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怪世界开道观的日常-jjwxc 作者:蓦朝 简介:   周一不过在山上打个坐,睁开眼睛就来到了陌生时空。   大山、浓雾、猎户。   山是陌生的山,雾是古怪的雾,人是古代的人。   既不会制玻璃肥皂,也没有精湛厨艺的周一只好选择接手一家濒临破败的道观。   好消息是这里的道士不用缴税,也不用服役,每日收收香火钱,种种地,逗逗小道童,日子逍遥又自在。   坏消息是这里的道士不吃香,香火钱少,不多挣些钱,道观真要倒闭了!   更坏的消息是这个世界竟然真有鬼怪!   邻村老人背着哭闹不休的小孙孙上门,当夜,阿飘现身……   城中妖物作祟……   旅人噩梦连连……   鬼、妖、煞、僵,一个个出现在周一面前,躺平不成的周一只好努力修炼。   内炼紫金丹,外炼筋骨皮,神凝炁满,自然百鬼莫侵!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古代幻想 玄学 轻松 日常 第1章 深山:山中‘仙人’   起伏连绵的墨绿大山云雾缭绕,刘大仓皇地在山林中奔行。   刘大是个猎户,每年秋季,他同村里的其他猎户都要一起进山打猎,多多猎一些野兽,不管是肉还是皮都能卖钱,若是卖不出去的自己家里也能吃用。   几日前,他跟村子里的其他人一起进了山。山叫云雾山,是他们村子附近最深的山,山中野兽无数,只要进山,就不会空手而归。   据说,云雾山深处更是有奇珍异兽,上百年的老山参、千年灵芝,甚至传说中的仙草都能找到。   但村子里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入云雾山深处,每年入山捕猎,都只敢在云雾山边缘活动。   原因很简单,村里的老人说过,云雾山深处不仅遍布猛兽,更有山精野怪,不知道多少好手进了云雾山深处,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此刻,刘大心中悔恨无比,他就不该因为贪心,而脱离村中人进了这云雾山深处!   脚下慌乱地跨过一根凸起的树根,刘大转头看向自己身后,浓厚的白雾就像是铺天盖地的白纱,在风的裹挟下,朝着他逼近。   明明只是云雾山中最常见的雾气,刘大却恐惧极了。   眼看雾就要追上自己了,刘大把自己背篓中的猎物取了出来,是一只白狐,虽然已经死了,皮毛依然蓬松洁白,就是为了猎到它,刘大才入了这云雾山深处。   若是能将这白狐皮拿到城里,少说也能卖十两银子。   刘大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白狐抛向了身后,顷刻,白狐就被大雾包裹,不停逼近的大雾停了下来,雾中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刘大浑身汗毛竖起,拔腿就跑,这一路,他将自己此次进山猎到的所有猎物都抛了出去,每次能换来片刻喘息的时间,现在最后的白狐也丢出去了,下次白雾再追上来,他怕是只能等死了。   一想到这里,刘大的脚步更加仓皇,已然慌不择路,一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想到竟然踩了个空,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刘大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继续往前跑,转头一看,双眼圆睁,那雾竟然就在他身后了,怎会如此?这雾这次怎么来得这么快?!   刘大不敢相信,与此同时,浓雾已经淹没了他的双脚,冰凉的东西握住了他的脚踝……   “当——”   古朴空灵的铃声在刘大耳边响起。   “当——”   第二道铃声响起的时候,立刻就要把刘大吞噬的浓雾像是遇到了热油一般,往后退去,刘大的脚踝一松。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退却的白雾,身后响起脚踩枯枝落叶的声音,他转过头去,茂密的山林中,身穿白衣的人缓缓走来,他手中拿着古朴的铜铃,轻轻摇晃,悠长的铃声再起,围绕在周围的雾气再退,刘大睁大眼睛,喃喃道:“仙人!”   ……   “这山洞是我昨日发现的,夜晚没有野兽来洞里过夜,应该还算安全,天快黑了,我们暂时在这里避一避。”   云雾山中的一处山洞中,周一看着对面拘谨的人解释道。   又说:“我姓周,是山中一道人,你呢,如何称呼?”   刘大忙不迭说:“小人叫刘大,住在山下沟子村,是个猎户!”   方才仙人救了自己,接着把自己带到了这个山洞里,刘大听说仙人就喜欢在山间山洞里修炼,难道这里是仙人修炼的地方。   他忍不住看看这个山洞,洞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人生活的痕迹,或许仙人并不需要吃饭睡觉。   这时候对面的仙人又问他,虽然话音有些奇怪,但还是能听得懂,仙人问:“刘大?这是你的大名吗?”   刘大点头:“禀仙人,小人的大名就是刘大!”   周一默了默,心道这是什么地方的口音,从未听过,不过好在不至于跟某些地区的方言一样,一句话都听不懂。   说道:“刘大,我不是仙人,只是一个道士,你叫我周道长就好。你也不用自称小人,我们之间并没有尊卑贵贱的分别。”   刘大唯唯应是:“是……小……刘大知道了。”   刘大微微抬头,飞快地扫了眼坐在他对面的人,穿着白衣,即便只看一眼,也看得出来那人跟他和村子里的人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刘大说不出来,只觉得这就是仙人的样子。   而且仙……周道长摇一摇铜铃就能驱退雾中的精怪,就算不是仙人,也一定是山中的高人!   刘大拘谨低头的时候,周一也在打量他,越是打量,她心里就越沉。   昨日清晨,周一离开道观,到她常去的巨石上打坐修炼。所谓修炼,是她师父要求的,打她五岁开始就跟师父一起炼了,到二十六岁,已经成了习惯。虽然没练出什么名堂,但用来修身养性还是不错的。   她的习惯是早上修炼一个小时,再回到观里吃早餐。   可那日不知怎么回事,修炼过程中,丹田涌入暖流,她竟然产生炁感了!   要知道周一修炼了二十一年,从未有过炁感,别说她,就连她那已经寿终正寝的师父修炼了一辈子也没有过。   周一很怀疑自己产生了伪炁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随着丹田的热流涌动,炁行周天,一个周天行完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黑暗中出现了似雾似光柱的乳白色细线,在她体内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丹田处更是出现了光亮雾状炁漩,缓缓转动,将散溢在四周的光点吸入其中。   这景象很陌生,概念却很熟悉,周一知道这是内观。   如果炁感能用伪炁感来解释,那内观又是怎么回事?从未听说过伪内观呐!   等她终于从这奇怪却又玄妙的状态中出来,准备回观里查阅师父的修炼笔记,却发现自己的来路已经消失不见了,朝着记忆中道观的方向找去,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一片茂密森林,再往回去寻那巨石,巨石也消失不见了。   算上今日,她在这山中,求生了两日,其中的艰难实在是她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   所以在见到刘大的时候,她高兴极了,能遇到人,也就意味着她有了离开这深山老林的可能,再不济,有个人一起商量,总比一个人求生要稳妥一些。   但此刻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刘大,周一心里的喜悦在退去,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首先这个刘大穿的衣服很奇怪,绝不是现代社会的装束,衣服没有扣子,交领右衽,而且还带着补丁。   要知道,她是遇到了难以解释的情况才入了这深山老林,所以穿着运动鞋和白色道袍。但如果是进山探险的驴友,最起码冲锋衣、登山鞋得穿吧,身后还得有一个登山包,包里还得备上帐篷、睡袋。   对了,还有卫星电话,可以在失去方向的时候联系外界求援。   可刘大只是穿着一身旧巴巴、像是几百年前风格的衣服,鞋子是布鞋,腿上是黑色的绑带,身上倒是挎着一个包,还是皮的,做工很粗糙,而且并不大,不像是装着帐篷睡袋的样子。   其次,这个刘大竟然是长发。   山洞里的光线有些暗,但在带刘大到山洞的路途中,她就已经仔细观察过了,没有在刘大的发际线处看到戴假发的痕迹——看过古装电视剧的都知道,那玩意儿很显眼,但刘大没有,也就说是他的长发就是真发!   虽然现代社会也有男性会留长发,可少有人会留这么长,还梳了个古怪的发型。   最后,就是这个刘大说的话。   话音暂且不论,他话中提到了三个词——仙人、小人、猎户。   或许现代社会还有人相信超能力者的存在,但在已经步入太空探索阶段的时代,神仙已经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存在,少有人还会对神仙的存在深信不疑。   当然,国外宗教人士不在此列。   再有就是,小人,这个自称周一只在古装剧中看到过,人人平等并非是空话,而是早已深入人心的观念,即便是住在山上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面对市里高官,也不会说出这两个如此彰显尊卑的字。   刘大的身份更是奇怪,猎户,也就是打猎为生,收益状况尚且不论,随意进山捕捉野生动物,就不怕伤到了保护动物,把自己送进去吗?   这种职业在现代社会早就消失不见,最多也就一小撮人有这方面的兴趣爱好,这一撮人也绝对不会称自己为什么猎户。   周一看向了山洞外,天色已经暗了,依稀还能看到浓厚的雾气在距离山洞不远处徘徊。   是了,这雾也不同寻常,非常古怪,至少,这两天她就见到过这雾将一只梅花鹿给笼罩,等到雾再次散去的时候,地上只留下了一滩血迹。   昨日,这雾还发现了她,试图把她给吞了,周一用尽了方法,最终发现以体内莫名出现的炁催动随身携带的铜铃能驱散大雾,才算是勉强活了下来。   方才,也用这个办法救下了刘大。   刘大、古怪的白雾、消失的道观、陌生的深山老林,种种迹象,让周一不得不考虑到一个可能——她可能穿越了。   周一无父无母,自小是被老道养大的,一年前,老道就离世了,她回了老家,继承了小道观,因为位置太偏,道观也只有她一个观主而已。   所以周一其实并没有什么牵挂,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穿越啊。她处在有史以来最繁盛的一个时代,一个对普通老百姓、女性最友好的时代,一个娱乐最多,最不愁吃穿的时代。   她住在道观里,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可以网购,网购不了的,可以开车下山进城。   拍拍视频上传到网上,教人打打太极,卖点工艺品,温饱不愁,她实在想不到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日子。   如果真的穿越了,这一切对她来说就是镜中花水中月了。   周一叹了口气。   听到她的叹气声,刘大有些坐立不安了,小声说:“仙……周道长。”   周一回神:“怎么了?”   刘大看着山洞一角的木柴,说:“小……我能生火吗?”   他不安解释道:“山里夜间很冷,生了火能暖和一些,还能驱赶野兽。”   周一点头:“生吧。”   看着刘大起身到木柴边生火,对木柴旁拙劣的钻木取火工具视若不见,周一微微松了口气。   ————————   改了一下穿越时间,对后文没有影响。   开文啦,这本预收开始是关于古代小镇穿越现代的,实在是没有灵感,改成了现在这本,大约算是一篇古代日常抓鬼文吧,第一次尝试这种题材,也是自割腿肉之作,希望不要太冷,QAQ   ps以后本文固定上午九点更新,本章掉落红包!   最后,感谢提前给这本预收灌溉营养液的宝子,改了预收,对不起你们,鞠躬!   pps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这篇文营养液名单,没办法贴出名单了,抱歉抱歉! 第2章 下山:当男人比女人安全   橘色的火光照亮了山洞,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周一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个饼子,是刘大给她的,用剥了皮的树枝穿上,在火上烤着。   刘大说他家的烙饼烤热之后更好吃。   周一的眼睛盯着饼子,等到饼皮烤得微焦的时候,立刻拿起来,小口吹着气,嘴唇碰碰饼子,不烫嘴了,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因为烤过,饼皮酥脆,里面虽然不算柔软,但也没刚才那么硬,一嚼,小麦的香气散开,满嘴生香。   从刘大手里接过竹筒,这是刘大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他刚从水囊里倒出来的水,周一一口气喝完了。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清水也是那么的甘甜。   周一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   她虽从小在山上长大,但实在不是什么荒野求生达人,对于山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或许比城里人知道的多一些,但也有限,所以这两日她吃的东西很少。   又因为生不起火来,就算在山里找到溪水也不敢喝,怕喝进了细菌病毒寄生虫,反倒加速自己死亡。   要不是遇到了刘大,她还得继续饥渴交加下去,说不定过两日就死了。   在她对面,刘大见到周一真的在吃烙饼,心里没那么紧张了,他想这个周道长应该不是山里的精怪了,山里的精怪都吃人肉,可没听说什么精怪还吃烙饼。   他又给周一倒了水,撕下一块饼子塞进自己嘴里,忍不住问:“周道长,你怎么会在这山里?难道山里还有道观吗?”   周一停下来摇摇头,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又喝了口水,说:“我是误入了这大山,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了。”   情况不明,虽然吃了喝了刘大的东西,但有些事情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   况且她说的这话也不算骗人。   刘大叹气,因就住在山下,所以他知道每年都有好些人误入云雾山深处,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公子,说要入山寻仙,结果进了山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说:“山里确实容易迷路,不过,这个位置入山应当不算太深,只要明日这雾气能散去,我就能找到下山的路。”   周一看向他:“真的吗?”   刘大点头:“当真!”   还说:“周道长,你救了我一命,无以为报,若是想要下山,我可为你引路。”   周一赶紧点头:“那太好了,多谢!”   不管是不是穿越了,她当然要下山,在这深山老林,还有诡异的雾气在周围蠢蠢欲动,再不下山,她都不确定自己能再活几天。   沙沙沙,沙沙沙——   山洞外,像是夜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洞外徘徊发出的声音。   周一拿起了手边的铜铃,看向洞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外面黑洞洞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值得庆幸的是今夜洞里生起了火,于是能见到丝丝雾气正散入洞中。   丹田炁漩转动,一缕炁顺着指尖进入铜铃之中,轻轻摇晃铜铃——   “当——”   随着铃声响起,周一能看到微黄的炁从铜铃处扩散开来,就像是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触碰到洞口雾气的那一刻,雾气瞬间消散,更多的雾气飞速逃离山洞。   又一次驱散了雾气,周一松了口气,转头一看,刘大睁大眼睛看着她,满脸都是崇敬。   周一顿了顿,把铜铃收起来,什么都没说,不管怎么说,高人总比普通人安全些吧,至少对她动手前,得考虑考虑后果了。   这晚,雾气一次次试图侵入山洞,每次都被周一用铜铃驱散,但一次次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显然周一手中铜铃对怪异雾气的威慑力在下降。   这一夜,周一跟刘大都没敢睡觉,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好消息是,天亮不久,太阳出来了,在璀璨金光下,山间的雾气开始消散,确认古怪的雾气不在附近之后,刘大收拾好东西,带着周一开始找寻下山的路。   山路崎岖,周一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四个字多少有些了解,直到这两日,她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她怎么能用自己所在山上那些修好的水泥路跟真正的原始森林中的山路相提并论?   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得注意脚下、周边,在刘大的提醒下不知道避开了多少藏在枯叶下的深坑和环境中的毒蛇、毒虫。   看到这些致命生物的时候,周一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由得后怕,她前两日的运气可真好,独自一人竟也没被这些东西给咬一口,否则,她此刻哪里还能跟着刘大下山,怕是早已死了。   在前面带路的刘大倒是游刃有余,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挖到了一株老山参,而在周一眼里,那人参若是不挖出来就跟周围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老山参挖出来的那一刻,刘大喜形于色,对周一说:“道长,这人参好大!”   周一看了眼人参,嗯了一声,她对人参这东西实在没什么研究,不过刘大手头的这根,看起来是有些份量。   见她淡淡的样子,刘大嘿嘿一笑,把人参收了起来,带着周一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一本就酸软的四肢都快麻木了,前面隐隐传来了人声,一声连着一声,周一还未听清喊的是什么,她前面的刘大突然激动起来,大喊道:“二弟!二弟!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很快,前面的林子里就有人跑了出来,穿着同刘大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看起来年纪要小一些,见到刘大很激动,跑过来道:“哥,终于找到你了!你去了何处?为何突然就不见了?”   他看到周一,惊异问道:“哥,他是谁?”   刘大赶忙道:“二弟,不得无礼,这是周道长,是山中高人,若不是遇到了道长,我此刻已经葬身山中了!”   “什么?!”刘大弟弟惊呼,看向刘大,“哥,发生了什么?”   拗不过自己弟弟,刘大把自己追白狐入山的事情说了,刘大弟弟听了既担心又恼怒,最后脸上满是庆幸,看向周一,躬身道:“周道长,小人刘二,多谢你救了我哥哥!”   周一心道这二人不愧是两兄弟,名字如出一辙,赶紧道:“不用谢,请起。”   刘二起身,好奇地看着周一,拄着竹杖,发丝凌乱,白色的衣衫也有了污渍,颇有些狼狈,忍不住问:“道长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不解,山中高人也不会走山路吗?   他的表情没有掩饰,意思过于明显,周一颇有些尴尬,好在刘大及时解围:“道长误入山中,我为道长引路下山。”   又对刘二说:“村中人怕是还在寻我,快告诉他们不用找了。”   刘二点头,拿起挂在脖子前的竹哨,吹了起来,哨声清脆,很快,远处也隐约响起了哨声,刘大弟弟收起了哨子。   三人这才继续往山下走。   周一跟着二人,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踏上山下平地的那一刻,她狠狠松了口气。   她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喘着气,嘴巴干渴,但刘大刘二身上的水都喝光了,此刻没水可喝,她只好舔舔嘴巴,看看周围。   这时候,刘大看向周一,鼓起勇气说:“道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道长可有去处,若是没有去处,不如去我家中歇歇脚?”   周一想了想,问他:“你可知此处是何处?距离最近的城池是哪座?”   刘大说:“此处是云雾山脚,离得最近的是常安县,从这里走到常安县,得走上一个时辰。”   周一看着他:“此山是云雾山?”   刘大点头,好奇:“道长,你知道云雾山吗?”   周一转身看着墨绿大山,微微点头:“听说过。”   岂止是听说过,老木观就在云雾山上啊。   可她记忆中的云雾山,跟这座山截然不同。   云雾山脚是有人家的,这里连接着公路,两边住着好几家人,还有个张氏小卖部,每次开车从山上下来,经过这里都能看到小卖部里好几桌人聚着打麻将。   回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附近的老人就聚在院坝上晒太阳,有时还能看到小孩儿、猫儿狗儿在院坝上跑来跑去。   逢年过节的时候,山下的这些人家还会上山入道观烧香。   可是现在放眼看去,只有一片荒芜。   刘大也不奇怪,说:“云雾山在附近有些名气。”   他再次邀请周一:“道长,天色不早了,去我家中歇歇吧。”   周一看着刘大,点头:“也好,那就叨扰了。”   毕竟她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刘大喜笑颜开:“不会不会,道长能到我家中,是我家的福气!”   又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一个村落出现在了周一眼前。   土墙黑瓦,炊烟袅袅。   周一还看到有人在门前院子中喂鸡,穿的都是古人服饰,她微微叹了口气,是真的穿越了啊。   到了刘大家中,一个年轻的妇人迎了出来,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童,脸上的喜色在见到周一的时候一顿,眼里都是疑惑。   刘大介绍之后,妇人拉着小男童要给周一跪下道谢,周一把他们拉了起来。   之后,她就进了刘家,年轻妇人也就是刘大妻子给他们端来了清水,接着就去厨房忙活。   喝饱了水之后,刘大陪着周一说话。   周一也从刘大口中知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事情。   比如,她现在所在国家名大南朝,如今是大南三十五年,开国皇帝已归天,前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常安县衙关押的犯人都给放了好多出来。   又比如,这个世界也是有道观的,常安县附近就有一个道观,只不过,现在进道观的人少了,大家都愿意去拜佛,觉得佛祖好像要灵验一些。   再有就是,常安县只要缴纳入城费就能进去,至于身份凭由,大家都没有,那是当官、大商人才有的东西。   听到这些,周一缓缓松了口气,她就怕自己没有身份信息,被官府给抓了。   现在想来,在封建社会,官府连城外的隐户都查不全,怎么可能发现她的不对。   又问了刘大不少问题,天色渐晚,刘家也开饭了。   吃的是一盆炖兔子,兔子还是刘二打回来的,刘大妻子坐在刘大身边,离她最远,周一大约猜到了,刘家人是把她当作男人了吧。   确实,她长的不矮,一米八二的身高,即便是在现代社会,出门也会让很多人侧目。   再有就是,她瘦,人一瘦,胸也就平,道袍布料厚,穿在身上,胸前起伏的确不怎么明显。   当然,她的确长得也不柔弱,脸部线条稍显硬朗,又因为穿衣偏中性,即便是在现代社会,走在街上也常常被人认成男生,还有女生来找她要微信。   在网上发的视频也是这样,不少女生跟她告白,甚至还有男生,搞得她最后不得不每次发视频都标注明自己性别为女这件事情。   所以对于刘家人把她当成男人这件事情周一并不奇怪,而且她也不愿主动澄清,毕竟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当男人总比当女人安全些。   ————————   本章掉落红包,么么~ 第3章 常安县:买衣   吃过晚饭,周一找刘大的妻子要了些热水,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还将脚上的四个水泡儿给挑了。   这三日走的路太多了,尤其是今天,因为急着下山,一路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过。   她在老木观的时候也经常会爬山,可老木观本就在半山腰,爬山走的还是水泥路,跟今天的山路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比性。   脚上长水泡儿也就不奇怪了。   把擦洗后的脏水倒了,周一回到了刘家人给她腾出来的房间,躺在床上,在山里熬了三天,她很累也很困,但现在依然不敢睡死。   虽然她的确是救了刘大一命,可毕竟是在陌生的时空,自己又在别人家的地盘,要是这家人在她睡死之后动点歪心思,她就完蛋了。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封建朝代人口交易可是合法的,一个成年人能卖多少钱她不知道,但总归能卖钱不是吗?   在现代那个富足发达的社会,穷乡僻壤都多刁民,在这里,虽然刘家人看起来很善良,但周一不敢赌,还是警醒些好。   门已经锁好了,她看了眼窗外,窗户没有关紧,用一根木棍撑着,能看到外面天已经黑了,刘家人也收拾妥当了,都回了房间。   她没起身去关窗户,因为刘大家的窗户跟电视剧里不同,实在是小,她估摸着刘大儿子想要爬进来都够呛。   屋外虫鸣不断,像是铃铛一般,空灵清脆,这是周一习惯了的声音,她在老木观也经常听到。   就这样听着,她的眼皮渐渐合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一惊醒,心里一慌,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多长时间,睁开眼睛,扭头一看,天居然已经亮了!   窗外,阳光都出来了!   不是吧,她怎么觉得自己不过才闭上眼睛!   周一赶紧坐了起来,心脏扑通地跳着,听到门外传来刘大妻子咕咕咕唤鸡的声音,随后,是鸡扑腾翅膀发出的动静。   还听到稚嫩的童声说:“阿娘,鸡子鸡子,还是热的呢!”   刘大妻子立刻低声道:“小点声,道长跟你阿爹阿叔都还睡着呢。”   童声说:“阿爹阿叔不起床,羞羞羞!”   刘大妻子温声道:“瞎说,阿爹阿叔那是进山太累了,所以睡得久了些,不要闹,轻点声,可知?”   “知。”   听着母子的对话,周一的心跳渐渐恢复了正常,她下了床,昨夜进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子里又没点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这床下铺的是稻草杆编织成的垫子,看起来是粗糙了些,睡起来还算软和。   盖的被子很薄,也窄,跟现代的宽大被子截然不同。   穿好鞋,她的鞋子已经很脏了,但也只能将就穿着,叠好被子,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开房门,阳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周一眯起了眼睛。   “道长,你起来了!”   周一循着声音看过去,是刘大妻子,她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褐色围裙,站在院子里笑看着她,脚边是在地上啄食的鸡。   周一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眼睛离开阳光照射,冲着刘大妻子点头:“起了。”   问刘大妻子:“请问,可有清水?”   刘大妻子赶忙点头:“有有有!”   说着,就去厨房给周一弄了一瓢水出来,周一捧着瓢里的水漱了漱口,没有牙刷,只能这么简单清洁口腔,又洗了脸,没擦,阳光正好,一会儿就干了。   她这边洗漱完,刘大两兄弟也睡眼惺忪地起了,给周一道歉,说他们起迟了。   周一摆手表示无碍,跟着他们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周一找到了刘大,对刘大说自己打算去常安县。   刘大问她:“道长要去城里打听消息吗?我可以帮道长打听!”   周一说:“我去寻常安县的道观,看能否挂单。”   这也是她给自己想的一条生存之道,不管以后如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自己找一个落脚之处,她本来就穿着道袍,刘大又能帮她证实山中道人的身份,那自己就在这里做个道士。   只是老木观已经没有了,她得找个道观挂单。   至于留在刘大家,也算是一个选择,毕竟目前看来,刘大一家对她确实没有坏心思,可这种事情两三日还行,时间一长,不说刘大一家心里舒不舒坦,单就昨夜,刘二是在自己厨房里打地铺睡的。   刘家的家庭情况就不允许周一多留些日子。   她心里盘算着,在她对面的刘大一脸懵,问:“道长,你不回自己的道观吗?”   昨日,二人说话的时候,周一说自己在一个小道观中修行,他没敢多问,但心里觉得道长应该是要回原来道观的,可现在道长竟要去其他的道观。   周一摇摇头,声音有些苦涩:“回不去了。”   她在山里打转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回去的路,下了山,就更没回去的可能了。   细细想来,穿越这种事情,能遇到一次已经是很难得了,想要再遇一次,还是穿回自己原来的时空,概率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几近于无。   见她这样,刘大知道自己说到了道长的痛处,不敢再问,只好干巴巴说:“去其他道观也好,道长是高人,在哪里都能过得好的。”   周一勉强对他笑笑,说:“谢谢。”   刘大很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期期艾艾问:“道长,何为挂单?”   周一解释道:“就是临时住在道观里。”   她也有些犹疑,不知道这里的道观允不允许挂单,有没有挂单这种形式存在。   而且古代道士好像是需要度牒的,相当于现代的道士证,道士证她有,放在老木观中,没带在身上,根本拿不出来,至于度牒她就更没有了。   若是去了道观,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怎么办?   周一还在犹豫,刘大却是毫不怀疑,立刻说:“这样也好。”   周一只好点头,问他:“常安县在什么方向,你能为我指明吗?”   刘大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说:“在那边。”   接着说:“道长,我也要去城里,想趁着新鲜,把那老山参给卖了,我给道长引路吧。”   周一求之不得,点头:“好!”   刘大简单地收拾了东西,跟刘二两人,一人背一个竹篓,就带着周一出发了。   没有手机,周一估算不出时间,但根据刘大说,从他们家走到常安县需要大半个时辰。   且不管时间多久,周一感觉自己脚上四个挑过的水泡儿痛得不行的时候,常安县终于到了。   刘大说:“道长,道观在常安县城的那头,你看是先进城,还是直接绕一圈去道观?”   周一问:“城那边有城门吗?”   刘大点头:“有!”   周一也就放心了,说:“先进城,不过,我如今身无分文。”   刘大拍着胸脯:“有我呢,道长。”   他帮周一缴了入城费,三文,至于刘大和刘二,因为他们背着背篓,背篓里又有兽皮和野兔,多收了他们一人五文钱。   入了城,刘二忍不住抱怨:“这入城费是越来越高了,哥,我看下次我们直接在城外卖东西得了,进城就要多收我们五文钱,到了市集还得缴钱!”   刘大:“行了行了!”   他对周一说:“道长见笑了。”   周一摇头:“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刘二很高兴:“哥,你看,道长都觉得我说得对!”   刘大不搭理他,把自己背篓里的兽皮给刘二,说:“你去市集卖东西,我带道长去道观。”   刘二乖乖应了。   周一没有拒绝刘大的好意,她毕竟是第一次进城,能有熟悉的人带着再好不过了。   刘大先去了药铺,周一知道他卖老山参去了,没跟着进去,等到刘大再出来的时候,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到了周一手里。   周一一惊,想要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拿出来,刘大:“道长,你收好就是了!”   说着给周一使眼色,周一大约猜到了手里的是什么,财不露白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刘大手里提着一包药,大声对周一说:“道长,药买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就带着周一朝另一城门走去。   周一把双手插在袖子里,捏着手里的东西,是一个装着东西的荷包,里面的东西摸起来硬硬的,像是石头一样,却又比石头软。   她垂下了眸子,看向走在前面的刘大,她这次是真的遇到好人了。   常安县虽然是个县,但城却并不大,没走多久,另一扇城门竟然就到了。   刘大就要出城,周一拦住了他,说:“刘大,那道观离城多远?”   刘大挠头:“我也不知,我就是很久以前听人说有这么一个道观,没去过呢。”   于是周一在城门找了老人问路,老人说:“那道观呐,我知道,不远,就三四里路,顺着大路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周一回头对刘大说:“道观不远,你就送到这里吧。”   刘大:“可是……”   周一:“刘二独自一人售卖兽皮,不妥当。”   她还看了眼刘大手里的药包:“家里也急着用药。”   这个时代,手里捏着银子在外行走,应当是很不安全的,这一路,她就发现刘大很是警惕。   再说了,刘大送她出城,再进城找刘二,又需要给一次入城费,既然道观不远,又何必这么麻烦刘大。   刘大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若不是道长,我也没有这番际遇,腆着脸占了一半,有愧于道长!”   周一摇头:“你看到了,就是你的机缘,我本不该拿的,但我现在确实需要这东西,所以我收下了,若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顿了顿,又说:“若是我没能在观中挂单,也会给你家递信的。”   刘大很是感动,抱拳:“道长保重!”   刘大大步离开,周一倒不忙着出城,她走到墙角,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是个麻布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竟然不只是银子,还有三个金元宝,不大,颠了颠,估摸着差不多一两一个,荷包里还有五个差不多大小的银元宝。   银子加起来应该是五两,就是金和银的兑换比率她不清楚,毕竟在她生活的时代,银子已经不值钱了。   但这也不妨碍周一知道,这里的钱不算少了,毕竟,就算是在现代,金子也是相当值钱的。   把金银收了起来,周一将荷包捏在手里,藏在袖子中,既然手头有钱了,有些该买的东西就得买了。   她先去了成衣铺,在铺子里买衣服的人很少,买布料的人多,周一不会做衣服,只能买现成的。   看了一圈都没看到道袍,问了店里,店主是个中年男子,说:“道袍?”   他拿起一件青色的衣服说:“道长,你说的是这个直裰吧,城里的和尚还有读书人都穿这个呢!”   周一看着,这青色的直裰跟道袍看起来也没太大区别,于是问:“这个多少钱?”   店主:“六百文!”   周一买了两件直裰,一青一灰,还买了两件内衣,也就是里衣,至于古代女子的内衣,这里是没有的。   接着买了两条裤子,两双布鞋。   直裰六百文一件,里衣四百二十文一件,裤子便宜些,单价四百文,鞋子一百五十文。   因为买得多,店主优惠了些,一共三千文,也就是三两银子,还送了周一两块棉布,用块黑色的布把周一买的所有东西都包裹了起来。   旁边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大娘看着周一背起那个包裹,心疼得好像花的是她的钱,小声念叨着:“败家子啊,败家子,买了布匹回家做衣服就行了,竟全买成衣。”   店主的声音在周一身后响起:“大娘,行了啊,人家道长买什么关你何事?这布你买不买?”   大娘说:“一百文我就要!”   店主:“一百文不行,一百四十文!”   “一百二十文。”   “一百三十文。”   最后究竟多少文成交的,周一没听到了。   ————————   本章掉落红包,感谢大家支持~ 第4章 清水观:馒头和炊饼   “炊饼!今晨现做的炊饼,一文钱一个的炊饼!”   “馒头,又大又香的馒头!”   周一坐在路边的小摊里,吃着一碗馄饨,馄饨的肉并不多,皮也没有以前吃过的那么薄,没有紫菜,没有虾皮,但味道不差,加了几滴香油,吃到嘴里,滑溜溜的,嚼几口,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筷,周一满足了。   早上在刘家,她不是没有吃饱,只是走了这么一会儿,再加上在山里饿了三天,看到路边有卖馄饨的,她就迈不动腿了。   正好这里离市集很近,她找到了卖兽皮的刘家兄弟二人,他们的兽皮都卖的差不多了,周一邀请他们一起吃馄饨,兄弟二人拒绝了,刘大小声说自己心里不安稳,要不是怕旁边的人看出来不对,他都想不卖兽皮直接回家。   现在兽皮只剩两三块,他就说这几块留着家里用,背上背篓,告别周一,带着刘二匆匆回家了。   周一只好自己吃馄饨,一碗馄饨下肚,算是解了馋。   她付了钱,五文,捏着店主找给她的铜板,去了卖馒头的摊子前,不管怎么说,身上备些吃的准没错。   卖馒头的是个年轻男子,周一问他:“馒头怎么卖?”   年轻男子说:“加了肉的四文钱一个,没加肉的两文钱一个。”   周一:“?”   她一头雾水,馒头还加肉?又不是包子。   正好,年轻男人揭开了蒸笼,周一一看,这人卖的馒头竟然还真是包子,巴掌大小,一个个圆滚滚的。   周一问:“有没加馅的吗?”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盖上蒸笼,没好气说:“你这道士,要吃没馅的就买炊饼去啊,来买我的馒头作甚?!”   周一心说这炊饼又是个什么东西,没跟这年轻店主再说话,走到不远处吆喝着卖炊饼的老大娘摊子前一看,这下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炊饼才是她熟悉的馒头。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对老大娘说:“给我来六个馒……炊饼。”   老大娘:“好嘞!”   问周一:“可有带装炊饼的东西?”   周一摇头,老大娘从摊子下拿出一张荷叶,包了六个炊饼,熟练打包递给周一,说:“慢走!”   周一道了谢,背着包袱,提着炊饼,脚步顿了顿,折返,问老大娘:“大娘,请问城中可有卖洁齿物品的店铺?”   老大娘啊了一声:“什么东西?”   周一:“洁齿,就是清洁牙齿的。”   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老大娘明白了:“就是刷牙子嘛!”   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有个陈家杂货铺,什么都有卖的,你问问就知道了。”   周一点头道谢,顺着老大娘说的方向走,又问了一个路人,终于找到了陈家杂货铺,进店,买了牙刷,也就是刷牙子,还买了牙粉,再次花了一百文。   把东西给放入包袱中,这才顺着来路出城。   ……   出城的人其实不少,周一甚至还看到有人扛着锄头往外走,在一边听这人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才知道,原来这人在城外还有地,因为地少,雇人不划算,所以每日自己出城来种地。   跟着这些人,周一走上了城外唯一的大路,当然也是泥巴路,路上间或能看到牛粪、驴粪,小心绕过。   三四里路,如果跟现代一里路差别不大的话,也就是一两公里左右,实在是很近,走了没多久,周一就看到前方出现了建筑,红墙黑瓦,路上好些人朝着这建筑走去。   距离近了些,周一看到了牌匾,云山寺,原来是个和尚庙。   她没有进去看看的打算,看看周遭,没发现其他建筑,只好继续往前走,路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三四人了。   周一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找人问问道观位置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建筑物,距离大路稍远的小山丘前,青砖黑瓦,颇有古意。   其间还有金灿灿的树,增添了几分秋意。   脚下一转,周一走了过去,距离越来越近,她看到了挂在门上的匾,清水观。   两边的竖匾写着:   大道道心本平常,像我粗布花衣裳   七嘴八舌议论多,哎呀说坏我的娘   周一走上前,拿起门环,沾了一手的灰,继续叩门,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六下之后,门内静悄悄,周一沉气提声:“有人吗?”   门内依然没有声响,周一大声喊:“清水观的道长可在?我是一道人,前来挂单。”   又喊了几声之后,周一终于听到门内有了动静,很轻的脚步声,步子很碎,跑到了门后,怯怯的童声响起:“你是谁?”   是个小孩儿,周一说:“我是一道人,来到常安县,暂无落脚之处,听说了清水观,所以前来挂单。”   小孩儿说:“你等等,我去问问师父。”   说完,就听到小孩儿啪啪跑远了。   过了会儿,小孩儿跑了回来,把门打开,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童,头发披散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周一,说:“师父请你进来。”   周一对他点头:“多谢。”   迈步走入清水观,迎面是一棵笔直的高大树木,叶片金灿灿的,落了一地,正是她在观外看到的金色大树,是棵银杏。   金色银杏之后就是大殿,并不雄伟,青砖黄木,质朴自然,大殿上写着三清殿,里面供奉的自然是三清了。   只是三清殿殿门紧闭,不少地方门窗破裂,一股萧瑟之意扑面而来。   “你跟我来。”   小道童关好了门,对周一说道。   周一点头:“好。”   跟着小道童,绕过大殿,往后面走,还没到地方,就先闻到了一股香气,周一动了动鼻子,感叹:“这是桂花香。”   小道童嗯了一声,努力迈开步子往前走,周一放慢了脚步,跟他保持着距离。   这一路,能看到墙角砖缝里长出了野草,有些荒凉之感。   走过了一道青砖砌成的月洞门,鼻端的香气更加浓郁,周一抬眼看去,看到了院子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金色的小花一簇簇挤在绿色叶片中,静谧又喧嚣。   树下有一口井,盖着木盖,木盖上满是桂花。   “咳咳,咳咳咳!”   一白发老道从中间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扶着门框,见到他,小道童立刻跑了过去:“师父!”   白发老道摸了摸小道童的头,看向了周一,说:“贫道清虚子,清水观住持,不知道友前来所为何事?”   周一把自己在观外对小道童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老道又问:“敢问道友师承何处?”   周一:“贫道自幼在观中修行,师父无道号,在下亦无,姓周名一,修行道观名老木观,位于深山之中。”   清虚子颔首:“咳咳,原来是山中清修的道友。”   周一说:“住持,在下初到常安县,无落脚之处,不知可否在贵观挂单,求一落脚之处?”   周一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挂单这事已经说了两次,老道都没什么反应,所以这里应当是有挂单的吧。   当然还有度牒的问题。   清虚子又咳了起来,喉咙里应该是卡着痰,咳声阵阵,如残破的风箱一般,小道童使劲儿给老道拍背,可惜身高不够,只能拍到老道的腰,他一脸担忧:“师父师父!”   清虚子终于停了下来,摸摸小道童的脑袋,一脸慈爱:“师父无事。”   看向周一:“道友也看到了,观中只有贫道师徒二人,贫道年迈患疾,徒儿年纪尚幼,实在无力照料他人。”   一路走来,这清水观的确满是萧瑟之意,破败的大殿,肆意生长的野草,还有铺满地面的落叶。   周一看着清虚子说:“我四肢健全,身体康健,何须道友二人照顾,只需给我一落脚之处,允我租用观中事物即可。”   清虚子叹了口气:“既如此,便如道友所言,不过观中的东西道友随意用就是了,不必谈钱。”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着右侧的一个房间说:“道友,那是本观的客房,你住那里就是。”   又对小道童说:“元旦,去给道长收拾房间。”   小道童脆生生地说:“是,师父!”   周一松了口气,又赶忙道:“不必麻烦小道友,小道友只需告诉我清扫的工具在何处,我自己动手就行。”   小道童看向了清虚子,清虚子点头:“听周道长的话。”   小道童嗯了一声,周一冲着清虚子拱拱手,跟着小道童去了右侧的房间,推开房门,一股尘灰气扑面而来,周一捂住了鼻子,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算大,里面的东西也很简单,一张桌子,两个凳子,靠墙摆着一张床,是架子床,只是屋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周道长,给你。”   周一扭头,看到元旦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拿着扫把递给自己,赶紧伸手接过,周一说:“多谢。”   又问:“小道友,不知道可有抹布?”   元旦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你跟我来。”   周一跟着他到了厨房,厨房里有个水缸,但水缸已经干了,地上有个桶,桶里有些水,注意到她的视线,元旦赶紧说:“这是喝的水!”   他赶紧跑到窗边,拿起一张灰扑扑的帕子递给周一:“这个是抹布!”   周一接过,问:“有装脏水的盆或者桶吗?”   元旦跑到厨房的一个架子处,指着最底下的一个木盆:“这个!”   周一于是拿着木盆和抹布,再拿了一个干净的水桶,到院子中央的水井处打水,看看清虚子的房间,他已经进房间了,还能听到咳嗽声传出。   周一收回视线,现在她要做的是把自己住的房间给打扫出来。   因为房间里摆设简单,所以做清洁也并不怎么耗费时间,先将地面扫一扫,用抹布把东西都抹一遍,再扫扫地,再抹一次,用扫把把屋内的蜘蛛网都给网掉,到这一步,屋子就已经清理干净了。   她又找到了元旦,元旦带她去他的房间里取了干净的被褥铺在床上,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周一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今晚睡觉的地方是有了。   抿抿嘴皮,她渴了,也饿了。   五文钱一碗的馄饨不顶饿啊。   ————————   本章掉落红包~ 第5章 菜地:火镰   走出房间,太阳高照,看样子差不多中午了,余光中什么东西动了动,周一看过去,是那个叫元旦的小道童,他躲在他师父的房间里,从门口露了个眼睛,悄悄地看着她。   周一冲小孩儿招招手:“小道友,请问平日观中是怎么解决餐食的?”   刚刚还给带她拿扫把、抹布的小孩儿此刻羞涩了起来,听到周一说话就往门后躲,周一看着那打开的门,过了几息,圆圆的头和圆圆的眼睛又探了出来,嫩嫩的嗓音问:“餐十是什么?”   周一:“就是吃饭的意思。”   “咳咳咳!”   屋子里传来咳嗽声,清虚子虚弱的声音传出来:“道友,这些时日都是邻村施主为我师徒二人送饭,今日施主还未来,想来是有事耽搁了。”   “后门出去是本观的菜地,道友可自便。”   说完,清虚子又咳了一阵,这才缓了下来,周一扬声道:“多谢清虚子道长,若是不嫌弃贫道厨艺不精,待我做好餐食后,一同用餐可好?”   屋子里,清虚子说:“那就多谢道友了。”   又说:“元旦,带道长去菜地。”   元旦:“是!”   小孩儿慢慢地从门后走了出来,对周一说:“菜地在这边。”   周一点头:“多谢小道友了。”   跟着元旦走到院子角落,这里有一扇单门,应该就是清虚子道长说的后门了。   后门的门闩不算高,元旦踩着石头把门闩打开,再扶着门下来,打开门,对周一说:“跟我出来吧。”   周一从善如流,跟着元旦出了后门,一眼就看到了十几米远处的大片菜地,元旦指着那片菜地说:“那些就是我师父种的菜!”   周一:“真多。”   元旦板着小脸点点头,往前走,周一跟上,同时也看着菜地。   菜地确实很宽,一部分是小山丘下道观后的平地,还有一小部分在小山丘上,周一估摸着面积加起来应该有差不多半亩地了。   她不知道这里的一亩等于多少平方米,她熟知的一亩是六百多平方米,半亩是三百多平,光是用来种菜,又只有这师徒二人的情况下,很够吃了。   菜地里的杂草很多,想来清虚子应该病了有一段时间了,无力打理菜地。   走到了菜地旁,周一在杂草包围中看到了菜,一窝一窝的,她问元旦:“小道友,请问这是什么菜?”   元旦立刻转头看着周一,很惊讶:“你不知道吗?”   周一摇头:“不知道。”   元旦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大的人会连菜都不认识,说:“这是菘菜。”   周一点头:“多谢元旦小道友解惑。”   原来小白菜在这里叫菘菜。   她没有拔小白菜,这地里的小白菜被虫吃得不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虫眼,叶片已经发黄发蔫了。   虽说虫子吃过的菜不会有毒,可毕竟心里还是有些膈应,尤其是在菜被虫子吃成这个样子的时候。   周一走到了另一块地,问:“元旦小道友,这又是什么菜?”   元旦更惊讶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说周一居然连这个菜也不认识,但他只是说:“这是胡葱。”   周一了然,小葱在这里叫胡葱。   “元旦小道友,这个呢?”   “这是萝卜。”   “这个呢?”   “这是胡蒜。”   问了几次之后,到后面,都不需要周一问了,一见到新的蔬菜,元旦就说:“这是茄子,师父说又叫落苏。”   摘了三个圆滚滚的茄子,个头都不算太大,半个巴掌大小。   手里提着两个萝卜、三个茄子,拿着一把小葱还有三头蒜,周一对元旦说:“元旦小道友,这些菜够吃一餐了,我们回去吧。”   元旦把走向下一块菜地的脚收了回来,点点头,跟周一一起往回走。   回了道观,周一把菜放在院子里,揭开井盖打了一桶水上来。   井水清冽冰凉,一小朵桂花落在了桶中水面上,摇摇晃晃,鼻端是浓郁的桂花香,仿佛是从这井水中透出来的一般。   提着水到院墙边,这里是院子的排水渠,再进厨房,找了水瓢和凳子,拿上菜往排水渠边一坐,舀水洗菜。   过了一遍井水,菜似乎都更鲜嫩了。   清虚子的房间里,元旦站在床前,小声说:“师父,周道长笨笨的!”   清虚子靠坐在床上,闷闷地咳了咳,脸色发暗,说:“为何这么说周道长?”   元旦转头看了眼门外,这才扭头,用气声说:“他连菘菜和萝卜都不认识!”   “小宝都知道!”   小宝才三岁呢!   清虚子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摸摸元旦的头,说:“笨点好,就怕聪明过了头,就不好了。”   元旦歪歪头,不明白为什么聪明还不好。   他忍不住看向门口的方向,清虚子笑道:“去吧。”   “今天没吃朝食,你肚子饿了吧,去看看周道长要做什么,帮帮忙。”   元旦眼睛一亮,嗯了一声,转头就跑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厨房里传来声音,他哒哒哒跑到了厨房,站在门口往里看。   周一从厨房靠墙的柜子里取出菜板、菜刀还有木锅铲,拿着东西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孩儿,见她看过来,小孩儿嗖一下藏到门后,又探个小脑袋出来看着她。   周一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灶台上,又转身去柜子里拿碗,顺带把柜子里的东西都看了看。   有两个陶罐,一个大些,一个小些,大的里面装的是香油,也就是芝麻油,小的那个里面装的是盐,跟周一见过的雪白的盐不同,罐子里的盐微微发黄。   柜子里还有一个褐色的布袋子,周一拿了起来,袋子里空荡荡的,袋子里沾了些谷壳,还有股稻米的香气,看来应该是装米的袋子。   周一看向了门口,门口的小脑袋飞快缩了回去,周一问:“元旦小道友,观中可还有米吗?”   小脑袋又探了出来,圆圆的眼睛看着周一手里的袋子,嫩声嫩气问:“里面没有了吗?”   周一摇头:“没有了,其他地方还有米吗?”   元旦眨眨眼睛,想了想说:“张婆婆家有。”   周一:“?”   “张婆婆是谁?”   元旦:“张婆婆是小宝弟弟的婆婆,给师父和我送吃的,但是她今天还没有来。”   周一明白了,这个张婆婆应该是附近的人家,也就是清虚子道长口中送饭的施主。   现在观里没米,但她身上有些钱,去别人家里买米也不是不行,于是问:“张婆婆家远吗?”   元旦点点头,接着想起什么又摇摇头,说:“我觉得好远,师父说不远。”   那到底是远还是不远呢?   周一判断不了,时间也不早了,索性放弃临时买米的想法,说:“元旦小道友,我房间的桌子上有一个荷叶包起来的包裹,里面是炊饼,你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元旦点点头,“好!”   咚咚咚,咚咚咚,小孩儿的脚步声在过道中由近至远,又由远至近,周一还洗着菜板,小孩儿就拿着一包炊饼跑进了厨房,递给她说:“给你。”   周一伸手接过,放在灶台上,说:“多谢小道友。”   元旦的眼睛亮亮的,脚在地上挪了挪,小声说:“不用谢。”   说完,他就又要往外走,周一叫住他:“元旦小道友就在厨房里可好,贫道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需要小道友在一边指点。”   元旦停了下来,眨眨眼睛,好几息后才慢吞吞说:“好。”   周一也不看他,免得把小孩儿给看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洗着菜板、菜刀和木锅铲,洗好后,揭开灶台中间的锅盖,还好,锅是铁锅,只是近段时间没人使用,所以锅底生了锈。   倒了清水进去,拿起竹制的刷把,这是一个老木观也有的洗锅工具,制作相当简单,就是找一个大小合适的竹筒,将竹筒弄薄,再把竹筒壁劈成细细的小竹棍,却不断根,一根一根聚在一起,洗锅的时候在锅里刷上几下,污渍立刻掉落,还不脏手,在污渍不顽固的情况下,周一觉得这比钢丝球还好用。   锅底的锈迹洗去了,把污水舀出来,周一拿起刷把问元旦:“元旦小道友,这个东西很好用,叫什么呢?”   元旦看着周一,说:“这是竹扫。”   周一点头:“原来是竹扫,多谢小道友。”   见周一低头继续洗锅,元旦默默叹了口气,这个新来的周道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比小宝还笨呢。   周一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给小孩儿留下了自己是个笨蛋的印象,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刘大告诉她的,以及她今天在常安县城里看到的那些。   有些东西明明是一样的,但叫法却不同,比如炊饼,比如馒头、菘菜等等,她自然想要早点弄清楚这些东西的叫法。   既然如此,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询问,她当然知道虽然元旦是个小孩子,但自己问了他之后,他多半会告诉清虚子道长。   可既然对方观中只有一老一幼都敢让一个陌生人进门,自己又怎么能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坦荡做事,坦荡做人,除了她是穿越过来这件事情不能暴露之外,她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与其自己费尽心思遮遮掩掩被人看出来不对,还不如直接承认自己不知道,开口询问。   至于度牒的事情,只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若是实在不让她做道士,她也只好另寻生路,活人总不能给尿憋死。   周一把萝卜切片,茄子切条,葱切成鱼眼大小,蒜拍扁剁碎,菜备好,就要生火了。   她走到灶洞前,灶洞里黑乎乎的,拿起放在一边的木柴往里面捅了捅,都是草木灰,把草木灰往里推了推,草木灰就落入了灶洞下面的洞中。   老木观虽然早就用上了煤气,但老式柴火灶依然存在于厨房中,师父还在的时候喜欢用煤气,周一倒是更喜欢用柴火灶,煮出来的饭菜都有股柴火香。   灶洞清理了,周一准备生火,她看了一圈,问题来了,这里没有打火机,该怎么生火?   于是周一看向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元旦,再次问:“小道友,请问观里用什么生火呀?”   元旦已经习惯这个高高的周道长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了,指着放在灶台一角的东西:“这个!”   周一拿起了那个东西,是个褐色的小布包,也就半个巴掌大小,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块弯弯的形似镰刀刀刃的铁块,上部还包裹着褐色的皮,一块石头,石头本身发白,但表面上有黑烟留下的痕迹,还有一团干草绒一样的东西。   元旦在一边主动说:“这个是火镰!只要这样打,就有火了!”   这个周道长连生火要用火镰都不知道,肯定也不知道火镰怎么用。   周一看她两只手相互交错,虽然是无实物表演,但她也看明白了。   一只手拿着铁块,一只手拿着石头,元旦拿起干草绒:“这个要放在石头上!”   周一于是揪了一点干草绒放在石头上,铁块与石头撞击,火星四溅,落在干草绒上,干草绒立刻就燃了起来。   不是很剧烈的燃烧,而是带着火星的缓慢燃烧。   不需要元旦再说什么,到这一步,周一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从柴堆里抓了把干草,将火绒放在干草中,轻轻一吹,火焰立刻燃烧起来。   将一团火放入灶洞中,继续加干草、干树叶,这些都是易燃的柴,再放入些细点的树枝,黑黢黢的灶洞里,火彻底燃了起来。   ————————   本章继续掉落红包,比心~ 第6章 午饭:蒜蓉茄子   清水煮萝卜,蒜蓉茄子,只是蒜蓉酱里的油是香油,所以蒜蓉里又带了股浓浓的香油味,有了瑕疵,但好赖是做好了两个菜。   等周一把蒸好的炊饼和菜都端上院子里石桌的时候,清虚子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白发微乱,衣衫有些褶皱,一步步走得很慢。   他的背并不驼,但瘦得让人心惊,宽大的衣衫像是挂在他身上一般,眼窝凹陷,脸色灰暗,周一甚至看到他印堂处隐隐发暗。   上次见到这样的人,是附近村里老人,周一觉得不对,上前提醒了老人,还将老人送入家中,后来听说老人没几日就离世了。   周一有些担忧地看着清虚子,终究没说什么,只说:“厨艺不精,只做了一菜一汤,再加上来之前在常安城里买的炊饼,勉强糊弄一餐。”   清虚子虚弱一笑:“道友谦虚了,贫道在房里都闻到香气了。”   周一:“既如此,道友请。”   清虚子:“请。”   双双落座开始用餐,元旦坐在他师父旁边,拿着筷子,坐直了身体,迫不及待拿了一个微黄的炊饼,咬一口满足地吃了起来。   周一也拿了一个炊饼,咬一口,跟她在山下小镇常买的馒头不同,这个炊饼口感更加紧实,也没馒头那么甜。不过,味道还不错,老大娘应该揉了很久的面,里面的组织不像是她师父做出来那样疙疙瘩瘩的,用她师父自嘲的话说,一个馒头丢出去,狗都能砸死。   周一并不挑嘴,很给面子地把师父做的馒头都给吃光了,就是吃了好多天。自那次之后,她师父就再也不提做包子馒头这种事情了,周一也松了口气。   一口炊饼咽进了肚子,嘴里带着淡淡的甜意,周一挟了一块萝卜,放到嘴里,很简单的清水煮萝卜,没加油,只放了一点盐,咬下去,萝卜的清甜在舌头上绽开,而且萝卜软糯,很好吃。   “嘶哈嘶哈!”   坐在清虚子身边的元旦突然吐起了舌头,脸红红的,皱成一团,很难受的样子,对清虚子说:“师父师父,这个好辣!”   原来他是吃了蒜蓉茄子。   清虚子抬手想要给他倒萝卜汤,周一端了碗,说:“我来吧。”   给小孩儿碗里倒了汤,周一看向清虚子,问:“道友可要?”   清虚子把自己的碗推出来,说:“多谢。”   周一给他倒了,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这炊饼吃着还是有些噎人的。   这时候,小孩儿已经喝了萝卜汤解了辣,微微侧过了身,用手肘对着蒜蓉茄子,看样子是下定决心不碰这道菜了。   周一微微笑了笑,伸筷子挟了蒜蓉茄子,清虚子也挟了一块,二人一同吃了,元旦好奇地盯着他们看,见他们吃下去之后毫无反应,小孩儿问:“你们不辣吗?”   周一摇头说:“不辣。”   她是吃惯了辣椒的人,蒜的这点辣味对她而言算得了什么。   至于清虚子,他又挟了一块,对元旦说:“我觉得这才有味。”   元旦睁圆眼睛盯着蒜蓉茄子,脸上都是怀疑的表情,拿着筷子,似乎打算再挟一块尝尝,见此,周一跟清虚子相视一笑。   一餐吃完,元旦都没鼓足勇气吃第二块蒜蓉茄子,至于清虚子,他只吃了半块炊饼就放筷了,周一也只吃了两个炊饼,她毕竟半上午吃了碗馄饨。   洗净了碗筷,从锅里舀出用余火烧沸的井水,舀了两碗来到院子里,清虚子果然还坐在石桌边,周一把水放到了他面前,问趴在石桌上的元旦:“元旦小道友可要喝水?”   元旦赶紧捂着肚子摇头,他喝了好大一碗萝卜汤,肚子还胀着呢。   周一也就不给他倒水了,在石凳上坐下,看看不远处的桂花,鼻端是浓浓的桂花香,再看看远处的山,心自然就静了下来,感叹道:“好景色!”   “那是云雾山。”   苍老的声音响起,周一看向了清虚子,清虚子继续说:“据说云雾山深处有仙草,食之可百病不侵,延年益寿,道友可曾听过?”   周一摇头,这里的云雾山深处有没有仙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山里危机重重,要不是遇到刘大,她就交待在山上了。   清虚子说:“这些年来,不少人入山寻仙草,出来的人却寥寥无几。”   周一叹道:“深山危险。”   清虚子:“正是。”   说完,他偏头咳了起来,等他停下来,精神又萎靡了不少,周一忍不住问:“道友可有看过郎中?”   她上午在城中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医馆,进出的人还不少。   清虚子颔首:“看过了,城里的徐郎中来过三次,次次都帮我抓了药送来。”   周一:“可有用?”   清虚子摇头,看着远处的山道:“人老体衰,生老病死,岂有药医?”   他看向周一说:“道友,贫道已经是鲐背之年了。”   周一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她知道清虚子的年纪应当是很大了,但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大,鲐背之年,九十岁了。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这也是一个相当高寿的年纪了。   清虚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说:“我已是大半身子入土的人,药石罔效了。”   周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送走过自己师父,当然知道,对于年纪很大的老人来说,患了重病之后,即便是送到医院,很多治疗方案都不能用,甚至很多时候医生会告诉家属,年纪到这里去了,医院能做就是尽量帮助病人减少痛苦,更多的也做不了了。   那个时候周一很愤怒的质问医生,难道就这么看着人等死吗?   医生什么都没说,隔壁床的老人劝她,说人老了之后就是在等死啊。   “道友。”   周一回神,看到清虚子将一两银子放到了她面前,说:“观中久未开火,米面皆无,本该贫道将东西悉数备好,但残躯不堪奔波,徒儿年幼,只能劳烦道友闲暇之余去城中买些米面了。”   周一摇头:“这钱我不能收,本就是我叨扰观中,柴火、水、菜都是用的观中的,既如此,米面合该我出才是,还请收回。”   清虚子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两银子放在周一面前:“道友不必如此,若不是你,今日我师徒二人或许还吃不上饭,不过空有菜地罢了,道友收下吧。”   二两银子摆在一起,因为今天上午在城中买过东西,周一大约也估算出二两银子的价值了,不太准确,但她觉得约摸等于两千块左右。   这不是一笔小钱了。   周一把银子拿起放到了清虚子面前:“道友,不必再劝了,我意已决。”   清虚子也没把银子收起来,而是叫来元旦,把银子放到了厨房的柜子里,对周一说:“道友可以不收,但我却不能不给,若是道友银钱不趁手的时候,便将这二两银子用了。”   周一无话可说,只能说:“好。”   但她心里却并不打算用这笔钱。   元旦放了银子回来,清虚子摸摸他的头,说:“元旦,扶师父起来。”   元旦乖乖把他扶了起来,清虚子对周一说:“道友,贫道困乏,先回房了,道友自便。”   周一点头:“道友慢走。”   一老一小慢慢走入了房中,房门阖上,周一看着这个院子,一阵风吹过,金色的桂花扑簌簌落了一地,不知为何,她感到了一股萧瑟之意。   ————————   本章掉落红包~ 第7章 手太阳小肠经:鸡栖子   砰砰砰,砰砰砰。   闷闷的敲门声在耳边响起,周一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摸了个空,睁开眼睛,看到了发白的褐色床单和被子,手背贴着床单,触感微微有些粗糙。   想起来了,她已经不在老木观了,这里是清水观。   午饭后,清虚子师徒二人回了房间,她也回了,躺在床上,想着研究研究自己体内的炁,在山上的时候,她忙着找下山的路,在刘大家,又因为太困,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直到现在才有了空闲。   但周一也确实没想到,她在山里熬了三天,又哪里是一晚上的觉就能补回来的,所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观鼻,鼻观脐,思绪沉静缓慢下来,甚至没能进入内观,她就又睡了过去。   耳边响起开门的声音,有些远,好像是后门被打开了,隐约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声音不太年轻,说她因家中有事来迟了,现在才将饭菜送来。   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稚嫩的童声说这两日不必来了,二人接着说了几句话,然后关门声响起,属于元旦的脚步声传来。   周一翻了个身,身下的床不算软,没有床垫,也没有棉花,只有稻草垫子,还挺薄,睡起来有些硌背。   不过已算是很不错了,至少她身上的被子是棉花被。   她听到元旦进了厨房,而后又出来,不知道做什么了,院子里再度安静了下来,过了会儿,啾啾鸟鸣响起,一只鸟叫了,另一只鸟跟着叫,像是在聊天,就是不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   周一看着房梁,看到了整齐的黑色瓦片,一片叠着一片,还看到了房梁之间的蜘蛛网,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近处的数完了,远处还有。   周一看了眼房梁的高度,估算着自己要找多长的木棍来绑扫把才能将这些蛛网清理干净。   算了,直接找到木棍一试就知道了。   周一看了眼窗外,观内窗户大一些,两扇推开,所以躺在床上也能清楚地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还有明媚的阳光,闭上眼睛,新来的鸟儿啾啾叫着加入了谈天。   沉气凝神,慢慢的,黑暗中,有什么亮了起来,似雾似云,像一个漩涡,在缓慢地转动,这是她的丹田,伴随着丹田炁漩的转动,有什么东西涌入了身体。   是在她周遭如星子分布的光点。   这一幕,早在三日前她就已经见过了,这几日也有所猜测,以前师父跟她无法修炼出炁感,或许并非是他们的修炼方式不对,而是环境中没有这些星子般的光点。   就像是修渠引水,渠修得再好,没有水也不过是一场空。   随着汇入体内的光点越来越多,光点汇聚成光流,炁漩也在缓慢变大,周一控制着一缕炁从炁漩中探出,顺着经脉缓缓流动。   在周一的视野中,全身经脉如同条条光流,微微透明,如同溪流般缓缓流淌,遍布全身,其中后背至双臂外侧的经脉更亮一些。   这是……手太阳小肠经,周一明白了,此刻应当是下午一至三点,也就是未时,正是手太阳小肠经的当令时间,师父说过,这个时辰,手太阳小肠经气血最为旺盛。   只是没想到,在内观的视野下,这一点竟然也能有所体现,三日前她倒是没有注意这一点。   想到这里,她调动那一缕炁一分为二,两头并进,分别入了左右两手小指的少泽穴,少泽穴所在处便慢慢地亮了起来,最终成一黄豆大小的光窍。   炁往上走,入双掌,进前谷、后溪穴,两个穴位一前一后缓慢点亮,继续往上,腕骨、阳谷、养老,等到将此三穴穴窍点亮后,炁便进入了双臂。   本该继续下去,将整条经脉点亮,但周一心念一动,收炁入丹田,而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房梁结网的蜘蛛,发现自己的精神好多了,就像是晚上早早睡了,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之后的精足神饱的状态。   正想着,头皮痒了起来,周一想着忍一忍,可越忍越是难受,最后忍不住伸手挠头,这一挠,头上更多地方痒了起来。   是了,她已经四天没洗头了,后面这三天还是在山里打转,不知道出了多少汗,而且山间的虫子说不定还落在了她的头发里。   这一想,头更痒了,周一也完全躺不住了,直接坐了起来,看看窗外,阳光依然灿烂,她决定了,洗头!   洗头不难,热水可以烧,但洗发水从哪里来?   她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古装剧,剧里的角色用什么洗头洗澡呢?似乎很少提到这一点,只记得电视里的角色洗澡喜欢用浴桶,桶里装着热水,水面上撒着花瓣。   对了,胰子,类似香皂的东西,似乎是猪胰脏跟一些东西混合制作而成的,可以用来洗澡,那么可以洗头吗?   香皂洗头,周一想了想,只要能洗干净,也不是不行。   她下了床,打开房门,院子里阳光正好,太阳从正中往西边偏移了,桂花树下,井边,元旦蜷成一小团,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周一走了过去,看到小孩儿身前有一小堆金色桂花,他正在把远处的桂花捡起来放在桂花堆里。   周一问他:“元旦小道友,你在做什么?”   元旦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说:“我在捡花。”   周一蹲下身,把自己脚边几朵小花捡了起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说:“好香。”   元旦指着自己的小花堆,看着周一,有些期待地说:“这个更香!”   周一凑过去闻了闻,道:“真的更香一些。”   元旦高兴了起来,眼睛亮亮的,周一问他:“元旦小道友,我手里的桂花可以放在你的小花堆里吗?”   元旦点头:“可以。”   于是几朵小花从周一手里落入了花堆中,轻柔近乎无声的碰撞,外层的数朵小花咕噜噜往下掉落,最后努力地在花堆中找到了稳固的位置。   一朵小花落在了地面,周一把它轻拨到花堆里,看着专注捡花的小孩儿,问:“元旦小道长,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小孩儿抬头看着她,眼睛圆圆亮亮的。   周一问:“请问观中是用什么洗头发的呢?”   元旦想了想,指着水井说:“水。”   周一失笑:“我的意思是除了水之外呢?用什么能将头发洗得更干净一些。”   元旦眨了眨眼睛:“鸡栖子!”   周一:“?”   “鸡栖子是什么?”   元旦站了起来:“鸡栖子就是鸡栖子呀,后面就有,你要吗?”   周一点头:“要。”   不管是什么,她都得洗头。   元旦有些开心,跑到周一身前,把手里的花放在了小花堆里,站起来对周一说:“那我们走吧,去捡鸡栖子!”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周一点头:“好。”   她跟着元旦出了道观后门,走过了菜地,来到了道观后的小山丘。   小山丘虽也有个山字,但跟远处的云雾山一比,根本就是个小土坡,也就几十米的高度,坡有一些陡,但路面平坦,就算是元旦也能稳稳当当地走。   路面上是一层枯黄的竹叶,两边是竹林,再走一截,竹林不见了,周一看到了一棵树,一棵大树,立在山丘顶,枝繁叶却不茂,枝桠向外伸长,互相之间并不局促,似乎知道在这小山之上、天地之间都是它们的未来,所以生长得格外的从容。   枝叶间挂着一个个棕红色的巴掌大果实,像扁豆角一样,风一吹,在枝头摇摇晃晃,似乎迫不及待想要脱离大树了。   周一认出来了,以前云雾山上也有这东西,这是皂角啊。   元旦跑到前面,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个东西,冲着周一晃了晃,说:“看,鸡栖子!”   周一这才看向周围的地面,草丛中散落着一个个棕红色的皂角,她走几步,捡起了一个,对元旦说:“我也捡到了。”   元旦顿了顿,跑两步,又捡了一个皂角,对周一说:“我又捡了一个!”   周一笑笑,在草丛中捡了第二个皂角,在手里冲着元旦晃了晃,元旦赶紧跑去找第三个皂角。   于是,一场捡皂角的比赛就这么突然地开始了。   在捡到第十五个皂角的时候,周一叫停了这场比赛,元旦额头冒出了汗珠,手里抓着一个刚从草丛中捡出来的皂角,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我们比比谁的鸡栖子多!”   这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周一当着小孩儿的面数了自己捡的皂角,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个。   小孩儿看着她的眼睛更亮了,站在她身边,把自己衣兜里的皂角往她面前送了送,周一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小孩儿衣兜里拿起皂角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十六个。   周一宣布:“恭喜元旦小道长以一个鸡栖子的优势获胜!”   说完,啪啪啪鼓起了掌,周一见到他以来,第一次,元旦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小孩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周一跟他,一人兜着一兜皂角往回走,小孩儿蹦蹦跳跳的,皂角落了,不得不停下来捡,最后周一让他把多的都叫放在自己的兜里,是衣侧的口袋中,以跟她捡的皂角分开。   小孩儿这才不用停下来捡皂角了。   两个人下了山,往道观里走,元旦说:“周道长,你不要难过,我跟师父一起捡了好多次鸡栖子了,所以才能赢的。”   周一:“原来是这样啊,今天是我第一次捡鸡栖子呢。”   元旦:“你以后还可以到山上捡鸡栖子的。”   周一点头:“我会的,多捡几次,争取下次比试的时候能胜过元旦小道长呢!”   周一转头看着小孩儿,肉嘟嘟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就微微绷了起来,一脸严肃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   继续掉落红包,么么哒 第8章 皂角水:一夜   回到观里,清虚子已经起了,坐在石桌旁,见到他,元旦又开心了起来,跑过去,说:“师父师父,我跟周道长一起去捡鸡栖子了,我们比谁捡的多,元旦赢了呢!”   元旦期待地看向了周一,周一笑了,把衣兜的皂角放在石桌上,又从口袋中把元旦捡的皂角拿出来另放一堆,道:“贫道技艺不精,比起元旦小道友还是略逊一筹。”   元旦笑了起来,清虚子抬手摸摸他的头,说:“元旦,戒骄戒躁。”   元旦乖乖点头,收敛了笑容。   周一适时问:“道友,在下想用这鸡栖子洗发,却不知该怎么使用,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清虚子从石桌上拿起一个皂角,说:“这倒不难,道友不妨去掉这鸡栖子中的籽,在锅中熬煮一炷香,取出舂碎后再用原汤熬煮半个时辰,滤出的汁水便能洁发了。”   周一拱手:“多谢道友!”   她在石桌边坐下,把她捡回来的皂角打开,其实很多都已经开了口,从里面将指头大小的黑籽取出来放在一旁,不多时,十五个皂角就剥干净了。   周一不知道这些皂角够不够用,毕竟她晚上还打算洗个澡,于是看向了元旦,问:“元旦小道友,不知可否将你的鸡栖子借我一些,一同制作,之后也能一齐用这鸡栖子熬出来的汁水。”   清虚子说:“道友但用无妨。”   周一看着元旦,小孩儿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周一只好开口:“多谢清虚子道友,多谢元旦小道友。”   将元旦捡的十六个皂角也剥了出来,周一进了厨房,锅中加水,把皂角放进去,用火镰生火。   别说,周一觉得这火镰还挺好用的,也就比打火机生火多一个引燃火绒的步骤,生起火来速度没慢多少。   坐在灶洞前,添着柴,周一没打算离开,她身后是干柴,身前是熊熊火焰,要是人不在这里守着,火势过大,火星迸溅出来,将身后的柴火点燃就不好了。   厨房外,院子里,能听到元旦的声音,小孩儿在跟他师父说着跟她一起捡皂角的事情,间或能听到清虚子咳嗽的声音。   锅里传来噗噜噗噜的声音,水开了。   一炷香,大约是三十分钟左右,此刻没有手机,也不可能真去点一炷香来计时,周一只能凭感觉。   什么感觉呢?   既然煮过的皂角还要舂碎,那皂角岂不是煮得越软越好,于是等到皂角能用铲子压断的时候,周一把皂角捞了出来,没找到舂皂角的工具,索性用刀和菜板将皂角剁碎,全部放入锅中,继续熬煮。   其间元旦进来过几次,给他师父倒水,也来看皂角水熬煮到哪一步了。   小孩儿很安静,在她旁边坐了会儿,又起身出去找他师父了。   锅中原本大半锅谁熬煮到只剩下一小锅的时候,周一把皂角渣捞了出来,锅里剩下的是深棕色液体,又熬了一会儿,液体变得粘稠起来。   周一找了个大陶碗,把皂角水舀了进去,最后一点皂角水也刮干净了,清水舀入锅中,锅里的水面立刻出现了泡沫,周一有些惊喜,这清洁能力还挺不错,说不定还能当洗洁精使用。   锅洗净后,再加水,她开始给自己烧热水了。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开始洗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周一估摸现在应该是下午五六点的样子,按照她的生活经验,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日落,天气也不算冷,可以洗头。   于是便洗了,站在院子里,把头发散开,元旦跑了过来,递给了她一把木梳,说:“周道长,这是我的梳子,给你用。”   周一接过,道了谢,手里的木梳小小的一把,齿木被打磨得很光滑,不过似乎没有上油,所以表面呈现哑光的质地。   梳顺了头发,躬身,拿起放在水桶里的水瓢往头上浇热水,头皮、头发都打湿后,用木勺舀了些皂角水在手心,微微搓一搓,放在头上揉搓起来,泡沫开始出现,比不上超市里洗发水那么强的起泡力,但也差不了太多,至少周一是很满意的。   一次洗完,再洗一次。   最后用成衣铺送的帕子将头发给包裹起来,周一舒了口气,转头,对上元旦好奇的眼神,她笑了笑,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都清洗干净、收拾好。   走到石桌边坐下,这里还能晒到太阳,于是一边晒夕阳,一边用帕子擦头发。   至于清虚子,他在周一熬煮皂角水的时候就已经回房休息了。   元旦在周一对面坐下,还是悄悄盯着周一看,周一抓住他的视线,问他:“元旦小道友为何一直看着我?”   小孩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转头哒哒哒跑进了他师父的房间。   周一笑了,继续擦着头发。   她的头发其实没有太长,披散下来的时候大约在肩胛骨的位置,头发也并不柔顺,发丝粗硬、略微毛躁,此刻刚洗完,在水的滋润下,一根根倒是挺顺服的。   等到头发不滴水了,周一把帕子搭在了桂花树枝上晾着,进了厨房,该做晚饭了。   中午的菜吃光了,炊饼倒是还剩下三个,热一热就能继续吃,灶台一角放着个竹篮,应该就是邻村送来的食物,揭开上面的布,里面是一大碗粥,还有两个菜,一个是鸡蛋炒青菜,菜好像就是小白菜,也就是菘菜,第二个菜是煮萝卜,萝卜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   看来,这个季节,大家吃的也就是这几样菜。   周一把两样菜端出来热好,把粥也热了,炊饼蒸好,外面天还亮着,太阳落到了云雾山顶,红色的夕阳照亮了半边天空。   叫了清虚子师徒二人,夕阳下,小院中,一老一大一小,围坐在石桌旁,吃着清粥小菜。   ……   天黑了,洗了澡的周一换上了新买的里衣,是纯棉白色的衣服,穿在身上很舒服,裤子也是白色长裤,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清虚子和元旦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师徒二人已经睡了,周一却睡不了,她的头发还未干透。   看着外面,太阳已经落下好一阵了,月亮出来了,洒下清冷的光辉。   月是半月,刚好一个半圆,这是弦月,弦左弓右,是上弦月,也就是说,今日是农历的初七或者初八。   她记得穿越前的那天晚上明明是农历十五,月亮虽然已经圆了,但还有那么点瑕疵,等到十六,才是完美的圆月。   果真是时空不同了。   微风拂面,将桂花的香气送入房中,双手置于腹前,周一缓缓闭上了眼睛,前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景象再次出现在眼前。   炁漩转动,缕缕光流汇入,比起白日的似乎更清浅一些,双手小指到手腕处的经脉更加明亮,穴窍明亮如同星子。   除此外,前胸至双臂内侧的经脉也稍亮,但比不上小指至手腕那条经脉的亮度。   看来,即便现在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当令时间,也终究比不过行炁后的手太阳小肠经。   当然,最为明亮的还是前胸和后背正中的任督二脉。   一事起,一事毕,既然手太阳小肠经还未行完,就没有改弦更张的道理。   于是丹田的炁再度一分为二,从小指少泽穴入,很快经过前谷、后溪、腕骨、阳谷、养老穴,接着进入黯淡的经脉,缓慢前行,至小臂中的支正穴,穴窍点亮的过程更为缓慢。   外界的炁被吸入丹田炁漩,炁漩中的炁进入经脉,手肘后小海穴,后肩肩贞、臑俞、天宗、秉风、曲垣、肩外俞、肩中俞穴,接着是颈侧天窗穴、颌侧天容穴,颧骨处颧髎穴,最后是耳前听宫穴。   单侧十九个穴位,双侧共三十八个穴位,一一被点亮。   循着脉气再往前,便是双眼内侧的睛明穴,这是足太阳膀胱经的第一个穴位。   周一控制着炁回到了丹田,缓缓吐气,睁开了眼睛,天边已然泛白,抬手摸摸头发,入手干爽微凉,早就已经干了。   她一愣,接着笑了,不知不觉间竟然修炼了一夜。   细细感受,竟然也不觉得困,半点没有熬夜的疲惫和难受,反倒神清气爽。   活动活动身体,周一关上窗户,躺在了床上,窗外静悄悄的,连鸟雀都尚在休憩,她还是睡觉吧。   再次睁开眼睛,屋子里都亮了起来,起床,摸索着穿好衣服,推开窗户,阳光和桂花香一起扑面,灰衣小童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桂花树上叽喳叫着的几只鸟儿。   似乎听到了动静,小童扭头看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在惊异她的存在。   这小孩儿,不会睡了一夜把她给忘了吧。   周一挥了挥手:“元旦小道友,晨安。”   小童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不好意思地转头跑了。   周一微微一笑,听到了开门声,循声看去,清虚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周一:“道友,晨安。”   清虚子颔首:“晨安。”   看向周一,问:“道友昨夜睡得可好?”   周一点头:“睡得很好,观中古朴清幽,就像是回家了一般。”   清虚子在元旦的搀扶下缓缓地在石桌旁坐下,明明才休息了一夜,他的容色却依然萎靡,即便不是医者,也看得出来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从门口到石桌旁,不过十几步路,对他的身体而言似乎是很大的负担,他喘着气,对周一说:“这样就好。”   周一担忧地看着他,说:“我去热些吃的。”   ————————   本章掉落红包,么么~ 第9章 陌生的时空:同样的人   太阳出来了,空气中都是早晨独有的清新之气,周一穿着青色道袍、白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鞋面的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穿起来柔软有弹性。   今早起床她检查过自己的双脚,被挑破的四个水泡儿已经开始结痂,再加上柔软贴合的千层鞋底,此刻走起路来并不会痛。   不算长的头发在脑后用根竹棍簪了个混元髻,昨日入城,城中无一人像她一样扎个马尾。虽然不知道是自己身高还是发型,亦或者二者皆有,让她备受瞩目,但周一还是想要减少些自己身上的异样感。   伸手调整了一下肩膀处竹编系带的位置,系带往后连接的是个竹背篓,不算太大,是周一在清水观里借来的,里面装着个旧巴巴的布袋子,是观内的米袋。   此刻,周一走在通往常安县城的路上,她要去城中买粮。   路上的行人不算少,有好几个男子挑着箩筐往常安县的方向走,萝筐里装着菜,看着很新鲜,一看就知道是今早才从地里摘下来的。   菜很诱人,但清水观的菜地里满是菜,所以没有必要花钱购买。   走了没多久,悠扬的钟声传来,周一抬头看去,看到了小山坡上红墙黑瓦的建筑,原来已经到云山寺了,钟声也正是从云山寺里传出来的。   云山寺门打开,穿着灰色僧袍的光头和尚在寺门前扫地,有人循阶入寺,对着扫地的和尚拜了拜,于是和尚放下扫把,双手合十还礼。   周一笑笑,收回视线,过了云山寺,常安县城就不远了。   再走了一会儿,常安城果真出现在了视野中,时间还早,但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想要入城的人。   周一走过去,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于是便发现了昨日不曾发现的事情,比如若是只卖小菜,相比普通入城之人也就多交一两文入城费,若是卖鸡鸭野兽等物,入城费又要多上几文,至于那种驱车入城,车上货物颇多,入城费便不再是几文、十几文了。   轮到她的时候,守城的兵丁检查了她的背篓,没看到什么货物,只收了她三文入城费。   入了城,城自然还是昨日那个样子,跟古装剧里的不同,有古色,却不古香,城中的房屋并不精致,多是青砖房,但也有在沟子村看到的土墙屋子。   地面也并非青砖铺就,只是泥巴路而已,走的人多了,也就夯实了,不过面上还是有浮土,人来人往,浮尘飞舞。   道路上间或还能看到牲畜粪便,若是眼神好些,那墙根、巷子里也不是不能发现‘惊喜’。   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很难有闲情逸致慢慢走慢慢逛。   从前总是觉得城里的古街过于商业化,可真到了这原原本本的地方,周一反倒是怀念起那商业化的古街了。   她忍不住自嘲一笑,自己还真是叶公好龙。   背着背篓,径直朝着昨日去过的市集走去。   集市还是跟昨日一般热闹,道路两旁是各色店铺,还有小摊小贩,卖小菜的、卖豆腐的,还有卖熟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路过一个小摊,竹筐里装着一把把水灵灵的小白菜,都用黄色的稻杆给捆扎起来,见她多看了一眼,小摊后坐在石头上的大娘立刻开口:“新鲜的菘菜,一文钱一把,可要来些?”   周一点头:“给我来一把。”   清水观的小白菜几乎都被虫子给吃光了,买点也好。   大娘立刻站起来,拿起菘菜递给周一,“一文钱。”   周一付了钱,新鲜的菘菜装入背篓中,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路边是个卖豆腐的铺子,她走了过去,看到年轻妇人头上裹着青色头巾,有人要豆腐,她揭开盖住豆腐的白布,拿着木刀快速划拉两刀,再随意一铲,四四方方的豆腐就落入了买家手中捧着的碗里。   那年轻妇人看向周一,脸上没有半分羞涩,脸颊红扑扑的,是忙出来的,浑身带着一股熟悉的旺盛生命力,问周一:“客官要豆腐还是豆腐干?”   周一这才注意到,这个小摊子上不仅仅只有豆腐,还有深色的豆腐干,她说:“豆腐怎么卖?”   妇人说:“五文钱一块,一块约有半斤。”   周一:“给我来一块。”   年轻妇人手脚麻利地切下了一块豆腐,问周一:“客官可有带装豆腐的碗?”   周一摇头,年轻妇人笑道:“我看也是,那我就用荷叶给你装了。”   说着从一旁拿了块荷叶,快速地那么一裹,周一连她的动作都没怎么看清楚,一块豆腐就包好了,付了钱,接过豆腐,年轻妇人说:“客官,你若还要买其他东西,豆腐记得放最上面,可别给压坏了。”   周一点头:“谢谢。”   年轻妇人红扑扑的脸上露出笑容:“客气啥,客官慢走,好吃再来买啊!”   周一:“会的!”   手里托着一块荷叶包裹的豆腐,沉甸甸的,背篓里是一把菘菜,走在这热闹的集市里,周一突然放松了下来,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在这一刻无声消弭。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口音,陌生的服饰,目之所及,似乎没有半点熟悉之处,但人却是一样。   无论是山下小镇的农贸市场,还是这里的集市,都是一群活生生的努力生活的人。   丹田处炁流涌动,周一并未在意,继续往前走着,在路边卖鸡蛋的老大娘那里买了三十个鸡蛋,一个鸡蛋两文钱,共六十文。   在猪肉铺买了两块肉,一块肥,一块瘦,肥肉花了五十文,瘦肉花了三十八文。   走到了粮铺,一斗新米二十三文。   油铺,菘菜子油,也就是菜籽油,一百五十文一斤,连油加罐子,一百六十八文。   最后,她离开了集市,来到了一家店铺前,店铺牌匾写着:恒安堂,这是清虚子让她来的地方,给他诊治过的徐郎中就在这间医馆中。   丹田处炁流持续涌动,周一抬脚走入了医馆。   医馆里人不少,药柜前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儿,正照着药方给人抓药,一个年轻男子迎上来,问她:“抓药还是看诊?”   周一想了想,说:“看诊。”   男子指着屋子里的一排长凳说:“在那里排队等候。”   周一颔首,背着背篓过去,把背篓取下来放在一边的地上,坐在最后一个长凳上,看着前面。   在她前面有五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也有个年轻些的男子,最前面摆着一张桌案,桌案前坐着个老妇人,桌案后是个穿着蓝色衣衫的老人,年纪应该在六十上下,蓄了长须,正在给老妇人把脉,应该就是徐郎中了。   周遭很安静,一扇门将街道上的吵闹隔绝在外,能清楚地听到草药落在秤盘上的哗啦声。   鼻端尽是药香。   周一闭上了眼睛,前面病患的咳嗽声、徐郎中低声询问患者病情的声音、药柜被拉开的声音、抓药的声音,还有药材倾倒在油纸上的声音……   思绪缓缓沉淀,只余耳边的各式声响。   “那边的小友。”   周一睁开了眼睛,循声看去,是坐在桌案后的郎中,此刻她前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再看看抓药的柜台前,几个人排着队等着领药。   周一起身走了过去,在桌案前坐下,问:“请问可是徐郎中?”   桌案后的老人相貌带着些威严,捋了捋胡须,点头:“正是鄙人。”   一双眸子看向周一,打量周一说:“我观小友气色红润,面色如常,想来身上并无伤痛之处,不知是何处不舒坦?”   周一实话实说:“我来此不是为了自己,不知道郎中可知道城外清水观中的清虚子道长?”   徐郎中再次看向周一,眸光锐利,点头:“自然。”   周一:“我昨日借住于清水观中,今日进城买东西,道长便托我来请郎中,言若是郎中有空闲,便请你去一趟清水观中。”   徐郎中眸色稍缓,点头:“既是道长相邀,我自会前去,今日病人颇多,待到今日午间,我便前往清水观中。”   又问周一:“这位道长,不知清虚子道长可还好?上次为他把脉已是二十日前了。”   周一把自己看到的说了出来,徐郎中听到清虚子脸色不好、咳嗽不止,便皱起了眉头,仔细向周一询问清虚子的情况,可周一也不过才跟清虚子相处一日不到,且这一日中大部分时间清虚子还在自己房间内卧床不起,除了他咳嗽不止,脸色不好之外,周一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她毕竟不是医者。   听完后,徐郎中无声叹了口气,说:“是我的疏忽,待到今日午间,我到清水观中为道长把脉。”   又对周一说:“多谢道长。”   周一:“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片刻后,她背着背篓走出了恒安堂,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洒满大地,周一一步步朝着城外走去。   身后传来呼喝声,周一站到一边,灰色的水牛甩着尾巴从她身边走过,身后拉着一个木板车,车上坐着个干瘦的老人。   周一跟在牛车后,出了城,看到老人驱使着牛车停了下来,在城门外吆喝着:“大河村、大树村、许家村、牛家村,沟子村!”   只是几个村名,周围的人却立刻便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有妇人上前,问:“许家村几文钱?”   老人:“两文。”   “加个孩子呢?我可以抱着我家孩子,不占位置的。”   “那也得多加一文钱,不占位置,可也重啊,别拉坏了我的老伙计!”   周一嘴角微扬。   红色的客车停在路边,头发花白的售票员大声喊着沿途的乡镇名,匆忙上车的老人为了小孩儿要不要买票这件事跟售票员据理力争。   两个时空似乎在这一刻重叠了……   周一走到了老人身边,问:“老人家,可否为我带个口信……”   ————————   因为要控制上榜的字数,所以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恢复更新,比心~ 第10章 接纳:猪油渣   清水观中,清虚子睁开了眼睛,喉咙发痒,咳了起来,身旁传来关切的声音:“师父,喝水。”   清虚子扭过头去,看到了自己的小徒儿站在床侧,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他抬了抬手,第一次竟没能抬起来,试了两次,才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靠坐在床头,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可现在做来他却觉得累极了。   喘着气,伸手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浸润了喉咙,痒意减少了些。   自从昨日开始,他喝到的水都成了热水,此前,因他感觉身体愈发沉重,难以生火造饭,便请了邻村村人为师徒二人送饭,水却是只能喝井水,村人为他们打两桶水起来,够他们师徒二人用上好些日子了。   把杯子递给徒儿,他勉强提了提气,问:“元旦,周道长呢?”   今晨,新来的道长吃过了朝食,便背上观内的背篓,进城买粮去了,去之前还问他是否为他请郎中。   清虚子请他为自己去请城中恒安堂的徐郎中来观中。   元旦把水杯放在桌子上,跑回来说:“师父,周道长已经回来了,他说徐伯伯今日午间会来。”   想到什么,小孩儿眼睛都在放光,说:“周道长还买了肉,好多的肉,还有鸡子,周道长说今日中午一起吃肉!”   清虚子勉力笑了笑:“吃肉好啊。”   “元旦,厨房柜子里的银子还在吗?”   元旦点头:“在。”   清虚子微微点头,过了会儿,才问:“元旦……喜欢周道长吗?”   元旦趴在床边,想了想,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声说:“喜欢。”   清虚子合上了眼睛,没问他为什么,只说:“好,喜欢就好。”   看到师父又闭上了眼睛,元旦爬上床,帮师父提了提被子,坐在师父身边,抱着师父的手臂,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他小声说:“师父,你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啊?”   “鸡栖子都红了呢。”   他记得师父之前说过,等到鸡栖子红了,就带着他把鸡栖子都捡回来,做多多的鸡栖子水。   元旦很期待,可是师父病了好久了,一直都没有好起来。   小孩儿仰头看着虚弱的老人:“师父,徐伯伯就快来了,徐伯伯给师父抓了药,元旦熬给师父喝,师父喝了药就好了!”   他记得以前师父病了也是徐伯伯来给师父治病的,徐伯伯很厉害,他给的药,师父吃了之后就好起来了!   小孩儿紧紧地抱住老人的手臂。   清虚子叹了口气,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元旦:“元旦,去看看周道长在做什么吧。”   元旦抱紧他的手臂,依恋地说:“元旦想要跟师父待在一起。”   ……   院子里,周一在洗衣服,昨日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都用皂角水泡了泡,没有刷子,只好用手搓,至于鞋子,用竹片刮一刮,能洗成什么样子就洗成什么样子吧。   衣物都洗净后,从檐下把两个竹架搬到了院子一角,一根竹竿擦洗干净,架在竹架上,衣服搭上去,鞋子挂在竹竿两头,衣物、鞋子中的水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落在地上。   周一坐在了院子里,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她看到丹田处的炁漩相比昨日大了些,这变化从昨夜醒来就有了,她估摸着应该是疏通了一条经脉的缘故。   此刻,相比起今早,丹田炁漩转动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身体周遭涌入的光点更多了,若说之前是涓涓细流,此刻,好吧,依然是细流,却是占满了溪道的细流,她隐约有感觉,是自己丹田的炁漩限制了光点的涌入。   水很多,但闸口只有那么大。   这一变化应当是今日在集市中出现的,在她有所感悟的那一刻,炁漩加速,丹田炁流涌动,就好像萦绕在她周遭的炁都在欢欣鼓舞、前仆后继地进入她的身体,就如此刻一般。   内观的视野下,光点比前几日更加密集,仿佛周遭所有光点都聚集在了她的身边。   周一有所明悟,她接纳了这个世界,于是,这个世界也接纳了她。   丹田中的炁自发开始行走,从丹田处往下行,进入督脉,升入背部,由头部进入正面任脉,督升任降,前者名进阳火,后者名退阴符,炁归于丹田,一个小周天行毕。   周一睁开了眼睛,起身,伸了个懒腰,太阳已经升至了半空,阳光正好,微风拂面,花香扑鼻,这么好的天气,怎能打坐?搞点肉来吃吃才是正事!   进厨房,生火、烧水、洗肉、切肉,把切好的小块肥肉丢入锅中,开始炼油。   当清亮的油出现在锅中,肥肉缩小成黄色的油渣,猪油的香气终于从厨房里扩散了出去,吸引了第二个生物的到来。   把猪油渣舀入碗中,听到脚步声,周一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灰衣小童,周一道:“元旦小道友,猪油渣做好了,要尝尝吗?”   小孩儿看着灶台上黄灿灿的猪油渣,没忍住咽了咽口水,走进了厨房。   周一把猪油舀了出来,碗底放了些盐,据她师父说这样能延长猪油的保存时间。   猪油舀出来了,往锅里加了清水,周一这才拿个小碗分了些猪油渣出来,又撒了些盐上去,递给小孩儿:“吃吧。”   说完,她自己先拿了块猪油渣吃,咬下去,外皮微硬,入口酥脆,里面是充盈的油脂,越嚼越香,完美地抚慰了周一肚子里的那只馋虫。   元旦也吃了一个,圆圆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他忍不住说:“周道长,这个真好吃!”   周一又丢了个猪油渣入嘴,点头:“是很好吃,就是吃多了容易长胖。”   这玩意儿纯脂肪,每吃一口都觉得自己在犯罪。   元旦看着周一,眨巴眨巴眼睛,立刻说:“那我可以拿去给师父吃吗?师父长胖了,就会好起来了!”   元旦记得以前自己病了,师父就告诉他以后要多吃饭,吃得多才能长得壮,长得壮就不会再生病了。   元旦还知道,长得壮就是长得胖。   师父现在好瘦好瘦,如果师父长胖一些,肯定就会好了。   周一看向了元旦,有些哑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清虚子道长身体虚弱,不能吃这种油腻的食物吗?   可她又想起了跟师父同一个病房的老人,老人患有慢性病,常年被家里严格地控制饮食,后因为身体虚弱,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   周一现在都还记得老人的子女给他端来一碗炖鸡之后,老人在病床上嚎啕大哭,他说他就是想要吃一碗汤圆而已,一碗甜甜的包满了花生馅的汤圆,他不想吃鸡,不想吃青菜,就算是吃了汤圆立刻就要死,他也甘愿。   他控诉着,说这样不许吃,那样不许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子女总是希望一年年老去的父母活得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可那日益老去的父母又是怎么想的呢?   周一把装着猪油渣的碗放到了元旦手里,说:“去问问清虚子道长吧。”   这种事情,当然要本人才能回答。   等到元旦再从他师父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碗里的猪油渣少了些,元旦很开心地说:“周道长,师父吃了,师父说好久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周一在洗小白菜,闻言点点头:“道长吃得开心就好。”   元旦端着碗,蹲在周一身边,偏过头看着周一问:“周道长,师父吃了这个是不是很快就能长胖了,然后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小孩儿的脸上带着期待,周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低头去舀桶里的水,不忍看小孩儿脸上天真的神情。   没有得到回答,元旦也不在意,年纪尚小的他还不明白沉默代表的含义,用手捻起一颗猪油渣放进自己嘴里,嘎吱嘎吱嚼着,高兴得摇头晃脑,问:“周道长,周道长,师父吃了这个还要喝药吗?”   “周道长,徐伯伯什么时候才来啊?午间是什么时候,还要等多久啊?”   把最后一片洗净的小白菜放入干净的碗里,周一说:“我们吃饭的时候就是午间。” 第11章 托孤:信任之人   今日的午饭是菘菜瘦肉粥和香煎豆腐炖肉。   前者还好,中规中矩,后者,周一原本是想要做平替版的油豆泡红烧肉,结果观内没有酱油,也没有大料,于是只好加些葱蒜炒一炒,再加些清水炖了,从卖相上来看,颇有些不忍直视。   但元旦很给面子,看着这道菜高兴得不行,跑进清虚子的房间,把清虚子扶出来的时候,还说着:“师父,你看,那个碗里有好多肉!”   周一于是明白了,口味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食材本身才是重点。   这一餐,周一吃得还行,本来也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也算有盐有味,虽不好看,还真不至于难吃。   元旦吃得很好,大口吃着肉,在粥里吃到了肉沫之后,更是开心得不行。   至于清虚子,他吃了小半碗粥,尝了块豆腐和肉,也就放下了筷子。   周一适时把徐郎中今日中午要来的消息说了,清虚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颔首道:“贫道已经听元旦说了,多谢道友。”   周一:“顺手的事情,不必言谢。”   她起身收拾了碗筷,洗完出来,清虚子还坐在院子里,对她说:“道友,过来陪贫道坐坐可好?”   周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顺着清虚子的视线,她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沉默了良久之后,清虚子终于开口了:“道友,你可知观中这两棵树今岁几何?”   周一看向桂花树还有高出三清殿不少的金色银杏,两棵树中,桂花树要高不少,但周一知道银杏这种树本身生长速度就较为缓慢,别的树一年蹿老高,它还跟个小树苗一样。   她在山上被师父领着看过千年的银杏,比这棵大了很多,于是猜道:“一百年?”   清虚子摇摇头:“两百一十二年。”   他看着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眼神却好像跨越了时空,他说:“这两棵树是在清水观建观后不久就种下的,那是两百一十二年前的事情了,我的师祖玄空子游历至此,觉得此地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动了安顿下来的心思,于是修建了清水观。”   周一点头:“此处的确风景优美。”   云雾山虽怪异,可远远看着,倒是颇为赏心悦目。   清虚子继续说:“师祖玄空子是个闲云野鹤之人,平生最爱游历,即便有了清水观,他也时常外出,若是手中无银钱,他便回到观中种种地。也因他,我们这一脉向来不重香火,师祖玄空子说过,我们既有地,又有力,不用承担赋税,已然比寻常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又怎能汲汲营营从百姓那里弄钱?”   周一:“玄空子道长品性高洁。”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够见财而不取?能轻松些赚钱,又有谁愿意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赚那三瓜两枣?   清虚子颔首:“玄空子师祖一辈子光明磊落,所作所为,皆问心无愧。”   “就是愿意入门的弟子少了些,师祖玄空子等到了六十又八,才终于收到了第一个弟子,也是我的师祖闲云子。”   “闲云子师祖是个比玄空子师祖更为不羁之人。”   “玄空子师祖仙逝后,闲云子师祖关了道观,外出游历,足足三十余年才重回清水观,也带回了我的师父,青阳子。”   清虚子咳了起来,周一起身进厨房给他舀了碗热水出来,老人喝了热水,咳声渐消,缓了缓,才继续说:“待到闲云子师祖仙逝后,清水观已无甚么香火,师父有心想要振兴清水观,奈何造化弄人,他身患重疾,只能勉力收了我这个徒儿,教导我三年后仙逝了。”   清虚子眼神幽深,陷入了回忆里:“我承师命,意图振兴本观,可我不过入门三年,除了种地之外,再无本领,心有余而力不足。”   “时至今日,我已是苟延残喘之身,却只有元旦一个幼徒,待我离世之后,垂髫小儿如何能撑起一个道观?”   周一似有所觉,看向了清虚子,清虚子也正看向她,说:“道友,你可愿接手清水观?”   即便心里有所猜测,但真的听到这句话,周一心里还是一震,她说:“道长,你莫不是在说笑,我入观不到两日,也只是在观中挂单,如何能接手清水观?”   清虚子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只要你拜我为师,你就能接手清水观。”   周一一愣,没有半丝犹豫,摇头:“抱歉,我有师父。”   清虚子:“可你师父却没将他的道观传于你,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道长,你说错了,我的师父当然把道观传给了我。”周一叹道,“只是我自己不争气,跑了出来,找不到回家的路罢了。”   她笑了笑:“况且,就算没有将道观传于我又如何?师父养育我数十年,恩重如山,道观传于谁,不过是细枝末节的事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世上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不认父亲的道理。”   她看向了清虚子,清虚子也看向了她,苍老的眼神锐利起来,似乎要看透她的心底,周一坦坦荡荡回视。   几息后,清虚子收回了视线,道:“世人汲汲营营,不过是为了黄白之物,多少子女因钱粮房地同父母反目成仇,兄弟阋墙,若你师父未将道观传于你,你当真能安然受之?”   周一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是独生子女吧。”   清虚子一愣:“独……什么?”   周一笑道:“意思是,我的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儿。”   她看向了从前殿探出枝桠的银杏:“所以我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我师父最爱的人除了他之外就是我,因此我从来不会怀疑他对我的感情。”   清虚子愣愣地看着周一,年逾九十,已经是很少为事物感到惊奇的时候了,可他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不满,这周道长怎如此轻言‘爱’字?实在是太过轻浮!   将不满表达了出来,那年轻的周道长看向他,半点不像其他小辈一般认错,脸上也毫无羞愧之色,反而笑了起来,说:“道长,我与师父之间感情深厚,不过溢出一丝让旁人听见了,这不是轻浮。”   “心中无爱,却言爱,才叫轻浮。”   清虚子见到这年轻的周道长看着银杏树的眼里隐有泪光闪烁,他心中触动,问:“你很想你的师父?”   周一点头:“想啊。”   日日夜夜,想起了他,便觉得幸福,又感到难过。   死别,生离,师父跟她之间好像都占齐了。   从此,她连给师父上坟都做不到了。   抬袖擦了擦眼泪,周一吸吸鼻子,说:“不好意思,让道长见笑了。”   清虚子摇摇头,看着她,眸光闪烁,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东西放在石桌上。   周一看去,一愣:“道友,这是?”   桌子上竟然摆着五个一两大小的金元宝。   清虚子说:“这里是五两金子,我本打算利诱于你,看你是否会为这五两金子动心而拜我为师。”   周一看向他,清虚子虚弱一笑,道:“现在看来,这利诱注定无用。”   周一也笑了:“道友就不怕我在演戏吗?”   清虚子摇摇头:“我活得比旁人长一些,除了多吃了些米粮之外,倒也有些别的用处,譬如真情还是假意,总是能辨认的。”   他看着周一说:“周道友,你是重情之人!”   清虚子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朝着周一拱手:“贫道清虚子,清水观第四代主持,请周一周道长接手清水观!”   周一连忙站起来,想要把清虚子扶起,清虚子摆手,起身看着周一,道:“我知道周道友同自己师父之间情意深重,让你拜师,乃是强人所难。如今观中只有我同元旦师徒二人,元旦年幼,尚不知事,我便作主将这清水观赠予周道友——”   周一忙道:“道友,不可!”   清虚子:“道友让我说完,这清水观也并非无偿赠予道友,唯一的条件便是将我这小徒儿元旦养大成人。”   他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小童,周一也看了过去,灰衣小童趴在了石桌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张,晶莹的口水流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周一低声道:“道友,何必如此?你我相识不到两日,你对我的为人一无所知,将元旦和清水观托付给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清虚子看向她,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听到你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   周一一脸懵,见清虚子伸手去摸元旦的手,起身,走到元旦身边,轻轻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小孩儿似有所觉,砸吧了一下嘴,周一问:“道友,该把元旦放在哪个房间?”   清虚子伸手把小童嘴角的口水拭去,说:“放到我的房间吧,这些日子,他都跟我一同睡的。”   周一颔首,抱着元旦朝清虚子的房间走去,走出几步脚下顿了顿,扭头看清虚子,老人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这才大步往前。   进了房间,把元旦放在了清虚子的床上,脱了鞋,给他盖上被子,确认小孩儿又睡沉了,她才起身离开。   院子里,清虚子已经坐下了,周一走过去,想了想,转身进厨房舀了两碗热水,这才走到清虚子对面坐下,一碗水放在清虚子面前,说:“道友,你说的事情我不答应。”   清虚子咳嗽起来,喝了口水,缓下来才问:“为何?是嫌弃清水观破败,还是不愿养元旦?”   周一摇头:“清水观很好,我从深山中出来,身无长物,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多亏了道友收留,才能在夜间得一休憩之所,于我,清水观是极好的地方。”   “至于元旦,他天真可爱,我虽未曾养过孩子,但也并不排斥。”   清虚子看向她,不解:“既如此,道友为何拒绝?”   周一看着老人,认真道:“实不相瞒,道友说的事情对我而言处处都好,甚至让我感觉像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一般。”   她才到这个世界,没有了住处,也没有亲近之人,竟这般好运就遇到了一个清水观,偏偏清水观还只有一老一幼,老道年老体衰,正寻托孤之人,相处不到两日,便决定将孩子和道观都托付给她。   如果她答应,那么落脚的道观,甚至一个可以陪伴自己的小童都有了。   好吗?对她而言,太好了。   清虚子有所明悟:“道友是怕这是陷阱。”   周一点点头:“是有这个顾虑。”   她问:“所以清水观有什么债务吗?”   清虚子笑着咳了出来,好一会儿才说:“道友真是坦率,不过,清水观并无债务,甚至我这里还有这五两金子,若是道友接手清水观,这金子便也归道友了。”   “现在,道友可愿接手清水观了?”   周一还是摇头,她看着清虚子,说:“道友,既然没有债务,你还有余钱,那么这事对我来说便是件大好事了,可是,对你来说呢?对元旦来说呢?”   “你我相识时间这么短,你并不了解我,若我接手清水观后,对元旦动辄打骂,亦或者直接将元旦赶出道观,那时你什么都不知道,更做不了什么。”   “这清水观虽在城外,但离城并不算远,周遭还有那些菜地,想来并不愁卖,若我将整个观给卖了,你又当如何?”   周一叹道:“道友,托孤这种事情,还是得找你信任的人才行。”   她说:“你可将信任之人的姓名地址告知于我,我愿为道友传信。”   这些话,周一本可以不说的,只要顺着清虚子的话答应了,那么道观就到她手中了,至于元旦,还是那句话,她并不排斥跟一个孩子一同生活。   可是,这么做了,即便最后道观到手,周一也问心有愧。   这道观中也就一老一幼,自己一个成年人杵在这儿,遇到这种事情还装傻,跟欺负老幼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哈哈。”   清虚子笑了起来,周一看着畅快大笑的老人,看着他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有些无奈:“道友。”   清虚子止住了咳嗽,脸上还带着笑意,道:“贫道只是高兴,上天终究是眷顾元旦的。”   他看向了周一,说:“道友,你知道人活得太久了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周一想了想:“年老体衰,身体沉重,行走坐卧不再如以前那般灵活。”   她师父便是如此,在病重的那段日子里,甚至连起床上厕所都难以做到,病房中帘子一拉,便可以赤身裸体换掉身上的尿不湿,尊严、隐私,所有的一切都伴随年老、疾病不翼而飞。   周一只是看着便觉得难受了,更遑论她师父本人。   “不对。”清虚子摇头。   周一诧异看向他,清虚子说:“是熟识的人都走了啊。”   清虚子看着那棵桂花树:“将我养育大的父母亲人,一个个早早离去了,年少时一起玩耍的好友,也走了,中年时的知心好友,前些年我去了他的丧礼。”   “九十载,认识的人一个个都走在了我前面……”   他幽幽叹道:“道友,到了我这个年纪,信任的人……早就走在前头去了。”   ————————   明天见(*^_^*) 第12章 老木观的物件:女子当由女子抚养   周一喉咙滚动,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时无言,良久,才道:“抱歉。”   清虚子摇摇头:“你还年轻,又怎么能知道老人家的事情呢。”   周一垂眸,沉思良久,再看向清虚子的时候,说:“道友,我是女子。”   清虚子看了过来,神色中竟并无诧异之色,只是说:“坤道?”   周一点头,男为乾道,女为坤道,在她所在的时代,坤道的人数也不算多,更遑论这里。她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坤道,更不知道这里的道教人士对坤道持何种态度,但有些事必须说。   清虚子笑了笑:“其实,贫道第一日便知道了。”   周一诧异看向他,清虚子颇有些自得,道:“这么大把年纪了,若是眼神还不好用,便是真的没用了。”   “道友虽身长八尺,比普通男儿还高,相貌英气,但男子同女子之间本就多有差别,比如肩背,男子就是比女子要魁梧些,又比如结喉。”   结喉?   虽然两个字倒了过来,但也不难猜出指的是什么。   周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片光滑,她自然是没有喉结的,关于这一点,她也没有掩饰,只是不少人见到她的身高相貌,便忽视了其他细节罢了。   这种时候,她又不可能逮着一个人便告知对方自己是女不是男,到时候,她在别人眼里是男是女尚不清楚,但肯定是神经病了。   放下手,周一:“既如此,道长还愿意让我接手清水观?”   倒不是周一自轻,自古以来,道家中,乾道占据了主流,同坤道之间虽谈不上什么地位高低,但乾道自然更愿意将东西传给乾道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道家文化糟粕,而是重男轻女的历史文化造就,毕竟几千年来,整个社会皆是如此。   听了周一的话,清虚子直勾勾地看向周一,道:“自然,道友,元旦……也是女童呐。”   周一一怔,随即悟了,失笑道:“原来如此。”   清虚子:“你明白了?”   周一点头:“有点明白了。”   “可会觉得贫道算计了你?”   “只觉得道长眼力绝佳,而我运气颇好。”   清虚子笑道:“贫道和元旦的运气也不差。”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问:“贫道力乏,道友可愿扶贫道一把?”   周一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臂膀:“愿意效劳。”   扶着清虚子躺下,周一走到院子里,摸了摸晾着的衣服,还有些湿,回到房间,她笑了笑,就说嘛,年纪再怎么大,也不至于一个熟识的小辈都没有,原来是因为她是女的,而元旦也是女孩儿。   在床上躺了会儿,没睡着,院子里就响起了敲门声,周一起身,梳好头发,走到院子里,看向后门问:“是谁?”   门外响起少女清丽的声音:“城中恒安堂的徐郎中来了。”   这个声音,很熟悉,是今天上午恒安堂中给人抓药的少女声音,周一走过去,开了门,门外果然是穿着青色衣裙背着药箱的少女,还有身着蓝衫的徐郎中。   周一:“请进。”   带着二人进了观中,让二人在石桌前坐着等候,她敲了敲清虚子的房门,清虚子虚弱的声音传出:“是青林来了吧,道友直接让青林进来就是。”   周一于是请徐郎中二人进屋,准备离开,屋内响起清虚子的声音:“请道友也一并进来吧。”   周一愣了愣,她身边的徐郎中也愣了一下,看了眼她,周一:“请。”   徐郎中:“请。”   三人进了房间,清虚子靠坐起来,徐郎中赶紧上前扶他,口中道:“道长,慢些。”   待清虚子坐稳后,他便给清虚子把起了脉,周一看向里侧,元旦还睡着。   过了会儿,徐郎中放下了清虚子的第二只手,坐在床侧就这样看着清虚子,一时无言。   清虚子叹道:“青林,莫作小儿之态。”   “道长!”徐郎中的声音中带着难过,“你为何不早些叫人来找我?”   “若是早些——”   “若是早些,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清虚子打断了他的话,“生老病死,人人必经之路,即便你是医者,难道还能让人长生不死吗?”   徐郎中:“那也能让你好受些!”   “咳咳。”清虚子摇摇头,“莫说了,今日找你来,是想你做个见证,我要把清水观传给周一周道长。”   清虚子看向了周一,徐郎中也转头看了过来,皱着眉头,对清虚子道:“道长你……唉。”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道:“元旦呢?”   清虚子:“也由周道长照料。”   徐郎中:“道长决定了?”   清虚子:“我意已决。”   徐郎中再次叹气:“我是外人,清水观的事情我管不了,但道长,你的身体我得管。”   他喊道:“娴儿。”   青衣少女上前,徐郎中:“药箱拿来。”   清虚子对周一说:“道友,你先出去吧。”   周一点头,拱了拱手,离开了清虚子的房间。   在她离开后,徐郎中一边在药箱中抓药,一边忍不住问:“道长,那周道长入观几日了?”   清虚子:“昨日入观。”   徐郎中抬眼看向他:“昨日入观,你今日便决定将清水观和元旦都托付给她?!”   “道长,清水观就罢了,我无力承担,可元旦呢?她可以入我家中,我会把她当作我的亲孙女一般看待,我的孙女有什么她就有什么!为何你宁愿将她托付给一外人,也不愿托付给我?”   清虚子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青林,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可女子当由女子照料……”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少女:“方能出落得似娴儿这般模样,这才是正道。”   徐郎中:“娴儿的母亲可以——”   清虚子打断了他的话:“我与娴儿母亲非亲非故,如何能这般行事?”   “青林,我只求你,以后若是有空闲,便来清水观看看。”   看看我有没有看错人,看看元旦过得好不好。   徐郎中气呼呼道:“我才不来,道长还是自己看!”   话落,门外传来当当的空灵铃声,三人都静下来侧耳细听,青衣少女低声道:“爷爷,这铃声真好听。”   几间屋子之隔的房间里,周一正诧异地看着手里的铜铃,方才,她回到了房间,无所事事,便坐在桌边,拿起了自己放在桌上的铜铃。   这两日事情不少,先是在刘大家,接着到了清水观给自己收拾安顿之处,今日上午又去城中买粮,方才,还遇上了清虚子托孤。
