不上,你可得抓紧,听见没?”   李玉萍目前在物资局上班,当着一个小领导,工作不忙,但白文英顶班肯定是要从基层干起的,不可能直接顶她的领导岗位。   白文英闷闷的“嗯”一声,情绪不太高。大家只以为他是不喜欢被念叨找对象的事,也没在意,反正白家这仨儿子就跟榆木疙瘩不开窍似的,不结婚,不回家,不休息,这么年纪愣是一个成家的都没有。   “对了老三你也抓紧点,哪天把丽萍带回家来正式吃顿饭,你让她别紧张,我们也不是老封建,只要你们以后把小日子过起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经过白学习一段时间的劝说,李玉萍虽然心里有点芥蒂,但也慢慢想开了,只要儿子过得好就行,在意那么多干啥,况且王丽萍也不是自己想遭遇那些的,她也是被害者,要恨的是那个杀人犯人贩子,而不是无辜的王丽萍。   大家絮絮叨叨的,很快饭菜上桌,几个男同志肯定是要小酌一杯的,白学习一看居然喝茅台,那她高低也要来两杯。   李玉萍见此也说要喝点,于是一大桌子人全都喝酒,菜就下得慢,主要在酒和聊天。最受欢迎的当然是烧鹅肉,皮子酥脆冒油,肉质鲜嫩流汁,卤料腌制入味儿,一点腥味也没有,下酒那是真绝。   当然,第一次跟二舅哥见面的“新姑爷”乔成蹊那是绝对要被盘问和灌酒的,白家兄弟俩互相打配合,一个劲劝他多喝,问这问那,翻来覆去跟审问犯人似的,主要就是他的工作和人品,白文清主打一个配合。   白学习也不去打断,就在旁边乐呵,原来有哥哥是这样的啊。   “对了大伯,你认识北山区店房水库的人不?”她笑归笑,可没忘记自己的重要任务。   白万平挑眉,“怎么,你们工作还跟那边有接触?”   “也不算是接触,就我们劳动节去了一趟店房水库,我总觉着那水库不太安全,今年降雨量反常,我担心会不会有安全隐患。”现在已经是农历七月中旬,再有一个月就到中秋节了。   “我有个战友正好在里头。”   白学习于是连忙又将气候反常那一套说辞搬出来,还故意扭曲、夸大了袁主任和龙飞嫂子的判断,主要就是为了引起大伯注意,只有他注意,这件事才能得到重视。   这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白万平的眼睛,他简直哭笑不得:“不用这么夸张,你不说这些我也会重视,因为它下游的军工厂不简单。”   “军工厂?”白学习想起那天袁主任语焉不详的样子,当时她觉着交浅言深不好细问,压根没想到居然是个军工厂!!   “惊奇是正常的,一般人也不太知道这个事。”白万平一副平平无奇的语气说。   白学习连忙点头,她虽然不是土著,但她在酒仙桥也算个“老”基干了,对全城各地区的事情多少知道些,连她都不知道这个军工厂的存在,知道的又是些什么人呢?她可以肯定,就连严大妈那样的北山区老坐地户也不知道。   “是啥样的军工厂,您给我透露一点呗,大伯您现在就是我最硬的人脉。”   一桌子人都让她逗笑了,白万平也是笑,“你这丫头,怎么结了婚还这么不稳重,那个军工厂我也不是很清楚细节,只知道不是普通的生产军用物资的单位,而是以研发为主,跟滇南那边的426研究所有点关系,主要是研究某种特殊材料在现代武器装备上的运用,你别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看我,我是真不清楚细节,今儿跟你们说这几句,你们也要烂在肚子里,知道吗?”   众人齐声说:“知道。”   白学习当然还记得426所,那就是秦金兰所在的秘密单位,她这么多年也只回来过一次,让秦奶奶知道她还活着,书信电话基本是断绝的,他们研究的是稀土,那么离店房水库不远这个军工厂,肯定也就是搞这个相关的。   目前国际上对这一块的研究还不多,大都处于保密状态,大家关起门来自己干自己的,即使有成果也是需要保密的,所以秦金兰他们到底研究到哪个程度,白学习这个看过纪录片的人也不知道。   那么……   白学习脑海里更加肯定,上辈子的店房悲剧绝对就是间谍行为,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简单的搞出一件社会事件,而是瞄准下游的军工厂——洪水倾泻而下的时候,研究成果付之一炬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资料被洪水冲走、什么重要研究人员罹难也是“正常”的,那么研究被迫中断甚至都不会引起龙国的怀疑,毕竟那是一场“天灾”。   要真这样的话,那自己所谓的把下游村民撤走,也就是治标不治本。那一天能短暂的避免中秋节悲剧,那中秋节后的每一天呢?间谍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那座大坝下游的军工厂,从始至终都是想破坏龙国的军事科技研究,她前面的工作好像把重点搞歪了。   这些研究成果是千千万万个秦金兰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夜以继日才研究出来的,很多人不仅付出了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还付出了宝贵的生命,凭啥要为他们做嫁衣,凭啥要付之一炬?   跟机械厂盗窃图纸、意图谋害外宾比起来,设计、主导实施这场阴谋的大间谍,绝对是个隐藏得很深的狠角色……又或许,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白学习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处理的程度了,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