  以往她在老木观的时候,一整日下来都不见得能有什么事情,早上起来修炼运动,吃了早饭,看看书或者看看剧,有人来就接待一下香客,没人就准备着吃午饭,吃了睡个午觉,下午起来活动活动,等到天黑,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她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才终于知道山中无岁月是种什么感觉。   再看这几日,事情实在是过于密集了,让她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一般,可就算加上山中求生的三日,实际上也不过才过去四日多罢了。   当日下山的时候,想着安全后要好好研究研究自己的铜铃,结果又遇上了修炼这事,铜铃反倒给落下了。   刚才看到了,总算是想了起来,拿起铜铃,轻轻一晃,浅黄的炁随着铃声扩散而出。   这一幕周一在云雾山上就已经看到过了,但问题是,云雾山上的时候,她是主动输了炁入铜铃的,可现在,她一丝炁都没输进去。   摇晃之下,铜铃竟还是出现了这能驱散山中诡雾的奇异景象。   周一打量着手里的铜铃,这铜铃外形古朴,不是打磨之后亮亮的黄铜色,而是黄铜氧化后的暗色,个头不算小,手柄略长,顶端呈‘山’字,是道家三清铃,铃身周围刻着字,是道德经中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铜铃是她师父的旧物,当然不是什么古物件,她还记得是自己小学的时候,自己师父带她进城在地摊上随便买的,当时那小贩开价一百八,被她师父给砍到了一百。   这三清铃在其他观中是个颇为重要的法器,科仪、斋蘸中都要用到,还有迎圣、降神、除魔的作用。   但她师父从来不做法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师徒二人除了住在道观里以外,实在是不怎么像道教中人。   这三清铃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她师父修炼前响一响,权当是她师父静心的东西。   哦,对了,若是她在村子里朋友家玩久了,这铃声也适时响起,听到了,她就知道该回家了。   师父离世后,这铜铃就每日随她入山修炼,摇一摇,静心凝神,倒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奇异的作用。   她又摇了摇铜铃,响了三次后,炁便消失了,输入了一丝炁入铜铃中,再摇,果然炁又出现了。   这么看来,这铜铃竟然能保存一些炁!   她本来还想试试铜铃存炁的上限,可想到清虚子几人,只好放弃了,虽还是白日,但有病患,制造噪音扰民是不对的。   清虚子的房间里,青衣少女竖着耳朵听了听,没有再听到那空灵的铃声,心里有些失望,就响了五声,她还没听够呢。   这边,周一已经放下了铜铃,看向了她从老木观带来的第二样东西,都是老木观的物件,既然铜铃能存炁,还能驱诡雾,那这东西说不定也有神奇的作用。   ————————   又是作话词穷的一天,说说这篇文吧,这文有些慢热,开文之初,我其实就是想写一个平平淡淡日子中修炼的故事,目前看来,想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了一丝,后续要怎么写,怎么表达,还需要继续琢磨,第一次写这种类型的文,对我来说很有挑战。   到现在,我也做好了成绩可能不会太理想的心理准备,毕竟这文跟热题材毫无关联,当然,我其实也不太怎么写热题材,主要是没感觉,要是有感觉了,也是会写的。   当然当然,还是希望朋友们能多多支持的,单机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就说到这里了,我去吃早餐了,希望大家身体健康,开开心心,比心~ 第13章 钥匙:熬药   周一从桌子上拿起了第二件东西,是一把银色的钥匙,圆形的钥匙柄,尾部还有个圆圆的小孔,钥匙头是圆柱形,四条棱凸起,上面凹凸起伏,是乡下最寻常、最有现代特色的那种钥匙。   这是老木观大门的钥匙,四日前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就带了这两样东西在身上,没带手机,嫌手机累赘。   现在,心里还是有些后悔的,要是带上手机,就算没办法上网和充电,拿着当个念想也是好的。   可惜了,她才买不久的最新款手机。   静心,调动丹田的炁,抽出一丝送入钥匙中,跟送入铜铃中的感觉一样,能明显感觉到钥匙把炁给‘吃’了进去,只是‘吃’得比铜铃少些,再也送不进去的时候,周一停了下来。   看着手心的钥匙,跟之前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铜铃摇一摇就能扩散出炁,驱走诡雾,那么这个钥匙要怎么用?   拿起钥匙在桌子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音,没有炁伴随着声音泄出。   扔出去,钥匙落在地上发出脆响,也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这东西该怎么用?难不成可以用去开锁?可锁在老木观大门上挂着。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声音,周一起身走到门口,就见到徐郎中和青衣少女从清虚子的房间里出来了,二人都看向了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小少女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奇异。   徐郎中开口道:“道长,我为清虚子道长抓了一副药,不知可否请道长为清虚子道长熬药?”   他身后的小少女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包黄纸包裹的药,走过来递给她,周一接过,道:“不知这药要怎么熬?”   青衣少女道:“清洗一次后,锅中浸泡半个时辰,武火煮沸,文火煎煮一炷香,二煎加热水煎煮一炷香即可。”   周一:“多谢。”   送二人离开了道观,周一关了后门,进厨房,开始给清虚子熬药了。   ……   清水观通往常安县城的路上,徐郎中徐霖沉着脸,道:“娴儿,你上前来。”   徐娴走到自己爷爷身边,问:“怎么了,爷爷?”   徐霖:“我记得你以前同元旦一起玩过,你跟元旦之间关系如何?”   徐娴很是无语:“爷爷,元旦今年四岁,我十一岁了,就只是去年你同清虚子道长下棋的时候,我跟元旦一起玩了一会儿,说不定元旦早忘了我了。”   徐霖叹气:“明日,我还要来清水观中,加上针法,或许能让道长好转一些,届时我以城中病人等候为由,留你在观中为道长取针,你便顺势留在清水观中,一是看那周道长行事如何,最重要的事情,你务必跟元旦打好关系,让元旦一定要跟你到我们家中,可能做到?”   徐娴皱眉:“爷爷,你这是想做什么呀?我看那周道长人挺好的,既然她愿意照顾元旦,而且清虚子道长也愿意将元旦交给她,你就别多事了。”   徐霖转头瞪着自己的孙女:“这是多事?元旦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清虚子道长要将她交给一个相处不到两日的生人,就算他同意,我也绝对不同意!”   “小小女童,若是道长离世,没有熟悉的人在身旁看顾,她的日子要怎么过?”   活了六十余年,身为郎中接触了各式各样的人,自然也就见过不少孤女被亲戚发卖了的事情,那些小女娃,运道好的,便是为奴为婢,差些的被男人买入家中作妾室,更差的便是被卖入那等地方,一辈子都毁了。   徐霖对自己孙女道:“今日回去你便做好准备,知道吗?”   徐娴敷衍点头:“知道了。”   小声腹诽,什么他养元旦,最后不还是她阿娘来为小孩儿操心。   ……   周一在熬中药,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砂锅,洗净后,把药倒了进去,加清水淘洗一次,洗去尘灰,滤干后,再加水,淹没所有药材,放在一边浸泡。   她出了厨房,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没有手机,看不了时间,但估计也有三四点钟。   摸摸衣服,全都干了,鞋子还是湿的。   于是收了衣服,鞋子继续挂着。   叠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就见到了站在清虚子房间门口的元旦,小孩儿脸上带着睡痕,一脸懵懵的表情,还没完全醒过神。   周一喊了一声:“元旦小道友。”   小孩儿看了过来,眨眨眼睛,又伸手揉了揉,慢吞吞地喊:“周道长。”   周一问她:“要不要洗个脸?这样会舒服很多。”   元旦点点头,表情茫然地走了过来,周一带她到厨房,舀了水,四处看看,没找到帕子,只好低头看向元旦,问:“元旦小道友,你的帕子在何处?”   元旦坐在了小凳子上,双手捧着脸,木木地说:“在我的房间里。”   周一:“我可以进你的房间去拿你的帕子吗?”   元旦点点头,周一于是离开了厨房,去了元旦的房间,在一个低矮的小架子上看到了白色的帕子,拿起来,回到厨房,小孩儿还是那个捧着脸缩成一团的模样,周一把帕子放到了昨夜洗漱的盆里,加了些水,这个时间,厨房里也只有冷水。   拧干帕子,展开,递给小孩儿,小孩儿把帕子放在自己脸上,两只小手一齐擦脸,擦完之后,递给周一,说:“谢谢周道长。”   周一:“不用谢。”   洗了帕子,放回元旦的房间,再看小孩儿,状态已经比刚刚精神多了。   她跟着周一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毛茸茸的,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周一是真的没有想过,元旦竟然是个女孩儿。   虽然元旦看起来很可爱,但小孩子无论男女可爱起来好像都是一样的,穿着灰色小袍子,披散着头发,见到的时候,心里只会觉得可爱,根本不会考虑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这件事情。   小孩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一,问:“周道长,徐伯伯来了吗?”   周一点头:“徐郎中已经来过了。”   “啊?!”元旦一下子更精神了,转头四处看,“徐伯伯在哪里?”   周一:“徐郎中给清虚子道长看完后,已经离开了。”   预料到了小孩儿会问什么,周一提前道:“徐郎中给道长抓了药了,就在厨房里泡着。”   元旦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下,转头就跑进了厨房,周一跟着进去,小孩儿倒是聪明,知道药在砂锅里,扒拉着灶台,踮着脚想要看砂锅里的东西。   发现自己太矮了,怎么都看不到,于是搬了小凳子,站在小凳子上看。   周一走到她身边,她扭头问周一:“周道长,这个药没有煮吗?”   “嗯,得再泡一会儿才能煮。”   二人在院子里等了会儿,元旦又去捡桂花了,周一走过去,也跟着捡,这桂花极香,若是能收集起来晒干、烘干,到了冬日,放些在杯子里,热水一冲,加点蜂蜜,便是蜂蜜桂花茶了。   捡了一大把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了,周一叫上元旦,进了厨房,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炉子,搬到厨房外,熟练生火,把砂锅放了上去。   两个人就坐在了炉子旁,待到砂锅里的水沸腾后,从炉子里抽出两根柴,炉子里的火立刻就小了。   周一把两根柴上的火杵灭,之后还能接着烧,把柴放在一边,只听叮咚一声,什么东西从她袖子里掉了出来。   是老木观大门的钥匙,方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把钥匙放进了这身衣服的袖袋里。   捡起钥匙,吹了吹表面沾染的灰尘,身边响起稚嫩的声音:“这是什么呀?”   周一扭头,就看到元旦好奇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眼睛亮亮地说:“好漂亮啊!”   漂亮?周一怀疑地看向自己手里的钥匙,工业流水线产出的廉价外形,合金材质,是她师父在小镇农贸市场的摊子上随便买的,带着浓浓的早现代风格,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土。   这外形,周一实在很难把它跟漂亮两个字联系起来,估计,任何一个跟她同时代的人都不能。   小孩儿却是发自内心地赞叹着,小心翼翼问周一:“周道长,我可以摸摸它吗?”   周一把钥匙放在她面前:“可以,不过不要弄坏弄丢,能做到吗?”   元旦重重点头:“能!”   她小心翼翼地从周一手心拿起钥匙,拿起的那一刻,眼睛都在发光,周一的眼睛弯了弯,这纯粹的快乐啊。   熬好了药,待药凉了些,周一端去给清虚子喝了,也把清虚子从床上扶了起来,到厨房热了饭菜,一同吃了。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她烧了热水,给清虚子端到了房间,待老人洗漱后,将脏水端出倒入了排水渠中。   水顺着排水渠流走了,周一看向天空,天空已经是深蓝色了,点点夕阳的余晖在云雾山发出最后一丝光亮。   白日飞来飞去的鸟儿们不见了踪影,都回窝休憩了。   近处没有人家,所以四周很安静,好像天地之间只余自己。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乍响,周一看向后门,门外响起人声:“清虚子道长,元旦,是我,赵家村的张秀儿,张婆婆,我家小宝不太好,想请清虚子道长为小宝看看!”   ————————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写的! 第14章 呕吐不止的小宝:上香   天已经黑尽了,清水观的后院石桌上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清虚子坐在石桌边,面有疲色,他刚躺下不久,又不得不起床穿衣,对于本就患病虚弱的他来说,这无疑是很耗费精神的事情。   不过,或许是下午喝了药的缘故,他咳嗽的症状却是缓解了些。   在他对面,站着三人,两大一小,一老妇、一青年、一小童,小童趴在青年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清虚子看向老妇,道:“张施主,发生了何事?”   老妇赶紧道:“道长,我家小宝从前夜开始就一直呕吐,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你给小宝看看吧!”   青年背着小孩儿上前几步,蹲下身,让清虚子能看到他背上的孩子,周一站在一旁,也看到了,虽然光线不佳,但小孩儿眉心皱起,嘴唇也发白,身体确实出了问题。   那叫张秀儿的妇人在一旁说:“前夜睡着睡着,小宝就吐了起来,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他说饿,我跟他娘赶紧起来给他煮了鸡子,才吃下肚子,又吐了出来,后来还发起了热!”   清虚子抬手摸摸小孩儿的额头,接着收手,让青年背着孩子起来,问:“可有带小宝去城中看郎中?”   “看了看了!”张秀儿连连点头,“我记着道长的话呢,第二日就让大郎和他媳妇带孩子去了城中,找的是徐郎中,徐郎中给小宝开了药,回了家,我便赶紧熬了药给小宝喝。”   “徐郎中也是真有本事,小宝喝了药没多久就不发热了,我们就以为他好了,他也说自己饿,就给他吃了东西,结果吃进肚子不久,还是吐了出来!”   张秀儿的语气焦急又无奈:“我寻思许是药吃得不够,晚间又喂小宝喝了一次药,小宝他娘给小宝煮了糖水鸡子,吃了后看着好好的,还说困了想睡觉,我去厨房烧水呢,就听到小宝他娘叫了起来,我赶忙去看,小宝又吐了!”   说到这儿,张秀儿都急出了眼泪,擦擦眼睛,道:“到了今日,小宝还是这个样子,吃什么吐什么,他才三岁,这么小点,两日肚子里都没进过什么东西了,人是越来越蔫,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啊!”   背着小宝的青年开口:“道长,村里人都说小宝是撞了什么东西才这样,求道长救救小宝!若能救小宝,我赵福愿给道长当牛做马!”   说着,那青年竟直接给清虚子跪了下去,清虚子让他起来,说:“赵施主快起来。”   叫赵福的青年背着孩子起来了,清虚子这才道:“小宝的情况,我也说不好,这样吧,你们先带小宝去殿中上一炷香看看。”   张秀儿赶忙点头:“好好好!”   她让儿子背着孙子来这里,就是为了上香。   清虚子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周一,缓了缓,才开口道:“道友,贫道乏力,无力去前殿,不知可否请道友带三位施主去前殿上香?”   周一点头,走到清虚子身边:“道友,我先扶你回房吧。”   看着清虚子躺在床上,周一这才出了房间,元旦也跟了上来,周一看她,她小声说:“我想去看看小宝。”   周一点头,伸出自己的手放在小孩儿面前,小孩儿眨了眨眼睛,周一:“天黑看不清路,牵着走,会走得稳当一些。”   于是软软的小手握了上来,只是中间多了个硬硬热热的东西,周一看向元旦,元旦松手,把手心展开,露出了银色的钥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周一说:“周道长,还给你。”   周一伸手接过,顺手放在袖袋里,再次伸出手,软软热热的小手握了上来,说:“好了!”   周一牵着她走到石桌旁,拿起油灯,对三人道:“三位,请跟我来。”   于是,入观两天以来,周一第一次进入了三清殿。   拿着油灯的手推开破旧的殿门,灯光随之倾泻而入,可惜灯光黯淡,只能照亮些许,尘灰气扑面而来,好在比昨日打扫客房时少些。   周一牵着元旦后退了两步,等尘灰落下,转头对伸手张秀儿一家说:“三位稍等,待我先将殿内烛火点燃。”   张秀儿点头:“好好!”   周一对元旦道:“你也在外面等我。”   元旦乖乖点头,松开了周一的手,周一便拿着油灯走入三清殿中,殿内昏沉沉的,油灯提供的光线只能照亮身前一小块地方,更远处的东西便只有些许轮廓可以看到。   隐约能看到里面正对大门处的神像,影影绰绰,带着阴森之意,若是旁人,此刻心里便已经毛毛的了,但周一已经习惯了,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三清殿内哪尊神像是哪位神仙的,实在是怕不起来。   走了几步,便看到了柱子前挂着一盏油灯,于是上前将其点燃,之后往柱子对面走去,果然在另一柱子上也发现了油灯,再次点燃。   如此,将殿中的四盏灯都点燃后,整个三清殿亮了起来。   当然比不上电灯的明亮度,但至少殿内的一切已经能看清了。   正对大门的果然是三尊神像,也的确是周一熟悉的那三尊,正中是玉清元始天尊,左手虚拈,右手虚捧,在其左侧是上清灵宝天尊,手持如意,右侧是太清道德天尊,即太上老君,手持阴阳扇。   三清神像前有个桌案,桌案上摆着一个黄铜香炉,周一走过去,香炉中插着三支烧尽了的香,还有香灰,她四下看了看,在殿内左面的一张小桌上看到了香,走过去,摸摸,还好,香没有回潮,于是取三支香出来。   走到三清神像前,左手持香,香头朝下,在油灯上将香点燃,右手一扇,将香上明火扇灭。   左手拇指食指在上,右手拇指食指在下,捏住香,放在胸前,弯腰三拜。而后从左侧绕到香炉前,右手持香,左手拇指中指捏香插香,第一支香插在香炉正中,第二支香插在右边,第三支香插在左边。   再回到香案蒲团前,跪下叩拜三次,起身行一次作揖礼。   到此,上香结束。   周一转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张秀儿一家,说:“三位,可以进来上香了。”   对元旦招手:“元旦小道友,可以进来了。”   元旦跑了进来,站到了周一身边,张秀儿一家也进来了,周一拿了香递过去,张秀儿抹了把桌案,桌案上出现了很清晰的痕迹,她有些迟疑,问周一:“道长,这般上香可以吗?”   周一点头:“三位尊者心怀宽广,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此时天色已晚,孩子身体不适,当尽快上香才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待明日我将殿中清扫一番就是。”   张秀儿称是,拿过香,便带着她的儿子孙儿上香,看得出来她应该是常来上香的,流程标准,不需要周一再指点什么。   因为上香,他们将睡着的小孩儿叫醒了,小孩儿蔫蔫的,元旦拉了拉周一的衣袖,小声问:“周道长,小宝上了香就会好了吗?”   小孩儿还不太会控制音量,她觉得自己已经用了最小的声音了,实则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可闻,听到她的话,上完香的张秀儿和青年赵福都关切地看了过来。   这个问题,他们比元旦还想要知道答案。   周一清了清嗓子,说:“这事我也不清楚,不如先观察会儿如何?”   若是在老木观,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必定让人赶紧带孩子去医院,孩子身体不舒服,不好好在医院治疗,还带孩子来道观烧香,这不是纯纯折腾孩子嘛。   可问题是这里不是老木观,而且这位呕吐不止的小宝已经看过郎中了,还喝了药,也都没什么效果,她一个中医门外汉,自然更拿不出什么有用的见解。   最重要的是,她能修炼了,还在云雾山中遇到了那么古怪的雾气,她也不确定这个世界是不是存在一些奇奇怪怪东西,所以不敢妄下断言。   听她这么说,张秀儿点头:“道长说得对。”   母子二人也不愿意让孩子离开大殿,或许是觉得在神像面前待的时间久一些效果更好吧,三人就这么站在大殿里。   他们不离开,周一自然也不能离开,元旦拉着她的衣袖,隔得远远地喊:“小宝,小宝!”   那靠在青年腿上蔫蔫的小孩儿看了过来,虚弱道:“元旦。”   元旦问:“小宝你好些了吗?”   小宝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好,我好饿啊,元旦。”   听他这么一说,张秀儿反应过来:“婆婆的小宝儿饿了啊,婆婆这里有馒头,小宝快吃!”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荷叶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正是一个圆滚滚的馒头。   递给小孩儿,小孩儿立刻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担心小孩儿噎到,周一还带着元旦去厨房给小孩儿端了一碗水来。   就这样,小宝吃完了一整个馒头,喝了半碗水,靠在他爹怀里,揉揉眼睛说:“婆婆,小宝困。”   赵福赶紧把孩子背在了自己背上,小孩儿稳稳地趴着,就这样睡了过去。   又过了会儿,孩子睡沉了,想来鼻子有些塞,发出了略沉的呼吸声,赵福喜道:“阿娘!”   张秀儿赶紧拍了他一下,“小声点,别把小宝吵醒了!”   赵福赶忙放低音量,低声道:“阿娘,小宝没吐!”   张秀儿的表情也松快了,喜上眉梢:“是啊,先前小宝吃了东西马上就吐了,现在过去好一会儿了,都还睡着呢。”   赵福喜道:“阿娘,你说得对,清水观的神仙真的管用!”   张秀儿瞪他一眼:“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张嘴巴就说。”   赶紧转身对着神像拜了拜,说:“神仙莫怪莫怪,多谢神仙保佑我家小宝。”   话音刚落,殿内就响起了干呕的声音,周一立马循声看去,是赵福背上的小宝,正趴在他爹背上干呕着。   周一往前走出两步,张秀儿比她的动作更快,转眼就跑到了赵福身边,把小宝抱了下来,赵福急得不行,说:“阿娘,是不是我说错话,得罪神仙了?!”   张秀儿没空回答他,抱着小孩儿,给小孩儿拍着背,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婆婆的小宝,你这是怎么了呀?”   赵福急得跑到了神仙前,砰地一声跪下,咚咚磕头。   周一走到了呕吐的小孩儿面前,目光奇异,她看到小孩儿肚子上有一只虚幻惨白的手在不停揉动,她忍不住道:“这是什么东西?”   张秀儿听到周一的话,抬头看向周一,又顺着周一的视线看到了自己孙儿的肚子,一脸茫然:“道长,这是小宝的肚子啊。”   ————————   来了来了~ 第15章 秀才鬼:指骨   周一发现殿内除她之外的三人,无论是张秀儿、闻声看过来的赵福,还是好奇看来的元旦,都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她,无一人将视线聚焦在小宝肚子的那只手上。   于是周一明白了,这只手他们看不见。   她再次看向这只手,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然后一张脸从小宝的肚子里探了出来,周一控制不住往后仰了仰,这一幕着实有些过于惊悚了。   那张脸看着周一,惨白的唇一张一合道:“咦,你能看到我!”   那张脸上出现惊喜之色,接着更为惊悚的一幕出现了,一个人从三岁幼儿小小的肚子里钻了出来,还是手脚并用地爬出。   这一刻,周一整个人都麻了,这TM比贞子还吓人!   她控制不住退了好几步,之所以没跑是担心殿内的四人,自己好歹能看到,他们连看都看不到。   好在爬出来的东西没有继续四肢并用,而是站了起来,甚至还整理着衣冠,对周一道:“道长见笑了。”   周一悄悄松了口气,这么一看,还是比贞子正常一些。   那鬼,是的,除了鬼,周一想不到这东西还能是什么。   鬼整理好了衣冠,冲着周一拱手:“大南三十一年秀才,壁水县人士,熊明聪,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这时代的鬼竟这么有礼貌吗?   周一想着,也拱手道:“贫道姓周。”   没说全名,她怕自己在不经意的时候被鬼叫了全名,一旦答应,就会被鬼缠上,鬼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   周一跟鬼打着招呼,在张秀儿、赵福二人看来,她就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至于元旦和小宝,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压根不懂。   懂的两个大人见此,背后立刻生出了白毛汗,赵福连滚带爬跑到他娘身边,结结巴巴问:“道……道长,你在跟谁说话?”   周一看向他,余光中,鬼也看了过去,周一有些犹豫,自己要怎么回答?   那鬼转头看向了周一,说:“道长,但说无妨。”   周一颔首,朝着鬼的位置一指,对赵福和张秀儿说:“这位是熊明聪熊秀才,壁水县人士,方才在小宝身旁。”   她没说这鬼是从小宝肚子里爬出来的,怕把二人吓到。   但即便她已经有所修饰了,赵福、张秀儿二人还是给吓到了,什么秀才、什么壁水县人士,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刚刚还跟在小宝身边,那不就是鬼么?!   再看小宝,现在已经不吐了,二人脸上都是恐惧之色,抱着小孩儿连连后退,张秀儿还拉了把元旦,自家小宝的呕吐,肯定就是鬼弄的!   看着连连后退的两大两小四人,坦白说,周一很想加入他们。不过,她看了眼身前的鬼,这鬼看起来也就身形虚幻了些,除此之外跟常人没什么两样。没有披头散发,没有凶厉之色,不算太高,一米六五左右,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横看竖看就是一普通的早死青年。   对了,还是个秀才,嗯,读书人。   看到自己吓到了人,青年面上有些失落,转头看向周一,说:“道长,烦请你告诉小宝的婆婆、阿爹,小宝把我的骨头吃进了肚子里,这两日,我想尽办法让小宝吐出来,可惜,都没能成功。”   周一微愣,原来这就是这鬼揉弄小宝肚子,让小宝呕吐不止的原因……   不过,等等,周一看向秀才鬼:“小宝怎么会把你的骨头吃进肚子?”   死人骨头又不是糖块,当小孩儿是傻子吗?   秀才鬼还未开口,听到这句话的张秀儿跟赵福两人激动了起来,赵福:“娘,道长的话你听到了吗?他的意思是不是小宝吃了死人骨头?!”   张秀儿赶紧呸呸呸,说:“不会的不会的!死人骨头那么大,小宝这么小,就算是想吃也吃不进去的!”   这头,秀才鬼对周一解释了原委,说他的骨头被水冲上了溪岸,小宝到溪水边玩耍,捡着了他的骨头,是他的指骨,用溪水洗干净之后就拿着把玩,玩着玩着,也不知道为何就放进嘴里吞了进去。   秀才鬼很是无奈道:“我也想阻止他,可我什么都碰不到,实在是有心无力。”   周一暂且相信了他的话,她想起师父说自己小时候吞鹅卵石的经历,这么一看,说不定小孩子还真是傻子。   她将秀才的话转告给了张秀儿跟赵福两人,两人又惊又怕,一个说小宝竟然真的把死人骨头吃进肚子里了,另一个抱着孩子就要让孩子把骨头给吐出来。   小孩儿本就蔫蔫的,被这么一折腾,张着嘴巴哭了起来。   两人不知所措,只好求周一让那鬼把骨头从孩子的肚子里弄出来,周一看向了秀才鬼,秀才鬼面露无奈,叹道:“道长,不怕你笑话,那虽是我的骨头,可我能感觉到,随着它进入小宝肚子的时间愈长,它越是不想从小宝的肚子里出来,若不然,我让小宝吐了那么多次,它早该出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眼角:“道长请看。”   周一看去,青年的眼角出现了点点血迹,青年道:“骨头在小宝体内,不停地吸小宝身上的阳气,我也受到了影响,继续下去,小宝会死,等到小宝一死,我害死了人,怕是也会变做厉鬼。”   周一拧眉:“你不能控制自己的骨头?”   青年摇头:“我都碰不到它,只能影响小宝,让小宝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可骨头一直不曾出来。”   周一看向了被张秀儿抱着的小宝,觉得有些棘手,若是在现代,遇到这种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还能动手术,直接把骨头取出来,可这里不是现代,就算找到郎中,也没有郎中敢给小孩子开膛破肚。   青年祈求地看向周一:“道长,你能看到我,定然是修道之人,求你救这孩子一命,也帮帮我,我不想成为厉鬼!”   张秀儿跟赵福也对周一道:“道长道长,求你救救我家小宝吧!”   压力顿时来到了周一身上。   坦白说,这秀才鬼会不会变成厉鬼,周一没那么在乎,只是稍有些担心厉鬼化之后,他是否会伤及无辜,但看着三岁的小宝就这么死去,她实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秀才鬼有一点说对了,她现在应当算是个修道之人,无论如何,总得试试再说。   她走到了小宝面前,在场的无论是鬼还是人都噤声看向了她,周一没有在意他们的视线,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拿起了小宝的左手。   虽然她正式入道才几日的时间,但前面二十多年,她都在学着怎么修炼,即便当时没有炼出炁感,可对于她师父的修炼法门也是烂熟于胸。   那法门是她师父翻阅了无数古籍,求访了不少修道中人才写出来的。   其中说到,炼出炁感后,炁随意动,也可说是炁随神动,意到炁到,炁到意自然也至。   一缕炁从周一的小指指尖探出,炁从疏通后的经脉走出,便更有力些。   周一闭上眼睛,炁顺着她的手指入了小宝的手,她立刻‘看’到小孩儿体内经脉发出浅淡白光,只是经脉细小,她把炁又减少了二分之一,变得如同头发丝粗细,这才敢试探着进入小宝的经脉。   经脉中阻碍不少,她没有像自己修炼那般去疏通,这样实在是太慢了,而是选择同脉气一道,从小宝的食指入手阳明大肠经,顺着手阳明经来到足阳明胃经,走到不容穴处,此穴就在胃前,在中医中主治腹满、呕吐。   这些东西,也都是从小修炼时,师父让她背下来的,现在看来的确有些用。   顺着不容穴,她控制着炁试图进入胃部,但没想到炁离了经脉之后,便寸步难行,她隐约看到小宝胃部底端有浅淡的黑灰之炁,那肯定就是秀才骨头所在之处了。   黑灰之炁似一只爪子,牢牢抓着小宝的胃,想来就是因为这般,小宝才怎么都无法将秀才的骨头给吐出来。   只要把那黑灰之炁给弄散,骨头就能吐出来了。   周一的炁终于来到了小宝的胃,也就在这时候,黑灰之炁像是觉察到了威胁,突然暴起,朝着周一狠狠扑来,周一正要避开,毕竟她的炁只有一丝,突然一道白光出现,将那黑灰之炁击溃,周一甚至还隐约听到尖啸声。   再看去,小宝的胃部干干净净,黑灰之炁已经无了。   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没了就是好事。   她收回了炁,心神也随之收回,睁开眼睛,才觉得心神消耗得厉害,一摸额头,竟然全是汗水。   “道长,怎么样了?”   “道长,能把骨头弄出来吗?”   张秀儿,熊明聪,一人一鬼,都看向自己,关切问道。   周一松开了握着小宝的右手,袖袋微微晃动,她对张秀儿、赵福道:“小宝胃部确有东西,得让他自己吐出来。”   又对熊明聪道:“熊秀才,这次不妨再让小宝吐一回。”   片刻后,大殿角落烧纸的铜盆放到了小宝面前,熊秀才重新入了小宝身体,虚幻苍白的手开始揉弄小孩儿的胃部,小孩儿立刻干呕了起来,几声之后,秽物倾泻而出,只听咚的一声,什么硬物落入了铜盆中。   赵福在一边,并不嫌弃呕吐物脏,伸手把东西拿起来,小小的一节白色骨头,他赶忙把东西丢开,惊道:“阿娘,当真是人骨头!”   张秀儿也给吓到了,方才心里还怀疑周一说的真假,现在是半点怀疑都没有了,后怕地抱着止住了呕吐的小宝,连连给周一鞠躬:“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周松了口气,道:“不必言谢。”   既然求到了她面前,她又恰好能看见,能想出办法解决,只能说她跟这孩子有缘。   她看向小宝,正好熊秀才从孩子肚子里爬出来,周一眼皮一跳,虽说一回生二回熟,可这种场景,即便是第二次见,也依然觉得瘆人。   秀才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冠后冲着周一鞠躬拱手:“多谢道长!”   周一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熊明聪知道她是怕吓到了殿内其他人,走到了自己的骨头前,叹道:“总算是出来了。”   周一略有些疲惫,这时候手上一热,转头看去,元旦跑到了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说:“周道长,你累了吗?我扶着你。”   周一笑了:“好的,多谢元旦小道友。”   小孩儿眼睛亮亮的,紧紧抓着她的手。 第16章 喜欢:求之不得   清水观中,吐出了骨头的小宝摸着自己肚子,对张秀儿说:“婆婆,小宝饿了。”   张秀儿竟然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馒头给孩子吃,周一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胸脯,张秀儿发现了,立刻道:“道长也想吃馒头吗?可惜这次我就只带了两个出来,我从小宝这里分一半给你!”   倒也是个行动派,说着就要去拿小孩儿手里的馒头,周一赶紧阻止,说:“不必不必,我不饿,也不想吃馒头。”   张秀儿只得作罢,对周一说:“这馒头虽是城里卖的,但味也就那样,小宝他娘做了一手好馒头,调出来的馅,香得人舌头都能吞掉,待小宝他娘做了馒头,我给道长送来!”   周一摆手:“不必麻烦。”   张秀儿:“不麻烦不麻烦!”   这时,小宝拉了拉张秀儿的衣襟,他吃了大半个馒头,嘴巴还在嚼着,眼皮就已经开始打架了,眼睛要闭不闭地说:“婆婆,困。”   话音才落,眼睛一下子就闭上,睡了过去。   张秀儿把剩下的馒头收了起来,赵福又背起了孩子,等了一会儿后,小宝果真没有再吐,反而睡得安稳了,二人都松了口气。   赵福背着小宝,张秀儿就帮着周一收拾了大殿,主要是把铜盆给清理了,至于那骨头,他们不敢去动,赵福还问她:“道长,我刚才拿了那个骨头,不会有事吧?”   周一看了眼他的手,没有什么炁残留,摇头:“放心,无碍。”   她牵着元旦走到了骨头前,熊秀才在一边说:“道长,这是我右手小指头的指骨。”   周一躬身去捡,碰到的那一刻,骨头中一丝黑炁扑来,周一指尖蓄势待发的炁还未出,又是一丝熟悉的白光出现,黑炁消弭。   周一顿了顿,看向了自己右侧袖袋,伸手探入去摸,果真微微发热,刚才在小宝体内的时候,应该也是它保护了自己。   熊秀才在一旁赞叹:“不愧是道长,那黑色的气凶得很,连我都不敢碰!”   周一看他一眼:“不是你的指骨吗?”   熊秀才不好意思道:“确实是我的指骨,但人死之后,骨头也就是普通骨头,这骨头不知为何生出了这邪气,占了大半个指骨,我都只敢寄居一小片地方。”   周一不解:“你的其他骨头呢?”   既然指骨不好栖身,其他骨头也可以啊,这小小指骨跟一个人全身的骨头比起来微不足道。   熊秀才更不好意思了,说:“其他骨头不在此处,机缘巧合之下,这指骨跟其他骨头分离了,我就想着跟着指骨出来,许是能热闹些。”   周一明白了,原来是个爱热闹的秀才鬼。   她捡起指骨,想了想,放在了神像前的桌案上,她不知道这骨头还有没有问题,保险起见,三清帮忙镇着吧,虽然她也很怀疑三清能不能显灵镇祟这一点。   毕竟秀才鬼大摇大摆地杵在这儿呢。   一旁的张秀儿和赵福见她跟人说话,便知道那鬼还在,两个人又怕了起来,给了周一酬金,就急忙要走,他们给了一两银子,周一只要了他们一百文,这些钱够她买两三斤肉,足够了。   两人带着孩子离开了道观,周一看向了秀才鬼。   熊明聪拱拱手说:“道长,我不能离开骨头太远的地方,我去前殿待着。”   周一点头,他便回了前殿。   带着元旦来到清虚子道长的房间,周一本打算把今晚的事情同道长说说,可道长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只能待明日道长醒来再说了。   于是带元旦去厨房洗漱,将元旦送入房间后,她也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一手拿着铜铃,一手拿着钥匙,看了许久之后,周一将两样东西放在了自己心口,铜铃能用声音驱散诡雾,钥匙能在妖鬼攻击她的时候保护她。   一个攻击、一个保护。   周一闭上眼睛,眼角微微湿润,这就是师父留给她的东西啊,即便到了异时空,也在保护着她。   ……   一夜好眠,周一行炁将足太阳膀胱经走了三分之一,这条经脉从头部睛明穴开始一直到足部小指的至阴穴,单侧六十七个穴位。   她点亮了背部肝俞穴便停了下来,彼时天色还未亮,她也不是特别困,但习惯使然,一晚上都不睡总觉得是在熬夜,所以多少睡点,身体舒服,心里也舒坦。   晨起,太阳已经出来了,元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自己给自己梳头发,周一问她:“清虚子道长呢?”   元旦:“师父还在睡觉。”   周一点头,去排水渠处刷牙,元旦走过来好奇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呀?”   周一努力清洁着牙齿内侧,尤其是下颌后槽牙的内侧,是整个刷牙过程中最难清理的部位,确保刷到了,她才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牙粉给吐了出来。这牙粉跟牙膏不同,牙膏有泡沫,牙粉没有,而且主料应该是盐,所以放进嘴里就是一股子咸味。   但只要能把牙齿洗干净就行。   又喝了口清水吐出,她才对元旦说:“我在刷牙。”   见元旦看着她手里的牙刷,介绍道:“这是牙……刷牙子,专门用来清洁牙齿的。”   元旦好奇地看着,问:“我可以用用吗?”   周一摇头:“不行的,牙刷是很私人的物品,不能用其他人的,也不能借给其他人用。”   她顿了顿,说:“如果你想用的话,下次去城里,我给你买一把。”   元旦睁大眼睛,看着周一:“真的吗?”   周一:“当然。”   元旦眨眨眼睛,有些开心,又有些好奇地问:“周道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周一想了想,直言:“因为我喜欢你。”   在她没来之前,虽然有张婆婆端来饭菜,可其他时候,都需要元旦照顾清虚子,为其端水,拿碗筷。   一个四岁的孩子,对自己的身体都还不能做到很好控制的年纪,就已经在照顾人了,怎么能不让人觉得心疼?怎么能不让人喜爱?   小孩儿的眼睛亮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有些结巴:“可……可是,除了师父、小宝、张婆婆,其他人都不喜欢我。”   “村里的刘婆婆最不喜欢我了。”   周一:“为什么呢?”   元旦看着周一,脸上的表情很单纯,嘴里说:“刘婆婆说我是丫头片子,我住在观里,神仙都会讨厌清水观,不来清水观了。”   “周道长,我在观里,神仙真的不会来了吗?”   周一抬手摸摸她的头,很认真地说:“不会的,那个刘婆婆在骗你,她什么都不知道,在胡说。”   “而且,”周一笑了笑,对她说:“我也是女子,我以前还有一整个道观呢,附近村里的人都说我的观里神仙很灵呢。”   “哇!”元旦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周一,“周道长,你真的是女子吗?”   周一点头:“真的。”   小孩儿还震惊地看着自己,周一转移了话题,问她:“元旦小道友,今晨你想吃什么?”   元旦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周一:“喝粥吧,配上鸡蛋和青菜。”   元旦点头:“好!”   做好早餐,又把昨日的那副药再煎一次,周一就让元旦去叫清虚子起床。   清虚子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走到院子里坐下,一同吃过饭后,周一说起了昨夜的事情,没具体说她修炼出炁的事情,只说是师父传下来的法子,和那秀才鬼一起,帮助小宝把骨头吐了出来。   问清虚子知不知道那骨头中的黑炁是怎么回事。   话落之后,清虚子静静地看着她,周一有些莫名,不知道清虚子为何这样看着自己,难道这事有什么细节她忽视了吗?   正待再复盘一次昨夜的事情,就听到清虚子叹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神鬼之事啊。”   周一一愣,看向清虚子,清虚子笑了笑,说:“道友见笑了。”   他咳了两声,继续道:“年轻时,贫道也常听闻这些事情,去了不少地方,想亲眼看看,却无一次得偿所愿,时间一长,便觉得这些事情不过是说书人、百姓口中的无稽之谈。”   “没有想到,昨日,竟就在清水观中,发生了这等事情。”   他笑叹:“可惜,贫道睡了过去,无缘得见。”   周一想了想,说:“其实,那秀才鬼的指骨就在前殿的桌案上,秀才鬼说他不能离指骨太远,应当还在附近,或许道友有机会见见他。”   清虚子看着她,他的眼皮已经耷拉,眼神却很清亮,问:“道友,贫道当真能见到吗?”   “那秀才鬼即便是此刻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想必贫道也只会是同昨夜的元旦和三位施主一般,犹如迷障遮眼,近在眼前,也见不到。”   他叹道:“贫道终究只是凡人。”   周一沉默片刻道:“你我皆是凡人。”   清虚子笑了,说:“道友可为贫道细说那秀才鬼的形貌?见不到,听听也是好的。”   周一颔首,把秀才鬼的样子详细描述了一番,清虚子:“看来,鬼同人并无两样。”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纯然的满足和快乐,就像是元旦拿到钥匙的那一刻,心心念念的期待得到了满足。   可这样真的就足够了吗?   周一忍不住问:“道长,你可有什么心愿?”   清虚子看着她,想了想,说:“在道友出现之前,我想找个人在我离世后照顾元旦,道友出现之后,此事已了,我心中再无挂念。”   他面容祥和:“贫道如今,静待一死。”   周一心中微震,如此坦然地赴死么。   她收拾了碗筷,将清虚子扶回了房间,再去厨房,端上一盆清水,带着抹布来到了前殿,打开门进去,再关上门,走到指骨前,低声道:“熊秀才。”   指骨中一道虚幻的身影浮现,回道:“周道长,找我有何事?”   周一问他:“你可能在常人面前现身?”   熊秀才叹道:“周道长,实不相瞒,我也想让常人看见我,在遇到道长之前,我都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可此事非我之力能及。”   周一点点头,这个可能她早就想到了,毕竟如果熊秀才能在常人面前现身,就不会让张秀儿一家对小宝呕吐不止的原因一头雾水了。   她问熊秀才:“我有一事或许需要你的帮助,对你并无妨害,你能助我吗?”   熊秀才道:“道长对我有恩,无论何事,我当竭力而为!”   “多谢!” 第17章 徐娴:我……更喜欢周道长   对于清水观,徐娴并不算太过陌生,自她有记忆起,她就知道曾祖父有个好友,是城外清水观的清虚子道长。   年纪尚小的时候,她还在家中见过曾祖父跟清虚子道长一同下棋,后来曾祖父离世,清虚子道长就再也没有来过他们家中,反倒是祖父,时常去清水观中看望清虚子道长。   有时是带她哥哥去,有时是带她去,她去的次数比哥哥少些,但对清水观中那两棵百年大树很有印象,记得夏日时节,桂花树下很是阴凉,还能爬上树抓知了,可惜只抓了一次,就被祖父训斥不知礼数,不许她再爬那棵桂花树了。   现在徐娴就站在清水观的后院中,她的爷爷已经离开了,按照昨日计划中的那样,把她留在了清水观中。   若是寻常女孩儿,被爷爷这般安排,心里定会不满,还会感到害怕。   昨日才听到爷爷这么说的时候,徐娴心里确实觉得有些麻烦,可现在,她心里只有激动,这事她还没告诉阿娘阿爹呢,要是说了,他们指定不同意,但既然是爷爷的安排,她也不怕阿娘阿爹会骂她。   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家中,身上还带着爷爷给的任务,实在是让她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做大事了一般。   徐娴在水井旁的水桶中舀水净了手,时间差不多了,她进了房间给清虚子道长取针,然后,道长就睡了,睡前让新入观的周道长带她去元旦的房间,今晚她就睡在那里。   安顿好之后,徐娴出了房间,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捡桂花的元旦,任务的关键就在元旦身上,所以她走了过去,见到元旦把桂花捡起来放进了一个竹篮里,这竹篮她家中也有,是用来晒草药的。   徐娴喊了一声:“元旦,你在做什么?”   小孩儿转头看向了她,乖乖回答:“娴姐姐,我在捡桂花。”   徐娴蹲下身,笑道:“我来帮你捡,这个桂花捡起来要做什么吗?”   元旦:“周道长说,桂花晒干,到了冬日,去城中买些蜂蜜,就可以喝蜂蜜桂花茶了!”   明明那东西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却像是已经喝上了一般,美滋滋地说:“甜甜的,很好喝呢!”   徐娴笑了,说:“那还得买些茶叶跟桂花一起焙香。”   元旦摇摇头:“不要茶叶,茶叶苦,周道长说了,只要桂花和蜂蜜的。”   徐娴一愣,“可这样就不叫茶了呀。”   没有茶叶,怎么能叫茶呢?   元旦捡了一朵桂花,连着手里的一捧小心放入竹篮中,开开心心地说:“是花茶呀。”   “不对不对。”徐娴认真道,“我见过花茶,带着茉莉花的香气,我阿娘说过,是将茶叶与茉莉花放在一处,使茶叶染上茉莉花的香气,这才是花茶。”   元旦看着她,眨眨眼睛:“可是茶苦,不好喝。”   徐娴语塞,其实她也觉得茶不好喝,喝起来还麻烦,得先研磨成粉末,再用热水冲开,看着好看,味道实在是苦得不行。   也不知道她爷爷跟阿爹怎么会爱喝。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徐娴对元旦说:“茶就是不好喝,所以你说的那个不叫茶,知道了吗?”   元旦想了想,转头继续捡桂花,撅了撅嘴,小声嘀咕:“周道长说了,就是花茶。”   徐娴皱眉,心道那个周道长明明是个大人,怎么能胡乱教小孩子呢?   在这种小事上她对元旦都不上心,可见在其他事情上也很难有什么好样子,还是她爷爷说得对,不能将元旦托付给这么一个生人。   她问元旦:“周道长呢,她既要收集桂花,为何不来跟你一起?她在躲懒吗?”   元旦皱眉头,看着她:“周道长在房间里,她没有躲懒!”   “好吧。”徐娴站了起来,“我去找她。”   正要走,裙摆被什么挂住了,徐娴低头一看,小孩儿伸出一只手,抓着她的裙摆,说:“不能去找周道长。”   徐娴不解:“为什么?”   元旦也站了起来,头顶堪堪到徐娴胸口处,徐娴一低头就看到她细软的发丝,听到她说:“周道长说她有事情,不能打扰她。”   徐娴看看院子,其他的她不知道,但清水观里还能有什么事情?大白天就躲在房间里,难不成这个周道长真的是心怀不轨之人,在密谋些什么事情?   一想到这个可能,徐娴又兴奋起来,至于她爷爷说过清虚子道长一般不会看错人,所以他也觉得这个周道长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大坏人的话,被她给抛到了脑后。   小少女的脑子里,对惊险刺激事物的追求盖过了一切。   越是不让她去那个周道长的房间,她就越是想要去,可也不能跟元旦争执起来,被房间里的周道长听到就不好,于是她说:“好了,我不去了,你快把我的裙子放开吧。”   元旦松开了手,徐娴理了理裙摆,站在一旁,准备等元旦捡桂花捡到入迷的时候,悄悄去那个周道长的房间。   可元旦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她心里的想法,竟然掉了个头,正对着她捡桂花,捡几朵就抬头看她。   徐娴绕到了元旦身后,元旦又掉头,朝着她,还对她说:“娴姐姐,不能去找周道长哦。”   徐娴咬牙,好你个元旦,自己是在为她操心,她倒好,还处处拦着自己。   她走了过去,蹲下身,问:“元旦,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元旦点点头,徐娴问:“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玩过吗?”   元旦继续点头:“娴姐姐带我挖泥巴。”   徐娴点头,很好,元旦还记得她,于是说:“相比起周道长,我们先认识,认识的时间也更长一些,所以你是不是应该更相信我一些,跟我关系更好一些?”   这么长一段话,还关系混杂,元旦根本理解不过来,听了最后一句,点点头,说:“我跟娴姐姐好。”   徐娴满意了,说:“这样就对了,我肯定是不会害你的,所以我要悄悄去周道长的房间门口,看看她在房间里做什么,你不要拦着我,也不要出声,好吗?”   元旦这次听明白了,摇摇头,吐出两个干脆利落的字:“不好!”   徐娴不解:“为何?我们俩关系更好啊!”   元旦悄悄看了她一眼,低头去看地上的桂花,小声说:“我跟周道长更好。”   徐娴更加不解了:“怎么可能?你们才认识两天,算上今天也才三天而已,我们俩都认识一年多了,你怎么会跟她的关系更好?”   元旦有些心虚的模样,小声说:“周道长……喜欢我。”   
  徐娴立刻说:“我也喜欢你啊!”   “谢谢娴姐姐。”   说完元旦的表情更心虚了,小小声说:“可是……我更喜欢周道长。”   徐娴气结!   她起身就要走,裙摆又被拉住了,转头一看,果然又是那只小手,小手的主人怯怯地看着她,说:“娴姐姐,不能打扰周道长的。”   徐娴气笑了:“好,我不去!”   ……   房间里,周一在研究自己,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秀才鬼,她知道定然是因为自己能够修炼了,可问题是这变化总得有个具体的由来,她引炁入体之后,对眼睛产生了什么影响,才导致她能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调动体内的炁入眼部的睛明穴,眼周的睛明、攒竹穴都已点亮,可这两穴是足太阳膀胱经的前两个穴位,是在昨夜点亮的,自己能见到秀才鬼是在这之前的事情。   变化产生的时间应该更早。   周一沉思,或许是在山里的时候。   变化发生的那一日,她在山中修炼,无知无觉中丹田产生了炁感,炁自发行了一个小周天,在那之后,她眼前豁然开朗,便可以内观了。   或许这就是她能见到秀才鬼的原因。   既如此,要让清虚子见鬼,也应让他产生炁感,炁行小周天。   上午,同清虚子交谈之时,她便有了这想法。同清虚子相处三日,对于这位老者,她算不上太过了解,对其生平更是所知甚少,可人之品性,有时只需三言两语之交谈便能知道了。   更何况,清虚子这三日跟她的交谈岂止三言两语。   毫无疑问,清虚子道长是个磊落之人,令周一心生好感。   这样一个人,既然知道他心中有憾事,一辈子未能见到神异之事,观中又正好有鬼,她也恰好能见鬼,那么想要助清虚子见鬼的的念头便自然而然地生了出来。   念起,心动,行动也就在所难免。   只是,要教清虚子修炼吗?   产生炁感,炁行小周天,二者的前提都是要学会修炼之法。   想到这里,周一发觉自己心里并无半点迟疑和抵触之感,反而心绪有些起伏,有些激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修炼之法在这个世界具体能有什么功效,但理论上来说,修炼之人,长生不死很难,延年益寿却是没有问题的。   清虚子道长身患重病,身体虚弱,若是修炼入道,会不会……暂时就不必死了。   想到这里,周一坐不住了,起身,穿鞋,行至门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第18章 修炼:先天之炁   院子里,两个小姑娘蹲在桂花树下捡桂花,听到声音都看了过来,周一出声询问:“元旦小道友,可否请你看看清虚子道长是否醒着。”   元旦道了声好,站起来,把手里的桂花放在竹篮里,拍拍手,跑到了清虚子的房门前,轻轻地推开了门,只开了窄窄的一道,她就钻了进去。   很快,元旦跑了出来,对周一说:“周道长,师父醒着的,让你进去。”   周一颔首:“多谢元旦小道友。”   她推开门进入清虚子的房间,往里走,见到清虚子道长靠坐在床头,看向她,问:“道友寻我何事?”   周一看了眼跟上来的两个孩子,众所周知,孩子的嘴巴是最把不住门的,修炼这种事情倒也不是不能让人知道,只不过,若是两个孩子听个一知半解,元旦年纪小尚好,徐郎中的孙女年纪大些,听了之后学着修炼,修岔了就不好了。   虽未说话,但清虚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出去玩吧。”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乖乖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元旦又去捡桂花了,徐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元旦,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周道长要跟你师父说什么吗?”   元旦歪着头想了想,摇头:“不想。”   徐娴拧眉:“怎么会不想呢,清虚子道长是你师父,那个周道长是生人,万一她要对清虚子道长不利呢?”   话长了些,还带着元旦根本不理解的转折,譬如她就不知道周道长为什么要对师父不利,对于她来说,理解不了的东西,就只能听个一知半解,看到一朵漂亮的小桂花,好了,一知半解也全忘了,跑过去捡起桂花,对徐娴道:“娴姐姐你看,这朵桂花好漂亮!”   徐娴不明白这小小一朵的桂花长得不都一样,怎么能看出哪朵漂亮不漂亮的,风吹过,桂花落下,落在了元旦的头上,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头顶的桂花取下来,说:“你啊,也太没警惕心了。”   她看了眼清虚子的房门,喃喃道:“偷听,非君子所为啊。”   ……   房间里,周一对清虚子道:“道友,我有一法,炼之或可使你见到鬼物。”   清虚子看着她,有些诧异:“道友的意思是?”   周一:“我想将这法子传给道友,想让道友得偿所愿。”   她事先并未同清虚子商量此事,所以是她‘想’,而非她‘愿’。   清虚子神色微动,道:“道友,不必如此,贫道已是苟延残喘之躯,不值当。”   周一摇头:“道友,值不值当,全在人心,若能助人,在我心中便是值得。”   清虚子看着周一,几息后才道:“道友,我清虚子何德何能,能在此时遇到你这般赤诚之人。”   周一笑了:“道友别夸我,我也只是凭着本心做事,我亦不知此事于你是否必要,若你不愿,不要勉强,直言就是,我只想让你开心,若因此事让你不快,那就适得其反了。”   清虚子想了想,并未回答,而是问:“这等法门,堪称术法,定然是你师门珍贵之术,能随意传于人吗?”   周一:“我师父说过,修炼之法他既然传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教谁就教给谁。”   “那道友至今可有传于他人?”   周一摇头:“没遇上让我想传法的人。”   “贫道是第一人。”   “是。”   “道长愿意吗?”   “求之不得。”   周一扶着清虚子躺在床上,清虚子问:“不需贫道打坐吗?”   周一摇头:“此法对姿态并无要求,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   清虚子躺好后,周一对他道:“以眼观鼻,以鼻观脐,上下相顾,心息相依,着意玄关。”   “玄关即丹田,在脐下一寸三分,前七后三之处,有一虚无窟子。”   “闭目放松,吸气,观想炁从会阴部尾骶骨阴跷处升起,进入脐下虚无窟子之中。”   “此时闭目凝神三至五息,意息相依,后呼气,炁由虚无窟子下落,回阴跷处。如此往复,直至丹田逐渐热流涌动,热流自行任督二脉,此后,便可内观,主动引炁入体。”   清虚子的呼吸平缓下来,周一也安静了下来,实话说,因为在来这个时空之前,她跟师父都未曾产生过炁感,所以对于修炼之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产生炁感这件事情,她并不清楚。   回想几日前,她引炁入体之时,她身上没带能看时间的工具,而且跨越了时空,更不好判断时间,只能从自己的生理反应来判断,大约不超过两个小时。   因为她睁眼之后,饥饿感并不强烈,在山中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饿得不行,这饥饿感跟她早上不吃早饭,赖床到十点左右的感觉差不多,考虑到她走了不少路,时间还能减少些。   周一端了个凳子,坐在床侧,她没教人修炼过,怕清虚子出个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没多久,清虚子睁开了眼睛,周一看向他,他摇摇头:“道友,贫道未感受到丹田处的虚无窟子,阴跷处也无炁感。”   周一:“此事不易,多试几次或许才能有感觉。”   清虚子颔首,又试了几次,依然没有什么感觉,周一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情况,丹田处的炁感,她是来了这个时空才产生的,但阴跷处的炁上行这一点,她在五岁第一天修炼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当时还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能修炼了,没想到修炼了二十多年,还是只有那点感觉。   一番修炼之后,清虚子面色更加疲惫,周一不敢让他再继续,劝他休息,见他真的休息后,才放心起身离开清虚子的房间,不管怎么说,今晚的饭是要吃的。   这一晚,周一将足太阳膀胱经行至背部魄户穴,这条经脉还剩下三分之一。   晨起,吃完早饭,清虚子坐在石桌旁,对周一道:“道友,贫道昨夜又试了几次,感受到了丹田处的虚无窟子,可阴跷处的炁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友可否详谈?”   周一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就是意照阴跷处,炁感自生,也自然而然就引导至了丹田处,一切水到渠成。   清虚子陷入沉思,再次尝试之后,依然失败。   但他并未放弃,继续尝试。   周一在一旁看着,看着他越来越疲惫,眉头微拧,不应该啊,即便没有入道,丹田没有炁感,也不该是清虚子现在这个反应。   她前二十多年都是这样修炼过来的,知道这般修炼并不会越炼越疲惫,虽比不上现在修炼的效果,但也能恢复些精神,否则师父和她也不会将其当作一种修身养性的法子了,可为何清虚子看起来反倒更累了?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师父说过的话,忍不住出声道:“道友。”   清虚子睁开眼睛看向她,周一的喉咙动了动,“你先休息吧。”   清虚子颔首,周一把他扶到了房间里,扶着他躺在床上,清虚子突然问她:“道友,你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周一看着他:“道友为何这么问?”   清虚子:“道友的脸色不对,今晨朝食之时,道友面容平静,可此刻眉头紧锁,像是突然有了心事一般,思来想去,能让道友心境变化的也只有贫道修炼一事了。”   他微微笑道:“无论何事,道友但说无妨,可是我在修炼一途没什么天赋?”   他咳了一声,说:“这世上,越是艰深之事越需要天资,有人七岁能作诗,有人耄耋之年也只是个童生,贫道活到了这般年岁,对于这等事情,早已看开了。”   “方才,听道友所言,修行本是水到渠成之事,可贫道尝试数次无果,想来于这一途并无什么天资。”   他轻笑一声:“道友也不必为难,直言就是,若贫道当真无这资质,倒也了却了一桩执念,也能松快些了。”   周一只觉得自己喉咙干涩,道:“道友,并非如此,你能感受到丹田处的虚无窟子,便足以证明你能踏入修行之路,只是……”   她顿了顿,只觉得接下来要出口的话艰涩至极:“只是,阴跷处的炁乃是生灵诞生之时的先天之炁,生灵一身性命本源所在,这一生,随着呼吸,先天之炁缓慢从生灵体内散溢于天地之间……”   “修行之初,便要用此先天之炁引动一身之炁机,方能踏入修行路。”   “道友,你……你……”   清虚子将她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我年岁已高,重病缠身,体内先天之炁所剩无几,无力引动一身之炁机,故我无法修行。”   “道友,我说的可对?”   周一垂眸颔首:“对。”   这是她想到的能解释清虚子现状的唯一可能。   清虚子又问:“道友,可否告知贫道,一身的先天之炁全然消散,会如何?”   周一咽了咽唾沫,声音艰涩:“炁散,人亡。”   她师父曾对她说,人们常说气没了,人就死了,这话中的气指的应当是先天之炁,因为呼吸没了,及时抢救,人还能活,可先天之炁没了,任你用尽千般万般手段,都无力回天。   清虚子躺在床上,神色很是平静,似乎听到的并非自己濒死的消息,只是平淡感叹:“原来是因为贫道要死了啊。”   周一听得心里难受极了,她本以为清虚子修行之后,不仅能见到鬼物,也能延年益寿,后者她未说出口,便是想待清虚子真的踏入修行路后,自然能有所感受,也算是一个惊喜。   可她没有想到,清虚子体内的先天之炁已经少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连引动炁机都做不到。   更让她难过的是,这也说明清虚子真的逼近死亡了,这两日徐郎中来观中为他扎针,抓药,她见清虚子咳嗽的时间少了,还以为他能有所好转。   可先天之炁消散至此,就像她师父说的那样,任你千般万般手段,都无力回天。   ————————   文中修炼方法来自《内丹实修理法精要》,以及,大家别试着去修炼啊,没有老师带,而且真的炼出了伪炁感,是对身体很不好的一件事情。 第19章 肺积:疑点   清虚子的房间里,周一站在清虚子床边,垂着头,道:“道友,对不住。”   无论如何,在她心血来潮之下,将清虚子折腾了一番,若是有个好结果还好,可结果竟然是这般,从另一个角度再次给老人判了死刑。   虽然周一并不觉得自己起心、动念是什么不对的事情,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这的确给老人带来了伤害,所以她对不住老人。   清虚子叹了口气:“道友,你不曾对不住我,反倒是我,应当对你道谢。”   周一看向他,他笑道:“在临死前,还能得到一份真心,多谢了,道友。”   他还说:“道友不必心中有愧,贫道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青林医术虽好,但贫道也并非对医道一无所知之人,年轻时跟着青林的父亲粗浅学了些,前些年感觉不适时,给自己把脉,便知道自己患上了肺积。”   周一并不知道肺积是什么病,但她没有打断清虚子道长的话,静静听着。   “肺积,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有些人吃了药便好了,可有些人吃了药,表证减轻,里症却愈发凶猛,此类肺积便是绝症,无论年纪,或几月,或数年,皆难逃一死。”   “贫道便是后者。”   他笑叹:“实则贫道运道已算是绝佳了,从诊断出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年,相比其他患了肺积,年纪轻轻就离世之人,贫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周一无话可说。   清虚子:“且说神鬼之事,道友已是尽心竭力,将师门秘术都传于贫道,奈何贫道没有这份机缘,便也不强求了。”   周一点头:“就是让道长白白折腾了一番。”   清虚子立刻看向她:“道友,此言差矣,何谓‘白白’,虽未能见到神鬼,但贫道也见识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修炼之术,道友为贫道带来新奇之事,便已足矣。”   “对于贫道这般年纪的人而言,新奇之事才是最难得的。”   周一哑口无言,只能拱手道:“多谢道长,我受教了。”   清虚子语气松了些:“道友,世事难料,凭本心,行善事,便足矣,莫要对自己太过苛责,我们皆是第一次来这世间,便也不用事事都求个十全十美。”   周一神色动容,表情舒缓了些,说:“道长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清虚子笑了:“道友想通了就好,贫道有些困倦了,小憩一会儿。”   周一点头:“好,待到午膳时,我来唤道友。”   清虚子闭上了眼睛,嘴里虚弱道:“多谢。”   清虚子睡了,周一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房间。   阖上房门,转身,就对上两双眼睛,元旦眼巴巴地问:“周道长,师父又睡着了吗?”   周一点头:“是的,清虚子道长有些疲倦,便又睡了。”   元旦皱着眉头,很是不解:“师父睡得好多,师父之前不这样的。”   虽然之前师父也总是睡觉,可白日会时常跟她说话,这两天,师父好像都没有好好跟她说话了。   徐娴在一旁道:“那是因为我爷爷在清虚子道长的药里加了些安神的药物,我爷爷说清虚子道长不止咳嗽,还胸痛,严重时会咳血,若是醒着,道长会很难熬,所以想让道长多睡些时间,会好过很多。”   元旦努力地去理解她的话,只听懂后面,好像是说会让她师父好过,她也就满足了,不再追问。   她准备继续去捡桂花,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娴姐姐抓着,走不动,她抬头看向娴姐姐,娴姐姐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周道长,说:“周道长,不知道你是何方人士?”   元旦看向了周道长,周道长说:“山中清修之人。”   她又看向了娴姐姐,娴姐姐又问:“是哪处山中?”   周道长:“无名深山,不值一提。”   娴姐姐好像说不出话了,周道长也走了,元旦拉了拉娴姐姐的手,问:“娴姐姐,你要捡桂花吗?”   那个周道长回了房间,转头元旦又问自己这话,徐娴忍不住揉揉元旦的脑袋:“你呀,一点都不知道帮我!”   元旦一脸茫然:“娴姐姐,你要我帮你捡桂花吗?”   徐娴气结,所以她说嘛,她怎么可能跟四岁的小孩儿玩到一起,根本连交流都交流不了!   拉着小孩儿到了树下,看到那个周道长的房门紧闭,她小声问:“元旦,你不觉得这个周道长的来历很有问题吗?”   元旦皱着眉头想了想:“周道长是从外面来的。”   徐娴:“废话,他肯定是从外面来的啊!”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架,问:“看到那上面挂着的鞋子了吗?”   元旦看过去,又转过头点头,脆生生道:“看到了,那是周道长的鞋子。”   徐娴:“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见到元旦脸上又露出茫然的表情,她立刻道:“算了算了,你不要想了,听我说就是。”   元旦乖乖点头,徐娴低声道:“那鞋子我昨日便看过了,十分古怪,我从未见过这般形式的鞋子,鞋面似布非布,像是数不清的线交织而成,中间还有些奇怪材质的东西,鞋上绑带也是古怪,最古怪的还是鞋底,我从未见过那般的鞋底,不是木头,也不是布,更不是兽皮,甚至那鞋底跟鞋面的连接处一丝针线的痕迹都没有!”   她神色严肃:“这个周道长的来历一定有古怪!”   她看向元旦,元旦眨眨眼睛,把刚刚捡的几朵桂花放在徐娴面前:“娴姐姐,我帮你捡的花花。”   徐娴:“……”   ……   当对一个人产生怀疑之后,再加上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个人竟然处处都是疑点!   比如那周道长进入房间后不久便出来了,叫上了元旦去了观外的菜地,徐娴自然也跟上去了,之前她不在就算了,现在她来了,她就不会让这个周道长有任何单独接触元旦的机会。   此刻,她已然忘了自己前日才说过让周道长带元旦很好这样的话。   到了菜地,周道长摘菜,这倒没什么,只是到了一块菜地之后,元旦竟然对那周道长说:“周道长周道长,这个菜是波棱菜!”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到了另一块菜地,元旦又说:“周道长,这个是矮黄!”   徐娴立刻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上,等到回道观的时候,她拉着元旦走在后面,悄声问元旦为何要主动告诉那个周道长菜名。   元旦说:“周道长说,她不认得这些菜,要我教她。”   小孩儿说到教人的时候,挺了挺胸脯,显然很骄傲,徐娴摸摸她脑袋,牵着她回到了道观。   到了观内,那个周道长入厨房做饭去了,徐娴也带着元旦去帮忙。   周一正在择菜,就见两个孩子进来了,说:“你们进来做什么?”   徐娴忙道:“周道长,我们是来帮忙的!”   周一笑道:“不必了,四个人的饭菜而已,无需你们帮忙,出去玩吧。”   徐娴摇头:“周道长是长者,为我们做餐食,我们又怎么能在外闲耍?”   周一忍不住又笑了:“当真不必,你们都是小孩子,正是该好好玩的年纪,听话,去玩吧。”   小孩子?   徐娴一愣,说:“周道长,我已经十一岁了。”   周一点点头,看了眼徐娴,十一岁这个个头,是正常的吗?她怎么感觉有点小。   见周一没说话,徐娴忍不住补充:“十一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怕这个周道长不把她当回事,又说:“再过四年,我就及笄了,女子及笄之后便能嫁人。我娘现在已经在教我针线活,还教我怎么做饭菜,怎么管家,怎么孝顺公婆,我已经大了!”   坐在凳子上的周道长看起来没那么高,她不用仰头也能看到她的表情了,于是,她看到周道长愣住了,她心里有些得意,叫这个周道长小瞧她。   然后她发现周道长看向了她,脸上的表情该如何形容呢?她跟阿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阿爹会夸她长大了、懂事了,跟玩的好的小姐妹阿娘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姐妹的阿娘也会夸赞她,还会教导小姐妹跟她学习。   可是现在这个周道长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是想要夸赞她,是一种很古怪的表情,难道这个周道长是觉得她做的事情太少了吗?   她正想要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学的这些事情已经比小姐妹都要多了,就见周道长开口了,她的声音跟之前摘菜的时候不同,好像哑了一些,问她:“你学这些,累吗?”   徐娴一愣,她摇摇头,说:“不累。”   这些事情,跟哥哥要背诵的那些医书、药方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哥哥偶尔还会艳羡的对她说,他也想要成为一个女子,不想再背那些医书了。   徐娴想说自己记性很好,也很有耐心,阿娘教她的所有东西,她都能学得又快又好,她一点都不觉得累,还能有空闲时间看医书呢!   话刚到嘴边,那个周道长又开口了,她说:“那你学这些,开心吗?”   徐娴彻底愣住了,她回想起自己跟阿娘学那些东西的时候,开心吗?   她不知道,她对这个周道长说:“这些事情是每个女子都要学的!”   这是阿娘告诉她的,她继续说:“就像是男子要努力读书考科举一样,女子就要学这些东西才对。”   她说:“这些事情,每一样我都学得很好!”   所以可不要小瞧了她。   坐在凳子上的周道长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是在笑,可徐娴却觉得她好像并不开心,她说:“你很棒,你并不比同龄的男孩子差。”   ————————   肺积,是肺癌。古代没有肺癌的说法,肺积,肺痨,肺痈肺疽、肺岩、肺痿等等,这些都有可能指的是肺癌。 第20章 银杏:落叶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徐娴睁大了眼睛,心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就是这句话,她一直以来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虽然她还没确定这个周道长是不是心怀不轨的人,可她还是忍不住问:“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不比男子差吗?”   周道长点头:“真的,你不比男子差!”   她的语气很坚定,一点都不像她问阿娘的时候那样,阿娘只会摸着她的头说:“若是我家娴儿生成男子,一定不比其他男子差。”   阿娘的确是在夸她,可徐娴听着这话心里总觉得没有那么开心,因为她已经是女子了,她永远不可能变成一个男子,就不能直接说她比哥哥厉害,比其他男子厉害吗?   明明哥哥只比她大一岁,哥哥背不下来的那些医书、方子,她很快就能背下来,明明爷爷也更喜欢教她医术,明明她认药材也比哥哥厉害,所以现在恒安堂里都是她在帮忙抓药,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比哥哥强。   偶尔,爷爷只会看着她说:“要是娴儿生成男子就好了。”   这话第一次听的时候,徐娴还觉得这是对她的夸赞,可时间一长,她就觉得不开心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此刻,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听到一个人很肯定地告诉她,她比男子强,而不是,如果她生成男子会比其他男子强,没有那个如果了!   她控制不住地激动,问:“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比男子差?”   明明这个周道长一点都不了解她呀。   徐娴忍不住开始想入非非,会不会这个周道长听清虚子道长说过她,清虚子道长夸奖过她?   这个时候,她听到周道长说:“因为女子本来就不比男子差。”   徐娴再次愣住,她今天被惊到的次数好像格外的多,她眨了眨眼睛,女子本来就不比男子差吗?   她动了动嘴唇,忍不住反驳:“可是……男子很厉害,大事都是男子做的。”   在家里,只有爷爷和阿爹是郎中,养家的钱财都是他们挣来的,他们还救了好些人,徐娴见过好几次,被爷爷和阿爹救治好的病人在恒安堂门前跪下磕头,感谢她的爷爷和阿爹。   在她心里,爷爷和阿爹就是很厉害的人!   虽然阿娘也会很多东西,但她隐约觉得阿娘比不上爷爷和阿爹那么厉害。   她看向了周道长,周道长坐在凳子上,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掰了一片菜叶,动作看起来很随意,嘴里说:“那是因为整个社会从来没有给女子跟男子一同学习、一同出门做事的机会。”   矮黄菜叶上是密密麻麻的虫眼,这种自带甘甜味的蔬菜格外受到虫子的喜爱,叶片上还有只小青虫在挣扎,周一把菜叶放到了垃圾筐里,这片叶子既然虫子爱吃,她还是不要跟虫子抢了。   她看了眼小姑娘,小姑娘的脸上还有些茫然,但周一克制着自己继续说下去的冲动,因为这里不是她生长的那个时代,这里是封建王朝,女子从来都是备受压迫和奴役的,她说清楚了,说明白了,然后呢,让小姑娘在清醒中痛苦吗?   她没办法为这个小姑娘的人生负责。   既如此,便让她知道的少一些,活得快乐一些吧。   可是小姑娘主动走到了她身边,这小姑娘自从昨日入观,便对她颇有些警惕,或许她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但小孩子的伪装,在成年人眼里实在是拙劣,小眼神、小表情,根本藏都藏不住。   一天下来,这还是她第一主动地靠近自己。   周一抬眼看去,小姑娘停了下来,就在距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内心应该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看向了自己,开口道:“周道长,我认为你刚刚说的不对。”   她思索着说:“我跟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哥哥学的那些医术、方子,我都可以学的,我们学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哥哥可以在药堂里帮忙,我也可以。”   小姑娘很认真地说:“哥哥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   周一看着她,几息后,说:“你们家对你很好。”   小姑娘点头,“嗯!爷爷、阿爹、阿娘,都对我很好很好!”   周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很好。”   无论如何,看到一个小少女得到了来自家人的爱,她脸上的表情也的确是幸福的,那么周一就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至于其他的,既然无法改变,又何必多言。   更何况,人的认知是由自己的所见所闻构成,小姑娘生活幸福,此刻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这样的想法若能持续久些,那才是好事。   若是不能,也无需她再多说什么,届时很多事情不言自明。   成长,并非是一件只通过言语就能揠苗助长的事情。   至于徐娴,在她看来,自己的观念是得到了认同,所以她颇有些高兴,她觉得这个周道长人还挺好的,上前两步蹲下来帮忙择菜。   站在她后面的元旦一脸茫然,周道长不是叫她们出去玩么?怎么娴姐姐去弄菜了,小孩儿懵懵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还是走过去蹲下,伸出小手,拿起一颗菜学着周一的样子剥叶子。   这天中午,周一做的是猪油渣矮黄汤和猪油蒸蛋。   元旦口中的矮黄,实则就是超市里常见的娃娃菜,这种菜多煮一会儿,煮软之后,吃起来汁水丰沛,还带着一丝甘甜,只是清水煮一煮便已经很好吃了,加上猪油渣,增添了油香,便更是美味。   至于猪油蒸蛋,香喷喷油润润的蒸蛋同米饭混合均匀,虽卖相不雅,但味道极好,便是清虚子也多吃了两口饭。   吃完后,周一扶着清虚子在院子里走了走,他们都没有再提上午发生的事情,围着小院走了两圈,清虚子想要上香,周一于是又扶着他去三清殿上了香。   出来后,清虚子站在银杏树旁,金色的落叶在地上积了一层,同金色的枝叶交相辉映,仿若倒影。   他叹道:“真好看啊!”   周一站在他身旁,轻声道:“是啊。”   银杏真是秋天的一景,不同于其他树木,落叶时,叶片发黄发褐,好像一年的生气都衰败了下去。   银杏的落叶是美的,叶片形状似扇,颜色金黄,即便所有的叶子都已经变黄,依然带着勃勃的生机。   二人驻足观赏了片刻,清虚子突然问她:“道友将三清殿内外都清扫了,这落叶是特地留下的吗?”   周一颔首,看着银杏树下散落的叶片,道:“我觉得这样更美。”   清虚子道:“英雄所见略同。”   二人看向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在银杏树下挑拣好看银杏叶片的徐娴和元旦听到笑声,都抬头看向了两个笑起来的大人,两个孩子脸上出现茫然之色,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吗?怎么突然就笑起来了?   两个孩子甚至还互相看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或者对方身上出了什么糗事。   两个大人都未曾理会孩子,笑过,清虚子咳了起来,周一扶住了他,让他能有所依靠,她没有为清虚子拍背。   在止咳这件事情上,拍背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寥寥。   有些时候,更像是一种来自旁人的催促,催促病人不要再咳了,快点停下来吧。   但这又岂是病人能自如控制的?   这种时刻,不如搀扶住病人的手臂,告诉他有人在身旁陪着他,然后静静的待其将身体上的难受给熬过去。   待清虚子缓过来后,周一问他:“道友,可要喝些水?”   厨房里温着热水。   清虚子喘着气,摇头,眼里都倒映着金色,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问周一:“道友,你说,人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   他没有看着周一,只是看着地上落叶,周一于是也看了过去,心有所感,道:“人,从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   清虚子脸上露出了一微笑:“往天地中去……”   ……   赏了银杏后,回到房间,清虚子便又睡了。   没有生过大病,没有进过医院住院部的人很难想象一个人一天竟然能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但周一知道对于医院某些科室的病人来说,这才是常态。   重病之下,人体的大部分机能都缓慢了下来,于是大脑便也控制不住地要进入最省能量的模式,好让身体集中力量同疾病作斗争。   元旦揉了揉眼睛,她也困了,脱了鞋,爬上床,睡在了清虚子身边。   周一为他们掖好了被子,起身,来到门口,看到徐娴站在院子里,轻声问:“不回房午睡吗?”   徐娴摇头:“待会儿爷爷就要来了,我等爷爷。”   周一颔首,去厨房给自己舀了碗水喝,又去了一趟茅房。   清水观的茅房虽跟老木观现代化的茅房没有可比性,但比起刘大家的还是干净多了,虽是旱厕,却也不算太臭。   五谷轮回之物都集中在道观外的池子中,倒是跟周一在老木观附近村中看到的差不多,等到发酵时间足够,也就能做肥料了。   站在院子里,周一有些遗憾,要是能做沼气池就好了,人畜粪便为料,产出沼气,沼气作为能源,能做饭、照明,甚至取暖。   虽然老木观附近村里的人嫌沼气池麻烦,可放在这个时代,这可是绝好的东西了。   可惜了,她对怎么建造沼气池一无所知,即便会建,也没有材料,砖石还好说,传导沼气的塑料管,她是无论如何都搞不出来的。   微微叹了口气,虽说人在哪里都是活着,看不得不说,现代的一些东西的确是让人怀念。   徐娴就坐在院子里,周一冲她点点头,进了清虚子的房间,没有去床前,而是去了房间另一边靠墙摆着的架子前,架子上摆着数十本书。   周一早就见到了,吃完午饭扶着清虚子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便问了他,清虚子许她随意翻阅这里的书,她这就来了。 第21章 符箓:入V(三合一)   书架前是一张黄木桌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周一对这些并不陌生,她从小就跟着师父学写毛笔字,每年过年的时候,大门的对联都是他们师徒二人自己写的。   没有动桌子上的东西,周一走到了书架前,看着书架上的书,这些书书脊上并未写书名,一眼看去,根本不知道各自是关于什么的。   她随手抽出了一本,从右边翻开,里面的字是竖版,从右往左看,字迹都是手写的,书上的字跟她学的不太一样,甚至跟繁体字都有区别,好在区别不算太大,囫囵着她能认个大概。   翻了几页,她确定了,这是一本诗集。   她对诗词歌赋向来没有什么研究,最深的接触就是上学时候背过课本上老师要求背诵的部分,至于老师没要求的,想来应该没有学生会主动去背吧。   而这些诗作又在高中毕业后给忘了大半,唯一还有些许印象的便是几首实在是经典的诗词,譬如将进酒、水调歌头、青玉案……   此刻看着这本诗作,便忍不住跟自己脑子里还记得的那些古诗词对比了起来,一对比,便就觉得这本诗集索然无味。   她笑了,笑自己,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个门外汉,竟然还假模假样地评判起古诗了。   她脑子里记得的那几首,本就是千古佳作,那能是评判标准?那是古诗词界的珠穆朗玛峰。   合上诗集,放回原来的位置,她又抽了一本书,依然是手写本,署名玄空子,是清水观第一任主持写的游记。   周一去拿下一本,是闲云子的游记,再下一本,是青阳子的,放回去后,她看向了第四本,伸出的手顿了顿,但还是把书抽了出来,封面上只写了几个小字:清虚子。   周一把书放了回去,这样的书,若没有经过作者本人同意,她不该看。   又翻看了几本书后,周一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本符箓书。   符箓书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便介绍了一种符,名平安符,第二页便是平安符的画法。   周一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翻看。   ……   院子里,徐娴终于听到了敲门声,她迫不及待跑过去把门打开,就见到自己哥哥和爷爷都在门外,她惊讶地看着门外少年:“哥哥,你怎么来了?”   徐润道:“你留在这里,自然是我跟着爷爷出城了。”   徐娴笑笑,冲着徐霖喊道:“爷爷!”   徐霖颔首,看看院子里,没见到其他人,问:“其他人呢?”   徐娴:“清虚子道长跟元旦睡了,周道长也在清虚子道长的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徐霖于是看向了自己孙女儿,问:“你可还好?”   徐娴点点头,“很好啊!”   听到孙女儿这么说,又见到孙女儿精神饱满,徐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让孙女儿住在清水观中,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是再三衡量过的,清虚子道长的为人他很了解,短短两日便决定将清水观和元旦托付给那突然出现的周道长,固然会让人觉得不妥,但清虚子道长也绝不是什么病急乱投医之人。   他能做出这个决定,便证明周道长此人的品性尚可,再加上又是女子,况且清虚子道长和元旦都在清水观中,这种情况下,孙女儿留在观中,定然是没有危险的。   但回到家中,被儿子质问之后,他心里便也惴惴不安起来,是啊,娴儿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即便没有危险,独自一人离开家宿在外面,想必也是会害怕的吧。   晚上睡在床上,他辗转反侧,仿佛看到了在黑暗中因为害怕,因为想家而默默流泪的孙女儿。   于是他心里就更难受了,昨夜几乎一夜未睡,状态不好,便也不敢给病人把脉,让自己儿子去了铺子里,他在家里东想西想,终于熬到了午间,迫不及待带上孙儿来了这清水观。   好在孙女儿看起来精神很足,没有一丝憔悴。   他低声说:“娴儿,待会儿你同我们一起回家。”   他本以为孙女儿会一口应下,却不料孙女儿脸色一变,问:“为什么?”   徐娴不解:“爷爷,我跟元旦的关系才刚刚开始好起来,现在叫元旦跟我一起回家,她肯定不愿意的!”   徐霖道:“元旦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想办法。”   徐娴质疑:“爷爷你还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有的话,你也不会让我来清水观了。”   她直言:“爷爷,你说过,言必信,行必果,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一定要有结果才行,我一定要让元旦跟我一起回家,没有带回元旦之前,我也不会回家的!”   徐霖正要开口,余光中,一道欣长的身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站在门口的人冲他拱手,他也拱手回礼,看了眼徐娴,只叹了口气,便进了院子。   ……   周一看着徐郎中给清虚子道长把脉施针,收手之后,给清虚子把未扎针的部位盖上,她跟徐郎中一起来到了院子里,她低声问:“徐郎中,清虚子道长的情况可有好转?”   虽然她知道清虚子体内先天之炁所剩无几,她也知道师父说过,炁散人亡。   可就像是在医院里被宣判了死刑的病人家属一般,总想要四处问问,万一还能有转机呢?   生死面前,再啰嗦、再婆妈也不为过。   她没有办法,师父也没有办法,说不定这里的郎中能有办法呢?毕竟这里跟她以前的时空不同了不是吗?   可徐郎中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叹道:“道长的肺积之症已入膏肓,体内正气寥寥,邪气极盛,药物、施针也不过勉强让其好受一些,更多的,便是我父亲还在,也是无力回天。”   周一心里沉甸甸的,她原本早就知道清虚子命不久矣,初时,也只是觉得惋惜,可相处日久,人和人之间便有了羁绊,便也不再觉得清虚子的死是一件可以袖手旁观,让其自然发生的事情了。   她忍不住问:“若是有百年老山参呢?”   她是没有,但她知道刘大把老山参卖去了城中另一间药铺,她或许可以想办法去买来。   徐郎中摇头:“道长此刻的身体,虚弱至极,百年老山参是大补之物,道长服用,虚不受补,只会适得其反。”   周一叹气。   徐霖打量着她的脸色,发现她是发自内心地为此而失落,心里点了点头,说:“你若是真的有心,便问问道长还有什么憾事,为其了却,也算为道长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周一颔首:“我会尽力。”   徐郎中去找他的孙子孙女,周一重新回到了清虚子的房间,施针的时候,清虚子清醒了过来,但现下他又睡了,元旦挨着他,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周一来到了书桌前,上面摆着一本书,是那本无名符箓书,她刚才已经将整本书都翻看了一遍,上面的符箓全是些驱鬼镇宅保平安的符箓,竟无一个能让常人见鬼。   她微微叹了口气,拿起书,翻开第一道符,是平安符。   去桌上拿了清水,倒入砚台中,慢慢地磨墨,待到墨色足够之时,摆纸,拿笔,笔尖吸饱了墨汁,提笔,再看一眼书上的符箓,将符头、符胆、符脚都记在脑海中,确保无误,低头,看向白纸,笔尖落在纸上,一点墨色出现,她开始画符。   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道墨痕,与此同时,指尖一丝炁顺着笔身来到笔尖进入墨痕之中,一道墨痕一丝炁。   脑中的平安符渐渐被描摹完整,符咒中的炁也从一开始的散溢变得聚合起来,随着最后一笔结束,周一停笔,看着纸上的符咒,符咒中炁流形成闭环,虽依然有炁散溢,但比起未成符的时候少了许多。   “周道长,你在写什么?”   周一抬头看去,是徐娴,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房间,就站在书桌前不远处,她竟然都没能发现,她放下笔,说:“我在画符。”   恰好,徐霖和他的孙子也走了进来,听到这话,有些好奇:“周道长会画符?”   周一拿起桌上的符箓书:“现学的。”   老木观不画符箓,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师父不会,所以她自然也就不会。   至于去学,她师父一心修炼,不想学会了画符给自己多找事情,若真会了,村中怕是不少人都会上门求符。   而她得上学,天大地大,学习最大,学习之外便是修炼,再有剩下的时间,自然是玩了。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画符。   爷孙三人都走了过来,看着桌子上的符,徐郎中赞道:“这符有神!”   徐娴跟她哥哥年纪小,看不出什么有神无神,只知道这符看起来好看。   少女趴在桌边,眼睛亮亮的,说:“真好看!”   徐郎中捋着胡子,看着符,连连点头:“这符当是一气呵成,笔划连贯自然,最难的是这自然之意贯穿全符!”   他问周一:“周道长,这符可是平安符?”   周一惊讶,点头:“徐郎中如何得知?”   徐郎中笑笑,捋着胡子说:“老朽一见这符,心中便生出安然之意,故有此猜测。”   他对周一说:“道长果真是高人,画出来的符非同凡响!”   周一笑了笑,说:“徐郎中谬赞。”   见到小姑娘着迷地看着符咒,她从桌后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将符从纸上裁剪下来,除了纸是白纸,墨是寻常墨汁之外,便同其他符没什么两样了。   将符放在小姑娘面前,周一说:“徐姑娘,这符送给你了。”   徐娴抬头,眼里都是难以置信,看看周一手中的符,又看看周一,问:“周道长,真的吗?”   周一点头:“自然。”   徐娴忍不住看向自己爷爷,她爷爷说:“道长给你,你就收着吧。”   徐娴赶紧接过符,脸上都是惊喜之色,对周一鞠躬道:“多谢周道长!”   .   给清虚子取了针,徐霖便要回城了,来到院子里,他看向了徐娴,小姑娘一下子跑到周一身边,说:“爷爷,我不走!”   当着周一的面,徐霖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声道:“娴儿,听话,你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日,跟我回家!”   徐娴摇头:“我不,我要在这里跟元旦一起!”   徐霖当然知道自己孙女儿这话是什么意思,正是因为清楚,所以他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周一适时道:“徐郎中,若是信得过贫道,便让徐姑娘留在观中,别的不敢说,一定能保徐姑娘安全。”   徐霖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老朽自当是相信道长的,只是孙女儿顽劣,怕是会给道长添麻烦。”   周一笑笑:“徐姑娘很好,她在这里,元旦也开心了许多,况且观中有多余的房间,并无麻烦一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徐霖也没办法再拒绝了,只好虎着脸叮嘱了徐娴几句,徐娴连连点头,跑到自己哥哥身边,把周一送她的平安符拿出来,递给她哥哥,说:“阿娘这些日子总是不舒坦,哥哥,你回家便把这符给阿娘,让阿娘一定要戴上!”   徐润伸手接过,点头:“好。”   又问徐娴:“你当真不回家?”   徐娴摇头,毫不犹豫道:“不回!”   一旁的徐郎中见此,捋捋胡子,叹了口气,对周一道:“周道长,告辞。”   周一:“告辞。”   爷孙二人离开了清水观,扭头,见到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爷孙二人的背影,周一道:“若是反悔了,此刻还能跟上去一同回家。”   徐娴看向她,赶紧道:“谁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我喜欢留在清水观!”   周一笑笑,“随你。”   招呼小姑娘:“走吧,我们回了。”   这天下午,周一在清虚子的房里看书,将自己记忆中的文字同书上的文字一一对上号,顺带学习这里文字的笔划结构,以免成了个文盲。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元旦醒了,从床上翻坐起来,头发胡乱支棱着,一副呆呆的模样。   周一走过去,把她从床上牵了下来,给清虚子盖好被子,带着小孩儿到院子里洗脸梳头。   又过了会儿,清虚子也醒了,周一扶他去了茅房,后扶着他在院子里坐着。   此刻,天色已经不算太早了,周一便也准备着做晚饭,这里不同于现代,照明条件不足,所以能早些吃还是早些吃才好。   晚饭她煮了个泡饭,猪油煎了鸡蛋,加水,再加些蔬菜进去,最后倒入中午的剩饭,猪油渣炒一炒,撒上盐巴,一饭一菜,也就搞定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小咸菜。   吃饱喝足,又扶着清虚子走了走,还扶着他去了观外,走到了大路上,又折返回来,清虚子便觉得累了,洗漱之后,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周一来到门外,此刻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丝橙红夕阳都消失在了天边,她走到厨房看了眼,两个小姑娘在洗漱。   元旦看到她,指着洗脸的盆说:“周道长,我们洗完了,不用那个盆了!”   周一颔首:“我现在不用,你们慢慢洗,洗完回房也好,在院子里玩也好,不要出院门,知道吗?”   两个小姑娘都乖乖点头,天快黑了,她们也不敢出去。   周一在厨房里拿了盏油灯,从灶里取火点亮,徐娴好奇地问:“周道长,你要去哪里呀?”   周一:“我去前殿看看。”   她拿着油灯走了,徐娴赶紧拿起帕子擦脚,擦干穿上鞋子,又对看着她的元旦小声说:“你快把脚从水里捞出来,我给你擦脚,然后我们去看看周道长在前殿做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娴表情有些犹豫,她觉得周道长应当是个好人,下午还送给她了那么好看的平安符,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对周道长?   可是……周道长身上真的有些奇怪的地方,她想了想,给元旦把脚擦干,再帮她穿上鞋,神色坚定了起来,她偷偷跟上去看,不管在周道长身上发现了什么,只要周道长不会对元旦和清虚子道长不好,她就不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爷爷。   有了决定,她拉着元旦出了门,后院里已经没人了,她对元旦说:“我们跑到前面去。”   天色还未全暗,所以即便没有油灯,院中的一切也能看清,两个小孩儿往前院跑去,跨过月洞门后,徐娴对元旦嘘了一声,说:“我们悄悄的,不要让周道长发现我们,知道了吗?”   元旦捂住嘴巴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偷偷摸摸的气氛下,她兴奋了起来。   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三清殿前,三清殿殿门开着,能看到有人站在里面,徐娴拉着元旦走到没开的门后躲起来,倒也不需要在窗户纸上戳洞,这扇门本就破了个洞,洞还不小,足够两个孩子都探过头去看。   殿内只有一盏油灯亮着,于是大殿里显得有些昏暗,穿着灰色衣服的人站在神像前,徐娴咽咽唾沫,她怎么觉得到了晚上,神像看起来有些吓人呢?   赶紧把视线从神像上移开,她看向神像前的人,心里有些感概,周道长可真高啊,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不对,所有男子女子都要高!   这个时候,她听到周道长开始说话了,隐隐约约,听得不是很清楚,偶尔几个字能飘入耳中。   好像在说什么秀才。   徐娴拧起了眉,秀才?难道周道长是在跟神仙许愿吗?是她认识的男子要考秀才吗?   可是,周道长不是前几天才到清水观吗?难道是她以前认识的人?   徐娴若有所思,看向殿内,发现了不对,这个周道长说两句话就停下来,过了会儿又接着说,这根本不像是在许愿,许愿的时候是一口气把愿望说完的,周道长这个样子,倒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把心里话嘀咕了出来:“周道长在跟谁说话吗?”   一只温热的小手拉住了她,徐娴扭头,元旦凑到了她耳朵边,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朵上,她听到元旦说:“是秀才鬼呀。”   徐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秀才……什么?”   元旦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说:“鬼呀,是秀才鬼呀。”   小孩儿指着殿内神像前的桌案,说:“那个上面有死人骨头,那是秀才鬼的骨头……”   徐娴的脑袋嗡了一声,她浑身都僵住了,凉气直灌后背,结结巴巴说:“元……元旦,你……在逗我玩,是不是?”   元旦摇摇头,脸还是那张可爱的脸,但说出的话却让徐娴浑身汗毛竖起,她说:“娴姐姐,真的有鬼哦……”   红红润润的小嘴巴还在说:“那个骨头还是从小宝的肚子里吐出来的呢。”   说完,元旦点点头,肯定自己说的没错,她记得很清楚呢,是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殿内隐约的说话声也停了下来,徐娴僵硬扭头看去,见到那个周道长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因为阿爹、爷爷都是郎中,偶然间见过死人骨头的徐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人的指骨!   竟然真的是死人骨头!   确认的这一刻,徐娴浑身就像是泡在了冷水中,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   门外响起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周一扭头看去,果然,躲在门后的两个小孩儿已经不见了。   熊秀才哈哈笑道:“大些的那个小姑娘好像给吓跑了。”   周一也笑了笑,两个孩子以为她们隐藏得很好,如果真的只有徐娴一个人,或许他们不会这么快发现两个孩子,可奈何徐娴还带着元旦,四岁的小孩儿,有些时候走路都还不算太过稳当,速度一快,也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声,所以两个孩子刚才门口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至于后面两个孩子自以为小声的交谈,也都被他们听到了。   毕竟,元旦的声音是真的不小。   周一道:“知道殿内有鬼,被吓到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熊秀才提出异议:“可小的那个就不怕。”   周一看着手里的指骨,说:“她还小,鬼是什么,她都不太清楚。”   若是前夜元旦身边只有张婆婆一家人,在他们的恐惧下,元旦也会被感染,知道鬼是个让人害怕的东西,可偏偏她在,面对熊秀才,她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害怕,估摸着也就是因为这样,让元旦觉得鬼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害怕的东西。   周一一手拿着指骨,一手拿着油灯,出了三清殿,在前殿的银杏树下挖了个坑,把指骨给埋了进去。   熊秀才站在树下对周一拱手:“多谢道长,如此,即便是白日,我只要栖身于指骨中,也不会觉得难受了。”   这两日,他虽然在三清殿中,殿门未开,光线昏暗,可终究是白日,让他浑身犹如被小火慢烘一般,难受极了。   所以方才周一一出现,他便求周一将他的骨头埋在地里。   常言道,人死之后,入土为安,虽然此处只有他的一小节指骨,但只要入土,他应当会好受很多。   他道:“道长又帮了我一次,不知道长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周一颔首:“确有一事,不知你可知道些能让人见鬼的方法,便是听说的也不要紧。”   修炼、符箓,都不管用,见鬼这种事情又不能随便抓个人来问,若真这么做了,能不能得到方法不知道,她肯定是要被人当成疯子了。   毕竟人人都躲着鬼走,谁还会主动去见鬼?   思来想去,这种事情也只能来问已经变成了鬼的熊秀才,鬼总不会被鬼吓到了。   熊秀才眉头微皱起,正想说自己真的对此无能为力,听到周一后一句话,若有所思,说:“周道长,实不相瞒,若说见鬼的法子,我是当真不知,不过,以前我听人说过,有些端公、师婆在此道上有些手段。”   “我听人说,有师婆当真召来了逝者,让其与家人说话,话中说到的细节,跟家人所知的一般无二。”   他说:“周道长,你若当真想要得到个法子,不若去寻个师婆、端公来问问。”   .   常安县,古柳街,徐宅。   徐润回到了家中,家中老仆迎了上来:“小公子回来了。”   看看他身后,不解:“太老爷呢?”   徐润叹了口气:“李伯,爷爷他说今夜宿在铺子里,就不回来了。”   后背微驼、头发花白的老仆点点头,太老爷时常会宿在铺子里,他也不奇怪,只说:“那待会儿叫我家小子给太老爷送些吃的。”   徐润点头:“多谢李伯,我父亲回来了吗?”   “老爷回来了。”   徐润:“那我去找父亲。”   老仆看着他离去,小声嘀咕:“不是说要将小姐带回来吗?怎么也没看到小姐?”   徐润来到了父亲和母亲的院子前,有些踟蹰,今日午间跟爷爷一同离家的时候,他跟父亲母亲说好了的,一定要将妹妹给带回来,可真到了那观里,他甚至都找不到跟妹妹单独说话的机会。   而且,妹妹一说不回来,爷爷也没办法了,便又把妹妹留在了清水观,怕父亲今夜又找他说理,索性带着他去了城外好几个村子给人义诊,直到不久前才入城,入了城也不回家,要去铺子里住。   于是,只有他一人来面对父亲母亲了。   深吸一口气,徐润走进了自己爹娘的院子,不管怎么说,妹妹的事情肯定是要说的。   正如徐润所想的那样,见到爹娘之后,把今日午间发生的事情一说,爹娘的眉头都皱了起来,阿爹说:“爹真是……”   阿娘拉住了阿爹的袖子:“行了,你是做儿子,哪里能说当爹的,爹也不会不把娴儿的安危放在心上,既然他没有将娴儿带回来,娴儿在哪那清水观肯定是安全的。”   徐润阿爹,徐宏林有些生气:“话是这么说,可娴儿是你我的女儿,她两夜都未归家,听说那清虚子道长病入膏肓,让一深山中出来的道人入观,那道人虽是女子,可也不是没有女子为恶的,怎能不让我们担心?”   徐润小声说:“我看那周道长气度不凡,不像是坏人。”   虽是女子,看起来却像是男子,还比他见过的所有男子气度都要好,让人不禁想到青松翠竹,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徐宏林眉头一皱,斥道:“你何时还懂了相面之术?”   徐润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徐润阿娘,林慧娘赶忙道:“好了好了,你先出去,爹既然在铺子里,你便去给爹送饭。”   徐宏林重重出了口气,离开了屋子。   他一离开,徐润立刻松了口气,跑到林慧娘身边坐下,说:“阿娘,你别担心,你也知道,妹妹机灵得紧,若是有危险,我们今日去的时候,她肯定就顺势跟我们回来了,但她不愿,我看她就是想在那里多玩两天。”   林慧娘点点头,叹道:“娴儿是贪玩了些。”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看着便是个温柔的人,她伸手摸摸自己儿子的头,徐润不好意思地躲了躲,说:“阿娘,我大了!”   林慧娘笑了:“再大,你也是阿娘的儿子。”   徐润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还给自己阿娘也倒了一杯,说:“阿娘,喝水。”   林慧娘点点头,喝了口水,细细问了女儿在观中的情况,又着重问了那个周道长的事情。   徐润把自己看到的都一一说了,正说着,见到自己阿娘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立刻关切问道:“阿娘,你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   林慧娘伸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点头:“有些腹痛。”   徐润赶紧给他娘把脉,可什么也没把出来,道:“阿娘,你有叫阿爹给你把脉吗?”   林慧娘点头:“自然,只是阿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徐润很是担忧:“阿爹都没诊出来,阿娘,你究竟为何会腹痛啊?”   妇人勉强笑笑:“我儿莫担心了,不过是腹痛,想来不是什么大毛病,过两日,阿娘便去城外云山寺拜拜菩萨,求菩萨保佑。”   说到这个,徐润突然就想起来了,赶紧从袖袋里把东西翻找了出来,还好在放入袖袋之前,他将符纸折了两折,除了折痕之外,符纸没有其他褶皱。   把符纸放到自己阿娘手里,他说:“这是清水观里那位新来的周道长画的平安符,她送给了妹妹,妹妹记挂着你,便叫我把这符带回来给你,让你一定要戴在身上。”   林慧娘看着手里白纸黑墨的符,颇有些哭笑不得,符都是黄纸朱砂的,哪里有这般的,看着就跟儿戏一般,但这是女儿的心意,她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徐润怕自己阿娘不戴,说:“这符爷爷也看到了,爷爷说这符有神,阿娘,你可一定要戴啊!”   林慧娘点头:“好好好!”   她把符纸折了折,放在了自己随身戴的香囊里,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这平安符许是真有些用,我的肚子都没方才那般痛了。”   徐润高兴起来:“太好了!”   “既然这样,阿娘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记得把符纸压在枕头下!”   林慧娘笑着颔首,答应了儿子。   问过家中仆人,知道自己丈夫当真去了铺子里找公爹,也带了饭菜去之后,林慧娘也不管那父子二人了,带着儿子吃过了饭,仆人来送信,说老爷今晚也不回来,就宿在铺子里,她笑了笑,知道自己丈夫是跟公爹闹上了。   这事她心里也有怨,娴儿是女子,虽说比旁人聪明些,可也不能这般随意让娴儿住在有生人的地方,但她不好对公爹说什么,丈夫此番,正合她心意。   洗漱后,她解开衣物,睡在了床上,睡着睡着,腹部竟然又隐隐痛了起来。   林慧娘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虽说对着儿子的时候,她面上似乎没怎么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可实则,她知道自己这个腹痛很是古怪。   她一开始怀疑自己有孕,可家里人为她把了脉,并非如此。   因家中从医,她的身体也调理得很好,没有女子的宫寒之症,便是月事之时,也从未痛过,故这腹痛当真是莫名其妙。   而且这两日,腹痛似乎越来越剧烈,让她心里也越来越沉,怕自己患上了什么怪病,命不久矣。   腹部的疼痛加剧,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昏暗的烛光中,林慧娘看到了跟外衣放在一起的香囊,思及下午的事情,也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用,她提起一口气,穿上鞋,走两步,把荷包抓在了手里。   荷包入手的那一刻,她就感觉腹部的疼痛一轻,林慧娘惊异地看看手里的荷包,再看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摸,当真是没有那么痛了!   拿着荷包回到床上,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她的腹部竟然一点都不痛了,林慧娘把荷包放在自己面前,很是惊奇,这个平安符竟然还能治腹痛吗?   这么说来,下午的时候,她拿到平安符的时候腹痛减轻,也并非是腹痛自己减轻,而是这符的功效了。   她本打算把香囊放在自己枕下,可担心这符离了自己身体便没效了,索性把香囊绑在了自己手上,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   清晨,天已亮,周一伸了个懒腰起床,穿上鞋,叠好被子,把皱成一团的床单拉平。   可惜,即便现在拉平了,等到晚上躺上去,床单立刻又会皱成一团,只因床单下是稻草垫子,跟床单不贴合。   拉开房门,凉气扑面,她身上穿了两件衣服,倒也不觉得冷,但估摸再过些日子就该入冬了,得找个时间去城中买些冬衣。   洗漱后,她站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二十四式太极拳,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   每个动作缓慢流畅,看似柔和,实则有力,随着每个动作的舒展,丹田炁漩微微扩大,再渐渐收缩,周一没有在意,沉浸在一招一式之中,渐渐的,丹田炁漩的张弛同她的招式、呼吸融为了一体。   蓄势吸气,丹田炁漩收缩,呼气,一拳带着力劲送出,丹田炁漩扩大,炁流涌入已经疏通的手太阳小肠经和足太阳膀胱经中,拳头送到的那一刻,衣袖猎响,炁顺势而出,只听哗啦一声,桂花树枝头颤动,金色的桂花洋洋洒洒落下。   看着这一幕,周一眨了眨眼睛,大步上前,端起放在井盖上晒桂花的宽大竹篮往树下一送,桂花如雨般落入篮中。   “哇!”   最后几颗桂花入篮,周一扭头看去,两个小姑娘并排站在房间门口,正看着自己,眼里都是震惊。   元旦睁大眼睛问:“周道长,桂花是你打下来的吗?”   徐娴眼里震惊又疑惑,看看周一刚才站的位置,那么远,手肯定是碰不到桂花树的啊,所以桂花究竟是怎么掉下来的?   把竹篮放在井盖上,周一笑笑:“巧合而已,刚才有一阵风吹过来。”   两个小孩儿都眨眨眼睛,是风吗?为什么刚刚看着像是周道长用拳头打下来的一样?   周一招呼她们:“厨房有热水,去洗漱吧。”   她则去了清虚子的房间,敲敲门,里面传来清虚子的声音:“请进。”   周一进去,清虚子已经勉强穿好了衣服,扶着他出来,清虚子笑问:“刚才发生何事?元旦似是在讶异什么。”   周一笑道:“没什么,一阵风将桂花吹了些下来,我恰好在打拳,元旦误以为我将桂花打下来了。”   她顿了顿说:“道友,你可知张施主家在何处?”   清虚子看向她:“就在东北方向的赵家村,倒也不远,两里多地,道友寻张施主有事?”   周一:“想去看看小宝的情况,也想去农家买只鸡来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馋肉了。”   毕竟,对她来说,猪油渣真算不上肉,才吃的时候,还觉得可以,多吃几天后,便觉得有些腻了,若是能有辣椒粉,倒也不至于,偏偏这里还没有辣椒这种东西。   清虚子:“待会儿便让元旦带道友去吧,元旦以前常去张施主家寻小宝玩,她识得路。”   周一:“好。”   ————————   入V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本章掉落三十个红包~   顺便,推一下预收《在鬼怪世界当黄大仙的日子》,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进专栏收藏一下哟~   文案:   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许之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做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而已,这辈子竟然连人都当不成了,真成畜牲了!   她成了一只黄鼬,俗称黄鼠狼,还是只半死的,被猫打的。   体型差不多,野生的打不过家养的,在许之这里一律都是废物。   现在她成了那只废物。   为了活命,她给自己找个了免费饭票,一个农家小姑娘,会给她敷药、给她准备饭菜,还会给她洗澡。   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动物都是跟着人才有好日子过。   许之准备躺平,做个被人类捧在手心混吃等死的鼬主子。   然而,过着过着,小姑娘给她摆上了牌位,把她供了起来,渐渐的,她身体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香火、修炼、还有人称她为仙家……   许之后知后觉,原来她成黄大仙了! 第22章 赵家村:买鸡   赵家村,张秀儿早早起了,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忙活开了,喂鸡喂猪,又去鸡窝里捡了鸡子,放到厨房的柜子里,这可是能卖钱的,除了她孙儿小宝外,便是她儿子都不能一个人独吃一个鸡子。   家中少吃些鸡子,多攒些,一齐拿到城里,一个一文钱,多少也是一笔进账呢!   隔壁屋子里有声音在喊:“婆婆,婆婆!”   张秀儿赶紧关上柜门,跑到自己房间,一看,果然是自己孙儿醒了,小孩儿坐了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喊着人。   张秀儿赶忙上前,道:“婆婆来了,婆婆来了!”   床上的小宝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眼自己婆婆,又闭上了,张秀儿就坐在床侧给他穿衣服,满眼怜爱地看着现在这个好好的孙儿。   两日前,孙儿呕吐不止,小脸惨白,真是把她吓得不轻。   穿好衣服鞋袜,把小孩儿抱起来放在地上,张秀儿问:“小宝,今晨想吃什么?”   小宝揉着眼睛:“婆婆,我想吃馒头。”   “馒头?好好好,我们今日吃馒头,待会儿就叫你爹去城里买肉,买回来,让你娘做香喷喷的大馒头吃!”   等到赵福起了,张秀儿果真拿了钱让赵福去城里买肉,还叮嘱他要多买些,买膘厚的,得多做些馒头给清水观的道长送去呢。   儿子进了城,张秀儿就带着儿媳和孙儿一同去了地里,虽说快到冬天了,可毕竟还没冷下来,地里第二茬谷子已经熟了,得趁着天气还好,把谷子都收了,晒干,入仓。   既是农家,村子里大家忙活的事情也都大差不差,张秀儿带着媳妇在地里忙活的时候,其他家也都在地里,家中的孩子们便在附近聚成一团,结伴玩耍。   忙累了,休息的时候,便有人问:“张秀儿,你家小宝可大好了?”   一个人这么问,附近的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有人附和道:“是啊,你家小宝前几日可吓人了。”   在这小小的村庄里,家家户户之间并无太多秘密,你家几只鸡,他家几只鸭,谁家的狗儿揣崽了,一个村子的都门清儿。   甚至,有时候自家都没发现的事情,邻家先知道了,跑来告诉自己。   家里人生病这样的事情,自然也逃不过左邻右舍的眼睛。   旁边地里有人说:“还用问,小宝不就在那边,看着就知道了嘛,跑跑跳跳的,定然是大好了!”   张秀儿笑道:“是好了!”   便有人问:“小宝究竟是咋了?听说你们带他去城里看了徐郎中,可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张秀儿立刻便道:“可不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也没有隐瞒的心思,将小宝吃了死人骨头,被鬼揉肚子,吐个死去活来的事情说了,她说的简单,但奈何事情实在是奇幻,听得周围的人惊呼连连,连好些孩子都凑了过来,聚精会神地听着。   听到清水观新来的道长能见鬼,还能跟鬼说话,更是惊奇。   张秀儿几句话就说完了,可周围的人意犹未竟,还要她讲,说:“张婶儿,你就再说说吧,那道长抓着小宝的手怎么弄的,怎地小宝就把死人骨头给吐出来了?”   “是啊是啊,那死人竟还是个秀才鬼,我赵老栓这辈子都没见过秀才老爷呢!张秀儿,你可见到那秀才老爷了?”   还有人说:“说不得小宝的福气在后头呢,要不,村里那么多孩子在水边玩,咋就小宝吃了秀才老爷的骨头?那可是秀才老爷!”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暗地里寻思,好像还有点道理啊!   这时候,小孩儿声音远远响起:“小宝,小宝!”   站在田埂边的小宝踮着脚看过去,惊喜地跳起来:“元旦,元旦,你来了,元旦!”   张秀儿跟她儿媳赶忙看去,果然看到了元旦,还有牵着元旦的高瘦身影,她惊喜道:“哎呀,是周道长来了!”   赶忙对自己儿媳说:“小宝她娘,快,我们去迎周道长!”   其他人听她这么说,赶紧问:“张婶儿,那就是你说的周道长?”   张秀儿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周道长!”   那妇人立刻说:“哎呀,那就是周道长啊,张婶儿,我跟你们一同去迎!”   于是远远的,周一就看到路边田地里劳作的人一个个都出来了,等她走近的时候,七八个人站在路边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那样子,像是在看玻璃墙里的猴子一般。   周一有些莫名,一个眼生的女子冲她笑道:“周道长!”   周一便也微笑点头,那眼生的女子得到了回应,立刻道:“周道长,我也姓张,张秀儿是我婶儿,我们娘家是一个村子里的!”   对此,周一依然只能微笑点头,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张秀儿拍了那女子一下,阻止了那女子继续说下去的势头,有些局促地对周一道:“周道长,你来村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站在张秀儿另一边的年轻女子立刻道:“娘,是不是小宝还有什么不好的?”   张秀儿一惊:“小宝还没好全吗?”   周围的人立刻闹开了:“难不成,小宝肚子里的死人骨头还没吐干净?”   眼看当着自己面儿就要传出谣言了,周一赶紧说:“张施主,并非如此,若不放心,我再为小宝看看就是。”   她对小宝招招手,说:“小宝,过来。”   小宝怯怯的,有些踟蹰,张秀儿催促道:“小宝,道长叫你呢,快去道长那里啊!”   小宝还是不动,元旦拉着他到了周一面前,周一拉过小孩儿的手,一回生二回熟,炁很快就游走到了小宝胃部。   她松开手,摸摸小宝的头,对张秀儿说:“张施主,小宝没事,他现在很健康。”   听到她这么说,张秀儿和她身边的女子都松了口气,张秀儿脸上露出了笑:“那就好,那就好,多谢道长了!”   周一:“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张施主,不知你们家中可有鸡要卖?”   张秀儿一愣,反应过来:“道长要买鸡?”   周一颔首:“想买只鸡回去炖了吃。”   话落,后面的几人中,就有人高声道:“道长,你要买鸡?我家有啊!”   张秀儿立刻转头啐了那人一口,“你家有鸡,难不成我家没有吗?”   赶忙又转头对周一道:“周道长,我家有鸡,好多呢!我带你去我家中看看!”   周一点头说好。   张秀儿便和身侧的女子一起去把地里割下来的谷子收拢起来,就放在地里,走到周一身边,叫周一走。   周一看着地里割好的谷子,有些迟疑,问:“就这样放着没事吗?”   张秀儿笑道:“没事,这附近都是咱们村里的地,都是咱们村里的人,没人动地里的谷子!”   路边看热闹的男子说:“道长,咱们赵家村的村人没那等小偷小摸的,若是有,咱们肯定是要把这种人赶出去的!”   他旁边的村人都附和起来,周一拱手笑道:“对不住,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村人们见他这样,都颇为不好意思,一个个赶紧跟着拱手,最先说话的男子说:“道长……言重了,言重了!”   其他村人终于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也都跟着说言重了。   周一起身,对他们笑笑,叫上元旦,跟着张秀儿和年轻女人入村。   隐隐还能听到身后的村人说:“这道长可真讲礼!还高!”   又有人说:“原来道长是来买鸡啊,还以为是我们村子里还有死人骨头呢!”   有人回答:“咋没有,后头坡不是埋了好些人,那不是死人骨头?”   “嗐,那个呀,都是家里的先人嘛!”   周一笑了。   ……   赵家村的房屋同周一在沟子村看到的并无太大区别,都是土墙黑瓦,间或还能看到一两间茅草屋,甚至还有间茅草屋屋顶,正有人架着梯子在房顶上盖瓦片,见到周一,多看了一眼,问走在前面的张秀儿:“张婶儿,这是谁呀?”   张秀儿:“是清水观新来的道长,来我家买鸡。”   房顶的男子点点头,冲周一道:“道长。”   周一冲他颔首示意。   那男子倒是认识元旦,喊:“元旦,清虚子道长呢?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元旦跟小宝在前面跑着,听到有人喊她,停了下来,说:“师父生病了,在喝药养病。”   男子哦了一声,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又走了没多久,小宝拉着元旦跑进了前面的一个小院,说:“元旦元旦,快跟我来,给你看我阿爹给我编的小竹篓!”   随着二人推开栅栏跑入小院,小院里响起鸡扑腾翅膀的声音,走到门口,张秀儿说:“道长,你看,这就是我家养的鸡,一只大公鸡做种,十二只母鸡,都养大了的,你看你要哪只?”   周一看着满地活蹦乱跳的鸡,一时间难以抉择。   她看向张秀儿,问:“张施主,这十二只母鸡中,哪只不太下dan……鸡子?”   张秀儿一愣,但还是指着一只在院子里踱步的母鸡说:“这只,别的鸡一天一个鸡子,就它,两三天了也不见能有一个。”   周一颔首:“那我就要它了。”   张秀儿一脸诧异,有些结巴道:“周道长,这……这只鸡不下鸡子,不好的!”   指着另一只鸡道:“这只好,下鸡子最多的就是它了!”   周一笑着摇头,看向先前的那只:“张施主,就这只了,我买鸡是为了吃,下的鸡子多不多,我并不在意。”   反倒是农家,养鸡最大的目的就是鸡蛋,这也算是农家为数不多的收入了,即便是在老木观附近的村子里,也有老人把鸡蛋攒起来拿到镇上去卖,到了过年都舍不得把下蛋的母鸡给吃了。   她问张秀儿:“张施主,这鸡作价几何?”   张秀儿不太好意思:“这……前些日子,村中人去城里卖了母鸡,一只卖了四十五文。”   周一:“不称重吗?”   张秀儿摇头:“一只一只这样卖的,她卖的那鸡跟我家的大小也都差不离。”   周一点头,说:“这样,张施主,我给你五十三文,不知可否帮我将鸡杀好?”   她以前在镇上买了鸡,也都是交给专门的屠宰人动手,要她自己上,动刀子她倒是不怕,怕的是自己没经验,打理不干净鸡身上的毛。   张秀儿连连点头:“好好好!周道长你放心,我一定把鸡给你打理得干干净净!”   “我这就去烧热水!”   “张施主!”周一叫住她,“不急,贫道有件事情想向你打听。”   张秀儿停下来,看着周一,周一道:“你可知附近有没有灵验的师婆亦或者端公。”   ————————   提前更新的一天~ 第23章 王师婆:狗狗神像   秋日的太阳,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灼热,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乡间小路两旁生着茂密的野草,元旦跟赵小宝在前面,去扯路边已经开始变黄的野麦子,一人扯出了一根,就赶紧跑到了各自的大人面前。   赵小宝:“婆婆,我要吹昂昂!”   张秀儿接过他手里的野麦子,“好,婆婆给你做昂昂!”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举着野麦子、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元旦,周一伸手接过野草,心里嘀咕,这‘昂昂’是个什么东西,扭头去看张秀儿的动作,见她将野麦子尖给掐了一截下来,在野麦子茎秆最嫩的部位竖着往下划拉,然后放在嘴里一吹,野麦子便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昂昂’。   周一有学有样,将野麦子茎秆划破,给了元旦,元旦迫不及待放到嘴里,一吹,没响,她倒是颇有经验,拿着野麦子在嘴里转了转,换个角度,再吹,响了起来。   两个孩子于是满足地吹着野麦子往前跑去。   又走了会儿,前面出现了房屋,看起来是个村子,周一问张秀儿:“张施主,前面就是李家村了吗?”   在赵家村,她提出想找师婆、端公之后,张秀儿就说离赵家村不远的李家村中有个师婆,大家都说她很灵验。   正好她儿子赵福从城中回来了,于是便把杀鸡的事情交给了自己儿子,她则带着周一来李家村。   闻言,张秀儿看看前面的村子,撇撇嘴说:“那是刘家村,我们村的刘荷花娘家就在这个村子里,道长,我跟你说,这个村里的人都要不得,咱们绕过去,走不了多久就是李家村了,两个村子是挨着的。”   张秀儿是本地人,虽不知道这刘家村的人为何要不得,但周一选择听张秀儿的话。   张秀儿喊了一声,两个孩子也听话地走到了远离刘家村的路上。   眼看就要走过刘家村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男一女,男子扶着女子,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即便是宽松的衣服也遮挡不住。   那男子对元旦和小宝招招手:“那两小孩儿,过来。”   元旦跟小宝停了下来,手里拿着野麦子,有些不知所措,转头去看身后的两个大人。   周一跟张秀儿快走两步,张秀儿远远地就问:“你要做什么?!”   那男子张了张嘴巴,就要说话,结果见到了张秀儿身边的周一,缩缩脖子,闭上了嘴巴,再开口的时候,说:“没什么,就想问孩子两句话。”   他身边的女子看向元旦和小宝,最终把视线放在了元旦身上,笑着说:“小孩儿,你说我肚子里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女子冲元旦笑着,元旦有些怕,往后退了退,周一走到她身后,抬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小孩儿扭头见到是她,赶紧抱住了她的手,看着女子,怯怯道:“我不知道。”   女子身旁的男子着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小孩儿,你再看看,好好看看,这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元旦更害怕了,周一把她护在身后,对那二人说:“二位,适可而止,你们吓到孩子了。”   那男子拧着眉头,想说什么,抬头发现周一比远远看着的时候还要高,话又给咽进了肚子里。   周一招呼张秀儿:“张施主,带上小宝,我们走吧。”   张秀儿赶紧抱起小宝,周一也把元旦抱了起来,二人顺着路离开了。   在他们走远之后,路边的女子突然说:“我想起来了,那灰衣服的小孩儿好像是清水观里的那个小丫头!”   男子脸色一变:“啥?是个丫头!”   “呸,真晦气!走走走,我们再往那边走走,去找个男娃冲冲!”   还对女子说:“这次,你的肚子可给我争气点,一定给我生个儿子出来!”   女子点头,说:“当家的,你放心,你看我这肚子多尖,肚子尖尖是男娃,我这胎定然是个儿子!”   这头,周一四人已经看到了李家村,路边地里有人直起身,出声道:“亲家?”   张秀儿看过去,哎呀一声,上前几步:“亲家,你在忙啊!”   地里的是个上了年岁的男子,微微有些驼背,杵着锄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点头说:“是啊。”   见到了张秀儿抱着的小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丰富了起来,眉梢都带上了喜意:“哎哟,是小宝啊,小宝,还记得我是谁吗?”   小宝乖乖点头:“外祖父。”   地里小宝的外祖父更开心了,激动地从地里出来,要抱小宝。   张秀儿赶忙道:“亲家亲家,不急不急,我这里有点事,待会儿带小宝去家中。”   小宝外祖停了下来,总算是看到了周一跟元旦,问:“亲家,有什么事啊?”   张秀儿:“这是清水观的道长,找王师婆有点事。”   小宝外祖点点头,“去吧,王师婆今日在家中,我今早路过的时候,她家开着门呢!”   张秀儿:“成,对了亲家,今日我家中蒸馒头,待会儿同我一同去吃馒头!”   小宝外祖:“不去不去。”   张秀儿:“可得去,今日家中蒸得多呢!”   一方推辞,一方坚持,又你来我往几句,总算是结束了对话,张秀儿给周一带路:“周道长,王师婆在这边。”   入了村,走了估摸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张秀儿便指着一农家小院说:“周道长,这里就是王师婆家了。”   说完,冲着院子里喊:“王师婆,王师婆可在家中?”   院子里,一条白狗站了起来,看着院子里的四人,既没有叫,也没有摇尾巴。   它身后的屋子里响起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看着门外四人,问:“有事吗?”   周一出声道:“王师婆,贫道清水观道人,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事想要请教。”   王师婆的表情警惕起来,看着她:“你是道士,还能有事情来请教我?”   周一点头:“确有不懂之事。”   ……   张秀儿带着小宝去了小宝外祖家,周一牵着元旦进了王师婆家,抬脚走入屋子,光线暗下来的同时,周一看到了摆在屋子正中的神龛,神龛不小,足足有半人高,其中有个陶塑的塑像,不是神也不是佛,是只蹲坐的狐狸,狐狸身上披着长长厚厚的红绸。   王师婆转过身,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她,说:“道长,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周一便也不客套了,直截了当:“不知王师婆可有让常人见鬼的法子?”   王师婆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看着周一问:“道长是要关梦吗?”   虽然不知道道士为什么还会来找自己,可要是自己真能给道士做生意了,说出去,周围的人岂不是更相信自己了。   王师婆有些兴奋。   周一却是一愣,问王师婆:“何为关梦?”   王师婆说:“道长竟连这都不知,关梦便是,若道长你想见已逝的人,我便求了胡四仙姑,借胡四仙姑的仙力,招来那人的亡魂附在我身上,你就能见到相见的人,跟他说话了。”   周一眉头微动,这不就是老木观附近村子里搞封建迷信的老阿婆的拿手好戏么。   附近村子里,若是谁家有人生了大病,送医院自然是首要的,可家中上了年纪的奶奶、阿姨辈还会去找老阿婆信迷信,周一幼时侥幸见过一次。   那老阿婆坐在桌后,背后是供奉观音的神龛,半阖着眼睛,面前插着香,手里拿着圣杯不时地掷杯筊,烟雾缭绕,神神叨叨,过一会儿便说自己将逝者请在了自己身上,跟事主说起了话。   当时,周一年纪小,看了只觉得瘆得慌,跑回观里去问师父,师父直截了当告诉她,那就是封建迷信,骗人的玩意儿,弄得神神叨叨,也只是为了让人相信而已。   后来年纪大些,周一自己也想明白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就那些,谁家发生点事都能传得老远,老阿婆能说中事主的家事,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没想到,换个地方,换个时代,这里的神婆会的依然是这些东西。   周一:“王师婆误会了,我求的并非是关梦,而是寻常人直接见亡魂,不知王师婆可有法子?”   王师婆微微皱着眉头:“法子倒是有,道长你等等我。”   说完,她就匆匆出了门。   元旦看着她的背影,拉了拉周一的手,问:“周道长,她去做什么呀?”   周一低头说:“我也不知道。”   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有些怕生的元旦放松了不少,扭着头四处打量,最后看着神龛中的塑像,问周一:“周道长,为什么这里的神仙是只狗啊?”   小声嘀咕:“观里的神仙都是人呢。”   周一失笑,正想说话,却见那塑像上的红绸动了动,她四处看看,在角落找到了扫把,让元旦站在门边,她则拿着扫把靠近塑像。   就在扫把即将触及塑像的时候,一道白影从外面冲了进来,跑到周一跟塑像之间,对着周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是王师婆家的那条大白狗。   周一收起扫把,看着这大白狗,大白狗依旧冲她呜呜叫着,周一往后退了一步,说:“好,我不会靠近那个塑像了。”   话落,大白狗竟像是听懂她说的话了一般,喉咙里的叫声小了,姿态也不复刚才的凶狠。   王师婆从外面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王师婆冲那白狗斥道:“你这死狗,这是清水观的道长,又不是歹人,叫什么叫?”   说着看向周一,主要是看向周一的扫把:“道长,你这是?”   周一看向神龛,解释道:“我见那塑像上的红绸在动,担心有蛇,便想掀开看看。”   听到有蛇,王师婆吓了一跳,拉着小姑娘两三步跨到周一身边,警惕地看着塑像上厚厚的红绸,说:“道长,你把扫把给我吧,我来掀开看看!”   蛇,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令人恐惧的生物。   想来,远古时候,死在毒蛇口中的人类数量极多,所以至今人类对这种生物的恐惧都极其浓烈,像是刻在了基因中一般。   周一将扫把交给了王师婆,见她拿着扫把上前两步,而那白狗竟然还阻拦在塑像前,喉咙里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像是在哀求。   跟着王师婆进来的小姑娘说:“阿娘,大白是不是在仙姑神像后面生了小狗啊?”   她说:“村长家的狗护着小狗的时候,也是这么对村长叫的。”   周一看了眼白狗,不知道该说什么,下一刻,果然听到王师婆斥道:“什么小狗,这狗是公狗,生得出来吗?”   说着,就把白狗给赶到了一边,拿着扫把掀开了红绸,红绸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王师婆嘀咕:“是没有蛇,还是蛇跑了?”   说着,就在屋子里翻找了起来,周一也帮她找,屋子里的东西也不多,走上一圈也就找完了,没看到蛇的踪迹。   周一又去看看神龛,对王师婆说:“王师婆,许是当时有风吹了进来,应当不是蛇。”   王师婆看了看屋内角落,一边看一边点头:“道长说得对。”   待她抬起头看向自己,周一这才问:“王师婆,不知你可愿告知见鬼之法?”   她从袖袋里掏出了十文钱,说:“这些钱愿作谢礼。”   王师婆一脸讪讪道:“道长,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见鬼……”   她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见鬼,方才出去,是找自己女儿商量去了,看能不能想个法子哄哄这道人,可她女儿说,这道人是清水观的,清水观又在附近,要真骗了人,说不得以后她们在附近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她这才偃旗息鼓,选择实话实话,还劝周一:“道长,鬼那种东西,可怖得紧,我听村中老人说,鬼都是要害人的,你要是见到了他,他就要害你,见不到鬼才是好事。”   周一点头,道:“多谢,只是我有不得不做的原因。”   王师婆讪讪点头,说:“道长肯定比我懂。”   又说:“钱就算了,不过我听人说过,说是牛眼泪抹在眼皮上,人就能见鬼了,道长要真的想见,可以试试看。”   周一问:“可有人成功过?”   王师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前几年村里有个傻大胆突然死了,大家都说他就是抹了牛眼泪,见了鬼,被鬼给杀了。”   周一向她道了谢,还是留了五文钱给她,带着元旦离开王师婆家,绕到了她家后面。   王师婆家房屋后是个小坡,坡上长满了草,从其厨房后小窗口一路看过来,能看到草丛中有东西穿行过的痕迹。   元旦小声问:“周道长,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呀?”   周一捻了捻从红绸上找到了的一根毛,笑了一声,说:“本想带你来见狗的,但没想到狗跑了,找不到了。”   元旦一脸懵懂:“王师婆家有狗,大白狗!还有狗狗神像。”   周一又笑了,摸摸她的头:“对,狗狗神像。”   ————————   这是29号的更新,因为30号这篇文会上架,就是书架页的新书千字榜,这个榜对文很重要,所以30号的更新会延迟到当天的23点后放出,我会尽量多些一点,补偿大家,比心~ 第24章 黄牛:玉团   问了李家村村人,周一带着元旦找到了张秀儿和小宝二人,还问了张秀儿哪里有牛,虽然牛眼泪抹眼皮见鬼这事听起来就不靠谱,但试试也无妨。   听张秀儿说,赵家村村长家就有牛,便一同回了赵家村,周一去找了赵家村村长,听说她想要牛眼泪之后,村长颇有些为难,说:“道长,牛平常不会掉眼泪的,都是身上不舒坦了才会流泪,这……我家牛好好的,我也没办法逼着它掉眼泪。”   这年头,牛就是农家最大的宝贝,一头牛能顶三四个壮劳力,能耕地、拉车,有时候还能租给别家,给自己家挣些钱,所以,但凡有牛的人家都把牛好好呵护着,谁也不想自家牛有个什么不好。   周一想要牛眼泪,也不能说让人家中的牛不舒坦一次,流些眼泪出来,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看了眼那头在路边甩着尾巴悠闲吃草的黄牛,一双眼睛又大又水润,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眼里是纯净和温顺。   这样的生物,看着便觉得自己的心也柔软了起来。   她对村长说:“那便罢了,多谢村长。”   村长不好意思道:“不用谢不用谢,都没帮上道长忙呢!”   周一向他告辞,又对看过来的黄牛笑了笑,说:“你好啊,再见了。”   说完,牵着元旦走了,村长听到那小道童嫩声嫩气地问:“周道长,你刚刚是在跟大牛告别吗?”   那道长的声音响起:“是啊。”   村长挠挠头,看看自己身旁的牛,抬手摸了摸,小声说:“这道长也是奇怪,还跟牛道别,牛能听懂吗?”   黄牛:“哞——”   村长笑着拍拍它:“咋了,你难道还能听懂人话不成?”   “行了,吃你的草吧。”   “哞——”   ……   周一一手牵着元旦,一手提着杀好的鸡,走在回清水观的路上。   元旦背后背了个小背篓,里面放着四个大馒头,包括背篓在内,都是张秀儿家给她们的。   馒头的香气持续不断地扑入鼻中,元旦咽咽唾沫,问:“周道长,还有多久到家里呀?”   周一:“快了。”   问她:“背着累不累?若是累,便给我拿着。”   元旦摇摇头,声音洪亮干脆:“不累!”   那行,周一也不强行觉得她累,牵着她继续走着。   太阳已经快升到正上方了,她们出来的时间有些久,现在应该快到中午了,回去之后,午饭是来不及炖鸡了,好在有馒头,可以充饥。   路边的树上,几只鸟儿落在了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又扑簌着翅膀飞走了。   一个细细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才是狗!”   周一一愣,停了下来,循声看去,入目的是茂密草丛,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元旦拉拉她的手,小声说:“周道长,刚刚好像有人在说话。”   周一点头,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理直气壮了些,还是那句话:“你们才是狗!”   周一略微思索,出声试探道:“可是胡四仙姑?既然来了,不如现身一见。”   话落之后,四周一片寂静,除了一只鸟儿从上空飞过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周一再次道:“若胡四仙姑不愿相见便罢了,贫道清水观道人,此前言语中有所冒犯,在此向仙姑道个不是。”   话音落下,安静几息之后,路边草丛中响起悉悉簌簌的动静,循声看去,一个红色的东西跳了出来,几个轻盈的蹦跳后,立在了前方路上。   是一只赤狐,四足黑黑,耳背也黑黑,浑身的毛蓬松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双眼睛灵动极了,看看周一跟元旦,最后视线放在周一身上,吻部张合,方才听到的细细的声音传出来:“我不是胡四仙姑。”   “呀!”   元旦给吓了一跳,躲到周一身后,探个脑袋出来,说:“周道长,小狗说话了!”   听到这话,对面赤狐浑身柔顺的毛瞬间炸开,俯身,盯着元旦,声音都高昂了起来:“你才是狗!”   眼看赤狐因为这一句话激动起来,周一赶忙道:“仙姑见谅,元旦年岁尚小,不知世上还有狐狸,待我向其解释一番。”   赤狐的动作停了下来,细细的声音说:“那你说吧。”   周一便对元旦道:“元旦小道友,那是狐狸,并非犬类。”   但其实也是犬科,不过这话便不用说了。   元旦懵懂道:“不是小狗?”   周一摇头:“不是。”   又对她说:“你看,狐狸比起犬类体型更为精致小巧,嘴巴也修长许多……”   对面的赤狐听着周一的话,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竟然拿它跟狗比较,可她说的好像都是好话,生不起气来啊。   听周一说完犬类跟狐狸的区别之后,元旦终于明白了,周一说:“方才你认错了,此刻便向仙姑道歉如何?”   元旦点头:“好!”   她从周一身后走出来,学着周一的样子,拱手,嫩声嫩气说:“仙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狐狸,把你认错了,对不住了!”   说完,还鞠了个躬。   对面的赤狐站直了身体,细声细气地说:“好吧,我接受了,你们以后不许再那样叫我了!”   元旦赶紧摇头:“我再也不会了!”   周一也说:“不敢再冒犯仙姑。”   赤狐满意点头,在路上走了几步,才道:“我不叫仙姑,我叫玉团。”   周一问:“阁下不是王师婆家的胡四仙姑吗?”   赤狐摇头:“不是,我就是……有时候去那里看看而已。”   周一没有再细问,只说:“原来如此,贫道观阁下虽是赤狐,却能口吐人言,想来也是修道之……狐,如此,贫道便唤阁下玉团道友如何?”   赤狐眨了眨眼睛,看着周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点点头,有些期待,又有些矜持地看着周一:“那我要叫你们什么?”   周一微笑:“贫道姓周名一,玉团道友唤我周道友即可”   元旦跟着说:“贫道姓元名旦,玉团道友唤我周道友即可。”   周一看了她一眼,忍俊不禁道:“玉团道友叫她元旦道友便好。”   元旦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自己已经介绍过自己了,为什么周道长还要帮自己介绍一次呢?   对面的赤狐也疑惑了,但它决定听那个长得高的人的话,于是点点头说:“好。”   话落,也不离去,站在路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周一手里的鸡看。   周一看向了自己手里的鸡,张秀儿一家将鸡养得很好,肥肥的,皮肉饱满,看着就知道炖出来一定很香。   她晃了晃这只鸡,赤狐的眼睛便也跟着鸡移动。   周一出声道:“相逢即是有缘,正好贫道买了这只鸡,若是玉团道友不嫌弃,今日落日时分来清水观中同吃如何?”   赤狐立刻看向了周一,脸上的毛都盖不住它脸上的惊讶,它说:“你要请我吃鸡?”   周一点头:“正是,不过吃的人多,鸡却只有一只,一人许是分不了多少,不知玉团道友是否介意?”   细细的声音问:“一狐呢?”   周一笑道:“一狐也分不了太多,玉团道友介意吗?”   “不介意!”细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赤狐抬起一只爪子又放下,小声问:“那我落日的时候去清水观里吗?”   周一:“是,贫道在观中炖好鸡,恭候玉团道友,只是,玉团道友可知清水观在何处?”   赤狐点头:“知道。”   说完,它就跃入草丛中,细细的声音说:“我走了。”   周一对它道:“再见。”   元旦也赶忙道:“再见!”   之后,回到清水观的路上,但凡路边草丛有些许动静,元旦便要扭头去看,眼巴巴的,像是期待着一个火红的身影从草丛中再次跃出。   只是直到临近清水观,赤狐都没有再出现。   元旦依依不舍把视线从草丛中移开,问周一:“周道长,玉团道友是真的吗?”   周一点头:“自然是真的。”   元旦感叹:“玉团道友好厉害啊,竟然会说话!”   周一敲了敲清水观的后门,说:“是啊。”   在王师婆家中的时候,她猜到红绸下藏过一只带毛的动物,心里有所猜测,便故意说了些话,没想到还真引出来了,竟然是一只能口吐人言的赤狐。   她笑了笑,这个世界当真是神奇!   ……   中午,周一简单做了个菠棱菜鸡蛋汤,这里的菠棱菜便是菠菜,再将四个大馒头蒸热,四个人便将就吃了一餐。   饭后,她扶着清虚子走出了清水观。   病人固然需要休息,可室外活动也必不可少,便是正常人在狭小的室内待得久了,也会觉得心情压抑,若是时间更长,甚至有人会生出了无生趣之感。   对于本就身体不适的病人来说,心理上舒适也就更加重要了。   自小在道观中长大,因为时不时有香客的缘故,周一听过不少关于身患绝症之人的事情。   譬如某某人,年纪轻轻,此前并无不妥,体检后,在医院查出了癌症,不过短短一月,便死在了医院。   又有上了年纪的人,同样查出了癌症,其人天性洒脱,回到家中,该吃吃该喝喝,竟然活了好几年。   可见,心态对疾病的影响极大。   午后的阳光正盛,四周草木郁郁葱葱,远处云雾山连绵起伏,仅仅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便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周一扶着清虚子慢慢走,也慢慢说:“道友,我今日在外结识了一同修,邀请它落日时分来观中吃鸡,事先未能告知道友,还望道友见谅。”   清虚子的气息有些重,呼吸之间带着喘意,说:“无妨,我好久都未见过生人了……”   说着,他喘了喘,才继续说:“况且我相信道友,既然道友邀请那人来观中,想必那也是位极有趣之人。”   周一笑道:“确实有趣,不过,那位同修并非是人。”   她转头,对上了清虚子诧异的眼神,笑道:“道友,今日落日时分,一见便知。”   清虚子笑了,说:“好。”   年轻人总是急性子,有了问题便心心念念想要知道答案,一刻也不想等待。   可对于老人来说,悠长岁月教给他们最大的东西,便是等待。   ……   送走自己的爷爷和哥哥之后,年轻人中的年轻人——徐娴,看着背着背篓从城中回来的年轻道人,心里抓耳挠腮。   昨夜看到的事情虽把她吓得不轻,可她问过元旦了,那死人骨头是道长想办法让那个叫小宝的孩子吐出来的,若不是道长,那个叫小宝的小孩儿还好不了。   这么看来,虽然这个周道长能见鬼,但其实是个好人。   她自然也就没那么害怕了,好人既然让鬼留在道观中,想来那鬼应该也没那么凶吧?   最重要的是,元旦实在是说不清楚这件事情,只知道骨头是叫小宝的孩子吐出来的,有秀才鬼出现,更多的细节,她也说不明白。   这让徐娴心里痒痒的,就想把那晚发生的事情问个清楚。   高瘦的道人进了厨房,她也赶紧跟上去。   周一放下了背篓,有些诧异地看向她,问:“徐姑娘,今日也不归家吗?”   徐娴有些羞涩,道:“我留在这里给道长熬药。”   说完,她更不好意思了,看看自己说的这都是什么呀,这两日,都是周道长给清虚子道长熬药的,她虽就在观中,不也没熬药吗?   她结结巴巴说:“我……我可以……留下来帮忙,对!帮忙,周道长,有什么要做的你跟我说就好!”   周一从背篓里把买的红枣、枸杞拿出来,笑道:“既如此,徐姑娘便帮忙将这大枣、枸杞清洗一番如何?”   徐娴点头:“好。”   也确实是个做惯了事情的小姑娘,当下便拿了一个碗,问周一:“这些大枣、枸杞都要用吗?”   周一摇头,取了些放入碗中,对徐娴说:“这些便足够了。”   徐娴于是端着碗去舀水了。   这头,周一将在城中买的老姜、小块猪肉取了出来,既然邀请了客人,自然就得做好准备。鸡是有了,炖鸡的材料,清水观中却没有,所以在扶着清虚子睡下后,她没有午休,也未等徐郎中到观中,而是直接去了城中购买食材。   买的也不多,也就红枣、枸杞、老姜、猪肉这四样,四样中红枣、枸杞价格最高,她本打算还买些药材,诸如当归、沙参一类,用来炖鸡。   可再一想,清虚子道长每日都需喝药,若是好不容易吃一次鸡,炖鸡中也带着药材,想来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体验,故而作罢。   放好背篓,周一离开厨房,去了后面菜地,拔了葱、蒜,挑挑拣拣,摘了些小白菜。   回到观里,徐娴见到她手中的菜,自告奋勇:“我来洗!”   周一一顿,将手中的菜交给了她,说:“并不急着用,可以慢慢洗。”   徐娴点头:“好!”   于是小姑娘又去院中洗菜了,周一则在厨房里,将上午在张秀儿家买的鸡取来放在菜板上,这鸡肚子圆滚滚的,赵福并未将鸡的肚腑破开。   她拿起刀,竖着一划拉,紧致的鸡皮和鸡肉往两旁缩弹,鸡的内脏露了出来……   厨房外,院子里,徐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低头洗菜,对,等洗好了菜,她端着菜进厨房的时候,就可以顺便问问那晚发生的事情了!   ————————   大家久等了,从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时间,每天早上九点更新,所以明早九点还有一章,么么哒~ 第25章 客人:晚餐   洗菜,对于徐娴来说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她家在常安县算是殷实人家,可家中仆人也不算多,偶尔,她娘都得下下厨,尤其是最近一年,她娘教她做饭,自然也教了她怎么洗菜。   她娘是将所有菜叶都放进盆里,过上几遍水,也就好了。   可徐娴觉得这样洗不干净,她选择一片一片清洗菜叶,务必要把菜叶上的每一条虫都找出来,若是吃菜的时候,在汤中看到一只漂浮的虫子,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只是,周道长摘回来的菘菜实在是难洗,竟然好多都有虫眼,甚至叶片上还有虫子,徐娴并不怕虫子,但也觉得被虫子啃过的菜似乎看起来让人没那么有胃口了。   仔仔细细将菜洗完,又将葱洗了,蒜给剥出来,她直起了背,看着湛蓝的天空,松了口气。   端着一篮子菜,吸了口气,走进厨房,想着,进去之后,放下菜,便自然而然地问一句,就说自己从元旦那里听说了事情,有些好奇。   厨房里,周道长在切什么东西,她走过去看了看,切的猪肉,再看锅里,鸡肉已经炖上了,红枣在水面上翻滚。   她把装菜的篮子放在灶台上,周道长看了她一眼,对她道谢,气氛正好,时机也正好,她张了张嘴巴,就要开口,门口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扭头看去,元旦跑到了厨房门口,头发蓬乱着,还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说:“周道长,师父要喝水,房里没水了。”   正在切肉的周道长放下菜刀,就要去拿放在灶台上的水,徐娴赶紧说:“我来吧。”   于是,她给清虚子道长送了水,又给元旦梳了头,元旦想要去观外看看,她只好陪着元旦从后门出去,本想着还劝元旦不要走远,结果没想到小孩儿还真是在外面看一眼就回观里了。   回到观里之后,清虚子道长也起了,她跟元旦去叫了周道长,周道长把清虚子道长扶到了院子里,便又去厨房忙碌。   她看看院子里的清虚子道长和元旦,又看看在厨房里忙活开的周道长,叹了口气,好像暂时没有时机让她问那晚发生的事情了。   ……   夕阳西下,周一做好了最后一道菜,炒菘菜,将菜端到石桌上,石桌上已经摆着两道菜了,一道红枣枸杞炖鸡,一道肉沫蒸蛋。   又进厨房拿了五个碗,摆好。   徐娴见此,一愣,问:“还有人吗?”   周一颔首,她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门处,打开门,看向外面,落日余晖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前方的灌木丛中,一只火红的狐狸灵巧地跃了出来,周一朗声道:“玉团道友,鸡已经炖好了。”   毛茸茸的狐狸跑到了她面前,停下,黑色的鼻头微动,细声细气说:“我闻到了。”   周一笑道:“玉团道友可等久了?”   赤狐摇摇头:“我刚到。”   周一笑了笑,看了眼赤狐身上粘着的好些鬼针草种子,又看了眼清水观前方一大丛鬼针草,说:“那便好。”   抬手对赤狐道,“玉团道友,请入观。”   赤狐抬起一只爪子,轻轻地放在地上,走到门槛处的时候,试探着迈了一只脚进去便不动了,周一问它:“玉团道友,可是有什么不妥?”   赤狐:“没有。”   它走入了观中。   后院,徐娴一头雾水,天都快黑了,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来别人家中做客?是打算晚上就歇在清水观中,明天再离去吗?   她忍不住问元旦:“元旦,是谁要来做客呀?”   元旦眨眨眼睛说:“是玉团道友呀。”   玉团道友?是谁?听起来似乎也是个道人。   正想着,一道小巧的红色身影闯入了视线中,看清楚的那一刻,徐娴睁大眼睛,正想说狐狸闯入观中了,就听到了身边元旦激动的声音:“玉团道友,你来啦!”   徐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元旦口中的玉团道友?   可这明明是一只狐狸啊!   她甚至怀疑是元旦年纪太小弄错了,可接着便看到那周道长对地上的狐狸说:“玉团道友,请。”   元旦会弄错,可周道长是怎么都不会弄错的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见到那只狐狸跳上了周道长指的座位,蹲坐在了位置上,明明面前就是冒着热气的鸡汤,它却半点没有要动嘴的意思。   徐娴心想,这狐狸好像还挺懂礼的。   周道长招呼着她们落座,元旦拉着她挨着清虚子道长坐下了,对面坐的便是那只狐狸。   她听到周道长对清虚子道长说:“道友,这位是玉团道友。”   清虚子道长点点头,她想清虚子道长真厉害,竟然跟一只狐狸同桌而坐也面不改色。   下一刻,听到周道长向那只狐狸介绍:“玉团道友,这位是清虚子道长,也是清水观的主持。”   然后,徐娴便见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坐在她对面的狐狸张了张嘴巴,细细的声音随即响起:“主持是什么?”   周道长说:“主持便是掌管整个道观的道人……”   周道长还说了什么,徐娴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盯着对面的狐狸,满脑子都是——狐狸说话了!   狐狸竟然说话了!!   狐狸竟然说人话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妖怪吗?!   正想着,她对上了一双微圆的眼睛,眼中的瞳仁竖竖窄窄的一道,正盯着她,她听到细细的声音问:“她是谁?”   徐娴浑身一个激灵,背后有汗冒了出来。   周道长的声音响起:“这位是暂住在观中的小友,懂些医理之术。”   “什么是‘一里’之术?”   “便是治病救人之术,若是受了伤,生了病,她便懂该如何治疗。”   那双盯着徐娴的兽瞳一下子亮了起来,细细的声音对她说:“你好厉害!”   徐娴眨眨眼睛,她这是被一只狐狸,不对,狐妖,给夸赞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很小声说:“谢谢。”   气氛轻松了下来,周一看向了清虚子,清虚子笑了,周一也笑了,说:“那么,便开动吧。”   她看向端坐的赤狐,问:“玉团道友可会用筷子?”   赤狐看着放在碗边的筷子,“是这两根木头吗?”   周一颔首,赤狐说:“我有爪子,不用木头。”   周一解释道:“菜中有油也有调料,若是弄脏了毛发便不好了,不如我为道友将菜挟入碗中如何?”   赤狐看着她,几息之后,点点头说:“好。”   于是夕阳之下,四人一狐开始了他们的晚餐。   稚嫩的童声说:“玉团道友,大鸡腿最好吃了,这个大鸡腿给你!”   细细的声音说:“小人,吃你的,我不爱吃鸡腿。”   “那你爱吃什么呀?”   “那块肉我爱吃,是什么肉?”   少女的声音响起:“那是鸡胸脯的肉,有些柴。”   “我就爱吃这个肉!”   少女赶忙道:“那我给你挟!”   苍老的声音说:“玉团道友可要试一试这道芙蓉蛋,用来拌饭,可是一绝。”   “什么是拌饭?”   清虚子把自己的碗放在赤狐面前,“这是米饭,芙蓉蛋放于其中,搅拌均匀,便是拌饭。”   赤狐细声细气说:“这个白色的我吃过,没有味道,没有肉好吃。”   清虚子:“拌上芙蓉蛋就有味道了,还有肉沫在其中,道友可要试一试?”   赤狐犹豫着点头,老道立刻便抬手动了起来:“我为道友拌饭!”   周一坐在一旁,看着不停投喂赤狐的三人,哑然失笑,这三人也太夸张了吧。   她问:“玉团道友可爱吃鸡肫?”   “什么是鸡肫?”   周一从鸡汤里将鸡肫挟起来给赤狐看,赤狐点点头:“喜欢的。”   周一便将鸡肫放入赤狐面前碗中:“那便请道友尝尝。”   玉团看着自己碗里的拌饭、鸡肫、鸡胸脯肉,抬头看向四个人,发现四个人都盯着自己看,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些疑惑,“你们不吃吗?”   四个人点头,说:“吃,我们这就吃!”   最后一丝夕阳沉入山中的时候,清水观的晚餐也到了尾声,赤狐把碗里最后一点东西吃光了,看到对面的小人又要给它挟肉,赶忙道:“我不吃了!”   坐在旁边的老人问它:“道友吃饱了吗?”   玉团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它舔舔嘴巴,说:“吃饱了。”   说着说着,嘴巴里发出嗝的一声,赤狐抬起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有些惊讶:“我这是怎么了?”   那老人说:“玉团道友这是吃撑了。”   赤狐若有所思,嘴巴里发出这种声音就是吃撑了吗?   坐在它身边的周道友问:“玉团道友以前没有吃撑过吗?”   赤狐摇摇头:“吃到肚子不饿就好了。”   细声细气说:“肚子不难受了,就不想继续吃肉了,多的藏起来,留到下一次吃,这样下一次就不用出去捕猎了。”   周一说:“道友目光长远,只是若是遇上好吃的,便是肚子饱了,嘴巴还是馋,便也忍不住多吃了。”   赤狐连连点头,狐生第一次这么跟人感同身受,说:“人做的东西好吃,可是太好吃了,大家都吃多了,就没有吃的了。”   周一笑道:“道友说得是,既想要满足口腹之欲,吃好吃的,又想要吃饱,便也只能多多养些家禽了。”   “家禽是什么?”   “便是鸡、鸭、鹅。”   赤狐舔了舔鼻头,若有所思。 第26章 保密:我给你带路   天色暗了下去,月亮便亮了起来。   周一洗完碗筷从厨房里出来,院子里已经没人了,月亮挂在天边,还差些许就成一个完美的圆了。   微风拂过,桂花树微微摇曳了起来,发出悉簌簌的声音。   余光中,清虚子的房间里有人走了出来,周一看过去,是徐娴,小姑娘抿抿唇,说:“周道长,清虚子道长累了,我和元旦把他扶进了房间。”   周一颔首,小姑娘顿了顿,又说:“还有就是,玉团道……走了。”   她本想跟着元旦一起喊玉团道友,但又觉得不妥,毕竟她也不是道士。   周一点点头,见小姑娘走到了院子里,有些犹豫的样子,说:“徐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她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今天下午,小姑娘的几次欲言又止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小姑娘没有问出来,她也有事要忙,暂且就当作没看到。   现在事了,月光、微风、虫鸣,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人,一切刚刚好,正是说话的时候。   话音落下,月光下,小姑娘的表情慌乱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周一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   徐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颀长身影,虽然已经相处三日了,可现在看着,她还是不禁在心里感叹,真的好高啊!   或许是因为生得这么高,所以徐娴觉得此刻站在院子里的人看起来跟其他人格外的不一样,明明是个女子,却和她看到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似乎更像是一个男子,却又和男子也不同。   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她想了想,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没有了?”   周一有些诧异,明明小姑娘下午的时候看起来很是按捺不住的样子。   徐娴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对,没有了!”   她之前很想要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想知道鬼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死人骨头是怎么被小孩儿吞进肚子,又被小孩儿给吐出来的。   但其实,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她没有见到那个小宝,也没有见到那个小宝的家人,她只是听元旦这么说了,可元旦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她的话真的能全部相信吗?   但现在,在亲身跟一只会说话的狐狸一起吃了晚饭之后,萦绕在她脑子里的所有疑问都烟消云散了。   毫无疑问,周道长就是个很不一般的人,她竟然认识会说话的狐狸,还跟狐狸以道友相称,那么见到一两个鬼,好像也不那么稀奇了。   相比起来,会说话的狐狸还更少见一些吧。   既然小姑娘都这么说了,周一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说:“徐姑娘无事寻我,我却有件事情想要拜托徐姑娘。”   徐娴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什么事情?”   周一看着小姑娘,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希望徐姑娘不要对其他人提及玉团道友的事情。”   “啊?”徐娴不解,“为什么?”   她还想回家就把这件事情说给阿爹、阿娘、爷爷、哥哥听呢,她跟一只口吐人言的狐狸一起吃了饭,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周一:“因为人心难测。”   不待小姑娘再说话,她便问:“想必徐姑娘今日是第一次见到玉团道友这般存在,心中作何感受?”   徐娴便也回忆起了自己今日晚间的思绪,说:“才见到玉……它的时候,自然是很惊讶,还有些害怕,怕它是话本里说的妖怪,要吃人的。”   “可是……”徐娴想起了才分别不久的那只毛茸茸的狐狸,虽然不会使用筷子,只能像寻常的小狗一样在碗里舔咬吃的,可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而且,同桌一起吃饭,她一点没感觉对面狐狸像话本中的妖怪一般脾气乖戾,他们几个给它挟了好多菜,她甚至看到元旦给玉团挟了片菘菜,玉团明明不爱吃的,但还是吃了下去。   小姑娘迟迟没有将话说出口,周一道:“可是觉得玉团道友跟寻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徐娴使劲儿点头:“对!”   周一道:“那徐姑娘觉得,若是城中人知道了玉团道友的存在,会如何?”   徐娴有些迟疑:“……应该会……来找玉团道友……看看吧。”   就像她听元旦说周道长能见鬼这件事情之后,就想要找周道长问问看,如果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阿娘他们,阿娘他们应该也会想要亲眼看看玉团吧。   周一点头:“这便是了,口吐人言的动物,无论在何处都是稀奇之物,既然听说了,那就免不了想要亲眼看看。”   “届时,城中人陆续出城来寻玉团道友,一人两人尚且还好,可人一多,玉团道友还能藏得住吗?要想不被发现,玉团道友怕是只能离开自己如今生活惯了的地方。”   周一顿了顿,继续说:“更为要紧的是,若是大家只是看看还好,可人心难测,焉知会不会有人动了坏心思,想要将玉团道友据为己有,或自家观赏,或用于众人观赏挣钱,更有甚者,会觉得口吐人言的狐狸皮更为上等。”   听到最后一句,徐娴悚然,难以置信道:“不会吧!”   周一只问她:“可曾见过稀罕的兽皮?”   徐娴迟疑片刻,点头:“见过白狐皮。”   身为常安城中颇有名气的郎中的孙女儿,徐娴跟着母亲去过城中一些富贵人家,知道富贵人家在冬日最爱的便是各式皮毛,这白狐皮便是在某家主母身上看到的,做成了一个比甲,穿在身上,周遭的贵妇人们纷纷夸赞这比甲上的毛浓密顺滑,都说想要寻人去山中猎一只这样的白狐回来。   周一问她:“白狐的皮毛和玉团道友的皮毛,在他们眼中有差别吗?”   徐娴:“可是玉团道友会说人话啊!”   周一:“那岂不是更为稀奇了。”   徐娴说不出话来了,她年纪虽小,对人性还不了解,可她也不傻,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知道此事的严肃性了。   小声问:“便是我阿爹、阿娘、爷爷、哥哥都不能说吗?”   她本来也没打算跟太多人说这件事情,只是想要跟家中亲人分享而已。   周一说:“当你将此事告知你的阿娘,并告知她不能告知其他人此事,你阿娘自然会听你的话,只是同你此时念头一般,阿娘怎能算外人?”   “于是,你的阿娘将此事告知了她的阿娘,她的阿娘将此事告知了她的阿娘亦或者她的其他儿女,她的其他儿女再将此事告知自己至亲……”   周一点到即止:“明明都是告诉的至亲之人,但消息却这样传开了。”   徐娴的肩膀垂了下来,无力道:“是了,我阿娘有事最爱去寻外祖母,还有我哥哥,他跟李全的关系好极了,什么事情都跟李全说。”   她抬头看着周一,神色坚定起来:“周道长,你放心,这件事情我谁都不会,连我阿娘都不说!”   周一点头:“多谢了。”   此事她也有不对,当时心血来潮,没有考虑太多便邀请了玉团,现在想来,以后做事还是该更稳妥一些。   同小姑娘道别,她回了房间,把干净的衣物拿出来,准备洗澡,门口响起动静,扭头看去,赤狐小跑了进来。   周一眨眨眼睛,诧异:“贫道以为玉团道友已经离去了?”   赤狐走到桌子旁,跳上了凳子,蹲坐在凳子上,说:“我没有走,那两个小人总是看着我,我就藏起来了,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周一走到它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问它:“玉团道友可要喝水?”   赤狐点点头,周一便给它也倒了一碗,赤狐伸头在碗里舔了好几口水,才停了下来,看着周一,没有人类说话的委婉和客套,它直言:“你是个好人!”   周一诧异,“玉团道友何出此言?”   赤狐端坐着,周一看到它的胡须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听到它说:“你请我吃鸡,不让那个小人跟别人说我的事情。”   周一笑了:“贫道此前并未遇到过像玉团道友这般的存在,邀请玉团道友,也是心中欢喜所致。”   “而贫道既然邀请了道友,便自然要为道友的以后考虑。”   赤狐不说话了,抬起一只爪子在吻部擦了擦,将胡须上的水珠擦掉,细细圆圆的吻部张开,细细的声音响起:“牛的眼泪不能让人见鬼……”   周一先是一愣,接着便听到赤狐细声细气继续道:“但是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见到鬼。”   它对周一说:“你要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带路。”   周一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赤狐,跟影视剧里宣传的妖媚狡猾的狐妖不同,从外表上看,玉团就是一只很普通的赤狐,眼睛比起犬类或许稍微狭长那么一些,但程度有限,坦白讲,甚至还比不上人类眼睛的狭长程度。   眼睛也不算太大,跟影视剧中夸张的狐妖眼妆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吻部比起犬类或许是要尖锐一些吧,但那也得看是跟什么品种的狗比,要是中国细犬或是灵缇犬,周一觉得还是后二者更胜一筹。   就这样看着,可以从它毛茸茸的脸上看到饱餐后的满足、偶尔看向门口的警惕,还有看向自己的疑问,但狡猾、妩媚、心机深沉,是半点都看不出来。   这是一只狐狸,或许会口吐人言,但也只是一个小小生灵。   小小生灵看着自己,吻部张开,露出粉色的舌头,舔舔黑色的鼻头,周一手指微动,是真的很像一只小狗狗啊。   “你要去吗?”   许是见她没说话,赤狐又问了一次,还站了起来,说:“你要去,我给你带路。”   它跳下凳子,走了两步,转头看着周一,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周一笑了,说:“玉团道友,天色已晚,此时外出多有不便,不知可否明日白天再去?”   赤狐点点头,又摇摇头:“白天我也能找到那个地方,但是白天去,见不到鬼。”   周一问:“可是因为白天的时候,鬼无法在日光下行动?”   赤狐毛茸茸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说:“我不知道。”   周一沉吟:“若是道友明日白天有空,可愿带我去那处看看?”   赤狐点头:“愿意。”   说完,它没动,还是看着周一,周一问:“玉团道友还有事吗?”   赤狐小声说:“那些骨头,你可以给我吗?”   周一:“道友还未吃饱吗?”   “不是。”细细的声音说,“我带去给别……的吃。”   周一略一想,便问:“可是想为王师婆家大白狗带去?”   站在地上的赤狐抬起头,眼里都是震惊,看着自己问:“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毛茸茸的狐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好像都变大了些:“你好厉害!”   周一哭笑不得,起身道:“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推理罢了,道友请跟我来,那些骨头在厨房中。”   欣长的身影走在月色下,脚边跟着一只赤色狐狸,细细的声音问:“‘推力’是什么?”   “是由已知的事情得出未知事情的一种思维……唔,一种方法。”   赤色狐狸歪歪头,一脸困惑。   ————————   来啦来啦~ 第27章 下雨:重诺   黑暗中,炁从双脚小指处黄豆大小的炁穴——至阴穴涌动而出,斜斜走到足心凹陷处的涌泉穴,将其缓慢点亮,这是第三条经脉的第一个穴位,至此,炁便走入了足少阴肾经。   炁往后走,进入靠近后跟的然谷穴,顺着脚踝往上,是太溪穴、大钟穴、水泉穴和照海穴,再往上,便过了脚踝,进入小腿,复溜、交信、筑宾,三个穴位后,炁入膝盖窝,进入阴谷穴……   修炼了几日,连续点亮了两条经脉,周一已经有经验了,当足少阴肾经的第十五个穴位,也就是脐下一寸,中线旁开零点五寸的中注穴被点亮之后,炁停了下来,回到丹田炁漩。   相比只点亮一条经脉时,炁漩又微微扩大了些,吸收的光点也多了少许,除此之外,她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其他变化了。   身体没有变得更加强壮,力气没有变得更大,精神还是一如往常。   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果然还没亮,周一去关上了窗户,在床上躺下,满足地舒了口气。   虽说,再修炼些时候,能多点亮些穴位,但她又不急,所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修炼虽然也能恢复精神,但睡觉可是一天中极为美好的体验,要是错过了,岂不是可惜。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窗外沙沙作响,穿好衣物,推开窗,天阴沉沉的,竟然下雨了。   昨夜还明月高挂,今日竟然有雨。   雨水细密,浠沥沥地落在院中,桂花树下金色桂花被打落了一地。   周一看到了放在桂花树下、井盖上的竹篮,心里一咯噔,糟了,晒着的桂花全给打湿了!   她抬腿就想去将竹篮拿进屋子,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又收了回来,都淋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还是先找把伞再说吧。   用元旦的梳子把头发梳顺,约莫梳了有几十下,梳子放到眼前一看,竟然只有两根头发掉落。   周一自然是高兴的,她所在的时代,脱发对于年轻人来说已经成为了常态。   繁重的工作、紊乱的作息、不健康的食物,以及缺乏锻炼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若只是脱发,都已经算是幸运了。   周一在外上班的那几年,头发也是一把一把地掉,回到老木观后,没多久,就恢复了正常。   可见,休息是缓解脱发的良药。   此后,她也再没有过脱发的困扰,只是,偶尔看到自己掉落的头发少了,心里还是会生出庆幸、愉悦之感,毕竟她还是不想成为一个秃头女孩儿。   用簪子随意地将头发挽起来,额侧有发丝垂落,她抬手将其挂在耳后。   发圈,她自然是有一个的,只是这东西不可再生,若是用坏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不如留起来,当个纪念。   再说,只要不剧烈运动,用簪子簪发也足够了。   走到门口,打开门,抬脚走出去,虽然有屋檐遮挡,可雨丝还是飘落到了房前,凉丝丝的雨水飘在手上、脸上,再站一会儿,衣服都得湿。   周一赶紧走到了厨房,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了放在厨房角落的一把雨伞,是深木色的,上面有些灰。   走过去拿起来,来到厨房外,打开,直接放在雨中,随着雨水的冲刷,伞上的灰尘溶入水中,淌在地上。   再次拿起来的时候,伞干净了不少,至少没有一股子尘灰味了。   周一打着伞走入了雨中,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身周一尺之外便是雨,一尺之内,好吧,还是有雨丝飘进来的,但不多。   脚下穿着布鞋,按理说不该趟水,但都这时候了,也讲究不了,毕竟,她也没办法给自己凭空变一双塑料雨靴出来。   大步走到水井前,竹篮里的桂花果然已经湿透了,好在竹篮不蓄水,雨水打湿桂花后,便顺着竹篮底部流走了,否则此刻篮中还有没有桂花都未可知。   一手拿起竹篮,打湿了水,有些压手,转身,走到屋檐下,顺手把伞放在地上,进厨房,拿个小凳子出来,竹篮放上去,先控控水吧。   厨房里,水缸中的水也不多了,于是周一又打上伞去院中提了两桶水进来,这才开始生火烧水,抽空刷牙洗脸。   过了会儿,徐娴和元旦也起了,周一便跟着元旦去了清虚子道长的房间,扶着他洗漱,也让两个孩子收拾自己。   早饭用昨夜剩饭和鸡汤煮的粥,一人加了一个鸡蛋。   吃完后,清虚子道长虽困,却不想睡,让周一把他扶到屋内窗边,窗户大开,他就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雨。   周一回到了自己房间,她的鞋湿了。   鞋是在城中成衣店买的布鞋,鞋面是黑色的,鞋底是数层布缝制的千层底,摸起来略硬,这种鞋底内层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水浸透的。   她也确实没感觉到袜子有被打湿的迹象,脱下来一看,鞋子里面的确还是干燥的,但这也只是因为她趟水的时间少而已。   把鞋子放在一边,斜靠着墙晾干,她则穿上运动鞋,不得不说,虽然千层底很不错,但还是运动鞋更舒服。   她也坐在窗边,看着雨幕,下着雨,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不过转念一想,好像就算不下雨,她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今日下雨玉团会不会来找她。   看了会儿,起身,走到清虚子房间,老人也还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细雨,元旦去了她自己的房间,跟徐娴一起,两个小孩儿不知道在玩什么,房间里间或传出轻快的笑声。   她则走到书桌前,翻看起了书,将书上的字跟自己记忆中的一一对应。   “叩叩叩,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穿破雨幕进入了院中人的耳朵,周一起身,清虚子看了过来,她说:“我去看看。”   去厨房拿了伞,转身,两个小姑娘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在元旦房门口探头探脑,好奇地看向周一,徐娴问:“周道长,是谁在敲门呀?”   周一:“我亦不知,你们别出来,我去看看。”   撑着伞,她来到了前院,大门还在响着,她出声道:“门外可是玉团道友?”   细细的声音响起:“是我。”   周一于是打开了门,果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赤狐,只是比起昨日,此刻赤狐一身的皮毛都给打湿了,颇为狼狈。   周一赶紧让开:“玉团道友,快进屋避避雨。”   说是进屋,却没有那么快,毕竟还有一段从前院到后院的距离,周一关上了大门,留意着走在自己身边的赤狐,伞往旁边送了送,确保雨水淋不到赤狐身上。   但这一点有些难度,因为二者身高差距过大,雨丝又并非垂直落下,于是周一只好躬身,然而,就算是躬了身,也只是好上那么一点而已。   好在,清水观的院子不大,很快,周一就带玉团到了后院屋檐下。   赤狐的到来,让安静了一早上的清水观热闹了起来,清虚子冲着赤狐道:“玉团道友来了。”   赤狐浑身湿漉漉的,但还是冲着清虚子点点头,两个小女孩儿站在房门外、屋檐下,很是激动:“玉团道友来啦!”   且将心中的激动付诸了行动,她们跑了过来,站在一边期待地看着赤狐。   赤狐也冲她们点点头,走到远离几人的地方,甩起了身上的水。   无论看过多少次,周一都会觉得犬类的甩水方式太特别,也太实用了,就那么几下,从头到尾全身的皮毛都动了起来,以一种极为高效快速的方式,将身上的水都给甩了出去,身上的毛发肉眼可见的干了起来。   两个孩子在一旁惊叹了起来。   赤狐看了她们一眼,又甩起了水,两个孩子又叫了起来。   赤狐停下来,舔舔脸上的水,继续甩,两个孩子继续叫。   周一在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是一次甩水后,赤狐停了下来,两个孩子也不叫了,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黑黑的耳朵竖了起来,长长的尾巴也小幅度地摇晃了起来,它看向了周一,细细的声音说:“现在走吗?”   周一看看半空中更加密集的雨丝,摇摇头道:“雨太大了,不适合出门,今日是无法去了。”   她从小在山上长大,是个乡下孩子,那个时候,山上的路都还不是水泥路,一到下雨天,路上便满是泥泞,一脚踩下去,若只是鞋子上裹满泥还好,可更多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倒。   即便走路的人再怎么注意,和了水的泥巴湿滑程度不会减少,那也就避免不了摔跤。   所以到了雨天,住在山上的人都不乐意出门。   清水观虽不在山上,可周遭的道路跟山间泥泞小路没什么区别,这种天气强行外出,周一没有这个勇气。   她又对赤狐道:“抱歉,玉团道友,让你白跑一趟。”   赤狐看着她,眨眨眼睛说:“看到下雨,我猜到你今天不会去的。”   周一问:“那道友为何还要来观中?”   赤狐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琉璃一般纯粹,它说:“我们昨天说好了,今天我要来找你的。”   周一愣住了,胸腔里跳动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轻轻击中了,她冲着赤狐拱手:“玉团道友是个重诺之人,让我钦佩!”   见她这样,赤狐摇晃的尾巴尖顿了顿,然后摇晃的幅度更大了,细细的声音说:“那我走了,我明日再来找你。”   话落,转身就要走。   周一赶紧出声:“玉团道友。”   赤狐转头看着她,周一说:“雨势太大,行路不便,不如留在清水观中避避雨如何?”   赤狐说:“我来的时候也在下雨。”   周一笑了:“我知道,但那时我不知道玉团道友正在赶路,此刻知道了,便不想再看到道友冒雨赶路了。”   赤狐不解:“为什么?”   周一说:“我会担心,雨水冰凉,将道友皮毛打湿之后,我担心道友会染上风寒,道路泥泞湿滑,道友若是摔倒了,会痛会受伤的。”   她看向赤狐沾满了泥巴的四足:“观中正好有热水,不如道友留下来,我为道友擦洗一番如何?”   赤狐眨了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周一,问:“只擦爪子吗?”   周一说:“道友想擦何处?”   赤狐毫不犹豫:“爪子!”   周一颔首:“好,那就只擦洗道友的四足。”   细细的声音又说:“我走路很稳的。”   周一:“嗯?”   “我不会摔倒的!”   周一笑道:“道友厉害!” 第28章 出门:道友,走吧   雨并未下太久,午后天便放晴了。   只是外面的道路依旧泥泞,所以周一还是跟赤狐约在了明日。   看着赤狐走出道观,跃入丛中,消失不见,耳边传来了叹气声,转头,是跟她一起来送赤狐的元旦和徐娴。   两个小姑娘脸上都是不舍之色,眼巴巴地看着赤狐消失的方向,元旦叹气道:“玉团道友走了。”   徐娴也叹气,脸上竟然还露出颇为惆怅的表情,“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周一在一边看着好笑,道:“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见面了。”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立刻又精神起来了,元旦用圆圆的眼睛看着周一:“周道长,玉团明日真的会来吗?”   周一颔首:“真的。”   徐娴也问:“那我们又可以见玉团了?”   周一:“是。”   她本想再加一句不出意外,但想到今日赤狐冒雨前来观中,便觉得这句话实属多余。   半个时辰后,她发现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   彼时,她在院中晒打湿的桂花,将桂花放在干净的棉布上,吸干桂花表面的水份,再放在干燥的筲箕之上。   筲箕一种竹编的厨具,形似铲子,敞口,肚大口小,可以将东西铲进去,但在农家更多的是用来淘米、沥水、装些没有汤水的菜,譬如馒头、包子、大饼一类。   老木观中就有一个,所以周一对这东西的使用并不陌生。   一小团桂花被吸干了水份,放在了筲箕上,与此同时,前院再次传来了敲门声。   清虚子道长回房午休了,两个孩子正在一旁给她帮忙,听到敲门声,徐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说:“是不是玉团道友又回来了?!”   听她这么说,元旦的眼睛也亮了。   于是两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了周一,周一放下手中的棉布,说:“我去前院看看。”   她心里也有些怀疑,毕竟来到清水观好几日了,无论是上门给清虚子道长施针的徐郎中,还是赵家村的张秀儿一家,都只会敲后门,敲前门的还真只有赤狐一个。   可敲门声却又不像,赤狐的敲门声是叩叩叩一直响,这次的敲门声响三声停下来,再响三声。   走到了前院,周一出声问:“何人敲门?”   门外响起熟悉的少年声音:“周道长,是我,徐润,徐娴的哥哥。”   周一微诧,竟然是徐郎中来了么,今日下了雨,道路湿滑,她还以为徐郎中不会来了,毕竟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摔一跤可不是小事。   她上前打开了门,正准备喊徐郎中,见到门外的人,话又给咽了回去。   徐润的确在门外,可站在他身侧的却不是徐郎中,而是个留着黑须的中年男子,身着青衣,眉心有一道竖痕,平常应该经常皱眉,正看着周一,说:“可是周道长?”   周一颔首:“是我,不是阁下是——”   中年男子道:“吾乃常安城中恒安堂的郎中,姓徐,名宏林。”   徐润在一边小声道:“周道长,他是我爹,今日下雨,路太滑了,爷爷来不了,所以我爹来给清虚子道长施针。”   周一恍然大悟,对徐宏林道:“原来是徐郎中,请。”   不管怎么说,喊徐郎中总是没错的。   带着二人来到后院,周一便见到站在石桌旁的徐娴像是老鼠见到了猫,浑身都紧绷了起来,睁大眼睛,冲着徐宏林喊了一声:“爹,你怎么来了?”   徐宏林冲她哼了一声,对周一道:“周道长,不知清虚子道长在何处,还请带路。”   周一于是带他去了清虚子道长的房间,元旦跟徐娴也跑了过来。   房间里,清虚子道长还在睡着,徐宏林坐在床侧给他把脉,停手之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本册子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对周一和元旦说:“待会儿施针的时候,我会改动几个穴位,道长体内正气不足,我以针刺催动其体内正气。”   周一点头,她在中医上的造诣谦虚地说是通了九窍,这种时候,自然是郎中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徐宏林施针的时候,徐娴把她哥哥徐润拉到了门外,站在院子里,压低了声音问:“哥,怎么回事?今日怎么是爹来的?!”   徐润也小声说:“不是下了雨么,阿爹说道路湿滑,爷爷走起来危险,所以就换成他来了。”   徐娴咽咽唾沫:“阿爹……只是来给清虚子道长施针吗?”   徐润对自己的妹妹投以同情的目光:“自然还要带你回家。”   徐娴如遭雷击,嘴巴张了张,声音虚弱无力:“可是……爷爷那里呢?我这次可是为爷爷办事的。”   徐润叹道:“爷爷都自身难保了,昨日爷爷还未将你带回家中,阿爹便时时刻刻跟着爷爷,爷爷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晚上都留在了爷爷房中,爷爷气得不行,却也没有办法。”   他劝道:“妹妹,待会儿还是乖乖跟阿爹一起回去吧。”   徐娴丧眉搭眼地嗯了一声。   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等会儿不知道多久,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应该快取针了,屋子里果然没多久就传出了动静,她阿爹走了出来,她哥哥上前去帮阿爹背药箱。   徐娴赶紧躲到了一边,藏在桂花树后,心里还在垂死挣扎,万一她阿爹把她忘了呢?那她岂不是又能在在清水观中留一日,就能再次见到玉团道友了。   正想着,就听到她阿爹的声音:“徐娴,出来,该归家了。”   最后的挣扎也被无情地摁了下去,徐娴垂头丧气地从树后走出来,徐宏林对周一道:“娴儿年纪小,不懂事,这些日子给道长添麻烦了。”   说着,还让徐润从药箱中取了一个纸包出来,说:“这是今岁的新茶,是壁水县产的壁水茶,在附近颇有些名气,味道也算不错,赠予道长,聊表谢意。”   周一推辞了几句,推辞不过,伸手接了茶,送徐家三人到大门处,目送他们离去。   转头一看,身边的元旦很是失落,周一抬头摸摸她的头说:“怎么了?”   元旦蔫蔫道:“娴姐姐走了。”   周一:“她只是回家了,在我们这里住了几日,她家中的人也想她了。”   见小孩儿还是兴致不高,她说:“她家就在城中,若是你想她了,我们以后入城就可以去找她。”   元旦唰地抬头看着她:“可以吗?”   周一点头:“当然可以。”   小孩儿的眼里于是又有了些许的期待。   周一轻拍她的背:“好了,我们回去吧,出来的时候,清虚子道长还醒着的。”   元旦立刻转身,跑向院内,口中喊道:“师父师父!”   周一笑了笑,抬手关上了门。   ……   又是一夜修炼,醒来,足少阴肾经已经行毕,炁进入了手厥阴心包经的第三个穴位——曲泽穴。   此穴位于双臂内侧,大致位置在手肘窝内。   推开窗,还好,今日没有下雨,不过也没有太阳,天色不算暗,看样子今日应当是阴天。   洗漱吃饭,扶着清虚子道长在院中走的时候,前门响了起来,周一扶着老人在石凳上坐下,去开门,门外果然是赤狐。   赤狐看着她,半点寒暄都没有,直接问:“要走吗?”   周一点头,道:“玉团道友稍待,我去跟清虚子道长和元旦道别。”   回到后院,扶着清虚子道长回了房间,叮嘱元旦不要出门,厨房有鸡汤饭,灶里有些许炭火温着,若是自己午时还未回来,鸡汤饭也未冷,便吃鸡汤饭将就着。   不太放心,便又叮嘱元旦,若不是太饿,最好等她回来,而她也会尽快赶回来。   叮嘱完毕,周一回到自己房间,将铜铃和钥匙揣在了袖袋里,走到前院,赤狐蹲坐在门口,两只黑黑的耳朵竖着,听到声音微微一动,转过头来,看着周一。   周一说:“玉团道友,走吧。”   ……   “在这边!”   细细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周一应道:“好。”   从清水观出来,已经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了,此刻她跟着赤狐到了一小山坡脚下。   赤狐走上了小山坡,对周一说:“你快来呀。”   周一又应了一声,看到前面茂密的丛中小径,无声地吸了口气,她早该想到的,跟着一只赤狐出来,走的自然也是赤狐走惯的路。   以双方的体型大小来看,在赤狐眼里的路,在她眼里可能就是个荒草丛。   周一忍不住出声道:“玉团道友。”   已经进入草丛中的赤狐转头看向了她,眼里都是疑问。   周一说:“除了这条路之外,可还有其他的路可走?”   若是可以不钻草丛,周一也是不想钻的。   赤狐眨眨眼睛,说:“我只知道这条路。”   好吧,周一蹲下身,把裤腿扎紧了,好在她今日穿的是在成衣铺买的袜子,自带绑绳。   起身,再看看周围,捡了根树枝回来,把多余的小枝桠给去掉,走到赤狐身边,拿着树枝打前面的草丛。   细细的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周一解释:“提前驱赶草丛中的蛇虫。”   虫子,她倒是不怕,就算是有毒的蜈蚣、蜘蛛,也没办法穿破她的裤腿咬到她,可蛇就不同了,这种生物的毒牙很长,有时候连塑料筒靴都能咬穿,实在是不能大意。   将面前的草丛都打过之后,她转头道:“玉团道友,请。”   赤狐迈开步子,走到了前面,停下来,扭头看着周一。   周一会意,走到赤狐身边,拿着棍子继续打草。   一边注意着草丛,周一一边问:“玉团道友,那个地方有多远?”   赤狐说:“走过这个山,再走过一个山,就到了。”   周一颔首,看来不算太远,毕竟此刻她所在的这座赤狐口中的‘山’,跟不远处的云雾山比起来只能算是小土坡。   虽然还是比清水观后的小山坡高了不少,但真给不了人什么心理压力。   所以明明走的是上坡路,但她依然有余力跟赤狐说话,不至于像前些日子跟着刘大下云雾山时那般狼狈。   她问:“玉团道友,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地方的呢?”   细细的声音说:“我抓一只鸟,鸟飞到那里去了,我跑过去,就看到了鬼。”   周一:“可是因为鬼恰好在那处?”   赤狐没说话了,周一扭头,见赤狐看着她,眼里都是茫然。   周一于是明白了,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玉团道友在那处见鬼,可是因为鬼恰好在那个地方,而不是那个地方有奇异之处。”   若是如此,恐怕让清虚子道长见鬼一事,在那处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法子了。   赤狐闻言,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在其他地方见不到鬼。”   周一一愣,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看向赤狐:“你见不到鬼?”   赤狐点头。   周一诧异,赤狐既然能口吐人言,应该是步入修炼的兽类,怎么会见不到鬼呢?   她问赤狐:“所以那是你第一次见鬼?”   赤狐又点头,周一忍不住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那是鬼呢?”   赤狐细细的声音说:“有人说那是鬼。”   有人说?   周一眨眨眼睛。 第29章 少年:林中   “柱子,这边。”   “狗子哥,你等等我!”   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在林中穿行,他们各自背了个背篓,穿着一身短褐,看着干干瘦瘦的模样,行动起来却很是灵活。   走在后面的少年喊道:“狗子哥,别往前头去了!”   前面的少年停下来,后面的少年追上去拉住他:“狗子哥,我娘说了,前头不能去!”   被叫狗子哥的少年生了一双大眼睛,皮肤黑黑,看着便是一副极有主意的模样,他说:“我知道,我娘也说了。”   叫柱子的少年松了口气,他的眼睛要小些,嘴唇微厚,下巴有肉,看着就要老实不少,拉着少年说:“我们去那边吧,说不定就有蕈。”   叫狗子的少年反而拽住了他,低声说:“柱子,你没听六叔说么?”   柱子点点头:“听说了啊。”   他看看周围,小声说:“六叔说那前头有……鬼,所以我娘才跟我说不能去那边。”   说完,他看到了另一少年的眼神,亮晶晶的,他一愣,咽咽唾沫,说:“狗子哥,你该不会想要……去看看吧?”   狗子点头:“对,柱子,你也想去是不是?”   柱子睁大眼睛,惊道:“狗子哥,那可是鬼!”   他急道:“鬼是要吃人了!”   “六叔也说了,那鬼可怖得紧,见到他就朝他扑过来,要不是六叔跑得快,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皮肤微黑的狗子满不在意:“我知道,但是柱子,你觉得是我们跑得快,还是六叔跑得快?”   柱子一愣,狗子继续说:“六叔说他跑得快,可谁不知道他是个跛子,走起路来都没那么顺当,他能跑多快?”   “六叔都跑得过那只鬼,我们一定也能跑得过,见到鬼了,直接跑了就是。”   他碰了碰柱子的手臂,“再说了,谁知道六叔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村子里都没有人见过鬼,偏就他见到了,要我说,林子里说不定根本没有鬼,是六叔故意说出来骗人的呢。”   “咱们进去看看,若是真的有鬼,回到村里,就有得说了,若是没有,咱们就去找六叔,说他骗人。”   再老实的少年也是抵不过心中好奇心的,若是还有同伴在一旁怂恿,前方便是刀山火海都敢试一试了。   柱子抿抿唇,小声说:“我们进去看一眼就走?”   狗子点头,理所当然道:“那肯定,见到鬼还不跑,岂不是等死?”   于是两个少年朝着家中大人再三叮嘱不能去的地方去了。   随着深入林中,脚下的落叶多了起来,柱子有些欣喜道:“狗子哥,这么多叶子,待会儿我们搂些回去!”   外面林子的落叶都给村子里的人搂完了,毕竟谁家都不会嫌柴火多。   虽昨日下了雨,这些叶子有些湿,但搂回去后放个几天也就干了,那时候,就是最好的引火的东西了。   又走了几步,看到了些掉落的枯枝,柱子实在是忍不住,干脆躬身捡了起来,狗子看到了,也跟着捡。   两个少年一边捡柴火,一边往里走。   又捡了一根树枝后,柱子浑身一抖,问身侧的少年:“狗子哥,我咋觉得突然就冷起来了,你冷吗?”   狗子点点头:“我也感觉到冷了。”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柱子咽咽唾沫,小声说:“狗子哥,不会是那什么吧?”   狗子的表情也虚了起来,警惕地看看周围:“不会吧,也没看到啊。”   正好一阵风吹过,林中树叶哗哗落下,柱子吓得又抖了一下,跑过去抱住狗子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我想起来了,狗子哥,六叔说他是在晚上看到的,现在是白天,我们肯定看不到的,我们快走吧!”   叫狗子的少年也不复刚才的胆大了,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此刻看什么都觉得害怕,顺着梯子就往下走,赶忙说:“好好,我们快走!”   两个少年转头就跑,没跑多久,就见到一道青衣身影从林中走出来了,叫柱子的少年吓得大叫了一声,往后一退,跌在地上,背篓里的木柴跟几朵白色的菌掉落了出来。   另一少年赶紧跑到他身边,一边拉他,一边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色厉内荏道:“你是谁?!”   青衣人,正是周一,见自己吓到了两个少年,她停了下来,说:“我是清水观的道人,你们又是谁?”   “道人?”扶人的少年瞪着一双大眼睛,“你真的是道人吗?”   周一点头:“如假包换。”   少年转头对被他扶起来的少年说:“柱子,别怕,是人,不是鬼。”   叫柱子的少年面上惊魂未定,看着周一,小声道:“真的是人吗?”   周一踩了踩地上的枯枝,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说:“你们看,鬼能踩碎枯枝吗?”   两个少年都睁大眼睛:“鬼不能吗?”   周一:“……”   她说:“应该是不能的。”   “若是鬼能触碰实物,给家中祖辈上坟之时,何须将东西烧了,直接送到坟前不就好了。”   两个少年若有所思,柱子说:“狗子哥,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周一适时道:“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身份,你们呢,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叫狗子的少年说:“我们是附近村中的人,来坡上捡柴捡蕈,我们以前从未见过你,你来做什么?”   周一也不隐瞒:“我听说这附近或许有鬼出没,特地来看看。”   话落,她就发现两个少年的表情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那个叫柱子的少年还说:“你也是来看鬼的?!”   叫狗子的少年则问:“你是道人,是听到消息来收鬼的吗?”   周一道:“并非如此,贫道只是好奇。”   说完,就发现两个少年的眼睛更亮了,叫狗子的少年说:“我们也是!我们听说这里能见到鬼,就跑来看了!”   周一看着他,问:“那你们见到了吗?”   两个少年都摇头,叫狗子的少年说:“什么都没看到,所以我们就出来了。”   周一的视线从二人肩膀扫过,颔首道:“倒也正常。”   两个少年一愣,狗子少年问:“什么正常?”   周一说:“见不到鬼很正常。”   她解释道:“这里也算临近常安城,周边也有村子,每年城中村中都有人死去,若当真有鬼,常安城附近岂不是鬼满为患?”   两个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周一继续道:“这么多鬼,周遭又有许多人,按照常理来说,周围应该会有不少人见鬼,可放眼看去,说自己见过鬼的人不过寥寥,其中还有许多是师婆端公,他们靠这个吃饭,自然让人难以辨认他们话中的真假。”   叫狗子的少年问:“你的意思是……周围根本没有鬼?”   周一只说:“我只是觉得鬼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出现,也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她又问:“你们是听谁说这里能见鬼的?”   听了她的一番话,两个少年身上的戒备散了大半,叫狗子的少年说:“是我们六叔。”   叫柱子的少年忙不迭道:“六叔说他见那晚月光明亮,上坡来抓山鸡,就是这个坡上,他山鸡没有抓到,却是见到了鬼。”   周一余光扫了眼身后侧的树干,树干后毛茸茸的黑足探了一只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毛茸茸的小爪子,一下子缩了回去。   身前的少年还在说:“六叔说的可真了,他那晚见到的鬼眼睛是红的,指甲乌黑,披头散发,见到他就要扑过来,他说他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跑下了山,还好鬼没有追上来。”   “第二天,他就在村里到处说这件事情,还让村里人都不要来这边了。”   周一看着两个少年:“那你们还来?”   两个少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叫柱子的少年说:“我们就是好奇。”   周一问:“你们村中那位六叔见鬼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叫柱子的少年看向了叫狗子的少年,叫狗子的少年迟疑道:“没多久,也就快十天的样子吧。”   周一颔首,叫狗子的少年试探问:“道长,你觉得这里有鬼吗?”   周一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看着他们:“你们进去看了,问我?”   两个少年表情讪讪,周一看向地上的柴和菌,说:“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吧。”   两个少年哦了一声,转身捡东西,周一走过去帮忙,捡起一朵菌,菌不大,也就半个手掌大小,她说:“这是鸡枞。”   叫柱子的少年说:“是鸡枞蕈,用来煮汤,味道极好,道长吃过吗?”   周一点头:“吃过。”   鸡枞这东西,到了夏季,落雨之后,山中各处就蹿了出来,一丛丛的,往往是三片三片出现,所以附近的人又叫三把菇。   野生菌中,周一也只认识这一种了。   把鸡枞递给少年,少年伸手接过,周一顺手拍拍他的肩膀,说:“没想到,这个季节竟然还有鸡枞。”   被拍了肩,柱子有些愣,听到这话,忙说:“也就这几日了,再过些日子,天气一冷,就算是下了雨,也没有鸡枞蕈了。”   周一又捡起一根柴递给他,叫狗子的少年也捡了柴和菌过来,帮着柱子放入身后的背篓中。   两个少年看向周一,周一抬手拍拍狗子少年的肩膀,说:“两位小兄弟,快回家吧,以后这等背着家中大人冒险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做了。”   两个少年看看对方,周一继续道:“若是当真有鬼,此刻你们怕是已经被鬼缠上了,若将鬼带回了家中,害了家里人如何是好?”   两个少年想说话,周一没给他们机会,说:“既然村中长辈都说不要来此地,自然有其理由,便是没有鬼,若是有什么猛兽该怎么办?”   周一道:“快回家吧,生命可贵,只有一次,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两位少年:“你们年纪尚轻,这些话听着许是也不觉得如何,那不妨想想家中父母亲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何等的悲痛。”   两个少年又互相看看,一齐朝着周一躬身:“多谢道长,我们走了。”   两个少年并肩离开,走了几步,叫狗子的少年突然转头,问周一:“道长,你会进去看有没有鬼吗?”   周一点头:“自然,来都来了,即便没有鬼,进去看看,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狗子点头,对她说:“那也请道长多多注意安全。”   周一笑道:“好,多谢关心。”   两个少年并肩往山下走,直到转头见不到身后的道人身影,叫狗子的少年才小声说:“柱子,刚才那个道长拍了我的肩膀,我一下子就不冷了。”   叫柱子的少年睁大眼睛,虽然也没能让眼睛大上多少,但震惊之意还是表露了出来,他压低声音说:“狗子哥,我也是!”   “那个道长也拍了我的肩膀,我本来觉得一身凉津津的,很不舒服,他拍我一下,我一身都暖和了起来。”   两个少年看着对方,突然一齐打了个寒颤,柱子说:“如果没有遇到道长,我们是不是……”   狗子的表情也沉沉的,说:“我们快回家吧。”   两个被吓到的少年,脚步飞快地往家中跑去。   ————————   今日份更新已送达~ 第30章 林中鬼:手感很好   山上,林中。   周一看着手掌中的一缕黑炁,就像是煤炭没有充分燃烧后产生的黑烟一般,仔细看还能看到其中的颗粒状漂浮物。   黑炁在她手心炁团的包裹下左冲右撞,怎么也出不去,每冲撞一次,黑炁就消散一部分。   她早就发现两个少年了,看到两个少年一脸惊慌地往山下跑,她本没打算出来跟他们撞上。   她虽然比两个少年高,估摸着也壮一些,力气大一些,可既然是陌生人,遇到的地方又是这荒无人烟的林子,实在是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还不如就这么等他们离去,对双方都是好事。   直到,她看到了两个少年的肩膀,一人一个散着黑炁的掌印。   真要让他们就这么下山回家,周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所以她出来了。   本想用铜铃亦或者钥匙帮两个少年驱除黑炁,但转念一想,自己修炼了这么些天,体内的炁越来越多,不用用看,又怎么能知道炁还没有其他用途呢?   于是索性炁灌手掌,拍了柱子少年的肩膀,黑掌印竟真的被她一掌拍散了。   拍狗子少年肩膀的时候,她便收了点炁,拍散掌印后,留了一缕黑炁在手中。   “我可以出来了吗?”   细细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周一转身看过去,道:“玉团道友,可以出来了。”   在打算见两个少年的时候,她就让赤狐继续躲在树后,不要出来。   林中见生人,若是见到人,固然印象深刻,但若是见到一人带着一狐,想必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此处距离王师婆家所在村子也不算太远,要是让人记住了赤狐,就不好了。   火红的狐狸从粗壮的树干后走了出来,走到周一身边,说:“我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   周一看向赤狐,眼里有诧异:“可是他们口中的六叔?”   赤狐点头,抬起爪子往前走,说:“那个人想抓我的鸟!”   周一更诧异了,她走在赤狐身边,问:“不是山鸡吗?”   赤狐看着前方,鼻子动了动,说:“就在前面!”   小跑两步,停下来扭头看向周一,等周一跟上来,它才继续走,也才用细细的声音说:“小小的,是鸟,大大的,才是鸡。”   周一略一思索,明白了,山鸡,的确是要比家养的鸡小一些的。   手心的黑炁消散,周一将袖袋中的铜铃和钥匙拿了出来,毕竟,前方有什么,她也不清楚。   听到动静的赤狐扭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都是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周一将手中的铜铃和钥匙给她看:“这是我的护身符。”   看着赤狐,她心念一动,道:“玉团道友,前方恐有危险,这两样东西能护人周全,不如你入我怀中,我抱着你走,遇到危险时,也能一同抵御。”   赤狐琉璃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周一坦然回视,反正她说的也是实话。   赤狐眨眨眼睛,转身,往前走,细细的声音传来:“不要。”   周一跟上去,问:“为什么呢?”   毛茸茸的兽足踩在落叶上,发出悉索之声,细细的声音说:“那个鬼跑不过我。”   周一吐了口气,不知道是该为那只还未见面的鬼行动缓慢而高兴还是失望。   又走了一会儿,看着前方的林子,周一停了下来,赤狐还在往前,周一叫住它:“玉团道友,莫要往前走了。”   赤狐停下来,转头看看她,又看看前面,说:“那个地方还在前面。”   周一看着前面林中的东西,说:“就在这里了。”   林中,一个干瘦的人影立在一棵树旁,垂着头,身形略虚幻,同熊秀才有相似之处,只是不同的是,熊秀才除了身形虚幻之外,看着同正常人并无太大区别。   可树旁的干瘦人影,裸露在外的皮肤是青白之色,周身隐有黑炁萦绕,看着便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想来,两位少年肩膀上的黑掌印,应该就是他留下的了。   赤狐走到了周一身边,问周一:“你在看什么?”   “鬼。”   周一抬手指着树旁人影,“就在那里。”   赤狐睁大眼睛看过去,眼里都是茫然:“我没有看到。”   周一沉声道:“玉团道友,小心了,他看向我们了。”   赤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这时候,它感觉身体一轻,低头去看,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看身侧,一只手臂环绕在自己的肚子上,它听到了道人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道人说:“玉团道友,得罪了。”   然后,它被道人抓着放在了肚子前。   周一此刻有些忙,那鬼朝着她扑了过来,抱着赤狐堪堪躲过之后,她立刻催动炁入铜铃,铃声响起,浅黄的炁扩散而出,甫一跟鬼接触,鬼身周的黑炁如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一般,嗞啦嗞啦地消散。   好吧,嗞啦嗞啦是周一脑配的,实则这一切无声无息。   一道铃声消散,周一正待再催动铜铃,就见到那鬼躬身跪倒在地,脊背拱起,在地上翻滚,一副极为痛苦的模样。   嘴里还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周一拿着铜铃的手顿了顿,这……她丹田里的炁都还没完全催动呢。   感觉这鬼跟云雾山的诡雾比起来,弱了不少啊。   鬼在地上痛苦翻滚,黑炁从他身上消散,披散的头发散开,露出了他的眼睛,方才红得快滴血的眼睛,此刻都浅淡了些。   他口中的呻吟也转为了清晰可闻的字:“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   周一看着他眼角的血迹,神色微沉,也是这个时候,不远处一道黑炁突兀出现,直扑在地上翻滚的鬼。   周一就没放松过警惕,立刻催动铜铃,铃声迎上黑炁,黑炁像是有意识一般,甫一接触铃中炁,掉头就跑,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周一记住那个位置,再看地上的鬼,又经过一次铃炁,他身上的黑炁消散了干净,整个鬼也不复方才的痛苦,脱力一般躺在地上,周一出声道:“这位……鬼界兄台,可能交谈?”   躺在地上的鬼幽幽地叹了口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在这寂静的林中,很像是中式恐怖片中的经典桥段——身后响起叹气声,转头却空无一人。   让人头皮发麻、四肢发软。   不过,叹气的鬼就在眼前,所以周一此刻觉得还好,只是稍微搂紧了怀中的赤狐。   然而怀中的狐却不想人搂,周一感觉到小巧的狐足踩中了自己的手臂,微微用力,下一刻,毛茸茸暖呼呼的一团就从自己怀里跳出去,落在了地上。   周一看过去,因为被人抱过,赤狐身上的毛略微有些凌乱,它自己也有觉察,所以抖起了毛,于是从耳朵开始到尾巴,一身顺滑的毛都颤动了起来,看着就是手感很好的样子。   周一的右手微动,手感的确是很好的。   正想着,赤狐看看周一前方,又看向周一,小声问:“你刚刚在跟鬼说话吗?”   周一颔首,看向了鬼。   鬼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树叶灰尘根本就沾不上他的衣物,但他还是在那儿拍打了几下,又把头发顺了顺,露出了一张脸,对周一拱手道:“多谢兄台搭救,在下姓韩名林,壁水县人士。”   周一看着眼前的鬼,相貌不算太过出众,不过看得出来生前应该是个读书人,身形清瘦,如果不是眼角还有血迹,气质应该是不错的。   她说:“贫道姓周。”   韩林立刻道:“周道长。”   周一忍不住问:“你可是读书人?”   韩林点头:“正是,我是壁水县的生员。”   这生员是个什么东西,周一搞不清楚,不过是读书人就对了,而且还是壁水县的,所以难免又问:“你可认识熊明聪?”   叫韩林的鬼睁大眼睛,“慧生?”   “道长,你认识慧生?!”   周一正待说话,衣摆传来拉扯感,低头一看,是赤狐,它抬起一只爪子扯着自己的衣摆,微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细细的声音问:“鬼在哪里呀?我还是没有看到。”   站在周一对面的鬼惊呼一声:“口吐人言的狐狸!”   这鬼惊诧极了,先是后退几步,复又上前几步,就站在一旁,躬身看着玉团,脸上满是震惊,说:“这世上竟真有狐妖,我还当那些书中写的都是假的!”   玉团也拉着周一的衣摆说:“为什么你可以看到鬼,我看不到?”   周一心说,这是个好问题,如果她搞清楚了这一点,今天也不会来跑这一趟了。   站在一旁的鬼开口道:“周道长,它是想要见我吗?奇怪,它是狐妖,竟然见不到鬼吗?”   说着,他还伸手冲着玉团挥了挥,说:“小狐狸小狐狸,我在这里!”   玉团自然什么都没听见,还仰头看着周一,等着周一给自己一个回答。   周一正要开口,那鬼又说话了,道:“周道长,我许是有办法让它见到我。”   周一立刻看向了他。 第31章 韩林:见鬼之法   “周道长,就是这里,我的骨头就在此处!”   叫韩林的鬼站在一棵树旁,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周一低头,又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双眸子眨了眨,细细的声音说:“鬼的骨头在这里吗?”   周一点头,细细的声音又说:“骨头挖出来我就能见到鬼了吗?”   周一略有迟疑,叫韩林的鬼在一旁使劲儿点头,说:“对对对!”   周一也只好说:“鬼说,这样可以。”   赤狐点头,低头看着地面,两只前爪用力地刨起了地。   “玉团道友!”周一赶紧叫住了它,赤狐抬头看着她,周一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赤狐:“把骨头挖出来。”   周一哭笑不得:“骨头不在此处,是在树下。”   赤狐看了她一眼,又跑到了树下,就要开刨,周一又叫住了它,说:“玉团道友,还是我来吧。”   她找了个树枝,空手亦或者空爪挖土,对手或者爪子而言都是个不小的负担。   在韩林本鬼的指点下,她找准了地方,这地方也正是方才黑炁消失之处,拿起树枝就开挖,挖了几下,树枝咔嚓一声断裂,赤狐看向了周一,周一说:“我去找个坚硬点的树枝。”   起身去周围找,看到了一根,捡起来,用手轻轻一掰,树枝断裂,想来也是,能在林中掉落的树枝,都是已经朽了的,要想找坚硬的,除非去树枝上现掰一根下来。   周一看向周围的树,试图找棵矮小些的,从上面弄一根下来。   这时候,身后响起细细的声音,说:“我挖出来了。”   周一转身看去,赤狐身前竟然出现了一小堆土,土前是个小坑,坑中正是一根白骨。   周一诧异,走过去,看到赤狐的两只前足上还有泥痕,赞道:“玉团道友厉害!”   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摇晃了起来,跟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细细的声音说:“我挖洞很厉害的!”   周一笑道:“贫道此前竟然不知,失敬失敬!”   毛茸茸的尾巴停了下来,细细的声音问:“‘使劲’是什么意思?”   周一唔了一声:“就是说玉团道友很是厉害,厉害到贫道都想不出来的厉害了!”   沙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更响了。   周一问它:“玉团道友的爪子可有受伤?”   “没有!”   “爪子痛吗?”   “有一点点。”   “可以让贫道看看吗?”   周一伸出了手,放在赤狐面前,赤狐歪头看着她,想了想,抬起一只爪子放在了她的手上,吻部微张,说:“只有一点点痛!”   周一把爪子上的泥给轻轻揉掉,仔细看看,确实没有受伤,说:“玉团道友厉害!”   “‘使劲’。”   周一会意,道:“对,失敬失敬。”   韩林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道:“这狐妖可真有意思!”   周一看向了他,说:“兄台,骨头已经挖出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韩林说:“周道长可看到这骨头上的黑气?”   周一点头,看到骨头的第一眼她就发现了,这黑炁跟韩林身上的一模一样,应当也就是方才逃入地中的黑炁,说起来,跟熊秀才骨头上的黑炁也很是相似。   韩林说:“我记得前些日子,一到夜晚,这黑炁就从骨头中跑出来缠在我身上,许是缠得多了,竟然有人见到了我,被我吓得惊惶大叫。”   “当时我黑气缠身,见到人就想要对人……不利,追了上去……”   他叹道:“好在,那时候我尚且还有几分理智,勉强止住了冲动,才没有杀人。”   他对周一道:“小狐狸想要见我,只要我让这骨头中的黑气都缠在我身上,想来它应该就能见到我了。”   说完,他就要去碰骨头,周一赶忙叫住了他:“等等,这样一来,你岂不是又会失去理智?”   “是。”韩林点头,看着周一,一脸坦然:“可周道长你在这里啊,就算我失去理智了,想必你也能让我恢复理智,我也伤不了你。”   周一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顿了顿,才道:“不行,我不接受这个方法。”   她来这里是想要找到一个能让清虚子道长见鬼的法子的,照这个韩林说的来,让常人见鬼的可能性很大,但这有什么用?   让她回清水观,见到清虚子道长,说自己有办法让他见鬼了,说完就掏出一个失去理智、见人就扑的恶鬼,这是在圆清虚子道长的心愿,还是想要清虚子道长早点咽气?   见周一这么说,韩林站在一旁一脸无奈:“既然道长坚持,我肯定是听道长的,只是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周一拧眉沉思。   余光中,白骨上黑炁涌动,周一看过去,只见那黑炁从白骨中涌出,直扑赤狐,她心里一惊,铜铃都顾不上用,掌心炁团成型,转瞬即出,扑上黑炁,无声的碰撞下,黑炁在凄厉的尖啸声中消亡。   这玩意儿竟这般凶悍狡猾,周一也不敢再大意,索性又丢了个炁团在白骨上,浅浅的一层黑炁被逼出消散,周一继续丢一个上去,这次白骨中没有黑炁散出。   她松了口气,看看赤狐,琥珀色的眸子盯着白骨又看看她,眼里都是好奇:“你在做什么?”   周一抬起了手,又默默收了回来,说:“这白骨中有怪异的黑炁,贫道方才将黑炁打散了。”   赤狐眨了眨眼睛,脸上都是茫然。   周一也没有再解释,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再多的形容也显得苍白。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鬼,鬼冲她拱手,满脸都是钦佩,道:“道长实力不俗!”   “只是……”叫韩林的鬼看着小坑中的白骨,说:“黑气消散,就真的没有办法让小狐狸见到我了。”   方才黑气还在,虽道长不想用这个方法,但总归是只要改变主意就有法子可用,可现在便是想用黑气也用不了了。   周一沉默。   沉思片刻后,她看向韩林,问:“你觉得我掌心的炁比起你骨中的黑炁如何?”   韩林毫不犹豫:“自然是道长的炁更胜一筹!”   他说:“道长,实不相瞒,那黑气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它缠上之时,我心中便无端生出了凶戾之气,想要杀人。”   “道长将骨中黑气打散,便是又救了我一次,多谢道长。”   他朝着周一鞠躬,周一说:“不必如此,不过,我有一想法,需要你帮助,我亦不知此法对你是否会有伤害,你愿意助我吗?”   韩林立刻便要点头,周一赶紧道:“等等,这样不妥,我还是先跟你说清楚,你再决定。”   于是便对韩林说:“我手中的炁你已经见过,比起黑炁也不遑多让,照你所说,既然黑炁入你身,能让你在常人面前现身,我的炁进入你体内,说不定也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她顿了顿,又道:“我体内的炁并不狂躁,在我体内,我也从未有过伤人的冲动,所以大概率是不会像黑炁那般让你变得凶戾起来,但具体会如何,会不会对你产生伤害,我也无法确定。”   “这样,你还愿意助我吗?”   韩林笑了笑,他的年纪也不大,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卧蚕也就显了出来,看着便是一副没有心机的单纯青年的模样。   他说:“自然,道长救了我,便是黑炁我也愿意助道长,更不要说是道长的炁了!”   他往前一步,脸上竟然露出期待的表情,说:“道长,来吧!”   周一也站了起来,看向身侧的赤狐,说:“玉团道友,还请助贫道一臂之力。”   赤狐精神起来,竖起耳朵,看着周一:“我要怎么帮你?”   周一指着韩林所在的位置,说:“便是看着这个地方,若是见到了人影,就立刻告知于我,麻烦玉团道友了。”   赤狐晃了晃尾巴,说:“不麻烦。”   准备就绪,周一看向了韩林,调动丹田的炁,方才为解决黑炁用了些炁出去,不过实在是没多少,所以此刻丹田炁漩依然充足得很。   调出一丝炁顺着经脉来到手中,她对韩林说:“兄台,请将手伸出来。”   韩林伸出了手,周一将手放在其手上方,没有触碰,一缕炁顺着她的手缓缓往下,落入了虚无的鬼体之中。   在助小宝吐出指骨的那晚,周一就已经验证过了,自己师父说的话没错,炁随意动,炁至意到,此刻,属于她的炁进入了韩林的鬼体中,于是就像几日前的那晚一般,她看到了鬼体内的情况。   人体有骨骼、血肉、经脉、五脏六腑,那么人死之后,肉身消亡,留下的魂魄内部是什么样子呢?   此刻,周一见到了。   在她的内观视野中,所见的是白茫茫的一片,这白茫茫中有丝丝血炁缠绕其中,没有经脉,自然也就没什么路径可循,好在也没遇到太大的阻力,炁便能一直往前。   又走了一截,周一看到了骨骼,这骨骼看起来同鬼体一般,虚幻、模糊,但好在有迹可循了,让周一知道,她的炁此刻应当是位于鬼体胸膛。   再往前走些,一点红色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是一颗心脏,拳头大小,通体红色,缓慢跳动,除了节奏太慢之外,同常人的心脏竟并无太大区别。   奇怪的是,她的炁从胸膛穿过,其他脏腑都未见到,还以为鬼体内没有脏腑,倒是没想到胸腔中依然有一颗心脏。   周一思忖片刻,这心脏无论怎么看都是鬼体的核心,自己的炁还是不要过去了,免得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反应,害了鬼该怎么办?   她打算去寻鬼体的手臂,将炁灌注在其手臂之中,就算是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伤其根本。   准备离开之时,却见心脏处似有黑色隐没,再看去的时候,还是那颗红红的心脏,半点黑色都没有。   犹豫片刻,周一抽回了炁,睁开了眼睛,韩林期待地看向她:“道长,如何了?”   周一把自己见到的说了,提出:“兄台,我想去你心内查验一番,不知你是否愿意?”   韩林:“自然,道长但去无妨,若真有黑气,还请道长将其击溃!”   周一颔首,道:“若你感觉到不适,出声就是,我能听到。”   韩林点头:“好!”   周一又对赤狐道:“玉团道友还请稍待。”   赤狐蹲坐一旁,点点头,“好。”   周一闭眼,调炁,再次进入了鬼体中,这次熟门熟路,直奔鬼体心脏所在,远远看到了,没有半丝犹豫,一丝炁直接闯了进去。   周一的视野立刻被一层红色笼罩,与此同时,她看到了红色正中心的一团黑炁。   这心脏里,竟真的有黑炁!   一回生二回熟,击溃过两次黑炁,周一此刻对这黑炁是半点不怕,直接就冲了过去,就如同小宝胃部的黑炁一般,此刻心脏中的黑炁也觉察到了威胁,涌动着扑了过来,姿态凶狠,让人生惧。   上次,周一还下意识想躲,这次她直接迎了上去,两相接触,黑炁立刻开始消散,余下的黑炁转头就想跑,周一速度更快,将其包裹起来,黑炁避无可避,左支右绌,在周一的炁团中不甘消散。   周一舒了口气,就听到了韩林的惨叫声。   她立刻睁开眼睛,见韩林一副痛苦万分的模样,赶忙问:“兄台,你怎么了?”   韩林说:“太阳,道长,太阳照得我好痛!”   太阳?   周一抬头看看,这林子树木繁茂,虽是秋季,不少树木叶片脱落,可至少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地方,头顶是些常绿的树木,几乎没有阳光照射进来,再说了,今日是阴天,哪里来的太阳?   可韩林痛苦的样子做不了假,观中的熊明聪也说过,便是在大殿中,只有些许的日光,他也是受不了的。   但问题是,从见到韩林到现在,少说也有十来分钟了,韩林之前可没有说自己被太阳照得难受。   周一心中有了猜测,也不拖沓,跑到韩林身边,将炁灌入韩林体内,同样直奔其心,入其心后,炁盘踞其心中,不断输入,从绿豆大小至黄豆大小,再至蚕豆大小,直到炁足足有鸽蛋大小的时候,耳边韩林的惨叫停了下来,赤狐细细的声音响起:“周道长,我见到鬼了!”   ————————   今日份更新奉上~   以及,跟大家说句实话,这篇文V后的更新量的确没有冲起来。以前写文,V后,我一般都会努力日更六千,当然有些时候还是做不到,不过大多数时候是不会满足于日三的。   到了这篇文,我也很希望能继续日六,更新的字数多,日收会高一些,也能稍微上点好榜,不过,这种类型的文确实是我第一次尝试,所以我的时速大大下滑了。   以前我的时速大约是一千五到两千的样子,现在写这篇文,时速降到了几百,状态好的时候一个小时后能写一千字,状态不好,就不太行了。   但日更三千确实太少了,我也爱看文,遇到作者日更三千,恨不得把作者抓起来关小黑屋,所以我会努力写的,日六保证不了,我努力保证一天能更四千字!   小小声)不过,其实好像也没办法完全保证,写文这个事情,码不出来的时候,挠破脑袋都写不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我会努力写的!   也请大家放心,本人从不坑文,只要开文,就一定会好好写到完结的!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给大家比心!爱你们! 第32章 见面:解惑   林中,周一站在空地上,在她身前,一鬼一狐相对而立,鬼冲着狐拱手躬身:“在下韩林,见过狐仙。”   玉团细细的声音说:“我叫玉团,不叫狐仙。”   韩林笑道:“那我便称阁下玉团仙子如何?”   “仙子是什么?”   韩林:“仙子……便是天上极为美丽的女子。”   玉团疑惑地看着他:“我是狐狸,不是女子。”   “我不是鸟,不在天上。”   韩林看着毛茸茸的狐狸,一时语塞。   玉团走到了周一身边,用大大的声音悄悄问周一:“他真的是鬼吗?跟晚上的鬼不一样呢。”   韩林尴尬,对周一干笑道:“这狐妖也与书中所写略有不同。”   周一沉默,这一狐一鬼,就她一个活人,她说什么了?   她对玉团说:“玉团道友,这位的确是你那晚所见的鬼,当时他黑炁缠身,神志不清,此刻黑炁全消,所以看起来有所不同。”   又对韩林道:“玉团道友的确是修道之狐。”   不待一狐一鬼再说话,她直接对韩林道:“兄台,你既然认识熊明聪熊秀才,此刻熊秀才就在清水观中,不若同我一同入观,去见故人?”   韩林激动点头:“如此甚好!”   周一看向了坑中的白骨,韩林赶忙道:“我来我来!”   可惜,他伸手一捞,捞了个空,讪讪道:“道长,我似乎依然无法触及实物。”   周一走过去,说:“还是我来吧。”   她躬身将白骨拿了起来,入手冰凉,再看坑中,空空的一片,四周的泥巴中也没有第二根骨头显露出来的痕迹,她有些奇怪,问韩林:“兄台,这里只有你的一截骨头吗?”   韩林点头:“正是。”   周一心说这不对啊,熊明聪只有一截指骨,这个韩林又只有一截不知道是手臂还是腿部的骨头,两人认识,同为壁水县人,骨头中都有黑炁,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周一对此保持怀疑。   她直接问:“兄台可还记得自己的尸骨埋于何处?”   韩林脸上露出茫然之色:“……许是我家中祖坟吧。”   许是?   周一问他:“兄台记得自己是因何……至此的吗?”   韩林一笑,觉得这个道长说话真是有意思,但随即他愣住了,呢喃道:“我……不记得了。”   他脸上都是茫然之色,看着周一,表情中竟有些无措:“道长,我不记得了。”   他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变成了鬼,来到此处。   周一道:“不急,你可以同我回观中,问问熊秀才。”   韩林精神一振,道:“对,可以去问慧生兄!”   “慧生兄同我关系极佳,我们还曾一起约定,待以后成了亲,要结成通家之好,他定然知道我的事情!”   周一颔首:“这便走吧。”   听到她的话,赤狐跑到了前面,见周一没跟上来,转头催促:“走呀。”   周一思及自己来路的狼狈,微笑道:“玉团道友,我找到了一条新的路可以通往清水观,一同走走这条新路如何?”   周一带着一狐一鬼下了山,在山中用石片磨了块棕榈叶下来,将骨头包裹起来,韩林虽已不再惧怕日光,可身形依然虚幻,周一怕他此刻被常人见到,不好解释,所以让他藏在了骨头中。   下了山,她看看方位,找了条路走,顺着路走到了一个村子,再一问,走上一会儿,便走上了大路。   昨日下过雨,虽下午出了太阳,可道路还是泥泞,有车驶过的痕迹,窄窄的木轮将泥挤向两侧,留下深深的车辙,车辙中还蓄着一汪水。   澄清水面突然出现一颗狐狸脑袋,毛茸茸的吻部距离水面越来越近,一道声音在后侧响起:“玉团道友。”   赤狐转头看过去,是道人,道人说:“路上雨水不洁,饮了恐会腹痛,不如待回到清水观,再饮个痛快如何?”   生着一层茸毛的耳朵动了动,赤狐抬起了头,等道人走到它身边,它才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问:“为什么会腹痛?”   周一绕过路上的一个水坑,温声道:“外面的水中,生着些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若是未能将水煮沸,小虫子便被活蹦乱跳地喝入了肚子,它们就在肚子里作乱,肚子也就痛了起来。”   赤狐的眼睛微微睁大,周一看向它:“玉团道友可有过这样的经历?”   赤狐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发现了什么猎物,跑了出去,扑进了路边草丛,等周一走到的时候,它从草丛里出来,嘴里吐出一根草茎,甩甩毛,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在周一身边。   细细的声音说:“我不想喝水的。”   周一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说:“原来如此,是贫道关心则乱了。”   赤狐抬头看向她,周一回视,赤狐说:“我就是看看水干不干净。”   周一眼里带笑:“那么,水干净吗?”   “不干净!”   周一笑道:“玉团道友好眼力!”   赤狐抬头多看了她几眼,“你为什么要笑?”   周一唔了一声:“贫道许是寻到了能让常人见鬼的法子,有些喜不自胜。”   赤狐怀疑地看着她,没看出什么不对,甩甩尾巴,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约莫有大半个时辰,清水观出现在了一人一狐的视野中。   赤狐跑到前面,竖着耳朵望了望,转头看着周一,问:“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周一回答:“我问了路的。”   赤狐:“问路之前,你就知道了。”   周一默了默,面色如常说:“推理出来的。”   赤狐眨眨眼睛,表情又茫然了起来。   ……   回到观中,还未到中午,因没有太阳,所以判断标准就是元旦还没饿,至于清虚子道长,尚且在熟睡中。   在发现元旦能见到韩林之后,她也不急着叫清虚子道长起来了,毕竟只要醒来,他就随时能见到了。   周一拿着韩林的骨头往前殿走去,韩林跟在她身边,左右看看,脸上是兴奋,又有些犹疑,忍不住道:“周道长,我这个样子真的可以去见慧生兄吗?”   周一停了下来,看向他,这叫韩林的鬼头发虽披散着,但现代披头散发的人多了去了,她早就看习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说:“当然可以,你们不是朋友吗?”   这个时代或许对读书人的仪表要求较高,但既然是朋友,自然就不会在意这些了。   韩林点点头:“我同慧生兄自然是金兰之交,只是我如今已然身死,同他阴阳两隔,贸然现身相见,恐吓到慧生兄。”   周一看着韩林,目光奇异,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道:“放心,你吓不着他。”   片刻后,周一将韩林的骨头放在了银杏树下,叫出了熊明聪,往其体内输了鸽蛋大小的炁。   熊明聪茫茫然,不知道这清水观的周道长为何白天叫自己出来,对于周道长口中能使自己不惧日光的炁更是摸不着头脑,但他答应过要帮周道长,他也觉得周道长不会害自己,所以即便茫然,还是受着了。   日光照在他身上,如同火烤一般的灼疼,但渐渐的,疼痛感开始减少,直至消失。   熊明聪试探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明亮,没有半丝方才的刺目,他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道长,还有站在周道长身边的小道童,以及一只……赤狐。   抬头看看天,他才发现,原来今日并无太阳,只是阴天,是他以前最爱的天气,无烈日灼人,也无雨雪霏霏,不冷不热,是最适合同好友出城游玩的天气。   他看看自己在日光下的双手,虚幻飘渺,像随时都能迎风散去,若不是周道长相助,他也不能这般从容地在日光下打量着自己。   正想道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慧生。”   熊明聪立刻转身,一眼就看到了从银杏树后走出来的人影,是那样的熟悉,喜悦涌上心头,他情不自禁道:“成林!”   可在看到好友跟自己同样虚幻的身形之时,喜悦凝固在了脸上,他怔愣道:“成林,你……”   韩林笑了起来,却更像是哭,他说:“慧生,我已经死了……”   “听道长说你在清水观,我还以为……怎么到头来,你跟我一样啊!”   虚幻的眼泪落在地上,转瞬消散。   周一牵起了元旦的手,对赤狐指指后院的位置,带着一小孩儿一赤狐无声地离开了前院,将这里留给两个跨越了生死的好友。   ……   周一在厨房里生火,早上留在灶洞中的炭已经全熄了,用木棍进去捅一捅,能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再用木棍将灶洞下面洞中的草木灰都扒拉出来,便看到了草木灰中的一截木炭。   周一把木炭捡了起来,轻飘飘的,稍微用力,就能将这块木炭捏碎,还带着温热,将木炭放在一边。   她并不觉得奇怪,这种木炭同煤矿里挖出来的煤炭并不一样,虽然都是植物变化而来,但前者随时都能制作,木柴经过不完全燃烧就能得到,老木观附近村子里还有老人经常收集这种木炭,拿到山下去卖。   这种木炭也不经烧,最大的特点就是易燃,当然也很快就燃烧完毕。   至于后者,也就是煤炭,作为从古至今都很关键的燃料,其作用无需多言,各方面自然都是要优于木炭的。   厨房门口,一颗发丝顺滑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周一看去,问:“怎么了?”   元旦小声说:“玉团道友要出去,让我给它开门。”   说完,元旦脑袋下方探出了一颗狐狸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一,说:“我要出去。”   周一不解:“玉团道友不是已经答应要留下来用午饭,为何突然就要离去?”   方才带着小孩儿和狐狸到了后院,她先是在厨房里倒了三碗水,两人一狐都喝饱后,出声邀请赤狐留在观中用餐,赤狐答应了。   赤狐细声细气地说:“我出去,吃……饭前回来。”   周一明白了,对元旦说:“麻烦元旦小道友,帮玉团道友开门吧。”   元旦眨眨眼睛,问:“开前门,还是后门?”   周一:“随你和玉团道友。”   元旦和赤狐离开厨房门口,走到了院子里,元旦对着赤狐,很认真地问:“玉团道友,你要走前门出去,还是走后门出去?”   赤狐也很认真地回答:“前门是什么,后门是什么?”   它只知道门是什么东西,前门后门又是什么?   元旦指着前院的方向,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前门在那里。”   又指着后门的方向:“后门在那里!”   她期待地看着赤狐,希望赤狐能选后门。   赤狐依然还是不明白前门和后门指的是什么东西,但这并不妨碍它跟元旦交流,它看向自己走过的地方,说:“我去那里!”   它一直都是走那里进出的。   “那是前门!”   赤狐选择了前门,元旦也不失落,兴冲冲地走在前面,说:“玉团道友,我给你开门!”   于是,前院里,熊明聪跟韩林尚未收拾好情绪,便见到小道童带着赤狐走入了前院,二鬼赶紧吸吸鼻子擦擦脸。   虽然已经变成鬼了,但在孩子面前失态,还是太丢人了。   好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鬼很快就调整好了,冲着元旦和赤狐拱手,熊明聪:“元旦小道长。”   韩林:“玉团道友。”   一小孩儿一赤狐闻言都停了下来,一人一狐看看对方,眼里都是无措。   元旦终究是人,虽然才四岁,但这几日看得多了,此刻便也反应了过来,学着记忆中周一的样子,冲着二鬼拱手,想了想,说:“你……好啊。”   赤狐看看元旦,抬了抬前爪,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只对韩林点点头,也说:“你……好啊。”   二鬼皆是一愣,韩林心道,你好啊,这是什么问候的方式?   在他身边的熊明聪先也为此困惑,此刻却顾不得这微不足道的小事,瞪眼看着赤狐,惊道:“成……成林!这赤狐竟然口吐人言!”   韩林惊讶地看向他:“慧生,你在观中几日了,竟然没有见过玉团道友吗?”   熊明聪愣住了,“我应该见过吗?”   话落,他若有所思:“说起来,这声音当真是熟悉,我想起来了,前两日,我在树下听到过这个声音,当时只以为是周道长相熟的其他小道童来了。”   他看向赤狐,眼里都是惊奇,谁又能想到说话的竟然会是一只赤狐呢?   若早知道,他也就从土里探个头出来看了。   “罢了罢了。”韩林笑道,“你还是这般,读起书来就浑然忘我。”   熊明聪不好笑笑:“这些日子,我可没读书,只是身在观中,若无主人许可,不好贸然出来罢了。”   他突然想到:“对了,这玉团……道友既能口吐人言,必定是狐妖,说不定就能为我们解惑。”   韩林有所迟疑,但转念一想,问问也无大碍,所以对着赤狐拱手道:“玉团道友。”   他说:“我同好友都已身死,可不知为何,我们都不记得自己因何而死,玉团道友可知这是为何?”   熊明聪补充道:“亦或者,是每个人死后皆是如此,还请玉团道友解惑。”   赤狐看着二鬼,见他们态度很好,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吻部张开,细细的声音传出,说:“我没有死过,我不知道。” 第33章 恶实:请客   厨房里,火已经生起来了,冷了的鸡汤饭煮沸,周一将其舀入碗中,估摸着有个三小碗的份量,便是只有他们三人,也是不够吃的,更不要说还有玉团。   于是洗锅,烧水,淘米,将米倒入了锅中。   盖上锅盖,去看柜子里的鸡蛋,已经没有多少了,可既然要请玉团吃饭,玉团又与人不同,在没有肉的情况下,蛋肯定是不能省了。   周一拿了六个鸡蛋出来,打算做个蒸蛋,再做个煎蛋。   将蛋打在碗里,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元旦。   小孩儿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站在她身边,踮脚努力地看灶台,问:“你在做什么?”   周一拿起一个鸡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鸡子。”   元旦眨了眨眼睛,双手扒着灶台,看着周一将鸡子打入碗中,突然说:“周道长来了之后,每天都在吃好吃的呢!”   最后一颗蛋打在碗里,周一把蛋壳放进一个桶里,这个桶是她专门拿来做垃圾桶的,垃圾满了之后,就倒入道观外的积肥坑中。   垃圾本就不多,再加上没有什么难以降解之物,这样处理再合适不过了。   她擦擦手,笑问元旦:“那元旦喜欢这样吗?”   没有犹豫,元旦立刻点头,点完头之后又有些犹豫,小声说:“可是师父说,吃太多肉和鸡子不好。”   周一点点头:“清虚子道长说的没错。”   她看向元旦,道:“不过,我们现在每天吃几个鸡子,或者几块肉,并不算多。”   元旦睁大眼睛看着她,很是震惊的模样:“不多吗?”   周一点头:“不多。”   元旦不解:“可是小宝每天只能吃一个鸡子,想要再吃一个,张婆婆就说小宝吃多了。”   她看看灶台上装着鸡蛋液的碗,年纪虽小,表情却丰富得很,意思一看就明白了,显然是在说这里有好多个鸡子了。   周一摸摸她的头,说:“张婆婆说的多,并不是小宝吃了对身体会不好,而是他们家中的鸡子再吃一个就少了。”   元旦听得迷迷糊糊,问:“我们的鸡子吃了不会少吗?”   周一:“会少的。”   元旦脸上立刻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周一说:“没事的,少了,我们去城中买就好了。”   元旦懵懂点头,大人这么说了,她就真的不担心了,看向了地上桶里的鸡蛋壳,捂着嘴巴,咽了咽口水。   周一问她:“元旦小道友,陪我一同去摘菜如何?”   元旦点头:“好!”   于是周一提上篮子,带着元旦去了观外摘菜,这次,她熟门熟路地摘了茄子、拔了萝卜,走到了靠近小山坡的菜地。   已是秋季,山坡上的部分野草开始发黄干枯,菜地里种的菜几乎被野草淹没,已经看不见了。   她准备离去,元旦拉住了她的衣摆,说:“周道长,这是恶实!”   周一一头雾水,顺着元旦的手看到了一株高大的植株,大约有人高,叶片宽大,与人手掌差不多大小,边缘呈波浪状,叶片绿色,附着一层茸毛。   周一有些不太敢相信,问元旦:“这是一种菜?”   就算她生在乡下,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菜。   元旦认真点头:“师父说这是恶实。”   周一又看看面前的植株,哑然,这东西看着就粗犷得厉害,竟是一种蔬菜。   再看看周围,这种野草占据了小山坡上的大片菜地,而且一株株之间间距均匀,看着确实像是被人特地种下的。   可……这东西要怎么吃?吃叶片?   看着叶片上密密麻麻的茸毛,周一情不自禁咽咽唾沫,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植物叶片煮熟后送入嘴里的喇嗓子的口感。   于是看向元旦,问:“元旦小道友,这菜……要怎么吃?”   元旦挺挺胸脯,指着高大草类的根部,说:“挖出来,吃泥里面的东西。”   周一明白了,这菜跟萝卜一样,吃的是根,她松了口气。   元旦期待地看着她,说:“恶实的根,甜甜的!”   周一放下篮子,走到最近的一株恶实旁边,对元旦说:“我拔拔看。”   双手抓住茎秆,提着植株往上,啵的一声,茎秆断了,剩下小半截连着土里的根,纹丝不动。   再看根部,跟裸露在外的萝卜完全不一样,密密实实地生在土里,好像在说,随便你拔,拔出来算你有本事。   周一自认没这个本事,只好对元旦说:“空手不好拔,等我们吃过午饭,拿上锄头来挖。”   元旦使劲儿点头:“好!”   带着元旦往回走,走到后门的时候,就听到院内传来交谈的声音,推开门走进去,清虚子道长站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二鬼站在院子里,正在说着什么,听到声音,一人二鬼都转头看了过来。   “师父!”   元旦跑到了清虚子身边,清虚子抬手摸摸她的头,看向周一,笑道:“道友,观中来了客人。”   周一点头:“是。”   她提着篮子关上后门,走到院中,看看二鬼,又看向清虚子,笑道:“看来道友已经跟二位客人说上话了。”   清虚子点头,“一觉睡醒,走到门口,就见到了两位客人在后院门口徘徊,略微交谈了几句。”   韩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还怕吓到了道长,没想到道长面色如常。”   把篮子放在石桌上,周一走到清虚子身边,扶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清虚子对韩林和熊明聪笑笑:“两位生前是人,死后亦是人,何惧之有?”   还对二人指了指身前的位置,说:“二位,请坐。”   二鬼互相看看,略有些拘谨地走到清虚子对面,韩林坐下,整个鬼直接穿过了石凳,他尴尬地站起来,说:“我们还是站着吧。”   周一在一边把桌子上装菜的竹篮拿开,进厨房看了看锅里,饭还没焖熟,拿出一根柴,把火拨小些,又拿了五个碗,抱着一陶罐温水到院子里,倒了五碗水,其中两碗放在了两个书生鬼的方向。   熊明聪小声说:“道长,我们喝不了水的。”   周一笑笑,说:“嘴上喝不到,但心里能喝到就行。”   韩林跟熊明聪都是一愣,二鬼对周一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熊明聪说:“多谢道长。”   清虚子也看向周一,目光深深,说:“贫道也要多谢道友,若不是道友,我见不到这二位客人。”   他端起水碗,对周一说:“以水代酒,敬道友。”   周一端起水碗,“我也感谢道长收留。”   两人喝水,元旦坐在清虚子另一边,学着他们的样子,端起水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才喝了两口就给呛着了,清虚子给她拍背,说:“慢点慢点。”   待到元旦止住了咳嗽,清虚子看向了二鬼,问:“贫道心中有些困惑,想请二位解惑。”   韩林:“道长请说。”   清虚子抿了抿唇,这还是认识以来,周一第一次在清虚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犹豫的神色,不过也只犹豫了几息,他看向二鬼,问:“不知二位离世多久了?”   韩林正要回答,嘴巴张开才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死了多久了。   他看向了站在身边的熊明聪,熊明聪也是一脸茫然,说:“我只记得我们考上秀才那年是大南三十一年。”   韩林:“那如今是多少年了?”   清虚子的声音响起:“今年是大南三十五年了。”   两个书生鬼都愣住了,熊明聪呢喃:“大南三十五年,过去四年了,可这四年中发生了什么,我竟丝毫不知。”   韩林露出一个苦笑:“慧生,说不得我们就死了这么久了。”   他对清虚子道:“道长,实在是抱歉,我们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死的,也不清楚我们死去多久了,许是四年,又许是三年两年一年,我们记不起来了。”   清虚子叹道:“抱歉。”   面对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林倒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问清虚子:“道长,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清虚子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问:“不知二位可曾见过其他离世之人,可知道离世之人会去什么地方?这世上当真有轮回吗?”   韩林跟熊明聪对视一眼,二鬼齐齐叹气,韩林对清虚子说:“道长,实不相瞒,你的这些问题,我们也不知道答案。”   “自我知道自己成了鬼之后,遇到的离世之人只有慧生,也不知道我们应该去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说:“我是觉得……许是有些人死后……并不会成鬼。”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真。”   清虚子点点头,说:“多谢。”   他的表情有些怅然。   这时,前院响起了敲门声,元旦站了起来,兴冲冲地跑向前院,说:“是玉团道友,我去开门!”   只听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远去,而后站定,伴随着开门声,前院响起小孩儿惊喜的喊声,接着门被关上,更加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啪嗒啪嗒,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同时,小孩儿激动的声音传来:“师父,周道长,玉团道友……抓了东西回来了!”   两人两鬼闻声看去,只见月洞门处,穿着灰衣的小孩儿跑了出来,在她身后是一只茸毛蓬松的赤狐,赤狐嘴里叼着一只棕黄的……山鸡。   噗的一声,周一看向自己身前的地上,的确是一只已经死了的野鸡,尾羽还在颤动。   赤狐站在野鸡前,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晃着,对她说:“我请你们吃鸟。” 第34章 挖恶实:我喜欢看杀鸡   锅里的饭已经焖好了,只待蒸个鸡蛋,炒上两三个小菜就能开饭,这时,客人带来了食材,要怎么办?   当然是麻利地把客人带来的食材收拾出来,好好地炖上一锅,如此,才是宾主尽欢,才不辜负客人的一片真心。   收拾野鸡跟收拾家养的鸡并没有太大差别,周一虽没做过,但清虚子很是熟稔,老人体弱,没办法亲自动手,于是他在一旁口述,周一负责实操。   就在院子里,从厨房里舀出滚烫的开水,倒入桶中,逐渐将已经死去的野鸡淹没。   烫上一会儿,抓着野鸡的爪子将其捞出,稍微凉一凉,伸手开始拔毛。   随着棕黄羽毛的脱落,黄色的鸡皮裸露了出来,蹲坐在一旁的赤狐眼睛都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周一手里的鸡,白色的尾巴尖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   鸡毛褪尽,再用热水洗净,从厨房里拿刀和菜板,依然在院子里,给野鸡开膛破肚。   熊明聪和韩林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颇有些血腥野蛮,小院的古朴清幽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了。   熊明聪忍不住看向年纪最小的元旦,小小的孩童,蹲在一边,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山鸡被开膛破肚,忍不住出声:“元旦小道长。”   听到声音,元旦看向了他,眨眨眼睛,脸颊白生生嫩嘟嘟,实在是个玉雪可爱的小道童,小道童的声音也嫩嫩的,问:“怎么了?”   熊明聪问她:“杀生一事过于残忍,你若是心中不适,就不要看了。”   元旦又眨了眨眼睛,不是很能明白,但还是说:“我喜欢看杀鸡!”   蹲坐在另一边的赤狐出声纠正:“是鸟,杀鸟!”   元旦立刻乖乖道:“我喜欢看杀鸟!”   赤狐满意点头,继续看周一清洗野鸡。   元旦也看着,咽咽口水,说:“杀了鸟,就有鸡吃了!”   赤狐立刻扭头再次看向元旦,细细的声音说:“是鸟!”   元旦很认真:“我说的是鸟!”   赤狐:“你说的是鸡。”   “是鸟!”   “是鸡!”   周一抬头,看向两个争持不休的小家伙,对上了清虚子的视线,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桂花树下,熊明聪看着面上毫无惧意,反而一脸期待的元旦,整个鬼有些愣。   最后,吃上炖山鸡的时候,连周一都已经饿得不行了,饭菜上桌,三人一狐都有些迫不及待,吃得专心极了。   直到填饱了肚子,方才放下碗筷,饱腹后的幸福感涌了上来,周一对舔着嘴巴的赤狐说:“多谢玉团道友的……鸟。”   清虚子吃得不多,早就停了,倒是没放筷,在给赤狐挟肉,闻言,也笑道:“多谢玉团道友的馈赠。”   元旦还在啃鸡翅,含糊不清地说:“谢谢玉团道友。”   赤狐摇摇尾巴:“不用谢。”   它从石凳上跳下。说:“我走了。”   周一叫住它:“玉团道友,请稍等,我将剩下的……鸟和骨头都装起来,若是需要,你可以将其带走。”   赤狐看着她,点头,说:“好。”   ……   一觉醒来,周一起床伸了个懒腰,推开窗,竟然出太阳了,上午还被厚厚云层遮蔽的天空明亮起来,纯净的湛蓝色出现,朵朵白云点缀其中,阳光强势又温柔地洒在天地之间。   即便没有沐浴在阳光下,只是看着这璀璨的金色,便已经觉得心情上扬了几分。   阳光果然是人类生活中的必不可少的东西,就算不考虑其作为能源所起到的巨大作用,仅仅是在心理层面,就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周一有过连续很多日不出门、不见天日的经历,在这个过程中,她有意控制着自己的作息,没有昼夜颠倒,几日下来,她也没觉得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可几日后出门,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阳光的明亮和温暖,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一个国家,常年日照不足,阴雨连绵,生活在其中的人似乎也都会变得忧郁了起来。   推开门,走到院中,站在阳光下,周一闭上眼睛,享受着今日份迟来的阳光。   她放空了自己的思绪,眼前是一片绯红,没有调动丹田炁漩、没有调整呼吸,甚至没有坐下,就这么立在院中,姿态随意放松。   微风拂过,发丝飘扬,花香萦绕。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一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她好像跟身上的温暖融为了一体,身体从内而外都暖融融的一片。   她看到了,绯红之外是漫天的金色,似雾似烟,如丝带如薄纱,在天上、地面,轻轻舞动、摇曳。   一片薄纱就在她眼前,她不禁迎了上去,薄纱轻柔地抚摸了她,比无形的水还要轻柔,比冬日的火焰还要温暖。   就好像回到了母腹之中,在那温暖的羊水里,昏昏欲睡……   “周道长,周道长。”   耳边传来稚嫩的喊声,周一睁开了眼睛,因为长时间闭着眼睛正对太阳,眼前一时有些花,她转过身,让眼睛避开阳光直射,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孩儿。   目之所及的一切,颜色都有些奇怪,就好像一切都暗了几个色调,她眨了眨眼睛,视野肉眼可见地恢复了。   她问元旦:“怎么了?”   小道童期待地看着她,小心翼翼问:“我们……还去挖恶实吗?”   周一想起自己上午说过的话了,再看看天色,虽然已经不算太早了,但她毫不犹豫道:“当然!”   “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挖出来,清虚子道长还在睡吗?”   午饭后,徐郎中就来了,为清虚子道长施针后,二位老者聊了些时间,徐郎中离去,清虚子道长便睡了。   “我醒了。”   屋子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周一笑道:“那太好了,道长,阳光正好,我们一起去挖恶实吧!”   苍老的声音笑着咳了两声:“咳咳咳,正好我想尝尝恶实的滋味了!”   元旦高兴的跳了起来,周一跟她一同入了房间,将清虚子扶了出来。   元旦问周一和清虚子:“师父、周道长,不叫他们吗?”   小孩儿的眼神看向前院的方向,周一跟清虚子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周一看向清虚子,清虚子对元旦说:“去吧,叫上两位客人。”   元旦兴高采烈地跑去了前院,而后有些失落地回来了,说:“他们说太阳晒得难受,去不了了。”   清虚子摸摸她的头:“那就算了,我们去就行了。”   元旦点点头。   周一去厨房拿上了锄头,清虚子看到了,说:“道友,再拿上锹。”   周一于是又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铁锹,也就是铲子,一手拿着两个农具,一手扶着清虚子,只需要稍微给清虚子借一些力就好,元旦在另一边抓着清虚子的手,三个人走出了清水观。   循着乡间小路,慢慢走到了小山坡的菜地前。   周一扶着清虚子在小山坡的草丛上坐下,拿着锄头和铁锹到了自己上午拔过的那株恶实前,放下铁锹,拿起锄头,正准备一锄头挖下去,听到清虚子说:“道友且慢!”   周一停下来,看向清虚子,清虚子说:“恶实的根很长,直直地生在地里,要想把根完整地挖出来,得小心地绕着恶实根部挖坑,挖到手掌那么深的时候,再抓着恶实的根往外拔。”   周一点头,看着面前的植株,心说这恶实究竟是种什么蔬菜,根部还那么长,她竟从来没有见过。   不过,以前没见过,待会儿挖出来就知道了。   她拿着锄头小心地锄着植株周围的泥巴,泥巴锄松之后,再用铁锹将泥巴铲开,渐渐的,植株的根露出了出来。   粗粗肥肥的,表皮褐色,看着竟然有些像山药。   但这东西定然不是山药,山药的植株是藤本,会像爬山虎一样四处攀爬,叶片也与面前植株大不相同。   又挖了几锄头,她觉得坑足够深了,放下锄头,躬身,双手握住恶实的根,左右轻轻摇晃,再用力往外一拔,啵的一声,根终于完整地拔出来了!   周一看着手里的根,是真的很像山药,足足有成人小臂长,大约二指粗,比起山药要细不少。   元旦欢喜地跑了过来,看着恶实的根,眼里都在发光,说:“周道长,我们去洗一洗恶实吧,洗了就可以吃了!”   周一诧异:“不用煮,直接吃吗?”   元旦使劲儿点头:“对!吃起来甜甜的!”   周一看向了清虚子,清虚子笑着说:“元旦,才挖出了一根而已,你帮周道长再挖几根出来,这样晚上才能多个菜。”   元旦点头:“好!”   转头看着周一:“周道长,我们快挖吧!”   周一于是放下了心里的疑问,又挖了两根恶实出来,可惜其中一根少了大半,挖出来只有一小节,像是被什么咬过了一样。   她问清虚子,清虚子咳了咳说:“这是耗子吃的,恶实的根味甜,耗子最喜吃了。”   他缓了缓,笑道:“村子里的人还叫恶实为鼠粘子,只要地里有了这个,耗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周一把手里的半截恶实丢了,耗子吃过的东西,还是留在地里给耗子吧。   见她这样,清虚子又笑了,说:“恶实亦可入药,能散风热、消毒肿。”   周一看向他,笑道:“既如此,我多挖些出来。”   清虚子道:“不急,留在地里不会坏的。”   周一:“可是会被耗子吃。”   清虚子哈哈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一碗炒恶实摆在了石桌上,旁边还有一盘洗净后的恶实片,挟一片放在嘴里,清脆、微甜,滋味清淡,再挟一筷子炒恶实,口感软糯,带着清香,却又很有嚼劲儿。   端起碗,喝一口米饭熬的粥。   清粥,小菜,连吃了两日油荤的肠胃一下子就舒坦了起来。   ————————   恶实就是牛蒡,现在我们吃得少了,宋朝的时候是很常见的蔬菜,也传到了霓虹国,所以现在霓虹国都在吃牛蒡。 第35章 镇宅符:鸡枞   清晨,窗外鸟雀啁啾,叫声轻快,此起彼伏,显然今日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周一躺在床上,意识已经清醒,身体却还不想动,闭着眼睛,听着鸟鸣,呼吸渐缓,进入了内观的视野中。   经脉如溪流,穴位如星子,其中五条经脉已经点亮。丹田的炁从手太阳小肠经至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最后来到了手少阳三焦经,一共二百九十个穴位亮起。   前夜,周一不过才行炁至手厥阴心包经的曲泽穴,可昨夜修炼之时,却发现炁竟然已经于不知不觉间行至了手少阳三焦经的最后一个穴位——丝竹空。   此穴位于眉梢凹陷处,循着脉气再往前,便是属于足少阳胆经、位于眼尾凹陷处的瞳子髎。   发现的时候,周一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明白了,唯一能解释这异状只有昨日下午她立于院中晒太阳时见到的异象。   金色的薄纱覆在了她的脸上,那个时候,她浑身只觉得温暖,想来,炁也是在那个时候一路行至了手少阳三焦经。   从手厥阴曲泽穴的下一个穴位——郄门穴,至手少阳三焦经的丝竹空,单侧有二十九个穴位,双侧便是五十八个穴位。   而周一往常修炼一夜只能点亮单侧十五、双侧三十个穴位。   这样看来,金色薄纱对她的修炼似乎很有好处,至少修炼速度上快了不少,只不过,这金色薄纱又是何物?   周一想不明白,索性睡了,既然白日时修炼目标已达到,晚上便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修炼本就是个细水长流的事情,有紧有松才是长久之道。   从床上起来,穿好衣物,梳好头发,来到院子里,今日果然出了太阳。   洗漱后,周一又站在了阳光下,闭上眼睛,阳光还是那样的温暖,但昨日漫天的金雾,她却没有再看到了。   周一也不失落,这就像抄书,抄着抄着,突然发现有人帮自己写了几段,固然惊喜,但剩下的还是得靠自己一笔一划地来。   做好早饭,给清虚子熬药,趁着天气好,周一继续去挖恶实,挖着挖着,又跟元旦一起去捡了皂角,之前熬的皂角水快用完了,得再做些出来才行。   没有人催促,也不赶时间,累了就歇一歇,不想做了,就坐在小山坡上晒晒太阳吹吹风,观中食材不够,便背上背篓去城中购买。   有清虚子道长、元旦相伴,二鬼夜间出来聊些趣事,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好过。   几日时间匆匆而逝,月亮圆了又缺。   这日,周一正将洗净后的恶实切片,这是清虚子说的,恶实切片晒干后易于保存,到了冬日可以用来煮了吃,也能泡水喝。   元旦站在一边,看着恶实蠢蠢欲动,小孩子对于带着甜味的食物丝毫没有抵抗能力。   小手伸出,眼看就要抓到一片恶实,周一抬头看向了她,小孩儿心虚地收回手,说:“我只是想要给它翻个面。”   说着,再次伸出手,真的帮那片恶实翻了个面,又收回手,用圆圆的眼睛看着周一。   周一笑了。   元旦便小声问:“周道长,恶实真的不能再吃了吗?”   周一点头,手上切恶实,嘴上说:“清虚子道长说了,牛蒡根性寒,偶尔吃一吃可以,但是不能一次吃太多,否则会引起腹泻、呕吐。”   她看向元旦:“你还是小孩子,就更不能多吃了。”   元旦失望地叹了口气。   周一说:“这么想吃甜的,过几日再去城中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买些糖回来如何?”   元旦惊喜地看着她:“真的吗?”   周一点头:“当然。”   元旦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满脸都是期待,也就是这个时候,前院传来了敲门声,元旦停下来,眨眨眼睛,问周一:“是玉团道友吗?”   周一从凳子上起身,用湿帕子擦擦手,说:“不知道,我去看看。”   来到前院,没有见到了熊明聪和韩林,这些日子,二鬼并不时常露面,周一走到大门后,问:“门外是何人?”   话落之后,她听到门外有人激动道:“狗子哥,是不是这个声音?”   另一道声音说:“就是这个声音,是那位道长!”   随即,这个声音提高道:“道长,你还记得我们吗?我们几日前在林中遇到过!”   周一抬手把门打开,门外果然是狗子和柱子这两位少年,两位少年见到她,更是激动了,叫柱子的少年说:“道长,你竟然真的在这里!我和狗子哥听村中人说她遇到有长得极高的道人问路,就猜到是你了!”   叫狗子的少年朝她拱手鞠躬,说:“多谢道长那日在林中救了我们!”   柱子少年也跟着行礼道谢。   周一让他们起来,还不待她说什么,两个少年都将身上背着的背篓取了下来,放到了周一面前,狗子少年有些羞涩地说:“道长,这是我们这几日去各处林中捡的鸡枞蕈,送给道长吃。”   两个竹编的背篓中铺着棕榈叶,棕榈叶上方便是白色的鸡枞菌,一朵朵形状、大小正好,一眼看去竟然无一朵开败了,因为两位少年的动作,菌身碰撞,菌伞微颤,不消说,这两背篓里的鸡枞菌是极好的。   周一昨日才去了常安城中,见到有人在卖鸡枞,正好有人在问价,她便听了一耳朵,听完后,就打消了买菌的心思,这鸡枞的价格不低,不按重量,而是按朵数来卖。   品相好,也就是大小合适、菌伞完好的,十文钱一朵,若是稍次的,便是八文钱,最差的是菌伞已经碎了大半的,就只要四文钱了。   这个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周一吃不起。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鸡枞菌,其中大多拿到城里,都能卖到最高价。   周一摇头,对两位少年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们背回去吧。”   “啊!”   两个少年愣住了,柱子少年结结巴巴说:“道……道长,你得要的!”   狗子少年说:“道长,你收下吧,你救了我们,这是我们的谢礼!”   回到家后,他们两个都不敢跟家中父母说自己在林中遇到的事情,因为父母都叮嘱过不能去那边,他们偏偏去了,还真的遇到危险了,要是说出来,定然要挨一顿打。   在听到村中人说起问路道人生得很高后,时间又对得上,他们便猜那个道人就是救了他们道长,也就起了来报恩的心思。   花了几天的时间,钻各处的林子找蕈捡蕈,总算是攒了不少,这就背着来了。   两人想到能拿着自己捡的蕈感谢救了他们人,心里就觉得高兴极了,但怎么都没想到,道长竟然不要他们捡的蕈。   周一看着两个少年,他们的身上衣服同几日前见到的虽不是同一件了,但都带着不少补丁。   这个时代的衣物价格很贵,就算不像她一样在铺子里购买成衣,只是买布匹,要想凑齐一年四季的衣物,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更不要说,买了布匹回家之后还得缝制。   她说:“这样吧,我出钱将你们的蕈买下来……”   话还没说完,两个少年反应剧烈,柱子少年使劲儿摇头:“不行不行!这是送给道长的!”   狗子少年也说:“这样不行!”   周一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说:“蕈,我买下来,但你们若是想要感谢我,便为我做一件事情如何?”   两个少年顿了顿,看看对方,又看向了周一,周一问:“你们,会种地吗?”   两个少年异口同声:“会!”   片刻后,周一给了两位少年买菌的钱,把两个少年带到了清水观的菜地前,指着种了菘菜的菜地说:“就是这片地,麻烦你们帮忙将地中的菜和草都拔了。”   两个少年二话不说,干劲儿满满地进了地里干活。   周一也去锄草,遇到菘菜,也一并给拔了。   这片地里种的菘菜基本都挑不出能吃的了,所以她打算把这片土给理出来,种其他的蔬菜。   拔了会儿,她去观中倒了水给两个少年喝,又拔了一会儿,一片菜地就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了,叫柱子的少年说:“道长,我们再帮你把地给锄了吧!”   周一擦擦额角的汗,看看日头,已经快到中午了,对二位少年说:“暂时不必,时间不早了,去观中一同吃鸡枞蕈如何?”   二位少年惊了,都忙不迭摇头:“不用不用,我们回去吃!”   周一笑了:“马上就是中午了,等你们回家,家中人都已经吃过了,正好是你们捡的蕈,留下来尝尝是什么味道吧。”   这鸡枞不能久放,在老木观的时候,有时买的多了,师父便用油炒了放在冰箱里冻起来,等到下次想吃的时候,拿出来解冻,便又能吃上鸡枞了。   可这里又没有冰箱。   周一去摘了几片恶实的叶子,用来洗菌杆。   以前她都是用南瓜叶清洗菌杆,既能擦洗掉菌杆上的泥渍,又能不伤菌杆的肉,但这里没有南瓜,只好用同样毛乎乎的恶实叶片代替了。   进了清水观,两个少年很是拘谨,向清虚子、元旦打招呼,又帮着周一洗蕈,周一随意地跟他们说着话,两个少年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见周一进了厨房去煮饭,他们也跟着进去帮忙,一个说他会烧火,一个说他会切菜。   周一也让他们干,她就一个人,一双手,要想快点吃上午饭,自然是大家一起做最好。   白米饭蒸熟,将昨日买的肉从从桶中井水取出,切成片,撒些盐,腌一腌,遗憾的是这里没有红薯,自然也就没有红薯粉,不能用红薯粉裹肉,做滑肉了。   待锅中烧干,猪油下锅,菌炒熟,加水,煮沸,下肉片。   再炒一盘恶实,一汤一菜。   或许在现代用来待客有些寒碜,但在这个时代,只要有肉,就是丰盛的一餐。   两个少年一开始还收着,不敢吃太多,可喝到了鸡枞肉片汤之后,胃口大开,柱子惊叹道:“以前只知道蕈好吃,没想到蕈跟肉煮在一起,才是最好吃的!”   他很是感叹:“我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狗子在一旁道:“若是有蕈吃的时候,家里又怎么舍得去割肉?”   蕈和肉一样,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好的东西了,有一样吃,谁还敢去想同时吃两样,要是敢这么说,爹娘得把自己给骂死。   两个少年吃得满足极了,周一再问他们吃不吃饭的时候,齐齐摇头说不吃了。   帮着周一收拾了碗筷,两个少年就要归家,周一和元旦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个少年远去,正要关门,便见到两个少年调头跑了过来。   于是停了下来,等两个少年跑到近处,看着他们气喘吁吁,问:“还有什么事吗?”   狗子点点头,努力平复着呼吸说:“道长,你会画平安符吗?”   柱子也缓过了气,说:“我二婆婆说这几日她起夜总能看到家中有人影,好像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说许是她家中进了鬼了,知道我们要到常安县这边来,想要我们为她求一张平安符回去。”   周一点头:“我会,进来吧,我给你们画一张。”   清虚子还坐在院子里,见到周一带着两个少年进来,看向周一,周一便说了两个少年求符的事情。   清虚子颔首,对周一说:“前殿有朱砂和黄符,道友但用无妨。”   周一道谢,她本打算跟上次一样,就用寻常纸墨,但既然有朱砂黄符,那还是用这两样比较好吧。   去清虚子房中取了符箓书,又去前殿取了朱砂黄符,就在后院的石桌上,她翻开符箓书,对两个少年说:“既然是家宅不宁,不如我给她画一张镇宅符如何,能镇宅、化煞,驱除家中邪祟。”   柱子点头:“好!”   周一于是用毛笔沾了朱砂,看看符箓书上镇宅符的笔划。   清虚子站在一旁,有些诧异:“道友,你不会画符?”   周一不好意思笑笑:“以前没怎么画过,不过照着书本,也能画出来。”   清虚子道:“道友,你莫不是在跟贫道说笑吧。”   周一摇头,眼睛看着书,记忆着镇宅符每一个结构,嘴上说:“没有,我怎么会跟道长说笑。”   清虚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欲言又止,他就是道士,对画符这件事情比谁都清楚,每一种符笔划皆不一样,而且画符这件事情也不同于小儿学写字,可以对照着字帖一个笔划一个笔划的模仿,最后写出来只要大致相似,就能让人认出来。   画符讲究的是一气呵成,非得一口气、一笔将一道符画完不可,在这个过程中,若是停了下来,去看后面该怎么画,那符意就断了,这符自然也就不灵了。   正想开口,就见周一把书放到一边,笔尖沾了朱砂,提笔画了起来,到嘴边的话也就咽了下去。   他还想着若是不行,待会儿自己动手帮两位少年画一张就是了。   镇宅符,这些年他画得少了,但他还是记得要怎么画的。   正想着,便见到周一停了笔,吐出了一口气说:“好了。”   好了?   清虚子走到石桌旁,探头去看,黄符上朱砂暗红,笔迹还未干,但一笔一划毫无停顿,从符头到符脚还真是一气呵成!   看着这张符,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猛地抬头看向周一,问:“道友,这符你是如何画出来的?”   周一眨眨眼睛,说:“就……这样画出来的呀。”   见清虚子情绪激动,她说:“道长莫急,有什么想知道,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将石桌上的符拿起,递给两位少年,说:“符画好了,放在家中大门门框上就好。”   柱子掏出了十文钱,说:“道长,这是二婆婆给我的请符钱,请你收下。”   周一没有推辞,收下了,再次送走两位少年,回到后院,清虚子还坐在院子里,她走过去,道:“道长,你也知道,我会修炼,身中有炁,画符时,我将炁灌入了符中。”   她问:“这样画符可是有什么不妥?”   清虚子的情绪已经平复了,摇头说:“没有不妥,我只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符了。”   ————————   更新来了~   以及不推荐大家自己去找野生菌吃哈,很危险,每年都有人因为吃野生菌中毒出事,不过去了云南可以体验一下,比心~ 第36章 三张符:道人是女子?   清水观,后院中,午后阳光温暖,寻常这个时候,清虚子已经回房睡了,但今日,他显然还有些精神。   周一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喝了一口,对元旦低语了几句,小孩儿跑进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本书,清虚子接过,放在了石桌上符箓书的旁边,转而拿起符箓书,对周一说:“这本书是玄空子师祖留下来的,我入观后,师父就是拿着这本书教我画符的。”   他伸手抚摸着空白的书封,手微颤,低声道:“我师父画的符极好,极灵验,若不是他早年在外游历,回来后缠绵病榻,清水观的名气便绝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我跟师父学画符,但我资质愚钝,画出来的符连师父所画之符的半分神韵都没有。”   “师父身体每况愈下,我既担心师父,又觉得自己无用,根本担不起清水观。”   老人的眼里是浑浊的光,他咳了咳,才说:“那日,师父看出了我的不对,叫我到了院中,就在这石桌旁,他同我说,玄空子师祖留了三样东西下来,一是清水观,二便是这本符箓书,三则是玄空子师祖写的游记。”   他说:“师父说,这三样东西中,清水观勉强还在就行,玄空子师祖的游记,放着就好,但是这本符箓书,是最重要的。”   “同时,也是最难的。”   他放下了符箓书,翻开了另一本书,从中取出了两张符,摆在石桌上,说:“当日师父拿出了三张符,一张是他画的,一张是闲云子师祖画的,还有一张便是玄空子师祖画的。”   “那三张符皆是平安符,笔划相同,除了各自字迹不同产生的细微差别外,并无太大差异。”   “我师父和闲云子师祖的符看上去极好,可第三张符,也就是玄空子师祖所画的符,见到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若是让我在这三张符中选一张最灵的,我一定会选玄空子师祖画的。”   他歇了歇气,又喝口水润润喉,压下喉咙里的闷咳。   周一看着石桌上两张老旧的黄符,忍不住问:“那这两张是——”   清虚子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符说:“这张是我师父青阳子画的,另一张,是师祖闲云子画的。”   周一好奇:“玄空子师祖所画的符呢?”   清虚子叹了口气:“十年前,有人来观中求符,说他家中遇到了诡异之事,我给了他我画的符,没多久,他再来了,说符被破了,求我去他家中除祟,可我除了画符之外,哪里会什么除祟的手段,便是去了,也是无用。”   “我见他神色惊惶,面色发暗,知道他所言不假,便将玄空子师祖画的符给他了。”   “我想,玄空子师祖的符固然珍贵,可留在观中并无太大作用,若能护人平安,才是玄空子师祖画符时所想之事。”   周一点头,道:“平安符自当保人平安。”   清虚子笑了笑,他翻开了符箓书的第一页,周一画过,知道这就是平安符。   “咳咳咳!”   清虚子咳了好一阵,周一担忧地看着他,他喝了口水,毫不在意,抬头看着周一,说:“道友,你能画一道平安符吗?”   周一点头:“自然。”   她站了起来,倒了些水入朱砂中,将已经有些干的朱砂重新化开,笔尖蘸朱砂,再看看平安符的笔划,她的瞬时记忆能力很强,多看几眼,就能暂时将一道符的笔划记下来,可画完之后,没多久也就忘了。   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而非天才,做不到过目不忘这种事情。   再次记下平安符的笔划,她凝神调息,看着面前的黄符,笔尖落了上去,与此同时丹田的炁也顺着笔尖落在了黄符上。   一笔一划一弯一折,周一脑子里只有平安符,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提起了笔,对清虚子说:“道长,画好了。”   清虚子将符拿了起来,放在自己眼前,只看一眼,就笑了起来,说:“对,就是这样的平安符,就是这样的平安符!”   他的眼底有些湿润,看着手中的符,很是感慨道:“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平安符了。”   他看向了周一,说:“道友,你可知,当日我师父让我见三道符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   周一摇头,清虚子便说:“师父同我说,他和闲云子师祖画的符并不难,只要等我画符的年头久了,画出来的符自然就跟他们画的符差不多了,让我不要忧心,不过是多画多练的事情。”   他脸上有了些笑意,继续说:“我师父说得没错,只是我那时还算年轻,心中还有些年轻人的心高气傲,时间于我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咳咳,所以我问师父,我要怎么才能画出玄空子师祖的符。”   “我还记得当日师父告诉我,要想画出玄空子师祖的符,便并非用时间能办到的事情了,需要的是机缘、是天资。”   “我不信,或者说,我觉得我应该有这份机缘,所以我一直画符,日日画符。”   “画了足足五十年,我画出来的符已经超过了闲云子师祖,可终究摸不到玄空子师祖那般的境界,十年前,玄空子师祖的符又被我送了出去……”   他顿了顿,突然就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弯眼的样子,跟元旦几乎一模一样,苍老的脸上突然就有了些纯粹的童真一般的快乐,他说:“我以为清水观符箓的传承就要断在我手里,没想到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很是开心,拿起桌子上的三张符重新夹进书中,再把符箓书递给周一说:“道友,这本书就赠与你了。”   说完,他又笑了:“不对,待我离世之后,这些本来也就是你的了。”   他哈哈一笑,一手拿上夹着符的书,一手对元旦招招,说:“元旦,扶师父回房。”   元旦揉揉眼睛,一脸困倦的样子,起身,抓着他的手,一老一幼朝着房内慢慢走去。   周一起身,走到另一边,扶住清虚子,说:“道长,慢些走。”   清虚子转头看她,笑着点头:“我知道。”   ……   夜,小郑村,一幢农家小院里,有声音低声问:“你今日求符回来没有?”   说话的是躺在床上的老头,在他身边睡着一个老妇,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老妇用气声说:“求了,我让柱子去常安城那边求回来的,说是镇宅符,就放在大门的门架子上呢!”   老头问:“可是去云山寺里求的?”   “不是,是个道观,好像叫什么清水观。”   老头不满:“怎么去道观?那儿都没什么人去了,大家都说云山寺才灵验呢!”   老妇也不满了:“云山寺灵验,那云山寺也贵啊,你咋不多给我些钱?”   老头翻个身,揣了揣手,不说话了。   屋子里便只有两个老人略沉的呼吸声,两个人都睁着眼睛,谁也没睡,竖着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老妇说:“那符还真有用,没响动了!”   她推了老头一把,有些得意:“瞧瞧。”   老头啧了一声,不耐烦道:“瞧见了,都花了钱的,能没用?要是你能不花钱,这事我才说你一声厉害。”   老妇气得哼了一声:“不花钱就想办事,你做梦去吧!拜菩萨都要收你香火钱呢!”   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头,闭上眼睛准备睡了,就听到了说话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楚,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翻身抓住睡在自己身边的老头的臂膀,也不敢说话,就紧紧捏着老头的手臂,老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用很低的声音说:“是屋子外面传来的。”   老妇侧耳听了听,声音果然是从屋子外传来的,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睡了,迷迷糊糊,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直到某次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天蒙蒙亮起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整个人都快哭了,把睡在自己身边老头摇醒,说:“天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屋子里贴了符他不敢进来,就在屋子外,硬是盯着我们家不放!快起来,我们去请人!”   ……   天没那么热了,小郑村里去溪边洗衣服的女子就少了,但毕竟天气没有完全冷下来,地里也还有些活,出了汗,外衣可以不洗,贴身衣物却非洗不可,否则一身臭味,自己都受不了。   几个女子结伴在溪边捶洗衣裳,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一个女子打趣另一戴着褐色头巾的女子:“三郎媳妇,你再说说前些日子见到的那个道人呗,我听说可是生得极高极俊呢!”   裹着头巾的三郎媳妇笑嗔了那女子一眼,手里拿着光滑的棍子捶打衣服,棍子因为常年浸水,变成了深深的木色,三郎媳妇说:“都说了恁多次了,还有甚可说的,不就是比附近的男人家都生得高,还生得白,看着就是读过书的人,说起话来有礼得很!”   周围的一个女子感叹:“还是个读书人,若不是道人该多好。”   就有人笑她:“可是心动了?可别,人家不是道人,也不能看上我们。”   被说的那个女子脸红了红,说:“谁不知道呢。”   继续洗着衣裳,便看到两个小丫头跑了过来,一个小丫头跑到三郎媳妇身边,说:“阿娘阿娘,那个问路的道人又来了!”   三郎媳妇一惊,问:“丫头,你可看清了?”   小丫头肯定点头:“就是他!很高很高呢!”   听到这话,溪边的几个女子互相看看,赶紧把衣服胡乱地捶几下,互相帮着拧干,抱着盆就回村子里,衣服是天天洗,可生得好看的道人却是不常见。   几个女子还没走回村子,便见到了村口走来的道人,穿着灰色的直裰,的确是极高,郑大牛夫妻二人,还有那柱子,平日看着也不觉得矮,可走在那道人身边,硬生生显得矮了好大一截,跟小孩儿站在大人身边一样。   几个女子停了下来,眼睛就放在那道人身上舍不得移开,怎么会有人就只是在那里走路就那么好看呢?   挺直的背,摆动的手臂,还有迈步的腿,好像也就只是寻寻常常地走路,可看起来就是很好看,让人挪不开眼。   等到走近了,她们终于看清了道人的相貌,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句:“真俊啊!”   可不是,皮肤那样的白,那眉毛、那眼睛、那鼻梁,还有那个嘴巴,哪儿哪儿都俊俏得不像话,看着就让人心里扑扑直跳。   要是当初媒人上门的时候,给自己介绍的是这么一个相公,便是家中没几亩地,也是愿意的。   道人发现她们了,看了过来,还冲她们笑了笑,几个女子的心都乱了。   道人还朝她们走了过来,对着三郎媳妇说:“是你,当日多谢你指路,我才能顺利回到观中,多谢了!”   说着还朝三郎媳妇拱了拱手,三郎媳妇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结结巴巴说:“不……不谢!”   道人起身,冲她们笑笑,便跟着郑大牛夫妇进了村子。   看着道人走远了,几个女子抱着洗好的衣服才回过了神来。   有人说:“三郎媳妇,你没说错,真高真俊!”   还有人说:“便是看着那张脸,我一顿都能多吃几碗饭!”   男人喜欢看漂亮的小娘子,她们自然也爱看俊俏的小郎君。   几个女子中年纪最长的女子突然说:“我怎么看着这道长像是个女子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几个女子都看向了她——   “瞎说,咋能是女子?有生得那般高的女子?”   “就是,那样俊俏,怎么会是女子嘛!”   “那身板,那相貌,怎么看都是男子呀!”   年长的女子迟疑道:“可是……她没有结喉。”   几个人都看向了她。 第37章 小郑村:看花了眼   “道长,前面就是我家了!”   周一点点头,跟着上了年纪的夫妇走进了农家小院。   今早,她才吃过早饭,清水观大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门外的是柱子少年,跟着柱子一起来的就是柱子昨日所说的他的二婆婆、二公一家,   才听柱子介绍完的时候,周一还以为自己画的镇宅符出了岔子,买主上门算账来了。   一时间,她脑子里都已经在想自己要怎么应对了,好在柱子少年说了后面的话。   原来她画的镇宅符有用,的确把在屋子里说话的鬼给赶了出去,可鬼没走,不能进屋,就在屋子外继续说话,吓得老两口一夜都没睡好。   所以特地来请周一去他家里看看,希望周一能把那鬼给彻底赶走。   周一倒是奇怪,问柱子的二婆婆:“既然只是说话声,你们怎么确定那是鬼不是贼呢?”   柱子的二婆婆发现周一跟她说话,吓了一跳,看向了自己老伴,她老伴才说:“村子里谁不知道我家穷,谁会来我家做贼?”   柱子的二婆婆也补充道:“便是贼,来了一次没偷到东西就走了,哪里会日日都来?”   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周一再问他们些细节,两个老人也说不清楚,反而越说越着急。   周一以前就常跟老木观附近村子的老人打交道,所以她很清楚,对于一些文化水平不高的老人来说,把事情说清楚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表达能力这个东西,似乎只要有一张嘴就行了,但接触的人多了才知道,这种能力虽然不像数学天赋那样的高门槛,但能把一件事情顺畅表达出来的人还真不是那么的多。   别说没什么文化的老人,便是有些上了大学年轻人也是如此。   对于这些人来说,遇到事儿了,跟人交流的时候,他们往往一股脑把自己的情绪输出了,至于事情,自然就说得颠三倒四,让人云里雾里了。   最常见的,他们还会把自己猜测、想法当作事实,肯定无比地告诉别人,比如柱子的二公就坚信:“那鬼说话就是在故意吓我们,想要把我们吓出门,他就好一口把我们都吃了!”   柱子的二婆婆表示:“那鬼就是看我们家人最少,只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在,才来我们家的!”   还说:“那鬼浑身都是血,吓人得很!”   周一问她是不是见到过了,她又说自己没有见过,细细一问,才知道,原来鬼的样子是她根据村中人对鬼的描述而自己想象出来的。   两个老人很着急,精神状态也的确不太好,求周一去他们家中。   周一告诉他们,白天鬼很可能不在,自己去了也没用,但两个老人再三请求,都快给周一跪下了。   周一略一思索后,答应了他们。   固然有见两个老人可怜的缘故在其中,但更多的是,柱子所在的村子距离之前发现韩林的小山坡很近,若是再有一个尸骨缠绕黑炁的鬼出现,就不好了。   毕竟这种鬼在白日也有一定的活动能力。   此刻,周一站在两个老人的小院里,柱子的二公在一边对她说:“道长,昨夜鬼说话的声音就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尽收眼底,周一没看到什么异常情况,问柱子二公:“之前说话声是在哪里响起的?”   “在堂屋!”   柱子的二婆婆肯定道,朝着屋子里走去,说:“我们晚上在厢房睡着,声音就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   周一跟着她往屋子里走,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贴在门框上的符,正是她昨日画的镇宅符,低头躬身,走入屋子,光线陡然一暗。   屋子里的程设简单,除了吃饭的桌凳外便没有多余的东西了,地是夯实的泥巴地,有些凹凸不平,不过即便是凸起来的泥包,表面也是光滑的。   周一仔细地看着屋内,一眼、两眼,看完了。   不是她不认真,而是地方只有这么大,她想多看两眼也看不了。   自然,什么都没发现。   老两口和柱子都期待地看着她,周一说:“其他屋子我也看看吧。”   于是又进了两间厢房,左边是老两口的屋子,右边厢房也铺着床,柱子二婆婆说:“以前我儿子住在这里。”   周一点点头,没多问,出了房间,又绕着老两口房子外围走了一圈,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老两口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周一对他们说:“二位,若当真有鬼,此时是白日,鬼惧日光,不在这里,我也看不到。”   柱子的二公赶忙道:“那道长你留下来吧,这鬼天天晚上都会出来,等到晚上,他肯定在这里了!”   柱子的二婆婆点头:“对对对!”   还说:“道长,我们有钱,我们给你钱。”   说着就去自己老伴怀里掏钱,柱子二公被她的动吓了一跳,喊道:“你干什么呢?你这像什么样子?!”   柱子二婆婆不管不顾,从自己老伴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要把里面的钱给周一:“道长,这里有一百文,全部都给你!”   周一拒绝:“老人家,没有事情都没解决,就先收钱的道理。”   柱子二婆婆立刻给周一跪下了,哀求道:“道长,你得救救我们呐,那鬼就盯着我们不放了,我就怕哪天睡着睡着,就被鬼给弄死了!”   周一赶紧把老人扶了起来,说:“这样吧,我晚些时候来你们家,住一晚,看看究竟是什么在搞鬼。”   两个老人连忙点头:“好好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周一告别了老两口,也跟柱子告别,走出院门后,就发现几个女子在远处一直跟着自己。   周一停了下来,看向那几个女子,问:“几位,有事吗?”   见她出声,远处的几个女子似乎慌乱了起来,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几个女子结伴走了过来,还推出了一个女子出来,正是周一问过路的那个女子。   被推出来的女子更慌了,转头看看其他人,没人帮她,她看向周一,脸红红的,说不出话。   周一问她:“可是有事想要问我?”   女子点点头,小声问:“道长,郑大牛家真的有……那个东西吗?”   周一反应过来,知道她说的郑大牛应该指的就是柱子的二婆婆夫妻俩,说:“我在他们家没发现什么。”   女子松了口气,说:“没有那东西就好,若是有,就太吓人了!”   她身后的一个女子说:“道长,真的没有吗?村子都说他们是遭报应了!”   周一看向说话的女子,女子有些心虚,在她身边的一个女子声援她:“是这样的,村子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互相肯定之下,几个女子便都有了底气,最开始说这事的女子便对周一说:“道长,你也听到了,这可不是我们胡说,是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   周一有些好奇:“他们为何这么说?”   那女子便压低了声音说:“郑大牛夫妻可不是什么好人,郑大牛的老娘就是被他们活活给饿死的!”   “说是郑大牛老娘瘫了,整日只能躺在床上,郑大牛两口子都不给她饭吃,就这么把她给饿死了,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呢!”   “这几日郑大牛家闹鬼,大家都说是郑大牛的老娘回来了,要这两个不孝子下去给她赔罪呢!”   说着,几个女子自己给自己吓到了,打了个寒颤,互相之间更靠近了一些,明明是青天白日,却仿佛鬼随时随地都能钻出来一样。   周一笑了笑,她想起了读书时期周末留校,在教室里跟同学们一起讲恐怖故事的时候,讲完了,明明是大白天,但都没人敢去厕所,最后所有人一起跑到了厕所门口。   她问过路的女子以为她是不相信,说:“道长,你别不信,郑大牛家都已经遭报应了!”   “郑大牛老娘死后,他们终于生了个儿子,结果生出来的儿子是个傻子,长到了十来岁都说不清楚话……”   “等等。”周一觉得不对,问:“郑大牛的母亲去世多久了?”   女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数字:“十四五年吧,具体多久,我也记不清了。”   她去问其他几个女子,几个女子都说自己记不清。   周一哑然,一个去世了十多年的人,若是成了鬼,想要报仇,当场便报了,又怎么会拖到十几年之后。   她对几个女子说:“多谢几位的提醒,我还有事,先走了。”   见她要走,几个女子出声留她,周一一一拒绝,转身准备离去,听到一个女子期期艾艾问:“道长,你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呀?”   周一扭头看向了出声的女子,女子眼角带着细纹,看着周一,眼里都是不安,许是怕这话冒犯了她。   周一冲她笑道:“我,当然是女子了。”   又对她们抬手:“告辞了。”   说完,转头离去。   在她身后,几个女子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有人说:“还真是女子啊。”   “这……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的女子。”   “看着跟男子一样,咋看都不像是女子啊!”   “女子竟然也能生得这般高吗?”   眼尾带着细纹的女子愣愣地看着周一远去的身影,小声说:“她看起来可真自在啊。”   几个年轻些的女子看向了她,有人问:“梨花姐,你说啥呢?”   梨花看着她们,问:“你们不觉得吗?她想来我们小郑村就来了,想走就走,我寻思她想进城也就能进城的。”   “哈哈哈。”有年轻女子笑她,“原来梨花姐是想要进城了呀,常安城离我们这里又没多远,你叫你家那口子带你去城里就是了!”   还有个女子说:“梨花姐,你要真想去城里,你家那个没空,只要他答应了,我们几个也可以一起结伴去城里嘛!”   叫梨花的女子看着她们摇摇头,说:“走吧,地里还有活,得去忙了。”   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往前走了,她走在最后,转头看了眼大路,那个高挑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她想若是那位道长的话,便是想去城里,也不用去求得谁的同意吧。   ……   周一回到了清水观,跟清虚子说了自己晚上要去小郑村的事情,清虚子说:“既如此,道友多画几张符带去吧。”   周一一想,也行,铜铃虽然方便,但符也不是就不好用,多个防身的手段总是好事。   她便又拿出了黄纸朱砂,翻开符箓书,找到了一个听名字便具有攻击性的符——五雷符。   将符画好后,她拿着符看了几眼,没看出这符跟平安符、镇宅符有什么不同,名字里虽然有个雷字,却也没有符成后雷光闪烁的效果,看着平平无奇。   多画了几张,等到朱砂干了后,折起来放在袖袋里,等到要用的时候,也方便拿出来。   傍晚时分,周一早早做好了饭菜,也早早烧了热水让清虚子和元旦洗漱,趁着天还大亮,她离开了清水观,让元旦在里面锁好门。   不出意外的话,她肯定是不会走夜路回观的,所以不必给她留门。   踩着夕阳,周一朝着小郑村的方向走去,比起上午回来的时候,她身边多了一道略显虚幻的身影,脸带着些肉,正是熊明聪。   一人一鬼并肩走在路上,身后是夕阳,身前远方隐约可见袅袅炊烟,飞鸟划过天际,发出清脆的鸣叫,便显得天空更加无垠了。   熊明聪出声叹道:“这般景致,成林没有见到实在是可惜。”   周一看向他,问:“这几日,到了傍晚时分,你们不都出门了吗?”   熊明聪不好意思笑道:“说来也怕道长笑话,我们不敢走太远,就在清水观附近走走,也怕遇到人把人吓到了,似今日这般走这么远还是第一次。”   他对周一说:“也要多谢道长,若不是道长将自身的气灌注我们体内,我们也不能远离自身骸骨,还能在这落日时分外出行走,如常人一般,见到天日。”   他就要侧身对周一行礼,周一说:“不必多礼了。”   熊明聪笑呵呵地收了手,他是个年轻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个死得很年轻的鬼,所以就算已经死了,他脸上也还是有着朝气。   周一问他:“你可知韩秀才去了何处?”   她离开清水观的时候,因为考虑到是去陌生的地方过夜,不仅担心遇到鬼,更担心遇到心怀不轨的人,所以便找到了熊明聪,想要请二鬼陪她一同去小郑村,若是遇到了心怀不轨的人,二鬼便出来,将那人给吓上一吓。   人见鬼,总是怕的,那她这个人也就安全了。   只是没想到,二鬼中,只有熊明聪在,韩林已经出门了。   熊明聪摇头:“我亦不知,不过成林说他是有事,我也相信成林绝非歹人,即便成了鬼,也不会是那种害人之鬼,请道长放心!”   周一点点头,韩林身上黑炁已消,看着的确不是胡乱发狂伤人的鬼。   许是因为路走熟了,她走得快了不少,所以没多久小郑村就出现在了一人一鬼眼前,远远地便看到村口似乎有人在徘徊。   周一看向熊明聪,摊开掌心,露出了一片银杏叶,熊明聪立刻领会,说:“道长,我先栖身这银杏叶中,待你需要时,唤我就是。”   说完,他就隐没在了银杏叶中。   虽然熊明聪离观的时候已经同周一说过了,还特地叫周一带上清水观的银杏叶,可真的见到这一幕,周一依然有些诧异,这寻常的落叶竟然也能让鬼栖身了。   思来想去,她觉得许是熊明聪在银杏树下埋了些日子,所以这落叶便也能让他栖身了。   不再想这事,收起银杏叶,她大步走到小郑村口,村口徘徊的果真是郑大牛和柱子,见到她,郑大牛一脸喜色。   他身旁的柱子脸上则带着困惑,看看周一身周,又揉揉眼睛,不解问:“道长,刚刚远远看着,好像看到你身边还有个人,怎么现在又只有你一个人了?”   周一想了想,觉得有些说出来会让人害怕,也不能增加什么益处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于是道:“许是你迎着落日看花了眼,我是一个人来的。”   柱子懵懂点头:“原来是这样。” 第38章 饿死鬼:灰炁   夜深了,小郑村隐没在了黑暗中,人无言,畜无声,远处山林中传来呜呜的声音,幽长凄厉,让人不寒而栗。   郑大牛家,夫妇二人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但也没人睡,周一坐在椅子上,身旁不远处,是柱子和狗子两个少年,听说周一今夜要来抓鬼,于是柱子把狗子也叫来了。   周一没让他们走,屋子里有镇宅符在,只要不出门,人待在屋子里应当是安全的。   她闭着眼睛,没有修炼,担心进入状态后,难以觉察周围的动静。   耳边,凄厉的叫声还在陆续传来,屋子里无一人觉得害怕。   只要是在山林中亦或者附近住上一段时间的人就会知道,晚上这种听起来让人觉得可怕的声音,其实是夜枭的叫声,而夜枭还有个名字,即猫头鹰。   听着叫声,周一脑海里想起了在网络上见到过的视频,大眼睛、胖乎乎的猫头鹰站起来,露出了毛绒绒的秋裤腿。   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害怕起来啊。   当然,对于小型啮齿类动物而言,猫头鹰还是很可怕的。   也正因它是夜间的顶尖猎食者,所以它才敢在夜色中放肆大叫。   周一静静地听着,想象着这只猫头鹰是以何种姿态发出这叫声的,渐渐的,在这叫声中,她听到了别的动静。   悉悉索索,近在咫尺,她睁开眼无声抬头看去,借着小窗外照进来的月色,看到了在房梁上穿行的小动物。   周一收回视线,小型啮齿类动物啊。   也是这个时候,细微的说话声从窗外传了进来,坐在一旁的柱子跟狗子立刻直起了背,睁大眼睛看向了周一,郑大牛夫妇二人害怕地挤在了一起,不敢出声,努力地用手比划着,让周一注意窗外。   周一颔首,随即意识到在这个能见度下,自己点头的动作幅度太小,其他人看不见,于是改为了抬手下压,示意四人自己知道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侧耳细听。   说话声不大,说话的人距离此处应该也不算太近,所以听起来就是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楚,不过周一还是听到了几个字——不要、进去、饿。   凑过来一起听的狗子和柱子也听到了,柱子很小声说:“道长,外面的东西好像在说他肚子饿了。”   周一还没给出反应,便听到屋内,柱子二婆婆略有些惊惶地说:“大牛,不会真是你娘来找我们了吧?!”   周一和柱子、狗子都齐刷刷看了过去,然后三人又转头对视一眼,看来大家都听说了村里的传言。   郑大牛的声音里有些心虚,更多的是不耐:“你这个疯婆娘,胡说什么呢?村里那些长舌妇的话也能信?我们怎么对娘的,你心里没数吗?!”   想来因为有三个外人在场,虽然时机不对,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当时娘瘫了,我们日日给娘送饭喂饭,你还给娘擦身,可娘就是一日比一日吃的少了,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柱子二婆婆小声说:“可娘在心里肯定是怪我们的,怪我们没有常去陪她,当时,若我们多花些时间陪陪娘,她许是会好很多……”   郑大牛:“哪有那些时间?地里的活不干吗?”   柱子的二婆婆不说话了,屋子里静了下来,便听到窗外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似乎说话的存在正在靠近这里。   郑大牛害怕地咽咽口水,小声说:“若是……真是娘,我也认了,就让她来找我吧。”   周一抬手嘘了一声,她细细听着窗外的动静,对屋内的人低声道:“像是有两个人在说话。”   狗子点头:“我听着也像是两个。”   听到是两个声音,柱子二婆婆脱口而出:“难不成是爹陪着娘回来了?”   郑大牛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可爹都死了三十年了!”   周一阻止了二人的猜测,低声说:“我出去看看,你们就待在屋子里。”   说完,她拉开了房门,房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的响亮,外面说话的声音顿了顿,接着周一更清晰地听到一声‘饿’,她从袖袋里摸出了铜铃、钥匙和五雷符,只是因为得多拿一张符,所以钥匙就没那么好抓了。   勉强握在手心,好在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所以不需要油灯,她也顺利走到了大门前,微微吸了一口气,周一抬手打开了大门。   屋外,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月色如洗,洒落大地。   没有了房屋的阻隔,夜色中的声音便更加清晰了,周一听着,脸色也越来越奇怪。   她走出了大门,循着声音走到了院子里,即便是在晚上,小小的院子也能一眼扫尽,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存在,声音还在院子外。   于是她走出了院子,循着声音来到了院外的篱笆旁,终于看到了发出声音的东西,身形虚幻,的确是鬼,一个蹲着在地上刨着什么,嘴里说着饿,另一个蹲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既成了鬼,也不能伤人,屋子里住的都是人,你饿了,也不能进去吃人啊。”   这声音实在是熟悉,身形也不陌生,周一喊了一声:“韩秀才。”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背对着周一的鬼转过了头来,脸色惨白,眼尾带红,相貌平平,正是韩秀才。   韩秀才惊道:“周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周一指了指院内:“这户人家中闹鬼,请我来看看。”   韩秀才大惊:“闹鬼?鬼在何处?我这几日都在这里,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周一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韩秀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些愕然道:“道长,这户人家家中的鬼,是我?”   周一点头,韩秀才看看院子里,叹了口气,讪讪道:“惭愧,竟然吓着了人也不自知。”   一个虚幻的身影从周一的袖子里爬了出来,迫不及待道:“成林,你说的有事便是来这边?”   韩秀才惊讶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熊明聪:“慧生,你竟也来了!”   熊秀才站了起来,道:“道长请我相助,我自然要来,本还想叫你,但你不是说有事,早早出去了么。”   他看向韩秀才身后蹲着的鬼,问:“成林,你为何在此,他又是何人?”   韩秀才侧身,露出了他身后的鬼,周一也终于看清了,这鬼,或者说,这个死了的人,头发披散,发丝起结起缕,虽没看到脸,却已经给人一种蓬头垢面之感。   他/她,暂且不知性别,蹲在地上,伸手在地上挖着,露出来的手臂瘦骨嶙峋,宛如骷髅,这边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鬼,他/她丝毫不觉,专心挖着土,嘴里喊着:“饿,饿,好饿!”   韩秀才道:“这位小兄弟姓是名谁我亦不知,但他……是我害死的人。”   周一和熊明聪都看向了他,韩秀才露出了一个苦笑,指着自己眼尾道:“慧生,道长,你们看我眼尾,这里如今成了红色,如血迹一般,你们没有问过我为何,我也未主动提及,实则是因为在道长救下我之时,我已经……杀死过一个人了。”   熊明聪默了默道:“成林,其实……我和道长知道这事。”   他把自己纠缠小宝,差点害死小宝的事情说了,最后道:“若不是道长及时相助,我也害死了那个孩子,此刻,眼尾也会是红色。”   韩林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周一,叹道:“我终究是铸下了大错。”   他扭头看向蹲在地上自言自语的鬼,喃喃道:“害死他的那一夜,我就在这附近,黑炁从骨中缠到了我身上,我努力想要自己清醒,于是控制自己远离骨头,在附近游走。”   “那时候,我一会儿想要杀人,一会儿又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神思错乱的时候,他出现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扼在了地上,气若游丝,我身上的黑炁钻入了他的口鼻,我看他越来越痛苦,想要救他,却无能无力……”   “最后,我只能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   韩林表情痛苦:“因杀了人,我当时浑浑噩噩,后来才想起他许是也会成为鬼,于是跑到附近寻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我还以为被鬼杀死的人连鬼都做不成了。”   “直到前几日,我不安心,又来了这附近,便在这户人家附近发现了他。一开始,他还进了这户人家家中,喊着饿,我怕他伤人,于是一到夜晚就来守着他,劝他离去。”   “昨夜,我跟着他来到这里,却发现怎么都进不了屋子,我劝他离去,他也不肯,就蹲在这篱笆旁喊着饿。”   熊明聪叹道:“竟是如此。”   他看向被韩林害死的鬼,略有疑惑:“既如此,他死了应该没多久才对,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篱笆前的鬼,露出来的部位如同皮包骨一般,活人若是这副模样,怕是早已经死了。   韩林脸上也是不解:“我亦不知,他还活着的时候并非这副样子,虽邋遢了些,但看着还算康健,我前几日找到他的时候,险些都没能认出来,且这几日,他一日比一日瘦,我实在是不知为何。”   他指着地上鬼周身萦绕的丝丝缕缕的灰炁,说:“还有这个东西,我总觉得跟之前缠绕在我身上的黑气相似,却似乎也有些不同,我前几日见他的时候,这些灰气还未有这般多。”   “我这几日都细细看了,发现他每吃一次东西,身上的灰气就会增加一些。”   韩林看向周一,问:“道长,你可知这是何故?”   熊明聪也看向了周一,周一没说话,走到了蹲着的鬼身边,绕到另一边,看到了这个鬼的脸,各处凹陷、皮贴着骨头,眼睛空洞,宛如骷髅。   月色下,她的确看到这鬼身上有丝丝缕缕灰炁缠绕,颜色比起韩林、熊明聪身上的略浅,只是比韩林身上的黑炁要少些。   蹲着的鬼这时候从地上捧起了东西,周一看去,这鬼碰不到泥土,捧起的只是一抔空气,他像是饿极了,手里的空气使劲儿往嘴里塞,他的喉咙滚动,像真把什么东西吞下去了一般。   吃完之后,他放下了双臂,摸摸肚子,喊着:“饿,好饿,好饿!”   随着其声落,周一看到他周身的灰炁立刻便多出了一缕。   韩林在一旁道:“道长你看,就是这般!”   周一一愣,低声道:“饿死鬼。”   “饿死鬼?”韩林和熊明聪都来到她身边,韩林:“道长,什么是饿死鬼?难道说,因为他是饿着肚子死的吗?”   周一摇摇头:“我只是有感而发。”   她说:“他的情况,我亦未曾见过,只是有所猜测。”   “或许,这灰炁同他进食的欲望有关,他每进食一次,又因为没有吃实质性的东西入腹,饥饿感得不到消解,进食的欲望反而越来越强,灰炁便由此增加一缕。”   二鬼面面相觑,韩林问:“道长,那这灰炁究竟是什么?”   周一猜测:“或许是一种不满情绪的滋生物?”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看着蹲在地上鬼,道:“且不管是什么,想来这灰炁跟你们身上的黑炁有些相似之处,此前黑炁缠身能让韩林在夜间被常人所见,方才屋内的人也都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这应该与灰炁有关。”   她顿了顿说:“我试试看能否驱散。”   她拿起五雷符,想了想,因为不知道此符的威力,还是放下了,以炁催动了铜铃,伴随着铃声响起,铃炁扩散,将那鬼身上的灰炁驱散。   一旁的二鬼惊喜道:“真的有用!”   话落,蹲在地上的鬼再次吃起了东西,喊起了饿,原本在他身周已经消散的灰炁又出现了一缕,而鬼的右手皮肉消散,露出了森森白骨。   二鬼愣住,韩林:“道长,为何会如此?”   周一只能继续猜测:“这灰炁应当是抽取他的……”   鬼身血肉?精气?   周一想了好几个词汇,都觉得不相称,最后道:“……魂炁,维系他以鬼身存在的能量,灰炁多一缕,他的血肉就消散一部分。”   韩林道:“是了,前几日,他并非如此瘦弱,随着这灰炁的增多,他才变成这副模样的,我此前竟未能想到二者之间的联系!”   熊明聪:“道长,这样下去,他岂不是就要被这灰气给活活消耗而死?”   “额,不对,他已经死了,继续下去,那他应该是会魂飞魄散吧?”   二鬼神情都肃穆了起来,魂飞魄散,当真是极惨烈的结果了。   韩林:“道长,你有办法能救救他吗?”   周一沉吟:“他既然是因饿而产生灰炁,不如让他吃饱如何?”   ————————   改了个BUG,影响不大,比心~ 第39章 祭鬼:剩饭   郑大牛夫妇二人的厢房里,两大两小四个人都凑在窗边,柱子小声说:“狗子哥,好像没声音了。”   狗子看向窗外,努力地想要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惜面前的这个窗洞太小,视野受限,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正对窗前的一小片地方,之前传出声音的方向,他们看不到。   站在柱子另一边的是他二婆婆,有些担忧道:“方才道长不是还跟那两个鬼在说话呢,莫不是没谈拢,两个鬼翻脸了?”   他们在屋子里,隐约能听到说话声,但具体说了什么,他们听不大清楚,对于屋外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猜测。   听到柱子二婆婆的话,两个少年大惊,狗子低声说:“可是也没有动手的声音的啊?”   既然闹翻了,那道长肯定会跟两个鬼打起来吧,外面肯定会有其他声音的。   柱子二婆婆咽咽唾沫,看看窗外:“莫不是,道长被两个鬼给害了,有个鬼不是在喊着饿吗?他们怕不是把道长给……吃了!”   此话一出,包括柱子二婆婆在内的四个人后背都生出了白毛汗,窗洞处夜风吹了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浑身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出。   “不,不会的!”柱子说,“道长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不安地看向狗子,“狗子哥,你说是不是?”   狗子点头:“是!林子里的鬼,道长都能对付,这里的鬼,道长也一定能对付的!”   柱子的二婆婆赶忙问:“林子里的什么鬼?”   两个少年把林子的发生的事情说了,柱子二婆婆和二公心里稍微有了些底,说:“这么看,道长是有真本事的,我们再等等看。”   又过了会儿,夜色中竟又响起了喊饿的声音,还有窃窃私语之声,听不出来有没有周一的声音。   屋子里的四个人越来越不安,柱子二婆婆对自己老伴低声说:“大牛,你听这喊饿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像全儿在说话?”   郑大牛斥道:“你又在瞎说什么?那是鬼在说话,怎么会是我们全儿?”   “全儿在城里治病,好好的呢!”   柱子二婆婆靠在窗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看着院子里的地,小声说:“我就是想全儿了……”   郑大牛没有理会她,柱子在一旁看看自己二婆婆,出于礼貌,关心问了一句:“二婆婆,全儿哥啥时候回来呀?”   柱子的二婆婆叹道:“得看他什么时候治好了病,若是治好了,那边会有人来寻我们,我们就去城中把他接回来。”   柱子说:“那肯定快了,全儿哥都去好久了。”   柱子二婆婆脸上露出笑意,“是嘞,到时候全儿就跟大家一个样了,过两年给他相看个媳妇,我就能抱上大孙子了!”   柱子笑了,衣袖被拉了拉,他转过头,见到了狗子,小声问:“狗子哥,咋了?”   狗子说:“道长还没回来,你说,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道长?”   柱子一惊:“可是,外面有鬼啊!”   他抓住狗子的手臂:“狗子哥,不能出去!道长让我们在屋子里等她的!”   狗子也怕,对柱子说:“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我不会出去的。”   话落,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两个少年透过窗洞看去,果然看到道人走入了院子,柱子喜道:“道长回来了!”   这声音没有压低,走入院子的周一听到了,笑道:“是我。”   她走到大门前,伸手推开门,这门是她出来的时候掩上的,走入屋内,没有月光,所以眼前一片黑暗,一时间不大能看清屋内情形。   耳边听到开门的吱呀声,她扭头看去,勉强能看到有人影走了出来,那人问:“道长,你还好吗?”   是狗子少年,周一点头:“我很好。”   接着重重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挤开了狗子少年,问:“道长,那两个鬼如何了?”   是柱子的二公,周一说:“二鬼都不是恶鬼,暂时不会伤人。”   柱子二公惊慌道:“道长,暂时不会伤人,是不是说以后还是会伤人呐,道长,你可要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周一也看清了黑暗中的四人,柱子二公站在最前面,身旁是柱子二婆婆,另一边是两位少年,她说:“请放心,我回来也正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不过,这事或许还需要你们二位相助。”   ……   片刻后,郑大牛家燃起了烛火,不算明亮,但驱散了屋内的黑暗,让四个人心里都安定了不少。   柱子二婆婆从厨房里出来,柱子走在一边拿着油灯给她照亮,柱子二婆婆把手里的东西拿给周一看,是一碗剩饭。   柱子二婆婆说:“道长,我家现下也只有这碗剩饭了,可以用吗?”   周一点头:“试试看吧。”   方才她在院子外,跟二鬼商议之后,觉得让那饿死鬼吃饱是个可以救鬼的法子,只是人饿了可以吃饭,鬼饿了,应该吃什么?   她先是催动体内的炁,毕竟她的炁对于熊、韩二鬼来说算是有益之物,或许,对于饿死鬼来说,也有填饱肚子的作用。   输入鸽子蛋大小的炁之后,饿死鬼因为灰炁散去而更加虚幻的鬼身凝实了不少,看起来同熊、韩二鬼都差不了多少了,可他依然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也依然喊着肚子饿。   周一又灌了些炁给他,可依然没什么作用。   显然,她的炁不能填饱鬼的肚子。   这个方法不行,周一便想到了第二个法子   老木观附近的村子里,每到家中办宴席的时候,都会提前煮些饭菜出来,摆上碗筷、酒水,点烛烧香焚纸,边焚纸的时候,嘴里还要边喊着家中的祖先,请他们来吃吃菜、喝喝酒。   家中的先人能不能来存疑,但活着的人心中确实是更加开心了,同已经逝去的亲人分享了家中的喜事,就好像生死也阻隔不了一个家的团聚。   柱子的二婆婆又从家中翻找出了香和黄纸,她拿到周一面前,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长,都有些潮了,还能用吗?”   周一看着她手里的黄纸和三支香,确实潮了,黄纸上都生了霉,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能讲究的,她说:“左右都要用火烧,应当无妨。”   伸手接过东西,问了一句:“没有烛吗?”   柱子二婆婆摇头,有些羞赧:“烛贵,我们家用不起,就只用香。”   周一顿了顿,低声道:“抱歉。”   一时间竟然忘了时代,在现代,烛的确是很便宜的东西,一对最便宜的供奉所用的细小红烛价格是五毛还是一块?批发价还能更便宜。   几乎没人会觉得贵。   可在这里,夜间有光亮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清水观用的也只是油灯,至于蜡烛,周一在杂货铺里见到过,二十文一根,买是买得起,可用不起,因为一根烛并不能燃烧太长时间。   柱子二婆婆诧异地看她一眼,像是为这句抱歉而惊讶,抿了抿唇,脸上的羞赧却是少了很多。   周一看看屋内,看向柱子二公,道:“郑施主,贫道打算在院中祭鬼,不知可否将你家中的桌凳搬到院中。”   郑大牛闻言,赶忙点头:“行!我马上就搬!”   语罢,招呼柱子和狗子一起搬。   郑大牛家的桌子并不高,跟刘大家中的差不多,颇为矮小,高度更像是周一认知中的茶几。   也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小张,搬起来并不费力。   两个少年轻松地抬着桌子走到门口,互相看看,鼓起勇气,抬脚迈出了大门,凉风吹来,他们快走两步,看向身后的周一,周一指着院子中央说:“摆在那里就好。”   两个少年放下了桌子,郑大牛还拿着凳子在门口处踟蹰,柱子二婆婆走到他身边,一手拿过凳子,说:“这都不敢,羞死人了!”   说罢,抬脚就走出了房门。   郑大牛张张嘴想叫她回来,看看周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闭上嘴,就站在门边,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柱子跟狗子已经全然不怕了,两个少年颇有些激动,柱子低声说:“狗子哥,真的没事!”   狗子点头:“那是自然,道长又不会骗我们。”   柱子拉着狗子的手臂,看向了一个方向,小声说:“狗子哥,鬼的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郑大牛的家的篱笆是用带竹枝的竹竿插在地里围起来的,既高且密,能听到篱笆后传来喊饿的声音,却什么都看不到。   这声音听着倒是人声,可哪里有人会这么持续不断地重复一两个字。   两个少年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看着篱笆,余光中,一道人影往前走去,狗子伸手拉住那人,一旁的柱子低声道:“二婆婆,你作甚?那边有鬼,可不能去!”   柱子的二婆婆回过了神,看看柱子,又看向篱笆后,眉头皱了起来,说:“柱子,你听听这个声音,像不像你全儿哥的声音?”   柱子仔细听听,有些迟疑说:“好像是有点像。”   柱子二婆婆上前几步,抓住柱子的手臂:“是吧,就是很像你全儿哥的声音吧!”   一旁的狗子说:“应该只是像吧,全儿哥不是在城里吗?”   柱子二婆婆点头:“对,就只是声音像,只是声音像……”   周一取了油灯从屋子里出来,放在桌子上,躬身在焰火上烤香,郑大牛就站在她身边,有些不安地问:“道长,待会儿,那……鬼是要被引过来吗?”   周一看着香,方才光线黯淡,没有发现,现在香就在火上,也就看清楚了,这香竟然也有些生霉了,伴随着高温的烘烤,烟气升腾,也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点燃。   听到郑大牛的话,她头也不抬,说:“是,不过郑施主放心,那鬼应当是不会伤人的。”   毕竟,她方才站在鬼身边好一会儿,鬼也没有伤她的意思。   她还是补充道:“若是郑施主实在害怕,不如在屋内等候,大门上贴了镇宅符,鬼进不去屋子里的。”   郑大牛就要点头说好,转头看到大门内,因为周一把油灯拿了出来,现下里面是黑黢黢的一片,所有人又都在院子里,他咽咽唾沫说:“我相信道长,我就在道长身边。”   周一也不逼他,香简单地炙烤,感觉差不多了,她就开始点香,受了潮、生了霉的香果真没那么好点,好在,最终还是着了。   吹一吹,三支香顶端火星翕动,看看桌子上的东西,柱子二婆婆已经将饭摆好了。   一碗白米饭摆在上席,也就是近屋的一侧,筷子放在碗上,后方规规整整摆着一个小凳子。   周一走到下席,柱子二婆婆竟然已经在这里放了一小节萝卜了,把香插在上面,取了黄纸,在油灯上点燃,来到香前,开始烧纸。   夜色中,寂静的大地上,僻静的农家小院里火光燃起,照亮了院中的四人,很快,火光渐熄,小院又暗了下去,只剩下桌上的一点灯火在夜风中跳动,照得桌面的一碗饭忽明忽暗。   手中的纸烧完了,周一站到了一边,很快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去,四个人挤在了自己身后,她转过头,看向篱笆,听到喊着饿的声音源头突然高了起来。   接着,一道骨瘦如柴的身影直直穿过了篱笆,一步步走了进来。   周一听到身后传来了抽气的声音,她没有理会,一直盯着那个走入院中的鬼。   他黑洞洞的眼只朝着桌子的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院中还有五人,皮肉萎缩、牙齿几乎完全露出的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声音:“饿,好饿。”   身后抽气声再起,甚至还有牙关打颤的声音,也能理解,毕竟眼前这个鬼也是周一目前为止见过的形貌最为可怖的鬼了。   若不是身后有人,屋外有鬼,身上还有钥匙,周一或许也会跟着抽气吧。   鬼走到了桌前,不需要引导,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上席位,抬起已是森森白骨的右手,去拿摆在碗上的筷子,明明筷子还摆在碗上,他却像是拿起了什么东西一般,用无形之物扒拉着饭,大口大口吞咽了起来。   周一仔细看着,她现在还无法确定鬼这个样子是否真的能填饱肚子。   这时,一个人从她身后跑了出去,正冲鬼而去,周一心里一惊,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那人,是柱子的二婆婆,虽头发已经花白,可她的力气却极大,好在周一的力气更大,把人给抓住了,惊道:“施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身后,郑大牛的声音响起:“疯婆娘,你不要命了,那是鬼,你冲上去作甚?!”   柱子的二婆婆扭过头,眼里水光涌动,她说:“郑大牛!用你那双不中用的眼睛好好看看,那是鬼?那是我们的全儿!” 第40章 孩子:特殊面容   郑大牛家的院子里,灯火幽微,柱子二婆婆的话让包括周一在内的四人都愕然无比。   郑大牛的反应最为激烈,他道:“你说什么?你不要胡说,全儿在城里好好的呢,坐在那里的是鬼,怎么会是全儿?!”   他指着鬼说:“这鬼生成这个样子,哪里像是我们全儿了?!”   周一看向了坐在桌后狼吞虎咽的鬼,的确,这鬼看起来就是一个裹了皮的骷髅模样,别说是相貌,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只是这么看,连男女都无法分辨。   有些人恨人恨极了,便会说那人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但事实是,不用到化成灰这一步,只要变成白骨,就算是亲爹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唔,既然有鬼,想来若是鬼同自己尸骨间没有感应,那么便是把本鬼找来,估摸着也认不出自己的骨头。   至少,周一就觉得自己做不到。   被她抓着的人激动极了,周一只能继续拉住她,以免她真的冲到了鬼面前。   柱子二婆婆指着桌后的鬼说:“我怎会认不出?全儿的衣服都是我一针一线给缝出来的!他身上的这件是我去年元旦的时候给他做的新衣,他那日高兴极了,穿着新衣在村中跑来跑去,下午的时候,就把衣服摔破了一个洞,就在右臂上,我打了他,给他补了衣裳,那块碎布,是从你郑大牛的破裤子上裁下来的!”   周一顺着她的手看向了鬼身的右臂,虚幻衣物上竟真的有一个补丁,当然,还不止一个。   柱子二婆婆指着下一个补丁说起来这块补丁的由来,就好像一个母亲在跟人话着家常,说着自己的儿子有多调皮,让她不得不想办法给他找布补衣,不同的是,此刻在她眼前的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说着说着,柱子二婆婆眼里的泪流了出来,她哽咽着说:“他就是全儿,我怎么会认错,他是我的儿啊!”   妇人悲痛得躬起了身,周一扶着她,听到她悲切道:“我也想认错了啊!”   有人走到了身边,周一抬头看去,是郑大牛,这个一直躲在周一身后的男人愣愣地看着桌子后的鬼,他嘴里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全儿在城里啊,我亲手送全儿进城的,他此刻应该在城里,对,这么晚了,他在王端公家已经睡了,他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柱子二婆婆突然有了力气,拉扯他的衣襟,“你给我好好看看,这就是全儿!”   郑大牛甩开她,怒道:“不可能!全儿此刻就在城里,说不定这人只是捡到了全儿的衣服,全儿打小就爱丢东西,衣服也不是没有丢过!”   “就今年年初,全儿不是还丢了只鞋子!”   他的眼睛看着坐在桌后吃饭的鬼,嘴里对柱子二婆婆说:“二娘,你别急,我们全儿一定没事的,那王端公给我做了保证的,一定能治好全儿的病。”   “明日我就去城中看全儿,我知道你想他了,我去跟王端公说,全儿的病没治好也不打紧,我先带他回家,全儿一定也想家了。”   “是了,天就要冷了,全儿也该回家加衣裳了。”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朝着院门处走去,周一扶着柱子二婆婆,见此,喊了一句:“郑施主,你要去哪里?”   郑大牛没什么反应,柱子喊了一声:“二公,你去哪儿?”   郑大牛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柱子,说:“柱子啊,我……我去城里,我去看看全儿。”   周一同两位少年对视一眼,对柱子使眼色,低声道:“拉住他。”   柱子和狗子两个少年赶紧跑过去拉住快要走出院门的郑大牛,柱子说:“二公,现在天还黑着呢。”   狗子说:“就是,这么黑,哪里认得清进城的路?”   郑大牛抬手指着院子外的沉沉夜色:“我认得,那日我就是这么带着全儿进城的,我叫着他,他乖乖地跟着我走,看到路边的蝴蝶,他追着去扑,我斥了他一顿,拉着他的手不许他再胡乱跑,全儿一直都很听我的话,之后再也没有去扑蝴蝶了。”   “我带着他一路走到了城里,我认得进城的路!”   周一出声道:“郑施主,现在才前半夜,便是你摸黑走到了城门口,城门没开,你也进不去,不如在家中等等,等天亮了再进城。”   柱子:“对,二公,等到天亮再进城!”   这时,一声哭嚎在周一身边响起,周一感觉手中抓着的手臂使劲儿一挣,她下意识用力,于是抓得更紧了,扭头,柱子二婆婆直扑向桌子的方向,带着她往前挪了小半步,柱子二婆婆哭喊道:“全儿,我的儿!”   发觉自己挣脱不了,她转过身抓住周一的手,哀求道:“道长,你放开我吧,求求你了!那就是全儿,我认出来了,就是我的儿啊!”   周一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桌后的鬼,微愣,方才还宛如骷髅一般的鬼,不知何时,脸上竟多出了些肉,虽还是瘦极了,脸颊凹陷,但比起之前,已经勉强能辨认出相貌了。   他依然大口吃着饭,即便碗里的饭并不见少,但周一明白,这碗饭他应该是吃进肚子了。   身后响起柱子惊诧的声音:“真的是全儿哥!”   眼前是柱子二婆婆哀求的脸,周一松开了手,妇人立即朝着院中小桌跑去,距离越近,她的步子越慢,最后在桌边停下,借着跳动的灯火躬身打量着桌后的鬼,口中柔声喊着:“全儿,全儿,是阿娘啊,看看阿娘!”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个人从周一身边走过,是郑大牛,他也走到了桌边,看清鬼相貌的那一刻,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木木地看着桌后的鬼,眼里流出泪水,声音飘忽:“全儿,全儿,怎么真的是你啊!你不是在城里吗?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周一无声叹了口气,上前了几步,换了个方向,确保能看清鬼的一举一动,以防出现什么变故。   深秋的夜晚多风,凉风拂过,桌子上的油灯将熄未熄,灯光明灭,照得桌后的鬼面容阴森可怖,头发花白的两个老人却丝毫不觉,口中喊着鬼的名字:“全儿,全儿!”   “全儿,我是阿娘,你看看阿娘啊!”   “全儿,我是阿爹,你告诉阿爹,谁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   一声声,宛如泣血。   鬼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周一的心微微提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鬼抬起了头,眼眶还是有些凹陷,却不再是之前那般黑洞洞的吓人模样,他的脸上都是茫然,看到了柱子二婆婆,又看到了柱子二公,像是认出了人,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巴,道:“阿爹,阿娘,饿,好饿!”   柱子二婆婆瞬间哭出了声,她呜呜地哭着,边哭边哽咽着说:“娘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全儿饿了,阿娘这就去给全儿造饭,给全儿煮全儿最爱吃的汤饼。”   她哭着朝屋子里走去,郑大牛也从地上爬起来,抬起袖子胡乱擦着脸,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哭腔:“我去生火,全儿饿狠了,要快点给他吃的,不然他要发脾气的。”   两个老人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亮了起来,方才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的第二盏油灯被点亮了。   透过窗洞,能看到两个老人忙碌了起来。   周一看向了坐在桌后的鬼,他似乎有所觉察,转过头,盯着厨房的方向,一动不动。   没多久,郑大牛夫妇出来了,柱子二婆婆手里端着一个大碗,说:“全儿,看,是你最爱吃的汤饼!”   大碗放在了鬼面前,热气蒸腾,里面是根根面条。   郑大牛站在一旁,把手里的葱段撒在碗中面上,说:“你最爱吃胡葱了,这次阿爹给你切了好多,全部都给你放在汤饼里。”   桌前,香还没熄,火星翕动,坐在桌后的鬼抬起了手,同方才一般,拿起了无形的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周一看着他,发现每吃上一口,他身上的血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着,缠绕在他周身的几缕灰炁动了起来,来到他的脸周,试图钻入他的五官。   周一摇铃,灰炁不甘散去。   灰炁进入鬼身之中会发生什么,周一不知道,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既如此,还不如早点掐灭在摇篮里。   铃声乍响,院中四人都看向了她,柱子二婆婆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桌前,挡在了周一和鬼之间,眼里还流着泪,说:“道长,你要收了我儿吗?求你,能不能不要收了他!”   周一摇头:“施主,你误会了,我并非要对他不利,铜铃只是不小心磕碰到了。”   有些事,既已经解决,便也不必说了,否则只会让人更加担忧。   柱子二婆婆泪眼婆娑地问:“当真?”   周一:“自然。”   她道:“我若要害他,之前就不会让你们拿出剩饭来祭他了。”   柱子二婆婆相信了,冲周一鞠躬:“谢谢道长了若不是道长,儿子都已经在家门口了,我们都还不知道……”   郑大牛也走过来向她躬身道谢。   周一叹道:“二位施主,起来吧。”   此事,她亦是唏嘘,本是来为人驱鬼,却没想到要驱的鬼竟是主家的儿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便是她一个旁观者心中都不好受。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鬼吃汤饼的呼哧声,郑大牛夫妇站在一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柔声说:“慢点,慢点吃,不要呛着了。”   鬼吃东西会不会呛着,在场五人,无一人知道,但孩子吃东西会。   比起那碗剩饭,汤饼的效果似乎更好一些,等到鬼停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肉已经丰盈了起来,面容清晰可见。   看着这张脸,周一微愣,这鬼相貌很是特殊,双眼间距宽,眼细小,鼻梁塌,这种相貌周一在村里、镇上见过几次,高中也在生物课上学到过,这是21-三体综合征患儿的面容特征,也就是唐氏儿。 第41章 郑全儿:对不起   唐氏儿能治好吗?   周一只在生物课上对这种疾病有过浅显的了解,这是一种由人体21号染色体异常导致的疾病,简单来说,这是一种基因病。   就周一所了解到,目前,基因病无法根治。   尤其是唐氏综合征,若是能治疗,也就不会大力推广孕妇做唐筛了。   此前,郑大牛说过,将自己儿子送去了治病,只是不知治的是什么病,若是治疗痴愚之症,许是被骗了。   周一心里暗叹,郑大牛夫妇围在桌前,看着自己的孩子,嘴里唤着问着,问他还饿不饿,问他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   孩子坐着,看着双亲,只知喊着阿爹阿娘。   “道长!”   周一扭头看去,柱子和狗子两个少年跑到了她身边,脸上都是惊惶,狗子指着院门的方向说:“那里有鬼!”   周一抬眼看去,一个鬼影在门边半露不露,她喊了一声:“韩秀才。”   藏在门口的鬼影走了出来,正是韩秀才,在他身后,熊秀才也跟着出来了。   周一身边的两个少年吓了一跳,柱子:“竟有第三个鬼!”   熊明聪冲着两个少年拱拱手,说:“若有惊扰,还请见谅。”   在他身前的韩林直直地看向周一身后,那是郑大牛一家所在,他的脸上的表情有些胆怯,但看向周一,问:“道长,我可以进来吗?”   周一转头看向了郑大牛夫妇,夫妇二人已经无心关注院中发生的其他事情,周一走了过去,低声说:“二位施主,有人找你们。”   郑大牛闻言,迟钝地转过头,看到了立在院门外的两个鬼,若是在之前,他定然会被吓得不行,可现在,巨大的悲伤下,他已经麻木了,钝钝地问:“你们是谁?”   韩林直接跪在了地上,移开了视线,不敢跟郑大牛对视,嘴里说:“对不起,你们儿子……是我……害死的。”   柱子的二婆婆也终于有了反应,看向韩林,张了张嘴巴,问:“你说……什么?”   韩林看向二老,羞愧低头,声音艰涩:“十日前的夜里,我遇到了他,那个时候,我神志不清,心中暴虐难控,我见到他蹒跚地走来……”   韩林闭了闭眼睛,说:“我扑了上去,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断了气……”   郑大牛夫妇睁着眼睛,茫然地消化着这一番话,终于,他们反应了过来,柱子的二婆婆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屋前靠墙处,抄起了一大根木柴,睁大眼睛,一言不发,冲着韩林而去。   粗大的木柴重重地穿过韩林的鬼身,一击落空,柱子二婆婆再次挥舞木柴,郑大牛也拿着柴棍打韩林。   明明一次都未真切地落在韩林身上,韩林却痛苦地拱起了身体,跪俯在地,口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柱子二婆婆悲愤喊道:“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儿都被你害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韩林痛苦道:“我想去死的,可是……我已经死了啊,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再死一次……”   这时,柱子喊道:“二婆婆、二公,你们快看全儿哥!”   郑大牛夫妇立刻停下,转头看去,见到坐在桌后的鬼浑身散溢白色光点,竟像是要消散了一般,二人大喊一声:“全儿!”   踉跄着跑到桌前,周一比他们快些,两三步走到郑全儿身侧,指尖炁出,落入郑全儿肩膀,她闭上眼睛,进入内观视野。   就仿佛回到了几日前,她查看韩林体内情况之时,入目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她控制着炁来到郑全儿的心脏处,一时间,她以为自己找错方位了,赶紧控制着炁去了右边,毕竟这世上是有人心脏生反的。   可是右边同左边一样,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何故?她见过的两个鬼,熊、韩二鬼胸腔里都有一颗鲜红的心脏,为何郑全儿的胸腔里什么都没有?   周一赶紧控制炁来到了郑全儿的大脑,她的想法很直接,一个人的核心不是心脏就是大脑,这两样东西,哪一样停止工作了,人都立马得死。   可入目的还是白色,依然什么都没有。   周一睁开了眼睛,没有收回炁,反而加大了炁的输入,无论如何,增加炁总不会是坏事。   伴随着炁的输入,郑全儿鬼身的溃散减缓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已经消散了的手指,眼里都是惊奇,看向郑大全夫妇,嘴里道:“阿娘,亮,亮的!”   柱子二婆婆泪流满面,点着头说:“是啊,全儿的手在发亮。”   郑大全扑通一声跪在了周一身前,重重磕头:“道长,求你救救全儿!”   周一不敢离开郑全儿,只好就这么受了郑大牛的大礼,说:“郑施主,起来吧,若是能救,我自当尽力,但实不相瞒,我此刻亦是一头雾水,只能尽力试试,不敢保证结果。”   郑大牛夫妇都对她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周一看向郑全儿,郑全儿的鬼身还在消散,她再次加大了炁的输入,丹田炁漩的转动达到了最快,点亮的经脉亮起,炁从手太阳小肠经一路行至足厥阴肝经,进入早已亮起的督脉、任脉,借由任脉进入手太阴肺经,最后止步于手阳明大肠经的的合谷穴。   十条经脉,四百八十九个穴位,在体内好似漫天繁星,每个星子都如同一个小小的炁漩,吸纳着外界的炁,也将源源不断输出着炁,顺着经脉,来到周一右手。   自修炼以来,这是周一第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调动体内的炁,光雾状的炁连绵不断进入郑全儿鬼身之内,可他的鬼身竟然还在消散。   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其鬼身因为周一输入炁而减缓的溃散速度再次加快了。   郑大牛夫妇看向周一,脸上都是无措:“道长,全儿消失的速度变快了!”   “我知道。”周一咬牙,“我已经尽了全力了!”   在这凉爽的秋夜,周一额头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汗珠顺着额头下滑,落入周一英气的眉内,很快,眉毛蓄满了汗水,再也挡不住了,汗珠滑到了眼皮,周一闭上了右眼。   狗子见此,说:“我给道长擦汗!”   他跑到周一身边,抬起手臂想要给周一擦汗,可惜身高不够,只好踮起脚,周一也矮了矮身体,他才用袖子给周一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周一闭上了眼睛,她体内的炁快要耗尽了,于是一面吸纳外界光点,一面将炁输出。   可进入的赶不上消耗的,她体内的炁越来越少,最后一丝炁送入郑全儿体内之后,周一睁开了眼睛,她乏力地后退一步,狗子跟柱子伸手扶住了她。   郑大牛夫妇惊惶地看向她,周一叹道:“抱歉,我尽力了。”   她看向了郑全儿,没有炁的注入,其鬼身的溃散瞬间加快,原本的溃散还在限于四肢,转瞬,双腿双臂消散不见,胸腔开始散溢。   郑大牛夫妇无措地伸手去抓他,却什么都抓不到,柱子二婆婆崩溃地喊着:“全儿,全儿!”   郑全儿懵懂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巴,说:“阿娘,不哭,全儿不调皮了。”   话落,整个鬼身轰然溃散,散溢成无数的光点,消散在了夜色当中。   郑大牛夫妇二人努力伸手去摸,却只是徒劳,二人瘫坐在地,嚎啕痛哭了起来。   周一愣愣地看着空中隐没的光点,她伸出了手,一个小小光点落在了她的手心,如萤火虫一般忽明忽暗,她心念一动,调动了刚刚吸纳的一丝炁来到手心,光点落入了炁中,周一闭上了眼睛,她感受到了饥饿。   真的好饿,就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吃饭了一般,身体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了腹部,源源不断的饥饿感传来,让她整个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件事情——吃东西。   可是放眼看去,好像没有什么可吃的。   四周都是荒芜的野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出现——阿娘说过,外面的东西不能放到嘴里。   于是周一继续走着,她走起来是一瘸一拐的,偏偏脚下的路并不平整,所以她摔了一跤,她听到自己发出了细弱的声音:“好痛!”   接着,她哭了起来,哇哇哇的,就像是小孩子一样。   哭着哭着,她感受到了难过、委屈,周围很安静,没有人来抱抱她,没有人把她牵起来,给她拍拍灰,给她一碗香香的汤饼,让她把肚子吃饱。   于是她哭得更大声了,头顶有东西哇哇地叫着,她感到了害怕,抬起手臂擦擦眼泪,衣袖滑落,露出了小臂上的道道青紫。   她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她看着周围,到处都是草,到处都是树,她好像来过这个地方,又好像没有来过。   天开始变黑了,但她还没有看到家,她大声地喊着:“阿爹、阿娘!阿娘,阿娘!”   阿娘没有出来,阿爹也没有出来。   她继续走着,继续喊着,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看不大清楚路了,所以又摔了好几次,她好想睡觉,可是她更想吃东西,所以她继续找着家。   阿爹阿娘究竟在哪里啊?   他们是在故意躲着她吗?   就像在村里玩捉迷藏的时候一样,大家都藏了起来,她要一个个把大家找出来。   阿爹阿娘是在跟她玩捉迷藏吗?   她哭着说:“阿娘,我不想玩了,你们出来吧,我不玩了,我要回家,我要吃汤饼!”   身后有东西呜呜地叫着,她被吓到了,开始往前跑,可是她没有力气了,身体好重好重,有什么东西咬了她一口,好痛好痛,她叫出了声,眼泪流了出来。   泪眼婆娑间,她看到前面有人出现了,她努力喊道:“阿爹阿爹!”   阿爹看到她了,阿爹来找她了,她转过头去,身后跟着她的东西跑了,她很高兴,说:“阿爹会帮我打你的!”   然后,她被阿爹扑到了,她看清了眼前的脸,这不是阿爹的脸,她想说你不是我阿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嘴巴里已经说不出话了。   很紧的脖子被松开了,她看到那个人很担心地看着她,好像在说话,她眨了眨眼睛,想说你知道我阿爹阿娘在哪里吗?我找不到他们了。   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找我好不好,我好累好累了,我找不动了。   她好像把话说出来了,又好像没有说出来,那个人不太聪明的样子,只会站在她旁边大喊大叫。   她看向了天空,好多星星啊,就好像阿娘做的汤饼里放的胡葱,她好想阿娘,好想吃阿娘做的汤饼啊……   好困啊,她闭上了眼睛,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能见到阿娘了吧。   周一睁开了眼睛,手心的光点消散了,她的脸上痒痒的,抬手一摸,原来她已是泪流满面。 第42章 下葬:干桂花   小郑村,一个农家小院里,年轻的妇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翻了个身,睡在她身侧的男人没好气道:“你还睡不睡了?翻身都翻一夜了!”   年轻妇人也不高兴:“是我不想睡?狗子现在可在郑大牛家,你能睡得着?”   “那郑大牛家可是在闹鬼的!”   男人说:“狗子不是说了吗?那个道长也在呢,说是那个道长很厉害,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柱子不也在,他们俩关系最好了,互相帮忙,能出什么事?”   妇人啪一声打在男人背上,男人翻过身来,怒道:“说话就说话,你打我做甚?”   妇人:“就是要打你!柱子那是郑大牛家的亲戚,他是郑大牛的孙子辈,郑大牛的老娘能害柱子?咱们狗子可没那么近的关系,要是被郑大牛老娘害了咋办?”   “咋办咋办?”男人不耐道,“那你早些时候不让狗子去不就行了!”   妇人也怒了:“狗子是什么脾性你不知道?我能管得住他吗?我说的话他能听吗?”   男人:“那我的话他也不听啊!”   在儿子不听话这件事情上同样受挫的两人安静了下来。   几息后,男人说:“等天亮,天一亮,我们就去把狗子叫回来。”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夫妇俩赶紧起床,打开房门,就要往郑大牛家去。   走到半路,竟发现了还有其他人。   天虽然亮了,可这个时辰,起床的村中人可不多,走近了一看,是柱子的爹娘,四人面面相觑,柱子爹说:“你们也去找孩子?”   狗子娘点头,说:“可不是,担心了一夜!”   柱子娘:“我们也是啊!”   四个人便结伴急匆匆到了郑大牛家,刚走到门口,恰好撞上郑大牛夫妇往外走,狗子柱子跟在那个道长身后,也一齐跟着出来,走在前头的郑大牛夫妇就像是没有见到他们一样,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喊一声。   狗子娘冲周一道:“道长。”   周一对他们点点头,在这寂静的清晨,四个人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的掩饰,所以他们早知道有人来了,两个鬼藏了起来,只是天亮了些,郑大牛夫妇知道了自己儿子尸身所在的方位,便再也等不及要去为其子收尸了。   周一跟在郑大牛夫妇身后,狗子娘看向了后面的两个少年,冲自己儿子喊了一声:“狗子!”   两个少年都发现了自己的父母,各自回应。   看看埋头往村外走的郑大牛夫妇,狗子娘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狗子和柱子跑到自己爹娘身边,狗子低声说:“阿娘,全儿哥死了。”   柱子补充道:“我们打算一起去给全儿哥收尸呢。”   “啥?”   四个大人都是震惊,柱子娘:“二叔不是说送全儿去城里治傻病去了,怎么突然就死了?”   柱子说:“二公家这几日闹个不停的鬼就是全儿哥,全儿哥都死了好几日了!”   四个大人听着,更震惊了,狗子娘反应过来:“既是收尸,你们两个小孩儿顶什么用,得找村里人啊!”   让狗子爹跟柱子爹去拦着郑大牛夫妇,狗子娘、柱子娘去找村长,很快,整个小郑村就热闹了起来。   半上午的时候,小郑村村人议论纷纷之时,有人闻到了一股剧烈的恶臭,到了村口一看,村中人推回来的板车上竟真有一具尸首。   有人远远看着,说:“就是郑全儿,我认得他的衣裳!”   也只有认衣裳了,若是看脸,谁都不可能认出来。   郑大牛夫妇自然想要找个好日子埋藏自己的孩子,可村中人不愿意,这样大的臭味,便是停灵在村口,大半个村子都能闻到,在这气味下,连东西都吃不下了。   一时半会儿尚且可以忍耐,好几日,那不是要让人饿死吗?   为了让郑全儿尽快下葬,整个小郑村都忙活了起来,到了中午,竟然就勉强凑出了一桩白事要用到的东西。   小殓、大殓,停灵、守灵合二为一,也不过匆匆半个时辰,郑全儿的棺材就被抬着离开了郑大牛家。   天阴阴的,冷风一阵阵地吹,周一走在送葬队伍旁边,前侧是亡者双亲的痛哭,后侧是沉默的村人,她平静地念诵着经文——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等到郑全儿坟起碑立,一切便真的尘归尘、土归土了。   ……   下午,周一回到了清水观,清虚子和元旦都坐在院中,见她归来,皆松了口气。   周一同他们说了小郑村的情况,又问了他们可吃了早饭午饭,师徒二人并未吃早饭,但午饭却是简单吃了些,清虚子和元旦一起焖了饭,没有力气做菜,二人吃的猪油拌饭。   周一道歉,清虚子咳了咳,说:“道友如此,是见外了,我看道友面色疲倦,道友不必操心我师徒二人,快回房歇歇吧。”   周一摇头:“不急,我得先沐浴一番。”   说罢便去厨房生了火,把锅中的饭舀出来,烧了一大锅热水。   接着提着热水回到房里,洗头洗澡,再换身衣服,闻闻自己身上,没有臭味了,她舒了口气。   再出来,将换下来的衣物用水泡着,看看天色,也不早了,问过清虚子师徒二人,她用剩饭炒了一大碗蛋炒饭,煮了个萝卜汤。   她这一日在小郑村并未吃什么东西,倒不是郑大牛夫妇有心怠慢,而是独子的死讯、找寻尸首、下葬都在短短一天中发生了,他们也实在没有那个精神考虑更多的事情。   况且,郑全儿曝尸荒野近十日,尸身早已腐败,气味浓烈,也实在让人没有进食的欲望。   直到此刻,浑身干净了,鼻端没有腐臭之气,周一的食欲才慢慢地探出了头。   和清虚子元旦一起吃着蛋炒饭,喝着萝卜汤,周一又想起了自己昨夜看到的记忆,她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已经将郑全儿夜间流落荒野的事情告知了郑大全夫妇,后续便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吃过晚饭,陪着清虚子在清水观附近走走,回到观内,带着元旦一齐洗漱,在天擦黑的时候,周一就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修炼?不,直接睡觉。   一夜未眠,自然就需要好好睡一觉才能补回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是鸟儿叽喳的叫声,一看窗户,光线蒙蒙地透了过来,这个亮度,看来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周一伸了个懒腰,起床,穿衣梳头,推开门一看,天虽阴,空气却清新,吸一口气,脏腑有种焕然一新之感。   院子里,清虚子坐在石桌上,咳嗽几声,转头看向她,笑道:“晨安。”   周一笑道:“道长,晨安。”   元旦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周一,很是激动:“周道长,你快来看!”   周一走了过去,小孩儿指着篮子的桂花说:“你看,它们已经干了!”   伸手抓了一小把桂花在手里,入手微凉,桂花互相碰撞,发出悉簌簌的声音,她点头,“确实干了。”   元旦问:“那我们可以喝桂花茶了吗?”   周一看向她,小孩儿的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澄澈极了,眼里写满了期待,干桂花用热水泡开,自然就是桂花茶。   可周一怎么会不知道小孩儿心里期待的桂花茶是什么样子的,正好昨日挣了一百文,她笑道:“自然,待会儿用过早饭,我们便一齐去城中买糖,回来就能喝上香甜的桂花茶了。”   果然,小孩儿的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吃早饭?”   周一:“马上。”   洗漱后,她进了厨房,没有剩饭,于是便熬了粥,煎了鸡蛋,简单用过早饭,为清虚子熬了药,待其喝了药之后,扶着他回房,便准备带着元旦离开。   结果小孩儿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周一问:“怎么了?”   元旦小声问:“我们……可以去看娴姐姐吗?”   周一点头:“当然可以。”   元旦高兴起来,又小声问:“我想送桂花给娴姐姐,可以吗?”   周一笑了,“好啊,我们一起去找个东西装桂花如何?”   元旦点头,脆生生道:“好!”   干桂花细细小小的,容易回潮,自然是用罐子装最好了,只是清水观里并没有多余的罐子,周一便找出了一个干净的荷包,装了些桂花进去,鼓鼓囊囊的,交给元旦,说:“这样,既可以把里面的桂花拿出来泡茶喝,也可以把这个当作香囊了。”   元旦果然很满意,把装着桂花的荷包拿在手里,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周一背上背篓,带着她离开清水观往城内走去。   时间不算太早,通往常安县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走到常安县城门口的时候,门口排起了队。   周一带着元旦站到队尾,在她们前面的是个背着背篓的老人家,背篓上盖着稻草杆,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衣袖被拉了拉,低头看去,是元旦,小孩儿手里拿着一朵雪白轻柔的绒状物,很是稀罕的样子说:“道长,你看!”   周一笑道:“很漂亮。”   小孩儿点头,眼睛黏在手中的绒毛上舍不得移开,撅起嘴巴吹了吹,雪白的茸毛轻柔地飞舞起来,煞是好看。   周一注意到了前面老者的背篓缝隙,跟小孩儿手里一模一样的绒状物露了出来。   很快,队伍便轮到了老人,站在城门口的兵士对老人说:“背篓里背的什么东西?”   老人说:“大人,是柳絮。”   兵士看了眼他的背篓,伸手提了提,说:“四文钱。”   老人也不敢说什么,拿了四文钱,便背着背篓入了城。   周一自然是交了六文钱,牵着元旦才入城,便见到刚才的老人在路边放下了背篓,揭开稻草垫子,吆喝道:“柳絮,今春采的柳絮,马上就要过冬了,买些柳絮去做被子,过个暖和的冬日嘞!”   周一停了下来,城门的兵士也听到了,呵斥道:“那老丈,要卖东西去集市,这里可不许卖东西!”   老人连连点头:“好嘞好嘞。”   说着,把稻草垫子又盖在了背篓上,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有人上前问了:“老丈,柳絮怎么卖的?”   老人小声说:“我这里少说也有十两,你若是能全要了,八十文。”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周一还有些愣,柳絮她自然见过,到了秋冬时节,被风一吹,山上的柳絮漫天飞扬,只是柳絮原来也可以做被子吗?   做成被子后,能暖和吗?   周一看向了元旦,觉察了她的动作,小孩儿也转头看向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喜悦,说:“我们先去找娴姐姐吗?”   周一估算了一下时间,摇头:“还有些早,我们先去买糖。”   元旦的脸上满是期待,重重点头,“好!”   ————————   改了错字,还改了柳絮的价格,比心~ 第43章 过冬准备:糖、绵   陈家杂货铺,是常安县内最大、货物最全的杂货铺,坐落在常安县的磨盘街上,此街的尽头便是县城集市所在。   周一进过这家店两次,一次是买刷牙子和牙粉,第二次还是买刷牙子和牙粉。   这次带着元旦来城中买糖,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家店,毕竟在她看来,这陈家杂货铺跟超市很是类似,买刷牙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杂货铺里货物种类繁多,有用的,有吃的,有生活用品、各式调料,还有家居用品,甚至还有农具。   想来,这样的店里,便是没有糖,问上一问,也能知道哪里有糖售卖。   牵着小孩儿来到了店门口,店里的人不算太多,但也不少,约莫有七八个人,门口的伙计见到她了,招呼道:“客官,里面请!”   周一点点头,牵着元旦走入了店里,伙计便殷切问道:“咱们陈家杂货铺东西是最全的,客官,你要点什么?”   周一问:“店中可有糖售卖?”   伙计点头:“自然是有的!”   他说:“我们店里的沙糖是整个常安县最好的!”   “客官要多少沙糖?”   砂糖,白砂糖吗?   白糖不仅能冲水喝,还能炒糖色,再买些大料,对了,还有酱,若是都有,便能做红烧肉了。   她有些意动,但心里约莫知道这里的白糖应该不像现代那般便宜,于是说:“能先看看吗?”   伙计:“自然,二位客官请随我来。”   周一拉着元旦热乎乎的小手,跟着伙计来到了杂货铺里侧,看着伙计站在一口陶瓮前,抬手揭开盖子,说:“客官,这就是我们家的沙糖。”   周一看过去,陶瓮里黑乎乎的一片,能看到一个长长的竹柄挂在瓮缘,不像是卖糖的,倒更像是山下镇子里卖酒的。   伙计伸手拿起了竹柄,往下一按一提,这动作,更像是卖酒的了。   很快,竹柄连接的竹筒被提了出来,里面是褐色的浆液,略浓稠,包裹着竹筒,一滴滴地往下落。   伙计道:“客官,你看,就这沙糖的颜色、质地,可是别家都没有的,吃起来也是甜得紧呢!”   说着,伸手从一旁的竹篓里拿了根小竹棍,往糖浆中一插即出,放到周一面前,说:“客官尝尝便知。”   周一伸手接过,略微有些迟疑,伙计又拿了个蘸糖的小竹棍递给元旦,元旦看向了她,周一点头,小孩儿这才接过,然后看着周一。   周一把小竹棍放入嘴里,虽颜色不好看,但甜蜜的滋味立刻在舌面蔓延开来,去看元旦,小孩儿果然也吃了起来,因为尝到了甜味,眼睛都满足地眯了起来。   周一问她:“甜吗?”   元旦使劲儿点头,含着小竹棍,含糊不清地说:“甜!”   听她这么说,伙计也高兴起来,道:“客官,你看,孩子都爱吃呢!称些回去给孩子甜甜嘴也好嘛!”   周一笑了,还是问:“店中可有非流水状的糖?”   若是能有固状的糖,她自然更想买固状的。   伙计放下竹筒,诧异地看了眼周一,说:“客官可真有见识,您说的可是糖霜?”   周一只知道白糖冰糖红糖,不过超市里似乎见到过袋装的糖霜,比白糖还要细很多,但终归是糖,于是点头。   伙计摇摇头,说:“我们店里没有糖霜卖,不过,整个常安城里都没有糖霜卖。”   周一不解:“这是为何?”   伙计:“制不出来啊!”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唏嘘:“我家掌柜的说过,那糖霜制起来可难了,离我们最近的能制糖霜的作坊有千里之遥,我家掌柜的去过一次,说那糖霜当真是不同,一块块似石头一般,最上等的糖霜是紫色,说是那种糖霜外面买都买不着,都得上贡呢!”   周一听着便知道这里的糖霜和自己印象中的糖霜并非同一种东西了,看着陶瓮,问伙计:“店中的糖作价几何?”   听她问这个,伙计立刻便道:“我家的沙糖分了上中下三等,上等沙糖十二文一两,中等十文一两,下等便是九文一两,客官,你们尝的是中等沙糖,你看是要买哪一种?”   这价格当真是不便宜,但她又想做些桂花糖浆,于是问:“若是买一斤上等沙糖,可能便宜些?”   伙计立刻说:“这得掌柜的来才知道,客官,请稍待,我去叫掌柜的。”   他转身离去,很快就带着一个略微有些胖的中年男人过来了,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算盘,问周一:“客官可是要买一斤上等糖?”   周一点头,中年男人便拿着算盘拨来弄去,嘴里道:“上等沙糖十二文一两,一斤十六两——”   “且慢!”周一诧异地看着中年男人,“一斤是十六两?!”   中年男人点头:“是啊。”   周一没能忍住:“不是十两吗?”   这次换中年男人诧异地看着她了:“怎会是十两,自古以来一斤便是十六两啊,客官是在何处听人说的,莫不是被人给骗了?”   周一吐了口气,当真是很不一样啊,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处处都有差异,她说:“想来是买东西的时候听漏了。”   中年男人点头,道:“那客官以后可得上心了,足足差了六两,可不是小数目了。”   他继续拨弄着算盘,最后说:“一斤上等沙糖一百九十二文,我便作主给客官抹去零头,一百九十文如何?”   周一想了想,说:“一百八十五文如何?我还要在店中买一个装糖的罐子。”   中年男人略有迟疑,最终点头:“依客官所言!”   将装满糖浆的罐子放入背篓中,周一又带着元旦到了成衣铺,见到老者出售柳絮,倒是提醒她了,她在清水观中的床还未做垫被。   不仅如此,清虚子说,清水观中一向只有他一人,前些年多了个元旦,他虽是买过被子,但被子也就勉强够用罢了,现在周一盖的薄被还是元旦的,待到天气冷了,这被子得还给元旦,否则小孩儿得冻着。   现在已经是深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温,所以买被子还真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成衣铺不仅有成衣和布匹售卖,一问掌柜,果真是可以订做被子的。   掌柜问她:“道长,这被面你准备用什么料子?”   周一问:“店中有什么料子可用来做被面?”   掌柜带她入店细看,说:“道长请看,这是我们这边常见的苎麻布,虽不怎么好看,但用来做被面、床单最是实惠,价格也不高,只要一百五十文一匹。”   “当然,若是道长想要更舒适的被面,我们店里还有缎。”   周一牵着元旦,看到了掌柜指着的布匹,就像电视剧中演的那般,一捆布摆放在台面上,比起刚才看到的苎麻布,看着便有光泽多了,面上还有花纹,即便室内光线不算太佳,但周一也看得出来这匹布的价值不菲。   她问:“这个缎作价几何?”   掌柜伸出手掌:“五两银子一匹,若要做被面,少说也要两匹才够用。”   那就是十两,这个价格,周一实在是消费不起,只好问:“可有棉?”   掌柜愣了愣,还是点头说:“自然有,道长这边来。”   他带周一到了一个大布袋子前,揭开袋子,指着里面的白色丝状物:“道长,这便是绵了。”   “冬日,将绵塞入被面中,最是暖和,城中富贵人家的被子里都用的绵。”   周一微愣,此绵非她心中所想的棉,她问:“没有棉制成的布吗?”   掌柜:“道长说笑了,这绵本就是制布匹之时剩下来的东西,哪里还能再用来做布?”   “道长,这边还有絮,比起绵要便宜些,但用起来一样暖和。”   又一个袋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看着比绵要粗糙不少,周一不死心再问一句:“只有这两样可做被子吗?”   掌柜点头:“自然,不过道长若是嫌做被子麻烦,还可用兽皮,我们店中也在猎户那里收购了兽皮,道长可要?”   周一摇头,掌柜看看她,又看看嘴里含着一根小竹棍、东张西望的元旦,说:“道长,这被芯的钱可不能省,被面可以缝缝补补,被芯买好了,却可以用上好些年呢。”   “冬日也大意不得,若是被子薄了,说不得就感染了风寒,每年多少人因这死了,不值当啊!”   “城中倒是有人用春日收集来的柳絮做被,可那柳絮根本不暖和,顶不住的!”   周一颔首,这个道理她也知道,只是怎么就没有棉花呢?   她问掌柜:“这绵、絮怎么卖的?”   掌柜立刻道:“不贵,我家的绵八十五文一两,絮要便宜些,五十八文一两,道长既是要做被子,比着最冷的时候,一床被子得要个五六斤绵、絮才行。”   这价格,比糖还贵,而且量大,若是用绵,一床五斤的被子就要六千八百文,将近七两银子了,若是用絮,这价格也只是便宜一些罢了。   周一问掌柜的:“是绵更暖和,还是絮更暖和?”   掌柜的:“自然是绵了,价高自然有价高的道理,一斤绵就是比一斤絮暖和些。”   周一了然,点头:“行,便帮我做一床绵被,被面用麻布,我还要做一床垫被,一……两件冬衣……”   牵着元旦从成衣铺里出来的时候,周一的荷包空了大半,原本还有三十两,这一下就去了大半,堪堪只剩下十两多点了。   她吐了口气,这时代,生存不易啊。   ————————   绵的价格参考的《宋代物价研究》,这个时候,棉花尚未全面推广,大部分地区官员、有钱人过冬用的还是绵、絮,以及皮毛,穷苦人家用的就是另一种絮,木棉絮或者柳絮一类的。   有钱人家用的绵和絮都是丝制品,所以价格很高,前文柳絮的价格我再次改了,昨天以为书中的絮值的就是柳絮,今天查了查,并不是,所以调低价格。 第44章 赠礼:红枫   常安城,古柳街,一青砖宅院内,穿着粉衣的少女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在她身旁是年轻的妇人,妇人手里拿着块白色的绢布,另一只手拿着针,低头安静地缝着。   少女看着看着,叹了口气,妇人头也不抬,柔声说:“娴儿,怎么还不开始?”   徐娴又叹了口气,说:“阿娘,我不想学针线,我想去医馆。”   妇人一边缝着布,一边道:“可你阿爹说了,罚你禁足三个月,不让你出门的。”   “三个月!”徐娴站了起来,很暴躁地走来走去,对自己阿娘大声说:“三个月后,年都过了!”   “在清水观住了几日,这事是我不对,可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再说了,一开始我也不乐意去的,是爷爷一定要让我去,为什么只罚我,不罚爷爷?!”   林慧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嗔怪地看向徐娴:“娴儿,浑说些什么?那是你爷爷,是你阿爹的父亲,怎可不敬?”   徐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说:“反正爹就是欺软怕硬!”   林慧娘语气加重:“娴儿!”   徐娴闭上了嘴,看到地上砖缝里生出来的野草,用鞋子踩上去,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见她气呼呼的样子,林慧娘又放柔了语气,说:“娴儿,娘知道三个月是有些长了,辛苦我的娴儿了。”   “你若真想早些出门,娘有个法子。”   徐娴立刻转头看向自己阿娘,林慧娘微笑着说:“你爹最是疼你了,这几日你为他缝个荷包出来,送给他,到时候再央求几句,你爹肯定就松口了。”   徐娴想了想,哼了一声,说:“凭什么是我先低头?明明是他罚得不对,就该他向我道歉!”   林慧娘无奈道:“你听听自己说的,像话吗,这世上哪里有当爹的给孩子道歉的道理?”   “这几日,你不跟你爹说话,见到你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爹心里也不好受,我看他心里也有些后悔了,你先去服个软,这事自然就解决了。”   徐娴皱着眉头,“可是阿娘,书上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改正自己的错误,是件大好事。既然阿爹心中后悔了,自然是知道他做错了,那他为何不主动改正呢?”   林慧娘更无奈了:“这些大道理哪里能用在家里?再说了,你知道自己不该在清水观住着,你爷爷哥哥不也几次都未能将你带回来,还是你爹上门你才乖乖归家的吗?”   徐娴语塞,随即道:“可我已经决定改了!”   林慧娘:“那你为何不同你爹说呢?”   徐娴理直气壮:“我本来是要说的,可他什么都不问,一回家就把我训斥了一顿,还说要禁我的足,根本不听我说话,我就不想同他说了!”   林慧娘无奈叹道:“你啊,一个女儿家,脾气也忒大了。”   徐娴抬抬下巴:“爷爷说我的脾气像我爹!”   林慧娘摇摇头,叹道:“娴儿过来。”   徐娴心里的气没那么多了,走到了林慧娘身边,林慧娘伸手摸摸她的脸颊,说:“这小脸蛋倒是软软的,怎地脾气就这般硬?”   拉着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她柔声说:“娴儿,你是女子,须知女子要像水一样才行,男子刚强,女子就要软和些,如此,才能把日子过得和和满满的。”   “你日后若是成亲了,还是这样的倔脾气,你不低头,他不低头,日子要怎么过?”   徐娴皱眉,说:“那我找个脾气软、会给我低头的相公不就行了?”   林慧娘忍不住笑了,把针线篓子放在徐娴手里:“好,现在先给你爹缝荷包吧。”   徐娴低头看着针线,不太想动,针线活这事在她看来并没有太大意义,除非衣裳破了,需要补一补,否则要什么去成衣铺买就好了,家中又不缺这几个钱,何必要亲手缝制?完全就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但阿娘都这么说了,她还是慢吞吞地伸手去拿,这时候,有人走到了院门外,是家中的仆妇,徐娴立刻抬头看去,便听到仆妇说:“夫人,门外有个道长求见,说是清水观的道长。”   徐娴把针线篓子一丢,立刻站起来,看向自己母亲:“阿娘,是周道长,一定是周道长来了!”   林慧娘也跟着起身,自女儿从清水观回来,她都听女儿提过好几次这个周道长了,说是个生得很高的女子,也很有本事。   既是女子,即便公爹、相公都不在家,她也能去见见的。   于是便带上女儿和仆妇往前院走去,刚走到约莫能看到大门的地方,身旁的女儿就高兴地喊了起来:“周道长,元旦!”   她在心里叹气,自己的女儿年岁果真还小,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同时看向大门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大门外的挺拔身影。   林慧娘眼里露出震惊,真的好高!   她总觉得自己相公已经算是常安县里生得高的人了,可大门口的那个女道长看着似乎还要更高一些。   女儿跑了过去,跟一个小童抱在了一起,林慧娘这才注意到那个小童,头发不长,扎不起来,就自然地披散着,倒是梳得顺顺溜溜的,小脸肉嘟嘟白生生,跟自己的女儿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虽从未见过,但略微一猜就知道小童应该就是元旦了,是公爹曾想带回家来养着的小女童。   公爹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林慧娘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个世道,小小孤女独自在外,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儿。   便是找到了人看顾,若那人存着不好的心思,小女童的将来只怕也是一汪血泪。   不过这几日没听公爹说这事儿了,她也听女儿说了,周道长是个极好的人,对元旦也好,既如此,她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林慧娘走了过去,冲着小童身旁那个极高的道长欠了欠身,起身时,便见到门口的道长冲自己拱拱手,林慧娘一顿,既同为女子,为何这个道长要向她行男子才会行的礼呢?   但随即想到,既是道长,想来即便是女子,也跟她们这些在内宅的女子不同吧。   正想着,便听那道长说:“敢问夫人可是徐姑娘的母亲?”   林慧娘点点头,说:“正是妾身,您是周道长?”   周一也点头:“是,贫道姓周,是清水观道人。”   又道:“此次冒昧来访,还请夫人见谅。”   林慧娘笑道:“道长和元旦来得正好,娴儿正想着你们呢。”   徐娴听到了这话,看向周一,说:“对,周道长,我阿爹禁了我的足,不许我出门,这几日我都快闷死了,你们来找我,我太高兴了!”   周一对她笑道:“我也开心,不过,这次是元旦坚持要来看你的,她有东西要送给你。”   徐娴立刻看向了元旦,期待道:“元旦,你要送我什么?”   元旦有些不太好意思,看向了周一,周一对她点点头,得到了鼓励,她从自己的衣襟里把麻布荷包拿了出来,递给徐娴,说:“娴姐姐,我们捡的桂花……晒干了,道长跟我一起……装了些桂花在里面,特地来送给你。”   因为年纪小,说的句子又长,所以便说的有些磕磕巴巴的,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确,而且配上她认真的表情,在场三人便越发觉得她可爱。   徐娴接过荷包,放在鼻端闻了闻,很高兴道:“好香,跟清水观的气味一模一样!”   又说:“谢谢你元旦,这个荷包我太喜欢了!”   她一把抱住了小孩儿,小孩儿被她紧紧抱着,站都站不稳,但露出来的脸上满是笑容。   小孩子纯真的友谊总能让旁观者会心一笑,林慧娘脸上挂着不知不觉间露出的笑容,说:“好了好了,还在大门口呢,有什么高兴的、想说的,进来再说。”   又对周一道:“周道长,进来喝口水吧。”   周一有些迟疑,看向元旦,发现小孩儿眼里带着渴望,徐娴在一旁道:“周道长,你就进来吧,我还想带元旦到我的房间里去,给她看我的布偶呢!”   周一点头,对林慧娘说:“那就打扰了。”   听她这么说,徐娴欢呼一声,拉着元旦就进了宅子,周一便也跟着林慧娘进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城中的住宅,跟城外的农家小院不同,宅子里的地面都铺着青砖,房屋也皆是青砖黑瓦,看着很是质朴。   林慧娘将她带到了一个院子里,对她说:“道长,时值深秋,院中枫香正红,不如就在这里歇歇气喝喝水如何?”   周一看向了院子里的那棵枫树,树上的叶片全红了,像是出现在这寡淡阴天中的一抹艳彩,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周遭似乎都跟着多彩了起来,她笑道:“好。”   林慧娘也笑了,说:“道长把背篓放下来吧。”   周一从善如流,将背篓放在了地上,在桌边坐下,林慧娘给她倒了杯水,周一伸手接过,“多谢。”   喝了水,但水只有一小杯,周一看向桌上的茶壶,问林慧娘:“我可以再倒一杯吗?”   林慧娘一愣,随即点头:“自然,妾身为道长——”   周一抬手阻止她的动作,笑着说:“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拿起茶壶给自己连着续了两杯水,这才解了渴,对林慧娘道:“有些口干,见笑了。”   林慧娘摇摇头,“人之常情。”   两个人坐着,看着鲜红的枫树,一时无言,风吹过,枫叶打着转飘落在地。   周一起身,走到枫树下,捡起了方才的那片落叶,枫叶红得纯粹,从叶尖、叶脉到叶柄,皆是红色,就好像,它轰轰烈烈、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燃烧,让自己在最后的时间里不留半丝的遗憾。   走到桌边,她看向林慧娘,道:“夫人,这片枫叶甚美,能赠予我吗?”   “啊?”林慧娘有些惊讶,赶忙道:“道长既喜欢,拿走就是,一片落叶而已,何谈赠与不赠?”   周一看着手中的枫叶:“我既要将它带走,自然要得到主人家的同意。”   林慧娘见此,便说:“道长若是喜欢这枫叶,树上还有更多,可再去选一些。”   周一笑道:“不了,我有它就足够了,它在我眼前落下,我与它许是有些缘分。”   “这……”林慧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片枫叶而已,怎会跟人有什么缘分,她只能笑笑。   周一把枫叶放在手中,看向林慧娘,说:“夫人赠我枫叶,不知道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林慧娘正想说没有,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情,把自己身上挂着的荷包取下来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张白色纸张,有些殷切道:“周道长,此符可是你画的?”   周一看去,那是她在清水观里第一次画的平安符,点头:“正是。”   林慧娘立刻赞叹起来:“道长真是高人!这符可灵了!前些日子,我总是腹痛不止,娴儿托润儿将此符带给了我,我一戴上此符,腹痛立刻就止住了!”   “这些时日,我日日佩戴此符,再也没有腹痛过了!”   林慧娘眼睛亮亮的,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话,只是周一有些疑惑,她画的不是平安符么,又不是什么消灾止痛的符箓,怎么还能抑制腹痛呢?   她看向林慧娘,没看出什么不妥,直言:“夫人,此符是平安符,并无止痛的效果。”   林慧娘:“所以道长才是高人啊,平安符竟然都能止住腹痛!”   周一觉得不对,便是她画的符中有炁,可平安符就是平安符,且,她看向桌子上的符,符中的炁已经很少了,不知道是自然散溢了,还是有其他状况。   她看向林慧娘,直接道:“夫人之前腹痛,许是有蹊跷,我能看看夫人的腹部吗?”   “啊?”林慧娘先是诧异,接着脸红了起来,结结巴巴说:“道长在说什么,腹部……岂是……岂是能露给外人看的?”   周一忙道:“夫人误会了,不需要你脱衣,只需要让我把手放上去就好。”   又解释说:“因这符是平安符,我担心夫人的腹痛有蹊跷。”   林慧娘也反应过来了,依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头说:“便依道长所言。”   她仔细看了看周一的脸和脖子,小声问:“道长,你真的是女子吗?”   周一无奈一笑,道:“可要我脱了衣服向你证明?”   林慧娘的脸又红了,赶紧挥手:“不必不必!”   她咽咽唾沫,又问:“道长只需要摸摸我的腹部就可以了吗?”   周一:“是,只要把手放上去就行。”   她看向林慧娘:“夫人,麻烦你站起来。”   林慧娘手里的帕子搅来搅去,还是站了起来,走到了周一面前,周一看着她平坦的小腹,把手轻轻地放了上去,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炁入了林慧娘的腹部。   一番查验之后,周一睁开眼睛,林慧娘迫不及待问:“道长,如何了?”   周一说:“没什么不妥。”   林慧娘松了口气,后退一步,拍着胸脯说:“没事就好。”   她在周一对面坐下,迟疑开口:“周道长。”   周一看向她,她说:“不知能否向道长多求几张平安符?”   还不待周一说话,她便说:“我有几个好友,听我说了道长的符后,都很是心动,想要求一张符。”   “自然,不是白白求符,云山寺的护身符,一个五十文,道长的符效果如此之好,比起云山寺的符只强不弱,一张一百文,道长看如何?”   一百文一张,周一思忖片刻,这个价格不低了,且她荷包缩水了大半,若不想办法挣些钱,只怕要坐吃山空,于是点头:“可以。”   林慧娘喜形于色:“太好了,道长,我这边便先订二十张。”   周一诧异:“二十张?”   林慧娘有些不好意思:“道长的符如此有灵验,我就想着给家中人一人一张,便是五张了,我那两个好友亦是这般想的,不过,她们家中人口要多些。”   说着从荷包里拿出了三锭银子,说:“道长,你收下吧。”   周一看着多出来的一两银子,不解:“这是?”   林慧娘笑着说:“是我给清水观捐的香火钱。”   周一笑着摇头,只收了二两银子,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香火钱自然要在神仙面前捐才有效果,此刻给我也不过白白浪费罢了。”   她估计了一下,对林慧娘说:“符约莫明日就能画好,徐老每日皆来清水观中,届时让徐老带回给夫人可好?”   林慧娘点头:“如此甚好,那就多谢道长了。”   周一:“不必言谢。”   又略坐了会儿,她看看天色,说:“夫人可否将元旦叫出,我们该回了。”   林慧娘:“道长何必急着离去,在府中一齐用过午饭再走也不迟。”   周一摇头:“清虚子道长还在观中等着我们。”   林慧娘了然:“如此,妾身也不留道长了,道长稍候,妾身这就去将元旦带出来。”   周一:“多谢。” 第45章 师叔:爬山   午后,厚厚的云层破开,金光乍泄。   清水观后院里,元旦怀里抱着一个兔子布偶,一边抚摸着布偶的脑袋,一边像模像样地说:“小兔子乖,小兔子乖,娴姐姐把你送给我了,我会好好对你的!”   说着拿了根菠菜叶放在布偶的嘴边,放了一会儿,就问:“小兔子吃饱了吗?小兔子要不要睡觉?”   她侧着耳朵贴在兔子布偶的脑袋上,顿了几息,说:“小兔子困了,要睡觉了呀。”   她看向坐在一旁的清虚子,说:“师父,小兔子要睡觉了!”   清虚子眺望着远处的云雾山,收回视线,看向元旦,道:“既如此,元旦就带着小兔子回房吧。”   元旦眨眨眼睛:“师父不睡吗?”   清虚子摇摇头:“前些日子睡得够多了,日后还要睡得更多,现在就不睡了,想多看看风景。”   元旦懵懂地哦了一声,抱着小兔子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会儿,周一从自己房里出来,见到清虚子坐在院中,有些惊讶,问道:“道长是还未午睡吗?”   这些日子,清虚子可是日日都要午睡的。   清虚子看向她,颔首,道:“今日不困,自然就不必午睡。”   周一点头,走到水井边,在水桶里舀了些水出来洗手,甩甩手上的水珠,走到石桌旁,清虚子问她:“符画得如何了?”   周一:“画了十张,歇会儿再画十张。”   说完,她又起身,去厨房里倒了两碗温水,一碗给清虚子,一碗自己拿着,侧坐在石凳上,喝了口水,看着远处的云雾山。   上午的时候,天阴阴的,云雾山就像是笼罩在薄雾中一般,能看到轮廓,却模模糊糊无法看清,现在,太阳出来了,薄雾消散,云雾山便清晰了起来,就像是画质从标清变成了4k,眼前为之一清。   远处,墨绿色的大山连绵,远远看着,赏心悦目,对看了一段时间符文的眼睛很友好。   清虚子突然说:“我从未上过云雾山。”   周一看向他,老人依然看着云雾山,道:“年轻的时候惜命,听闻山中有精怪,便不敢入山,现在想来,却有些遗憾,云雾山近在眼前,我却从未上去过。”   周一默了默,想起自己在云雾山的经历,说:“道长,云雾山危机四伏,不上才是对的。”   “若早些年上去了,虽是看到了大山景色,却也有可能会错过后面几十年的其他风景。”   清虚子笑了,看向周一,道:“道友说得在理。”   周一说:“若是道长想要登山,趁着阳光正好,去登观后的小山也可,登至山顶,虽比不上云雾山那般高,想来也能看到不同的景色了。”   清虚子看向周一,周一看出了他的意动,说:“道长想去吗?”   清虚子说:“此刻就去,如何?”   周一点头:“好啊!”   她看向元旦房间,没有提高声音,用寻常音量道:“元旦睡了吗?”   元旦的房间里传出特地提高的气声:“小兔子睡了,元旦没有睡。”   “我们要去登观后小山,元旦要去吗?”   嫩嫩的童声立刻说:“元旦要去!”   很快,小童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头发凌乱,眼睛亮亮地看着周一和清虚子,清虚子伸手用手指给她顺了顺头发,小孩儿咧着嘴笑了起来。   三个人一同离开了道观,来到清水观后小山坡。   小山坡上的草大半都枯黄了,因为这些日子周一和元旦时不时就要上山捡皂角,所以山上被踩出了一条小路,元旦跑到了前面,站在小路上,对着她和清虚子招手:“师父,周道长,你们快来啊!”   周一伸出手扶着清虚子,说:“道长,请。”   清虚子也不推脱,他知道若没有人扶着,他连走到这里都困难,更遑论爬山。   在周一那里借了力,他艰难地抬起脚,踩在了小路上。   一步又一步,走了不到十步,他已经喘得很厉害了,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   周一听着他粗重的喘气声,有些担忧,道:“道长,我背你上山吧。”   清虚子摇摇头,即便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他还是说:“不,我……自己来。”   他看着蜿蜒向上的山路,一边喘着粗重的气,一边说:“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爬山了,我要自己走上去。”   周一便不再说什么了,扶着他陪着他,等他缓过来了,再慢慢地往上走。   元旦也不急,看到清虚子这么难受,她跑过来给清虚子拍背,拍着拍着,又去旁边拔野草。   路边生着些野生的类似蒲公英一样的植物,雪白毛绒的小球立在丛中,她就走过去,将其拔下来,撅起嘴巴一吹,雪白的种子便飞舞了起来。   对于这样的植物,小孩子总是没有抵抗力的,于是拔了一个又一个,吹了一团又一团。   就这样,一老一少一青三人很慢很慢地靠近着山顶。   登上山顶的那一刻,清虚子依然喘得厉害,周一只有在剧烈运动之后才会这么喘,她觉得清虚子此刻应该是很难受的。   但清虚子抬头看着高大的皂角树,脸上露出了笑容,气息不稳地说:“我……上来了。”   周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皂角树,说:“是,道长上来了!”   清虚子转过了身,毫无阻隔地看了出去,他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周一便也看了出去,清水观的小山虽不高,但奈何附近也没有比这小山更高的东西了,于是视线毫无阻隔地望了出去,能看到清水观的全貌,院中的桂花树和银杏树,还能看到稍远处入城的路,路上有个背着背篓的人在走着,看样子是刚从城中出来往回走。   再远一些,便看到了另一小山上的云山寺,甚至还能看到寺门前走动的虫子大小的人。   山脚下还停着马车,果真香火旺盛。   自然,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是更远处的常安县城,此时已是午后,城门口入城的人少了,出城的人多了,泥土夯实的城墙里,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山不高,视野却佳,只是看着,心便平静畅然了,看着出城的人慢吞吞地在路上走着,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跟着一个个行人缓慢地移动着。   “道友,我们去坐着可好?”   听到清虚子的声音,周一回神,说:“好。”   扶着清虚子来到了皂角树下,树下没有可供人坐的石头,却有草地,虽已经开始枯黄,但正好不会给衣服沾上绿色草浆。   扶着清虚子在草地上坐下,人虽矮了,山却还是那么高,于是比起方才,视野并无什么改变。   周一静静地看着远处,元旦找了草来让她和清虚子吹,她和清虚子一人吹了一个,白绒绒的种子随风飞远。   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扭头看去,清虚子躺在了草坪上,见周一看向他,他笑道:“我想躺着看看天。”   周一也笑:“好主意。”   她便也跟着躺下了,元旦见他们躺下,跑了过来,在清虚子另一边躺着,好奇地问:“师父,你们要在这里睡觉吗?”   清虚子说:“不是,我们想看看天。”   元旦看着天空,脸上都是茫然,不知道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自然是好看的,尤其是出了太阳的时候,云、天分明,云朵柔软、蓝天澄澈,有微风轻抚,所以天上的云在缓慢地移动,形状也就跟着慢慢改变。   一群鸟儿扑簌着翅膀飞到了皂角树上,叽喳地叫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稚嫩的童声惊叹:“鸟儿!”   又问:“师父,这是什么鸟儿啊?”   清虚子说:“师父也不知道,许是……画眉。”   周一看着树枝上跳跃的鸟儿,头上的羽毛向后支棱着,就像是以前山下小镇某些“潮流”青年特地打造的鸡冠头,脸颊是一圈白色,通体浅褐。   她说:“是土画眉,同画眉有些相似,但体型要比画眉大不少。”   元旦哦了一声,于是树下又安静了下来,三个人看着树上的鸟儿,可鸟儿们已经发现树下有人了,发出急促的叫着,像是在骂人,一边叫骂着一边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元旦失落叹气。   周一笑笑,看着飞远的鸟儿,耳边响起清虚子的声音:“它们可真畅快。”   周一嗯了一声:“今日只为今日而活着,填饱了肚子便能在天空自由地翱翔。”   清虚子突然问:“若是有来生,道友想变成一只鸟吗?”   周一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天空的白云:“我不知道我能变成什么?”   清虚子说:“若是有的选呢,道友会选什么?”   周一想了想:“许是……人吧。”   清虚子问:“为何?鸟儿不畅快吗?能自如地在天空飞翔。”   周一眨了眨眼睛:“想来鸟儿的畅快,也是我们人觉得畅快,我想若是一只鸟儿能像人一样思考,应该会觉得人类才是畅快的。”   她说:“一早从巢里醒来,饥肠辘辘的鸟儿便要忍着饥饿四处捕食,从人的村庄、城镇飞过,便见到这些人竟然还在睡,就算有起来的,竟然不用出去捕食就吃上东西了。”   “那地里一片片的食物,那么的多,竟然都是人的,人还不让鸟儿去吃,这些人,整日只用在巢穴周围走走就好了,都不用找虫子,便填饱了肚子,人可真是舒坦、畅快啊。”   听到她的话,清虚子笑了起来:“道友总是那么的有趣。”   他叹道:“众生皆苦。”   “可我还是想要成一只鸟儿,无知无识,今日只为今日而活,不思过往,也不虑将来。”   “道友可会觉得我不思进取?”   周一摇摇头,说:“芸芸众生,尽头都是一样的,便就该各有活法,各有喜好,这并无什么优劣之分。”   皂角树下安静了下来,天上的云飘了过来,于是小山头的阳光被遮挡住了,清虚子突然说:“道友,你做元旦的师叔可好。”   周一诧异,扭头看向他,清虚子没有扭头,只是说:“你不用拜我为师,对外只说你的师祖与我师祖是同门师兄弟,按辈分,你便是元旦的师叔,这清水观也合该由你接手。”   周一还是不明白:“为何要这般?”   清虚子:“道长身上可是没有度牒?”   周一点头:“是。”   清虚子说:“清水观有空白度牒,可以为道长写上身份,但按照朝廷律令,你须得跟我有关系才行,不是弟子,便是师门同辈。”   周一想了想,说:“好,依道长所言。”   清虚子的脸上露出了笑,问:“道友的师父如何称呼?”   周一:“我师父也无道号,姓周名山,大山的山。”   清虚子了然,喊了一声:“元旦。”   跑到远处去拔草的元旦应了一声,跑了回来:“师父,怎么了?”   清虚子对她说:“你要记住,此后,周道长便是你的师叔了,知道吗?”   元旦不解:“师叔是什么?”   清虚子:“师叔便是除了师父以外,你最亲近的人了。”   这句话元旦听懂了,看向周一,眼睛亮亮的,小声地喊了一句:“师叔。”   周一笑着应了一声:“元旦。”   元旦咧开了嘴,又喊了一声:“师叔!”   周一点头,诶了一声。   于是小孩儿更开心了,跑到了周一身边,挨着周一躺下,一声声喊着:“师叔师叔师叔!”   周一连着应了几声,元旦一把抱住了她,说:“太好了,元旦现在有师父,还有师叔了!”   周一把她搂在怀里,说:“是啊,我也有小师侄了。”   在山上又躺了好一会儿,元旦都快睡过去了,周一便带着她和清虚子回了观里,徐郎中来为清虚子施针后,一老一幼都回房睡了,周一继续画符。   剩下十张符画完,时间差不多了,她去热了饭菜,先去喊了元旦,小孩儿睡久了,醒来后睡眼惺忪,脸都难受得皱了起来。   周一知道,对于孩子来说,这种时候是很不好受的,但也不能再睡下去了,否则孩子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把元旦牵到院子里,让她抱着徐娴送她的兔子布偶坐在石凳上,她敲了敲清虚子的房门,里面没有动静。   这很正常,清虚子道长若是还在睡,便需要多敲几次门才能有回应,于是她又敲了三次门,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许是之前爬了山,累到了,周一便出声喊道:“道长,道长,该用晚饭了!”   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周一拧眉,推开了门,走入屋内,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清虚子,闭着眼睛,像是还在熟睡,她走过去,喊:“道长,道长。”   躺在床上的清虚子一动不动,周一心中有些不安,轻推老人,“道长,该用晚饭了!”   清虚子毫无动静,周一推他的动作顿了顿,抬起手缓慢地放在了清虚子的鼻端,一息两息三息,手指处都没有传来气流。   周一的心沉了沉,将手探向了清虚子的颈侧,食指中指并拢放在颈动脉上,十几个数过去了,手指下没有半点的起伏跳动。   她不甘心地去摸另外一侧,又去听清虚子的心跳,胸膛内一片寂静,就连皮肤都开始凉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周一转头看去,小孩儿走到了门口,揉着眼睛,问她:“周道长,师父醒了吗?”   周一看着她,喉咙发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元旦走了进来,喊着:“师父,起床了,该吃晚饭了。”   她走到了床边,伸手去推躺在床上的老人,老人随之晃动,却半点没有睁眼的迹象,小孩儿很奇怪,大声喊:“师父师父!起床啦!”   周一伸手把小孩子抱在了怀里,元旦不解地看向她,终于想起来改了的称呼,说:“师叔,师父怎么还不起来啊?”   周一对她说:“清虚子道长下午爬了山,太累太困了,所以睡沉了,我们先去用晚饭吧,先让清虚子道长好好休息。”   元旦点头,小声说:“好!”   周一牵着她,往门外走去,看到了桌上放着一张纸,她走过去拿起来,看到了纸上的字——   最右面写着度牒二字,往右写着“大南律僧道不给度牒私自簪剃杖八十”,还写着若是被发现,其庙中住持和冠巾师同罪,皆会被还俗除名。   再往右便写着她的师承、名字、年龄、所属的道观,后面还有官府的红色印章。 第46章 衣服破了:棺木   带着元旦用过晚饭后,周一进厨房烧了水,端着水进了清虚子的房间,打开了他的衣柜,里面并无寿衣,她从中取了一件最新的道袍,还有里衣,来到床侧,先拿一团饭放入清虚子嘴里,接着为清虚子抹汗穿衣。   老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硬,穿衣这一步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花了些时间给老人穿戴好,又给老人梳了头,簪了个单髻,因病而时常卧床以至头发干枯凌乱的老人看着便精神了许多。   “师叔,师父……怎么了?”   周一转头看去,元旦站在清虚子房门口,看着她和躺在床上的清虚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脸上带着不安。   她对小孩儿招了招手,说:“元旦,来。”   小孩儿松开了抓着门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来到周一身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清虚子,不安地问:“师父……病得更厉害了吗?”   周一拉着她的手,看向清虚子,点头:“清虚子道长病得更重了。”   元旦很是担忧:“那要怎么办?要去叫徐伯伯吗?”   周一摇头:“徐郎中今日来过,他对道长的病也没有办法了。”   元旦的眼里已经是水光闪烁,快要哭出来了,周一摸摸她的头:“但是不要紧,清虚子道长想到让自己好起来的办法了。”   元旦睁大眼睛看着她,周一说:“清虚子道长这么虚弱,归根结底,是他现在的身体出问题了,年纪太大,身体用的时间太长,就像一件衣服一样,一直穿一直穿,衣服就会破洞。”   元旦吸吸鼻子说:“要补起来吗?”   周一点头:“吃药就是在补身体,只是清虚子道长吃了好多药,身上打了好多的补丁,现在已经很旧很破了,继续打补丁也没有用了。”   她问小孩儿:“如果衣服破到不能穿了,要怎么办呢?”   元旦想了想,试探着说:“买新衣服?”   “是。”周一有摸摸她的脑袋,“元旦真聪明,清虚子道长也是这么想的,他现在的身体不行了,给自己换一具新的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元旦睁大眼睛,看看躺在床上的清虚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问:“身体也可以换吗?”   周一点头,肯定道:“可以的,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次机会,在我们身体很不好的时候,就会出现。就在之前,清虚子道长看到这个机会了,所以他就去换新的身体了。”   元旦眨眨眼睛,问:“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周一说:“我们进城里买衣服要花钱的对不对?”   元旦点头,周一便说:“换身体当然也是要花东西去买的。”   元旦立刻说:“我有钱!”   她想要跑去自己房间拿钱,周一拉住了她,说:“买身体是不花钱的,要用其他的东西去买。”   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点小孩儿的脑袋:“新的身体是很宝贵的,所以也要用我们最宝贵的记忆才能换到。”   “清虚子道长得到新身体的时候,他以前的记忆就交换出去了,所以有了新身体以后,他就会忘了我们,也不记得清水观了。”   元旦睁大眼睛,有些茫然,不太明白周一的意思,周一道:“所以,清虚子道长不会回来了。”   元旦眼里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看着周一,说:“可是,我会想师父的。”   周一用袖子给她轻轻擦着眼泪,说:“我也会想清虚子道长的,可是清虚子道长有了新的身体之后,就可以跟我们一样康健了,他可以想爬山就爬山,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可以不再咳嗽,可以好好地睡觉……”   “元旦,你想清虚子道长变得好起来吗?”   元旦听懂了这句话,点头,哽咽着说:“我想师父好好的!”   周一笑着继续给她擦掉眼泪,“我也是,就算清虚子道长不记得我们了,可只要想到他在其他地方能够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生活,是不是心里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元旦懵懂点头,周一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元旦,这对清虚子道长来说,是很好的事情呢!”   元旦点点头,哭着说:“那我以后可以去找师父,告诉师父我是元旦吗?”   周一说:“当然可以啦,如果我们能遇到换了身体的清虚子道长,就去告诉他我们是谁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元旦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周一放开了她,小孩儿泪眼婆娑地说:“师父忘了我,我就去告诉师父就好了。”   周一点头:“对!”   元旦看向床上的清虚子,问:“师父已经去换身体了吗?”   周一:“是啊,清虚子道长已经走了。”   “为什么师父不跟我说呢?我出门都要跟师父说的。”   周一:“因为换身体的机会是突然出现的,如果不赶紧去,就又要等好久好久了。”   “所以清虚子道长来不及跟我们说一声了。”   “啊!”元旦吸着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那我原谅师父了。”   周一牵着她,说:“我们去洗漱吧,今晚早早地睡觉,明天去告诉徐郎中他们这件事情,让他们来向道长告别。”   元旦点头,问:“我今天晚上可以跟师父一起睡吗?”   周一看向她,说:“可是清虚子道长走了,我好难过,元旦今晚可以陪陪我吗?”   她蹲在了小孩儿面前,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小孩儿先是一愣,接着立刻点头,抱住她说:“师叔,你不要难过了,元旦陪着你!”   周一也抱住她,说:“谢谢你元旦。”   带着小孩儿洗漱后,二人躺到了周一的床上,小孩儿抬手拍着周一的胸脯,说:“师叔乖,睡觉觉,不要难过了。”   周一嗯了一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拍着自己的小手落在了自己身上,又滑落在身侧,睁开眼睛看去,小孩儿已经睡着了。   给她掖了掖被子,又躺了一会儿,确认小孩睡沉了,周一轻手轻脚起身,来到院中,天已经全黑了,两个秀才在院子里,对周一说:“道长,我们没有发现清虚子道长的魂魄。”   周一颔首,对二鬼道:“多谢二位相助。”   二鬼立刻道:“道长言重了,我们暂住观中,清虚子道长对我们亦是有恩,做这点小事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不知道为何四处都未见到道长魂魄。”   周一抬头看着夜空,弯月悬空,只差一丝便是半圆,看来要到明晚才是下弦月。   她还记得自己入观那日夜空中正是上弦月,还差一日才到半个月啊。   她说:“许是清虚子道长心愿已了吧。”   “就像小郑村郑全儿一般,念念不忘的便是他阿娘做的一碗汤饼,汤饼吃到了肚中,心愿了了,自然就归于天地了。”   周一看向二鬼,问:“二位呢,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二鬼面面相觑,熊明聪说:“若说现在,我其实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离世的?”   他看向韩林:“成林,你呢?”   韩林露出一抹苦笑:“我此刻只想赎罪。”   周一跟熊明聪都沉默了,周一说:“我去为道长料理后事了。”   二鬼:“我们一起。”   二鬼跟着周一,周一先进厨房,将油灯点亮,拿着油灯来到剩下的一间空屋子里,没有人打扫,里面自然满是灰尘。   扇扇面前的尘灰,周一走到屋内,来到床前,床上只有一个床板,她要的也就是这个床板。   把油灯放在一旁,双手拿起床板,扛到屋外,依在门边,再进屋子,拿出油灯,去厨房拿湿抹布,借着灯火,将床板给擦干净。   不同于现代那种看起来就很轻很脆的聚合木板,周一擦着的这块床板是实打实的实木,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摸上去便觉得扎实。   细致地擦了三遍,又倚在门边晾着,她把自己屋子里的两个凳子拿到清虚子的房内。   后院没有堂屋,也就没有合适的停灵的地方,这个天气虽不是太冷,但她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下雨,自然也不能停灵于院中。   于是只好把清虚子房间里的桌子搬出,搬到她的房间里,腾出一大片空地,四个高矮一致的凳子整齐地摆着在空地上,估摸着床板的大小,摆到床板的四个角上。   再去屋外,将床板扛了进来,平放在四个凳子上,其中两个凳子位置有些太靠外了,移动床板太累,便一只手抬起床板,挪了挪凳子。   然后,走到清虚子床旁,将穿戴齐整的清虚子抱到了床板上,再用被子盖上,白布蒙脸。   端了一盆清水放在床板下,筲箕置于其上,放上一盏油灯。   接着拿了萝卜放在正对着门的脚这头,点了三支香,插上去。   而后,起身,冲着清虚子的尸身拜了拜。   二鬼也走了过来,紧随周一身后,朝着清虚子鞠躬。   周一去元旦房间端了个凳子出来,就坐在清虚子门口,为其守灵,若是看到香快灭了,油灯快熄了,就点香添油。   待到第二日天亮,周一没有做饭,带着元旦洗漱后,先去了赵家村,见到了在家里忙活的张秀儿,说了清虚子的死讯,张秀儿一愣,接着怅然道:“清虚子道长竟就这样走了。”   “我们都说道长是仙人,能活到一百岁,说不得我们都走了,道长还在呢,结果,道长就这么走了……”   周一请她入观为清虚子守灵,因她要去城中报信,还要为清虚子买棺木。   张秀儿立刻应下:“好,我这就去观中。”   观里有了张秀儿,周一便带着小孩儿入了城,先是去向徐郎中报了信,问了徐郎中城中可有卖棺材的铺子,便去了市集,带着孩子吃了馄饨,这才去往棺材铺子。   棺材铺子在磨盘街的另一头,跟市集的热闹不同,这里冷冷清清,她牵着元旦,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旁的院子,有人正开门,见到她,许是看她面生,问:“你找谁?”   周一说:“屠记棺材铺。”   妇人指着前面:“那你还得往前走,前面那家门前挂着幌子的就是了!”   周一对她点头,说:“多谢。”   来这里也有半个月了,几次出入城中,幌子是什么,她自然是弄清楚了。   幌子其实就是招牌的一种,由布制成,挂在店门外,来来往往的人,一眼便能看到了。   此刻周一就看到了前方的幌子,是黑色的,上面是用白色针线缝的字,写着:屠记棺材铺。   她牵着元旦走到门口,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抬手敲敲门,说:“这里是在卖棺材吗?”   屋内传来粗犷的声音:“是这儿,推开门进来就是!”   于是周一抬手推开了门,伴随着吱呀声,满院或横或竖的棺材映入眼中,一个矮壮的男人打着赤膊在院中,正在做棺材,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长可是要买棺材?”   周一点头,男子又问:“是要定做还是买成棺?”   周一:“买成棺。”   男子说:“那道长自行在院子里看吧,做好的成棺都在这里了,看中哪个跟我说就是。”   说完,又低头拿起形似斧子的器具砍着木头表面,看样子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木头凿平整。   周一说:“好。”   她牵着元旦进了院子,看向了距离她最近的一口棺材,浅木色,棺木的样式跟她在现代看过的稍有不同,表面也没有那么平整,她看向凿木头的男人,问:“家中长辈逝世,应该用哪种棺木?”   男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拍了拍棺身,发出砰砰的声响,说:“这口柏木棺头高脚底,就可以给家中长辈用。”   周一看向另一口棺材,颜色便要深一些,问:“这口呢?”   男人说:“这是檀木的,已经被人定下了,明日就要给人送去。”   周一又问了两口棺材,分别是松木和桐木。   再问价格,男人说:“桐木的最便宜、最薄,这棺材也是卖得最多了,五两银子一口。”   “松木的便要贵些,十两银子。”   “但要说最好的,自然是檀木的,只是檀木的需要定做,没有成棺,次好的便是柏木棺了。”   男人说起棺木来头头是道:“柏木棺虽不比檀木,但比起松木、桐木要硬上不少,不信你摸摸便知。”   周一真的摸了,元旦知道这是在给她师父买东西,也跟着周一伸手去摸,周一问她:“可有感受到什么不同?”   小孩儿脸上都是茫然,摇头。   周一却是感受到了,其实不用上手,有些时候木材的质地一看便知,这院中的棺木中,最好的就是那口檀木棺,可惜已经被人定了,第二好的自然就是这口柏木棺了。   周一问:“这柏木棺怎么卖?”   男人说:“二十五两。”   听到这个价格,周一没有太过惊讶,又许是昨日她便花了近二十两,况且,她师父的棺木也是柏木的,便是在现代,也花了一万多,这么看来,便觉得这口柏木棺的价格还好。   男人以为她嫌贵,说:“道长别嫌贵,柏木自有柏木的好处,柏木自带香气,可是能防虫的!”   还说:“死者为大,又是家中长者,怎能在这种事情上吝惜钱财?”   周一问他:“若是我买了这口棺材,店中可负责送上门?”   男人点头:“那是自然,只要不是城外,我们送上门不收钱!”   周一:“若是在城外呢?城外清水观,怎么说。”   男人想了想,说:“道长若是买这口柏木棺,我也不收钱!”   周一点头:“好,我就要这口柏木棺。”   拿出钱付了十两定金,约好剩下的十五两,待棺材送到清水观后再付。   钱自然不是她的,而是清虚子告诉过她存放之处的观中钱财,之前有多少不知道,可付了这段时间的药钱诊费后,还有三十五两。   出来的时候,周一便将这些钱都带在了身上,既是清虚子道长的钱,便当用来给清虚子道长办丧事。   定下了棺材,又约定明日或者后日送上门,周一带着元旦去集市买了香烛黄纸、还有些丧葬用品,便又花了二两银子。   最后,买了些肉、菜、米、酒,既请了人帮忙,许是还有人上门吊唁,饭自然就要备好了。   ————————   在宋代有厚葬之风,好多人家倾尽家财就为了安葬亡者,当然,比起我们现在,那个时候丧葬的花销的确很大。   宋初的时候,一个贫穷书生向人求助,埋葬其父母,用了两百贯;范仲淹在苏州的义庄里定下规矩:尊长丧事支10贯,葬事支15贯;次长分别是5贯和10贯,19岁以下的,二者一共7贯,15岁以下3贯,10岁以下2贯。一贯大概就等于一两银子。   至于更穷的人家,就像电视里说的那样,买不起棺材,草席卷了就是,更穷的,直接丢到河里。 第47章 午饭:邪道?   清水观后院,繁茂的桂花树枝上挂了条白色麻布,周一跟元旦都穿了白色孝服,立在灵旁,徐郎中徐霖面容悲切,给清虚子上香。   花白的胡须颤动,他道:“道长,昨日道别后,我还想着为你换条经脉施针,却没想到,昨日一别,竟是永别!”   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道长,为何如此匆忙啊?”   徐娴走上前,扶住了老人,徐润走到另一侧,二人将徐霖扶到一旁休息,他们的父亲徐宏林上前为清虚子道长上香,接着便是徐娴和徐润。   四人上过香后,徐霖的情绪也平复了些。   周一留四人用午饭,他们前来吊唁,还送了礼金,自当留饭。   徐霖道:“周道长,清虚子道长仙逝,观中只有你一人操持,诸事繁杂,留饭就不必了。”   “不过,我想多在观中留些时间,最后再陪陪清虚子道长。”   周一道:“此时并无太多杂事,徐郎中宽心,安心留下来用饭便是,且时间不早了,留下来用午饭才能多陪陪清虚子道长。”   徐霖看看清虚子的方向,有些迟疑,最终还是道:“那便麻烦周道长了。”   周一:“一顿便饭罢了,何来麻烦。”   从灵堂出来,她去元旦房中端凳子,元旦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进了房间,元旦问:“师叔,徐伯伯为什么那么难过啊?”   周一端起凳子的手顿了顿,说:“因为他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清虚子道长了。”   元旦叹了口气,眉尾往两边落下,一副哀愁的样子,说:“我也很害怕呢。”   她问:“师叔,我们以后真的会遇到换了身体的师父吗?”   周一摸摸她的头:“有缘分就会。”   缘分?元旦歪歪头,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正想问,门外传来声音:“元旦,元旦。”   元旦转头看去,应了一声:“娴姐姐!”   徐娴冲她招手:“元旦,你出来,我有事情找你。”   元旦转头看向周一,周一说:“去吧。”   于是小孩儿跑到了门口,停下来,跨过门槛,这才跑到了徐娴面前,好奇地问:“娴姐姐,什么事情啊?”   又看向了站在徐娴身边的徐润,“徐哥哥,你也找我吗?”   徐润点头:“对,我们都找你。”   元旦看着他们,眨眨眼睛。   徐娴看了眼提着凳子出来的周一,又看了眼坐在院中的徐宏林,小声说:“元旦,我们去前院看银杏树吧。”   元旦懵懂点头,说:“好。”   三个孩子结伴去了前院,周一则请张秀儿留下来用午饭,张秀儿推辞,周一便道:“施主同清虚子道长有缘,也为道长守了灵,留下用饭是应当的,况且,我也想请施主为我搭把手,时间不早了,我一人许是不能及时将饭菜做出。”   听她这么说,张秀儿便立刻道:“道长,我来帮你,两个人做起来很快的!”   周一:“多谢施主。”   她跟张秀儿一起进了厨房,先是生火、烧水,接着把在城中买的肉、菜都拿出来,猪肉洗净放入锅中,水沸后撇去浮沫,再把前些日子从地里拔的萝卜切成块放入锅中。   锅里噗噜噗噜地沸腾着,要煮上些时间,她和张秀儿便坐在厨房里开始剥蒜。   厨房里忙碌起来的时候,前院,元旦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眉头微皱,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寻找什么,突然,她的目光一定,躬身,捡起了一片扇形叶片,转身看向徐娴,说:“娴姐姐,这个好看!”   徐娴点点头,看着小孩儿又去捡落叶,小声同身旁的徐润说:“哥,我怎么觉得元旦好像不怎么难过。”   徐润点头,也很小声说:“我也觉得。”   他迟疑道:“许是年纪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娴疑惑:“可清虚子道长就在那里,不动也不会说话,元旦肯定会觉得奇怪的,只是不知道她为何不难过,好像不需要我们的安慰。”   徐润说:“这也是好事,生离死别,对孩子来说总是太过残忍。”   “就怕她突然回过味来。”徐娴说,“幼时奶奶去世,你们都不告诉我,突然有一天,我自己觉察了、想明白了,一个人在夜里哭了好久,难过了好长的日子。”   她说:“我去问问元旦。”   她走到元旦身边,蹲下身,见小孩儿眉头微皱,很认真地看着地上的落叶。   徐娴喊了一声:“元旦。”   元旦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了她,脸上都是疑惑,嫩嫩的声音问:“怎么了,娴姐姐?”   徐娴直接问:“你……不难过吗?”   元旦不解:“难过什么?”   徐娴抿抿唇,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就是清虚子道长的事情,你不难过吗?”   元旦眨眨眼睛,点点头说:“难过的,师父走了。”   她微微歪着头,说:“但是师叔跟我说了,师父换了身体之后,就不会像以前那样生病了,这对师父很好呢!”   小孩儿看到了一片落叶,眼睛一亮,跑过去捡起来,举着对徐娴说:“娴姐姐,你看,这个好好看!”   徐娴蹲在那里,一脸懵,问:“元旦,什么换身体啊?”   元旦看向徐娴,“娴姐姐不知道吗?”   徐娴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元旦耐心地说:“师父去换身体了啊,你们今天不是来跟师父告别的吗?”   徐娴茫然,她和哥哥今日跟着爷爷、阿爹来清水观,的确是为了送清虚子道长最后一程,说是告别,也没什么不妥。   可前一句换身体,就很怪了啊!   她看向了徐润,发现自己哥哥也是一头雾水,于是问:“元旦,你的意思是清虚子道长是去换身体了吗?”   元旦点头,说:“是啊。”   她还说:“师父的身体很破很破了,所以才会一直生病,现在去换了身体,师父就会好起来了!”   童声稚嫩,前些日子在清水观的时候,听着这个声音,徐娴只觉得元旦可爱,可现在她却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人,怎么能换身体呢?   她咽咽唾沫,问:“元旦,这是你师父告诉你的吗?”   元旦摇头,鼓起腮帮子,吹着手里的银杏叶,说:“是师叔告诉我的。”   “师叔?”徐娴终于反应过来,“你师叔是谁?”   元旦:“就是周道长啊,师父说周道长以后就是我的师叔了。”   师父、师叔,换身体,徐娴看看周遭,突然觉得清水观的前殿怎么如此萧瑟荒凉,风吹过破旧的殿门,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好像大殿内有什么东西在叫。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惊恐地看向自己哥哥,却发现哥哥跟她一样,眼里都是害怕,她拉起元旦说:“元旦,我们回后院!”   二人带着元旦跑到了后院,元旦手里拿着银杏叶,说:“我把这片叶子拿给师叔看!”   徐娴跟徐润没有拦着她,见小孩儿进了厨房,二人这才走到自己父亲身边。   见他们脸色不对,徐父徐宏林问:“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可是冷?”   徐娴摇头:“不是冷!”   她嘴唇发颤,小声说:“爹,你知道吗?清虚子道长许是邪道!”   徐宏林一惊:“何出此言?”   徐润在一旁,立刻把方才前院里元旦说的话说给了徐宏林听,最后说:“爹,你去叫上爷爷,我们速速离开此地!”   身体不中用,换具身体来用,简直视人命如草芥!只是听着便让人毛骨悚然。   徐娴也说:“对,阿爹,我去叫爷爷,我们这就走!”   “等等!”徐宏林脸上一向严肃的表情此刻都有些绷不住了,他说:“别去找你们爷爷,你们两个,平日里自诩聪明,竟然这话都听不出来吗?”   徐润跟徐娴看着他,一脸茫然,徐宏林笑叹:“我且问你们,人死之后会去何处?”   兄妹二人看看对方,徐润迟疑道:“我听说人死后会投胎转世。”   徐娴在一旁点头,她也是这么听说的。   徐宏林便道:“既如此,投胎转世后,可是得到了一具崭新的躯体?”   徐娴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徐润一脸懵,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道:“竟是如此,这么说,清虚子道长不是邪道,是我们猜错了。”   “可清虚子道长既然的确是仙逝了……”徐润不明白,“元旦为何要这么对我们说。”   什么换身体,换了身体就会好,实在是让人想入非非。   徐宏林看向厨房,里面传来笃笃的切菜声,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是周道长对元旦的爱护之心罢了。”   他感慨道:“清虚子道长识人之术令人钦佩。”   ……   蒜泥白肉、小葱煎豆腐、萝卜汤、蒜蓉炒菠棱菜、清炒恶实,以及蒸蛋,六个菜,在张秀儿的帮忙下做了出来。   厨房里,看着这些菜,张秀儿亦是感慨:“道长做菜当真太舍得放油了,这些菜闻着便香极了!”   周一笑笑,说:“施主,一起端出去吧,可以用饭了。”   张秀儿:“好嘞!”   午饭还是在石桌上用的,七个人坐着略微有些挤,但也勉强能坐下,周一拿起了筷子,道:“用饭吧。”   徐霖便动了筷,于是其他人也都动了,张秀儿挟了一块蒜泥白肉放入嘴里,嚼了几口,瞪大眼睛,惊道:“娘嘞,这肉可真好吃!”   她惊讶地看着那盘蒜泥白肉:“就是清水煮煮,多放些油和胡蒜,竟就这般好味道!”   于是她又吃了蒜蓉炒菠棱菜、小葱煎豆腐,眼睛是越睁越大,对周一道:“道长,你这个手艺,若是去城中开食铺,生意定然好得不得了!”   周一笑了,说:“施主谬赞了。”   用完了午饭,洗完了碗筷,张秀儿便道了别,她要回家去看小宝,周一自然不留她。   徐家人也要走了,周一便将画好的二十张符给了徐宏林,送徐家人离开。   于是观里就安静了下来,关上门,周一牵着元旦回到后院,来到灵前,又点了香,烧了黄纸,元旦站在一旁,将手里的黄纸一张张丢入火堆中,火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瞳中跳动,她突然问:“师叔,我们为什么要给师父烧这个纸啊?”   焰火的热度微微有些灼脸,周一看向元旦,说:“嗯……因为在成功换到身体之前,清虚子道长可能还要排一排队。”   元旦立刻说:“我知道,因为生病的人很多,所以有很多人都要换身体,对吗?”   周一点头:“元旦真聪明。”   “清虚子道长现在若是在排队,排着队自然就不能离开,饿了的话也就没办法煮东西吃,只能去买,而这个黄纸就可以让清虚子道长买到吃的。”   元旦睁大眼睛,赶紧又放了纸在火里:“那我要给师父多烧一些!”   周一说:“好。” 第48章 围炉煮蛋:字   元旦回房午睡,周一坐在院中石桌后,提笔练字。   在将书中的字跟自己所知的简体中文一一对照的过程中,光看自然是不够的,字这个东西,一笔一划,非得自己亲自动手写写才行。   天光下,周一提笔蘸墨,而后,柔软的笔尖落在白纸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笔尖走过,白纸上留下墨痕。   思绪也凝聚在笔尖,随着笔尖的舞动而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字。   写着写着,心愈发的静了。   微风、花香、鸟鸣、灵堂前香火气。   周一抬头看了眼灵堂,香还有,油尚足,于是低头,继续写字。   写下一个‘福’字,却怎么都不满意,于是提笔继续写,一个又一个,这里有些瑕疵,那里不太协调,手中的笔不停地落在纸上,字一个个地出现,一点一点地改变着……   笔尖的墨干了,周一提笔蘸了蘸,双眼看着纸上的一个个福字,心有所感,用一旁的废纸吸走笔尖多余的墨,屈肘、提笔、落下,一点一横一折……一横,提笔、起身,看着纸上最后一个福字,周一舒了口气,成了,这个福字顺眼!   她心情颇好,自己写的字,顺自己的眼当然是最重要的了。   看着纸上的字,她颇有些意犹未尽,将一个字反复地写、反复地改,最后趋近自己心中的完美,实在是一件让人欲罢不能的事情。   但,周一放下了笔,过犹不及,今日能写出这么一个福字,她已经满足了。   再看看灵堂前,香快没了,周一起身去点了三支香,给油灯添油,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去,元旦揉着眼睛出来了,头发蓬乱,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周一正要叫她,前院响起了敲门声,她走到元旦身边,摸摸元旦的头,说:“去院子里坐一会儿,我去看是谁敲门。”   元旦乖乖点头:“好。”   周一往前院走去,心里疑惑,她来到清水观中半个月,也只见到清虚子道长跟张秀儿、徐郎中一家熟悉些,便也只给这两家报了信,难不成除了这两家之外,还有清虚子道长认识的人?   带着疑问,她走到大门处,提声问:“门外是谁?”   细细的声音从门那头的下部传来:“是我。”   周一诧异,打开门,果然看到了好几日未见的赤狐,它浑身的毛还是那般蓬松光亮,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小巧的吻部张开,说:“我听说那个老的人死了,我来看他。”   周一一愣,没想到赤狐竟然是为清虚子道长吊唁而来,侧身,抬手,对赤狐道:“既如此,玉团道友请进。”   赤狐点点头,没有进门,而是走到大门外左侧,再走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杂草团成的颇为粗糙的鸟巢,鸟巢里是三颗拇指大小的青色鸟蛋。   鸟巢松散,若是用手捧着勉强可以稳固,但用嘴叼着,让本就不怎么牢固的鸟巢更加疏松,一些草茎便随着赤狐的走动落在了地上,鸟巢中的三颗鸟蛋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   周一忍不住出声询问:“玉团道友,可需贫道相助?”   赤狐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周一直言:“你嘴上的鸟巢,我可以帮你拿着。”   赤狐摇摇头,因为叼着东西,无法说话,所以周一不知道它为什么拒绝,但总归是拒绝了,所以她只能看着赤狐叼着鸟巢往前走几步,再转头看向她,催促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一关了大门,对赤狐说:“玉团道友,请。”   于是一人一狐朝着后院走去,周一的余光注意着赤狐嘴里的鸟巢,若是鸟蛋落下,她便立刻伸手去接。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后院中响起了元旦的惊呼,顾不得什么鸟蛋,周一赶紧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抓着一张纸往天上飞去的黑色大鸟,再去看元旦,小孩儿坐在石桌后,抬头看着黑色大鸟的方向,一脸震惊。   而黑色大鸟,已经扑腾着翅膀飞高了。   看到了周一,元旦指着天上的鸟,有些着急道:“师叔,你写的字被它拿走了!”   周一颔首,走过去,看看她的脸,问:“那只鸟可有抓伤你?”   元旦摇摇头,看着往远处飞去的大鸟,向周一告状:“我在看师叔写的字,它突然就飞下来了,抓到纸就飞走了!”   说着,还气不过地补充了一句:“坏鸟!”   确认小孩儿的确没有受伤,周一笑着摸摸她的脸,说:“嗯,的确是坏鸟。”   若是石桌上摆着吃的,鸟儿来啄食还有些道理,不过是一张写了字的纸,也不知那鸟儿什么癖好,竟然抢纸。   元旦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天上,不舍道:“师叔写的字,那么好看的!”   周一摸摸她的头:“没事的,你若是喜欢,师叔再给你写就是了。”   元旦心疼地点头,余光看到了一抹火红,扭头看去,立刻睁圆眼睛,惊喜喊道:“玉团道友,你来啦!”   赤狐点点头,把嘴里的鸟巢放在地上,看向元旦,细细的声音说:“元旦道友。”   元旦立刻站了起来,走到赤狐面前,有些激动地说:“我好想你啊,玉团道友。”   她把手伸出去,想要去摸赤狐,赤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看,觉察到了什么,元旦讪讪收回手,背在背后,看到地上的鸟巢,哇了一声:“玉团道友,这是什么?”   赤狐说:“这是鸟蛋,送给老的人。”   元旦睁大眼睛:“是送给我师父的吗?”   赤狐点头,元旦说:“可是我师父已经走了,他去换新的身体了,吃不了鸟蛋的。”   赤狐有些诧异:“人死了也吃不了东西吗?”   元旦皱着眉头,不太理解,说:“我师父吃不了啦!”   赤狐不解:“那为什么人要给死了的人送吃的?”   因为听不懂,元旦叹气,看到了鸟蛋,问:“鸟蛋好吃吗?”   赤狐立刻说:“好吃!”   细细的声音说:“这个鸟蛋最好吃了,很难找呢!”   元旦哇了一声,蹲在鸟巢前,看着三颗鸟蛋,咽咽口水,赤狐说:“你可以吃一个。”   元旦惊喜地看着赤狐:“真的吗?”   赤狐点头,元旦迟疑:“可是它们不是你送给我师父的吗?”   赤狐理所当然道:“他吃不了,不送给他了。”   元旦点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伸出手指着一个鸟蛋说:“我可以要这一个吗?”   细细的声音说:“可以。”   于是元旦把鸟蛋拿在手里,放在手心,很稀奇地看着,问赤狐:“玉团道友,鸟蛋要怎么吃呀?”   赤狐直接探头从鸟巢里衔了一个鸟蛋嘎吱嘎吱地吃了起来,对元旦说:“就这么吃。”   看到元旦真的打算把鸟蛋放进嘴里,一旁的周一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摸摸元旦的头,说:“元旦,鸟蛋跟鸡子一样,最好煮熟之后再吃。”   又看向赤狐,说:“玉团道友,可想尝尝鸟蛋煮熟之后的滋味?”   赤狐想了想,问:“会更好吃吗?”   周一:“唔,我也很难说清,有些人觉得生蛋液更好吃,还有些人觉得熟鸡蛋更好吃,不若道友试试看,就知道自己更爱吃哪一种了。”   赤狐点点头,说:“好。”   周一又对它说:“道友来为清虚子道长送行,可要去见见清虚子道长?”   赤狐:“要去。”   周一便带它来到灵堂处,说:“道友,清虚子道长就在此处了。”   赤狐甩了甩尾巴,看向了屋内的清虚子,迈步走了进去,在清虚子尸身旁闻了闻,蓬松的大尾巴在清虚子身旁扫了扫,然后转身走了出来。   它看向了周一,说:“他真的死了。”   周一颔首:“是。”   元旦站在一旁,不解问:“师叔,什么是死了?”   周一说:“清虚子道长换身体这件事情,便叫死了。”   元旦明白了,点点头,看向了周一,周一一扭头,发现赤狐也盯着她看,心中不解,正想开口询问,就见到赤狐看向了石桌,石桌上摆着她刚才随手放上去的鸟巢,元旦也问:“师叔,什么时候煮鸟蛋呀?”   周一失笑,说:“这就煮。”   她去了厨房,拿出了这些日子给清虚子熬药的小炉子,放在了院子里,生起了火,将熬药的砂锅涮一涮,加水,放在炉子上,两个鸟蛋洗净放进去,再放了三个鸡蛋。   端了两个小凳子放在炉子旁,和元旦一起坐下,赤狐就蹲坐在另一边,看着砂锅里的五颗蛋,细细的声音问:“这样就好了吗?”   周一颔首:“对,只要待水煮沸,再煮上小半柱香,蛋就熟了。”   赤狐:“小半柱香是什么?”   周一看向灵堂前燃烧的香,说:“道友请看,待那三柱香上的火星烧了……”   她伸出自己的小指,比划道:“烧了这么长一截的时候,就是小半柱香的时间,蛋也就好了。”   琥珀色的眸子看看她的小指,又看看灵堂前的香,最后看向了砂锅里的蛋。   周一问:“玉团道友,你是如何得知清虚子道长死讯的?”   赤色的狐狸张开吻部,发出细细的声音:“我听人说的。”   “哦,是哪个人?”   “一个抱着小人的人,你在她家里拿走过一只鸡。”   周一明白了,是张秀儿家,她说:“道友听到了,便立刻来为道长吊唁,令人感动。”   细细的声音问:“吊唁是什么?”   “道友带着礼物来看离世的清虚子道长,就是吊唁。”   “可是他没有吃鸟蛋,蛋被我吃了一个。”   “唔,道友的心意到了也就足够了。”   一只鸟从清水观上空飞过,看到下方院中,两人一狐,围炉煮蛋,它发出了啾啾的叫声。 第49章 出殡:入土为安   水煮蛋是一种矛盾的食物,蛋白滑滑嫩嫩,略微嚼一嚼,不知不觉就咽了下去,而被蛋白包裹的蛋黄却粉粉面面,放在嘴里抿开,口腔的水分立刻被吸干,再往下咽,于是从口腔到喉咙都干噎了起来。   有经验的成年人当然知道要小口小口地吃,可吃水煮蛋经验不足的小孩儿在一口吃了小巧鸟蛋后,又一口咬了半颗鸡蛋,嚼着嚼着,脸上就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伸出手在自己胸口捶来捶去,嘴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成年人起身,去了厨房,端了三碗温水出来,把水送到小孩儿嘴边,说:“喝水。”   小孩儿张开了嘴巴,咕嘟咕嘟就喝了起来,随着水入喉咙,小孩儿的表情渐渐轻松下来,自己伸出手捧着水碗,又喝了好几口,这才喝够了水,放下水碗,长长舒了口气,说:“刚刚好难受!”   又对周一说:“谢谢师叔。”   “不用谢。”周一说,“吃蛋黄的时候小口吃,就不容易被噎住了。”   元旦点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像是害怕了一般。   见她这个样子,周一笑了,端起一碗水放在了赤狐身前,说:“玉团道友可要喝水?”   赤狐嘴边沾着些许蛋黄,它看了眼周一,没有说话,埋头舔起了水,一口气竟舔喝了小半碗,才终于抬起脑袋,舔了舔嘴边的水渍,细细的声音对周一说:“谢谢。”   看来同样容易被噎住的还有小动物。   周一笑道:“不用谢。”   她在元旦身边坐下,小口吃着鸡蛋,余光扫过元旦,小孩儿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一样吃着鸡蛋,吃一口,一定要等嘴里的咽下去了,再吃下一口。   再看小孩儿身边的赤狐,用门齿咬着鸡蛋,尖尖的犬齿从两边露出来,些许蛋黄落在地上,有种小心翼翼的笨拙感。   周一忍俊不禁,待他们吃完了鸡蛋,这才问:“玉团道友,你是喜欢吃生的蛋还是熟的?”   赤狐的耳朵竖了起来,抬起头看向周一,舔舔嘴巴,细细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说:“生的!”   顿了顿,它说:“外面的,熟的好吃,里面的,生的好吃。”   周一颔首:“这样啊,那看来溏心蛋一定很合道友的口味。”   赤狐立刻问:“溏心蛋是什么?”   元旦在一旁睁圆眼睛,说:“我知道!”   她看向周一,“师叔,是不是加了糖的鸡蛋?”   她期待极了,鸡蛋已经这么好吃了,要是再加糖,她简直不敢想象能有多好吃!   周一摇头:“不是哦,溏心蛋是指蛋黄没有熟透的鸡蛋,咬开之后,蛋黄还是流体状,吃起来一点都不噎,而且很香。”   小孩儿和狐狸都睁圆了眼睛看着她,还一齐咽了咽口水。   元旦:“师叔,我们可以吃溏心蛋吗?”   周一点头:“当然,不过今日不行,时间不早了,若是吃太多的蛋,该吃不下晚饭了。”   看向赤狐,说:“玉团道友,今日留下来一同吃晚饭如何?”   赤狐摇摇头,说:“我要回去了。”   说走便真的要走,周一牵上元旦送它从大门离开,赤狐迈出门槛,往远处走去,元旦突然喊道:“玉团道友!”   走在小路上的赤狐闻声停下,转过头来,元旦冲它挥挥手:“再见,你要记得来清水观玩呐,我们还要一起吃溏心蛋!”   赤狐看了元旦一眼,点了点头,再转头,跃入路边草丛中,消失不见。   ……   接下来的几日,便没有其他人或者生灵再来为清虚子吊唁了。   第二日的时候,周一去了赵家村,找了村长,想要请村人为清虚子道长挖坟,好在农忙时节已经过去,村中闲人不少,便以一人一天五十文的价钱,请了四个赵家村人挖坟,赵福就是其中之一。   也是这一日,棺材送到了观中,周一付了尾款。   第三日,周一去了常安城中,找了刻碑的匠人,花了二两银子,为清虚子刻了墓碑。   第四日,她去城中,将清虚子的墓碑背了回来。   这天下午,清虚子的坟挖好了,就在清水观后的小山坡上,皂角树下。   第五日,清虚子入殓,屠记棺材铺的老板来了,在院中等候。   灵堂前,周一将清虚子身上的被子拿开铺在棺材中,一股腐臭传了出来,她将清虚子抱入棺中,元旦提着竹篮来到棺木前,踮着脚,从竹篮里抓了干桂花抬起手将将能把桂花撒入棺中,嫩黄的桂花在棺中、清虚子的尸身上碰撞跳跃,浓郁的桂花香弥散开来。   稚嫩的童声说:“师父,元旦捡的桂花晒干了,好香好香,你离开后,就闻不到桂花香了,元旦把这些都送给你。”   她还放了两片金黄的银杏叶在棺中,说:“这是我捡的最好看的叶子了,送给师父!”   她看向了周一,问:“师叔,我可以再看看师父吗?”   她的脸上都是渴求,“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师父了。”   周一看向了棺中的清虚子,这里没有冰棺,天气也不算太冷,所以此时的清虚子尸身已经开始腐烂,脸上皮肤的颜色加深,出现了斑点,且皮肤和肌肉已经松弛扭曲。   成人乍见这样的尸身,也会被吓一跳,更何况是小孩子。   她拿了一张白纸盖在了清虚子的脸上,再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元旦低头看着棺材中的清虚子,看着看着,嘴巴就瘪了起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师父。   她吸吸鼻子,不解问:“师叔,为什么要用纸盖着师父的脸?”   周一:“不能让清虚子道长见到我们,若是见到了,他舍不得我们,放弃新的身体就不好了。”   元旦点头,对着棺材里的清虚子说:“师父,你好好排队换身体,不要舍不得元旦和师叔,等你有了好的身体,元旦和师叔会来找你的!”   院子里,卖棺材的屠老板扬声道:“道长,时辰快到了,该盖棺了。”   周一把元旦放了下来,说:“好了元旦,现在要给清虚子道长盖棺了。”   她拿走了那张纸,叫了院中等候的屠老板,二人一起抬起了棺材板放在棺材上,屠老板拿出斧子和寿钉,开始封口。   砰砰砰,寿钉一颗颗被钉入棺木中,元旦握紧了周一的手,很担心地说:“师叔,里面会不会很黑,师父会不会怕?”   周一温声道:“不会的,清虚子道长已经离开了,不在里面了。”   元旦点点头,看着第四颗寿钉钉入棺中,屠老板收手,周一送上一百文作为报酬。   到第七日,是出殡的日子,一早,赵家村的六个青年来到了清水观中,是周一前些日子就跟他们说好的,今日帮忙抬棺上山,一人一百文。   徐家人和张秀儿也都来了。   周一打开了清水观大门,带着元旦走在前面,六个青年扛着棺材走在中间,徐家人同张秀儿走在最后。   时间还很早,约莫是早上五六点的样子,天不过才蒙蒙亮,好在已经足够看清脚下的路了。   周一念诵着往生咒,走到了清水观后小山下,带着元旦走了上去。   鞋踩在小路上,很快鞋头就被草上的露水给浸湿了,但没有人在意。   身后是六个青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因为他们扛着一具沉重的棺材。   除了周一念诵经文之外,没有人说话,周遭也没有鸟鸣,就好像这一片天地间只有这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一步又一步,很快,周一就看到了皂角树下挖好的坟,她想要回头看看清虚子的棺木,但忍住了。   七日前,陪着清虚子爬山的时候,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走到了这里,今日,竟这般的快。   她牵着元旦走到一旁,六个青年喘着粗气,抬着棺木来到坟前,小心翼翼将棺材放入坟中,随着砰的一声,棺木落地,铁锹铲起泥沙落在棺木上……   尘归尘,土归土。   坟包堆了起来,墓碑立在了坟前,六个青年累的满身是汗,说他们在山下等候。   周一带着元旦来到坟前,点香烛,插在坟前地上,烧黄纸,青烟袅袅升空。   鞠躬、拜礼,起身,徐家人同张秀儿也上前上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默,上完了香,徐家人同张秀儿朝山下走去,周一带着元旦站在坟前,等着黄纸焚尽,用木棍挑一挑灰烬,确认再无未烧尽的纸,再将灰烬弄散,其间的火星迅速熄灭。   元旦不解地看着周一:“师叔,你在做什么?”   周一说:“我在把我们带来的火种扑灭。”   她看向元旦:“山上多干草,我们在这里生了火,若是离开时不将火扑灭,火便有可能顺着山上的草烧起来,那个时候,整座山都会燃烧起来,山上的树木、花草、虫子都会在熊熊烈火下,化为灰烬。”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这句话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元旦小脸肃然,帮着周一将灰烬弄开。   周一拍拍手,站起来,对她说:“好了,元旦,我们可以下山了。”   元旦哦了一声,牵住了周一的手,二人转身,元旦指着天边道:“师叔你看,出太阳了!”   周一看去,天边,金日从云海中探出了头,璀璨金光照亮了天地。   迎着朝阳,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嗯了一声,牵着元旦往山下走去。   在二人身后,皂角树下,阳光照耀之处,新坟静谧地伫立着,墓碑上写着:清水观第四代主持清虚子之墓,徒元旦、友周一立。 第50章 大雨:鸡蛋面   意识渐渐苏醒,迷迷糊糊间听到说话的声音,周一睁开了眼睛,于是声音就更清晰了,是门外传来的,稚嫩的童声,像是在小声地跟人说话,听不大清楚。   周一坐了起来,抓抓头发,起床、穿衣、梳头,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自清虚子道长下葬,已经过去五日了,这五日,她早睡晚起,总算把前些日子连熬了七夜的觉给补回来了。   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天黑沉沉的,不像是早上,倒更像是傍晚天将黑的时分。   院子里,元旦蹲在桂花树下,熊秀才也蹲在树下,听到动静,一人一鬼齐齐转头看了过来,元旦惊喜地喊了一声:“师叔!”   周一颔首,熊秀才站了起来,也喊:“周道长。”   周一好奇地看着他们,问:“你们这是在——”   元旦迫不及待说:“熊秀才在教我写我的名字!”   熊秀才笑道:“元旦小道长很是聪明,已经会写元旦的‘元’字了。”   元旦兴冲冲地跑到周一面前,手里拿着根小木棍,蹲下身,撅着屁股对周一说:“师叔,我写给你看!”   右手握着木棍,在青石板上划拉,发出噗噗的声音,石板上出现了白色的痕迹,的确是一个‘元’字,且因为‘元’字的写法同周一以前学的并无什么差别,所以依然是四个笔画,只是笔画与笔画之间距离有些过远,像是各自离家出走了一般。   最后一笔写完,小孩儿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她,周一认真地看看字,再看向小孩儿说:“的确是元旦的‘元’,元旦真棒!”   得到夸奖,小孩儿满足地笑了起来,站起来,拿着小木棍跑到桂花树下,说:“熊秀才,我还想学元旦的旦是怎么写的。”   熊秀才笑道:“好。”   一人一鬼在树下写起了‘旦’字,周一来到厨房,生火烧水,水温热之后,元旦又跑进了厨房,兴冲冲地向她展示自己才学会的‘旦’字,周一再次称赞了她。   于是小孩儿就更开心了,蹲在厨房,在地上继续写写画画。   周一从锅中舀了热水出来,看向小孩儿问:“元旦,可刷牙了?”   蹲在地上小小一团的孩子浑身一僵,抬起头看着周一,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很真诚的样子,说:“师叔,我昨晚刷过牙了。”   周一颔首:“我知道。”   她去拿了刷牙子,将小的那个递给元旦:“但是今早也还得刷。”   小孩儿看看周一,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刷牙子,知道自己逃不过了,肩膀往下一耷拉,伸手接过刷牙子,站了起来。   在得到刷牙子的新奇过去之后,她就对刷牙这件事情不那么喜欢了。   周一带着她到院子里刷牙,一大一小站在水渠前,一齐蘸了牙粉刷牙,只是小孩儿一边刷牙一边露出了苦大仇深的表情。   周一见到,眼里露出了些笑意,似乎就没有小孩子会喜欢刷牙这件事情吧。   刷完了牙,带着元旦回厨房洗脸,温热的帕子在脸上轻柔地擦洗,对于这一步骤,小孩儿的接受程度就要高很多了。   周一给她洗着脸,说:“元旦。”   小孩儿睁开眼睛嗯了一声,因为才洗过脸,眉毛、睫毛都湿漉漉的,周一给她理了理鬓发,温声说:“熊秀才年岁比你大,直呼其名是不礼貌的。”   元旦眨眨眼睛,说:“熊秀才呢?”   周一:“熊秀才也不礼貌,年岁比熊秀才大的人才可以这么称呼他。”   元旦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副沉思的样子,想了好几息,抬头看向周一,脸上都是疑惑:“那我要叫他什么呀?”   周一拿出梳子给她梳头,说:“叫‘老师’吧。”   元旦很懵懂:“什么是‘老师’呀?”   周一:“传授你学问、知识的人便是老师,熊秀才教你认字、写字,便是在传授你知识,应该称他为老师。”   元旦乖乖点点头,说:“好!”   她的头发细软,跟周一粗硬的头发截然不同,又生得短,根本用不了簪子,自然只能披散着。   把头发梳顺了,周一停了下来,说:“好了。”   元旦立刻就跑出了厨房,远远地就听到她在喊:“老师!”   熊秀才的声音响起,带着惊讶:“元旦小道长,怎可称我为老师?”   元旦嫩声嫩气道:“师叔说,你教我写字,就是我的老师了。”   周一走到门口,见元旦还无师自通地拱手朝熊秀才行了礼,树下的熊秀才颇为动容,一脸坚定地说:“好,元旦,我认下你这个学生了,从今往后,我还在一日,便会好好教你读书认字的!”   元旦看着熊秀才,眼睛亮亮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很开心地说:“好!”   周一笑了笑,走到灶台旁,前几日,因为精神不好,做吃的也都是趋于简单,今日精足神饱,便想要做点其他的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袋面粉,是前些日子拿冬衣、被子的时候在城中买的。   在老木观,她早上习惯给自己煮一碗面,可到了清水观,因为这里没有挂面这种耐保存面条的存在,她早上只好熬粥。   但众所周知,一样东西天天吃、日日吃,即便是大米饭,那也是会让人偶尔想要换个口味的。   此刻,周一就很想吃面条,去城中吃显然过于麻烦,有那个时间,自己都做出来了。   倒了些面粉入碗中,这个面粉同周一记忆中雪白的面粉并无太大区别,粮铺掌柜说这是重罗白面,价格最高,一斗四十五文,便宜些的便是浅褐色的麦面,想来应该是全麦面粉,三十文一斗。   往面粉中加鸡蛋和水,再伸手和面。   和面这件事情,周一很少做,她师父就不会做面食,厨艺学自师父的她自然也不太会。   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做面条不就是把面粉揉成面团,再把面团弄成面条,至于做面团这一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就加面。   周一自信地开始了,揉着揉着发现水好像多了,于是又加了一些面,继续揉,面团倒是不稀了,但似乎又有些干了。   要加水吗?   周一用手在瓢里沾了沾水洒在面上,她很小心,害怕不小心加多了水,面团再变稀,又要再加一次面粉,这样下去,那得揉出多大一个面团?   她的谨慎起了效果,元旦从外面进来,扒拉在灶台边,踮着脚,好奇地看着周一手中逐渐成型的面团,问:“师叔,你在做什么呀?”   周一:“我在做汤饼。”   “汤饼!”元旦睁大眼睛,“我知道汤饼,师父带我去城里吃过!”   说着,她咽了咽口水:“好好吃!”   周一看着她,笑了,说:“今早我们便吃鸡蛋汤饼。”   元旦哇了一声,看着周一手中的面团,脸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过了会儿,面团是揉好了,但周一又遇到了问题,她知道做包子馒头的时候,面团是需要醒面的,那么做面条的面团需不需要呢?   包子馒头醒面,是因为要让它们成为一种蓬松的状态,可面条好像没有这个需求。   她从未听人说面条要松软,只听人说面条要筋道。   她看向坐在一边的元旦,发现她看了过去,小孩儿也立刻看了过来,问:“师叔,什么时候可以吃汤饼呐?”   小脸被饿成了一个囧字,看着蔫蔫巴巴的,于是周一决定,不醒面了。   锅里的水早就开了,还被烧得蒸发了许多,周一往里面加了清水,等待水再次沸腾的过程中,看着面团有些无措,这么大一块面团要怎么变成细细的面条?   倒是在视频里看到过拉面的过程,看着不觉得如何,可真的摸到了面团后,周一便立刻确定,自己绝对做不来。   思来想去,她拿起了刀,面团微微压平,切了上去,切成小条,再拉扯一番,正好水开,‘略’显宽大的面条就入了锅。   估摸着二人的食量,周一只用了三分之一的面团,切了蒜末葱花,放在碗中,再加些盐,最后舀了面汤入碗,蒜香和葱香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了。   元旦站在小凳子上,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面汤咽口水。   周一把面条挑入了碗中,一碗多些,一碗少些,最后还煮了些菠棱菜叶,在面汤中烫了烫,捞入碗中。   再舀出面汤,锅烧干,加猪油,鸡蛋加盐打散,入锅,伴随着嗞啦声,金黄的鸡蛋飞速膨胀了起来。   一碗一铲鸡蛋,于是金黄的鸡蛋、绿色的菜叶和葱花,还有雪白的面条在碗中相聚,忽略面条的卖相,便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鸡蛋面了。   元旦的嘴角都已经出现了晶莹的口水。   周一端起两碗面,对元旦说:“元旦,拿筷子。”   元旦立刻跳下小凳子,大声道:“好!”   她跑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最下层就放着筷子,伸出手拿出一只筷子,又拿出一支,就这样拿了四次,她关上柜子门,跑到在门口等她的周一身边。   周一带着她往外走,桂花树下已经没有熊秀才的身影了。   本打算在石桌吃早饭,可一走到院子,周一的额头上就感觉到了一滴水落下来,抬起头,又是两滴雨落在脸上,周遭的地面也出现了雨点,她对元旦说:“走,去我房间吃。”   于是进了她的房间,二人刚坐下,院子里就响起了沙沙沙的声音,转头看去,雨下密了。   周一挑了一筷子面条送入嘴里,嗯,面条虽粗了些,但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对面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看过去,小孩儿已经把脸都埋在了碗里,一口接一口,连抬头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等到周一吃完的时候,小孩儿还依依不舍地抱着碗喝汤,对周一说:“师叔,你做的汤饼太好吃了!”   周一把她的面碗端走,问:“有多好吃?”   元旦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那么那么多地好吃!”   周一笑了,说:“多谢元旦的认可。”   她端着面碗往外走,元旦从凳子上爬下来,跑到周一身边,说:“师叔,我们中午还可以再吃汤饼吗?”   周一想了想:“厨房还有面团剩下,到了中午,若是能做汤饼,我们就吃汤饼。”   元旦喜滋滋道:“太好了!”   在厨房洗了碗出来,雨似乎更大了,从天上哗啦啦地落下,天也更加阴沉了,元旦说:“师叔,天好像要黑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不是要黑了,只是因为天上的黑云太厚,把阳光都挡住了。”   她看向天空、雨幕,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外出,也不适合在院中活动,她问元旦:“元旦,想喝桂花茶吗?”   元旦转头睁圆眼睛看着她,发现她不是在说笑,赶紧点头,说:“要!”   周一于是转身回了厨房,打开柜子,把之前在城中买的沙糖拿了出来放在灶台上。   再拿两个碗,放在灶台上,碗中加一小撮干桂花,舀些褐色的沙糖入碗中,从锅中舀开水冲入碗中,霎时间,小小的桂花在水流中碰撞、起伏、散开,最后摇摇晃晃地漂浮在了水面上,褐色的糖浆则如浅浅的纱带一般在水中飘散,渐渐溶于水中   来到周一的房中,周一将桌子搬到窗边,放上两个凳子,打开窗户,同元旦对坐。   窗外,是大雨倾盆,屋内,是可爱的师侄以及热腾腾的桂花茶。   偷得浮生半日闲。   小啜一口桂花茶,周一看着窗外大雨,哗啦的雨声在此刻是天地间的唯一声响,天空、大地,无数的生灵都在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场雨,一如此刻的她。   视线在雨幕中沉醉,思绪渐渐飘散……   恍惚之间,她好像成了漫天雨幕中一滴渺小的雨,在厚厚的云层中积聚成型,成型的刹那,从云中坠落,剧烈的风从下往上将她击碎,她一分为六,变成了更小的雨珠,越来越快地往下坠。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漫天都是跟她一样的雨珠。   它们一齐落下,一齐加速,就好像一群一往无前的士兵,没有半点迟疑。   有雨珠撞到了她的身上,它们融为了一体,又各自有一部分四散开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哪滴雨了,只知道,每一个她都在下落、下落,这是她的目标,是她的使命,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别无选择。   大地近在咫尺,她重重地落在了石板地、泥巴地、草茎、树叶、屋顶,以及行人的蓑衣,山间动物的皮毛上……   水花四溅,无声浸润,一滴雨的生命终结了。   周一回过了神,她看着眼前的天地,眼睛微微睁大,她看到了漫天的炁,丝丝缕缕地从落在地面雨水、空中的雨幕、天上的云层中散出,交织在一起,形成无边无形、漫天缥缈的浅灰炁雾。   院中就有炁雾升腾,周一伸出了手,指尖炁流涌动,浅灰炁雾像是感受到了,如同天地间的精灵,飘舞着来到了周一食指前,轻轻一碰,周一似有所感,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自己体内,浅灰的炁雾在她经脉中轻柔地舞动,和她体内的炁融为一体,就像是遇到了难得的同伴,一同在她体内畅游。   她的丹田炁漩,经脉、穴位,所有都亮了起来,炁从未如此活跃。   前些日子为清虚子道长守灵时断断续续修炼至了足阳明胃经的头维穴,此刻体内的炁跟炁雾一起走过了所有已经被点亮的经脉、穴位,来到了头维穴,继续往前,人迎穴、水突穴、气合穴……陷谷、内庭、厉兑穴。   转眼间,就点亮了三十七个穴位,来到了足太阴脾经,走到了膝盖内侧的阴陵泉,浅灰炁雾便浅淡到几不可见了,最后,膝盖上内侧的血海穴被点亮,浅灰炁雾消于无形,她体内的炁便也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周一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指尖前更多的浅灰炁雾,轻声道:“多谢。”   浅灰炁雾飘舞着离去了,周一目送它融入雨幕中,融入更多的炁雾,在大雨中舒展身躯。   她心念一动,食指指尖炁流出现,她回想着自己恍惚间化为雨滴的感受,指尖的炁渐渐染上了颜色,体内丹田炁漩转动,越来越多的炁融入指尖的一小团炁,颜色也越来越明显,最后成了拇指大小浅灰炁团,除了形状之外,同外面的炁雾一般无二。   她将指尖的炁团放开,吧嗒一声,一小团水从她指尖落在了桌面。   趴在桌上小口喝着桂花茶的元旦睁大眼睛,“师叔,你的手指下雨了!” 第51章 雨停:桂花茶   桌面是原木色的,许是因为使用的年岁不短,所以这木色中又多了些岁月的沉淀,显露出一种不深不浅的棕色。   此刻,略显深色的桌面上,一小团水扩散开去,元旦睁大眼睛,几乎爬上了桌子,周一眼疾手快,把她身前的桂花茶端开,免得碗翻茶倾。   小孩儿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面上,看着桌上的那一小团水迹,眼珠子都快看成对眼了,抬起头,又抓住周一右手食指,翻来覆去地摸摸看看,脸上是惊奇和疑惑:“师叔,你的手指刚刚真的下雨了吗?”   周一调动体内的炁,来到左手食指指尖,黄豆大小的浅灰炁团出现,随即变成黄豆大小水滴,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再次看到这一幕,元旦的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把周一右手食指松开,又去抓她左手的食指,道:“师叔的这个手指也会下雨!”   周一笑道:“不止哦。”   刚学了一个新东西,她也有些技痒,调动体内的炁。   此刻,她体内经脉已经点亮了大半,只剩下足太阴脾经的部分穴位以及手少阴心经的九个穴位没有点亮,其中连接十指的五条经脉全都畅通无阻。   小指指尖的少泽穴属于手太阳小肠经,无名指指尖的关冲穴在手少阳三焦经上,中指指尖是手厥阴心包经的中冲穴,食指指尖是商阳穴,属于是手阳明大肠经,拇指则是手太肺经的少商穴。   五条经脉,十个指头,几乎同时出现炁团,周一以炁将炁团送至身前,滴滴答答,十滴水珠凭空出现,落在了桌面上。   元旦哇了起来,看着桌面上空,又看看桌上的水珠,惊呆了:“屋子里下雨了!”   她转头看看窗外下着大雨的院子,探出头去看黑沉沉的天空,又回来看看屋顶,很惊奇:“师叔,雨从哪里来的?”   周一微微一笑:“我变出来的。”   元旦眨了眨眼睛,嘴巴微张,一副呆呆的样子。   周一抬手摸摸她的头,起身,去拿了帕子将桌上的水渍擦干,重新坐在窗边桌后。   她看到窗外漫天的炁,自然也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见过的金色炁雾,二者极其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这浅灰的炁助她修炼,她全程意识清醒地参与其中,且现在体内的炁竟也能化为浅灰之炁,这炁,竟然还能变成水,是雨炁,还是水炁?亦或者,这二者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那日的金炁耀眼,虽也助她修炼,她却并无觉察,后来也没发现体内的炁能化为金炁,这又是为何?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周一从不为难自己。   她喝了口桂花茶,比起刚才,茶水不再烫嘴,而是刚刚适合入嘴的温度,茶水入口,桂花香在嘴里扩散开来,与之一同的还有淡淡的甜意。   咽下茶水,花香仿佛还在嘴里流连。   一碗桂花茶慢慢悠悠地喝光了,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哗的,半丝变小的意思都没有,天更是愈发的暗了。   她们在屋子里坐着,若不是靠近窗外,怕是都要点灯才能看清彼此,即便如此,窗边的能见度也不高,赏雨可以,看书不行。   小孩儿喝了面汤,又喝了桂花茶,没多久,就连着跑了四次茅房,周一牵着她回到房间,放下雨伞,带小孩儿在窗前坐着,小孩儿托腮看着大雨,叹气:“雨怎么还在下啊?”   周一看向她,知道小孩儿无聊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本就是属于忙碌成年人才有心境,对于小孩子来说,静坐看雨喝茶,显然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她对小孩儿说:“元旦,师叔教你一个好玩的游戏。”   小孩儿立刻转头看向她,圆圆的眼睛好奇低看着她,问:“是手指下雨吗?”   周一摇头:“不是,手指下雨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有些难度,等你长大些才能学。”   虽然她从五岁就开始修炼了,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知道,对于大多年幼的孩子来说,他们连丹田的位置都不一定能准确找到,对于呼吸、经脉,更是一头雾水。   不过,她能内观了,似乎也就能亲眼看看小孩儿炼得对不对了,但何必急于这一时,人生有多少可以无忧无虑自在玩耍的时间?   她朝着小孩儿伸出右手,只露出食指和中指,说:“这个游戏叫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作为一个全球流行的小游戏,游戏规则极其简单,也就是带着小孩儿玩了三局,小孩儿就已经会了。   不仅会了,简直兴致高涨。   属于小孩儿的高昂笑声从窗户传了出去,穿破雨幕,在院中回荡。   因没有太阳,周一判断不了时间,于是等到二人肚子都开始饿了,她才去了厨房做饭,元旦跟在她身边。   锅中还有些冷开水,周一将其舀了出来,去生了火,让元旦坐在灶前看着火,也暖和暖和。   下了雨,气温低了不少,她给小孩儿加了件衣服,但门外的风吹进来,还是凉飕飕的。   拿着瓢走到水缸前,周一揭开水缸一看,水没多少了。   因为院子里就有一口井,所以周一对水缸内的水量并不敏感,毕竟没水了,走两步就能提水。   可现在外面下着大雨,打伞提水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老木观有水井,所以周一很清楚,下大雨的时候,因为地表水涌入了地下水系,所以地下水会变得浑浊。   简而言之,这个时候的井水没那么干净。   可以用吗?当然也不是不行,把水提起来后澄清一会儿就好。   但周一不考虑这个方案,她来到灶台旁,催动了体内的炁,将食指指尖对准铁锅,指尖炁流源源不绝涌入锅中,化为了潺潺流水。   就像一个立在灶台边的人形水龙头一般,只是水流大小约莫只有小指粗细,要真是水龙头,肯定会被打电话要求退货的。   水流不仅小,连接的蓄水池水量也不够,堪堪流了小半锅就没了。   转头,元旦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着小凳子站在灶台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见她不放水了,问:“师叔,水够了吗?”   周一点头:“够了。”   稚嫩的童声问:“可是早上师叔煮汤饼,锅里好多好多的水!”   周一:“早上那是放多了,现在正正好。”   她面不改色把面团拉扯细长放入锅中。   于是这天中午,二人吃了一碗面汤略黏稠的汤饼。   .   天终于晴了,阳光灿烂,周一站在清水观后门外,在她眼前是一片狼藉的菜地。   三日前,下起了雨,周一以为就像之前一样,下个一日半日也就停了,没想到这雨竟下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从早到晚,天上的雨水连绵不绝,偶有停歇,却又很快续上。   好在观中粮食还算充沛,便是没菜了,也能去观外的菜地摘菜,才让她和元旦不至于冒着大雨、趟着泥泞去城中买菜。   就是元旦憋得够呛,以往虽不能出观,但她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三日只能待在屋子里,石头剪刀布翻来覆去地玩,都快玩腻了。   “师叔,我们的菜都坏了!”   元旦拉了拉周一的衣摆,周一摸摸她的头,说:“是啊,都被大雨冲坏了。”   不仅菜坏了,地里还全是水,这个时候,人根本就去不了,踩上一脚,就算不摔一跤,脚也得陷进去,非得等到太阳将土中的水晒干些才行。   她牵着元旦,说:“走吧,我们今日得去城中买菜了。”   去城里,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路是泥巴路,经过三天雨水的冲刷,不比清水观后的菜地好多少,至少元旦肯定是走不了这种路的。   但现在观中只有她和元旦两人,倒是有两个鬼,可惜今日出了太阳,他们也出不来。   周一只能背着元旦进城。   背一个孩子走泥泞的路有一个好处,增加了配重,便没那么容易脚滑了。   深一脚浅一脚,慢慢地走,走了很长的时间,二人才到了常安城城门口。   此刻城门口进城的人不多,出城的人竟然还多一些。   周一不明所以,排着队,便听到有出城的人说:“也不知城外村子里地里的菜如何了?”   他旁边的人说:“能如何?以往下个两日雨,雨一停,便有人担着自家的菜来城里了,你看看今日入城的人里有多少担了菜的?”   那人还说:“咱们快去就近的村子里看看,若是能买些菜,便买些。”   二人匆匆地走了,周一看向前面,果然没看到有人带了菜,转头看向身后,听到有人喊:“那老丈,背的可是菜?”   还没走到城门口的老人家就被几个出城的人给围住了,再散开的时候,背篓中的菜都已经卖光了。   老人自然也没有了进城的必要,背着背篓往回走。   终于轮到周一入城了,因为生得高,她一眼就看到了城内的景象,道路甚至比城外还要泥泞,正好一人从城门口走过,一屁股摔了下去,艰难地站起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身旁的妇人扶他起来,说:“还好今日水退了,若是前两日,你怕不是还得喝两口脏水进去。”   入城的兵士问周一:“你还进不进城?”   周一摇头:“今日便不进了。”   她背着元旦往回走,元旦趴在她背上,问:“师叔,我们为什么不进城?”   周一叹道:“城里太脏了,估摸也没什么菜。”   她可没忘记,城中墙角、僻静巷子里的‘惊喜’。   元旦疑惑:“可是我们没有菜吃了。”   周一小心地走在路上,说:“师叔觉得,菜地里的菜洗一洗也不是不能吃,叶菜不能吃,不是还有萝卜,我们今日就去地里挖萝卜,吃萝卜。”   “唔,再去赵家村看看,买上几个鸡子,也就够了。” 第52章 整地:衙役   来到赵家村的时候,赵家村的村人们都在地里忙活,将地里被大雨冲垮的水渠给疏通,把地里的水排出去,又将被冲倒的蔬菜给扶正,那等歪歪扭扭直也直不起来的,身旁插根竹枝,再用稻草杆绑上去。   张秀儿跟赵福母子二人正将地里的萝卜拔出来,周一喊她:“张施主。”   地里的张秀儿听到了,直起了身,避开满手的泥浆,用手腕擦了擦脸侧的发丝,看向周一:“周道长怎么来了?”   周一说:“不知你家可有多余的鸡子,我想买些。”   “有有!”张秀儿赶忙道,“家里攒了好些,正打算天晴了拿到城里去卖呢!”   又说:“我儿媳就在家中,道长去就是了。”   周一颔首,道:“多谢。”   趴在她背上的元旦冲张秀儿挥手:“张婆婆再见。”   张秀儿笑道:“元旦再见,小宝就在家中,元旦去找小宝玩啊。”   元旦点头,言语中带上了些迫不及待:“好!”   待二人说完,周一这才背着元旦离开,赵家村她已经很熟悉了,不多时就到了张秀儿家,见到了张秀儿的儿媳,买了四十个鸡子,借了张秀儿家的背篓装着。   再看元旦,已经在屋子里跟小宝一起玩了起来,几日没有见到伙伴,两个孩子都兴奋极了。   张秀儿的儿媳端了个凳子给周一,笑着说:“道长,坐会儿吧,两个孩子好些日子没见面了,让他们多玩会儿可好。”   周一颔首,接过凳子,道了谢,坐在张秀儿家中,看着张秀儿的儿媳忙里忙外,地里虽然有活儿,但不代表家中就没有。   一家人的衣物、家禽的窝棚,都得收拾,周一就见她忙忙碌碌,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好不容易都收拾干净了,也快到中午了,便要开始煮饭了。   周一也叫上元旦,回了清水观。   吃过午饭,小孩儿午睡去了,周一拿上锄头,到后面地里一看,地里的水少了些,她便把裤腿给挽了起来,脱了鞋,踩进地里,脚立刻被湿滑的泥浆包裹。   地里诸如菠棱菜一类的叶菜好些都已经倒伏在了地里,叶菜中还算硬挺只有葵菜,这种菜生得高,茎秆也略硬,在一众歪七扭八的蔬菜中格外精神。   早上看到的时候,葵菜还有些蔫巴巴的,现在地里的水少了,便恢复了过来,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周一拿着锄头在地里沟渠间挖一挖,帮助排水,顺便尽力救一救部分菜,拔了些萝卜,还清理了些草。   毕竟不是做农活的老手,再加上她做事情确实不紧不慢的,接下来两日都在地里忙活。   第三日,地里的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好些菜也缓了过来,倒伏的叶片自然不行了,但又有新的叶子生发出来。   周一起身,活动活动自己腰,舒了口气,长时间的弯腰对人来说实在是一件酷刑。   这时候,听到观内传来元旦的喊声:“师叔,师叔!”   周一扭头看去,元旦从观内跑出来,有些慌张地说:“师叔,外面……有人找你!”   周一说:“不急,慢慢来说。”   待元旦气喘匀了,这才问:“可知是谁找我?”   元旦摇头,皱着眉头,有些害怕地说:“是男的,声音好凶!”   听元旦这么说,周一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她从地里出来,说:“我们回去看看。”   元旦嗯了一声,抓住周一的裤子,小声问:“师叔,是不是……坏人啊?”   昨日,周一跟她说起了莫要随意给生人开门一事,便也说了些编造的坏人坏事。   虽是编造,但清水观偏僻,观中又只有她们两人,且这里不同于现代能安装监控,想来被人盯上谋财害命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小孩儿昨日才听了她说的那些,正是印象深刻的时候,此刻又有生人敲门,便吓到了,周一说:“我亦不知,去看看就知道了。”   带着小孩儿,打着赤脚回到观中,周一没急着去前院,而是打了井水洗脚,再将脚擦干,穿上鞋袜,这才来到前院,听到门外有声音响起,一个男声说:“曹头,这观内道士还不开门,莫不是有点什么,要不要我翻墙进去看看?”   一个略沉的声音说:“慌什么?有人来了。”   知道自己被发现,周一扬声问:“门外是何人?”   前头说话的男声说:“我们是常安县的衙役,奉隗知县之命,来找清水观姓周的道人。”   姓周的道人,那不就是她,周一抬手打开门,果然看到门外是两个穿着皂衣的官差,跟城门口的官差穿得一样,腰间配了一把刀,前头的那个还颇有些壮,蓄着须,年岁估摸在三十多的样子,看着便有些威严。   后头那个便要瘦些,见到她问:“你可是清水观的周道士?”   周一颔首:“是我。”   前头的衙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纸展开,问:“这个符可是你画的?”   周一看向这张符,是平安符,符上的炁都快没了,她点头:“是我。”   站在前头的衙役抱拳:“既如此,还请周道长随我二人去一趟衙门。”   周一拧眉:“这是为何?”   前头的衙役解释道:“这两日城中出了桩怪事,不知道长可有听闻?”   元旦躲在周一伸手,抱紧了周一的腿,周一反手摸摸她,看向衙役,摇头:“并未,这两日我皆在观中打理菜地,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衙役说:“这两日,城中数人突怀身孕……”   周一颔首,那衙役盯着周一继续说:“若是女子,倒也不算奇怪,只是这些人中竟有男子。”   周一诧异,“男子怀孕?”   衙役点头:“正是。”   “不仅如此,怀有身孕的还有六旬老者,以及五岁稚童。”   周一更诧异了:“老人、小孩儿、男子怎会怀孕?”   男人没有子宫,若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已经绝经,也不可能怀孕,至于五岁的小孩子,无论男女,怀孕都是天方夜谭。   衙役说:“这便是此事古怪之处,我们找了城中数位郎中为他们把脉,把出来的皆是喜脉。”   “城中的郎中对此事束手无策,恰此时,我们寻到了一家人,他们家中仆人皆怀有身孕,偏他们主家四人安然无恙。”   “此后又发现有两家人如此,而这三家人身上都有此符。”   衙役看向了他手中的黄符,又看向周一,道:“得知此符是清水观周道长所画,故我们前来请周道长去一趟衙门,助我们查清此事。”   周一沉思片刻,点头:“好,我同你们去县衙。”   她转头看向元旦,小孩儿抱着她的腿,觉察到了什么,说:“我要跟着师叔!”   周一于是看向两个衙役:“不知可否带我师侄一同去?”   “这……”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前头的那个说:“自然是可以,只是小道长年岁尚小,此事又古怪,许是会被吓到。”   元旦从周一身后探出头,小声说:“我才不会被吓到!”   两个衙役看向周一,周一说:“我自会负责她的安危。”   打头的衙役颔首,对周一道:“既如此,道长请。”   周一说:“请稍待,贫道去拿钥匙。”   说着带元旦回了观里,拿上了钥匙,来到大门前,将门锁上,这才牵着元旦,跟着两个衙役往城中走去。   进城的路上,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周一牵着元旦走在中间,小孩儿有些不安,紧紧拉着周一的手,小声问:“师叔,我们会被关起来吗?”   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继续说:“张婆婆说村里有人就被官差抓到大牢里关起来了。”   走在两边的衙役都忍不住看向了元旦,周一对元旦说:“不会的,做了坏事的人才会被官差抓起来,我们做坏事了吗?”   元旦想了想,问:“我跟小宝玩石头剪刀布的时候,把小宝的手打痛了,是做坏事吗?”   周一摇头:“不算。”   元旦放下了心,周一问她:“那你给小宝道歉了吗?”   元旦点头:“道歉了,我还给他吹了手呢。”   周一说:“元旦真棒。”   元旦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但随即又看向周一,还是担心地问:“师叔,我们真的不会被抓起来吗?”   周一摸摸她的头:“不会的,二位官差只是请我们去衙门帮忙,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他们。”   元旦有些害怕,小声问:“可以吗?”   周一点头,“当然可以。”   元旦于是看向了走在左边的官差,张了张嘴,想要喊,又闭上嘴巴,把自己更贴近了周一,偷偷摸摸看向靠近自己这边的那个官差,没想才转头,就正对上官差的视线,把她吓得立刻转回头,一头扎进周一的衣服中,很小声地问:“师叔,我该怎么喊他们呀?”   周一也配合她,用气声说:“叫……官差大人吧。”   元旦点点头,再次鼓起勇气,慢慢转过头,发现那个衙役又看向了她,她咽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官差……大人,你们是找我师叔帮忙的吗?”   小小女童眼睛圆圆的,脸肉嘟嘟的,声音也是怯怯的,因为害怕,努力让自己靠近身旁的成人,还用一双水汪汪地眼睛看着自己。   走在左边的曹丰看着,觉得自己心都软了,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说:“对,我们就是来找你师叔帮忙的。”   听到旁边响起的声音,周一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五大三粗的男人发出这种声音,真的很让人不适啊。   走在另一边的衙役听到这个声音,猛地转头看过去,根本不相信这个声音竟然是他们曹头发出来!   只有小孩儿一无所觉,开心地笑了起来,看着曹丰,眨巴眨巴眼睛,说:“我师叔很厉害的!”   曹丰脸上的胡子都笑了起来,用跟其形象极其不符的声音说:“这样啊。”   周一缓缓吐出了口气。   听到了同样的吐气声,转头看去,正好看到身旁的衙役露出了牙酸的表情,衙役也看向了她。   二人:“……” 第53章 县衙:小朋友   常安县的县衙位于小城正中心,是一处青砖院落,大门前站着两个值守的官差,门前放着一个破旧的鼓,门上挂着牌匾,写着县衙二字。   周一牵着元旦,跟着两个衙役进了县衙,走过一个甬道,甬道两旁是些房屋,能看到几个官差在院中走动,见到他们一行,冲着她身后的衙役点头示意。   走了百来步,跨过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后便是颇为高大的房屋,两旁写着对联: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想来这里就是县衙的大堂了。   两个衙役中,壮些的那个进了堂内,瘦些的那个对周一说:“道长请稍候。”   周一颔首,牵着元旦在院子里等着。   她打量着四周,坦白说,这县衙看起来虽宽,却称不上气派,即便都是青砖瓦房,却都是破破烂烂的样子。   就比如眼前的院子,其间好些青石板表面都已经磨光滑了,边缘还生着青苔,不用怀疑,这种地方踩上去,定然是很滑的。   眼前的大堂,两旁的窗户上都有修缮的痕迹,因为木头新旧颜色不同,便显露了出来。   堂中传来脚步声,很快,一个穿着青色袍子,戴着官帽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个颇壮的衙役跟在中年男子身后,二人看向了周一,衙役对中年男子说:“隗大人,这就是清水观的周道长。”   又对周一说:“周道长,这位便是我们常安县的知县隗大人。”   周一冲着中年男人拱手:“隗大人。”   隗知县上前几步,说:“周道长,本官恭候多时了。”   “道长可知为何叫你前来?”   周一颔首:“二位官差已经将事情告知于我。”   隗知县点头,看向周一:“既如此,本官也不再赘言,关于符咒,道长可有什么想说的。”   周一沉吟道:“此符是平安符,差不多半月前,恒安堂徐郎中的夫人在我这里买了二十张,言此符是为她及其两位好友家中人所买,此后,我便再也没有卖出此符了。”   说到这里,周一心里还有些惆怅,不是她不想卖了,而是根本没人上清水观烧香,她画好了符也卖不出去。   隗知县再次点头,这与三家人所说的一致,心中的一丝怀疑消散,对周一道:“实不相瞒,此次请道长来,也是因为此案实在是太过古怪,城中所有郎中看过之后,皆束手无策,反倒是道长的平安符有奇效。”   “本官找人试验了一番,若是将道长的平安符放于患者身上,其鼓胀的腹部仅需片刻就平复了,只是若拿走平安符,不多时其腹部会再度隆起,如怀胎四五月。”   隗知县看向周一:“道长可知这是何物在作祟?”   他身为一县的父母官,本不该主动言及怪力乱神之事,可此事古怪至此,波及城中数人,已经不是寻常理由可以解释的了。   周一摇头,坦诚道:“贫道亦不知,从未听过这种事情。”   以前倒是看到过新闻,说有老人的肚子慢慢鼓了起来,周围的邻居传出谣言,说老人私生活不检点,且天赋异禀,这么大把年纪了竟然还能怀孕,传为周围的笑谈,等到老人子女把老人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腹积水。   可腹积水是疾病导致,不可能同一时间数人都突然患上了会导致腹部出现积水的病,若真是疾病导致,城中的郎中也不会看不出来,她的平安符放在身上,想来也不可能起到治疗疾病的效果。   “大人!”   一个衙役从外面跑了进来,朝着隗知县行了礼,隗知县赶紧说:“起来说话,发生何事了?”   那衙役缓了口气,看向了周一,隗知县说:“这是清水观的道长,特地请她来相助于我等,但说无妨。”   衙役颔首,说:“大人,我们今日又找到了一家人,家中三口人,祖父祖母皆患了病,就家中的小孩儿好好的,我们仔细查了他们家,也没有发现符咒。”   隗知县的眉头皱了起来,衙役说:“大人,我们已经将三人带到了县衙外。”   隗知县看向周一:“道长,可要一同去看看?”   周一颔首:“好。”   隗知县率先朝县衙外走去,周一看向元旦,小声问:“累不累?”   今日从清水观到县衙都是元旦自己走的,这点路程对于成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四岁的孩子而言,有些负担了。   以往入城买东西,周一都会尽可能地背背她、抱抱她,免得让她走得太累了。   元旦摇摇头,看看前面,小声说:“师叔,我们还要跟他们一起吗?”   周一牵着她往外走,嘴里嗯了一声:“我们现在去看病人。”   走着走着,跟前面几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周一索性把元旦抱了起来,小孩儿先是惊讶,接着就趴在了她身上,抱住了她的脖子,显然是有些累了。   来到县衙外,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人,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稚童,其中老夫妇二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幅度并不特别大,若是放在现在,还比不上一些中年男人的啤酒肚。   可周一来了这里这么久,极少见到有大肚子的人,况且老夫妇身形干瘦,挺着这么个肚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的不正常。   孩子的肚子也微微有些鼓起,但小孩子的肚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身体还小,腹腔空间也就小,内脏便将肚子给撑得鼓起来,待年纪大些,自然就消减了。   老夫妇见到隗知县,哭着给他跪了下去,老人哭道:“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这肚子不知怎地就这般鼓了起来,我们两个老家伙死了倒是算了,可家中还有孙儿,孙儿年纪尚小,我们死了,他要怎么办呐?!”   两个老人老泪纵横,隗知县赶忙让两旁的衙役帮忙把老人扶起来,又把人请入了县衙内,让人端上热茶,隗知县对二位老人说:“老人家,请放心,此事我已经派人着手调查了,请你们来县衙中,也是想要问一些关于此事的情况,若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更有利于本官侦破此案。”   他看向身后,到清水观请周一入城的壮硕衙役上前几步,隗知县便又对老夫妇说:“二位想必见过他,这是我们县衙的曹丰曹捕头,此事是他最先发现异样,也由他一手侦办,接下来曹捕头会问你们一些问题,如实回答即可。”   曹捕头便和几个衙役将三人带了出去,待他们离开后,隗知县看向周一,问:“道长可有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周一摇头,说:“若是可以,待曹捕头问询完毕后,可能让我再看看他们?”   隗知县:“哦,道长可有什么发现?”   周一:“没有,但再看之后许是会有些发现。”   既然她的平安符能起效,这腹胀怕也就是什么诡异之物造成的了,病,她看不了,但若真是神神鬼鬼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把握。   这个时候,元旦趴在她腿上,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师叔,我想如厕。”   周一看向隗知县,隗知县也听到了元旦的声音,说:“我叫人带你们去茅房。”   便扬声叫了一个陌生的衙役进来,周一牵着元旦,跟着这个陌生的衙役出了房间。   周一对陌生衙役说:“这位大人——”   衙役立刻说:“道长莫这么喊我!”   他年纪很轻,看起来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道长叫我曹六就好。”   周一顿了顿,喊:“曹小兄弟,可否带我们去最近的茅厕?”   跟孩子接触过人都知道,孩子说要上厕所的时候,并非是指她刚有感觉,还能像成人一般忍上一段时间,而是在说她已经憋不住了,要是再不给她找到厕所,她可以当场给家长表演什么叫尿裤子。   所以即便是在遍布厕所的城市里,也依然有小孩子随地大小便,不是他们的家长不讲究,而是小孩子的感觉一来,谁也拦不住,谁也别想叫他等。   曹六点头:“好嘞,道长,这边走!”   果真没走多久,茅厕就到了,上茅厕的过程难以描述,总而言之一个字——臭!   周一把元旦给提出来,快走好几步,直到鼻端没有臭气后,才彻底松了口气,元旦也给臭得不行,被周一放下后,转头看到茅厕,拉着周一又跑了几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说:“好臭呀!”   等在一旁的曹六听到了,笑了起来,道:“小道长,茅厕自然是臭的。”   元旦摇头:“我们观里的茅厕没有这么臭的。”   曹六:“那肯定是道长们爱干净,我们衙门里多是粗人,不怎么讲究,自然就臭了。”   曹六把她们带到了刚才的房间里,隗知县已经不在房里了,有人在门口喊他:“曹六,你哪去了?曹头找你呢!”   曹六立刻说:“来了!”   转头对周一道:“麻烦道长在这里等等。”   周一颔首,曹六就快步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周一跟元旦,元旦放松了下来,小孩儿的天性冒了出来,开始在屋子里左看看右看看,走远一点了,转头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周一,于是又放松下来,继续看。   就这么走到了门口,她把脑袋飞快地探出去,发现没人说她,再次探出了头去看,院子里没人,不对,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孩儿,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小孩儿给吓了一跳,循声看来,发现是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小孩儿,就不怕了,但还是有些怕生,说:“他们叫我在这里等爷爷奶奶。”   元旦走出了房门,房间里的周一看到了,起身,来到了门边,便见到元旦朝着小孩儿走过去,嘴里问:“那两个肚子鼓起来的老人是你的爷爷奶奶吗?”   小孩儿点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一,有些害怕,躲在了走廊的柱子后,发现周一没有走过来的迹象,便没有再退。   元旦走到了他身边,问:“你的爷爷奶奶是生病了吗?”   小孩儿的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一边点头一边说:“嗯!”   元旦叹了口气,说:“我师父也生病了,他一直咳一直咳,吃了很多药都没有好。”   小孩儿便也说:“我爷爷奶奶也吃了药,可是肚子越来越大了,周围好多人都跟我爷爷奶奶一样了。”   元旦睁着圆圆的眼睛问:“吃了药也没好吗?”   小孩儿难过地点头,元旦安慰他:“你不要太难过,如果吃了药还不好的话,还有个办法可以治好你的爷爷奶奶呢。”   小孩儿看向元旦,有些期待地问:“是什么办法呀?”   元旦说:“让你的爷爷奶奶去换身体,换了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小孩儿睁大了眼睛,周一在不远处听到了,有些无奈,喊了一声:“元旦。”   元旦转头看向周一:“师叔,怎么了?”   周一:“他的爷爷奶奶没有病到那个程度。”   元旦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小孩儿,说:“那你的爷爷奶奶不用换身体了,可以吃药好起来的。”   小孩儿一脸茫然,听到后半句话才说:“可是郎中治不好他们。”   元旦皱起了眉,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最后说:“我带你去找我师叔吧,我师叔很厉害的,她什么都知道,一定也知道要怎么让你的爷爷奶奶好起来!”   说完,就伸手去拉住了小孩儿的手,拽着小孩儿朝周一走去。   被拉住的小孩儿一惊,条件反射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了,睁大眼睛看着走在前面的元旦,眼里都是震惊,这个小孩子的力气好大!   周一看着元旦带着别人家的孩子走到自己面前,抬着头说:“师叔,他有话想要问你。”   周一看向了小男孩儿,小男孩儿仰头看着她,眼里都是震惊,似乎有些害怕,后退了几步,周一蹲下身,问他:“小……朋友,你想跟我说什么?”   小孩儿咽咽唾沫,鼓起勇气,问:“小朋友是什么?”   周一:“就是年纪小的朋友啊。”   小孩儿睁大眼睛:“可我不是你的朋友。”   周一笑问:“我们之前不是朋友,那从现在开始,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小孩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问:“小孩子可以跟大人做朋友吗?”   周一点头:“当然可以。”   问小孩儿:“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小孩儿想了想,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着头说:“我愿意!”   还补充了一句:“你长得好高好高!”   周一笑道:“嗯。”   她问小孩儿:“小朋友,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肚子吗?”   衙役说这个小孩儿是正常的,看起来也的确如此,但看看总不会有错。   小孩儿不明所以,有些害怕,看向了元旦,元旦说:“你把肚子给我师叔看呀。”   小孩儿犹豫着,伸手去撩自己的衣服,周一拉住他的手,说:“不用,我就这么看。”   说着,她把手放在了小孩儿的肚子上,宽大的手直接把小孩儿的整个肚子都盖住了。   一丝炁入了小孩儿体内。 第54章 腹痛:虫合蟆   内观视野中,一抹黄色出现,像是一片彤云,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小,静静地依附在小孩儿的身体里。   这是什么东西?   周一有些好奇,一丝炁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黄色彤云觉察了,飘到了周一的面前,把周一的炁往外赶。   没有之前在小宝体内看到的黑炁那般的凶戾之感,黄云虽赶她离开,却没有伤她的意思,接触的地方,反倒传来一种温和之意。   周一顺着黄云的意思从小孩儿身体里退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元旦问:“师叔,他肚子里有鬼吗?”   小孩儿听到元旦的话,给吓了一跳,低头瞪着眼睛看着自己肚子,一脸恐惧:“我的肚子里有鬼?!”   看小孩儿都要被吓哭了,周一赶忙道:“没有没有,你的肚子好好的,没有鬼!”   那黄云虽古怪,她却没有感觉到伤人之意,不仅不伤她,似乎也没有伤害小孩儿的意思。   正想着,耳边响起了惊呼声,是从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的,一大二小都看了过去。   周一听到一个略苍老的声音惊恐惨叫:“肚子,我的肚子!”   小男孩儿喊了一声:“奶奶!”   便跑向了传出声音的房间。   周一拉上元旦跟了过去,还没走到,房门就从内打开,曹六惊慌地跑出来,都顾不得拦住跑进屋子的小孩儿,见到了周一,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喊道:“道长,道长救命啊!”   他朝着周一跑来,惊慌之下伸手去抓周一的手臂,周一拉着元旦躲开了,对曹六说:“别急,是房间里出事了吗?我进去看看。”   她牵着元旦走到门口,曹六见她如此冷静,也稍微镇定了下来,跟在周一身后,说:“道长,那对老夫妇出事了!”   其实他不必说,周一也看到了,房间里,两个衙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两个老人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叫喊着,其中老头上身的衣服被扒拉开了,露出了一身干瘦的皮肉,小孩儿趴在老妇人身边,哭着喊:“奶奶奶奶!”   又看看另一边同样痛呼的老头,哭道:“爷爷!”   周一看向曹丰,问:“曹捕头,这是怎么了?”   曹丰一脸惊色,见到周一,赶忙说:“道长,他们肚子里有东西!”   他指向在地上疼得打滚的老头:“道长你看!”   周一看去,老头痛得蜷成了一团,紧紧抱着他的肚子,周一什么都看不到。   曹丰发现了这一点,急得几大步上前,直接把老头的手给拉开,鼓起的肚子给露了出来,光滑的肚皮上突然冒起了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很快消散,接着又从另一处冒出。   曹丰说:“道长你看,他们肚子里有活物!”   曹六在一旁战战兢兢道:“莫不是,他们肚子里有小鬼?”   听到这话,他跟屋内的第三个衙役齐齐后退一步,只有曹丰还拉着老头,指着老头的肚子大骂:“直娘贼!死了都不安生,竟敢害人,还不速速给你爷爷我出来!”   他声音本就粗犷,这一骂更是有如雷鸣,若是胆小的人只听声音就会被吓到,比如周一就感觉元旦往她身边贴了贴。   但奇异的是,这一声叫骂之后,老头肚子皮竟真的没有东西再凸起,里面的东西像是安生了下来。   一个衙役道:“不愧是曹头,连鬼都怕你!”   周一则让元旦在一旁等自己,她几大步走到了痛呼的老妇人身边,蹲下,对老妇人说:“老人家,我来帮你,还请你把肚子的双手拿开。”   老妇人虽痛得不行,但意识还在,睁开眼睛看了眼周一,嘴唇蠕动,想要说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捂在肚子上的双手慢慢拿开了。   因躺在地上,衣服贴着肚子,周一自然就看到了她肚皮上也有东西凸起、消散,没有迟疑,抬手覆在老妇人肚子上,与此同时,掌心的炁灌入老妇人腹中。   见到她的动作,屋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周一则闭上了眼睛。   内观一开,周一便见到了老妇人肚子里作祟的罪魁祸首,是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蛙,通体褐色,浑身黑炁缠绕,被她的炁包裹之后,更是暴躁,周身黑炁同她的炁对抗,虽一击即溃,可蛙还在,依旧在老妇人肚子里上蹿下跳,周一耳边也惨叫连连。   她微微皱眉,心念一动,掌心的炁转为浅灰,化为一小团水,将蛙包裹其中。   甫一接触到水,暴躁的小蛙停了下来,下眼睑的透明瞬膜包裹眼睛又滑下,有力的后肢在水里划了划,彻底安静了下来。   周一松了口气,但问题还未结束,要怎么把这只蛙从老人的肚子里弄出来。   她试图用自己的炁将小蛙带出,显然,物理的阻碍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这时,周一注意到了老人肚子的异常,比如四周并无肠道,也未见其他内脏,周遭光滑,这地方,颇有些眼熟,她在小宝身上见到过,这是……胃。   ……   屋子里,三个衙役看着躺在地上已经不再痛呼的老妇人,再看看蹲在老妇人身边闭着眼睛的道人,一个衙役小声说:“道长这是在做什么呢?”   曹六猜测:“莫不是跟肚子的那只鬼打起来了?”   衙役:“咦,道长打得过鬼吗?这么久都没动静,会不会出事了?”   “才不会!”   元旦睁大眼睛瞪着那个衙役,大声说:“我师叔最厉害了!”   面对小孩儿,衙役没有什么争辩的心思,曹丰转头斥了两人一声:“恁多话!安静看着不行?”   “道长画的符都有那等效果,现在亲自上阵,有甚可怀疑的?”   两个衙役乖乖闭上了嘴,这个时候,躺在地上的老妇人突然干呕了起来,起身,往旁边地上一吐,吐出一口清水,清水中有什么动了动,往一旁跳去。   曹六惊道:“虫合蟆!那是只虫合蟆!”   曹丰赶忙道:“快,把那只虫合蟆给我抓起来!”   周一睁开眼睛,便见到了三个衙役在屋子里追着抓虫合蟆的样子,她看看老妇人的肚子,原本鼓起的肚子已经消了下去,看来罪魁祸首果真是那只黑炁缠身的小蛙,用水将小蛙从老人胃中送出后,老人突如其来的怪病便也好了。   她起身走到老头身边,故技重施,果真也让老头吐出了一只小蛙。   那头,曹六刚刚把小虫合蟆盖在了自己手心里,就见到又一只小虫合蟆跳了过来,他条件反射抬起另一只手盖过去,竟又给盖住了,感受到两只湿湿凉凉的虫合蟆在自己手心跳动,又想到这两只虫合蟆是从哪里出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立刻大叫了起来:“头儿,头儿!快拿东西来装这两只虫合蟆!”   衙役们因为两只虫合蟆忙个不停的时候,老夫妇从地上爬了起来,老头穿好了衣服,和老妇人一齐激动地朝周一跪下,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周一拉住了他们,说:“不必如此,二位还请起来。”   待两位老人起来之后,她问:“两位,你们肚中是小蛙作乱,你们可记得什么时候将蛙吃入了腹中?”   两个老人一脸茫然,老妇人说:“道长,我们从未吃过这般的小虫合蟆。”   “好好想想!”曹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说:“若不是你们吃了,那两只小虫合蟆又为何会出现在你们的肚中?”   老头战战兢兢:“大人,我们真没吃啊,今夏是吃过一次田鸡,可那都过去多久了,吃的时候我们也是将田鸡剥了皮,煮熟了吃的啊!”   老妇人忧心忡忡:“莫不是那些田鸡记恨我们,来害我们了?”   老头给吓到了,道:“瞎说什么?夏日的时候,城中多少人都吃了田鸡,怎会只害我们?”   听到这话,曹丰一愣,喊道:“曹六、宋五!”   两个衙役刚将两只虫合蟆装入一个茶壶里,手忙脚乱应道:“在,头儿!”   曹丰:“快,去问城中其他患者,是否在今夏吃过田鸡?”   “是,头儿!”   曹六跟宋五手里捧着茶壶,刚出去,很快又跑了回来,还带回了另一个衙役,那个衙役急道:“头儿,城中好些患了怪病的人,肚子突然痛了起来,他们已经到县衙外了,闹着要知县大人救他们!”   曹丰看向周一,周一颔首:“我能帮他们。”   曹丰于是心中大定:“别慌,把我们快班的兄弟都叫上了,别让那些人闯入县衙,我去禀告知县大人!”   对周一道:“道长可否先去救人。”   周一点头:“好。”   她看向了元旦,曹丰立刻说:“道长放心,小道长就在县衙内,我曹丰用性命保证,绝不让小道长掉一根头发!”   元旦委屈巴巴地看向周一:“师叔!”   周一摸摸她的脸:“师叔去县衙门口,你想要跟师叔一起吗?”   元旦忙不迭点头:“师叔去哪里,元旦去哪里!”   周一颔首,对曹丰说:“曹捕头,我带元旦去前面,不过还请派一位官差帮我护着元旦安全。”   曹丰点头,看向三个衙役,道:“曹六,你跟着小道长,看好小道长,明白吗?”   曹六:“明白,头儿!”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县衙外,果真聚了十来个人,人人都是一副痛苦的样子,还有好些人围在一旁看热闹。   有人指指点点说:“看,定然是他们做了什么孽,才会患上这等怪病。”   “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叫宋五的衙役大喝一声,带着一队人将围观群众驱走,又对痛苦的十几人喊道:“这位是清水观的周道长,是高人,有办法治好你们的怪病,现在周道长就是来为你们治病的,你们一个个排好队!”   眼看人群就要乱起来,周一高声道:“老弱先来!”   于是宋五在他身边也大声喊道:“老弱站到前面来!”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走着,周一主动走到她身前,一掌盖在了老人腹部,口中道:“老人家,别怕。”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老人吐出一口清水,看到跳动的小蛙,人群哗然,有人忍着痛说:“虫合蟆,我们肚子里竟然有虫合蟆!”   还有人说:“那老妇的肚子消下去了,道长真能救我们!”   于是人群再次躁动,好在有十几个衙役在,维持住了秩序,周一也能安心给众人驱……虫合蟆。   ————————   所以“虫合蟆”为什么会口口... 第55章 赏银:古柳街   第55章   常安县县衙门前,少见的聚集了这么多平民,一部分神色痛苦,一部分面容松快,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都看着在前方的高挑身影,穿着青色道袍,站在一男子面前,不过几息,那男人就弯腰吐出了一只小虫合虫莫,一个官差赶紧上前,用箩筐一扑,便将小虫合蟆给抓了起来。   一群恢复了正常的人看得是目不转睛,虽然他们方才也吐出了同样的东西,可自己吐只觉得恶心,看别人吐,恶心中就带着些稀奇了。   更稀奇的是那高挑的道人,有人敬畏地看着道人,感叹道:“这位道长真是厉害,方才他将手放在我肚子上,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往喉咙涌出,弯腰一吐,就出来了。”   旁边的人说:“我也是!”   还心有余悸般道:“我们这是中邪了吧,怪不得城里郎中无用,还说我们都怀有身孕,真是荒唐,我是男的,怎么可能有身孕?”   他旁边的也是男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要早知是中邪,便该去云山寺拜拜菩萨,说不得早就好了。”   “哼!”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他们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被一小丫头扶着,愤愤不平道:“老身常去云山寺,便是出现这怪病后也去云山寺拜了菩萨、求了开过光的佛珠,结果现下还不是在这里!”   周围的人都看向这老妇人,见她穿着褐色绸衣,便知她家境不俗,有人低声说:“那是陈家的老夫人!”   “可是陈家杂货铺那个陈家?”   “正是!”   便有人问:“陈老夫人,你的意思是……那云山寺的和尚们不管用吗?”   陈家老夫人说:“随你们怎么想,反正老身觉得这个清水观的道长更厉害!”   有人小声说:“这道长是清水观的?可清水观不是只有个老道士吗?”   旁边有人说:“是清水观新来的道长。”   “喏,你看那边的小道童,可不就是以前跟着老道入城的那个童子,现在跟着这新来的道长了。”   还有人惊道:“那老道竟还未死吗?我年纪尚小的时候他的头发就已经白了,现在我孙子都出生了,他竟还活着?”   有人说:“死了,听说死了还不足一月,道长带着小道童在城中买棺材、香烛这些呢。”   听说才死,那人还是惊讶:“竟前不久才去世,那老道长得活了多少岁啊?”   有人猜测:“怕是得有百岁了吧。”   听到这个猜测,周围的人脸上都是惊叹,有人说:“真是老神仙!”   一时间,这些人看向青袍道人的神色便更加敬畏了。   这时,有些瘦、眼睛小小的宋五跟着一个手拿册子的人走了过来,问一个刚吐出了蛤|蟆的男子:“你叫什么?”   男子诚惶诚恐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甚至还说了自家的位置,介绍了自己身边的妻儿,宋五颔首,又问:“你们家今岁夏日可曾吃过田鸡?”   男子跟自己妻子面面相觑,宋五催促:“看什么看?还不如实招来!”   于是男人老老实实说了,说他们没吃过,宋五再三询问,男人说:“我妻子见到田鸡就觉得恶心,平日里家门前出现一只都要我赶快驱走,又怎么会吃它?”   宋五身前的拿着册子的人提笔记录。   旁边有人问:“官差老爷,我们患上这怪病莫不是跟吃了田鸡肉有关?”   宋五皱眉:“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那人不敢再问,但周围的人却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我今夏就吃了田鸡肉,肚子里吐出来的也是小田鸡,说不得,还真是这个缘故。”   “我也吃了!”   “我没吃啊!”   “真的假的?”   “当真!小时候我尝过一次,便觉得那玩意儿不好吃,从此再也不吃了。”   “咦,那你还是吃过一次啊。”   “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说不得就是个田鸡大王什么的,要罚所有吃过田鸡的人,便是几十年前的债都要追讨。”   宋五自然也听到这些猜测,看向身前拿着笔在册子上写写画画的人,颇有些敬畏,他虽然是县衙的衙役,却认不了太多的字。   莫说是他,就是他们整个快班,也找不出识得好些字的人出来。   身前的人写完了,他上前小心翼翼道:“孙师爷,小的觉得那些人说的不无道理,说不得当真是妖鬼寻仇。”   孙师爷留了长须,伸手想要捋胡须,却因手中拿着笔而作罢,指着自己刚刚记录的人名说:“这是个三岁小儿,家中人言其自出生后就未吃过田鸡,作何解?”   “额?”宋五结结巴巴说:“许是……许是在家中人不知道的时候吃了些。”   他来了精神:“师爷,我幼时便这般做过,跟伙伴一同外出,在外抓了田鸡、小鸟烤来吃!”   孙师爷看了他一眼,道:“宋捕快,案子不是这么破的。”   宋五悻悻闭嘴。   孙师爷看了眼周一所在的位置,恰好最后一名患者将腹中蛤|蟆吐了出来,他也不想再问剩下的几人了。   拢共也就问了十来个人,结果已经是乱象纷呈,有人吃过,有人没吃过,有人好像吃过,有人尝了一口又吐出来了,究竟有没有吃过呢,记不清了。   总而言之,吃田鸡这事,实在不是一条可以查下去的线。   于是他拿着册子来到了周一身前,道:“周道长。”   周一看向他,“你是——”   孙师爷自我介绍:“鄙人姓孙,是知县大人的师爷,周道长叫我孙师爷就好。”   周一颔首:“孙师爷。”   孙师爷说:“周道长,借一步说话。”   周一颔首,看向了元旦,招招手,小孩儿迫不及待跑到了她身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周一摸摸她的头,曹六跟了过来,说:“周道长,我一直看着元旦小道长呢!”   周一对他道:“多谢。”   曹六笑呵呵地说:“道长客气了!”   元旦抬起头来看着她,周一问:“可累?”   元旦摇摇头,反倒问周一:“师叔,你累不累?”   周一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脸蛋:“师叔还好。”   她看向了孙师爷,孙师爷:“道长,请。”   几人进了县衙,曹丰也出现了,到了一屋子里,有人给周一和元旦倒了茶,孙师爷便道:“周道长,知县大人事务缠身,方才已去了城外,又因衙门典史空缺,此事便由我和曹捕头协办。”   “周道长以一己之力驱除百姓腹中蛤|蟆,救了常安城中数十人,孙某深感钦佩!”   “只是,同样的患者还有数十人,不知道长可愿继续相助我等?”   不等周一回答,他立刻便又说:“自然不会让道长白白出力,知县大人自掏腰包为此事设下了赏银,若能让百姓康复,便赏银二十两!”   许是怕周一觉得被侮辱,赶紧补充:“孙某自知赏银不多,也绝无侮辱道长的意思,此赏银是知县大人于昨日设下,道长修为深厚,能解救城中百姓,赏银于道长也是锦上添花之物。”   周一点点头,说:“好,不过我现在有些累,若是不急,可否等一会儿再给其他患者驱除……小蛙?”   孙师爷松了口气:“自然,我们派人慢慢将城中患者召集起来,待道长休憩好了再开始。”   说完,他看向曹丰,曹丰看向曹六,曹六于是带着宋五出去了。   孙师爷又看向周一,周一端起了茶,让元旦喝了一口,又端起另一杯,自己喝了,注意孙师爷视线,问:“孙师爷还有事情吗?”   孙师爷:“道长,实不相瞒,我们顺着是否吃过田鸡一事查了下去,却发现有些人吃了,有些人没吃,实在无甚么结果,不知道长关于此事可有什么头绪?”   不仅是他,就连曹丰也都看向了周一,两个大男人,看着自己,眼里都是企盼,周一却只能摇头,道:“抱歉,我也没什么头绪。”   小蛙身上的黑炁,她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在人骨上,分别是熊秀才和韩秀才。   她此前猜测,两个秀才既然是好友,又都忘记了自己的死因,说不得便是死在了同一处,遇到了什么诡异之物,尸骨上一齐沾染了黑炁。   而熊秀才的指骨顺着溪水冲到了赵家村附近,韩秀才的骨头上有些啃咬的痕迹,许是被什么动物给叼到了小郑村附近的小山上,还被埋了起来。   但这些都是猜测而已,她对二位秀才的遭遇、黑炁的来历一无所知。   对于城中这些人腹中黑炁缠身小蛙的来历,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只是问孙师爷:“目前,可有发现这些患者有什么共同之处?”   曹丰在一旁说:“倒也有,所有出现异状的人都住在古柳街,只是,古柳街也并非所有人都出现这等异状。”   “头儿!头儿!”   曹六和宋五跑了进来,见到曹丰和孙师爷,立刻道:“师爷,头儿,古柳街又有人肚子大起来了!”   曹丰拧眉:“本就有人肚子还大着——”   曹六赶忙道:“不是,头儿,是之前肚子没大的人,今日肚子突然也大起来了,吓得不行,跑到县衙来了!”   曹丰和孙师爷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一喝了口茶水,让元旦也再喝了一口,给小孩儿擦擦嘴,小声问她:“要上茅厕吗?”   听到茅厕两个字,元旦眉头皱了起来,使劲儿摇头。   周一颔首,抬头就正对上了二人的视线,拉着元旦站起来,问:“要一起去古柳街看看吗?”   孙师爷点头,对周一道:“道长,请!”   ……   古柳街,跟周一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道路两旁都是些青砖瓦房,紧门闭户。   只是上次来的时候,走在路上还能听到两旁宅子里传出来的声响,这次似乎只能听到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   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挂,走在巷道里,却静谧得让人后背发寒。   曹六手里抱着捕鱼的竹篓,走在最后,一阵风从身后吹来,他被吓得往前一蹿,撞到了曹丰,曹丰瞪他一眼,道:“毛毛躁躁的,你作甚呢?!”   曹六看了眼后方的巷子,咽咽唾沫,低声说:“头儿,我觉得这里不对劲儿!”   曹丰粗声粗气:“什么不对劲儿?”   曹六把自己心里猜测说了出来:“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变成了大肚皮,那……鬼会不会就在这条街上?我们在这里走着走着,会不会也变成大肚皮?”   说着,他还惊恐地看看自己的肚子,曹丰也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抬手在他背上甩了一巴掌:“胡说什么?周道长在这里呢,要是有问题,周道长能不知道?”   嘴里这么说着,他还是问了一句:“周道长,我们周围可有什么不妥?”   周一摇头:“我没看出问题来。”   若是有黑炁在外,即便没有进入内观视野,她也是能看到的。   曹丰于是心中定了定,对曹六说:“给我好好走,身为快班的捕快,不要给我曹丰丢人!”   曹六只好抱紧怀中的竹篓,跟紧了曹丰。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会儿,周一把元旦背了起来,有个衙役主动说他来背元旦,周一拒绝了。   没走多久,两旁的宅子便老旧了起来,也小了许多,人声开始出现,巷子里竟然出现了板车,有人正往上搬着东西,一个衙役走上前,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搬行李的男人说:“禀官差大人,这古柳街我们是不敢住下去了,恁多人都给鬼缠上了,怀了鬼娃娃,今日我们隔壁那家,本来没出事的,突然就出事了,再住下去,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衙役拧眉:“谁跟你说的是鬼娃娃,我们县衙已经找到了清水观的高人,帮好些人治好了,那肚子里的分明是虫合蟆。”   “啥?是虫合蟆?!”   搬东西的男人问:“是活的吗?”   衙役有些磕巴:“自,自然。”   男人更怕了,对一旁搬东西出来的妇人说:“五娘,那些零碎的东西我们不要了,赶紧走,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些大肚皮里的是虫合蟆!以前吃了田鸡的人,现在肚子里都生出了虫合蟆,要来吃我们的脏腑了!”   两个吓得不行,把东西往车上一搬,两个小孩儿再放在车上,推着车就匆匆走了,几个衙役叫都叫不住,只得给他们让路。   周一上前几步,对那妇人说:“夫人,我是清水观的道人,能否让我为你们查验一番,若是无碍,也能安心离去。”   妇人停了下来,看向了推车的男子,有些无措,喊:“当家的。”   男人看看周一,有些犹豫,一旁的曹丰说:“有甚可磨磨唧唧的?周道长可是高人,衙门里数十人腹中的虫合蟆都是周道长给弄出来的,道长慈悲为怀,才要给你们查验,磨蹭甚么?!”   他这一吼,男子也不敢再犹豫了,对周一说:“那就多谢道长了。”   他朝着周一伸出手,周一把手放在了妇人肚子前,说:“我先为她看看。”   男子讪讪收回了手。   周一再给两位孩子检查后,才为了男子看了,收手,对妇人说:“你们一家都没事,放心吧。”   夫妻二人都松了口气,推着车就要走,曹丰突然说:“等等!”   曹丰叫了两个衙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说:“你们说你们邻居出事了?”   男子点头:“是,就在今晨,他出来打水,我就看到他肚子已经鼓起来了,等他夫人孩子出来,一家子肚皮都大了起来,他们昨日还不是这样的。”   曹丰颔首:“既如此,你把你家门打开,让我们进去瞧一瞧,看你家跟隔壁究竟有什么不同。”   男子啊了一声,很是不愿,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不要说在他面前的还是一群衙役,于情于理于法,他都没有拒绝的可能,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车推到路旁放着,对自己妻子说:“五娘,你照顾好两个孩子,我跟大人们去去就回。”   妇人一脸担忧,眼含泪花:“当家的,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啊!”   男人:“五娘,我会的!”   曹丰推了男人一把:“快走吧,唧唧歪歪的,这是你家,又不是甚么龙潭虎穴!”   周一跟着曹丰打算进去,元旦趴在了她耳边,小声说:“师叔,我想要尿尿。”   周一的步子顿了顿,对曹丰说:“曹捕头,你们先进去,我带元旦去方便一下。”   曹丰颔首,看向了自己带来的几个衙役,最后落在了曹六身上,说:“曹六,你带道长去方便。”   曹六抱着竹篓:“好嘞,头儿!” 第56章 魏柳:干娘   曹丰扫视着眼前的逼仄小院,是真的很窄,不过才进来了四个人,就觉得有些挤了,这么个小院子,什么东西都没有,想来就算打算放点什么也放不下。   他问身旁的男人:“这几日,你可有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男人看着自己家,摇头。   曹丰拧眉:“没什么不对,你搬什么家?”   男子小声道:“若是感觉到,怕是就迟了。”   曹丰语塞,对男人说:“去把房门打开,我们进去看看。”   男人看看他们几人,欲言又止,脚下迟疑,曹丰不耐道:“让你开就开,不会拿你家的东西。”   男人立刻道谢:“多谢曹头!多谢曹头!”   说完,便立刻去开了门,曹丰带着人先去看了眼卧房,床上的被褥都空了,只剩下一个床板,柜子里的衣服也被拿走了,只剩下些搬不走的大件,宋五走过来说:“头儿,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曹丰:“去另一间房看看。”   另一间便是厨房,这里面最值钱的便是放在灶洞内的大铁锅了,不过,大铁锅已经上了门外的车。   曹丰走到靠窗的大缸前,揭盖盖子一看,果然是水缸,水缸里的水已经垫底了,想要舀一瓢水出来洗手都不行。   宋五也看到了,对男人说:“你这人可忒懒,家中水缸都干成这样了。”   男子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讪讪道:“我家平日用水用得少。”   曹丰把盖子盖回了水缸,又打开柜子看看,走出厨房,几个衙役都说没什么发现。   曹丰大手一挥:“去隔壁。”   隔壁一家早就听到了衙役们的动静,于是一听到叫门声,便不敢耽搁地开了门。   门外衙役们一看,干瘦的男人挺着个大肚子,这家人果真摊上事儿了,男人倒是迫不及待说:“各位官爷,快快请进!”   可是几个衙役站在门口却踟蹰不前,宋五小声说:“头儿,真要进去吗?要是我们也……怎么办?”   曹丰一马当先走进去,道:“周道长在呢,怕他个球!”   老大都这样说了,几个衙役互相看看,鼓了鼓气,也跟着进去了。   衙役们忙活的时候,周一拉着元旦从一户人家家中出来,城中集市那片的确有公用的茅厕,可古柳街这边,多是住宅,便没有这种地方,想要如厕,只能去别人家中借用。   这家人将他们送到门口,道:“官爷,道长,慢走啊!”   周一朝他们挥挥手,牵着元旦,带着曹六离开。   曹六说:“道长,现在去找曹头吗?”   周一颔首,这时候,元旦突然喊了起来:“是你!”   还拉了拉周一的手:“师叔,是他!”   顺着她的手看去,周一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儿,穿着件背裆,是不久前在县衙内遇到的小孩儿。   小孩儿站在街边,怯怯地看着他们,曹六出言问:“小孩儿,你爷爷奶奶呢?不是让你们回家了,怎么独自在这里?”   小孩儿看看曹六,有些害怕,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周一,周一问他:“小朋友,又见面了,你有话想要对我说吗?”   小孩儿点点头,周一牵着元旦走到了小孩儿身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怯生生地说:“我叫……魏柳。”   周一蹲下了身,说:“魏柳,你爷爷奶奶呢?”   小孩儿说:“他们在家里。”   “那你家呢?”   小孩儿指了指不远处:“在哪里。”   周一点点头,又看向小孩儿,问:“好吧,你想对我说什么?”   魏柳咽咽唾沫,他的头发短短的,在阳光下发着黄,细细软软,皮肤很白,甚至能看到皮下细细的青筋,看起来体质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看着站在一旁的曹六,有些害怕,看看元旦,最后看向周一,说:“爷爷奶奶说你好厉害,你治好了爷爷奶奶,我要谢谢你!”   说着,他拿出手藏着袖子里的东西,放在周一面前。   周一低头看去,是一块鹅卵石,石身呈灰色,不过正中有一道黄色烟雾状纹路贯穿石身,魏柳说:“这是干娘送给我的,给你!”   周一伸手接过,鹅卵石不算大,也就是手掌心那么大一点,圆滚滚的,想来被魏柳握在手里有一会儿了,还有些温热。   元旦好奇地看着,问:“这是什么?”   魏柳说:“爷爷说是圆石。”   元旦点头:“真的好圆哦!”   魏柳也跟着点头,还对元旦说:“你摸摸,摸起来很舒服呢!”   元旦果真伸手摸了,眼睛亮起,哇了一声:“好滑啊!”   魏柳有些开心:“嗯!”   周一看着两个孩子,看到了魏柳不舍的神色,把石头放到了小孩儿面前,说:“魏柳小友,我看过了,真是漂亮的石头,还给你。”   魏柳睁大眼睛,看着周一,“我已经送给你了!”   周一笑笑:“心意我收到了,但这是你干娘送给你的礼物不是吗?既然这样我就不能收。”   魏柳一脸茫然,周一耐心解释:“这个圆石有你干娘对你的心意,若是送给了我,你的干娘会难过的。”   把鹅卵石放在小孩儿手中,说:“所以拿回去吧。”   魏柳看着手里的石头,睫毛一颤,眼泪就掉了出来,元旦本低着头在看石头,看到水珠落下,往上一看就看到了他在哭,立刻道:“师叔,他哭了。”   听到元旦的声音,魏柳呜呜地哭出了声。   周一赶忙问他:“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魏柳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抽噎着说:“我没有东西可以送给你了,呜呜呜——”   周一松了口气,说:“没事的,你已经向我道了谢了,而且治好了你们,衙门会给我赏银的,是不是?”   她看向站在一旁抱着竹篓的曹六,曹六反应过来,点头道:“是!”   又对魏柳说:“小孩儿,衙门会给周道长谢礼的,这事不用你一个小孩子操心。”   谁知道听完他的话,小孩儿哭得更大声了,这下轮到曹六手足无措了,他道:“你哭什么?我又没凶你,我就只是跟你好好说话啊!”   他也蹲了下来,急道:“你别哭了,我求你了,要是有人路过,还以为我一个捕快欺负小孩儿呢!”   “小祖宗,你究竟在哭什么啊?”   魏柳呜呜哭着,抬手擦着眼泪,很难过地说:“我没有银子,我不能给干娘治病了,呜呜呜——”   周一突然明白了:“魏柳小友,你是想要请我去为你的干娘治病吗?”   魏柳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见他不哭了,曹六松了口气,说:“嗐,你干娘生病了,找郎中啊,周道长又不是郎中,找她没用的。”   魏柳看看他,又看向周一,委屈巴巴地说:“郎中不给干娘看,道长厉害,我找道长!”   曹六摇头:“小孩儿,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见周道长治好了你爷爷奶奶,就觉得周道长厉害,但你爷爷奶奶得的不是病,是中了邪,你知道吗?”   “周道长是道长,不是郎中,会驱邪,但不会给人治病。”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一,小声问:“道长你会给人治病吗?”   周一摇头,曹六于是更有底气了,“就是这样,道长治不了你干娘的病。”   小孩儿眼泪汪汪地看看他,又看看周一,周一摇摇头,他又难过地哭了起来,哇哇哭着道:“怎么办?干娘就要死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曹六跟周一心中都是一凛,曹六问:“小孩儿,你干娘快死了?”   魏柳哭着点头,曹六拧眉:“没人管她吗?她的子女呢?”   魏柳摇摇头,抽噎道:“干娘……干娘只有我,没有……没有其他孩子。”   曹六:“你爷爷奶奶也不管吗?”   魏柳难过极了:“爷爷和奶奶都说干娘治不好,可他们都没去给干娘请郎中。”   曹六的神情严肃了起来,城中竟有病重妇人因无人帮其请郎中而在家中等死,身为常安县的捕快,他怎能坐视不理?   他看向周一,周一说:“曹小兄弟,可否先去看看魏柳小友的干娘?”   毕竟那头还未到性命攸关的时刻,但这边听起来,小孩儿的干娘似乎已经危在旦夕了。   曹六颔首:“听道长的。”   于是周一对魏柳说:“魏柳小友,先别哭了,你给我们带路,我们一同去看看你的干娘可好?”   魏柳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点点头,抽泣着说:“干娘就在那边。”   于是三人跟在小孩儿身后,朝着古柳街另一头走去。   因是小孩儿带路,免不了走得慢些,周一问曹六:“曹小兄弟,你可知这条街住户们的饮水从何而来?”   曹六点头:“知道,古柳街上富户多,凡是富户,大多都在自家宅子里凿了水井,若是没有的,便去街尾的水井处打水。”   他道:“道长是怀疑这条街的水出了问题?”   周一颔首:“是有这个猜测,毕竟这么多人都出了事,若大家都喝过同一口井的井水,便说得通了。”   曹六:“知县大人和曹头也想过这一点,可出事的人中有贫有富,有几家富户根本不去街尾打水。”   “事发后,我们也去街尾的水井打了水,喂了狗喝,并无什么不妥。”   说着,他顿了顿,指着前面说:“道长请看,就是那口井。”   周一看去,果真看到前方有一口井,井后不远处还生着一棵极为高大的树木,树干极粗,约莫三四人才能合抱,也极高,若非树冠光秃秃,想来也是遮天蔽日的。   元旦哇了一声,说:“比我们的桂花树还要大呢!”   曹六道:“这棵柳树据说有三百多年了,一直在这儿,这条街叫古柳街,也是因为它。”   “那是我的干娘!”   魏柳突然喊了起来,周一跟曹六都看向了他,顺着他的手看到了在水井旁打水的妇人,颇为健壮,竟单手就将一桶水提了起来,毫不费力的样子。   曹六愕然:“小孩儿,你说你干娘快不行了,可你干娘不好好的嘛?瞧着比我娘身体都好!”   魏柳一脸茫然,说:“可是干娘真的生病了。”   周一跟曹六看看对方,心想那妇人许是看着健壮,实则得了什么病。   三人跟着魏柳走到了井边,正想跟妇人搭话,便看到魏柳直接走过了妇人,跑到了大柳树旁边,抬手抱住大柳树,看向周一说:“道长,你看,我干娘都没有绿叶子了,她真的生病了!”   周一脚下顿住,眨了眨眼睛,曹六在一旁嘴角抽搐:“小孩儿,你干娘是这棵柳树?”   “是啊!”   出声的是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她又把一个空桶放入井中,道:“这魏家小子是在大柳树下生下来的,他们家就让小孩儿认这大柳树做了干娘。”   她对周一和曹六道:“官爷和道长也是被他请来给他干娘看病的吧?”   周一颔首,妇人道:“这孩子,见到个有些本事的人就求人给他干娘治病,前些日子,还把徐郎中都叫来了此处,徐郎中还以为是人病了,来了这里才发现是一棵树,把他气坏了,当即转身就走,让郎中给树治病,也不是为难人家嘛?”   她双手轮换,将一桶水提了起来,看着轻轻松松的样子,连气息都没乱,还对周一和曹六说:“这大柳树,都活了三百多年了,想来也是该老死的年岁了,就他硬说是树病了,这树生得好好的,又没人害它,怎会病?”   魏柳大声道:“干娘就是生病了,以前干娘不是这个样子的!”   妇人敷衍道:“好好好,生病了生病了。”   一边把水从井口提出来,一边对周一和曹六说:“官爷和道长不必管他,直接走吧,他时常待在此处,待会儿他爷爷奶奶自会来这里寻他。”   周一的视线落在了妇人手中的水桶上,道:“夫人,你桶中的水有问题。”   ————————   差点忘了,新的一年到了,祝宝子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第57章 树根:巨球   周一走到了妇人身前,看向了她手中提着的木桶,木桶中,水装了大半,因为刚从井口提出,桶中水在晃荡,啪嗒一声打在桶壁上,清冽的井水溅出。   妇人把桶放在了地上,低头去看,又抬头看向周一,一脸茫然:“道长,这水好好的,哪里有问题?”   曹六也跟了过来,跟元旦一齐低头去看水,什么都没看出来,于是都看向周一。   周一看着桶中水说:“这水中有蛙卵。”   拇指大小一团蛙卵在水中浮沉,外层透明,里面是黑黑的一小点,仔细看,才能看到其间还有黑炁缠绕。   周一看向了妇人先前打上来的另一桶水,井水清澈,并无异物。   她来到了水井旁,这水井开凿出来的年头想来也不短了,井壁生了青苔,她探头往里看去,距离井口约莫两三米的水面上出现了她的脸,还有她脑后的蓝天白云。   至于井水,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许是方才有人打过水,水面还有涟漪,一圈圈荡开。   对面,一颗头突然出现,定睛一看,是曹六。   周一抬头看向对面,曹六也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问:“道长,看出什么了吗?”   周一吐了口气,说:“水太深了,看不出来。”   曹六不假思索:“道长,那要下去看吗?”   周一看看这深不见底的水井,又吐了口气,说:“不如,再打几桶水上来看看。”   曹六颔首:“我去打水!”   一旁的妇人看看自己桶中的水,吓得后退几步,跑到周一身边,问:“道长,我方才听人说那些大肚皮肚子里的是虫合蟆,可是因为喝了这水?!”   周一颔首,说:“应该就是这个缘故。”   井水中出现带着黑炁的蛙卵,街上人肚子里出现黑炁缠身的小蛙,若说二者之间没有联系,想来就算是元旦也不同意。   周一看向元旦,小孩儿已经跑到了大树下,跟另一小孩儿小声说着什么,曹六打起了一桶水,喊周一去看,周一看了眼,说:“桶中没有蛙卵。”   对曹六说:“可否打一桶井中深处的水。”   曹六为难:“这要怎么打?”   周一拿起桶,说:“我来吧。”   “我来我来!”   妇人抢走了周一手中的桶,看了眼曹六,对周一说:“道长是高人,自有大事要做,打水这种小事还是交给我。”   被一个妇人给比下去了,而且活儿还被抢了,曹六心里不忿,跟着妇人到井边,倒要看看这个妇人是怎么把深处的井水给打起来的。   周一走到了大柳树下,两个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元旦说:“师叔,魏柳的干娘好像真的生病了。”   魏柳在一旁,抱着大柳树,眼里泪光闪烁,说:“道长,干娘都没有叶子了。”   周一走到大柳树树干前,抬头,看着大柳树,就像魏柳说的那样,这棵大柳树快死了。   百年古树的树干都是苍老的,表面甚至还会生出青苔和小花小草,蚂蚁、虫子会在树干上生活,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空中陆地。   树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这并不代表一棵树就要死了。   因为它的树皮还有着生命力。   真正快死的树一眼就能看出来,它的枝干就像是腐朽了一般,即便外表还是好好的,内里却好像已经空了,透露出一股从内而外的干枯之意。   眼前的大柳树就是这般,这个季节,正是柳树落叶的时候,一棵光秃秃的柳树并不奇怪,但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怀疑魏柳的话。   因为这棵苍老的大柳树从树干到枝头,都变得灰白了起来,就好像将死之人灰白的脸色。   周一对两个孩子说:“我看看吧。”   抬起手,放在了沟壑纵横的树干上,掌心微凉,周一闭上了眼睛。   她的炁进入过不少人的身体,甚至见过鬼体内的景象,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炁进入一棵树。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一棵树的身体同人体截然不同,人体依靠的是散布全身的血管、经脉输送营养和气,树靠的是树皮。   树皮内侧,分布着一条条向上的管道,可这些管道此刻皆是灰白之色,是一种死寂的色彩,只是看着便知道它们已经死了。   周一的炁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竟然一点生机都未曾看到。   有经验的人会知道,若是想要杀死一棵树,无需大费周章,只需要将树皮割上一圈,这棵树便必死无疑。   换言之,若是一棵树还活着,一圈树皮中总有一处是好的,是畅通的。   可这棵大柳树一处都没有,周一所过之处,皆是沉寂。   她控制着炁往下走,如果说人的生命系于一颗心,那么树的生命之源便在根。   没有树冠,树桩可以发出新芽,可没有根,便是再如何的枝繁叶茂,也只是空中楼阁,倾覆只在朝夕。   一棵三百年大树的根是怎么样的呢?   她曾听山上果园的老板说过,给果树浇水,是不能浇灌在树根部的,因为树吸收营养的部位是根部最外侧新生的最嫩的白色须根,这些须根大约就生长在树冠最外侧正对的部位。   也就是说,树冠长到哪里,根大约也就长到那个位置。   但这个原则并不适用于百年老树,百年老树的树冠虽大,但也只有那么一小片,其根却极深、极广。   周一选择了一条根系进入,越走越远,根部是茫茫的灰白,直到走到尾端,进入土层,她才发现自己选择的这条竟然是一条横向的根。   于是返回,又选择一条根,顺着根往下走。   这次,周一时不时看看方向,发现土层质地有着明显的变化,便知道自己的确是在往下走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树根内出现了一缕黑炁,黑炁觉察了,朝着她扑来,跟黑炁打过几次交道,周一不可能再被它吓到,迎了上去,将其击溃。   继续往下走,根中黑炁源源不绝,周一不得不调动更多的炁将黑炁解决,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好在她体内所有经脉都已经点亮,体内的炁比起之前多出了数倍,此刻便没有力竭之感。   一路打一路走,黑炁渐渐少了。   耳边响起水声,周一精神了起来,心道总算是进入井中了,控制着炁离开树根,看到眼前的景象,周一愕然。   眼前水哗啦啦流过,哪里是井了,分明是一条地下暗河!   惊愕之后,周一反应了过来,也是,井水从何而来,不就是从地下水系中涌出,有井的地方,自然也是有地下暗河的。   “呱呱——”   “呱呱——”   蛙鸣声响起,周一转头看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将她给震住了。   在她眼前,地下暗河之中,数道深褐巨大的遒劲树根交缠在一起,细密的根系织成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体。   在这球体中,满是黑炁,细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数不清的蛙卵!   “呱呱——”   蛙鸣声再起,周一这才看到,在大网之中,黑炁最上方,有一只硕大的蛙,通体褐色,背部分布着数不清的疣状凸起,足足有清水观石桌那般大小,双眼通红,其中一道黑色竖瞳,似乎发现了周一,血红的舌头弹射而出,打在树根上,根网颤动。   “呱——”   攻击失败的巨蛙又叫了一声,它的身后响起噗噗的声音,数不清的蛙卵被排了出来。   蛙卵之间相互挤压,于是周一看到球状根网的下部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流了出来,她飘了过去,一看,果真是蛙卵!   用炁团将流出的蛙卵截住,把其中黑炁击溃,这才放它们离去。   周一看向流出蛙卵的地方,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细细的褐色根系断裂,在水中漂浮,断裂处也呈现灰白之色。   再仔细看,破口周围的树根上已经出现了裂痕,想来断裂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应该很短。   她看看巨大根网中的蛙卵,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给人一种遮天蔽日之感,这要是破开了根网全部出来,常安县的百姓还喝什么水,都喝蛙卵算了。   她控制着炁进入破口处的树根,试图将树根上的裂痕修补起来,但能够助鬼魂稳固魂体的炁在树根中毫无作用,而且随着她输入炁的增多,根系像是承受不住了一般,咔嚓一声,根系上多出了一条裂痕。   周一吓了一跳,不敢再胡来。   抽身而出,控制着炁团绕着巨大球根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最后来到巨蛙身侧,巨蛙又看到了她,猩红的舌头吐出,再次打在根网上,粗壮的树根上,一道浅黄一闪而逝。   周一立刻看去,树根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模样。   但她已经发现了不对,凑到树根前,探出一缕炁进入树根,下一刻,一抹黄色将她从树根中赶了出来,这感觉,跟她在魏柳体内遇到的黄云一模一样。   “啪——”   红色肉舌打在了她面前,其力度之大,粗壮的树根剧烈颤动,让人忍不住怀疑树根下一刻就会断裂。   黄炁出现,震颤的树根稳定了下来,恢复如初。   周一有所明悟,这黄炁在保护树根,防止巨蛙破开根网逃出去,只是,黄炁式微,能护住巨蛙周遭的树根,却护不住更远处的树根,若非蛙卵遮蔽,巨蛙许是已经发现根网破洞了。   继续下去,结果显而易见,巨蛙定然能逃离此网,与它一同逃离的,还有这海量的蛙卵。   巨蛙体型虽大,可蛙卵更多,也不知它是怎么产出这么多卵的。   常安城里百姓腹中的小蛙应当就是此处的蛙卵孵化而出,按理说,城中的蛙卵都孵化了,此处的蛙卵也应该化为蝌蚪才是,可放眼看去,只有蛙卵,没有蝌蚪,更没有其他大蛙小蛙。   此事显然不合常理,但既然有黑炁出现,又有着巨大的蛙、海量的卵,以及球状根网,卵未孵化这一点放在这里似乎是最微不足道的了。   根网下,黑色的蛙卵流出,周一没有再去阻拦,拦住了这一波,还会有下一波,治标不治本。   她看向眼前的树根,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帮助黄炁,若能让黄炁壮大,补全破洞,虽还是不治本,但好歹算是一剂对症之方,多少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能做到吗?要怎么做?   细如发丝的炁来到了树根前,试探着进入了树根,在同黄炁接触的瞬间,她道:“你好。”   黄炁直接把她赶了出来,半丝犹豫都没有。   周一再次进去,再次友好打招呼,再次被赶了出来,如此三次之后,周一确定了,至少黄炁绝非什么凶戾之炁,否则,此时已经扑上来攻击她了,哪里会只把她从树根中赶出来就了事。   她看向树根,又调动了一丝炁,来到了树根前,正要进去,黄炁出现在树根表面,直接拦住她的路,周一哭笑不得,这是被她搞烦了,开始先下手为强了是吧。   她也不抵抗,轻柔地撞在黄炁上,喊了一声:“干娘。”   树根表面的黄炁一顿,周一又喊了一声:“干娘。”   这次,她终于从黄炁那里得到了回应,黄炁绕着她走了一圈,说:“是你。”   周一心道,这黄炁果真是大柳树。   她说:“我想要帮助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黄炁把她往外推:“这里不是小苗苗来的地方,小苗苗不能吸这么多水,你走!”   周一勉强稳住了炁团,说:“我只是一团炁来了此处,没事的,我想要帮你把网补起来,你看,网已经破了,再不补起来,它就要跑出去了。”   黄炁顺着她指向的地方看了过去,果真看到了破洞,它想要去将破洞补起来,但还是回到了巨蛙身前的树根之中,它对周一说:“那里的根已经死了,我只能管这里的根,管不了那里了。”   周一:“所以我想要帮你,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黄炁轻柔地推了推她,说:“没有树可以帮另一棵树吸水、晒太阳、长叶子,我快死了,你走吧。”   周一不愿,黄炁将她拉入了树根之中,一缕炁重重将她一推,周一睁开眼睛,眼前是长着青苔的褐色树皮,耳边响起声音:“周道长,水打起来了。” 第58章 地下暗河:入定   “周道长,你怎么了?”   周一回过神,看向了身侧,曹六站在那里,正关切地看着她,见她看了过去,说:“道长莫不是累到了?要不在树下坐着歇一歇?”   曹六心里嘀咕,他也就看妇人打桶水的功夫,道长就已经扶着树了,还闭上了眼睛,想来是累得不轻,困得站都站不住了,虽说头儿那边还等着道长,可也不能把道长给累坏不是?   道长有个三长两短,谁还能救下城中的那些人?   他在树下寻了一根高高凸起的粗壮树根,左右看看,没找到东西,抬起手臂,拿袖子擦了擦树根,对周一道:“道长,这是个好位置,我给你擦干净了,来这里坐着歇歇吧!”   周一说:“多谢。”   没有走过去坐下,而是说:“曹小兄弟,可否去将曹捕头寻来,就说我已经找到城中这桩怪事的源头了。”   曹六先是一愣,接着神色严肃起来,说:“道长说的对,既然已经发现了井水不对,是该去告知曹头。”   他道:“道长稍等,我这就去叫曹头!”   说完,抱起他放在井旁的竹篓,就步履匆匆离去了。   周一看向了站在一桶水旁的健壮妇人,妇人有些小心问:“道长,这水你还看吗?”   周一走过去,看了眼,说:“这水中也有蛙卵。”   妇人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说:“竟真是井水出了问题。”   她一脸忧色,道:“先前就有人说许是井水出了事,我们都不信,大家都吃着呢,若是有问题,怎会只有那些人出了事情。”   她看向桶中的水,不死心问:“道长,这水中当真有蛙卵吗?看着明明这般清亮,不像是有什么东西的样子啊。”   周一看向水中蛙卵,指尖炁出,将蛙卵中黑炁击散,一团蛙卵出现在了水中。   站在一旁好奇看着的元旦哇了一声,说:“我看到了,真的有蛙卵呀!”   魏柳站在她身边,看着水桶中的蛙卵,皱皱眉头,小声说:“好丑呀。”   元旦看看他,又看看水中的蛙卵,眨了眨眼睛。   那妇人也见到了蛙卵,惊道:“居然真的有!”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啊?井中明明没有看到虫合蟆啊!”   周一说:“蛙不在井中,在与井连接的地下河中。”   妇人瞪大眼睛:“地下还有河?!”   不久后,赶到井边的曹丰听到这话,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叹。   他跺跺地面,惊奇道:“若是地下有河,为何还未将这地给冲垮?”   周一只能说:“大地深厚,便是地下暗河对于大地来说也不过只是细细的一条,就像我们手腕上的血脉,任由血液如何冲刷,也破不开我们的血肉。”   一群衙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青色血脉,恍然大悟。   周一继续道:“凿井便是在地下暗河上开了个出口,方便我们从暗河中取水,暗河中流出的蛙卵自然也就会进入井水中。”   曹丰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古柳街上所有井中的水都应当来自这同一条地下暗河,道长你说那兜着蛙卵的巨网只破了一个小口子,想来流出的蛙卵还不算多,所以有的井中出现了蛙卵,有些井中运气好便没有蛙卵。”   他看向周一:“道长,我说的可对?”   周一点头:“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曹丰精神大振,道:“如此一来,古柳街贫户、富户皆患怪病,且彼此之间并无共同之处一事也说得通了。”   曹六在一旁道:“头儿,我们之前来此处打水,并未发现异常这事也能解释了!”   曹丰颔首,看向周一,说:“道长,既然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你说我们要怎么做?可是要我们将这地下暗河给挖出来,杀了那巨蛙,再将那些蛙卵全部给弄死!”   他看向曹六,曹六立刻道:“兄弟们,抄家伙!”   十几个衙役激动起来,真的要去拿家伙,周一忙道:“且慢!”   她看向曹丰,说:“曹捕头,我们脚下的地下暗河,绝非人力可以挖出来的。”   看到曹丰想要说什么,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即便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真的把地下暗河给挖了出来,那个时候,古柳街、甚至整个常安县城都毁了。”   地下暗河所在的深度,她估量不出来,但必然是极深的,在现代社会,有各种器械还好说,这里却只能纯靠人力,真要挖,先不提土层越往下越硬这件事,就说那么深的土,得用多少人、多少时间才能挖出来。   就算挖出来了,地下水系中的水涌出来,加上挖掘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制造出来的大坑,届时整条古柳街估摸着也就变成一个小湖泊了。   若是再出现岔子,大坑兜不住那些水,怕是整个小县城都要给淹一淹。   听她这么说,曹丰的眉头拧了起来,问:“那我们要怎么办?难不成就拿那只蛙没办法了?”   周一看向毫无生机的巨大柳树,说:“这事,得靠它。”   她对曹丰道:“只要大柳树能重新恢复生机,便能延缓巨蛙和蛙卵破网而出的时间。”   “曹捕头,可否请你让人将此处隔离起来。”   她摸摸元旦的头,对曹丰说:“也请曹捕头替我照看好元旦。”   又对元旦说:“元旦,师叔有事要做,你暂且跟着曹捕头可好?”   元旦抱着她的手:“师叔,要多久啊?”   周一:“我也不知道,不过,师叔就在此处,哪里都不去,你随时都能看到师叔。”   听到这话,元旦点点头,没那么不安了,又问:“师叔是要给魏柳的干娘治病吗?”   周一摇头:“不是治病,是帮一帮魏柳的干娘。”   元旦嗯了一声:“我就在这里等着师叔!”   周一叮嘱她:“太阳大了要去阴凉的地方,肚子饿了要去吃饭,渴了就喝水,知道吗?”   元旦乖乖点头:“知道。”   周一看向曹丰,从袖子里拿出了五张符,递给他,说:“曹捕头,若是城中有人腹痛不止,便将此符贴在那人身上,应当能有所缓解。”   曹丰接过符,问:“道长,可是你画的平安符?”   周一摇头,说:“这是五雷符。”   这符她至今还未用过,若是那巨蛙就在地上,在她能触及的地方,她怎么都得拿一打五雷符贴上去试试看,可惜蛙在地下,是她只能用炁抵达的地方。   她看向曹丰:“曹捕头,拜托了!”   曹丰抱拳:“虽不知道道长具体要如何做,但我曹某人定定然不负道长所托,一定不让任何人靠近道长,也绝不会让元旦小道长饿着渴着伤着,还请道长把心放在肚子里,放手施为便是!”   还道:“道长,快中午了,可要先吃些东西?”   周一摇头:“我现在不饿,便不必了。”   “且地下形势不明,许是下一刻根网就会破裂,若是能早些找到办法,也能早些安心。”   曹丰抱拳:“道长高义!”   周一摇摇头,摸摸元旦的脸,对她说:“跟着曹捕头,知道吗?”   元旦点点头。   周一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大柳树,曹丰在她身后喊着:“兄弟们,给我把这片守好了,一只蚊子都不能给我放进来,以免打扰了道长!”   十几个衙役齐齐应是,接着散开,将路口给堵了起来,又有人站在大柳树外,对周一说:“道长,你放心,我绝不让任何东西靠近你!”   周一:“多谢。”   她来到了大柳树前,盘膝坐下,抬手放在了身前的树根上,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视觉,天地间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她听到有人前来打水,却被衙役给拦住了,叫喊了起来,被衙役给喝住了,还听到了曹捕头的声音,叫人去问家中有井的人家,若是愿意开门让其他人进去打水,衙门自有奖赏。   周一的心神渐渐收拢。   年岁尚小的时候,她曾问过师父,修炼的法门看起来实在是不算难,虽然她感觉不到炁,但师父也感觉不到啊,这么看来似乎每个人都能修炼,毕竟大家都没有炁感。   既如此,师父为何说她在修炼上有天赋呢?她实在看不出来,修炼这件事情哪里能体现天赋。   那个时候,师父对她说,修炼的第一关——入定,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有些人,心思浮躁,只观外物,不修内里,闭上眼睛,耳朵也一刻不停地接收着外界的讯息,时间一长,更是连眼睛都闭不住了,迫不及待要看看外界,要同人说说话,对于内里的那个自己,竟颇有些畏惧。   而功深之人,对境无心,慧觉独灵。   即便是处在喧嚣的环境中,也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身知觉收拢于身中,神、意自观,自成天地。   鸟鸣、衙役低声的交谈、不远处住宅内孩童的哭声、空水桶在地上磕碰的动静……所有的声音在周一耳中渐渐远去,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   意识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没有修炼,没有理会丹田,更没有开启内观,眼前是一片黑暗,无形无声无物。   她没有调动体内的炁进入树根,更没有去想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帮助柳树。   她只是融在了静谧的黑暗中,静静的体会着…… 第59章 五雷符:长叶   古柳街街尾,此处因为古柳和水井的存在,一向是热闹的,常有老人来树下闲坐,更有打水的人络绎不绝。   只是这几日街上出现了怪病,弄得人心惶惶,家家都紧门闭户,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就怕自己也染上了怪病。   但,人既然活着,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缺的,有些人家有大水缸,可以多担些水存起来用,可有些人家只能日日担水。   钟英家便是如此,他家中只有个小水缸,堪堪能装下三桶水,即便他跟母亲节省着用水,前日提回来的水,今日也已经见底了。   他提了个空水桶,辞别了母亲,准备去大柳树下打水。   一出门,没走多久,就见到了眼熟的街坊提着一桶水往回走,见到他,一改昨日的避之不及,主动走了过来,钟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街坊见到了,笑道:“钟家大郎,你还不知道吧,衙门已经找到生怪病的缘由了!”   钟英赶忙问:“叔,是什么缘由?”   街坊便看看自己提着的水,道:“正是我们日日都要用的井水!”   钟英愕然:“水?”   “若是水,那我们为何还好好的?”   街坊笑得高深莫测,说:“这事我说了你也不信,你便往前走,亲自去看了也就知道了。”   街坊走了,钟英提着空水桶一脸狐疑地朝大柳树的方向走去,没走多久,便见到前方有两个衙役站着,叫他:“那小子,可是打水的?”   钟英赶忙点头,其中一个衙役指了旁边大开的门说:“既是打水,便不要往前走了,进去打水就是。”   钟英看看这幢开着门的宅子,很是诧异,“官爷,这是别人的房子!”   衙役拧眉道:“废话,我能不知道,叫你进去你就进去,大柳树那边现在被封了,闲杂人等都不许过去,你要打水,就去这家,要是不打,就赶紧回去!”   水肯定是要打的,不打就没水喝了。   钟英握紧了手中的水桶,胆战心惊地进了开着门的宅子,见到了守在门旁的仆人,他咽咽唾沫,有些害怕,便见到那仆人向他指了个方向说:“顺着那条小路直走,便能看到井了。”   钟英点点头,小声说:“多谢。”   他走上了那条小路,没走多久,竟又看到了一个仆人,他心里很是不安,不敢再进去,却又想不出来衙门让他进这大户人家家中打水有什么坏心思,他一个贫家子,便是想要讹他的钱,他也没有。   更何况,他也没得罪过什么官爷和富户。   鼓起勇气,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到前方有声音传来,有人在喊着:“有了!又有了!”   什么有了?   钟英有些好奇,继续往前走,便看到了前方聚了好些人,其中好些都跟他一样的打扮,穿着短褐,他还眼尖地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几步走过去,喊了一声:“边叔!”   健壮的老者转过头来,一副很是激动的样子,说:“钟大郎也来打水了,快,来看这水中的邪物!”   蒲扇大掌一把抓住了钟英的手臂,把他拉着往前,钟英一个踉跄,挤进人群,总算是看到了人群正中的东西。   是一桶水,一个官差正将一张黄符从桶上拿开,另一个官差拿个竹漏往水中一舀,就将水中的东西漏了出来,是一团蛙卵。   旁边的边叔在他耳边道:“大郎,你看,那些得了怪病的人,就是因为吃了这水中蛙卵!”   钟英一脸茫然,他完全不明白吃了蛙卵跟得了怪病之间有什么联系。   这时候,有人喊着:“快让让,水来了!”   于是又是一桶水被提了过来放在地上,那官差将手中的黄符往桶上一贴,只听嗞啦一声,水中似有青烟升起,原本清澈的水中竟然出现了一大团蛙卵。   旁边的人又喊了起来:“这桶也有!”   钟英看着水中的蛙卵,瞪大了眼睛。   ……   曹六和宋五兴冲冲地跑回了大柳树旁,轻手轻脚跑到曹丰身侧,曹六低声道:“头儿,周道长给的符真是神了!往那水桶上一贴,水中的蛙卵立刻现出了原形!现下,两处宅子里来打水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直呼我们厉害呢!”   宋五也说:“头儿,不止呢,还有那腹痛的,拿着符贴在人身上,那肚子是立刻就消了下去,就算是把符拿开,肚子也不会再大起来了,我看这五雷符比平安符厉害不少,说不得是直接将肚子里的小虫合蟆给弄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符:“两处宅子的水井处各留了一张,衙门留了两张,给那些患病的治病,还剩了一张……”   曹丰直接拿过黄符,放在自己怀里,说:“这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宋五自然不敢说什么,看到曹六去对小道长嘘寒问暖,他心中扼腕,自己竟然迟了一步,看向盘坐在树下的道人,小声问:“头儿,道长都坐了快半个时辰了,什么动静都没有,道长究竟要做什么啊?”   曹丰看他一眼:“道长要助大柳树重新活过来。”   “啊?!”   曹丰瞪他一眼,宋五立刻捂住嘴巴,小声道:“这柳树今春就没发芽,今岁一片叶子都没生出来,都死透了吧,还能重新活过来?”   曹丰道:“你知道什么?道长既然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你我这等人,只管在一旁等着就是了。”   “又没让你上去跟那巨蛙打斗,费这么多话作甚?!”   宋五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曹丰看向盘坐在树下的道人,眉心微皱,他在担心,若是道人的法子不管用,那要怎么办?难不成以后此街道的人打水之时,都得用五雷符贴上一贴?   ……   对于外界的一切,周一并不知道,她依然沉浸在那片黑暗之中,无垠的黑暗就像是潮汐,随着她的呼吸缓慢起伏。   她已经忘了入定的目的,也忘了时间的流逝,她仿佛回到了一切还未生发的那片混沌,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中漂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亦或者是数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就像是破开夜色的那一道晨光,和黑暗中燃起来的烛火,周一走了过去,轻轻触碰,于是黑暗被驱散,光明降临。   她看到了一团雪白的絮状物,在空中飞舞,自在轻盈,风吹动着它,越来越高,好似要与那雪白的云融为一体。   在即将融入云中的时刻,风小了,它开始飘飘摇摇地往下落,一会儿又遇到一股风,被吹了上去,却因为风的离开,再次下落。   几次起落,最终,它从空中落下,轻柔地落在了一处湿润的土地上。   它发出了一声安心的喟叹。   一场大雨之后,它吸饱了水分,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阳光落在了它身上,让它抖擞着芽叶,充满了力量。   从此,它爱上了阳光,这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又是那么的让它舒适。   它努力地往上长着,本能告诉它,越往上,它就能得到更多的阳光。   很快,它就超过了旁边的小花小草们,它在空中伸展着枝叶,让每一片叶子都沐浴在阳光下。   于是它长得更快了,细弱的茎秆开始变得粗壮有力,曾经让它恐惧的大风,似乎再也无法伤害到它。   那些总是同它抢夺阳光的大树们也低矮了起来,往上看去,它跟太阳之间,再无阻隔。   可是太阳是那么的远,它还要继续往上,才能靠近它。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周围的花草树木都不见了,它周遭出现了一些会跑会动的东西,还在她周围建起了一些矮矮胖胖的东西。   它周围变得吵闹了起来,每日都有好多人走来走去,这种叫人的东西,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吵呢?   它们树就不会这样。   好在树也不怕吵,树只管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就好。   于是它继续安静地生长着......   周一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抬起了自己手,再闭上眼睛,回忆着,就如同那次观雨一般,她手中的炁化为了黄色。   这是大柳树的炁,她把手放在了大柳树树根上,炁所过之处,绿意乍现,却又很快消散。   她没有在意,顺着树根来到了地下暗河中,寻到了大柳树,大柳树说:“你怎么又来了?”   周一撞入了它的体内,融了进去,说:“我来帮你了。”   她将在自己体内的炁全数化为柳树之炁,源源不断地输给大柳树,硕大的根网中,黄炁开始缓慢地扩散。   一缕黄炁来到了破洞处,树根上的裂痕中长出新的褐色树皮,断裂处,新根萌发,交缠在一起,将破洞补全……   地上,大柳树旁,魏柳的爷爷来了,小声地劝他:“小柳,跟爷爷回家去吧。”   魏柳摇头,看着树下的道人,又抬头看着大柳树光秃秃的树干,说:“道长在帮干娘治病,我要等道长。”   魏柳爷爷叹气,看看周围的衙役,不敢强行把孩子抱回家,怕孩子哭闹起来,惹怒了衙役们。   只好说:“你干娘是棵树,人怎么救得活树嘛?”   魏柳不听,只抬着头看着大柳树,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大柳树激动道:“干娘长叶子了!” 第60章 好干娘:蛙卵   “干娘长叶子了!”   小孩儿的这一声叫喊半点没有掩饰,打破了大柳树周遭的静谧,曹丰的眉头下意识拧了起来,正想要瞪向小孩儿,不远处的曹六也咋呼呼叫了起来,看向他,指着什么东西说:“头儿,头儿,柳树发芽了!”   曹丰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看到柳树一根笔直向天的干枯枝条上生出了绿色的叶苞。   他赶紧看向身侧的宋五,问:“这绿芽之前有没有?”   宋五瞪圆眼睛看着柳树,听到声音,转过头道:“头儿,没有!绝对没有!就算这树没死,你看那绿芽,是春天才发得出来的啊!现在可是秋日!”   周遭的其他捕快都抬头看着柳树上的芽苞,连连惊呼,曹丰低喝:“噤声!”   捕快们纷纷闭上嘴巴,不敢再出声,只是抬头看着柳树枝条,眼中的震惊却怎么都无法消散。   曹丰眼中是同样的震惊,宋五说得对,这可是秋日,是柳树落叶的日子,况且这柳树明明看着已经死了,此刻竟真的发了芽,重新活了过来!   他看向了盘坐在树下的道人,脊背挺直,纹丝不动,似乎他们的吵闹没有影响她分毫,而且她已经这么坐了一个时辰了!   曹丰咽咽唾沫,心道这是道人,还是神仙?   周.神仙.一此刻并不轻松,她入道也不过月余的时间,若把修炼比作人的生长阶段,她现在应当只能算是个婴儿,而三百多年的大柳树至少也是个少年了。   一个婴儿,即便用尽自己全身的力量,想要帮助一个少年全然恢复,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将自己全身的炁都渡给了柳树,破洞处的确被补全了,看着也比之前多了些生机,可还有大半的根网未被黄炁覆盖,她却已经炁竭了。   指甲盖大小的一团炁在柳树的根中跳动,拳头大小的黄炁到了她身前,轻柔地碰了碰她,她听到了大柳树的声音:“谢谢。”   周一说:“不用谢。”   她说:“待我回去打坐修炼,之后再为你渡炁。”   大柳树又碰了碰她,说:“小苗苗,不用了,你还要长大的。”   周一又感觉到了大柳树给她施加了推力,这是又要将她送回去了,她索性跳出了柳树根系,在水中看着巨大的根网,看到了被黄炁覆盖的小半根网。   根网中,黄炁隐现,一缕黄炁来到了巨蛙身前,正要进入巨蛙体内,一股黑炁扑出,同黄炁对抗起来。   黑炁在消散,与此同时黄炁也在减少。   周一估算了一下大柳树和黑炁的消减速度,就算她不再出手帮助大柳树,以巨蛙的体型来看,其体内的黑炁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柳树的对手。   待柳树将生产蛙卵的巨蛙体内黑炁驱除,那么剩下的蛙卵,也不过是水磨工夫,消除其中黑炁,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就算是将所有蛙卵都放出,也不过让城中人暂且过些打水需要筛掉蛙卵的日子,对身体是无什么影响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一松了口气,准备回去,待她修炼之后,再来助大柳树。   正要回树根,却见网中巨蛙周身原本消散些许的黑炁再度汹涌起来,凶恶地直扑黄炁,黄炁似早已料到了,娴熟地挡住了黑炁的攻击,再慢慢同黑炁消磨起来。   只是待黑炁消散些许之后,更多的黑炁继续涌现,竟像是源源不绝一般,而黄炁已然消耗不少。   周一拧眉,远远地绕了巨蛙一圈又一圈,待巨蛙周身黑炁第三次变多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不对,水中竟然丝丝缕缕的黑炁源源不断地进入巨蛙身中。   这些黑炁极细,在巨大蛙卵黑炁的对比下几乎不可见,若不是周一在这里看了又看,险些发现不了。   而这些黑炁细丝的来源——   周一看向了流水来处,细如蚕丝的黑炁顺着流水一直往上。   她逆流而上,试图去寻找黑炁来源,然而没走多久,便感觉神虚意散,炁团险些都要维持不住了。   想要直接从地下回去,甫一接触土层,便感觉到寸步难行,阻力极大,只好顺着流水回到树根处,再顺着树根回到自己体内。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周身的知觉归位,周一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猛地抽走了,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师叔!”   一直盯着周一的元旦立刻跑到了周一身后,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去挡住周一往后倒的身体,可惜她人小力弱,被周一一撞,脚下不稳,跟着就要一齐往后倒,一双手扶住了她,也扶住了周一。   曹丰把二人扶起来,瞪向离得最近的衙役:“要你何用?!”   那衙役悻悻低头,小声说:“头儿,我看柳树去了。”   曹丰冷哼一声,扶着周一,让她靠在树上,问:“道长,你这是怎么了?”   元旦站在一旁,抱着周一的手臂,着急问:“师叔,你生病了吗?”   周一抬手摸摸她的脸,说:“师叔只是没有力气了。”   她看向曹丰:“曹捕头,可有吃的?”   曹丰点头:“有,有!”   立刻对自己手下的捕头道:“快去给道长弄些吃的来!”   曹六的反应比谁都快:“是,头儿!”   很快,曹六就回来了,带回了三个油纸包裹的馒头,还有一壶水。   周一拿起一个,问元旦:“你可吃了?”   元旦点头,说:“曹六哥哥带我去吃了馄饨。”   周一看向曹六,说:“多谢。”   曹六赶忙道:“道长言重了,都是我们头儿吩咐我的,不然我哪里想的到啊!”   于是周一又对曹丰道了谢,这才吃起了馒头,自然是肉馅的,味道上,比起张秀儿家的馒头稍逊一筹,但她现在的确是很饿了,所以只觉得略硬的面皮满是麦香,肉偏少、菜偏多的馅也别有一番风味。   饥饿果然是最好的下饭菜。   待肚子里有了东西,手脚不再发软,周一总算是缓了过来,把第三个馒头也吃进了肚子,喝了水,擦擦嘴,站了起来。   元旦担心地扶着她,就怕她又摔了,周一笑着摸摸她头,看向曹丰,说:“曹捕头,地下的情况暂时得到了控制,一时半刻不会有更多的蛙卵出现。”   曹丰松了口气,问:“敢问道长,这样能维持多少时日?”   周一摇摇头:“我亦不知。”   若是没有水流中源源不绝的黑炁,此事只需要她再帮帮大柳树,也就解决了。   可现在看来,即便她时常来助大柳树,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她问曹丰:“曹捕头可知古柳街的井水来自何处?”   “啊?”曹丰一愣,看着周一,“道长不是说,井水都来自地下暗河嘛?”   周一:“确实是来自地下暗河,可地下暗河的水也有源头,曹捕头可能查这水是从何而来,流经了哪些地方?”   曹丰挠头:“这……重要吗?”   周一点头:“很重要,这事想要彻底解决,得往地下暗河的上游去寻,根源应当在上游的某处。”   曹丰听得一头雾水:“道长不是说源头是那巨蛙,巨蛙就在树下啊。”   周一解释道:“巨蛙的确是蛙卵的源头,可蛙卵只会产蛙,便是人误食了蛙卵,也不会得这种怪病,怪病的根源实则是巨蛙身上的……邪气。”   “邪气?!”   其他衙役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听到这两个字,面上都露出惊惧之色。   周一:“据我观察,巨蛙身上的邪气,也并非巨蛙自己生出来的,而是从地下暗河上游流下,源源不绝,要想彻底断绝邪气,只有找到邪气源头,将其祛除。”   曹丰睁大眼睛,咽咽唾沫:“道长找不到源头吗?”   周一点头:“惭愧,实力有限,无法寻到,只能拜托曹捕头和衙门的各位了,那邪气入了水中,对周遭的动物、草木都有影响,若是能寻到明显不对劲的地方,许是便寻到了其河道所过之处。”   曹丰点头:“好,待我将此事禀明知县大人和孙师爷。”   周一颔首,问了城中其他患病之人的事情,听说五雷符有奇效,恰好有用了五雷符的古柳街人回来,周一为其查看,胃中的小蛙已经快寻不见踪迹了,这么看来,五雷符的确能根除此病。   既如此,周一便向曹丰告别,带着元旦准备离开。   二人朝着古柳街外走去。   “道长,道长!”   
  稚嫩的童声响起,周一跟元旦停了下来,扭头看去,是魏柳,他跑了过来,看着周一,眼睛亮亮的,说:“谢谢你给干娘治病!”   周一笑道:“不用谢。”   她看到了跟在魏柳身后的老者,老者看着她,脸上都是敬畏,小心道:“道长,小儿无状。”   周一摇头:“魏柳小友是重情重义之人。”   她看向魏柳,说:“你干娘已经好了些了,跟你爷爷回去吧。”   魏柳点头,说:“道长,你就了我爷爷奶奶,还救活了我的干娘,你是我的恩人了!”   他歇了口气,看着周一,很认真地说:“我现在还小,什么都没有,你等我长大些,我就能报答你了!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看着小孩儿的神色,周一有些动容,抬手摸摸他的头,说:“好,我记住了,现在我就有事情想要魏柳小友帮我去做。”   小孩儿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周一:“是什么?!”   周一说:“便是请魏柳小友跟着爷爷回家去用些饭菜,魏柳小友的肚子咕咕叫得我都快饿了。”   魏柳的脸一红,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周一对魏柳爷爷说:“老人家,带孩子回家吧。”   “诶!”   老人走上前来,牵起了魏柳的手,看向周一,欲言又止。   周一:“老人家若是有话想说,直言就是。”   魏柳爷爷对魏柳说:“去,你奶奶来了。”   不远处,魏柳的奶奶果真来了,魏柳一边喊着奶奶一边跑了过去。   魏柳爷爷才对周一说:“道长,我家小柳认大柳树做干娘可……可有什么不妥的?”   他的脸都皱在了一起,说:“小柳他娘将他生在柳树下,我就觉得他跟大柳树有缘,便做主让他认大柳树为干娘,可在这之后没多久,小柳他娘就走了,待小柳一岁的时候,我儿也得了怪病,走了。”   “有人说,是我家小柳认错了干娘,说大柳树是……妖……妖树,吃了我儿子儿媳,接下来便是要吃我们和小柳了。”   老人的眼里泪光闪烁:“道长,是不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让小柳认这个干娘的?”   周一摇头:“老人家,这次魏柳能免于怪病折磨,正是因为他的干娘在护着他。”   魏柳爷爷愣住了,周一说:“老人家放心,柳树对人并无恶意,它对魏柳也只有爱护之心,绝不会害人,更不会吃人。”   “于魏柳小友而言,这个干娘认得很好。”   魏柳爷爷安了心,连连道谢后离开了。   周一牵着元旦继续往前走着,元旦突然问:“师叔,魏柳的干娘认识魏柳吗?”   周一颔首:“认识。”   元旦疑惑:“可是大柳树没有眼睛,它认得出来哪个是魏柳吗?”   周一正要点头,突然想起自己冒充魏柳喊了声干娘,立刻就被大柳树认作小树苗的事情,头是怎么都点不下去了。   这大柳树,好像是有点糊涂啊。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元旦,好在元旦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两个衙役抬着一箩筐东西从街旁一户人家中走出来,箩筐往下滴着水,从她们身边走过,两个衙役喊了一声:“周道长。”   周一点点头,问:“这是——”   一个衙役说:“这些是井中的蛙卵,多亏了道长的五雷符,这些蛙卵都现了原形,也都死了,捕头叫我们把东西抬到衙门烧了。”   周一看向箩筐中密密麻麻的蛙卵,颔首,目送二人离去。   元旦突然又问:“师叔,那个蛙卵就是大蛙的蛋吗?”   周一点头:“对。”   这么说也没错。   元旦问:“师叔,那蛙卵好不好吃呀?”   周一转头看向了她,看到小孩儿正看着两个衙役抬着的箩筐咽口水。   周一:“???” 第61章 生意:求符   因在离开古柳街时遇到了徐家人,去了趟徐家,又卖出了十张平安符,顺道在徐家用了晚饭,才出城回观。   故回到清水观时,已近黄昏。   周一生火烧了水,先带着元旦洗了澡,又热水给自己洗了,天刚黑,她就躺在了床上,裹着被子,闭上眼睛,立刻就睡了过去。   意识渐渐苏醒的时候,耳边传来什么动静,于是彻底醒了过来,仔细去听,是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不知名的野兽在不远处嚎叫。   略微一想,周一便明白了,是前院破旧的门窗被风吹着发出的声响。   天还未亮,她翻了个身,脸挨着微凉的被子,虽已经没有了困意,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周身十四条经脉,共六百七十一个穴位亮起,伴随着丹田炁漩的转动,每个穴位如同一个小小炁漩,也跟着转动起来,源源不断吸收着炁。   因一夜好眠,昨日耗尽的炁已经恢复了大半,继续修炼,很快,周身炁满,比起昨日竟然还多了些许。   周一再次睁开眼睛,窗外有光透了进来,天开始亮了。   她躺在床上,想到了城中的大柳树,以黄炁消散的速度,今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她便也不必进城。   巨蛙和蛙卵中的黑炁同熊、韩二位秀才骨中黑炁一致,若是能寻找黑炁源头,说不得也能寻到二鬼的余下尸骨。   又在床上躺了会儿,腹中饥饿感传来,耳边响起开门声,是元旦起了,既如此,她也该起了。   起床,穿衣梳头,走到门口,打开门,冷风扑面,她吸了口气,这天气比起昨天又冷了不少啊!   元旦就站在门外,抬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周一见她只穿了一件单衣,伸出一只手把小孩儿给拎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侧,给小孩儿脱了鞋子,把她给塞进了被窝。   这才问:“冷吗?”   元旦小脸煞白,点头,吸着气说:“冷,师叔。”   周一便也进了被窝,抱着小孩儿,握住小孩儿的手脚,给她暖暖。   她没带过孩子,但一些常识也是知道的,比如小孩儿的免疫力比起成人要低,所以小孩儿比起成人更容易生病,生了病也更不容易好。   她冷一冷没事,但元旦冷一冷,说不得便感冒了。   若是再发个烧,那问题就大了。   被窝暖和了,周一出来,让小孩儿坐在床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说:“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寻衣服。”   先给自己换了件绵衣,这才打开门去了元旦房间,在元旦的衣柜里找了找,找出了一件薄绵衣,除此之外,元旦也就还有两件绵衣了。   拿着给元旦穿上,绵衣还有些小了,但也勉强能穿下。   小孩儿暖和了,周一便把自己身上的绵衣换了下来,这个天穿绵衣,对她来说还是有些热了。   于是只给自己加了件里衣,里衣外再套里衣,走到门口,是没那么冷了,可也没暖和到哪里去。   只好安慰自己,春捂秋冻,便冻上一冻吧。   估摸着再过些日子,天气便会彻底冷下来了,元旦的绵衣都有些薄,还小,得在此之前为她做两件,她也还得为自己和元旦做两件带绵的马甲,这样才方便春秋季节加减衣裳。   昨日卖符赚了一两银子,衙门还承诺要给自己二十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给自己。   希望快点吧。   带着元旦刷牙洗脸,正要做早饭,前院响起了敲门声,一大一小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疑惑,元旦:“师叔,又有人敲门。”   周一嗯了一声,说:“师叔去看看。”   她往前院走去,想着莫不又是衙门的人来了,难道大柳树出现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来到大门前,听到门外有人说话,一个女声说:“是这里吗?”   另有人说:“是啊,不都说是清水观吗?这里好像就是清水观。”   “咦,这上面写着字呢,你来看看,写的可是清水观三个字?”   “看什么看?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人识字不成?”   周一在这个时候出声:“门外是何人?”   门外沉默了几息,先前开口的女声说:“我们是常安县人,请问这里可是清水观,观中可有位周道长?”   周一说:“此处正是清水观,贫道姓周。”   话音落下,门外二人的声音激动起来,“道长,我们是来烧香求符的!”   是香客,周一抬手打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两位女子,头上各自戴了块褐色头巾,看到她颇有些激动。   其中一个微胖的女子抓住另一女子的手说:“是周道长,昨日我远远见过,就是这般高!真是周道长!”   她看向周一,激动道:“周道长,我们现在可以入观烧香吗?”   周一略有迟疑,点头说:“可以。”   对两个女子说:“二位,请。”   带着两个女子入了观,便看到了三清殿破损的门窗,周一面不改色走过去,推开门,门内没有灰尘,前些日子,她才将大殿清扫了一番。   她看向两名女子,二人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长,可以用我们自己带来的香吗?”   周一点头:“自然可以。”   引二人来到神像前,问:“你们可知该如何上香?”   微胖的女子迟疑道:“可是要将香举过头顶?”   说着,她还做了个上香的动作。   周一摇头:“那是佛寺上香的规矩,道观有所不同,我给你们示范一次。”   二女点头:“多谢道长。”   示范之后,二女正上着香,元旦跑来了,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周一冲她招手,小孩儿跑了进来,抱住了周一的腿,看着上香的二女。   二人略显生疏地将香插入香炉中,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周一,眼睛里带着光,问:“周道长,不知可否向你求几道符?”   周一说:“可以,只是符价不低。”   微胖女子立刻道:“我们知道,来之前我们便已经打听清楚了,一张符一百文,我们已经备好了!”   既如此,周一也不可能拒绝了,毕竟她跟元旦还要穿衣吃饭,哪一样都得要钱。   为二女各自画了五张平安符,送走二女,便又挣了一两银子。   正要回观,路上又有人走了过来,有老有少,看着像是一家人,打头的男人扬声问:“道长,前方可是清水观?”   周一回答:“正是。”   那男子喜道:“敢问道长,为衙门画符的周道长可在此?”   周一:“……在。”   男子便对身后的家人道:“阿娘、娘子,就是这里了!”   于是周一便又接待了这一家人,顺带又卖出了六张平安符。   人还没送出观,又有人进了道观,看到周一和元旦,大喜:“就是这里!”   元旦眨眨眼睛,看向周一,问:“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吃早饭啊?”   周一:“……待送走这一波,我们就关门做早饭。”   好在,这几人走后,便没有人再来,周一关了门,回到后院熬粥煮蛋,吃到一半,前院大门又响了,有人问:“请问这里可有位姓周的道长?”   周一咽下嘴里食物,扬声:“是,请稍等!”   几口吃完早饭,让元旦慢慢吃,她则跑去前院开门,虽说是道观,可既然要收人钱,也算是个生意了,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样子,至少态度得端正。   这一上午,清水观便陡然热闹了起来,前来的香客虽算不上太多,但也是络绎不绝,而且人人都要求符,粗粗一算,不扣除成本,她挣了差不多五两银子。   而朱砂、黄纸两样,朱砂价高,黄纸价低,摊在一张符上,也不过几文钱的成本。   看着手中的钱,周一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能挣到钱就是好事。   到了中午,便没有人再来观中了,周一做了个蛋炒饭,跟元旦一起吃得香极了。   到了下午,又有人来,曹六也来了,给周一送来了衙门奖赏的二十两银子,还向周一求了二十张符,十张平安符,十张五雷符,付了二两银子。   周一问他大柳树如何,曹六说:“应当没什么不好,从昨日道长离开后,古柳街各处井中打起的蛙卵便开始减少,到了今日午时,都已经打不出什么蛙卵了。”   “也多亏了道长的五雷符,城中患了怪病的人几乎全好了,只看还有没有漏掉的人。”   他还说:“对了道长,知县大人知道了大柳树的事情,已经安排人手去调查井水来源了,只是头儿说暗河毕竟在地下,不好发现,想问道长有没有什么能发现邪气的法子,这样寻起来许是要快上一些。”   周一想了想,摇头:“我暂时没有这样的办法。”   若是想要见鬼,她还有办法,可见那黑炁,她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帮人看见。   周一看向曹六,说:“不过,我有个线索。”   曹六立刻看向周一,周一说:“在清水观附近的赵家村有一小溪,那条溪中曾经出现过被黑……邪气浸染的人骨,若是循着溪流往上,许是能有所发现。”   这也是她今早才想起来的事情。   曹六精神一振,说:“若是地上的溪流,寻找源头便容易了!”   对周一抱拳道:“道长,我这便回去将此事禀告曹头!”   周一颔首:“曹小兄弟慢走。”   曹六:“道长告辞。”   说完,转身离去。   周一目送他一段路,转身,便见到几位香客期待地看着自己,打头的问:“道长,我们可以求几道符吗?”   周一点头,道:“几位请随我来。”   带着几位入大殿,口中道:“不知几位可知符价几何?”   “知道知道,道长的符极灵,我们特地为此而来!” 第62章 种豌豆:银杏   清晨,云山寺,穿着灰色僧袍的光头沙弥打开了寺门,提着扫把来到寺门外,沙沙沙,细竹杈扎成的扫把将山门外的落叶扫开。   他将落叶扫成一团,来到阶梯前,正要开扫,便见到山脚有几个老妇结伴而行,他识得她们,是常来寺中的信众,只是她们这次并未上山,径直走过了云山寺脚,朝着远处而去。   他收回视线,低头扫地,有人前来,他便放下扫把双掌合十行礼。   直至扫到了山脚,将落叶都扫入路边荒草丛中,便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这便是那传得神叨叨的平安符,看着是比蔡师婆画的符要好看不少。”   “咦,说啥呢,蔡师婆的鬼画符能跟道长画的符相比?你怕是不知道,前几日城中那些大肚皮能好起来,就全靠着这道长画的符!”   “我怎么听说是衙门的曹捕头厉害,说曹捕头一身正气,连鬼都怕,他吼一声,那得了怪病的人肚子就小了,吼两声,小鬼就从人肚皮里钻了出来,丁丁大,像是虫合蟆一般,还呱呱叫呢!”   “你听到的都是些什么呀?我表姐一家就住在古柳街,他们一家人先前没事,后来竟也得了怪病,去了衙门,那衙门的捕快拿着黄符往他们身上一贴,那鼓起来的肚皮立时就消下去了!”   “没把小鬼吐出来吗?”   “小鬼都死了,哪里还吐得出来?”   “咦,是死在人肚皮里了?”   “呃……许是吐出来了吧,那是鬼,便是出来了,我们也见不着。”   声音越来越近,沙弥转身看向几位老妇,几个人立刻停了下来,看向他,笑得很不自然,说:“海真师父又在扫地了。”   海真行了个礼,口中道:“几位檀越。”   几个老妇还了礼,说:“海真师父,我们还有事,便回城了。”   海真:“几位慢行。”   他站在山脚,目送几人离开,还能听到几人在说话——   “……还好今日来得早,我听到周道长跟那小道童说,再过会儿她就要关门进城,,若是听你的吃了午饭再来,我们便求不到这平安符了……”   海真转身看向了另一头,隐约可见青砖黑瓦的宅子,他收回视线,踏上了阶梯。   ……   清水观,午睡醒来,打开房门,周一伸了个懒腰。   她去厨房拿了今日入城买的种子,再拿上锄头,来到了观后的菜地。   前日,她本就打算锄一块菜地出来,种些菜,却不料城中出了事情,便在城中忙活了一日。   昨日,有不少人上门求符,她又画了一日的符,今日上午,来观中的人便少了。   半上午的时候,她还带着元旦入了城,在城中买了菜种,拿着元旦的旧绵衣去成衣铺要求换身布料,改大些,再加些绵在里面。   如此,便比完全新做一件要便宜不少。   再定做四件绵坎肩,她同元旦一人两件,还有带薄绵的裤子,一人两条,又花了十来两银子。   此后,去看了大柳树,一枝嫩绿芽苞还在,根网中大柳树的炁少了快一半,周一便又渡了些炁给大柳树,这才带着元旦在城中用了午饭。   回到观中,困意上涌,便睡了,直到现在。   来到菜地中,拿着锄头,接着前日锄过的地方继续锄。   这块地便是之前种菘菜的地,狗子和柱子两个少年先前帮着松过一次土,她却一直没来种,这次大雨,将土完全浸润了,此刻不过于湿,也不会干,正是播种的好时候。   锄着锄着,元旦出来了,头发蓬蓬的,一边走过来,一边喊:“师叔,师叔,你在做什么?”   周一:“师叔打算把今日买来的胡豆种下去。”   元旦哦了一声,站在路边一边看周一挖土,一边醒着瞌睡。   看着看着,她说:“师叔,我想喝水。”   周一抬起头,看着她:“水就在厨房,自己去喝。”   小孩儿点头,跑回道观去喝水了。   周一也将表层的土都松了一遍,走到土边路上,拿起用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颗黄色的豌豆。   在她看来是豌豆,在常安城中却叫胡豆,跟她印象中的胡豆截然不同。   抓了一把豌豆在手中,用锄头在地里挖一个小坑,正要将豌豆放入坑中,周一突然停了下来,将一丝黄色的炁送入手中豌豆。   同为植物,这黄炁能助柳树恢复生机,许是也能助豌豆发芽。   她见师父种过豌豆,师父跟她说若是想要豌豆种得好,便先要催芽,再将发芽的种子种入土里。   她本想省略这一步骤,毕竟直接种也是能种出来的,可若是随手就能催一催芽,何乐而不为?   黄炁进入豌豆中,又从另一头出来,而手中的豌豆却毫无变化。   周一眉头微拧,这是何故?   是自己的炁还不够?   但大柳树是百年老树,尚且能靠自己的炁恢复生机,此刻她手中的豌豆不过只是一颗种子,按理说,应该不需要多少炁便能有所反应。   她加大了炁的输入,手中豌豆岿然不动。   奇了,这是为什么?   ……   元旦喝够了水,跑去打开柜子,仰头看着放在柜子最下面一层的两个罐子,她伸手去摸了摸,这个里面放的是桂花,旁边这个里面是糖!   元旦咽咽唾沫,桂花茶可真好喝啊,甜滋滋的,什么时候师叔再泡桂花茶喝呢?   她歪歪头,对了,师叔在挖土,挖土好累,还会想要喝水,师叔现在肯定想喝桂花茶的!   想到这儿,小孩儿来了精神,关上柜门,头发披散着,哒哒哒地就往观外跑,扶着门框跨出门槛,见到蹲在路边的道人,跑过去问:“师叔,你在做什么呀?”   周一将手从路边的一株野草上收回,说:“我在看这棵草。”   元旦看向了草,草绿绿的,叶子细细长长的,像是今天中午在城里吃的汤饼,她咽咽唾沫,说:“师叔,你想喝桂花茶吗?”   “嗯?”   周一转头看向小孩儿,她还以为小孩儿会问她为什么看草,结果问的竟然是这个。   再看到小孩儿脸上的馋意,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唔,好像是有一点想喝,元旦呢?”   元旦的眼睛唰地亮起,大声说:“元旦也想喝!”   周一起身,说:“走吧,我们去泡桂花茶。”   元旦还弯着腰,听到这话,仰头看着周一,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诧异:“师叔,不种胡豆了吗?”   “唔,有个问题没有想明白,待我想明白了再来种。”   冲小孩儿招招手:“快来。”   小孩儿才不知道种地会遇到什么问题,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喝到桂花茶了,开心地朝着道人跑过去,说:“师叔,我来啦!”   青色的石桌上,摆着两个粗陶碗,碗中干枯的细小桂花在水中舒展着身姿,褐色的糖液氤氲开来,热气腾腾,小巧圆润的鼻子闯入热气中,鼻头瞬间湿润,小孩儿吸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在她身前不远处,身形颀长、道人装扮的女子站在桂花树下,一只手放在了桂花树干上。   一缕炁从手中进入了桂花树中,树干内是一片白色,树皮上遍布绿意,顺着管道笔直向上,就像是周一中学时候曾在生物实验课上看到过的洋葱表皮细胞,只不过,紫色变成了绿色。   这是一棵富有生机的树本来的样子。   她顺着树干往下,来到树根,树根内并无什么炁,她将自己的炁输入树中,炁从树根中散溢出来,再将炁转化为黄炁,同样如此。   周一睁开眼睛,看着桂花树,心中不解。   方才在观外,她以为是因为豌豆和小草都是草,而非树,所以能助柳树恢复生机的炁对二者无用。   可桂花树是货真价实的树,且也是一棵树龄高达百年的老树,为何她的炁也无法进入桂花树中?   “师叔,你不喝茶吗?”   周一转头,看到桌上两碗冒着热气的桂花茶,说:“茶还有些烫,待会儿再喝,我去趟前院。”   她来到了银杏树旁,抬手放在了银杏树干上,闭上眼睛,炁顺着树干来到树根,这次,她看到了树根中的炁,同样为黄色,却是金黄,小孩儿拳头那么小一团,似是感觉到了她的闯入,金黄的炁朝着她冲了过来,周一赶紧将炁转化为黄炁,却不料金黄的炁反应更大了,直接把她给赶了出来。   周一睁开眼睛,手心一热,她赶紧拿开手,看着叶子都掉了大半的银杏树,低声道:“脾气这么大么。”   树下土中传来熊明聪的声音:“道长,怎么了?”   周一说:“无碍。”   她看向自己的手,有所明悟,方才跟银杏炁团接触的那一瞬,她感受到了银杏树的情绪,若是翻译过来,大约就是:坏蛋,滚!   明明是黄炁,却被银杏树视为了异物,所以,她手中的黄炁只是柳树的炁吧,对于豌豆、野草、桂花树,乃至银杏树来说,都是异物,就像是……猴子之于狒狒,看着相似,却并不相同。   既如此,周一再次将手放在了银杏树上,才一进去,就被银杏树炁团给撞了出来,她体悟着接触那一瞬的感觉,再度进去,再度被撞出来,不知道多少次后,银杏树炁团挡在她面前,原本不规则的炁团边缘都变得尖锐起来,可见被气到了什么程度。   周一回想着同它的每一次接触,许是已经有过化为黄炁的经历,不过片刻,银杏树干中,白色炁团渐渐染上了金黄。   原本跳动着要想冲上了的银杏炁团顿住了,小心翼翼碰了碰周一,问:“你是谁?”   周一:“我是清水观的新道士,你认得我吗?”   她大方地让银杏炁团同自己接触,也让它看到了站在树外的自己,银杏炁团一顿,猛地抽身,周身的炁缘再度变得尖锐起来,说:“是你,坏人!”   周一愕然:“何出此言?”   银杏炁团:“你就是!你在我身边埋了两个人,他们每天都说好多话,快要把我吵死了!”   砰——   银杏炁团冲了上来,直接把周一撞出了树干。   周一睁开眼睛,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树下熊明聪又问:“道长,你真的没事吗?”   周一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顿了顿,说:“熊秀才,不如,我给你们换个埋骨之处如何?”   熊明聪:“啊?” 第63章 偷茶:可怜   银杏树下,金色的银杏叶被扫开,露出湿润的泥土。   土层下,响起两道声音,熊秀才说:“树兄,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韩秀才说:“我二人太过无状,搅扰了树兄的清净,在这里给树兄赔个不是!”   今日并无太阳,但天也不算太阴,二鬼不敢露头,只能在土中向银杏树道歉。   银杏树并无反应,周一对它说:“树兄,我也有错,当初未曾问过你的意见,现在我就帮二位秀才换个地方。”   熊秀才和韩秀才说:“多谢道长。”   周一拿起锄头,轻挖泥土,元旦蹲在一旁,问:“老师,你们要搬家吗?”   熊秀才说:“是啊。”   元旦:“老师要搬到哪里去?不在观里住了吗?”   熊秀才迟疑:“这……我亦不知。”   周一又挖了几锄头,土中白骨便露了出来,当初,她埋得本就不深,躬身将两块骨头拿出来放在布中裹好,她才说:“不知二位可有什么心仪之处?”   二鬼想了想,熊秀才说:“道长,不知道可否将我们埋在观后的小山上?那处视野绝佳,日落之后,日出之前,我二人可以远眺风景,清虚子道长亦在山上,我们还能与清虚子道长为伴。”   周一应道:“二位好眼光,我这便带二位上山。”   她一手拿着骨头,一手提着锄头,衣袍还被元旦的小手拽着,走到了后院,只听翅膀扑簌声,视野中,一只大黑鸟从石桌上飞起。   元旦立刻叫了一声,啪啪啪跑到石桌旁,大声道:“师叔,它把我们的桂花茶都喝了!”   周一走过去一看,果真如此,原本两碗满满的桂花茶,此刻竟只有浅浅一层垫碗底的了,桌子上还有茶水和桂花洒落,一片狼藉。   元旦看着两碗桂花茶,嘴巴瘪了下去,眼里泪光涌动,就快要哭出来了,委屈地说:“师叔,我们的桂花茶,呜呜呜——”   小孩儿哭了起来,周一走过去,把锄头靠在石桌边,干净的那只手把小孩儿搂在怀里。   有人安慰,小孩儿便哇哇大哭了起来,伤心极了,说:“我的桂花茶,呜呜呜,我的桂花茶!”   周一摸着她的头发,说:“嗯,师叔知道,元旦是不是等了好久好久,就等着桂花茶凉了再喝?”   小孩儿在她怀里点头,发出瓮瓮的一个嗯字,上气不接下气说:“可是……可是……”   周一:“可是桂花茶被鸟给喝光了,对吗?”   元旦又点头,再次难过地哭了起来,周一顺着她的头发,说:“那是只不讲礼貌的鸟。”   元旦哭着点头,说:“坏鸟!”   她抬起头,看到桌子上两碗空空的桂花茶,情绪上涌,哭声又大了起来。   周一把包着骨头的布放在了石桌上,抬起袖子给小孩儿擦眼泪,问:“元旦,还想喝桂花茶吗?”   小孩儿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委委屈屈地点头,周一说:“走,我们再去泡两碗桂花茶。”   把手摊开放在小孩儿面前,小孩儿的哭声渐渐小了,抽噎着把手放在大手中,周一握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两个碗,牵着小孩儿到了厨房。   灶洞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她便再生火,往锅里加水,不多时,水便沸腾了。   将两个碗先用清水洗一洗,再用沸水烫一烫,放在灶台上,拿出桂花和沙糖,问已经没有再哭的元旦:“要多点桂花和沙糖吗?”   元旦踩在凳子上,睫毛湿漉漉的,脸颊也红红的,听到这话,赶紧点头:“要!”   周一于是给她多加了桂花和沙糖,小孩儿眼里开心了起来,指着周一的碗说:“师叔也要多桂花多糖!”   周一说:“师叔不爱吃那么甜的,这些糖对师叔来说刚刚好。”   接着沸水冲入碗中,两碗桂花茶又泡好了。   元旦认真地看着,想到什么,转头警惕地看向门外,周一说:“没事的,这是在屋子里,它进不来的。”   将灶火熄了,她用热帕子给元旦擦了擦脸,问元旦:“茶还烫,不能喝,我要去将二位秀才埋在山上,元旦要跟我一起吗?”   元旦看看灶台上的两碗茶,有些犹豫,周一便说:“这次,我们就把茶放在屋子里,关上门窗……”   说着,她还拿了锅盖盖在两个碗上,对元旦说:“再这样盖住,便谁都偷喝不到我们的茶了。”   对小孩儿道:“走吧。”   小孩儿跑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走到门口,又转头看看灶台上的两碗茶,周一带着她把厨房门关上,摸摸她的头,说:“这次不会有事的,师叔保证。”   带着元旦,拿上骨头和锄头,来到观后小山,远远地就见到了在皂角树枝头的大黑鸟,元旦刚喊一声:“坏鸟!”   大黑鸟就扑腾着翅膀飞高飞远了。   元旦看着飞走的黑鸟,气得哼了哼,周一摸摸她:“不气了。”   元旦转过头,气呼呼:“它偷喝我们的桂花茶!”   周一带着她一边爬山一边说:“这说明它以前可能一直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还是它第一次喝甜甜的茶水。”   她看向小孩儿,正对上小孩儿圆圆的眼睛,笑着说:“这次之后,我们不把茶放在外面,它以后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茶了。”   看到元旦愣愣的,周一问:“还生气吗?”   元旦摇摇头,转头看看天空,又转过头,对周一说:“它好像有点可怜。”   周一笑了笑,带着她继续往上走。   小孩儿又问:“它不能去买糖吃吗?”   周一摇头:“不能呢。”   她看向小孩儿,解释道:“银子,是我们人创造出来的东西,我们知道要怎么挣银子,想吃什么东西,就可以拿着银子去城中买。”   “但是对于动物来说,它们不知道什么是银子,更不知道原来吃的东西是可以用不能吃的银子买来的。”   “对它们来说,所有出现在它们面前的可以吃的东西,它们就要马上吃到嘴里,不然它们可能就会被饿死。”   走了几步路,周一再次看向元旦,说:“因为,对它们来说,食物没办法囤积起来,这一餐吃了,下一餐在何处就不知道了,若是久久不能找到新的食物,它们就没有力气飞了,也就再也捕不了猎物,便只有等死了。”   “啊?!”   元旦的脸都皱了起来,再次转头看向天空,说:“原来,它这么可怜啊。”   周一说:“不过,说不定它很能捕猎呢,吃我们桂花茶,也只是因为它嘴馋而已。”   元旦又啊了一声,看向周一,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周一笑道:“不管它是哪种情况,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两碗桂花茶,被偷喝了,我们再泡就是了,对不对?”   元旦想了想,点头,说:“我们有很多桂花,还有很多糖!”   “对,我们并不缺那两碗茶,因为我们还有很多碗茶。”   一脚踩在了皂角树下,周一气息均匀,对元旦说:“去给清虚子道长打个招呼吧。”   她则走到了皂角树前,将炁探入皂角树中,没有发现炁团,睁开眼睛,对皂角树说:“你现在还不能跟我交流,我便暂且将二位秀才埋在你附近,不会太靠近你的树根,若是你不愿意,便给我一个信号。”   周一在树下站了会儿,元旦都走了过来,帮她仰头看着皂角树,对她说:“师叔,皂角树没有动静。”   周一:“既如此,便当皂角树默认了。”   她便拿起锄头在皂角树树冠外缘开始挖坑,将二位秀才的尸骨放入了坑中,再埋了起来。   用锄头压压浮土,周一道:“二位,此处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   熊秀才:“没有没有,此处甚好,多谢道长!”   韩秀才:“多谢道长!”   周一:“不必言谢。”   看向元旦,小孩儿频频看向山下观中,她眼里露出了笑意,对两位秀才说:“二位,我和元旦先下山了,若是有了空,便来观中玩玩。”   二位秀才:“一定一定。”   元旦说:“老师再见,韩林哥哥再见!”   两个秀才都说:“元旦再见。”   于是周一就带着元旦往山下走去,一回到观中,小孩儿果真迫不及待跑向厨房,看到锅盖下两碗完好无损的桂花茶,开心极了。   此时,茶也不烫了,她捧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喝着,脸上全是满足。   周一一口喝尽,解了渴,走到院子里,拿起一颗豌豆,用银杏树的炁灌入豌豆中,果然跟之前一样,炁散溢了出来。   这么看来,想要催豌豆生长,得是豌豆的炁才行。   她拿着豌豆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她看着手里的豌豆,眨眨眼睛,竟然什么都没感受到。   难道是一颗豌豆太小了?   周一抓了一把豌豆在手里,继续感受,又是好一会儿过去,她还是什么都没感受到。   把豌豆放在油纸包里,她站了起来,元旦好奇地看向她,问:“师叔,你要做什么呀?”   周一:“去种豌……胡豆。”   元旦睁圆眼睛:“可以种了吗?”   她歪歪头,刚刚师叔好像说不能种啊。   周一说:“可以。”   她看着油纸中的豌豆,笑了笑:“况且我几次三番折腾了它们,想来它们都被吵到了,若是不种下去,岂不是白白让它们被我吵了一回。”   元旦茫然地眨眨眼睛。   周一拿上种子,提上锄头,就出门种豌豆去了。 第64章 大周天:许家村   夜,周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并未睡觉,而是在修炼。   好几日前,她体内的经脉和穴位便全数被点亮了。   当最后一个穴位——靠近第一个点亮穴位少泽穴、同样位于小指的少冲穴被点亮的时候,周身十四条经脉中,炁贯通了起来。   那一刻,就如同此时一般,炁在经脉中循着脉气流通的方向流动,循行一圈,回到丹田,这便行完了一个大周天。   此前,体内的炁在经脉中流动,难以畅行,想要调动体内的炁,需先催动丹田炁漩。   而大周天畅通无阻之后,炁在体内经脉流转,源源不绝,心念一动,炁便能出现在周身任何位置,当真是意到炁到。   半夜修炼,半夜好眠,天亮,睁开眼睛,周一眼底一片清澈,她坐了起来,感受了一番,经过修炼,丹田炁漩又增大了些,体内的炁自然也多了。   大周天畅通后,修炼的速度更快了。   至于别的变化,暂且没有。   周一也不急,修行本来就是一个水磨工夫,讲究的是水到渠成,不会像是游戏闯关一般,一关过了,下一关便出现了,一个任务结束,下一个任务又来了。   此刻,她体内炁在增长,没有其他变化,便也说明时机未到。   洗漱之后,立在院中,打了一套拳,经脉中的炁顺着拳意流转,打了两遍,周身出了薄汗,有一种血气充沛的畅快之感。   元旦坐在一旁,啪啪鼓掌,说:“师叔,好厉害!”   周一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说:“以后跟着师叔一起练。”   元旦睁圆眼睛:“我也可以吗?”   周一:“自然,你不仅可以,还一定得练。”   清水观如何她并不清楚,但老木观一脉,讲究的性命双修。   性是天心,精神的生命,无来无去;命乃人心,肉体的生命,有修有证。   这修命中,便不仅仅是炼炁,还需得锤炼肉身,强健体魄,否则根基不稳,基础不牢,再怎么修炼,也不过空中楼阁。   修炼一事,对元旦来说,可以暂缓,但强健体魄,无论何时,都是可以开始的。   看到元旦眼中的期待,周一动了念,对小孩儿说:“不如,现在师叔就教你一招?”   元旦眼睛一亮:“好!”   周一笑道:“那师叔就教你八式太极拳的起势。”   一大一小,一个教,一个学,短手短脚的小孩儿将双臂抬起,与肩同高,再往下放,同时膝盖弯曲。   保持着起势的动作,小孩儿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周一,周一竖起大拇指:“做得对,元旦真棒!”   小孩儿的眼睛于是更亮了,缠着周一要学下一个动作,周一便教了她倒卷肱。   这个动作比起起势便要难上不少,小孩儿做起来自然称不上什么标准,但既然是小孩儿,又何必讲究什么标准?   初学之时,兴趣才是最重要的,标不标准反倒是其次。   她幼时跟着师父初学太极之时,电视里播着武侠剧,主角恰好也在学太极,白发老者问主角学会了吗?主角说全忘了,于是大杀四方。   第二天,师父教她打太极,问她学会了吗?   她说全忘了,吃了早饭就跑去村里,跟村中小孩儿打架,结果惨败。   顶着一身的泥巴回到观里,去问师父为什么电视里的演得不对?   她现在都记得,师父说,要想像电视里那样的忘记,就先要学会,学到很熟悉,熟悉到忘记了每一招每一式的时候,就对了。   此后她便暗暗发誓,说什么都要把太极练到电视里那人的水平,日日练,日子一长,一些的问题自己便慢慢觉察了出来,毕竟做着总觉得别扭,再看看师父的动作,便知道原来是自己做错了。   后来,年纪长了些,知道原来电视里人练的功夫是假的,他们有了内功才这般厉害,自己虽然跟着师父修炼,但什么都没炼出来,什么内功更是连门都摸不到,便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主角那般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穿越。   她依然没有内功,却有了炁,不过,似乎也没办法跟主角一样打起架来虎虎生风。   一式倒卷肱练完,元旦还要学,周一却不教了,贪多嚼不烂。   带着意犹未尽的元旦去煮早饭,吃过之后,院门响了起来,打开门一看,是曹六和宋五两位捕快。   二人面色严肃,曹六说:“周道长,我们遇到了怪事,还请周道长出手相助!”   ……   片刻后,周一牵着元旦,跟着两位衙役离开了清水观,坐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一路颠簸,不知过了多久,车慢了下来,曹六掀开帘子说:“道长,许家村就在前头了,有段小路马车过不去,得下来走了。”   周一点头:“好!”   她迫不及待下了车,再把元旦抱下来,活动活动四肢,这马车,坐着可真遭罪,虽不用自己走,可这么颠簸,要是年纪大些,怕是骨头都要散架。   元旦伸手捂着自己的屁股,说:“师叔,我屁股痛。”   周一伸手给她揉了揉,曹六在一旁讪讪道:“我怕来不及,便驾车驾快了些,对不住了。”   周一摇摇头,起身,看向曹六和宋五:“二位,前头便是许家村了吗?”   说到了正事,曹六和宋五齐齐点头,宋五说:“正是!”   曹六接过话道:“方才并未同道长细说,现在一边走一边说。”   宋五留下来看着马车,三人朝着许家村走去,曹六说:“那日道长解决了城中怪病之后,第二日,知县大人便让我们出城去各村寻找水井,知县大人说,保不准就有村子也是吃的同一条地下暗河的水,许是就能寻到地下暗河的源头了,我们便去各村查看。”   “本无什么发现,直到昨日查到了这许家村,这村中竟有人发狂杀人。”   “好在被砍的人并未死,只是受了伤,我们将人送入了城中恒安堂,把那发狂的人控制了起来。”   “那人极怪,听说原本胆子很小,连一只鸡都不敢杀,跟被砍的人也没什么仇怨,二人还是亲戚,也不知怎么就突然发狂了。”   “昨日下午,曹头到了村中,试探着用道长给的五雷符往那发狂之人身上一贴,那人身上竟然冒出青烟,昏了过去,再醒过来,神色大变,浑然不记得自己之前所作所为,听说自己砍伤了自己亲戚,后悔极了,还要拿自己的钱给城中给亲戚付药钱。”   周一听着,见元旦有些跟不上,把小孩儿抱了起来,单手抱着,曹六继续说:“我们都觉得这人许是被什么邪物附了身才做出那等事情,也觉得邪物应当是被五雷符给打死了,但是今早,许家村有人进城报官,说村中又有人发了狂,这次真的砍死人了!”   “我们到了村里,伤人者还在发狂,村中人人自危,无人敢靠近。”   “曹头带着我们将人控制了下来,把符咒贴上去,那人身上竟也冒出了青烟。”   “我们这才知道,昨日的邪物根本没死!”   “这次想来也是没死,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来请道长相助。”   说话间,许家村也到了,一群衙役就聚在村口空地上,一个男子被绳子绑着压在地上,神色恹恹,带着惊惧。   曹丰看向周一,上前两步迎道:“周道长!”   周一:“曹捕头。”   曹丰走过来,低声道:“道长可知这里发生的事情?”   周一点头:“曹捕快已经告知于我了。”   曹丰点头:“既如此,还请道长看看,那邪物是否还附身在村中其他人身上。”   他对其他捕快道:“去,把村子里所有人都叫出来!”   十几个捕快立刻入了村中,很快,就有村人从村中房屋中走出,一个个神色惊惶,小孩儿抱着父母的大腿,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还有年纪更小些的,许是读出了空气中的紧张,哇哇哭了起来。   场面闹哄哄的,衙役们不得不出言安抚。   周一就站在一旁,牵着元旦,静静地看着人群。   突然,她眼神一凝,看到了一个半大的少年,少年被他母亲拉着,低着头,局促地朝着人群走过来,表面上并无任何不妥,可是周一看到,他的头上,一张惨白的脸若隐若现,怨毒地看着走在前方的一位老妇人。   周一伸出了手,指尖一弹,黄豆大小炁团转瞬来到少年面门,只听少年嘴里发出一声惨叫,往后重重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有许家村人说:“怎么了?那不是许大牛家的三郎么?怎么倒在地上了?”   倒在地上的少年抬手捂着脸,像是遭受了极大的伤害,嘴里惨叫不休,他母亲一脸担忧,就要上前去查看自己儿子的情况,后头有人拉住了她,说:“别去!你听听,那是你家三郎的声音吗?”   妇人一愣,看向自己儿子,仔细一听,这才发现,自己儿子口中发出声音哪里是少年音色,明明是老妇才有的声音!   周遭的人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吓得齐齐往后退,有人惊恐道:“鬼!是鬼!许大牛的三儿子身体里有鬼!”   眼看许家村村人就要乱了起来,曹丰厉喝:“都给我住口!”   暴喝之下,人群竟真的安静了下来,曹丰再道:“本捕头请了清水观高人,正是为降伏此物而来,若是还有谁敢胡乱跑动,高声大叫,致使此物逃脱,衙门必饶不了此人!”   于是,许家村的村人更加安静了,一时间,只能听到少年口中属于老妇的惨叫之声。   周一走到了少年身旁,低头看着少年体内的老妇鬼魂,她的一团炁将老妇的眉心破了一个洞,洞中黑炁源源不绝逸出。   老妇血红的眼睛看向周一,满是戾气,控制着少年的身体就要爬起来,周一剑指一指,指尖炁出,正中老妇眉心洞中黑炁,老妇再次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第65章 刘玉儿:罗菜花   许家村,村口空地上,躺在地上的少年捂着额头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听得周围的人不寒而栗。   少年的母亲看着痛苦的少年,眼中有泪,低声喊着:“三郎,三郎!”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拉住她,小声说:“喊什么,道长在帮三郎驱邪,这是为三郎好!”   另一边,有村人小声跟身旁的人说:“我怎么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她身旁的人打了个寒颤,道:“熟什么熟?那可是鬼的声音!”   女子便闭嘴不言了。   人群正中,周一看着少年体内的鬼魂,随着黑炁的减少,老妇的神色渐渐不再那般怨毒,其眉心洞中依然有黑炁溢出,周一本打算继续清除黑炁,却不料老妇的眉心竟然出现了伤痕,魂体也不稳了起来。   看样子,老妇的魂体同黑炁纠缠很深,想将二者分开,没那么容易。   她伸出手,抓住了老妇人的手,往外一拉,浑身冒着黑炁的老妇从少年身体里出来了,少年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少年的母亲急匆匆扑到了少年身边,口中喊着:“三郎,三郎!”   “鬼!真的有鬼!”   周遭有村人惊恐大叫了起来。   周一看看周遭看着老妇再度后退的村人和衙役,又看看头顶被薄云遮住、依稀能见到光影的日头,最后看向一脸畏惧看着她的老妇,心道这老妇不知道吸了多少黑炁,在她击溃了不少黑炁后,竟然依然不怕日光,更能让寻常人就见到她。   她对老妇说:“老人家,你若是不再攻击他人,我便松开你,如何?”   老妇瑟缩着点点头,像是被周一的炁给弄怕了,声音嘶哑道:“我听道长的。”   周一于是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老妇佝偻着腰背,赶紧往后退了退,倒像是周一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恶人一般。   周一见她确实没有再攻击其他人,便问:“老人家,你是何人?为何要附身在此少年身上?”   躺在地上的少年脸色惨白,他母亲半抱着他,眼中泪光涌动,有些怕鬼,抱着少年往周一身边靠了靠,说:“道长,求你为我家三郎看看?我家三郎这是怎么了?”   周一:“他只是被阴气侵扰,晕了过去,并无大碍,多休息几日就好了。”   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老妇,周一还未开口,就听到人群中有人说:“那是……许大牛的大伯娘吧?”   这话一出,便又有人说:“还真是!许大牛的大伯娘就长这样,驼着背,以前常在村口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   “我记得许大牛的大伯娘死了有好几年了吧,怎么突然出来害人了,害的人还全是他们那一大家子的。”   有人低声说:“许大牛的大伯娘没有子女,莫不是许家三兄弟对她……”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更有人直接冲来到被附身少年身边的中年男子喊道:“许大牛,你快看看,那是不是你大伯娘?”   许大牛看着老妇,咽咽唾沫,脸上露出恐惧和不解:“大伯娘,你为何要害我们家的人?”   他说:“你没有子女,我们几兄弟轮流照料你,叫你来家中吃饭,你为何还要害我们?!”   老妇抬头看向了他,脸色青白,眼角血红,沙哑道:“大牛啊,你是个好孩子,大伯娘没打算害你的。”   许大牛激动道:“二牛和三牛呢?二牛被砍伤了胳膊,三牛死了,他们是你害的吗?”   听到这两个人,老妇的脸色怨毒了起来,周一看着她道:“老人家,切莫冲动。”   老妇看了她一眼,不敢妄动,只是看向许大牛,声音凄厉起来:“他们两个,跟你爹娘一样,都是坏种!我去他们家吃饭,他们吃干的,给我吃稀的!吃个肉都要背着我,那许三牛,还给我吃猪食!他们该死!”   “你这个毒妇!”   人群中,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走了出来,眼里含着泪,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光,死死盯着空地上的鬼魂:“刘玉儿!你这个丧门星、遭瘟的!你无儿无女,若不是看你给我们老许家守了几十年,我家才不会给你一口饭吃!你还能多活这么些年?!”   鬼魂,或者说刘玉儿见到了拄着拐杖的老妇,浑身黑炁涌动,眼睛再度变成了血红,周一抬手摁住了她的肩,把她周身的黑炁给压下去。   老妇转头看了周一一眼,本想发狂,却因黑炁被压下,神智恢复了些,不敢动手,转头看向拄着拐杖的老妇,声音尖锐无比:“罗菜花!你不要脸!你跟许初二狼心狗肺!抢走了我家的田地,还有房子,我家的大院子你抢走了,把我赶去住你们的破房子!你们两口子的心肠比蛇还要毒!”   “若不是你们,我何尝需要看你们脸色才有饭吃?!”   “我家有田有房,靠我自己就能吃上饭!”   “我只恨没能杀了你!”   拄着拐杖的老妇情绪同样激动:“你才是毒妇!大哥死了,你又没有儿子,家中田地、屋宅本就该我们二房拿走,我们见你是个寡妇,没有去处,才给了你一个房子容身,没想到你不知感激,还恨上了我们!”   “害死三牛,伤了二牛,你好狠毒!”   老妇看向周一,恶狠狠道:“道长,这等恶鬼,就该把她打死,让她再也不能害人!”   刘玉儿浑身的黑炁再起,双眼通红,周一的手心刺痛,条件反射放开,刘玉儿直扑向老妇人。   顾不得手心如何,周一几大步上前,再度摁住了刘玉儿,老人无法再往前,死死盯着罗菜花,厉声道:“罗菜花,我为何没有丈夫、没有儿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几欲泣血:“当年,征发兵役的来了,本该我夫十四和你家那个狼心狗肺的初二去的,头天都说好了,等到官兵来要人的时候,你家初二竟藏到了山里,官兵就把我家大河一起抓走了,那个时候,我的大河才十三岁啊!”   “十三岁的孩子上战场!都是你们害的!”   老妇眼中流出血泪:“三十六年了,我儿去了三十六年了,我日日在村口望啊望,仗都打完了,皇帝也换了,可他们父子俩还未回来啊!”   周遭的许家村村人中,有人低声道:“我爹也没回来。”   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说:“当时村中去的那批人,就没有回来的,前些年,还有人去城里问过县太爷,说是现在都没回来的,都战死了。”   刘玉儿脸上满是血泪,她看向拄着拐杖的老妇,突然尖笑了起来:“罗菜花,你们两口子害死了我儿,我便也害死你们的儿子,许初二早该死在战场上的,你们后头的两个儿子本就不该出生,他们本就该死!”   “只恨昨日那许石头力气太小,竟然没砍死许二牛,只伤了他的胳膊!”   “不过好在许三牛死了,罗菜花,你儿子也死了一个了!”   拄着拐杖的老妇崩溃大喊:“刘玉儿,我要杀了你!”   她朝着刘玉儿冲过来,许大牛赶忙抱住她,喊道:“阿娘,不能去啊!她已经是鬼了,你杀不了她的,你去了,死的是你啊!”   罗菜花冲着刘玉儿挥舞着拐杖,口中喊着:“杀了你!我要杀你了!”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许大牛看向自己母亲,见老人双目紧闭,喊道:“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一旁的衙役上前,对许大牛说:“许是情绪激动晕了过去,把你娘扶回家歇着吧。”   许大牛点头,背着他娘走了,他妻子也背着少年紧随其后。   见此,刘玉儿激动道:“不准走,回来,给我回来,我要杀了她!罗菜花,你给我回来!”   她周身黑炁剧烈涌动,周一索性调动体内的炁,小指粗细的炁缠绕在其身上,将其绑了起来。   见她当真动不了了,周一松了口气。   曹丰小心翼翼走了过来,他见不到炁绳,只见到了动弹不得的鬼,问:“道长,她这是——”   周一没有细说,只说:“她暂时动不了了。”   待炁绳被黑炁磨破,才能再次动起来。   曹丰颔首,松了口气,动作也不复方才的小心,说:“多谢道长!若非道长抓住此鬼,此案我们还不知该如何去破。”   “大人,大人!”   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周一跟曹丰转头看去,是被绑起来的杀人者,他急切道:“大人,你们也听到了,是这个鬼附在我身上杀了人,我跟许三牛关系好着呢,还时常一起喝酒,我怎么可能杀他啊!”   “大人,是不是可以放了我啊?”   曹丰挥手:“把他放了。”   男子喜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看守他的衙役给他松了绑,男子赶忙站起来,对着衙役们拜了一圈,还冲周一拜了拜,说:“多谢道长,道长还了我一个清白!”   还说:“大人,道长,这鬼实在是可恶,请一定不要放了她啊!”   衙役没好气道:“快走,大人和道长做事,用得着你来说道!”   男子连连点头:“是是是!”   他跑进了周遭人群中,曹丰对周围人道:“散了吧!”   于是衙役们又让村人们回了家。   曹丰看向刘玉儿,咽咽唾沫,问周一:“道长,这鬼杀了人,该怎么办?”   周一沉默了几息,说:“先找找她的埋骨之处吧。”   曹丰不解:“这是为何?难道要找到她的尸骨,才能惩戒她?”   周一摇头:“并非如此,而是她周身都是邪气,我想她的坟中或许出了变故。”   曹丰颔首,对一个衙役招招手,说:“去问许大牛,这刘玉儿的坟在何处。”   衙役:“是,头儿。”   衙役走了,周一冲站在曹六身边的元旦招招手,元旦跑了过来,抱着周一的腿,怯怯地看着无法动弹的刘玉儿,看一眼,缩回脑袋,又看一眼。   刘玉儿注意到了她,眼角通红,凶恶道:“看什么看?!”   元旦被吓得抖了抖,周一摸摸她的背,说:“别怕,她动不了。”   元旦点点头,又探出头去看刘玉儿,嫩生嫩气地问:“为什么你的眼泪是红色的?”   刘玉儿阴森森看着她,声音嘶哑道:“我是鬼!我的眼泪自然是红的!是血泪,你知道吗?”   元旦紧紧抱着周一的腿,咽咽唾沫说:“可是老师和韩林哥哥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眼泪也不是红色,是白色的。”   她顿了顿,问:“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我听到你说你的孩子死了,你不要难过,我师父也死了。”   “师叔说了,死了的人都是去换身体了,他们会换一个好的身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很开心地生活着。”   小孩儿脸上一派的纯真,发自内心地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这个早已死去的老人。   刘玉儿眼中再次流出血泪,道:“你懂什么?不过是个几岁小儿,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元旦的眉头皱了起来,面上都是不解,拉了拉周一的衣摆,小声问:“师叔,为什么她还在哭啊?她是很想她的儿子吗?”   周一摸摸她的头,看着她圆圆的眼睛说:“她是在为她自己而哭。”   “为她所遭遇的那些不公、那些排挤、侮辱、苦难……而哭。” 第66章 迁坟:执念   “曹头儿,道长,许大牛带来了!”   两个衙役带着许大牛走了过来,曹丰道:“许大牛,刘玉儿的坟在何处,你可知道?”   许大牛神色复杂地看了刘玉儿的鬼魂,点头:“知道,我给几位大人带路。”   他往村外走去,周一看向刘玉儿,道:“老人家,一起去可好?”   刘玉儿看向周一,麻木痛苦的脸上突然有了表情,嘴咧开在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她嘶哑地笑着,说:“好啊好啊,都去看看我的坟!”   一行人和一个鬼来到了村外,走着走着,前方已经没有路了,荒草丛生,几个人不得不在草中踏出一条路来。   有些草甚至比元旦还高,周一把她抱了起来,免得草茎、枝叶伤到了元旦的皮肤和眼睛。   一个衙役没好气问走在前面的许大牛:“你莫不是走错路了?”   许大牛垂着头说:“大人,没走错,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马上倒的确是马上了,也就继续走了百来米的距离,许大牛就指着前面一处地方说:“就是那里。”   众人看去,所见之处都是青黄之色,仔细看,才看到有个小包凸起,上面杂草丛生,依稀能看出来是一个坟包。   曹六脱口而出:“竟荒成这般,你们没来上过坟吗?”   许大牛面露尴尬,道:“这……我们也并非她的亲子。”   “呵呵。”刘玉儿冷笑了起来,“抢我家房地的时候,你们倒是出来了!”   “你们也不是我儿啊,怎有脸拿我家的东西?!”   许大牛不跟她说话,周一抱着元旦上前几步,看看坟包附近,周遭地势四面高中间低,且他们一路走来,多是下坡路,虽坡度平缓,但的确是在往下走。   周一看向许大牛,问:“为何将她的坟选在这个位置?”   曹丰也道:“你们村其他人坟冢在何处?怎这里只见刘玉儿的一观坟?”   许大牛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说:“其他的坟在那边。”   他看了眼周一,说:“此处也算平坦,所以把她埋在这里。”   周一直直地看着他:“此处地势低洼,土中水多,并不是合适的埋骨之处。”   许大牛低下了头,刘玉儿笑了起来:“大牛,你怎么不说话了?”   “当初我还没死的时候,你们在我屋外是怎么说的,罗菜花说我是扫把星,克夫克子的命,不让我入许家祖坟,还特地给我选了这么一个‘好’地方,这地方真好啊!”   “我日日都被水泡着,骨头缝都在疼啊!”   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刘玉儿声音凄厉,随着她的话落,周遭阴风阵阵。   许大牛咽咽唾沫,面露惧色,道:“大伯娘,这坟不是我给你选的!跟我无关啊!”   刘玉儿充耳不闻,浑身黑炁翻滚,炁绳在飞速的消散,周一指尖一点,将炁源源不断补入炁绳之中,才将发狂的刘玉儿控制了下来。   几个衙役害怕地挪到了周一身后,曹六对刘玉儿道:“老人家,你别急,既然我们现在都知道了,会给你移坟的,是不是?”   他踢了许大牛一脚,许大牛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是,大伯娘,我回去就找人来给你移坟!”   周一道:“今日日子正好,不如今日就开棺移坟吧。”   “啊!”许大牛愕然,“今日?!”   曹六等衙役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周一,周一面色不变,点头道:“正是今日。”   许大牛犹豫:“这……这也太赶了。”   周一问刘玉儿:“老人家,你觉得如何?”   刘玉儿盯着许大牛,森森笑了起来,说:“我觉得好!”   周一便对许大牛说:“坟里若是有棺材,也不用移棺,只需换个坟茔即可。”   问许大牛:“坟里有棺材吗?”   许大牛点头:“这倒是有。”   周一颔首:“坟地、方位、时辰,我可以看,现在只差人手了。”   她看向曹丰,问:“曹捕头,你意下如何?”   曹丰略一思量,道:“便依道长所言。”   对几个衙役说:“去村里召集人手,叫些村人,也借些趁手的锄头铁锹,来挖坟!”   几个衙役齐声道:“是!”   许大牛也被几个衙役带回去了,去筹备移坟要用的东西。   许是因为衙役们的催促,很快,十来个村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跟着衙役们来了,曹六安排着一些人挖旧坟,一些人去挖新坟。   跑过来问周一:“道长,你看新的坟应该在哪里?”   周一看了眼立在一旁阴惨惨的刘玉儿,说:“去许家祖坟看看吧。”   刘玉儿听闻,神色一动,突然说:“不,我才不去许家祖坟!”   她看着附近的一个小山丘,说:“我要埋在那里,最顶上!”   曹六看向了周一,周一颔首:“就去那里吧。”   “这……”见女鬼看向了自己,曹六也不敢说话了,带着几个衙役跟村人朝着小山丘走去。   走远了才跟身旁的宋五小声嘀咕:“没见过谁家把坟埋在山尖尖上。”   宋五也小声说:“道长都这么说了,我们照做就是,难不成你比道长还懂这些?”   曹六闭嘴了。   至于许家村村人,见到坟要挖在山丘顶,倒是有人不愿,可惜尸身主人就在山下立着,谁也不敢闹起来,怕自己被鬼记恨上,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一时间,山下挖旧坟,山上开新坟,许是因为刘玉儿就在一旁看着,没人敢偷懒,都巴不得赶紧挖完,赶紧离开。   于是还不到一炷香,山下的棺材就挖出来了。   叫挖坟的村人退开,曹丰叫上周一走了过来,看着坟中破烂的棺材,他拧眉:“这许家人,竟用的是最便宜的薄棺,才埋下几年,竟就朽成这般模样了。”   他问周一:“道长,要开棺吗?”   周一点头:“得开。”   于是几个衙役过来,鼓起勇气揭开了棺盖,露出了里面的尸骨。   尸自然是没有了,只有骨,褪色的两件麻衣盖在尸骨上,湿漉漉的,再一看,棺材尾部都有积水进来了。   曹丰低声问周一:“道长,有邪气吗?”   周一看着积水中的丝丝黑炁,点头:“有,邪气从水中来,缠绕在刘玉儿的骨头上。”   在她眼中,刘玉儿的骨头哪里还是白色,根本都快被黑炁浸透了。   剑指炁出,进入刘玉儿尸骨之中,黑炁先是凶恶地扑上来,察觉抵不过后,便如流水般退出刘玉儿的骨头。   在积水中将黑炁击溃,周一收了手,看向刘玉儿,她的魂体并无变化,同方才一般无二,尸骨中黑炁的离开,似乎并没有让她魂体的状态得到改善,不过却有更多黑炁散溢出来。   曹丰叫来了许家村村长,指着棺材内的水,问战战兢兢的村长:“你可知这地里的水从何而来?”   村长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抖着声音说:“许是……从地里浸出来的。”   曹丰啧了一声:“这我自然知道,我问的是,你可知道这地里的水是从何处流过来的?”   “这……这……”村长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一脸茫然道:“地里的水就是从地里来的啊。”   曹丰耐着性子同他解释了什么是地下暗河,村长吓得不轻,看着地下竟像是站都站不稳了,嘴里道:“这地下怎么会有河呢?”   曹丰无奈,招手让衙役把村长扶走了。   他看向周一,道:“道长,这里的水是不是也来自那条地下暗河?”   周一不答反问:“曹捕头,赵家村附近的小溪源头可找到了?”   曹丰点头:“第二日我便派人去寻了,他们追着小溪一直走到了云雾山脚,不敢上山,这才回来了。”   周一吐了口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墨色大山,说:“此处的水是不是来自古柳街的地下暗河,我不知道,但我想邪气的源头或许就在云雾山上。”   曹丰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大山:“道长,你确定吗?”   周一只说:“常安城到许家村,距离云雾山更近了。”   曹丰沉思道:“这么一想,也有道理,且各条溪流的水都是从云雾山上流下,地下暗河中的水来自云雾山,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道:“不过,若是如此,邪气源头怕是便找不到了。”   周一看向他,他也看向周一,说:“道长,城中无人敢上云雾山,更遑论在山中搜查。”   “若是我派人上山,只会让手下们送死。”   周一颔首,说:“我明白。”   她就是从云雾山上下来的,自然很清楚这云雾山有多危险。   不说那诡异的雾气,只谈在深山中穿行这一点,便已经让人望而却步。   这云雾山虽还未达到热带雨林那般的危险,但在周一这种毫无深山生存经验的人看来,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在这种山中,光是行走就已经足够危险了,还要四处搜查,便更难了。   最难的是,云雾山中还有吃人的诡雾。   曹丰道:“待我回去将此事禀明知县大人,由知县大人定夺。”   周一点头,不远处有人喊:“头儿,道长,这边挖好了!”   循声看去,是站在小山丘顶的曹六和宋五,二人招着手。   曹丰看向周一:“道长,现在可以起棺吗?”   周一:“可以。”   于是一群人便将朽烂的棺材起了出来,棺木碎了一地,周一捡了尸骨,其他人捡了棺木,一齐走到了小山丘顶。   看看日头,周一说:“入棺吧。”   于是碎棺在新坑中东平西凑,勉强凑出了一个棺木形状,周一看向许大牛,说:“衣服。”   许大牛一愣,“道长,没准备衣服。”   周一:“那就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许大牛还在犹豫,曹六直接上手,推他一把:“快脱。”   许大牛只好把外衣脱了下来,交给曹六,一脸心疼,曹六看向周一,周一说:“铺在棺材里吧。”   曹六:“好!”   他将衣服好好地铺在了棺材中,周一这才把刘玉儿的尸骨放入观中,起身道:“盖棺、起坟。”   薄薄的棺盖落在了棺木上,湿润的土被铲起,撒入坑中,同棺材碰撞,发出咚咚声。   周一看向了站得远远的刘玉儿,她没有看自己的新坟,只是站在山顶,痴痴地看着山下。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周一看到了通往常安县的大路,也看到了那条通往许家村的岔路。   她走了过去,问她:“真的会痛吗?”   刘玉儿看向了她,不解:“什么?”   周一:“骨头被水泡着,真的会痛吗?”   刘玉儿笑了起来,说:“当然不会,那是我骗许大牛的,我想让他心里不好受,可看他的样子,也是个白眼狼啊。”   周一叹了口气,一人一鬼之间沉默了下来。   突然,刘玉儿看向了她,问:“道长,你说我夫君孩子他们真的死了吗?”   周一摇头:“我不知道。”   刘玉儿说:“村中人都说他们死了,可跟他们一起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我去问了,附近所有村子,当年离开的人都未归家,就连常安城中也都是这样。”   “道长,你说这对吗?以前打仗,不管打多大的,总有人回来的呀,会带回口信,说谁家的男人死了,谁家的男人受到奖赏了,可这次一个人都没有,我想打听他们父子俩的消息都打听不到。”   她想到了什么,道:“道长,我曾听人说,有一个镖队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突然不见了,过了好些年,才再出现,他们还是当初的模样,还是穿着当初的衣服,押着那车货,问他们去了哪里,他们都说自己哪里也没去,只是在路上走着,可其实外面已经过了几十年了。”   她期盼地看向周一:“道长,你是高人,你肯定知道有这种事情的对不对?他们是不是就是遇到了这种事情,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   周一说:“我也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是她幼时在报纸上看到的,说一架飞机突然消失,多少年之后再度出现在航线上,落地之后,飞机上的乘客一如往昔,外面过去了数年,可对于他们来说不过只是过去了数分钟罢了。   听到周一这么说,刘玉儿像是得到了肯定一般,呢喃道:“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他们还没死,只是迷路了,等到他们再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家了!”   “三十六年了,镖局的人是四十年后才出来的,还有四年,他们就回来了!”   这时候,山下有人跑了过来,周一看去,是许大牛的媳妇,中年女子跑得气喘吁吁,朝着小山丘大喊:“许大牛,许大牛!阿娘死了!”   正在铲土的许大牛先是一愣,手中铲子掉落在地,接着疯跑下山丘,问他媳妇:“你说什么?!”   许大牛媳妇哭着说:“阿娘死了,方才阿娘醒了过来,问你做什么去了,我说你去给大伯娘迁坟了,阿娘大骂了起来,才骂了两句,就倒在了床上,我以为阿娘只是又晕过去了,等我去厨房煮好饭,再去看阿娘,阿娘已经没气了!”   许大牛踉跄着朝许家村的方向跑去,周一看向了身侧的刘玉儿,她笑了起来,笑得畅快极了,说:“死了,死得好啊!”   鬼的笑声也是瘆人的,一众人根本不敢靠近,曹丰喊道:“道长,坟起好了,接下来要如何?”   周一见他看向刘玉儿,明白了他的意思,问:“对这种事情,衙门是什么章程?”   虽是鬼,却杀了人,自然要看衙门怎么说。   曹丰一脸难色:“这……我们此前也未曾遇到过这般的案子啊。”   小声说:“我们衙门只管人,这鬼……我们也管不了啊。”   “道长,这鬼……你说怎么办?”   ……   片刻后,周一背着元旦,拒绝了坐马车的提议,跟着一群衙役步行回城。   走着走着,曹丰忍不住转头看向许家村那边的小山丘,山顶上已经看不到那个脸色青白的女鬼了,他回过头,问周一:“道长,那女鬼就放在哪儿,真的没事吗?”   周一信步走在土路上,跨过一株小草,说:“临走前,我将她体内邪气驱到了最少,现在她的尸骨没有邪气侵扰,便也不会再发狂,况且她的仇人已死,现在她一心只想等她丈夫孩子归家。”   “便让她在小山上等着吧。”   曹丰不解:“她一定要等到她丈夫、孩子回来吗?”   周一颔首:“这是她的执念。”   问曹丰:“曹捕头可知那批人的去处?”   曹丰摇摇头:“那批人,是前朝为了对抗我朝临时征的兵,待我朝一统天下的时候,都过去一年多了,哪里会知道他们的去处。”   “我也问过知县大人,毕竟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丈夫儿子归家,但大人说县志上没有记载,且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想找也无从找起,实在是没有办法。”   “大人说,那批人,想来真的都死在战场上了。”   周一叹气:“战乱之时,百姓太苦了!”   曹丰颔首:“可不是,好在如今天下已平,不会再有战乱了。”   周一沉默几息,问:“边疆安稳吗?”   曹丰一愣,说:“许是安稳的吧,这两年都未发兵役了。”   周一:“那就好。” 第67章 雨:交朋友   天阴阴的,厚厚的云层中蓝紫色闪电明灭,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雨还未曾落下,天地间的水汽便多了起来,鼻端都是湿漉漉的气味。   小道童坐在屋檐下,双手托腮,手肘放在膝上,天地间又是一道闪电出现,她缩了缩脖子,但又好奇,于是探出头去看。   吧嗒,一滴雨落在了她圆圆的鼻头上,黑黑的眼珠盯着自己的鼻尖,她喊着:“师叔,下雨啦!”   立在院中的周一抬起了头,看着天空,一滴雨朝着她的眼睛直直落下。   啪嗒,雨落在了眼皮上,滑落,浸湿睫毛,浓密的睫毛一颤,雨滴随之落下。   周一睁开眼睛,天空中,雨滴铺天盖地落下,与之一同的还有漫天的雨炁。   她阖上眼皮,所有的炁在这一刻全数化为雨炁,从各经脉、穴窍散溢而出,在上空凝聚成型。   树冠大小的浅灰炁团缓缓上升,同云中落下的雨炁相互交融,不分彼此。   与上次化为雨滴时的感受不同,这次,周一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融入雨炁的。   甫一接触,大片的浅灰炁雾就毫无抗拒地接纳了她,就好像一个一直等待着游子归家的母亲,把她拉入了怀中。   她的炁同所有雨炁交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原本因为第一次做这种尝试而有所担忧紧张的精神舒缓了下来。   她感受到了喜悦,那是所有雨炁的情绪,它们在为这次的降落而欢欣鼓舞。   她随着所有的雨炁一起,在天地间畅游,风吹过,侵扰不了它们分毫,雨落下,只会让它们更加愉悦。   她来到了极高的地方,俯瞰着被雨幕、雨炁笼罩的大地,很快,她又来到了极低的地方,地面溅起的泥水穿透她,复而落在地面。   它们来到了溪畔,溪水哗哗,周遭的雨炁格外浓厚,许是因为水汽旺盛,所以它们尤为钟爱此处。   它们轻柔地拉拽着周一,像是在说:来啊来啊。   周一拒绝了,把自己的意思传递给了雨炁:我要去其他地方。   于是这团雨炁松开了她,周一飘摇着,来到了赵家村附近,她看到了在家中躲雨的张秀儿一家,小宝在檐下张着嘴巴嚎啕大哭,张秀儿在一旁耐心地哄着他:“小宝乖,这雨太大了,我们不去淋雨,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小宝哇哇哭着:“不嘛不嘛,我要淋水!”   周一飘了过去,揉了把小孩儿的脸,小孩儿一愣,抬起小手摸摸自己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张秀儿说:“婆婆,我的脸上淋雨了。”   张秀儿无奈笑道:“那是你的眼泪,哪里是雨。”   周一漂浮着离开了张秀儿家,小宝稚嫩的声音还在响起:“凉凉的,就是雨,我脸都湿了!”   张秀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哎哟,怎么流了这么多眼泪啊!”   周一笑了笑,她来到了赵家村的小溪旁,就如同方才的溪畔一般,雨炁聚集在此处,她没有融入雨炁,而是顺着溪水,逆流而上,中途遇到了雨炁便融入,而后又出来。   不知道融入了多少雨炁,她终于来到了云雾山。   云雾山也在下雨,大片的雨炁在雨中轻柔、缓慢地漂浮着。   周一往上看去,大雨之下,云雾山的雾气格外浓厚,从半山腰往上,山体都被浓雾包裹,根本看不透。   她升高,绕着山看了一圈,只看到了白茫茫的雾,于是下落,来到小溪旁,逆流而上,接着一头扎入白雾之中。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周遭的雨炁在雾中徜徉,她感受到了它们的愉悦,也对,雾是水化的,雨炁喜水,自然也会喜欢雾气。   化为雨炁的她在这浓雾中也感觉到了舒适,溪水哗啦啦地往下流着,她顺着溪水往前,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时而升高,时而下落。   她看到了顺着溪水流下的小鱼,看到了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青蛙,看到了雨水冲刷下舒展身姿的小草,看到了躲在巨大棕榈叶片下躲雨的小野猪,还看到了蹲坐树上、淋雨的猴子……   大雨之下,好似所有生灵都蛰伏了起来,耳边只有雨水落在林中的沙沙声。   不知道走了多远,眼前的雾更浓了,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缓慢地漂浮着,直到再也无法往前了。   是上次在地下暗河追踪黑炁时那种意识虚弱到快要溃散的感觉。   她停了下来,最后看了眼前方的浓雾,开始返回。   匆匆折返,来到了清水观上空,她看到自己立在院中,闭着眼睛,元旦费力地举着大伞,想要为她打伞,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够不到她的头。   于是小孩儿跑回了房间,去拖屋中的凳子。   才拖到门口,涨红着脸,使劲儿想要把凳子拖过门槛,一双大手从她身后伸出,帮她把凳子拿了起来。   元旦转头,看着身后的人,惊喜道:“师叔!你醒啦!”   周一颔首,问她:“拿凳子做什么?”   元旦仰头看着她,说:“师叔淋雨,我给师叔打伞,但是师叔好高好高,我站在凳子上给师叔打伞!”   周一笑着摸摸她的头:“多谢元旦,不过师叔现在醒过来了,不用打伞了。”   元旦咧嘴笑了起来,拉着周一:“师叔,你快去换衣服——”   小孩儿盯着自己拽在手里的衣服,眼睛瞪大:“师叔,你的衣服没有湿!”   她不敢相信地跑到屋外檐下,看看落在院中的大雨,还伸手去接了几滴雨,湿湿凉凉,又跑回来,看看摸摸周一的衣服,让周一蹲下,去看周一的头发,难以置信道:“师叔,你的头发、衣服都是干的!”   周一颔首,笑道:“对。”   看到小孩儿的表情,周一问:“想不想知道为什么雨水没有打湿师叔的头发和衣服?”   元旦使劲儿点头:“想!”   周一牵着小孩儿来到檐下,将自己的袖子伸出,雨水落在了上面,灰色的衣袍上深色蔓延开来。   她收回手,把打湿的袖子放在小孩儿面前,说:“刚刚师叔跟大雨交朋友去了,现在雨水是师叔的朋友,只要我请它们离开,它们就会离开。”   元旦脸上露出震惊又疑惑的表情,看看不停落下的大雨,问:“可以跟雨水交朋友吗?”   周一点头:“可以啊。”   她看向自己的袖子,说:“雨啊,请你离开我的衣服。”   于是,她的袖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了起来,一丝雨炁飞入雨中,融入大片雨炁。   元旦瞪圆了眼睛,抓着周一的袖子翻来覆去地看和摸,直到确认周一的袖子真的已经干了,抬头看向周一,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震撼:“真的没有了!”   周一笑着点头:“对呀。”   小孩儿眨眨眼睛,转头就跑到了屋檐下,伸出袖子去接雨,不过几息,一只袖子就湿了大半,她跑过来,把湿漉漉的袖子放在周一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周一知道她的意思,对着她的袖子说:“请你离开吧。”   小孩儿的袖子也干了起来。   元旦的眼睛更亮了,又跑到檐下,打湿袖子,跑回来看着周一。   周一再次给她弄干之后,拉住了想要再去淋雨的小孩儿,说:“元旦,不去了,小心染上了风寒。”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话未免也太过熟悉了。   好在,元旦不是小宝,不会扯着嗓子不依不挠,只说:“师叔,最后再来一次,好不好?”   圆圆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己,周一实在是很难说出拒绝的话,点头:“好。”   于是元旦拉着她到了靠近厨房一侧的屋檐下,指着挂在檐下竹竿上的衣服,眼睛亮亮地看着周一,说:“师叔,这个!”   周一看看小孩儿,再看看衣服。   她……这是成烘干机了?   显然,她比烘干机还要好用,不费电,不费时,两人的四件衣物转眼间就全干了。   元旦抱着几件衣服,开心极了。   周一带着她把衣服收拾进二人的衣柜中,对她说:“元旦,师叔有些累了,想歇一歇,你自己玩好吗?”   元旦担忧地看着她:“师叔,你怎么了?”   周一:“没事,就是跟雨水交朋友有些累,歇一会儿就好了。”   元旦点头:“师叔,你快休息吧!”   小孩儿扶着她躺在床上,跑出了房间,周一叮嘱她不要玩雨,这才闭上了眼睛。   内观视野中,她体内的炁并不少,反而比起化为雨炁之前还充沛了不少,但她的确感到了疲倦。   体内炁漩转动,源源不断吸纳着炁,疲倦感并没有很明显的消减。   上次在城中助了大柳树之后,她也是这般的疲倦,睡了一觉才彻底恢复了过来。   于是周一盖上被子,在哗哗雨声中睡了过去。   ……   “师叔,师叔。”   “师叔,师叔,师叔!”   耳边响起元旦的喊声,周一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元旦白白嫩嫩的脸颊,听到元旦惊喜的声音:“师叔,你终于醒啦!”   周一撑着床坐了起来,比起睡前,她感觉好多了,抬手摸摸元旦的头,看向门外,雨还在下着,天还是阴阴的,看不出时辰,问:“我睡了多久了?”   元旦眨眨眼睛:“好久好久了!”   周一笑了笑,元旦问:“师叔还累吗?”   周一摇头:“师叔不累了。”   元旦点点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周一又笑了:“元旦可饿了?”   小孩儿咽咽口水,有些迟疑,但还是点点头说:“有一点点。”   周一起身:“师叔也饿了,我们做饭去吧!”   元旦:“好!” 第68章 夤夜哭声:萝卜丝炒肉   厨房里,周一将昨日同衙役们一同归城后买的肉从沁人的井水中拿了出来,肉切丝,撒些许盐,放在一旁备用。   白萝卜切丝,加盐腌制,将其中的水份都腌出,攥干。   些许肥肉入锅,炼出油来,将瘦肉炒熟,加姜蒜炒香,再加萝卜丝,翻拌均匀,加葱花,出锅。   一碗萝卜丝炒肉,颜色偏白,看着这碗肉,周一颇有些怅然,若说饮食上有什么最让她怀念的,无疑是辣椒了。   青椒可以炒肉,红椒可以做豆瓣酱,若是有了豆瓣酱,便能做极为下饭的小炒肉。   可惜,她在常安城各个店里都转了转,辣椒这个东西,毫无踪迹。   元旦倒是吃得很开心,比起肉丝,她更爱吃其中脆爽的萝卜丝,间或吃上几根肉丝,她便更满足了。   午饭吃罢,屋外雨已经小了,浠沥沥的,雨炁也渐往高处飘去。   元旦回房午睡,周一撑伞来到后门,看向观后小山,看到了在在皂角树下的两道略微虚幻的身影,于是提声道:“二位,可否入观中一叙?”   树下二鬼看了过来,隔着细密的雨丝,他们点了点头。   不多时,二鬼入了观中,周一在清虚子的房里招待了二鬼。   二鬼拱手:“道长。”   周一还礼,直言:“贫道也不兜圈子了。”   她将自己昨日遇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也说了赵家村小溪的源头一事,看向二鬼,问:“二位可曾记得何时上过云雾山?或者,你们对云雾山可有什么印象?”   熊明聪和韩林看看彼此,熊明聪道:“云雾山倒是听说过,我们壁水县离云雾山也不远,城中也时常有猎户带着山货兜售,遇到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夫子亦会带我们去郊外踏青,有几次便到过云雾山脚。”   韩林在一旁说:“但夫子从未带我们上山,也曾告诫我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云雾山险恶,不少人入山后丧命其中,告诫我们切不可为了一时好奇而犯险。”   “若说在此之前,我同慧生偶尔还会想着云雾山中是何等模样,自夫子告诫之后,便再也没生出过冒险上云雾山的心思。”   周一:“你们确定未曾上山?”   韩林看向熊明聪,熊明聪摇摇头,韩林道:“至少在我们的记忆中从未有过,我们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上山。”   送走两位秀才鬼,周一坐在桌案后,这几日,她都会抽些时间出来画符,画的多是平安符和镇宅符,也是常安城中人和附近村人来求得最多的符。   提笔,蘸了朱砂,因为这些日子画得太多,所以也无需再翻符箓书,落笔、收笔,一道符一气呵成。   接连画了五张,周一将笔放在石制笔山上,转头看向窗外。   视线穿过此窗,恰好能看到云雾山,墨色大山云雾缭绕,外层的雾气如薄纱一般往周遭蔓延飞舞,仿若仙山。   便是她之前以雨炁入过云雾山中,此刻远远看着,依然忍不住畅想山中景色。   可就是这般美丽的山中,这般仙气飘飘的白雾里,有着吃人的精怪。   或许还有着……邪诡的黑炁。   上山,周一不敢,但若是以雨炁入山,想来对她并无太大危险,倒是可以看看黑炁源头究竟在不在云雾山中。   毕竟源头一日不除,古柳街的隐患便一直都在,柳树也无法真正恢复生机。   这日下午,她便再度化为雨炁入了云雾山中,行至上午折返的地方,便再度感觉疲惫起来,又往前走了一小段,不得不再度返回了。   小憩了一会儿,她再度入山,再次神思疲软,而返回身中。   如此三次,她发现在自己每次恢复后再出发,便能往前多走一段。   既如此,只要自己一直尝试下去,终有游遍整座云雾山的一天。   吃过晚饭,带着元旦洗漱后,哄元旦入睡。   周一回到房间,再次入山,山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她也不在意,这个时候入山,本就没打算能发现什么,而是为了扩展自己化为雨炁之后的活动范围。   到达极限之后,回到身中,甚至顾不得修炼,她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睁开了眼睛,天还黑着,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她坐了起来,穿鞋穿衣,来到屋外,雨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阒然无声。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挂在天边,照得清水观地面上的小水泊泛着莹莹光泽。   周一深深吐了口气,这样的夜色,实在是太美了。   突然,她听到了什么声音,侧耳细听,声音极细微,隐匿在风中,时强时弱,许是某一阵风正好送来,周一终于听清了,那是哭声。   正值夤夜,怎会有人在外哭泣?   周一心中不解,信步离开了道观,耳边捕捉着细弱的哭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多时,哭声便越发清晰了,周一便也能确定这的确是属于人的哭声,而非是猫叫。
  听声音,像是个年轻女子,不知道遇到了何事,竟然哭得这般伤心。   循着声音继续往前走,走过几棵矮树,便见到前方路上有一身穿浅色衣裳的女子跪坐在路中间,背对着她,呜呜地哭着。   周一上前几步,没有太靠近,出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夤夜在此哭泣?”   女子还是呜呜哭着,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周一拧眉,再问:“你家在何处,为何此时还未归家?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背对着她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哭声顿了顿,声音幽幽的,问:“我的确遇上了难事,你要帮我吗?”   周一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喊声:“道长!道长!”   周一转头看去,有些惊讶:“你们怎么也在此地?”   熊明聪跟韩林上前来,熊明聪道:“道长,深更半夜,你为何出门?”   周一道:“我睡不着,正赏着月色,突闻哭声,便循着哭声来到了这里,遇到了一个陌生女子。”   她转头看向自己身后,本想让熊明聪和韩林看去,却发现自己身后的路上竟然空无一人!   周一愕然:“人呢?方才就在此处的。”   熊明聪道:“道长,快跟我们回去吧!”   周一拧眉四处看:“不对,那女子方才还在这里哭。”   “道长。”韩林道,“深更半夜,这里又是荒郊野外,怎会有女子孤身一人在外啊?”   周一突然明白了,也就沉默了,对韩林和熊明聪说:“好,我们回去。”   周一跟着二鬼往回走,走出一段后,周一问:“方才那女子是鬼?”   熊明聪和韩林看看对方,再看向周一,熊明聪点头:“是。”   周一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熊明聪试探着问道:“道长,你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周一不解地看向他:“何出此言?”   她发现熊明聪和韩林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周一顺着他们的视线,低头看向了自己。   双手略微虚幻,就连身体也是,她甚至能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地上的石头。   周一抬头,惊道:“我这是怎么了?!”   熊明聪道:“方才,我同成林在皂角树下谈天,便见道长穿门而出,还以为是道长有什么秘法。”   周一仔细回想,总算是发现了不对,从起床到出观门,她似乎真的没有打开过门。   她摇头:“我没有这种秘法。”   熊明聪问:“道长,你可是患有什么暗疾?”   周一明白他的意思,说:“没有,我的身体一向康健。”   她甚至都不熬夜,便是想要猝死都不可能。   韩林:“莫不是道长在熟睡中被毒蛇咬了?”   周一和熊明聪都看向他,韩林说:“我曾听家中人说过,家中有亲戚便是睡觉前未关窗,毒蛇爬上了他的床,将他咬了一口,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僵了。”   周一拧眉:“不可能,便是被毒蛇咬了,死之前一定会很痛苦,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说:“先回观中,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三人匆匆往回走,不多时,清水观就出现在了视野中,走到了后门处一看,后门紧闭,她刚才出来果真没有开门。   走到门口,周一往前迈出一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穿过了门板,再抬头看,眼前已经是清水观后院的景色了。   熊明聪和韩林也跟了进来,周一直直走向自己房间,房间门果然也是关着的。   来到房门前,周一踏步走了进去,走到床前,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她自己。   双眼闭阖,一动不动,看上去竟真是死了一般。   门外响起声音:“道长,我们可以进来吗?”   周一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二鬼没有进来,说:“进来吧。”   于是二鬼出现在了屋子里,来到周一身边,看向躺在床上的周一。   韩林突然咦了一声,说:“道长,你没有死!”   周一和熊明聪转头看向他,韩林指着周一胸膛说:“道长还在喘气呢。”   周一看了过去,果真如此!   熊明聪疑惑:“既如此,道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鬼只知道人死了之后化为鬼是这个样子,可周一既然没死,为何看起来竟也像是变成了鬼呢?   周一思忖片刻后,道:“我试试看能否回去。”   她在床边坐下,对着自己的身体躺了上去,再次睁开眼睛,她抬起了手,再也没有那种虚幻之感。   坐了起来,转头看去,床上也没有再留下一个熟睡的她。   回头,对上熊明聪和韩林惊奇的眼神,熊明聪问:“道长,你回去了!”   周一点头,熊明聪:“道长,这未免也太过神奇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周一:“我也暂且不知。” 第69章 魂魄离体:衙门   确认她没事了,熊明聪和韩林就离开了道观。   周一重新躺在床上,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她是魂魄离体了吧。   既然人死之后有鬼魂存在,自己身中有魂魄也是正常之事,只是,为什么她的魂魄会在睡梦中离开自己的身体?   周一思索着,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或许跟她白天不停地化为雨炁一事有关。   白天时,她体内的炁化为雨炁,雨炁离体去往云雾山,神随炁动,自己的神自然也随着炁团离开身体到了云雾山。   一次两次,或许只是觉得疲惫,次数一多,神许是就不稳了起来。   神不稳,魂如何能安?   所以在她熟睡之后,对身中一切的控制下降,魂魄便悄然地跟身体分离了。   既有了猜测,周一便闭上眼睛,周身的炁化为雨炁,再度尝试了起来。   如此两次之后,极度疲倦的她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子。   周一坐了起来,意识回笼,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于是转头看去,毫无意外的,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抬起手,果真跟昨夜看到的一般,略微虚幻,跟熊韩二鬼一个模样。   她没有急着回身体,而是起身来到桌旁,伸手去拿桌上盛水的碗,手直接穿透粗陶碗,收回手,来到门口,抬手触碰到门,依然穿门而过。   她来到了院中,天已经很亮了,天边是几朵红云,太阳就快出来了。   站在天光下,周一感觉到了丝丝的痛意,明明是颇为清爽的早晨,她却有一种浑身被低温炙烤的感觉。   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了房间,眼前的光线陡然一暗,与此同时,炙烤感也得到了缓解。   这就是熊明聪和韩林二鬼在日光下行动的感受吧,怪不得之前熊明聪求她将指骨埋入土中,魂魄状态下,晒着日光确实难受。   更不要说,太阳尚未出来,她还没有直面太阳光。   至于直面阳光的感受,周一觉得自己还是不去体验为妙。   她来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这还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仔细端详自己。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越看越有种陌生之感,心里甚至浮现出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把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开,周一闭上眼睛缓了缓。   她知道有一种心理现象叫做“语义饱和”,就是当人一直盯着一个字看的时候,会渐渐发现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字了。   这种时候,只要不看这个字,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闭着眼睛,周一试图调动自己体内的炁,可魂体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么看来,她在魂魄离体的状态下并无什么自保的手段,若是昨夜熊明聪和韩林没有找来,自己单独面对一只鬼,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门外响起了开门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朝着茅房的方向走去,是元旦起床了。   周一回了自己的身体,睁开眼睛,坐起来,转头看去,还好,自己确实回到身体了,她伸手握了握拳,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只是头有些昏沉之感,看来,魂魄离体并不是什么好事,化为雨炁入山也存在隐患。   起床,穿好衣服,梳了梳头,打开门,天边,一缕金光破开红云,迸射而出,太阳出来了。   小孩儿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看到周一,喊了一声:“师叔。”   头有些痒,伸手去挠头,于是裤子掉落在地,又连忙弯腰去提裤子。   见她憨憨的样子,周一笑了,连头似乎都没那么昏了,走过去,帮小孩拴上裤腰带,说:“走,去拿梳子,师叔给你梳头。”   ……   清晨,常安城,曹丰在街边买了两个大馒头,一边吃一边朝着衙门走去,路上不少人冲他打招呼,他颔首示意。   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口,守在大门外的两个衙役喊道:“曹捕头!”   曹丰点头,问:“两位兄弟吃了没?”   两个衙役点头,一个嘿嘿笑道:“吃了,我在家中吃了才来的!”   另一个说:“我吃的老杨家的馄饨。”   曹丰道:“老杨家的馄饨确实不错,味儿正,馅也好。”   又说:“我先进去了。”   两个衙役:“是,曹捕头慢走!”   曹丰进了大门就往右拐去,走到最里面的屋子,这是他们快班的地盘。   门开着,进去一看,曹六已经到了,也正吃着馒头,见到他赶忙把嘴里的馒头往肚子里咽,含糊不清喊着:“头儿!”   曹丰摆摆手,示意他先吃着,自己也大口嚼着馒头,在椅子上坐下,曹六给他倒了杯水,一口饮了,把喉咙里的馒头给顺了下去,这才问曹六:“宋五他们可回来了?”   曹六摇头:“我一早就去问了守城门的弟兄,他们还没回来。”   曹丰又喝了口水,叹了口气。   曹六在一旁道:“头儿,我觉着这事实在是难办!”   他看着曹丰的脸色说:“我们常安县附近的人,谁不知道云雾山里有精怪,危险得紧,连胆子最大的猎户都不敢进云雾山深处,现在想要找一个对云雾山熟悉的人,怎么可能嘛!”   见曹丰没说什么,他继续说:“宋五他们现在都还未回来,想来就是在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我寻思着,这样的人应该是找不到了。”   曹丰看他一眼:“找不到我们也要进山。”   曹六一张脸立刻就苦了起来,说:“头儿,这事当真没得商量么?要不去跟知县大人说说?来城里的猎户都说云雾山是有去无回,我还听说前些日子有个猎户不小心入了云雾山深处,当真遇到了精怪,说那精怪就藏在雾里,抓着人就吃!”   “那猎户是遇到了高人才逃过了一劫,否则就死在山里了!”   “头儿,这时常上山的猎户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从未进过山捕快进去了,还不就跟狗戴了沙罐儿一般,晕头转向了!”   曹丰又喝了口水,把嘴里的馒头咽下,说道:“这些道理谁不知道?可我们若是不去山中找到邪气源头,将邪气铲除,古柳街的人要怎么办?整个常安城的人要怎么办?”   “隗知县说了,此事关系城中百姓性命,我们必须要将此事办妥!”   “否则,时日一长,这城也就毁了。”   曹六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整个快班几乎一半人手都派了出去,再加上今日城中也无事,曹丰只能留在衙门中干等,等到午后,正在打瞌睡,就听到外面响起宋五的声音:“头儿,头儿,我们回来了!”   曹丰一个激灵,瞌睡瞬间不翼而飞,他站了起来,来到门口,看到了自己手下的七个捕快,一个个形容狼狈,裤腿、衣摆上满是泥浆,脸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在外跋涉了许久。   他上前几步道:“回来就好,可有人受伤?”   七个衙役摇头,曹丰这才问:“人找到了吗?”   走在最前头的宋五抱拳:“幸不辱命!我们找到了一人,是个采药人,他说他几次入过云雾山深处,都全身而退,对云雾山中颇为熟悉!”   曹丰精神一振,问:“人呢?”   宋五:“就在县衙外,等着大人召见!”   曹丰:“快请他进来!”   很快,曹丰就见到了人,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子,行走之间却颇为轻盈,下盘定然是很稳的,他在心里点点头,又问了男子一番话,确认男子对云雾山的确颇为熟悉,便上报了隗知县。   隗知县立刻就召见了曹丰和采药人,确认男子的确有些本事之后,便对曹丰道:“既然有人引路,入云雾山的事情便要提上日程了。”   曹丰颔首,说:“大人,这次入云雾山,还有一人极为关键!”   隗知县看着他:“何人?”   曹丰:“正是清水观的周道长,她为道门高人,有她一同入山,寻到了邪气源头,方能立时解决,且邪气我们寻常人看不见,若没有周道长同行,想来邪气源头便是就在我们眼前,我们都发现不了。”   隗知县颔首:“周道长在何处?本官亲自去请她。”   ……   经过了半日的日光照耀,泥泞的地面干了不少,但终究还是有不少泥浆,于是周一把元旦背了起来,慢慢地往城里走去。   元旦问:“师叔,我们要去城里看大柳树吗?”   周一看着路面,绕过一团稀泥,说:“是啊。”   元旦不解:“大柳树的病还没有好起来吗?”   周一说:“因为病根还未除去,所以大柳树的病还未好全。”   身后稚嫩的声音又问:“师叔是去给大柳树补衣服吗?”   周一笑了笑,嗯了一声。   于是身后传来小孩儿的叹气声,听到小孩儿说:“大柳树快点好起来啊。”   来到城门口,此时入城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多是出城的人,守城门的衙役见到她,立刻喊道:“周道长,你来啦!”   周一笑着点头,“是。”   她把元旦放了下来,拿出荷包取出铜板,衙役笑道:“道长,请收起来吧,曹捕头说了,这些日子,你时常进城是为了公事,我们衙门不能收你的钱。”   周一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将钱收了起来,对衙役道:“多谢。”   衙役嘿嘿一笑:“不必谢,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道长慢些走!”   周一点点头,牵着元旦入了城,走了没几步,就有一妇人看着周一,有些激动:“周道长,你又入城啦!”   周一见她有些面熟,点点头说是。   那妇人看着周一,眼睛亮亮的:“道长,上次你救了我们一家子,我们还未向你道谢,不如今晚去我家中用饭如何?”   周一委婉地拒绝了,告别了妇人,继续往城里走,一路上陆续有人向她打招呼,还有人问她清水观明日开不开门,周一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更有路边的小贩送了糖葫芦给元旦,周一要给他钱,小贩扛着糖葫芦拔腿就跑了。   旁边的小贩说:“道长,你就收下吧,他们家就住在古柳街,听说他老娘因为得了怪病,险些死了,若不是道长你的符有奇效,他现在就该办丧事了。”   周一看向元旦,元旦一手拿着糖葫芦,仰头看着她,咽咽唾沫问:“师叔,我可以吃吗?”   周一摸摸她的头,说:“吃吧。”   于是元旦一口咬上了糖葫芦,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对周一说:“师叔,好甜呐!”   将手中的糖葫芦高高举起,说:“师叔,吃!”   周一低头咬了一个,说:“嗯,好吃。”   元旦咧着嘴巴笑了起来,发现嘴里的糖葫芦要掉出来了,赶紧又把嘴巴给闭上了。   周一牵着她慢慢走,走到了古柳街,街冷清了,向她打招呼的人却更多了,周一一一回应,不多时,就看到了大柳树,也看到了大柳树下穿着青色官袍的人。   那是……之前见过一次的隗知县。   周一脚下顿了顿,牵着元旦继续往前走,隗知县冲她拱手行礼,道:“周道长。”   看来真是来找自己的,周一走了过去,还礼:“隗知县。”   已到中年的隗知县留着黑须,看向旁边的柳树道:“曹捕头说道长这些日子每隔一日便要入城至此处,救柳树,护百姓,本官便来此处等候,当真见到了道长,道长高义!”   周一拱拱手:“隗知县过誉了,不知知县大人寻贫道有何事?”   隗知县顿了顿,道:“今日,曹捕头派出的捕快寻到了一采药人,此人对云雾山颇为熟悉,能为衙门中人在山中引路,本官打算不日便派人入山寻找邪气源头。”   周一没想到衙门竟然真的打算将此事管到底,微微一愣,道:“隗知县大义!”   她知道官员并非都是负责的,无论古代还是自己所在的时代,多有尸位素餐之辈,更有视人命为草芥的官员。   她不了解隗知县的为人,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愿意出手去管,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至少对于常安城古柳街的平民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   周一也明白隗知县为何来这里等着自己了,直言:“若定下了出发入山之日,还请知县大人提前一日告知于贫道,待贫道安顿好元旦,便随衙役们一同入山。”   “道长!”隗知县颇为动容,“我什么都还未说,道长却——”   他看着周一,肃容道:“道长当真是心怀大义之人,常安县有道长,是常安县之福!”   周一摇摇头,说:“不过恰好是我在此罢了。”   这世上恶人虽多,但好人也不少。 第70章 入山:饯行   清晨,天蒙蒙亮,太阳还未出来。   小山坡上皂角树下,两道虚幻的身影立着,其中一道身影走来走去,略矮,脸微圆,正是秀才熊明聪。   韩林站在一旁,道:“慧生,你别走了,我头都快给你走晕了。”   熊明聪停下来,看向他,有些不安道:“成林,你难道不担忧吗?我们今日便要入山了!”   韩林叹道:“担忧什么?云雾山虽危险,但我们都已经变成鬼了,还能再死不成?”   “况且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既不怕山路崎岖,也不怕掉落山崖,更不怕山中毒物猛兽,甚至连吃喝都不用,便是迷失了方向,又如何?不过是在山中多打转些时日罢了。”   熊明聪一愣,道:“你说得对,细细想来,山中所谓的危险,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没一个可怕。”   他笑了笑,道:“没想到你我二人生前没能进云雾山看看,死后竟然还能有机会。”   他看向远处的墨色大山,喃喃道:“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尸骨是不是真的在云雾山中。”   韩林:“在与不在,去看看就知道了。”   熊明聪扭头看向他,说:“其实我还担心一件事情。”   韩林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熊明聪顿了顿,说:“若是你我二人的尸骨当真在山上,距今已然过去了四年,你说,我们还认得出来自己的尸骨吗?”   韩林眨了眨眼睛,然后愣住了。   见他这样,熊明聪叹气,看到山下道观里有人出来了,说:“道长起了,我们准备下山去观中吧。”   周一牵着睡眼惺忪的元旦,给她穿衣、梳头、洗脸,又带着她刷了牙,回到房间,斜背着一个黑色大布包出来了。   这是她昨日在城中成衣铺定做的道包,用的是粗麻布,又只需要简单的缝合,掌柜便只收了她一块粗麻布的钱。   布袋有些鼓鼓的,里面装着她为此次进山准备的东西。   元旦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水珠,带着困意说:“师叔,要走了吗?”   “嗯。”周一摸摸她的头,“这两日,你便在徐郎中家住着,待师叔从山中归来,便来接你。”   元旦点点头。   余光有东西出现,看过去,是二位秀才鬼,二鬼拱拱手,熊明聪:“道长,可是要走了?”   周一颔首,牵着元旦来到前院。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快要掉光了,金色的小扇子稀疏地分布在枝桠上,走到树旁,抬手触碰,周一道:“树兄,向你借两片叶子可好?”   两片银杏叶飞舞着落下,周一抬手接住,看向了二鬼,二鬼了然,走了过来,身形一闪,便入了银杏叶中。   周一将银杏叶放在了道包的夹层中,以免同包中符箓接触,伤到了二鬼。   牵着元旦出门,锁上大门,转身,朝着常安县走去。   走到城门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城门口的人尚不算多,她排队入了城,先将元旦送到了徐家,昨日她便已经同徐家说好了此事。   同元旦、徐娴、徐夫人道别,周一顺道买了六个馒头六个炊饼,装在道包中,于是本就有些鼓胀的道包便更撑了,看起来着实不算好看,但周一也不在意。   来到县衙门口,远远便见到数十位身穿皂衣的衙役齐整地站着,各自身上都背着一个包袱,曹捕头站在最前方,见到周一,喊道:“道长!”   周一颔首,走了过去,看到了曹捕头身边站着的两个穿着灰色僧袍、背着包袱的光头和尚,又看向了曹捕头,曹捕头神色有些尴尬,道:“道长,这二位是云山寺的怀信大师和海真师傅,听说我们要去云雾山中驱邪,主动要求要同我们一道,想要为此事出一份力。”   两个和尚都高高瘦瘦的,向着周一行了礼,说:“道长。”   周一也向二位还礼,口中道:“二位大师。”   曹丰站在一旁,见此,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衙门里有了动静,众人看去,是穿着青色官服的隗知县走了出来,曹丰迎上去,道:“大人。”
  隗知县颔首,看向一众衙役,旁边有四位衙役端上了酒,一个衙役拿了一碗,最后隗知县也端起了酒碗,道:“弟兄们,临行在即,我隗某人先敬你们一杯!”   说罢,一口将碗中的酒水喝尽,一众衙役也举碗饮酒。   隗知县放下碗,叫给身边的人,四个衙役也端正托盘上前,方便即将出行的衙役们放碗,隗知县道:“弟兄们,我翻阅了县志,自本朝立国以来,常安县从未有官差入山救民之举,你们此行开常安县之先河,此举大义,当记入县志!上报朝廷!”   县衙门口的衙役们看着隗知县,隗知县继续道:“我知道,流芳百世固然很好,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弟兄们此去,山高路险,许是要面对山中精怪,林中妖魔,衙门特地找周道长买了平安符和五雷符,弟兄们一定要仔细佩戴,关键时刻许是能救诸位一命。”   隗知县身边的两个衙役又端着两个托盘走到了一众衙役面前,衙役们纷纷伸手去拿黄符。   待黄符发放完毕,曹丰率先对隗知县道:“多谢大人!”   一众衙役齐声道:“多谢大人。”   隗知县摆摆手,看向周一:“周道长,不知可否告知大家这两种符要如何使用?”   周一便道:“折成三角状的是平安符,贴身佩戴即可,四个角的便是五雷符,可以放在方便自己取拿的位置,若是遇到了诡异之物,直接贴上去就好。”   “不过,此符只对妖鬼之物有用,对于山野猛兽无用,所以大家注意不要掉队。”   衙役们纷纷点头,将两张符收了起来。   隗知县又对周一道:“道长,此次入山,劳你多看护着些。”   周一:“知县大人言重了,若有精怪,我自当出手。”   隗知县拱手:“多谢道长。”   转头便看到了两个和尚,于是也说:“也多劳二位大师费心了。”   两个和尚双手合十:“必不负知县大人所托。”   隗知县看向曹丰,曹丰了然,转身看向一众衙役,道:“弟兄们,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我们这便走吧。”   于是一行人往城外走去,路上,城中人皆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人问:“这么多官差一起走,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有人回答:“还能是什么事情,不就是古柳街那个怪病的事情。”   “咦,不是说已经被清水观的道长给治好了吗?现在古柳街也没人大着肚子了。”   另有人说:“现在是没有,那是因为清水观的道长时常入城呢,震慑了邪物,若是道长不来,等着看吧,别说古柳街,许是我们全城人的肚皮都要大起来呢!”   “这……这可如何是好?!”   “担心啥,隗知县都已经下令了,说是一定要把邪物的根子给铲除了,你看,这么多官差,想来就是要跟着道长入山嘛。”   “还有两个和尚呢,是云山寺的吧?”   “是云山寺的怀信大师,还有海真师傅,我在寺里见过他们,没想到他们竟然也要入云雾山!”   “太好了,清水观的道长跟云山寺的大师联手,还有官差们,那云雾山中的邪物定然是在劫难逃了!”   “这么看,云山寺的大师们还是有些本事的,否则怎敢入云雾山中?”   “那是自然,若是没本事,香火能那般旺吗?”   路人议论纷纷,周一充耳不闻,走上不久,便出了城,耳边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   她渐渐走在了队伍最末,注意到队伍中有个穿着短褐而非皂衣的男子,头发捆扎在脑后,有些发黄,这人应该就是曹丰说的采药人了。   有人走到了她身边,周一转头看去,是曹丰,曹丰也看着采药人说:“他姓马,叫马平安,家中世代采药为生。”   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采药人马平安转头看了过来,周一这才看到他的相貌,这人生得相貌平平,左眼大一些,是双眼皮,右眼就变成了单眼皮,眼皮微微往下耷拉,一大一小,雌雄眼呐。   见到了周一和曹丰,马平安讨好地笑了笑,曹丰朝他招手:“马平安,你过来。”   马平安诶了一声,立刻就跑了过来,曹丰说:“这位是清水观的周道长,你跟道长好好说说山中的情况。”   马平安连连点头:“好好!”   他看向周一,笑着说:“这两日住在常安城中,常听到城中人说道长的事迹,说道长一张符就能治好数十人的怪病,道长是真正的高人呐!”   周一:“是城中人过誉了。”   马平安笑道:“道长太谦虚了!”   他走在周一身边,说:“道长可有什么想知道的?”   周一问他:“你平时采药都要进入云雾山深处吗?”   马平安摇头:“平日里采药也就在靠外的地方就够了,要进深山,一般都是有人要那等极为珍贵的药材,诸如老山参一类,外面的都被大家采得差不多了,要想找到一根年头久的,只能进云雾山深处去找了。”   周一又问:“你平日进深山的日子多吗?”   马平安想了想说:“不算太多,大家都说云雾山危险嘛,我家里也不让我时常进山,不过从小到大,进深山的次数也有个几十次了。”   想到山中诡异的雾气,周一:“就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吗?”   马平安:“要说危险,山中自然遍地都是,只是我从小就跟着父亲进山,很多对于常人来说是危险的东西,我都能避开。”   周一看向他:“山中的雾气呢?”   马平安了然:“道长说的是雾中精怪吧,我听人说过,也亲眼见过,云雾山的大雾中确有精怪,这事倒也好办,只要避开大雾天气,选择晴天入山,发现有起雾的迹象,便立刻下山,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周一看向天空,说:“今日太阳不错。”   马平安:“对,立冬已过,这几日天气不错,再过几日便是小雪,那个时候出太阳的日子少了,山中雾气就多,便是我也不敢再进深山了。”   周一颔首,道:“多谢解惑。”   马平安嘿嘿一笑:“不谢不谢,大家都说道长是高人,我还要谢谢道长肯跟着我们一同入山呢!”   他忍不住摸了摸胸脯,道:“身上放着道长的符,心里都安稳了不少。”   周一笑了笑,随口问:“你可知道这云雾山的精怪存在多少年了?”   若是年头太久,许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马平安说:“这云雾山中有精怪一事得传了有二十多年了吧。”   “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入山就跟进自家的菜地一般,只要不落大雨,不起太大的雾,想入山便入了。”   “那个时候,附近的采药人都挣得不少呢!”   “后来,也就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吧,山中的雾里突然就生出了精怪,好些采药人入山后都不明不白地死了,大家也就不大敢入深山了,挣的自然也少了,采药人也越来越少,到现在,敢进深山的采药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71章 登山:放鬼   阳光下,差不多能容纳六人并肩行走的道路两旁是已经收割过的田地,浅褐羽毛的鸟儿在田里跳来跳去地啄食,不远处突然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它振翅起飞,看到了不远处走过来的一群人。   曹丰走在最前头,姿态放松,在他身后的衙役们也都说说笑笑,不像是即将要去完成艰难的任务,倒像是郊游一般。   倒也不是他们警惕心不足,实在是正走的这条路是官路,且他们一行人中近二十人都是官差,还都配着刀箭。   野兽,自然是不敢来招惹他们的,人,若不是傻到家了,想来也不敢跳出来向他们挑衅。   在队伍的最后,走着一身形高挑的青袍道人,道人身边是一略矮小的男子,正对道人说着什么,另一边是两个灰袍和尚,跟着队伍安静地走着。   周一一路听马平安说着他入山遇到过的事情,什么成人大腿粗的大蚺,活活吞了猎户养的猎犬,猎户气得不行,把大蚺开膛破肚了。   又说他在山中遇到过一种会学人说话的鸟儿,浑身都是黑色的,嘴壳子上一撮黑色的毛立起来,总是一群群出没。   周一想了想,觉得这鸟跟她印象中的八哥很是相似。   站在马平安另一边的是曹六,他听得津津有味,见马平安说得口干了,还提醒他喝水,待人喝完了水,兴致勃勃问道:“老马,我问你个事儿。”   马平安塞上水壶,说:“小曹大人请说。”   曹六道:“我听人说云雾山深处有仙草,吃了之后,百病全消,甚至还能起死回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到这个问题,周一也看向了马平安,这事她从清虚子口里听说过,想来,最清楚这件事情应该就是云雾山的采药人了。   采药人马平安道:“能不能起死回生、治愈百病我不知道,但我还真见过一次仙草。”   这话一出,前面好几个衙役都转头看了过来,就连走在衙役们另一边的两个和尚也朝这边扭过了头。   说出的话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在意,这让马平安有些兴奋,不待人催促,他便说:“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有户架势人家在寻上了二十年的老山参,到处都没寻到满意的,便找到了我,让我去山中给他们采一支回来。”   “各位大人也知道,野山参哪里是那么好寻到的,云雾山外围莫说是野山参,便是黄精都快挖完了,要想寻到野山参,非得入深山不可。”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曹丰也走了过来,听马平安说话。   马平安顿了顿,继续道:“那家人出的钱确实不少,再加上我本来也会入深山采药,也就答应了这件事情。”   “过了几日,挑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我就入山了。”   “我在山中找了一天一夜,只找到了十年的老山参,寻了个山洞睡了一宿,第二日继续寻。”   “那天早上才起来的时候,我特地看了天气,天上虽没有太阳,但也亮堂得紧,一般来说,这种天气等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出来,不必担心。”   “于是我就继续在山中寻野山参,你们猜怎么着了?”   一干人边走边扭头看向他,曹六:“起雾了?”   马平安拍手:“可不是嘛!我还在林子里,就见到远处有白雾飘过来了!”   他脸上露出惧色:“这个时候,云雾山的雾中已经有精怪了,我吓得不行,赶忙往山下跑。”   “但云雾山的雾到处都是,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我跑着跑着,前面竟然也有雾了,转头一看,大雾将我包围了!”   听到这里,周遭衙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一衙役忍不住问:“后来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马平安笑了笑,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那个时候,我心里都觉得自己这次估计是死定了,结果突然就看到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我赶忙仔细看去——”   他顿了顿,看了看一众衙役,才继续道:“那动起来的东西竟然是一株黄芪!那黄芪的根从土里拔了出来,飞快地往一个方向跑去。”   “我也没多想,跟着跑了过去,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再抬起头来,那株能跑的黄芪已经不见了,再看看周围,大雾也没有了!”   “我当时觉得害怕,就赶忙下了山,回到家里才回过神来,那黄芪说不得就是仙草!”   一干人都听得意犹未竟,曹六问:“后来呢,你还有没有再看到那株黄芪?”   马平安摇头:“没有了,我现在上山都注意去找山上的黄芪,可草药这东西长得都差不离,要是不动起来,还真没办法分辨。”   有一个衙役有些迟疑道:“可我听人说云雾山中的仙草好像是老山参,不是黄芪,而且周遭散发着五色光彩。”   曹六看向马平安:“老马,你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马平安使劲儿摇头:“不是不是,我怎么敢骗各位大人?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发着五色光彩的仙草我也听人说过,但没有见到过,许是山中仙草不止一株也说不一定呢。”   他讪讪道:“毕竟这云雾山这般大。”   衙役们点头,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经此一事,马平安也不大说话了,队伍行动的速度提升了不少,云雾山也离他们越来越近,在走了快一个时辰的时候,云雾山终于到了。   仰头看着绵延往上的大山,入目皆是绿色,一眼望不到头,一时间,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略沉的呼吸声。   远远看着的时候,虽知道云雾山是大山,但也并不觉得这山有多高,可当人切实地站在山脚下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大山带给人的压迫。   尤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山中不仅有猛兽,还有精怪。   不远处,是一条从山上流下的溪流,正是赵家村附近那条小溪的上游。   曹丰收回视线,看向马平安,道:“老马,接下来就靠你了!”   马平安走到了队伍前面,说:“各位大人放心跟着我就是,别的不敢保证,安稳下山却是一定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心中都放松了些。   曹丰看向各衙役,道:“弟兄们,最后一次,检查一下包袱中的东西,尤其是周道长的两张符有没有揣好了!”   这事很重要,便是离城之前才检查过了一次,衙役们也没人觉得麻烦,都再此检查了起来。   曹丰走到两个和尚面前,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两张平安符,这是他之前私底下让家里人去清水观买的,说:“山中危险,身上戴着这个符许是能安全些。”   长的白白净净的怀信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二人一心向佛,有佛祖保佑,无需借助外物。”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曹丰忙不迭把两张符收了起来,这符是他妻子担心他在山中遇险,多给他让他带上的,也只有这两张,能留在自己身上自然最好。   他看向周一,道:“道长和二位大师便走队伍中间吧,若是遇到了什么精怪,再由你们出手也不迟。”   周一并没有推辞,她虽然在山中走过一次,但那是被刘大带着下山的,她本人对于山林也还是小白一枚,既如此,便听从曹丰的安排,免得因为自己的逞强,给队伍徒增事端。   她走到了队伍中间,两个和尚跟在她身后,曹六走到了最前面,跟着马平安,曹丰走到最后。   马平安率先上山,其他人紧随其后,这便开始登山了。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山中小径两旁多是灌木,偶尔能看到前方有鸟儿从灌木中钻出,扑簌簌地飞上天空。   周遭平静中带着些小动物的勃勃生机。   一行人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下来,曹六还说:“老马,这云雾山看起来也没那么危险嘛。”   马平安笑着说:“这里是云雾山半山腰往下的地方,都被附近的猎户、采药人、村人给踩熟了,要再往上,过了半山腰,树木多起来,那里就没这么好的路了。”   曹六点点头,这时候马平安跑到路边灌木丛中采了一小窝草,上面还开着紫色的小花,曹六好奇问:“这是什么?”   马平安说:“这是野堇菜,若是被毒蛇咬了,便将它嚼碎敷在伤口处。”   曹六:“就能解毒了吗?”   马平安:“能解一点点吧,敷了总比不敷好。”   他看向路旁,说:“这里还有些,大人们要采吗?”   曹六看向队伍后面的曹丰,曹丰说:“采!”   于是一行人各自挖了些野堇菜收起来,队伍这才继续往上走。   ……   登山,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未经开发的野山。   深一脚,浅一脚,多走一段时间,队伍里便只剩下重重的喘气声,没人能在这个时候跟人谈笑风生。   脚下的小径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黄绿交杂的野草,因为前面的人踩过,野草断折,溢出绿色的草汁。   时而还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匆忙地朝着两边爬去,躲避着这一群巨兽。   两边的灌木也变成了高大的乔木,时而能听到一些鸟鸣,但周遭依然颇为静谧。   突然,前方的树上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爬上了树顶,有人惊呼了一声:“那是什么?”   旁边的人说:“一惊一乍的,那是鼪鼠。”   周一也看到了一个棕色的毛茸茸大尾巴,再加上那不大的体型,应该是松鼠了。   惊呼的衙役不好意思道:“弟兄们,对不住了。”   一众衙役自然都说无事,走在最前面的马平安说:“各位大人,此刻我们便已经入深山了,只是这边的路我没走过,又需要顺着溪水往上寻找源头,行动起来许是会比之前慢上不少,甚至有时候还需要绕路,这里提前跟各位大人说一声。”   曹丰道:“无碍,你只管寻安全的路往上走就是。”   马平安点头:“好嘞。”   继续往上的山路的确更难走了,因为要确保的确是跟着溪流往上,所以时不时便要手脚并用往上爬,时而又要绕上一段,再次看到小溪,大家才放下心来。   这么一来,速度确实慢了很多,中途大家还停了下来吃了东西,歇了歇才继续往上爬。   趁着休息的时候,周一避开了众人,从道包中拿出两片银杏叶,此时处在林中,即便林外阳光正好,林中也是阴阴的,正适合二鬼出没。   周一道:“二位秀才,请出来吧。”   于是,白光一闪,二鬼从银杏叶中出来,立在林中,扭头左右看看,熊明聪:“道长,我们已经在云雾山了吗?”   周一颔首:“已经是云雾山深处了。”   于是熊明聪眼中的好奇之色更浓了,韩林问:“道长,不知将慧生指骨冲下山的那条小溪在何处?”   周一指了众人休息的方向:“在那边,我们也正循着溪流往上,你们若是不介意,可以与我们一起,我去同曹捕头说一声便是。”   二鬼互相看看,熊明聪:“还是算了吧,道长,我们毕竟是鬼,把人吓到就不好了。”   “道长,我们先往前面走,为你们探探路。”   周一点头:“好,若有危险,直接来找我,不必顾忌太多。”   二鬼拱手:“多谢道长。” 第72章 起雾了:平安符   遮天蔽日的山林中,一队人正爬着坡,这坡有些陡峭,约莫一个人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上去,脚便顺着落叶往下滑,前方又没有能借力的树木,人往上蹬两步,也就跟着滑下来了,实在是不好爬。   马平安拿把小刀插在地里,几步爬了上去,转身伸出手,曹六被他一拉也跟着上去了。   曹六看到身后的路,竟然还是一个坡,道:“老马,这路也太难走了吧。”   马平安把下一个衙役拉上来,说:“小曹大人,这里靠近山顶了,这山中的路是越往上越难走,没办法的。”   曹六点头,跟着他一起拉人上来。   轮到周一的时候,因为前面的人踩过,落叶便滑落得差不多了,她示意曹六跟马平安让开,后退几步,一鼓作气冲上前,蹬了两步便爬上了小坡。   “道长好身手!”   周一站稳了脚,看到了双眼发亮的曹六,一旁的马平安也看着她,艳羡道:“道长生得高,便是爬坡都比我们来得轻松。”   他好奇问周一:“道长,你是如何长得这般高的?”   曹六笑话他:“怎地,你还想长高不成?”   马平安笑道:“我是没机会了,不过我儿子有机会啊!”   这话一出,已经上坡的所有衙役都看向了周一,就连坡下的几个衙役都看向了过来,周一无奈道:“便是多吃鸡子,多喝……多晒晒太阳。”   一群衙役若有所思,准备上坡的海真不得不喊一声:“檀越,檀越!”   马平安这才回过神来,道:“抱歉抱歉,二位大师,我这就拉你们上来。”   曹六凑到周一身边,小声问:“道长,吃鸡子、晒太阳当真有用,不用吃什么药吗?”   周一摇头:“是药三分毒,身体没问题还是不要吃药的好,而且多吃鸡子,多晒太阳,足够了。”   曹六点点头,这时候走在最后的曹丰也上来了,队伍便再次往上,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后,曹六的声音突然响起:“雾,起雾了?!”   众人抬头看去,果真见到如白纱一般的雾从上而下朝他们涌来。   曹六有些慌,道:“老马,你不是说今日天气好,山中不会有雾吗?这是怎么回事?”   马平安的声音也慌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啊!你看头顶,外面都还出着太阳呢!这雾好怪!”   曹六:“那我们快撤吧!”   马平安:“没用的,这雾来得快,我们躲不掉了!”   曹六:“那要怎么办?”   这时候,他余光中有人走了出来,定睛一看,曹六激动道:“道长!”   周一看着朝他们涌来的浓雾,道:“大家聚拢一些,最好互相拉着彼此,注意安全!”   “好好!”   衙役们赶忙应声,原本有些散乱的队伍立刻聚在了一起,曹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弟兄们别慌,戴好护身符,把五雷符拿在手里,遇到什么东西,我们直接把符贴上去!”   还扬声问:“二位大师,此雾不同寻常,还请将这两张平安符戴在身上!”   两个和尚也走到了队伍前面,跟周一并肩而立,闻言,转头说:“多谢曹捕头好意,我二人并不需借助此物。”   宋五拔出了刀,站在曹丰身边,警惕地看着前方,低声道:“头儿,你快把符收起来吧,两位大师想来有些本事在身上,不需要我们操心。”   曹丰把符揣进了怀里,见到前面的手下都聚在了周一身后,暗骂了一声没出息,拉着宋五也往前凑了。   这种时候,没出息又咋了。   雾气越来越近了,宋五咽咽唾沫,问:“头儿,这雾看着好像就是寻常的雾,里面真的有精怪吗?”   曹丰摇头:“我也没见过,不过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前面,曹六也问了这个问题,马平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紧紧抓着一张五雷符,努力让自己靠近周一,脸上都是畏惧:“小曹大人你不知道,我是亲眼见过的,那雾将一只狐狸给活活吞了!若不是我当初离得远,怕是也已经被吃了!”   曹六也给吓到了,一手拿刀,一手拿符,看着前方的雾,如临大敌。   想到什么,转头去看周一的脸,发现她面色如常,心里也就安稳了不少。   周一看着前方,风迎面而来,吹动她的发丝,雾随风动,就好像一只无形的白色巨兽张开了大口,朝着他们这群人扑来。   她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和尚,不知何时,他们掏出了念珠,也看着迎面而来的大雾。   周一出声道:“二位大师。”   两个和尚齐齐扭头看向她,周一说:“我一人许是难以护住所有人周全,不如二位大师去曹捕头身边,我在前面挡住雾中精怪,但若精怪隐匿雾中到了后方,还请二位大师出手相助。”   说完,周一就发现两个和尚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周一觉得有些奇怪,这二人既然拒绝平安符,也敢自告奋勇上山,且还是佛门中人,想来多少是有些本事的,而有本事的人一般都很自信。   虽然佛门中人当不至于如此,但周一身为道士,知道无论佛门还是道门中人,有高人,自然也有心性还没修练到家的,尤其这两个和尚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的样子,于是说:“看来二位大师对此不太满意,这样吧,我去后面,二位大师在前面,如何?”   然后周一发现两个和尚看着自己的眼神更怪了,她有些不解,这两个和尚好难沟通,这个时候,更为白净的怀信大师说:“就如道长之前所言吧,道长在前面,我们去后面。”   说完,两个和尚便往后面走去,周一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雾,来了。   一缕炁就要探出,周一顿了顿,还是待雾更近一些再说。   她的炁无论是化为雨炁,还是原本的模样,只要离体去查看周遭,便会耗神,在这山中,若是她在解决精怪之前就将神给耗完了,就要睡一觉才能完全恢复,到时候不仅自己危险,正在她身后的一众衙役们也危险了。   “道道长!”马平安拉着她的衣袖,声音有些抖,“雾就要来了!”   周一看着已到身前的雾,说:“我知道。”   话落,大雾将他们吞没。   经历过浓雾天气的人就会知道,真正的大雾天气,说伸手不见五指是有些夸张了,但伸出手来,的确能清楚地看到丝丝缕缕的雾气从自己指缝中穿过。   左右的人能够看清,可随着距离拉远,一切事物便被白茫茫的雾气掩盖。   曹六扭过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站在队尾的曹头儿了!   他咽咽唾沫,拿着刀警惕地看着周围,然后发现他身边的周道长手上多出了一个古朴的铜铃,他不敢说话,万一雾中当真有精怪,原本还找不到他们,他一开口就给吸引过来了怎么办?   衣服突然被拉了拉,曹六警惕地看过去,是马平安,他一脸惊慌,不敢出声,指了指二人之间的周一。   曹六看去,看到周道长闭着眼睛,眉头微拧,他不解地看向马平安,马平安指着自己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接着指向周道长。   曹六明白了,让他放手,再向他压压手,示意没事。   闭眼睛怎么了?之前在古柳街,周道长在树下闭着眼睛坐了好些时间,再睁开眼睛,柳树就活了。   高人的手段,岂是他们能理解的?   他继续警惕地看着周围,手中的刀和符都蓄势待发,若是有什么东西敢对他动手,他先砍一刀,再把符贴上去!   炁在雾中穿行,周一没有走远,只是在一干人周遭盘旋,眼前是白茫茫的雾,便是她这个样子,也看不到远处的情况。   如此盘旋了两圈之后,她听到了极细微的动静,是落叶翻动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从地面经过,将卷边的落叶带起翻了个面。   这个方向是——炁来到了她的正前方,周一握紧了手中的铜铃。   一息,两息,三息,前方没有丝毫动静,于是炁主动向前探出,走过一米、两米、三米……六米,所过之处并无什么怪异之物。   这个时候,周一的耳朵动了动,又是落叶翻动之声,是从后面传来的!   炁立刻折返,来到队末,便见到两个和尚紧紧靠着,闭着眼睛,手中拿着念珠念念有词,一只青色狰狞的爪子朝着怀信大师抓去,而他本人一无所觉。   周一的炁赶紧上前,撞在爪子之上,爪子上黑炁涌出,飞快往后缩去,与此同时,一声似野兽般的咆哮从雾中响起。   周一睁开了眼睛,看向雾中。   在她身后,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   “精怪,真的有精怪!”   “这声音,说不定是野兽呢?”   曹丰问:“道长,怎么了?”   耳边有风声响起,周一摇晃铜铃,铃声响起,浅黄的炁扩散而出,风声停下,她看着声音消失的地方,说:“精怪来了,大家小心。”   她顿了顿说:“曹捕头,将你身上的两张平安符给二位大师吧,以免发生意外。”   曹丰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两张平安符,递给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和尚,这次二人没有推辞,忙不迭伸手接过,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道:“多谢曹捕头!”   曹丰:“……” 第73章 五雷符:有鬼   雾很浓,约莫只能看到身前六尺远的地方,周遭一片死寂,就好像附近所有的活物都不翼而飞。   所有衙役自发地聚成了一个圈,纷纷拔刀持符警惕地看着雾气。   余光扫过夹在自己和宋五之间的两个和尚,曹丰给宋五递了个眼神,宋五颔首,于是二人往两个和尚身边靠了靠。   曹丰还以为这两个和尚有些本事在身上,才主动要求上山帮忙,还想着多两个高僧,他们一行也能更安全一些,没想到所谓的高僧竟然什么都不会,现在他们还得保护好他们,毕竟是云山寺的人,要是全死在了山上,下了山也不好交代。   曹丰看了眼站在圈外的道人,心里稳了些,好在还有周道长。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青色道袍边缘拂过,周一看着周遭,自方才的两次攻击之后,雾中的精怪就好像消失不见了,丝毫的动静也无。   但这异常的雾既然没散,精怪就必然还在,而且也还未曾放弃攻击他们。   周一静静地站在雾中,闭上眼睛,这次炁并未离体,只是因为视觉的缺失,听觉更加灵敏了起来。   她细细地听着浓雾中的丝丝细微动静。   她听到了身后衙役们的呼吸声,略有些急促,他们现在有些紧张。   嚓嚓,是鞋底踩在枯叶上摩擦移动的声音,显然某个衙役脚站得有些痛了,在小心地换着身体重心。   还有清脆的哒哒声,一声连着一声,并不均匀,是两个和尚拨动念珠的动静,听起来他们内心并不平静。   然后,周一听到了细微的风声,确切地说,是气流涌动,吹动树叶发出的细微动静。   这动静,周一豁然睁眼,抬头看向上方,是从上面来的!   一只青色爪子从浓郁的雾中探了出来,朝着怀信大师抓去,而在他身边的衙役们都警惕地看着自己前方的浓雾,对上方之事一无所觉。   周一无声地从自己道包中掏出了一张五雷符,在爪子即将抓住和尚光头的那一刻,抬手将符掷出,以炁催动,黄光一闪,符正好击在了青爪之上。   下一瞬,以符纸为中心,雷光迸射而出,道道电光顺着青爪往上,黑炁四散而出,凄厉的兽吼在上空响起,周遭的雾气都随之颤动了起来。   下方的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见到了空中被电光缠绕的爪子,怀信大师见那爪子就在自己头顶,吓得大叫一声,连滚带跑出去,瘫软在地。   衙役们也被吓得不轻,赶忙跑到周一身边,海真拉着怀信大师,急道:“师父,你起来啊,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去那边!”   好不容易把手脚发软的怀信大师拉了起来,二人跑到了曹丰身边,又看看周一,这才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心。   周一看着半空中的爪子,黑炁不停地散溢,那爪子竟然变小了不少,只是电光开始减弱,想来符力开始不足了。   于是她抬手又是一张五雷符甩上去,哀嚎声再起,青色爪子往雾中一缩,四周的雾气一荡,飞速地朝着山顶收缩。   四周逐渐清晰了起来,衙役们喜道:“雾散了!那精怪被道长打走了!”   周一看向雾气退散的方向,雾中的东西应当就是她同刘大遇见时的雾中精怪,当时觉得诡异至极,很是危险,现在看来,似乎也还好,两道五雷符它竟就受不住了。   要知道,为了这次上山,她可是画了上百张五雷符。   周一有了些信心,曹丰看向她,问:“道长,那发出雷光的符……可是五雷符?”   周一回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点点头说:“正是五雷符。”   说完,她就看到一群衙役赶忙低头看向各自手中的五雷符,一个衙役喊了起来:“道长道长,我的五雷符是不是被我毁了?”   周一看去,这衙役赶紧把手摊开,露出他手心略有些湿润的五雷符,衙役心痛道:“我一紧张害怕手就容易出汗,道长,五雷符被打湿了还能用吗?”   衙役手中四角状的符边缘被浸湿了些,但朱砂未糊,炁也还在,周一道:“无碍,这符没受影响。”   衙役松了口气,赶忙把符揣进了怀里,生怕再把这符打湿了。   曹六珍惜异常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符,又看向周一,说:“道长,这五雷符竟然真的有雷!”   虽然周一嫌弃过这符成符之时没有电光闪烁的效果,但这符既叫五雷符,自然有它的道理,于是点头道:“因为它叫五雷符。”   宋五也双手托着符说:“为何上次在城中的时候,道长给我们五雷符驱除水中邪气的时候,没有出现雷光?”   周一思忖片刻:“想来是因为一桶水中的邪气太少,未能完全激发此符。”   马平安感叹道:“道长真乃神人!画出来的符竟能放出雷,神仙手段啊!”   他把符放进了自己的怀里,说:“若是可以,这符可做传家宝!”   衙役们若有所思,但大多还是未将五雷符收起来,毕竟他们得平安回去才有传家的机会。   两个和尚看看自己手中的平安符,又看看彼此,相顾无言。   这时候,曹丰才想起来问:“道长,你可知那雾中的精怪是什么?”   周一摇头,“我也不知,不过,这精怪身上也有邪气溢出。”   曹丰立刻反应过来:“道长的意思是这东西跟邪气有关?”   周一点头:“必然是有些联系的。”   她看向山顶的方向:“我们上去瞧瞧。”   曹丰:“好!”   于是队伍再次出发,虽然路陡,爬起来累人,且说不准那雾中精怪就在前方等着,但衙役们都没有之前那般害怕了。   精怪来了又如何,一道五雷符打过去就是!   没多久,他们便登上了山顶,钻出密林,踩在了绿油油草地之上,阳光照下来,让在密林中穿行了半日的一行人都有种重见天日之感。   浑身都沐浴在阳光下,周一一时间有些舍不得离开,她自然是不冷的,爬了这么久的山,身上都已经出汗了,此刻被太阳晒着还觉得热,但她享受这种热。   放眼看去,她看到了山下的城镇,黑色的房顶,四四方方的房子,因为太高太远,所以看不到城中行走的人。   这一刻,她好像回到了老木观,她时常爬上山眺望山脚、远方,眼睛里看着广阔的景色,心仿佛也变得开阔了起来。   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山林,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大地和天空,风从广阔天地中吹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仿佛只要一脚踏出,就能乘风而上。   “什么人?!”   一道喝声让周一回了神,她扭头看去,见到了以曹丰为首的衙役们已经抽出了刀,警惕地看向密林中。   曹六更是取下了背上背着的弓箭,上箭拉弦,对准林子里,曹丰喝道:“出来!若是再不出来,休怪我命人放箭了!”   在密林中,隐约能看到有人躲在粗壮的树干之后,露出蓝色衣物。   听到曹丰的喝声,周一甚至看到树干边缘露出来的蓝色抖了抖,然后,一个穿着蓝衫的年轻男子颤巍巍从树后走了出来,腿似乎都在打颤。   曹丰喝道:“走出来!”   林中的男子一步步走了出来,站在了阳光下,他忍不住抬手遮了遮眼睛,周一一行人也终于看清楚了他。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没有蓄须,蓝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看就是丝织品,还是丝织品中价高的那种。   只是,此刻这昂贵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浆,甚至前面还破了个大口子,看起来很是凄惨。   男子本人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凌乱,抬起的手上还有擦伤。   他放下了手,看到了一群身穿皂衣的衙役,情绪突然就激动了起来,看向曹丰,道:“大人!救命啊!大人!”   曹丰一句话都还没说,他便转头看着身后的密林,恐惧道:“鬼,有鬼在追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曹丰问他:“你说有鬼追你,鬼在何处?:”   男子的眼神很惊恐,指着自己出来的地方:“就在我身后!”   他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道:“我在山中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遇到了两个人,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得救了,却没想到那二人根本不是人,是鬼!”   “我赶紧跑了,可那两个鬼对我穷追不舍,他们要吃了我!”   曹丰拧眉,问:“你确定他们是鬼?”   男子激动道:“我肯定!他们直接从树干处穿了过来,哪个人能穿过大树啊!”   曹丰看向了周一:“道长。”   周一走了过来,看着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的男子,问:“你说你见到了两个鬼?”   男子看到她,见她是道人打扮,有些惊喜,点头道:“是!”   周一又问:“二鬼可是读书人的打扮,都穿着白色衣裳。”   男子连连点头:“对对对!道长见过他们?”   周一颔首:“见过,他们是我带入山的。”   本来朝着周一走了两步的男子听到这话,立刻后退,一脸惊恐地看向周一。   周一朝着密林,扬声道:“熊秀才、韩秀才,你们出来吧。”   林子里静默了下来,几息之后,两道略微虚幻的白色身影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就是他们!”   男子吓得不行,左右看看,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和尚,撒丫子跑到两个和尚身边,躲在二人身边,道:“二位大师,救命呐!”   死死捏着护身符的怀信和海真:“……”   林中,二鬼在密林边缘停了下来,冲着周一拱手:“道长。”   又冲着一众衙役拱拱手,“各位大人。”   周一看着他们,发现他们比起分别时状态并无什么不同,身上没有多出黑炁,自然也没有发狂伤人的可能了。   站在一旁的曹丰忍不住问:“道长,这是——”   周一说:“曹捕头,这二位生前皆是壁水县的秀才,这位是熊秀才,这位是韩秀才。”   二鬼冲曹丰拱手,曹丰咽咽唾沫,还了礼,听到周一继续说:“他二人许是葬身在了这云雾山中,听说我这次入山,便提出要与我同行,去寻他们的尸骨。”   曹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去看自己的手下们,扭头才发现,自己的属下不见了,再扭头,竟然全站在后面!   曹丰:“……”   周一说:“曹捕头放心,他们并无伤人之意,也无法伤人。”   “那他们为何追着我不放?”   循着声音,周一看到了躲在两个和尚身边的蓝衣男子,熊明聪道:“分明是你自己不听我们说的话,当时后头起了雾,我们听道长说了,这雾中有吃人的精怪,正好又看见你迎面走来,便想上前告诉你换个方向。”   “哪成想,你根本不听我们在说什么,转头就跑,山路崎岖,我们又怕你跑着跑着滚下山,出了意外,这才一路跟着你。”   蓝衣男子半信半疑,看看周一,又看看二鬼,见他们好像真的不是那种面容狰狞的鬼,说:“真的?”   韩林没好气道:“你爱信不信,还吃你?我们是山中野兽么?虽成了鬼,但怎么都是苦学圣贤之道的人,那等茹毛饮血的行径,岂是我们会干的?”   这一番斥责,倒让蓝衣男子相信了,对熊韩二鬼说:“看来是我误会你们了,对不住了。”   又拱了拱手,脚下却是不离开和尚半步。   韩林哼了一声,看向周一,道:“道长,我们寻到了那条溪水的源头。”   周一:“可有见到你们的尸骨?”   韩林和熊秀才皆是摇头。   周一沉默,这一路,他们也是跟着溪水上来的,倒是见到了些白骨,不过看起来都不像是人的。   她说:“去看看再说吧。”   熊明聪点头:“好,那源头就在附近。”   周一他们本就是循着溪水至此,只是登山心切,所以暂且没去寻溪水源头。   此刻,跟着二鬼,进了林子,走了一小段路,眼前再度亮了起来,林中出现了一个水潭,潭水清澈,连接着小溪,溪水潺潺流出。   阳光从上部的小片天空照了进来,照得潭水泛着粼粼光泽。   周一踩着落叶,来到潭水边,水太清了,甚至能看到在潭水中游动的小鱼,潭边的湿润泥土上有些兽类爪印,想来这里是附近动物的饮水之处。   水中有丝丝缕缕的黑炁在涌动,不多。   指尖炁出,进入水中,便觉得有些难行,于是化为雨炁,阻塞感便消失不见,如同游鱼一般来到黑炁周遭,化为数道雨炁,将黑炁一一击溃。   转眼间,潭水中的黑炁便消散了。   再看去,便见到潭底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边,又有细细一丝黑炁出现。   这是泉眼,黑炁来自泉眼连接的地下暗河。   周一将自己的发现同曹丰说了,曹丰立马说:“道长,这泉水下面是不是就是古柳街的那条地下暗河?!”   周一:“不像,古柳街下那条地下暗河中邪气更多。”   曹丰拧眉沉默不语。   曹六叹道:“这么说,这里只是溪水源头,地下暗河的源头还不在此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寻这源头?”   这是个好问题,一问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一突然道:“我们去寻雾气。” 第74章 峰顶:刘子平   阳光从西南方照过来,穿过枝叶缝隙,在林中落下块块光斑。   身穿皂衣的衙役们正往山下走去,一身蓝衣的刘子平在其中格外地打眼,他走在队伍中间,走得磕磕绊绊。   再次扶住差点摔倒的刘子平,曹六啧了一声:“你是怎么进山的?还走到了这里。”   刘子平稳住身形,说:“就是采药人带我进来的,当时他带我直接上的隔壁那座峰,没来这边,是我迷了路,自己走过来的。”   曹六看看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又啧了一声,道:“那你还是命大,都见到那雾气了,竟还能活着跑到这边来,遇到我们。”   方才水潭边的时候,周道长一说到要找雾气,这小子就说他知道雾气在哪里,愿意带路,条件就是不能抛下他,要将他安稳地带下山。   刘子平露出了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真不知道那雾气这般可怖,当时我只觉得山顶雾气缭绕,仙气飘飘,那个采药人也跟我说仙草就在山顶的雾中,只要登上山就行。”   “结果他说他要方便,去了之后就再没有回来了,我在原地等了他好久,他都没有出现,我就循着路走,可林子里的路看起来都一样,不知怎么就走到这边来了。”   曹六拍拍他的肩,道:“所以说你命大啊。”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两座峰相连之处,曹丰抬头想要望向峰顶,结果抬头一看,入目的全是高大树木,转头喊了一声:“刘子平,你来看看,这里是不是你走过的地方?”   刘子平被曹六拉着来到前面,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树和地上的落叶,满脸都是茫然:“我不知道。”   曹丰:“你自己走过的路,你都记不得了?”   刘子平:“这……山里的路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啊!”   他有些委屈:“我若是能认出来,也就不会迷路了。”   曹丰无言,顿了顿,问他:“那你之前是在哪个位置看到山顶雾气的?”   刘子平看看周遭:“我记得那处有块大石头,站在大石头上就能看到峰顶了。”   宋五:“这周围也没大石头啊。”   问马平安:“老马,你知道那大石头吗?”   马平安摇头:“这边我没来过,不清楚。”   曹六:“那究竟是不是这个山头啊?”   他看向刘子平:“你小子,说好给我们带路,你就带成这样?”   刘子平说不出话。   周一走到一旁,抬手放在林中的一棵大树上,说:“这里的树有问题。”   所有人看向了她,周一抬头往上看去,于是所有人也都跟着她抬头往上看去,大块大块的阳光洒下来,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   一团阳光照在周一的脸上,暖融融的,就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轻抚她的面庞,她闭上了眼睛,说:“这片林子的枝叶太稀疏了。”   与此同时,炁顺着树往下走,她看到了这棵树体内绿意已经斑驳,它没多少生机了。   再往下,她看到了被黑炁浸染的树根,虽不多,但的确是黑炁。   将黑炁击溃,她睁开眼睛,耳边响起曹六的声音:“对啊,方才的上山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晒到太阳,现在这片林子亮多了!”   曹丰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记得道长说过,邪气会影响草木的生长,这么看来,邪气的确就在此处了?”   所有人看向了周一,周一看向他们,道:“我在树根中发现了邪气,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听到她这么说,一众衙役既高兴又胆怯了起来,一个衙役小声说:“那我们现在是去要抄了那精怪的老底?”   另一衙役道:“自然!”   还拍拍自己同僚的肩膀,说:“你小子,道长在呢,还有五雷符在手,你怕什么?遇上精怪,一道符贴上去,用雷轰死它!”   刘子平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到一群人继续往上走,赶忙走到两个和尚身边,低声道:“二位大师,他们说的邪气是什么?可否为我解惑?”   怀信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刘子平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也双手合十说:“我明白了,多谢大师。”   怀信大师:“阿弥陀佛。”   刘子平:“我佛慈悲。”   一旁的曹六看得一愣一愣的,不就说了个阿弥陀佛么?明白什么了?   ……   一路往上,周一走在了前面,仅次于马平安的位置,因为这片林子过于明亮,熊、韩二鬼便又栖身在了银杏叶中。   周遭的树木同之前看到的那棵树一样,虽粗壮高大,但绿意稀疏,就好像中了毒一般。   抬脚踩在地上,比起前头走过的林子,地上的落叶层没有那么厚,看来这里的枝叶稀疏不是今年突然出现的情况了。   脚下跨过一株叶片细长、幽绿的小草,这片林中的含草量也上升了,时不时就能看到有草破开落叶的封锁,蹿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马平安突然叫了起来:“仙草!那是仙草!”   这两个字的份量实在是太重,周一立刻看了过去,就见到一株约莫有半人高的植株正把根从土中抽出来。   甚至还没能看清它的叶片是何模样,这株半人高的草便以根为腿,拔根跑了!   马平安追了上去,周一喊道:“别去!”   马平安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株跑动的仙草,别说是它,便是一众衙役都蠢蠢欲动,刘子平惊喜道:“那个采药人没有骗我,这座山上真的有仙草!”   周一赶紧对曹丰道:“曹捕头,我们不能跟马平安走散!”   曹丰反应过来,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朝着马平安砸去,可惜,林中树多,未能砸中。   周一随即打出一指甲盖大小炁团,正中马平安小腿,便见他脚下一顿,扑倒在地。   曹丰立刻带人将他给带了回来,马平安扭头看着那株草消失的方向,不甘心地喃喃道:“那就是我遇到过的那株黄芪!就是那株黄芪!”   曹丰拧眉:“马平安,你可曾还记得你这次为何进山?你是带我们进山下山的,就这样去追那株草,若是走散了,我们要怎么办?”   马平安赶忙说:“大人,不会的,待我找到了仙草,我就马上回来找你们!”   曹丰:“你知道我们去了何处?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抓住那株会跑的草?难不成要我们一直在此处等你?天黑了要怎么办?”   马平安有些讪讪道:“很快的。”   周一走过来,直接说:“你抓不到那株草。”   马平安抬头看着她,周一只说:“你跑得比它慢很多。”   这一点,身为旁观者,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株草在山路上奔跑的速度比马平安快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那草除了一条粗壮的主根之外,还有好几条辅根,跟不要提还有些须根,跑起来就跟多出了几条腿一般,便是一条腿给绊到了,其他几条腿也能稳住继续跑。   而人,一条腿被绊到了,那就得摔跟头,就跟马平安方才一样。   就凭这一点,即便马平安是个经验丰富的采药人,他也无论如何追不上那株草。   马平安神色落寞,周一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虽不知这草是不是仙草,但成精是一定的,便是你速度比它快,追了上去,你跟它之间,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马平安一愣,一脸惊色地看向周一:“道长,你的意思是这草故意引我去追它?!”   周一:“我不知道,只是,你为何会觉得一株能跑会动、如此非同一般的草是你追上就能拿到手里的呢?”   马平安咽咽唾沫,周一:“马施主,还是为我们开路吧。”   马平安点点头,说:“好。”   本就走到了半截,再走不多时,众人便靠近了山顶,马平安抬头看看山顶,道:“这山好,上面应当是块平地,站在上面看外面,景色定然不错!”   他几个跨步,便来到了山顶边缘,突然往后一退,扭头惊道:“洞,这上面有个大洞!”   周一也走到了地方,这山顶果然是个巨大的圆形洞口,整个洞口估摸着比清水观的占地面积还大,实在是惊人。   她探头往里看去,一道雾气扑面而来,周一抬手以炁迎击,口中喊道:“所有人后退!”   本想上前看稀奇的衙役们纷纷往后退,曹丰拔出了刀,问:“道长,那雾中的精怪是不是就在洞中?”   周一手上不停,另一只手从自己道包中掏出两叠符甩给曹丰,回道:“这是护身符和五雷符,赶紧分了,一人多备上几张!”   将雾气击退,她看着黑沉沉的洞口,看到了里面翻腾的浓厚雾气,道:“你们护好自己,我们找到了这诡雾的老窝,它要跟我们拼命了。”   在她身后,曹丰等人飞快地分着符纸。   刘子平不明所以,但见两个大师都上前去拿符纸,也赶忙跟着去拿,拿了一张三角状符纸,又拿了一张四角状符纸,曹捕头拉着他们围成一圈,这个时候,他听到那位道长的声音响起:“来了!”   扭头看去,他看到极其浓厚的雾气从洞口中喷涌而出,就像是洪水一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雾气的颜色好像有些不对,他害怕地拉住了两位大师的手臂。   站在前方的周一,顷刻被浓雾淹没,身上的护身符和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同时发热,与此同时,如潮水般的黑炁裹挟在浓雾中朝着她涌了过来。 第75章 她是女子:壮丁   饿,真的好饿!   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前面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穿着破烂的衣裳,塌肩扛背,就好像精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具行尸走肉。   前后左右都是这样的人,她走在这些人中。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灰褐的麻衣,上面有好几个口子,她感觉到了心疼,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这是她家中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咕噜噜,咕噜噜。   是她的肚子在叫,饥饿到疼痛的感觉从腹部传入大脑,她想要吃东西,可她知道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快走!”   厉喝声如响雷般在她耳边炸开,她的心脏急速地收缩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出一步,下一瞬,剧烈的疼痛在她背部蔓延开来。   身后凶恶的声音道:“磨磨蹭蹭,军情紧急,耽搁了,要你们好看!”   她想起来了,这是他们被征兵的第三天。   三日前,朝廷的军士骑着马到了他们村中,说前线紧急,朝廷要征兵,每家每户出两个壮丁。   她家只有她和哥哥两个男人,剩下的便是还不能走路的小侄儿,所以他们被抓走了。   等等,她感觉到一丝异常,她是男人?   又是一鞭子打在了她的背上,剧痛让她暂且抛下了心中的疑惑,她努力提脚往前走着。   她听到凶恶的声音喝道:“快一点,再走快点!前线大溃,还等着你们上战场呢,再墨迹下去,到时候亡了国,你们就都是亡国之人!”   她听着这话,心中生出了一丝虚无的恐慌,亡国之人啊,好可怕,只是……她有些茫然地想:亡国之人可怕在哪里呢?   她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很穷了,父母、哥哥每天需要做好多的事情,即便是她,在能走不久后,便也要跟着去地里抓虫、拔草了。   她觉得自己过得好苦好累啊,可是偶尔从田野里抬起头,看到的都是和她一样在地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拔草的孩子。   他们就这么在地里、在无穷无尽的眼泪和农活中长大了。   她总以为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没有这么累了,但等她长大了才发现,原来长大从来不是解脱,而是更多的枷锁。   夏税、秋税,每年那么累种出来的粮食,一亩地只有一石多,便要交出三斗。   收粮官大斗进小斗出,每年一多半的粮食便被收走了。   年年县里都要征夫役,去挖路、去挖塘子,甚至还要给县太爷修房子。   没有钱,自己带粮,若是不想去,便要交钱,可他们哪里有钱?   阿爹去了夫役,死了,连尸身都没有看到。   阿娘哭,他们也哭,可日子总是要过的,税是必须要交的,甚至第二年的夫役也一定要有人去的。   好在她家有她和哥哥,可以轮换着去。   她第二次去夫役回来的时候,母亲离世了,哥哥说母亲在地里挖土,挖着挖着便倒在了地上,他去城里请了大夫,可大夫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死了。   大夫说,他们的母亲是热死的。   而这次夫役,就是去给县太爷在山上修避暑的庄子。   在她为每日坐在县衙内的县太爷修避暑庄子的时候,她娘热死在了地里。   这个国好像从未给过她什么,好像从来都是在从他们身上索取,她想,如果这个国亡了,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这么累了?   她不想上战场,她从未打过仗,去了一定会死的,而她不想死。   前面有人倒在了地上,一旁的军士一鞭子抽了上去,那人趴在地上,只是微微颤了颤,便不动了。   军士举起了鞭子,凶恶道:“起来!”   她睁大眼睛扑了过去,鞭子打在了她的背上,好痛,但她心里更痛,她看着自己身下的人,喊着:“哥哥,哥哥!”   她的哥哥趴在地上,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他们在地里干得太累了,一齐到旁边的树下阴凉处休憩时一样。   她推了推他,有些茫然道:“哥哥,你起来啊,我知道你很累了,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你起来啊!”   背上大力传来,有人把她踹飞了出去,她趴在地上,看到那个军士对两个同她一样的人说:“这人死了,把他拖到一边。”   不,不,她努力站了起来,踉跄着跑了过去,说:“我哥哥没死,他没死!”   啪——   剧烈的疼痛出现在了脸上,她摔倒在地,一只眼睛好像炸开了一般,另一只眼睛只能看到一片血红。   她捂着眼睛大声惨叫了起来,在一片血红中,她看到倒在路边的哥哥朝她伸出了手,然后,一只黑色的靴子踩在了哥哥的手上,刀,捅入了她哥哥的心窝又拔出,她的眼睛更红了。   她看到拿刀的人踩在她哥哥身上,说:“废物!”   那人走到了她面前,一脚踢向了她的腰窝,很疼,那人说:“我数三个数,再不起来,你就去陪他。”   她终究还是站起来了,哥哥死了,她不能死了,嫂子和侄儿还在等着他们,家中没有男人,他们过不下去的,她要回去。   她继续往前走有,背更弯了。   一路上不时有人倒下,然后就被杀死,她开始怀疑了,这些人真的是要他们上战场吗?好多人都是被饿倒的,再不给他们吃的,所有人都会饿死的,也就没有人能上战场了。   她看看周围的军士,其实他们只有几十个人,虽然都拿着刀,但终归是人,只要所有人一齐反抗,甚至都不需要所有人,只要一半就好。   一定会有人死,但这几十个军士也一定会被他们杀死。   这样,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也想要这么去做,然后她眼前一花,还是密不见天的林子,还是衣衫褴褛的人,她好像更饿了。   在最前面,有一个军士说:“将军体恤你们,在上面熬了粥,十个人一队登上去领粥,再从另一边下山!”   听到喝粥,她身体里涌出了巨大的渴望,可她又觉得不对,谁会把粮食和锅搬到山顶熬粥?那样不累吗?合理的难道不应该是山下熬粥,再让他们上山吗?   她觉得情况不对,可身体已经跟着同队的九个人一齐朝着山上走去,鼻端的粥香越来越浓,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仿佛粥已经在了面前,她已经尝到了浓粥入喉的香甜。   他们迫不及待来到了山上,看到了支在上面冒着腾腾热气的铁锅,旁边有军士拿着勺子舀起了一碗粥,是那样的浓稠,那般的诱人。   他们与那碗粥之间有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们眼里只有那碗浓稠的粥。   一步两步,扑哧一声,腹部剧痛传来,她低头看去,自己的肚子上生出了一把刀,往下滴着腥红的血,她转过头,看到其他人肚子上也插上了刀,有人想叫,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又是扑哧一声,刀被后面的人拔出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流出身体。   她跟其他人一起被人在地上拖行,她听到有人说:“将军真是料事如神,这些人饿了三天,比猪都好杀!”   她被抛了出去,身体传来强烈的失重感,眼前是越来越远的巨大洞口,然后她重重落在了地上,她听到了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看到又有人被丢了下来,砸在了她的身上,听到上面有声音隐约传来:“杀了多少人了?”   “差不多三千了,还差七千,将军,下头的人好像有些多了,要怎么办?”   “全杀了吧,他娘的,这些人怎么不自己杀了自己再跳进去?真麻烦!”   “将军说的是,这些人就不懂事!都是些泥腿子,半点家国大义都是不知道!”   “罢了,你们受累了。”   “嘿嘿,为将军做事,不累!”   她躺在坑里,看着那圆圆的洞口,金色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她想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她听到无数人的嘶吼,有人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有人说:“我恨!他们杀了我,我也要杀了他们!杀杀杀!”   还有人说:“阿爹阿娘,我想回家!”   “娘子,我回不去了,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儿!”   “喝粥,我要喝粥!”   在数不清的嘶吼中,她听到一个声音说:“男子至阳,死后怨气至阴,以此怨气养剑,方成神剑!”   然后无数声音汇成一道:“来吧,我们一起复仇!”   眼前的光亮渐渐消散,即将坠入无边黑暗之际,她脑子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她不是男子,她是女子!”   周一猛地睁开眼睛,自己身前如夜色般浓厚的黑炁,一道白光阻拦在她和黑炁之间。   她想起来了,方才她被黑炁包围,身上的护身符和钥匙同时亮起,她调动体内的炁,以炁破黑炁,二者相交之际,她失去了意识。   抬手摸摸脖子上发热的钥匙,她将炁灌入钥匙之中,心道好在还有钥匙和平安符。   她看向周遭遮天蔽日的黑炁,眼前出了黑炁,什么都看不到,拿出铜铃,铃声响起,浅黄之炁散出,黑炁略微退散,在黄炁消散之后再度涌上。   接着她拿出一张五雷符,抬手掷出,雷光闪烁,黑炁缺了一块,后面的黑炁立刻涌上,将其补全。   见此,周一的眉拧了起来,黑炁太多了,照这个形势下去,凭她一人之力难以解决。 第76章 白骨指路:念珠   上万人横死后会有多少怨气?   周一看着周遭,黑压压的一片,份量实在是难以估算。   这些怨气涌动着,她耳边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声音,那是怨气中的声音,充满了不甘、仇恨和杀戮。   她往记忆中曹捕头等人的位置走去,那处空无一人,她出声喊:“曹捕头!曹捕头!”   “曹捕头,曹捕头。”   声音被黑炁挡了回来,在附近回荡。   她的包里有吃的,有水囊,还有符箓,能坚持些时间,只是不知道曹捕头一行人如何?   自己匆忙给他们的符可分好了?在这无数怨气的包围下,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又喊了几声,脚下传来咔嚓一声,周一停了下来,看向脚下,是一根白骨,被她踩断了,像是四肢的骨头,就是不知道是腿骨还是臂骨,再看周遭,能看见的地方都是散乱的人骨。   若是陡然在一处见到骷髅,周一还会被吓一跳,可现在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还有怨气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实在是没办法生出什么恐惧之心,毕竟虱子多了不怕痒。   比起会主动攻击的怨气,这满地的骷髅又算得上什么?   而且她脚下踩着的地变了,不再是散落几片落叶的泥土地,地变成了黑色,自然不是肥沃的黑土壤,看起来倒像是被黑色的怨气给浸染了,透露出一股子邪气,还有些湿润。   她明明没有走多远,应当还在那片林中,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化?而且附近看起来地势平坦,她似乎都已经不在那座小山之上了,曹捕头等人也一直没有看到。   难道这些怨气有能改换空间的本事?   周一垂下了眸子,如果是这样,这些怨气无论是从数量还是能力上来说,都强出她太多了。   她倒是不觉得气馁,方才她失去意识后,见到的应当是这些怨气中一道怨魂的回忆。   他们被军士以征兵为由驱赶至此山上,残忍杀害后,尸首又被抛入火山坑中。   ——这样巨大的洞,出口又正在峰顶,周一只能想到火山坑这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她还看到了记忆中那些熬粥军士所在处插着的旗帜,上面写着“梁”字。   军士是梁朝的,也就是前朝,这一批征兵被杀之人,应当就是三十六年前,常安城附近村落里,被强行带去服兵役的那群人。   三十六年,上万人的怨气在山中久久不散,甚至成了气候,若是早知道——   周一叹了口气,若是早知道,也是要来看一看的,只是不会像现在这般莽撞了。   这些怨气,先前出现时数量不多,对付起来实在是不难,只是没有想到此地会有这般多的怨气,又没有想到怨气多到这种程度的时候,竟然会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变化。   说到底,她见的还是太少了,对这个神异的世界了解不多。   周一又往前走了走,怀中一烫,拿出来一看,一张平安符化为了灰烬。   这是第二张平安符了,这么看来,在这怨气之中,平安符并不耐用,她倒是暂且不用担心,但曹捕头他们身上并没有太多符,若是符用尽了,他们就危险了。   无论如何,先找人。   她四处看了看,这地上除了骨头就什么都没有了,倒是有棵歪脖子树,可她也用不上。   她走到一堆白骨前,道:“各位老兄,我知道你们死得冤枉,我是很支持你们报仇的,但曹捕头他们是无辜的,我得救他们,况且他们都是常安城附近的人,说不准其中就有各位老兄的后人,还望各位老兄帮我寻一寻他们。”   说完,躬身捡起了三根肋骨,往前一抛,三根肋骨中两根指向中间,一根指向左边,周一走上前,将它们捡起来放在一边,径直朝着右边走去。   三根肋骨:“……”   ……   黑炁之中,几个人聚在一起,不敢四处动弹。   在他们周围,丝丝缕缕的怨气朝他们扑来,但又被阻挡在外,曹丰和曹六手里拿着刀和五雷符,警惕地看着周遭。   在他们身后,刘子平紧紧抱着怀信大师,一副快被吓哭的样子,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般可怖?!”   曹六头也不回,回道:“道长说过,雾中精怪身上有邪气,既是浓雾将我们吞没,这些黑气应当就是道长所说的邪气了。”   他们虽然一直听道长说邪气,却没有亲眼见过,此刻总算是见到了,却觉得还是不见为好。   他看向曹丰:“头儿,还是没有看到其他人。”   先前,雾气涌来之时,那刘子平跟着两位大师来找头儿拿符,他也正站在头儿身边,眼睁睁看着大雾将他们吞没,再次出现,便是在这黑呼呼的地方了。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只是周遭太黑了,却没想到眼睛适应之后,就发现周围的黑色竟然能动,所有人都给吓到了。   接着就发现道长给的平安符在怀中发热,而那会动的黑色雾气止于他们身前,前进不了半步。   这让他们稍微安了安心。   又因为跟其他人都走散了,所以头儿决定先找人。   明明被大雾吞没之时,他们相距并没多远,可走来走去却怎么都找不到其他人。   曹六:“头儿,我们在这里辨不清方向,若是不小心踩入那个洞中就不好了。”   他们不知道那个洞在何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洞,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踩进去,那就死了。   曹丰沉吟,正要开口,怀中一烫,他伸手将东西拿出,一张平安符化为了灰烬,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第二张平安符热了起来。   曹六伸手去将自己怀中平安符拿了出来,摊开掌心的同时,平安符一寸寸变成灰飞。   “我的符也烧了!”   刘子平惊叫了起来,看着自己手中的符,一脸惶恐,“怎么办?另一张符有用吗?”   曹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三张平安符,拿了一张给他,这样他自己身上也就只剩下两张了。   看向曹六,曹六说:“头儿,我身上也只有两张了。”   他担忧道:“照这个速度,我们身上的符很快就会耗尽,头儿,我们该怎么办?”   曹丰的眉心紧锁,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两个和尚,道:“二位大师可有什么法子?”   虽然二位大师从他这里拿了平安符,但他们也是修行中人,面对这些事情,肯定是比他们要厉害一些的……吧。   一时间,三个人都期待地看向了两个和尚。   怀信和海真:“……”   怀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他将自己手上的念珠取下来,说:“此念珠日日供奉在佛祖身前,到贫僧离寺取出之时,已然有了三千六百八十三日,佛性深重,能驱邪诛魔。”   听他这么说,三人大喜,纷纷看向他手中的念珠,刘子平近水楼台先得月,伸手去摸,道:“有此念珠,我们必然无恙!”   曹丰则拱手道:“怀信大师,还请你出手击散这些邪气,”   怀信有些迟疑,他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海真,海真看了眼刘子平,说:“檀越,可否放开我师父?”   刘子平有些不舍得,但还是松开了,海真于是拉着自己师父走出几步,低声道:“师父,方丈说了,这念珠是我们云山寺最大的宝贝,让我们不得损毁。”   怀信叹道:“海真,此时此地,已经由不得我们选择了。”   “佛祖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物虽是寺中至宝,但若能就救下我们五人性命,救下一行人,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大师说得好!”   一旁偷听的刘子平激动出声。   怀信和海真转过身,看向三人,怀信道:“三位檀越,此念珠佛性不显,需我师徒二人诵经催动,还请三位檀越为我二人护法。”   曹丰和曹六齐齐抱拳:“自当如此!”   刘子平忙道:“我也是!”   于是二僧相对而坐,将念珠置于他们中间,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佛音响起:“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时长老须菩提……应如是往。如是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   曹丰曹六刘子平三人立在一侧,神色肃穆,不知过了多久,曹丰和曹六身上只剩下一张平安符,为了保护身上已无平安符二僧,他们将身上所有的五雷符都抛掷了出去,击溃了不少邪气,却还有更多的邪气涌上。   刘子平抱着曹六,哭喊道:“二位大师,若是还没好,我们都要一起死了!”   话音落下,怀信和海真齐齐睁开眼睛,将念珠从地上拿起,往高空一扔,怀信道:“佛光普照!”   五人皆抬头看去,只见念珠高高飞起,来到最高处,然后往下落,落到了地面,发出啪嗒一声,绳断珠散。   所有人:“……”   曹六:“二位大师,这念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从怀中拿出最后一张平安符,符纸开始变成灰烬,他看向曹丰,曹丰摊开了手心,平安符也变了。   刘子平一脸绝望:“完了,我们死定了!”   与此同时,周遭的怨气朝着五人涌了上来。   两个和尚看着地上的念珠,似乎大受打击的样子,怀信抬头看着周遭的邪气,闭上眼睛,道:“阿弥陀佛。”   这时,他眼前一亮,睁开眼睛,便见到了金色光芒萦绕五人周围,将四周的邪气驱散,在这金光之中,身穿青衣的道人走了过来。 第77章 借炁:出来   “头儿!头儿!”   一群衙役从周一身后跑出来,激动地看向曹丰,曹丰认了认脸,还在其中看到了马平安,说:“人都到齐了?”   宋五:“齐了!”   他身边的一个衙役颇为激动道:“是周道长,她找到了我们,若非有道长,此刻我们怕是都见不到头儿了!”   还有衙役道:“是啊,周道长救了我们的命!”   曹丰看向周一,抱拳:“多谢道长!”   周一:“曹捕头请起,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我们此刻还未彻底安全。”   曹丰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在金光之外的邪气,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来,有些不敢相信道:“这些邪气可是变多了?”   刘子平跑到了周一身边,闻言点头:“对,是多了,方才可没这么黑!”   周一看向他,他讨好笑道:“道长,刚刚多谢你救了我们。”   周一低头看向他拉着自己衣袍的手,刘子平赶忙松开了手,讪讪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吓到了。”   周一收回视线,对曹丰道:“这些怨气跟了我们一路,此刻我们会和,它们也会和了。”   曹丰听明白了,问周一:“道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去寻到那只精怪,将它打死吗?”   周一看着周遭的浓厚得半点光都透不进去的怨气,道:“看它来不来吧,这些怨气比它厉害多了,我们还是先找个法子出去。”   她看看周遭,捡了三根骨头,故技重施,请它们指一条出去的路,三根骨头指了三个方向,周一于是带着一群人朝着第四个方向走去。   曹六看看地上的骨头,再看看他们走的方向,一脸疑惑:“这这……”   宋五拍拍他的肩:“走吧,之前周道长就是靠着这一招找到的我们,相信道长的准没错。”   曹六点头:“你说的对。”   他扭头看向两个和尚,二人还在捡地上的念珠,他喊道:“二位,得走了!”   海真应道:“我们这就来!”   他拉着自己师父赶忙跟上大队伍,生怕被丢下,那就真的出不去了。   怀信看着自己手中的念珠,一脸茫然。   海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前面,刘子平看着前头开路的金光,好似眼睛都在发亮,他抬头看看走在前面的道人,忍不住上前两步,问:“道长,道长。”   周一控制着炁,转头看他,“何事?”   刘子平指了指金光:“这是什么啊,道长?”   曹六啧了一声:“刘子平你做甚呢?道长为了保护我们已经很费力了,这种时候你还去打扰道长!”   刘子平赶忙点头,说:“对不住,道长!”   周一摇摇头,看向前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毕竟这是她以己身之炁化为的日炁,一说出来,这人怕又要问什么是日炁,炁又是什么?   既然是个无底洞,还不如不答。   前些日子,她便在观中感悟了日炁,方才遇到宋五几人的时候,化出日炁救人,倒是发现日炁对这怨气有克制之用。   不似五雷符,虽然也能消除怨气,效果看起来似乎也不错,但也仅仅是消除。   在她身前,金色日炁出现,铺天盖地的怨气立刻往后一退,这便是不同之处,这些怨气在惧怕日炁,于是她只需要以炁维持日炁萦绕周围,甚至都不需要同怨气如何对抗,便能在这怨气中自如走动。   她依然无力对抗这海量的怨气,但至少能带人出去了。   又是几次抛骨问路之后,周一感受到周遭的怨气稀薄了起来,她看向前方,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越走怨气越少,直到某一刻,一步踏出,她突然就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在穿过一个巨型泡泡的膜壁,是一种柔软的阻塞感。   这一步踩在地上,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啵的一声,眼前陡然一亮,她看到了面前有一道光柱,是阳光穿过枝桠缝隙,在稀薄雾气中形成的丁达尔效应。   身后响起欢喜的声音——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太阳,总算是见到太阳了!”   周一转身看向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一共二十二人,一个不少。   曹丰看向她,抱拳,激动道:“多谢道长带我们出来!”   所有衙役跟着他一起抱拳,齐声道:“多谢道长!”   马平安和刘子平也赶忙道谢。   两个和尚朝着周一行礼:“多谢道长。”   周一颔首,看着他们身后的浓浓雾气,道:“既然同行,这些都是应有之义,我们快走吧,此处也不安全。”   他们齐齐扭头看去,看到身后的雾气,吓得赶紧跟着周一往外走。   直到彻底离开雾气笼罩范围,一行人才停了下来,周一看着林中的雾气,一开始他们是在林中,被雾气吞没之后,便出现了另一处地方,现在他们从那处地方走出来了,竟还是在林中,只是位置不再是他们进去之前的地方。   奇怪。   是怨气扭曲了空间吗?   “太阳要落山了。”马平安突然道,“我们得赶紧找个山洞,在山中过一夜。”   刘子平反应激烈:“还要在山中过夜?!”   他说:“难道不是应该趁着此刻天还未黑,赶紧下山么?”   马平安:“这个时候下山,走不到一半天就会黑,我不会在山里走夜路,你若是想走就走吧。”   刘子平看向一众衙役,发现没人支持他,闭上了嘴。   曹丰走到周一身边,顺着周一的视线看到了浓浓的雾气,道:“道长,邪气可是在这雾气之下?”   周一点头:“应当是这样。”   曹丰叹气:“那邪气太多了,道长,可是没有办法解决了?”   他看向了周一,周一并未看向他,只是说:“凭我一人之力,不行。”   曹丰颔首,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这话,他还是无声叹了口气。   在他接触过的人当中,只有周一最厉害,若是她对这邪气都束手无策,他实在想不到还能找谁来解决这件事情,莫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常安城中百姓被邪气侵染?   现在城中人大多都已经知道了此事,若是知道山中邪气源头未除,或许等不到城中邪气爆发,大家就会搬走吧,那个时候常安城便成为了一座空城。   他将这个结果说了出来,道:“道长,这样也好,虽常安城没有人,但人总是好好的。”   周一看向了他,曹丰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眼睛是这样的黑白分明,就好像……孩童的眼睛一般,但眼神却又有着孩童没有的平静。   周一:“曹捕头,这些怨气还未成气候。”   曹丰睁大眼睛:“还未成气候?!”   他看向雾气,眼中是难以置信,都这般多了,这么可怕了,竟然还没成气候?!   周一点头:“它们还在山中,还在它们的诞生之地,若是成了气候,想来便不会在此了,到那个时候……”   周一回想着自己在怨气影响下看到的记忆,感受到的情绪,说:“那个时候,它们应当会离开这里,主动寻人杀人。”   曹丰悚然,不仅是他,在他身后安静听着二人对话的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曹丰:“等等,道长,你说那些是怨气?”   周一点头,把自己对这些怨气来历的推测说了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畜生!前朝那些当官的果真是畜生!”   曹六咬牙切齿。   马平安愣愣道:“我大伯当时便被抓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们都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结果,他是死在了云雾山中么?”   他愣愣地看向雾气的方向,他爹心心念念的哥哥便在他爬了一辈子的云雾山中么。   曹丰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愤怒压下,道:“道长,你说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只要你说,我们立刻就去做!”   周一看向隔壁峰头,说:“先去那里。”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了隔壁峰头,熊韩二鬼也出来了,方才在怨气中,他们根本不敢露头,怨气只有几缕的时候,他们都反抗不了,面对铺天盖地的怨气,他们一出现怕是就会被吞噬。   他们立在林中阴影中,前面便是沐浴着夕阳的草地,在草地正中,青衣道人盘腿而坐,五心朝天。   其他人站得远远的,看着道人,眼中都是疑惑。   曹六低声问:“头儿,道长方才跟你说了什么?她是准备对付那些怨气了吗?”   宋五在一旁也小声说:“可道长不是说凭她一人之力对付不了吗?”   曹丰:“道长是这么说了,所以她说她要向外借力。”   曹六:“向谁借?”   曹丰指向挂在西边的太阳,说:“它。”   所有人:“?”   太阳?   刘子平喃喃:“向太阳能借什么?日光吗?”   他看向隔壁被浓雾遮盖的山头,那里正晒着太阳呢,何须要借?   ……   四面八方吹来的鼓动着周一的衣袍,她闭上眼睛,调息凝神,身外的一切便随之远去。   一团日炁从她身前蹦出,她看到了漫天的金色炁雾,这些都是日炁。   相比雨炁,它们更加轻盈,是着天地间最为明亮之物,一片片朝着太阳所在的地方缓慢移动。   快要落日了,它们也要走了。   一小团日炁触碰到了一片日炁,融于其中,模糊地给出意识:请帮我,请跟我来。   于是那片日炁便停了下来,朝着下方而去。   又是一小团日炁触碰另一片日炁,另一片日炁也开始往下走。   接着数不清的小团日炁出现了,一团又一团地升至空中,融入日炁,于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日炁朝着云雾山而来。   周一的额头沁出了汗,她双目紧闭,用尽全力用神联系着自己能接触到的每一片日炁。   既然她一人的日炁不够,那她就索性找太阳借炁。   上万人、数十年的怨气超出了她的能力,那就请存在了数亿年的太阳抬抬手帮帮自己。   想来太阳肯定是不会介意的。 第78章 玄关一窍:临门一脚   空中,如纱般的金色炁雾轻柔地往下飘落,就像是高空上的柔软云朵,静谧又柔和,似乎还有些缓慢。   但事实上,它们的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万米高空,下一刻便来到了云雾山群山之上。   层层叠叠,一片连着一片,在周一的带领之下朝着被浓雾遮盖的山头涌去。   觉察到了日炁,浓厚的雾气涌动,试图反抗,可雾气本就惧怕日光,太阳一出,雾气便会消散。   在日炁之下,雾气飞快地蒸腾着,大片大片地消散,很快,黑色的怨气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化为日炁的周一听到了怨气中的哀嚎,那是数不清的怨魂,发出了痛苦不甘的嘶吼:“为什么要伤害我们?我们才是被杀的人,为什么要伤害我们?!”   周一不语,也无法言语,领着日炁往下,二者甫一接触,黑色怨气便溃不成军,它们疯狂地逃入火山坑中,日炁也随之进入,下一刻,黑暗的火山坑灿若朝阳。   黑暗驱散,怨气藏无可藏,在光明中不甘地消散……   青衣道人身后,一行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隔壁峰头,他们看到山顶的雾气陡然溃散,看到了黑如墨的怨气涌入火山坑,看到那黑乎乎的火山坑中似乎亮了起来。   曹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道:“我的眼睛是花了吗?那洞里怎么在亮?”   宋五:“我也看到了!”   曹丰:“不止洞中在亮,那山周围就比其他地方亮得多!”   “你们看看那边,再看回来。”   曹丰指向距离不远的另一山头,众人齐齐看去,再移回视线,果真发现了不同。   别处的山峰虽也在夕阳之下,向阳一面也还算明亮,但背阳一面便黑了下来,可那方才被雾气笼罩的山,此刻四面都是亮堂堂的,半丝暗处皆无。   他们甚至看清楚了那峰顶洞口的草木!   曹六:“当真是要亮很多!”   马平安也忍不住开口:“奇了,我在云雾山中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此景!”   刘子平激动道:“是道长,道长真的把日光借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盘坐在峰顶的道人,眼神震惊中又带着敬畏。   借日光,在他们想来,不外乎如同凿壁偷光一般,不过是让黑暗的地方有些光亮,可现在这种让本就被太阳晒着的地方更亮起来的借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就好像是把别处的日光都引到了此处一般。   怀信看看隔壁山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神乎其神也。”   他看向身前不远处盘坐的道人,道人身形微微晃动,他微微睁大眼睛,以为是山顶风太大吹动了道人身体,可下一瞬,便见道人往后一仰。   怀信赶忙上前,扶住道人:“周道长!”   ……   “咯咯咯——”   “咯咯咯——”   天边才将将发白,嘹亮的鸡鸣便在天地间响起,打破了沉寂一夜的道观。   周一捂住耳朵,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了被子里,可区区棉花完全无法同雄鸡的打鸣声抵抗。   接二连三的鸡鸣之后,瞌睡彻底被叫没了,她睁开眼睛,翻身起床,打开房门,顶着鸡窝头,噔噔噔来到鸡圈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关在圈里的两只鸡,恶狠狠道:“今天就叫师父把你们杀了吃了!”   吱呀一声,身后响起开门声,略苍老的声音响起:“徒儿,把鸡放出去。”   周一抬手把圈门打开,两只尾羽发亮的雄鸡抬头挺胸、洋洋得意地从圈里踱步而出,丝毫不惧站在一旁的两脚兽。   其中一只扑腾着翅膀飞上院中的树墩,像是站在了鸡生巅峰一般,扯着脖子叫了起来:“咯咯咯——!”   另一只不甘示弱,也跟着叫了起来。   “啊啊啊——!”   周一抄起竹竿,追着两只鸡撵,一边撵一边道:“让你们叫!让你们叫!”   直到把两只鸡给撵到了前面去,她才停了下来,仰头看向走到了院中头发花白的老道,说:“师父,它们太烦人了!把它们杀了吃肉吧!”   老道摇摇头:“修道之人,当平心静气,怎能因为这点小事便破了心境,喊打喊杀?”   周一羞愧点头:“是,师父。”   过一会儿,她跑到前院,见到两只鸡在院中拉了好些,其中一只更是跑进了大殿,站在桌子上,屁股对准一个紫砂茶杯。   周一:“师父,鸡在你的杯子里拉屎了!”   当天中午,老木观的餐桌上摆着一大碗红烧鸡肉。   啃着红烧鸡腿,看着啃着另一个鸡腿的老道,周一不解:“师父,你不是说要平心静气吗?”   老道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说:“徒儿,平心静气是不错,但我们修道之人更讲一个道心通明、念头通达,一念起,便顺心而为。”   “你明白了吗?”   周一若有所思,咬了一口鸡腿肉,看向在饭桌边啄食的鸡,点头:“我明白了,下次它再敢叫,我就应该直接拿刀把它砍了!”   老道:“……”   吃过午饭,午休之后,老木观师徒二人便开始了修行。   周一盘坐在院中,老道坐在她身旁,闭目道:“徒儿,有炁感了吗?”   周一看到自己体内经脉纵横,穴位如星子般亮起,说:“有了,师父。”   老道:“既如此,你还在等什么?”   周一一愣,道:“师父,我在等水到渠成。”   老道:“水到之前先挖渠,你挖渠了吗?”   周一看着自己体内的经脉,点头:“挖了。”   “不。”老道说,“你只挖了一半,行百里者半九十,徒儿,临门一脚为何不踹?”   临门一脚?   周一看着体内的经脉、穴位,乳白的炁在其中生生不息、畅行无阻,临门一脚是什么?   耳边的声音模糊了起来,就像是沉入了水中听到的声响,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性命双修,性,是神……玄关……”   玄关?   玄关!   她想起来了,是玄关啊!   玄关分上下,她看到了上玄关,又名灵关,其中圆陀陀的一点光,是元神,此处正是元神之舍。   她融入了元神之中,化为一尾墨色小鱼,甩着尾巴往下,灵光将下部照亮,她往前游动,看到了另一尾乳白小鱼正往上游。   就像是磁铁的南北极,甫一相遇,两尾小鱼便朝着对方靠拢,接着触碰、交融,乳白将墨色包裹,彻底交融的那一刻,周一听到了自己体内响起了轰鸣之声。   这是……关门洞开。   这是……玄关一窍!   耳边隐约响起了师父的声音:“此窍非凡窍,乾坤共合成,名为神炁穴,内有坎离精。”   神炁穴,神入炁中,炁包神外,神炁交融,便是玄关一窍!   ……   噼啪——   眼皮外似有暗光跳动,耳边响起木柴燃烧的声音,周一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昏黄的光,微微跳动,入目的是起伏的灰色石壁。   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好像看到石壁上有灰色重影了。   不是吧,莫不是她因请日炁相助耗神太过,此刻又魂魄离体了?   可魂魄离体看东西也不会有重影啊,难道她跟自己的身体正处于一个微微错位的状态?   想到这里,周一心中一紧,赶忙坐起来,看到了靠墙睡着的十几个衙役,以及二位大师和马平安、刘子平。   正中的空地上有一堆火,曹六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柴,正看着她,激动道:“道长,你终于醒了!”   话音落下,有人皱着眉动了动,曹六捂住了自己的嘴,起身,弓着背轻手轻脚跑到周一身边,看着周一,低声问道:“道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一伸出手握了握拳,又动了动腿脚,很灵活,没有魂身不和的滞涩感。   她又抬头看向周围,他们正处在一个山洞中,洞外黑漆漆的一片,天已经黑了。   只是,她看着山洞石壁,怎么还是能看到石壁外有极淡的一点灰色。   “道长,道长?”   周一回神,看向曹六,曹六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道长,你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周一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感觉还行。”   曹六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接着他便说起了他们为何会在此处,原来是因为她向太阳借炁之后晕了过去,一行人都给吓到了,可天又马上要黑了,便是马平安也不敢摸黑走山路。   于是他们抬着她,跟着马平安在山中找到了山洞,准备在洞中过一夜,等到天一亮便立刻带她下山去看郎中。   曹六感叹:“还好道长醒了过来,道长没事就太好了!”   周一低声道:“多谢你们。”   借炁之前她便想到这次醒来说不准又要魂魄离体了,倒是没想到自己是直接晕了过去。   还好有曹六他们,若不然,自己岂不是现在都还躺在山头上,躺着倒也无碍,就怕有野兽趁着自己无知无觉,把自己吃了。   就算会被痛醒,白白挨上一口总不是什么好事。   曹六嘿嘿笑道:“道长客气,我们才应感谢道长,若非道长,我们此刻都死了。”   周一问他:“不知我晕过去多久了?”   曹六想了想,说:“倒也没多久,也就一个多时辰吧。”   一个多时辰,两个小时,她这次恢复得这么快吗?   这时候,曹六忍不住问道:“道长,你真的将日光借来了吗?”   周一扯扯嘴角,微微一笑道:“确实借了些。”   “我就说肯定是借来了!”   出声的是靠在墙边的刘子平,他看着周一,眼睛像是在发光。   他身边的是马平安,也睁开了眼睛,问:“道长,日光要怎么借啊?我们也可以做到吗?”   这话一出,周一看到洞中所有人都睁开眼睛看向了自己,敢情都醒了啊。   她也不压着声音,说“此举有门槛,需修道之人方能做到。”   听到这话,洞中人都有些失落。   曹丰也叹了口气,但接着问:“道长,那些怨气都解决了吗?”   周一:“我也不知,待天亮之后去看看,便知道了。” 第79章 天目:万人坑   漆黑的云雾山里,一只小兽在正在觅食,它的吻部贴在地面,嗅闻着食物的味道,快速地在草丛中穿行,它仿佛闻到了什么奇怪的气味,迟疑着靠近,钻出草丛,橙红的光照亮了它,它被吓得发出叽的一声,转头钻入丛中,跑了。   在小兽身后,是一个山洞,山洞中隐隐透出火光,里面,火光噼啪,鼾声起伏,二十多个人在不算宽敞的洞中躺得横七竖八。   周一坐在火堆旁,眼中是红色的焰火,山风吹了进来,带来清新的空气。   她阖上眼睛看到了身内,丹田的炁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以神炁交合而成的小鼎。   此鼎为内鼎,是上下玄关合二为一,形成玄关一窍的产物,也是修道路上“得其一,万事毕” 的“一”。   周一有所感悟,玄关一窍成,内鼎现,她似乎才真正算是踏上了修道之路。   之前,充其量只能算是炼炁罢了。   伴随着她的呼吸,内鼎也在缓慢起伏,经脉中炁似乎更多了,似河流般涌动。   她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中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老木观,师父点醒了她,她才能在梦中炼成玄关一窍。   莫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记得那两只鸡,是她小学时,有人送给师父的,那人是谁她不知道,只知道从这两只公鸡到了老木观的第二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一度觉得这两只鸡肯定是讨厌师父的人送的,故意来害他们。   直到两只鸡相继入了他们师徒的五脏庙,她才觉得可能也许,送鸡的人也不是那么的坏。   虽然没头没脑地梦到了自己幼年的事情,但在梦中见到了师父,醒来过都还觉得开心。   睁开眼睛,周一吐出一口气,时间能淡忘一切,但有些东西,时间越长、经历的事情越多,便越觉得弥足珍贵。   她抬手加了根柴在火堆中,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加了不少。   突然,她听到了清脆的鸟鸣,起身,走到洞口,抬头看去,黑色的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蓝,东边一抹白色出现,天亮了。   第一抹光出现之后,天地间的光也就越来越多了。   天愈发亮了,山间也热闹了起来,来到洞外,站在草丛之中,一串又一串的鸣叫在山中响起,她还听到奇怪的啸声,一声连着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却觉得这声音像是在呼朋引伴,告诉着它的朋友们,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周一就这么站在林中,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山林的声音,耳朵有些忙,但她的心却很静,甚至带着几分徜徉之意。   “道长。”   身后响起人声,周一慢慢睁开了眼睛,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在她身前无树木遮挡,所以她并无阻碍地看到了对面的山,看清楚的那一刻,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墨绿的山林之上,有浅浅的白色雾状物在升腾,像是山林中每一棵树木呼吸的产物。   它们从树冠,甚至是从更深处出现,一丝一缕凝聚成片,在山林中上空、在晨光中轻柔地舞动。   这不是雾,这是炁!   “道长,你在看什么?”   有人走到了她身边,周一收回视线看向他,果真是曹丰,接着,她的视线凝聚在了曹丰头顶的百会穴处,在这里有一点白色雾壮物隐现,这......也是炁!   曹丰注意到她的视线,伸手摸摸自己的头,问:“道长,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周一回应,山洞里又有人走了出来,她扭头看去,出来的是一个衙役,他正伸着懒腰,见到洞外二人齐齐看向他,伸懒腰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站好了,有些讪讪道:“头儿,道长,怎么了?”   曹丰看向周一:“道长,怎么了?”   周一看着衙役头顶的一点炁,摇头:“没什么。”   她看向了衙役身后的山洞,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山洞,洞口岩石裸露,夹缝生着各种不知名的植物。   她看的自然不是这些植物,而是岩石,在这些青灰岩石表层,有一层浅浅的灰色雾状物,这同样是炁!   周一突然就明白自己昨晚在山洞中为什么会眼花重影了,那个时候,她根本不是看东西重影了,只是看到了岩石的炁!   曹丰等人顺着周一的视线看到了石头,刘子平摸摸下巴:“不就是石头吗?道长怎么看个不停?”   曹六:“道长想看就看,你瞎嘀咕什么?”   一群人收拾收拾,胡乱吃了点东西,便朝着怨气所在的山头走去。   一路上,周一看着山间的一切,许是身林中,山林的炁便没那么好看到了,可她看到了一棵树,是一棵柏树,树身有浅浅紫炁包裹。   还看到一株小草,盯着它仔细瞧,才发现原来它不是没有炁,只是炁太过稀薄,几近于无,难以觉察。   这一路,周一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重见光明的盲者,以一种新奇的目光看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人的炁是白色的,柏树的炁是紫色的,梧桐树的炁是红色的,松树、杨树的炁都是白色,只是当所有树汇集一齐,山林的炁便又是白色的了。   小鸟身上也有炁,可惜它们不肯停留,见人就飞离,让周一难以看清它们身上的炁。   直到他们来到了怨气所在的峰,登至峰顶的那一刻,太阳从山间一跃而出,几乎瞬间,金色的日炁欢腾地洒满天地。   周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阳光之下,她的睫毛颤了颤。   天目,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有什么作用呢?   不记得了,那就罢了。   “道长!”身后再次传来曹丰的声音,她转头看去,曹丰等人脸上都有些胆怯,曹丰说:“道长,那洞中可还有怨气?”   周一道:“待我看看。”   她上前两步,来到了火山坑边缘,低头往里一看,神色微怔。   她曾经去过一个地下森林,所谓地下森林便是火山坑中长出来的森林,依靠着洞口的阳光生存,生长在山腹之中,别有一番景致。   可现在在她眼前的,是数不清光秃秃的、枯死的树木,它们的枝桠弯折、向上,就好像濒死之际最后的呼救。   可它们已经死了。   在它们之间的黑色土地上,白骨堆积、纵横,一具具骷髅或俯趴在树下,或散落在树周,或仰躺在土地之上,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山顶洞口,阳光洒落,穿过眼眶落在其下白骨之上。   周一的脑海中浮现了三个字:万人坑。   一个她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也从不想见到的东西。   可她现在看到了。   入目的满是死寂。   “道长,道长?”   身后传来喊声,周一的喉咙动了动,转过身,正要开口,耳边传来略虚幻的声音:“道长,道长救命!”   “道长救命!”   周一神色一凝,见她这样,等候在不远处的曹丰立刻闭嘴,一众人也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脸色不安了起来。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周一屏息听了听,没听到,这才对曹丰等人说:“有些异常,你们不要过来。”   曹丰等人连连点头。   周一看向坑中,寻找着声音的来处,很快,她又听到了那细微的呼救声:“救命啊,道长,救命啊!”   这声音,是熊明聪的!   周一赶紧去翻自己道包,将两片银杏叶从夹层中拿了出来,她看到两片银杏叶上有极浅淡的一丝金炁,想来也是因为这一丝炁的存在,二鬼才能栖身叶片之中。   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银杏叶中的二鬼不见了!   在有二鬼栖身的时候,银杏叶入手微沉,且寒凉刺骨,但此刻她手中的银杏叶就跟普通的叶片没什么不同,这说明二鬼已经不在叶片之中了!   周一仔细回想,昨日借炁之前,二鬼想要出来,于是周一便让他们从叶片中出来了,此后,她便晕了过去,自然不知道二鬼的踪迹。   她看向坑中,仔细搜寻着每一处,耳边再次听到了熊明聪的求救声:“道长,我们在树里,有东西想要吃掉我们,救命啊,道长!”   周一出声:“可是在坑里的树中?”   熊明聪的声音从坑左部传来:“是的,道长!”   “这坑中的怨气被道长灭掉之后,我和成林便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来到了这坑中,就被这棵树给抓住了,它想要吃了我们!成林快不行了,还请道长救我们!”   周一确定了声音传来的大体方位,但终究距离太远,没办法仅凭声音就确定具体是哪一棵树。   她看看这坑,少说也是几十米的高度,她不是鬼,又不会飞,要怎么下去?   而且,坑下树中的当真是熊明聪吗?   这个时候,熊明聪的声音再次传来:“道长,这巨坑的西南方有条石阶,可以从那处走下来!”   周一走到了西南方,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将洞口的枯死的草木扒拉开,当真见到了一条向下的青石阶。   她的表情便更古怪了,鬼下这种坑还需要走石阶吗?   ————————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80章 树中:魂剑   坑下有异,许是陷阱,周一却还是下去了。   若熊明聪和韩林当真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她得将二鬼救出来。况且,若坑中真有异常,必然是怨气之故。   此时不将坑中怨气除个干净,焉知怨气会不会死灰复燃。   她拿着随手捡的三指粗树枝,敲打着前面的石阶。   这里的石阶少有人走,本该生满青苔,可又因为怨气浓厚,草木难生,所以上面除了些枯死的干苔藓外,便什么都没有了,连个虫子都未曾见到。   石阶极窄,只能将将容下一人,又极陡,周一一步步走得很小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树枝落在了黑色的泥土之上,戳出了一个印,黑色的布鞋随之落在泥上。   周一看看脚下的土和附近的白骨枯树,这里同他们被怨气吞没之后所在之地很是相似。   就连脚下的黑土都是一样的湿润。   莫非那个时候他们其实是出现在了坑中?   只是这坑看着虽不小,却也不算太大,至少单单她寻人时候走动的范围便超出了此坑,更不要说,他们一行为了离开在怨气中走了好些时候。   而且,她抬头看看上面,阳光从圆形的洞口处照了些进来,几十米的高度,也不是他们在平地随便走就能走出去的。   怨气笼罩之下的那片空间果然有异。   借着日光,她看看四周,入目皆是死寂,连一丝怨气都没有看到,就好像这里的所有生机都被抽干了,一丝不剩。   耳边,熊明聪又开始呼救了,她循着声音走到坑中的一棵树旁,这树是什么树已经看不出来了,从头到脚都是光秃秃的,树冠上生满黑褐的枝桠,弯折扭曲,像是一具垂死挣扎的尸体。   树很高,想来在未失去生机之前,也应当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熊明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缕炁入了树里,她有些警惕,准备随时将炁化为日炁。   然后她就见到了被困在树中的二鬼,熊明聪拽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韩林,见到她的炁便认了出来,激动道:“道长,道长,救命啊!”   在二鬼身后,无数惨白虚幻的手拽着他们,他们身上一层稀薄的白炁在顽强地对抗着,这是她渡给二鬼的炁。   不再犹豫,她来到了二鬼身后,同时炁化为日炁,迎上那些惨白的手,甫一接触,所有手开始往回缩,速度之快,就像是被灼烧了一般。   周一追上去,手缩回的速度更快了,眨眼就全部收拢在了……一柄剑中。   她打量着这柄位于树体之中的剑,剑通体玄黑,造型古朴,这就是那柄所谓的‘神剑’吧。   她往前,靠近了这把剑,随着日炁的靠近,剑身震颤,她看到数不清的脸从剑身上探了出来,他们面容痛苦,满是不甘,张大了嘴巴,在无声地嘶吼。   在这嘶吼之中,一缕黑色怨气出现,周一将其击溃,最后看了眼恢复平静的剑,将炁抽出了树体。   看着眼前的黑褐树干,周一若有所思,这树中的剑竟然能产生怨气。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半丝裂缝都没看到,既如此,那柄剑又是怎么放进去的?   “道长,道长。”   周一转头看向了熊明聪和韩林,二鬼鬼身极度虚弱,她抬手将两团炁送入他们体内,二鬼的魂体立时便凝实了几分,韩林也随之醒了过来。   熊明聪拉着他起来,冲着周一躬身道:“多谢道长!”   周一点头应下,问:“你们为何会来此处?”   熊明聪和韩林看看对方,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熊明聪说:“道长,关于我们如何身死一事,我们想起来了。”   周一正要开口问,头顶传来喊声:“道长,下面如何?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洞口的曹丰,道:“这下面暂且没什么异动,你们下来吧。”   曹丰:“好!”   于是上面一行人便排着队往下走,人虽不算太多,但总要交流,于是死寂的火山坑中多了几丝人气。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坑中,即便方才就见到了满地的白骨,可此刻身处其中,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心中沉沉的,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便是不得不说话也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曹丰的视线从一具具白骨上扫过,脸色沉重,走到了周一身边,见到了二鬼,倒也不害怕,还冲着二鬼点了点头,二鬼颔首回礼。   曹丰问:“道长,方才出了何事?”   之前在上面的时候,道长只说下面出了些事,她要下去看看,其他的便没有再说。   周一看向二鬼,说:“便由他们来说吧,我也不知来龙去脉。”   衙役们也都聚了过来,熊明聪和韩林对视一眼,韩林道:“我来说吧。”   熊明聪摇摇头:“成林,我来吧。”   他先是看向周一,又看向曹丰等人,最后重新把视线放在了周一身上,说:“道长,你也知道,我二人在大南三十一年考中了秀才。”   周一颔首,这事她自然知道,才见面的时候熊明聪便介绍自己是个秀才,对自己考中秀才一事颇为自豪。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说:“成林和我埋头苦读十几载,从县试、府试到院试,十来年的苦读总算有了结果,我们过了院试,成了秀才,此后便能参加乡试,若能中举,便能为官,想要更进一步,亦能参加会试。”   “自然,我们有自知之明,乡试、会试于我们而言都太难了,但能成秀才,已是喜事!”   “我们和同窗一齐庆祝,诗会,拜见恩师、知县,好不得意。”   他顿了顿,韩林叹了口气,熊明聪继续道:“但乐极就会生悲,我阿娘病了。”   “病得极重,前些日子还能说能走,能吃能睡,转眼就躺在了床上,面容憔悴,气若游丝,竟是连跟我说话都不能了。”   回忆起往事,熊明聪情绪激动,双眼有些发红,韩林抓住了他的手:“慧生,已经过去了!”   熊明聪冷静了下来,对周一等人道:“抱歉。”   周一摇头,熊明聪继续说:“我家中请了郎中,郎中来了后给我娘把了脉,便让我家准备后事了。”   他苦涩道:“我不相信,又请了好几个郎中,可他们皆束手无策,都说我娘是绝症,无药可医。”   “我娘为了让我读书,给别人缝补衣裳挣钱,眼睛都缝瞎了,好不容易我考中秀才,能挣银子了,她能享福了,结果都说她是绝症,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都看着熊明聪,沉默不言,刘子平叹道:“世道不公。”   熊明聪说:“所以我不接受,我要我娘好好地活着!”   他看向周一:“这时候,我听人说有人在云雾山中看到了仙草,说无论是什么病,只要吃了仙草,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以往也不是没听人说过这些话,当时只觉得是传言,不可尽信,可真到了时候,这仙草反倒成了救活我娘的唯一希望,所以我找到了采药人,想要入山去寻仙草,成林听说后便说要陪我一同入山。”   他看向韩林,“成林,对不住,是我害死了你。”   韩林拍拍他的肩:“慧生,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周一:“所以你们入山了?”   熊明聪点头:“我跟成林一起,随着采药人入山了,那个采药人说他见过仙草,更知道仙草在何处。”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马平安,马平安连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从未见过这二位……秀才,而且我虽带过人入山寻仙草,可每次我都好好把人带回去了的!”   韩林说:“确实不是他,带我们入山的采药人姓胡,叫胡明。”   “胡明!”刘子平惊道,“带我入山寻仙草的人也是他!”   他赶忙问:“是不是一个矮矮小小,长着络腮胡的男子?”   韩林点头:“正是。”   刘子平瞪圆眼睛,气道:“还真是他!他把我带到了这满是怨气的山头就不见了!”   熊明聪说:“我们当初亦是如此,他将我们带到了山中,说仙草就在山顶,说他要去方便,但走了就没有再回来。”   “成林说我们被骗了,山顶定然是没有仙草的,我们就一起下山,可那雾是活的,我们不去招惹它,它却来找我们了。”   韩林道:“慧生推了我一把,他就被大雾给吃了,我往下跑,也不过才跑出几步,雾就追上了我,我也死了。”   他说的平淡,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只是看着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刘子平咽咽唾沫道:“所以那个胡明是故意将人引上山的,他就是要杀人?”   韩林:“对。”   “昨日,道长驱散了坑中怨气,虽不知何故,但我们记起了自己因何而亡,本想等道长醒来就告诉道长,没想到我们在山中行走的时候,见到了胡明。”   刘子平反应激烈:“他在何处?竟然想害死我,看我不把他押去县衙!”   “他死了。”韩林指了指树旁的一具穿着短褐的白骨,“我们跟着他来到此处,就见他立在树旁,转瞬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为了一具骷髅。”   “我们觉得这事古怪,想要回去找道长,却没想到树中的东西发现了我们,扑出来抓我们,若不是我们身上有道长的炁,此刻已经不在了。”   周一道:“这树中抓住你们的东西是一柄剑。”   听到周一的话,在场的人和鬼都震惊了,熊明聪:“剑?”   周一颔首:“上万人被坑杀在这里,就是有人想要养这柄剑。”   曹丰:“我记得道长昨日说过,前朝的人是为了炼制一柄神剑。”   周一看向那棵枯死的大树,抬手炁出,树干震动,只听咔嚓一声,树干断裂,一柄黑剑飞身而出,直直插在白骨之间,震颤不休。   所有人看着这柄黑剑,目瞪口呆,曹六:“这剑竟然会飞,真是神剑不成?”   周一:“与其说是神剑,不如说是魂剑。”   日炁来到剑身周遭,无数张脸再度出现,所有人都被吓得齐齐后退,曹六惊道:“道长,这是什么?”   看着剑身上一张张痛苦的脸,周一走了过去,抬手握住了剑柄,一瞬间,她看到了无数人在死前的不甘嘶吼。   男子趴在地上,苦苦哀求:“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青年在山间奔逃,恐惧地看向身后的浓雾。   老人看着孩子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悲痛欲绝地被大雾吞噬。   还有数不清的人,望着那圆圆的洞口,望着那洞口处的一个个军士,嘶吼道:“为什么——!”   周一回过神了,额头有冷汗沁出,她抬手擦了擦,对看着她的一行人和鬼说:“这剑中的都是当年死在这坑中的役夫,以及这些年在云雾山中被诡雾吃掉之人的怨魂。”   她将手中的炁收回,剑便渐渐平静了下来。   刘子平看着这柄剑,一脸后怕,他差点也进这剑中了,他看向熊明聪和韩林:“你们不也是被雾吃了吗?为何你们不在这剑中?”   熊明聪和韩林摇头,熊明聪:“我们也不知。”   于是都看向周一,周一只能说:“我也不清楚。”   曹丰在一旁问:“道长,这柄剑要怎么办?”   “要毁了吗?”   周一看看手中的剑,只要她将日炁灌入剑中,剑中怨魂便会烟消云散,她说:“让我想想。” 第81章 回家:好想师叔   常安城,徐家。   一早,徐霖就起了,站在院子里活动手脚,便见到家中仆人在井中打了一桶水起来,接着掏出一张符贴在桶壁,又取下,这才把水提着去往厨房。   恰好老仆在外买了朝食回来,他问:“今日在古柳旁打水的人可多?”   老仆点头:“多着呢!”   “那队排得,都不知道他们的水打回去是早上用还是中午用。”   徐霖叹道:“也不是家家都在清水观买到了五雷符,县衙每日遣人守在井边,助古柳街百姓消除水中不洁之物,此举大善!”   老仆摇摇头:“太老爷,排队的可不止我们古柳街的人,城中其他街的人都来了!”   “若只有咱们古柳街的人,哪里排得了这么长的队!”   他说:“这些人也是,衙门都说了他们街上的水没问题,偏偏都不信,硬要来我们这边,好在咱们不用跟他们去挤。”   徐霖闻言一愣,接着叹道:“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向云雾山的方向:“也不知道长他们在山中如何了?”   老仆将手中的炊饼递给他,徐霖伸手接过,也不讲究,直接就跟老仆一起吃了,问:“元旦如何了?”   老仆的胡子一抖一抖,说:“那个小道长啊,听说昨日跟小姐一起玩了一天,可开心了。”   徐霖放心:“这样就好。”   从老仆手里接过打回来的豆浆,把炊饼下进了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对老仆说:“走吧,去铺子里了。”   二人结伴出了门,在他们身后的屋宅中,徐娴也迷迷瞪瞪醒了过来。   小姑娘眼睛都还没睁开,就伸手去摸自己身边,摸了个空,她瞬间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头发散乱,看着自己空空的床,有些懵。   是她记错了吗?其实元旦昨晚没有跟她一起睡?   不,不对,床上还摆着一个枕头呢,昨晚元旦就是跟她一起睡的!   可是,元旦人呢?   她看看自己屋子里,虽然光线有些暗,但还是看得清楚,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元旦去哪里了?   她赶紧下床穿鞋,来到门口,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边,抱着兔子布偶的小孩儿。   徐娴松了口气,见小孩儿看向了她,走过去问:“元旦,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不冷么?”   元旦摇摇头,说:“不冷。”   徐娴摸摸她的手,道:“你的手好冷啊!”   “快,跟我回屋子。”   元旦被她拉着进了房间,她还把元旦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握着,说:“我给你暖一暖。”   她努力把小小的手全部包在自己手中,可是她的手也不大,将将包住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她想了想,用两只手握住元旦的一只手,至于另一只手,只能待会儿再帮她暖和了。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抬头看去,元旦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她担心问:“元旦,你怎么了?”   圆圆的眼睛看着她,问:“娴姐姐,你知道我师叔她什么时候来接我吗?”   徐娴摇头:“不知道,周道长她是跟着官差们一起进山了,我听我爹说,云雾山很大的,有人在云雾山里走了几天几夜都走不出来,周道长他们要在山中找东西,应该没有这么快回来吧。”   她伸出手摸摸元旦的头,给她顺一顺头发,说:“元旦你不要怕,你可以一直跟我住在一起,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元旦点点头,把头垂下去,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可是……我想师叔了。”   徐娴握着她的手,说:“走,我们去洗漱,洗漱完了,我们去吃东西!”   她带着元旦跟自己爹娘、哥哥一起吃过早饭,拉着自己的哥哥一起陪元旦玩。   徐娴拿出毽子,道:“元旦,来踢毽子了!”   昨日,她们就在院子里踢了好久的毽子,元旦玩得开心得不得了,她以为元旦今天也一定会玩得很开心。   可是喊了几声,小孩儿就站在一边,扭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徐娴跟自己哥哥对视一眼,她走到元旦身边,问:“元旦,你在看什么?”   元旦说:“师叔。”   徐娴又看向自己哥哥,两个孩子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徐娴道:“元旦,等周道长回来了,她会来找你的,我们先去玩,玩着玩着,说不定周道长就回来了。”   元旦嗯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一点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徐娴拉着自己哥哥徐润走到一边,低声道:“哥,这要怎么办?元旦会不会哭啊?”   徐润立刻说:“不会吧,周道长又不是不来接她了,只是可能会晚一些,这有什么好哭的?”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蔫头耷脑盯着门口看的小孩儿,又有些不确定了,说:“应该不会哭的吧。”   还是不放心:“我们带着她玩其他的吧,玩得开心了,她就记不得这件事情了。”   可是他们平常玩的游戏本就不多,喜欢玩的好些游戏对于元旦来说又都太难了,于是玩着玩着,别说是元旦,就连他们都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吃过午饭,小孩儿明明已经很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不愿意回房间睡觉,就要在门口守着。   无奈,他们只好陪着她,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徐娴还在劝着:“元旦,我们回房间睡觉去吧,好不好?”   话落,元旦突然就站了起来,跑到门口,说:“娴姐姐,师叔来了!是师叔来了!”   徐娴起身拉住她,元旦激动极了,指着门说:“娴姐姐,快开门呐,我师叔来了!”   徐娴看看徐润,徐润说:“打开门看看?”   于是两个小孩儿把大门打开了,元旦一下子就跑了出去,他们给吓了一跳,赶忙追出去,就见到元旦朝着巷头飞快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师叔,师叔!”   徐润拔腿就要追上去,徐娴一把拉住他,说:“哥,你看,是周道长回来了!”   在不远处,穿着青色衣袍的道人缓步走来,她身侧背着一个黑色的包,背后斜背着一个长条物。   小孩儿直直朝她跑去,道人出声道:“元旦,慢点跑。”   徐润和徐娴看看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徐娴:“哥,元旦是怎么知道周道长回来的?”   徐润摇头:“不知道啊。”   另一边,周一见元旦跑得越来越快,不得不加快了步子,几大步上前,一把搂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孩儿,接着双手一提,把小孩儿提了起来,单手托住她的臀,把她抱了入怀中。   然后就感觉到小孩儿抱住了自己的脖子,把脸埋在自己脖子里。   热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子上,有些痒,周一摸摸小孩儿的背,低声问:“怎么了?”   元旦有些瓮声瓮气地说:“师叔,我好想你呀!”   周一浅笑道:“师叔也很想元旦,所以事情一办完,师叔就来找元旦了。”   “真的吗?”元旦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盯着周一,周一颔首:“自然是真的。”   元旦眨巴眨巴眼睛,又把脸埋在了周一的脖子里,小声说:“元旦也很想很想师叔!”   “昨天晚上,我都梦到师叔了!”   她又抬头看着周一:“师叔梦到元旦了吗?”   “唔。”周一选择实话实说,“没有,师叔梦到师叔的师父了。”   “师叔的师父?”元旦的脸上好奇起来,“他在哪里呀?”   周一:“他跟元旦的师父一样,生病后去换身体了。”   元旦:“那他换到新的身体了吗?”   周一:“应该换到了吧。”   “师叔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呢。”   “那我陪师叔一起找!”   “好,谢谢元旦了。”   抱着小孩儿,她走到了徐娴和徐润面前,两个小孩儿有些拘束,喊:“道长!”   周一颔首,说:“多谢两位小友帮忙照顾元旦,给你们添麻烦了。”   徐娴和徐润齐齐摇头,徐娴说:“没有没有,道长,元旦很乖的!”   元旦眷恋地抱着周一的脖子,看着徐娴和徐润,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时候,徐宏林出来了,要请周一进门歇一歇。   周一婉拒了,说:“天色不早了,贫道刚从山中出来,风尘仆仆,得回去收拾一番,改日得闲了再来拜访。”   徐宏林颔首:“既如此,便不留道长了。”   他看看巷子,问:“道长可是从古柳那边过来的?”   周一点头:“正是。”   徐宏林有些好奇:“古柳旁的井水如何了?山中源头的邪祟可解决了?不知道长可否透露一二?”   周一:“自然,山中井水源头已经寻到,邪祟已除,至于古柳旁乃至整条古柳街的井水都已经干净了。”   方才入城后,她便同衙役们一起到了古柳处,助古柳清除了根网中的所有黑炁,此刻,虽蛙卵和巨蛙还在,但对城中人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闻言,徐宏林松了口气,说:“那就太好了!”   他朝着周一行礼:“多谢道长为我等冒险入山除祟,道长高义!”   周一放下了元旦,回礼,道:“徐郎中言重了。”   这时候林慧娘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是周一昨日在观中给元旦收拾的行礼,她递给周一,周一接过,向她道了谢,又同徐宏林、徐娴、徐润道了谢,便带着元旦离开了。   山中邪祟被解决的事情似乎已经在城中传开了,出城的路上,不时有人向她道谢,甚至有人朝她磕头,周一将人扶了起来,那人似乎更加感动了。   就这样走到了城门,因出入城的人不多,所以耳边便立刻安静了下来,同城门的衙役道别,踏上大路,此刻路上行人寥寥,耳边仿佛只有行人走动发出的脚步声。   周一静静地看着天空中漂浮的大片金色日炁,突然右手牵着的小手停了下来,周一便也停下来,看向了元旦。   小孩儿仰头看着她,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然后松开她的手,朝着她张开了双臂,嫩生嫩气地问:“师叔,抱。”   周一突然笑了,躬身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小小一团的身体便依偎在了她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她问:“元旦累了吗?”   元旦摇摇头,说:“没有。”   然后又说:“只有一点点。”   周一笑着说:“无论元旦有没有累,想要师叔抱的时候,都可以找师叔。”   元旦抬手抱住了她的脖子,说:“师叔,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吃芙蓉蛋吗?”   周一:“可以啊,元旦还有什么想吃的?”   稚嫩的童音说:“还有……蛋炒饭!”   温柔的女声说:“可以。”   “……桂花茶?!”   “没问题。”   大片的金色日炁之下,青衣道人抱着小道童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82章 剑中:相助   耳边鸟雀啁啾,周一睁开眼睛,窗外有光照进来,不算太亮,她看向窗户的方向,还听到了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现在应该是早上七八点的样子吧。   肚子上沉沉的,伸手将元旦的腿拿下去,小孩儿闭着眼睛,还在呼呼地睡着。   昨日回到观中,她烧水给两人洗了澡和头,为了让头发快点干,往灶洞中添了柴,二人一边喝着桂花茶,一边烘着头发,待到天都黑了好长时间了,才回房休息。   元旦还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房门口,问她今晚可不可以跟她一起睡。   周一自然不可能拒绝。   她轻手轻脚起床,给小孩儿掖好被子,穿衣梳头,来到门口,推开门就见到一只浅褐的鸟儿从桂花树上飞走,接着七八只毛色一样的鸟儿也扑腾着翅膀跟着飞离。   这是一群土画眉,每天早上这些时候它们就会飞到观中桂花树上停留一会儿。   坦白说,周一不明白它们为何会对桂花树情有独钟,早些时候,桂花树上还有桂花的时候,她就没见它们吃过,现在桂花都没了,树上更没有什么可供它们吃的东西了,但它们还是坚持来这棵树上站一站、蹦一蹦。   看着它们飞到后山的皂角树上落下,周一收回视线,去厨房生火、烧水、洗漱。   等到早饭都快做好的时候,元旦醒了,带着小孩儿洗漱,又一同吃过早饭,周一把徐宏林送的茶拿出来,泡了一杯,坐在石桌旁看书。   间或啜饮一口,翻上几页书,前两日在山中时身心积累的疲累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元旦也坐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周一碗中的茶,周一给她倒了一小口,她一口喝了,五官都挤成了一团,吐着舌头对周一说:“好苦呀!”   周一哈哈笑了起来,问她:“可还要喝?”   元旦连忙摇头,说:“不喝了,不喝了!”   周一于是自己喝了一口茶,入口微苦,她小时候也不明白师父怎么会爱喝这样的东西,是哇哈哈不好喝,还是可乐太贵?   这东西苦兮兮的,喝起来有什么意思?   直到年纪大了些,她才发现,甜虽好,苦却也是一抹滋味,回甘、回苦都是品味。   “师叔,这个是什么呀?”   元旦好奇地跑到厨房外堆柴处,褐色的布裹缠着什么东西,长长的一条就这么随意地跟柴摆放在一起。   她记得昨日师叔接她的时候就背着这个东西呢,还不让她碰。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伸出了手——   “元旦,别碰。”   出声止住了小孩儿伸手触碰的举动,周一起身,走到柴堆前,躬身将东西拿了起来,走到石桌边,解开裹缠的布,露出了一柄黑色的无鞘剑。   剑刃极利,已经划破了两层布。   元旦眼巴巴地站在一边,看着剑,哇了一声,问:“师叔,这是刀吗?”   她只见过县城衙役们的佩刀,觉得那东西威风极了,尤其是官差们拔出来的时候,看着可太厉害了!   周一说:“不是,这是剑。”   元旦歪歪头,“剑?”   周一看着手中的黑剑,指了指剑刃,道:“双刃为剑,单刃为刀。”   元旦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没有听明白,问:“是官差们送给师叔的吗?”   周一摇头,看向了云雾山,对元旦说:“这剑就是城中怨气的源头。”   她看向元旦,解释道:“而怨气就是导致城中人生病的东西。”   元旦懵懂点头,她看着这柄剑,说:“它为什么要害这么多人呀?”   将剑身生出怨气击散,周一说:“因为它很痛苦,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之中,怨气就产生了,越来越多,便散溢至了地下河中,又在山中积聚,害了城中和进山的人。”   元旦眨眨眼睛:“那它是故意的吗?”   周一想了想,说:“一开始不是故意的,后来便是了。”   无论这些怨魂是如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他们在怨气产生后,主动害人的那一刻,就不能说他们是全然无辜的了。   元旦皱着眉头,看着黑剑,突然说:“他们的师父和师叔没有告诉他们,伤害别人是不对的吗?”   周一笑了,说:“他们在以前是知道的,只是现在太痛苦了,怨气一生,要不要伤人或许也不是他们自己能够控制的了。”   元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周一:“那……我们可以帮帮他们吗?”   “告诉他们就算很痛,也不能伤害别人。”   她还不能理解痛苦是什么意思,只以为痛苦便是痛。   还说:“那个怨气不好,可以让他们没有那个怨气吗?”   周一也不解释痛苦的真正意思,只是笑着摸摸她的头:“元旦说得对,师叔这便想办法看能不能帮帮他们。”   叮嘱元旦不要触碰自己,也不要触碰黑剑后,周一将剑横放在了自己膝上,闭上眼睛,神来到了双膝,接着进入了剑身。   眼前一黑,她往前走了走,便在这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怨魂。   怨魂立在黑暗空间中,口中呢喃着什么,周一走过去,逐渐听清了他口中的话:“囡囡,阿爹找到仙草了,吃下仙草你就会好起来了,再也不会生病了。”   在他身旁不远处,又一怨魂站着,他缓慢地走着,面容呆滞,只说:“回家,回家,回家。”   更远的地方,一个怨魂趴在地上,用四肢匍匐前行,他双目黑洞洞的,似已经盲了,伸手朝着前方抓握,道:“仙草,仙草!”   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赶忙塞入自己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空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接着脸色一变,“不对,不对,我还是看不见,这不是仙草!”   于是继续往前‘采摘’仙草。   继续走,她看到了一个书生,他状若癫狂,道:“仙草,仙草在何处?有了仙草做赠礼,下次我定能金榜题名,一定能做大官!仙草,仙草!”   周一叹了口气,往前走几步,一个富态的老人冲上来,问她:“你见到仙草了吗?你知道吃了长生不老的仙草在哪里吗?”   周一摇摇头,老人挡住她的路,面容狰狞起来:“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仙草!把我的仙草还给我!”   他朝着周一扑来,周一往旁边踏出一步,躲开了老人,老人扑了个空,转头还要继续扑上来,周一抬手一挥,本只想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一袖子把老人给扇得飞了起来,转眼就消失了。   周一看看老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的袖子,她也没动用炁啊。   再往前,出现了两个怨魂,一男一女,男子抓着女子的手,说:“三娘,只要寻到了仙草,你我共吃,以后我们便成了仙人,届时我们就是真正的神仙眷侣了!”   
  女子含情脉脉道:“五郎,寻到了仙草,你独自吃了便是。”   男子变了脸色:“三娘,你这是何意?为何不愿与我同服仙草?你心中是不是有别人了?”   这男子四处看看,一眼就看到了周一,勃然大怒,对女子吼道:“我就知道,你嫌我矮!”   他满脸悲愤:“是,我是不高,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便是仙草,只要寻到了,我也愿意同你共享,这个小白脸生得高又如何?他愿意将仙草分与你吗?”   女子看向了周一,被她的身高惊了一下,未能及时回应男子,被男子看在眼里,便成了证据,于是他怒火滔天,冲着周一扑来:“你这个小白脸,抢我妻子,我要杀了你!”   周一避开,无奈道:“大哥,我是女子。”   男子更气了,说:“休想骗我!哪有女子这般高?”   又道:“你长得高又如何?只要杀了你,三娘便是我的了!”   他双目赤红,再次扑向周一,无奈之下,周一只好挥袖,将这已经失控的男子给扇飞了,却不料女子又发起了狂,扑向周一道:“将我的五郎还给我!”   于是,周一用同样的力道将她扇向了男子飞走的方向,想来这样他们就能再次相遇了吧。   她再度往前走,前方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她遇到了为父母求仙草的孩子,遇到了痴迷于寻仙问道的青年,还见到了病入膏肓的患者……   一个个走过,最后,她看到了一个庞然巨物。   它也是怨魂,却不同于先前看到的那些,它是由数不清的怨魂糅合在一起的,状若巨球,周身是密密麻麻的人脸、人手,见到了周一,这些脸上紧闭的双眼齐齐睁开,看向了她,满是痛苦和疯狂,数不清的手臂朝着周一挥舞,想要将她抓入他们。   巨球也因此动了起来,撞上一个怨魂,那个怨魂便立刻被数只手抓着融入了巨球,成了无数痛苦面孔中的一张。   他们嘶吼着呐喊着,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是痛苦的宣泄。   周一立在原地,看着他们,问:“你们想要什么?”   无数张脸朝着她涌来,无数张嘴开开合合,痛苦的声音汇成一道,在这黑暗空间中震耳欲聋——   “我恨!我恨——!”   周一看着他们,说:“我明白了。”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双腿之上的剑,剑身上,惨白的脸涌了出来,元旦吓得叫了出来,周一道:“元旦,没事的。”   听到她的话,元旦没那么怕了,跑到她身后,紧紧地贴着周一的后背,抓着周一的衣服,问:“师叔,它生气了吗?”   周一:“是的,不过他们不是在生我们的气,而是因害他们的人而愤怒。”   她抬手放在了剑身之上,道:“诸位,此剑未成,你们无行动之力,我便助你们一次。”   她将己身的炁灌入剑身,剑身中散溢的黑炁逐渐变浅,最终凝成灰色,收入剑身之中,漆黑的剑身随即震颤不朽,周一将其拿在了手中,福至心灵,抬起右手,二指并拢,神凝炁中,以神炁为墨写了一个‘束’字,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莫伤他人,去!”   说完,右手往上一送,黑剑如一道黑色流光,飞上高空,遁入云中,消失不见。   元旦仰头呆呆地看着黑剑消失的方向,张大嘴巴:“师叔,它飞走了!”   周一看着天边,颔首:“是,它报仇去了。”   ————————   农历2024最后一天了,祝大家把所有不好的都留在2024,2025诸事顺利,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学业进步,感情顺利!大家一起发发发!! 第83章 黑光:报应   交州城,府衙内,大腹便便、头发花白,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青色官服,坐在衙门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汤。   一个小吏跌跌撞撞跑进来,说:“大人,不好了!”   老者放下茶碗,看着他,气定神闲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然后才慢悠悠问:“何事?”   小吏咽咽唾沫,道:“那金家的老头老太婆告到知州大人面前去了!”   “此刻他们就在府衙门口,知州大人叫大人你过去。”   老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小吏很是慌乱,低声问:“大人,若是事情被知州大人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老者掸掸衣袖,道:“知州,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便是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同为朝廷命官,他要拿我,也得有证据才行,光凭两个愚民的一面之词,想对付我,哼哼,我贺威走到今日,可不是被吓出来的。”   前朝军士出身,一路走到今日,成为一州司法参军,他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区区黄口小儿,也想同他打擂台?   他一脚跨出门,迈开步子,走到府衙门口,便见到了弯腰驼背站在门外的老头老太婆,在二人身边,是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年轻人,留着黑须,约莫三十来岁。   贺威心中不屑,不过是个京中的权贵子弟,身份虽高,却只是个愣头青,成了知州又如何,还不是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   他走到门口,拱拱手道:“知州大人。”   知州点点头,在他身边的老夫妇见到贺威,便激动了起来,其中的老者指着贺威,悲愤道:“知州大人,就是他!他这个老不修、老色鬼,见我家孙女漂亮,便强抢了我家孙女,我儿子儿媳上前去要我孙女,却被他令人活活打死了!”   说着,两个老人都哭嚎了起来,喊着:“请知州大人为我家做主!请知州大人还我们一个公道啊!”   在县衙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贺威作恶多端,请知州大人做主!”   渐渐的,零星有百姓喊了起来:“请知州大人做主!”   “请知州大人做主!”   喊声和着老夫妇的哭嚎,像是一股极具压迫性的力量,让站在贺威身旁的小吏脸色瞬间惨白。   贺威看看县衙外的百姓,又看看知州,面不改色,说:“知州大人,府衙乃一府之中心,你难道要纵容百姓在府衙前聚众闹事?”   知州抬手压了压,周遭百姓的声音渐渐小了,他道:“贺参军,百姓来此不过是为了求个公道,若得到了公道自然会散去,何来聚众闹事一说?”   他直直地看着贺威:“贺参军,对金家夫妇所言之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贺威:“知州大人这是想审我?”   知州:“怎么,本官连过问一句都不行吗?”   贺威笑了起来:“大人说的是,大人身为知州,权知交州军州事,这点小事自然可以过问。”   他这才看向了金家夫妇,仔细辨认之后,道:“大人,下官并不识得这二人。”   金家老头:“你胡说,那日我们就在一旁,你还遣人将我们打了一顿!你明明见过我们!”   贺威摇摇头,对知州道:“大人,此二人言语中颇多漏洞,先头说下官派人打死了他儿子儿媳,现在又说他们当时就在一旁,下官还叫人打了他们。且不说下官本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就算真有人这般做了,下官大胆推测,照他说的这般,那人竟敢做出这等事情,为何不索性将他二人一齐打死,将他们留着来报官吗?”   金家老妇:“你就是官!我们报官就会被你抓入大牢关起来打死,谁不知道你贺威是这般的人,谁敢报官?!”   贺威正色,对知州道:“知州大人,这二人信口雌黄,有意构陷朝廷命官,居心叵测,依下官看,还是抓入牢中审问一番,莫不是前朝余孽,妄图扰乱我大南的江山!”   金家夫妇又气又怕:“你你你——”   除此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贺威看向知州,知州也气得不行,胡子都在颤动,说:“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罢了!”   贺威:“知州大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知州看向他,咬牙:“贺参军,本官问你,你当真没有对金家做出那等十恶不赦之事?!”   贺威站直身体,道:“下官行得端坐得正,可以当着大人和百姓的面起誓,下官从未做过这般事情,若是有,便叫天罚。”   金家夫妇闻言,恨得咬牙切齿,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这时,他们眼前黑光一闪,接着便见到那贺威的头颅像藤球一般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那副信誓旦旦的表情,而后,血色冲天而起。   他们听到有人喊:“贺威死了!贺威被老天爷罚了!”   “老天爷显灵了,杀了贺威!”   “老天爷显灵了!”   金家夫妇茫然地看看仇人的身躯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他们再看看天,连忙跪地磕起了头。   ……   扬州城外的寺庙中,身穿袈裟的僧人讲着经文,在他身前盘膝坐着数十名僧人,认真地听着。   突然僧人抬头看向天空,有人问:“方丈,你在看什么?”   僧人说:“我的报应。”   话音落下,黑光闪过,头颅落地,血色中,僧人的双眸渐渐失去神采,在最后的时刻,他看到了当年那些被他杀死推入坑中的百姓,那些都是他犯下的罪孽。   ……   青州,裹着皮袄的老者躺在破旧的屋中,寒风穿过残破的门窗吹了进来,想起那个拿走了他所有钱,将他抛在此处的儿子,他喃喃道:“我儿不孝,都是报应啊。”   哐当,破旧的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他抬头看去,便见到了一柄黑色的剑,与此同时,他的视野翻天覆地,他看到了一张张脸,那些脸,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已经不记得了,他的嘴张张合合,想说:怎么会是你们?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啊。   终究一句话未能说出,头滚落地上,血中热气飞快消散,边缘已然凝成了冰。   ……   徐州、荆州、豫州……黑光划过,人头落地。   常安县,一幢宽大宅院内,须发花白的老者立在院中花园的小山上,在他身后,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道:“爹,打听到消息了。”   老者眺望着远处的云雾山道:“说吧。”   男子道:“听说官差们在山里发现了一个万人坑,里面死的全是三十多年前被前朝抓去充军的那批人,他们连云雾山都未走出,就都被坑杀在了山中。”   男子叹了口气,道:“前朝果真是妖人横行,竟做出这等事来,丧尽天良!”   还说:“还好爹你当时未曾被抓入伍,否则……”   他又叹了口气。   站在他身前的老者沉默片刻,问:“当真一个人都没有活下来吗?”   “啊?”男子先是诧异,几息后才反应过来老者问的是什么,说:“自然是没有的,若是有人活着,既是在云雾山,想来早就该回来了,也不会这么些年一个回来的人都没有。”   他叹道:“如此,今年我们家便不用再请人去外面寻那些人的消息了。”   老者不言,男子觉得奇怪,问:“爹,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坦?可要请郎中来看看?”   老者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云雾山,眼眶湿润:“我就是……对不起他们啊。”   男子不解,道:“爹,这是前朝人作的孽,与你何干?”   “我们家这些年,年年请人出去寻人,对村中人已然是仁至义尽,爹,你就不要再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了。”   老者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云雾山,默默流泪,心中道:不要怪他,他当初也是被逼的,那些军士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只能带着他们去村中其他人的藏身之处,否则,他就要死啊。   他也不知道那队军士是要把村中人拉去山中杀了的,若是知道……若是知道……   天际一道黑色流光划过,下一瞬,一柄剑出现在了他眼前,在他身后,中年男子惊呼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去拉着老者离开,口中喊道:“来人呐,来人呐,有妖物!”   老者甩开了他的手,看着悬在空中的黑剑,泪流满面,他看到了一张张狰狞的脸,那是——   “大柱哥、铁牛哥、根叔、伯爷、大丰弟……”   在他身侧,中年男子听得眼睛越来越大,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村中三十多年前被抓走的那些人。   老者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道:“我错了,是我害了你们,我错了!你们杀了我吧!”   中年男子惊愕:“爹!”   话音刚落,飞剑落下,一条手臂落地,接着鲜血迸射而出,男子惊道:“爹!”   赶忙招来仆人:“快,去请郎中,不,直接把我爹送到恒安堂!”   再抬头去看空中,那柄黑剑已然消失无踪。   ————————   新年快乐呀~ 第84章 府衙来人:剑在此   常安县衙,在山中忙活了两日,提心吊胆,即便在山中休息了一晚,却一点都未睡好。回到家中,好好睡了一觉,曹丰此刻只觉得精神饱满,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压在心中的大事也解决了,一路走来,不少城中人同他问好,还有人送他炊饼,这种感受,自他成了捕头以后虽时常也有,但从未有哪个时候如这次的真切。   他看得出来,以前这些人叫他、送他东西,那是怕他、讨好他,今日,这些人是打心底里在感谢他。   走到快班的地界儿,他咂摸一下嘴巴,回味着那个炊饼的味道,别说,这炊饼好像是要比以前吃的炊饼甜一些。   脸上还挂着笑容,便见到宋五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到他,忙道:“头儿,知县大人方才叫人来传话,说待你到了衙门,便叫你去找他。”   曹丰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问:“怎么了?衙门里出什么事情了?”   他昨日才立了功,按道理说,今日知县大人应该心情颇好啊,找他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可问题是宋五脸上没什么笑意,这就不对了。   宋五低声道:“今日一大早,就有人骑着马来了城中,好像是州府的人,径直找知县大人去了。”   曹丰问:“可知州府的人为何事而来?”   宋五摇头:“不知道。”   曹丰颔首:“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我去找知县大人。”   说罢,便转身朝着后头走去,来到知县大人办公之处,大人身边的长随通报后出来,对他说:“曹捕头,大人叫你进去。”   这长随也是神色严肃,曹丰便正了正脸色,一脸肃容走了进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屋中的隗知县,另一人坐在隗知县下首,穿的是青色常服,二人都转头看向了他。   隗知县说:“潘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县衙曹丰曹捕头,这次云雾山之行,便由他带队入山。”   姓潘的男子上下打量曹丰,笑道:“曹捕头果真不同凡响,看着便是个武艺高强、有勇有谋之人。”   曹丰赶忙拱手道:“小人不过是个武夫,一切都是听知县大人安排。”   潘先生笑了笑,隗知县说:“曹丰,潘先生是知州大人的师爷,想要知道些关于云雾山中之事,你如是回答即可。”   曹丰拱手:“是。”   那潘先生便问了时间的来龙去脉,又问了他们是何日何时入的山,何时回来的,山中发生了什么。   曹丰一一回答,他跟着周道长亲历了所有事情,自然说的清清楚楚。   听完后,潘先生捋着胡须说:“未曾想到,这世上竟真有这般神异之事。”   顿了顿,补充道:“本该护国安民的军士竟然做出此等邪异之事,前朝当真是气数已尽!”   听到这话,隗知县和曹丰自然都是附和。   接着,潘先生看向曹丰道:“听曹捕头所言,一切邪物的源头便是前朝炼制的那柄剑,不知那柄剑此刻在何处?可否拿出来让我瞧上一瞧?”   曹丰老老实实道:“潘先生,那剑此刻在城外的清水观中。”   潘先生惊讶道:“这等关系前朝的物件,怎能放在民间?理应置于衙门内,派人日夜看守,再差人快马加鞭入京将此事禀告圣上才是!”   说:“还请曹捕头速速将此剑拿来,由潘某送至府衙,再由知州大人遣人送至京中。”   听到这话,隗知县的脸色并无什么变化,知州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常安县无论发生何事,自然应当由知州大人出面向上禀报,反正云雾山就在这里,古柳街也就在常安城中,也不怕知州大人抹去他的功劳,安在别人头上。   只是,昨日才将此事解决,今日就派了人来常安县中要剑,知州知道此事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拿剑也未免太急切了一些。   倒是曹丰,脸色变了,潘先生见了,问:“怎么,曹捕头可是有什么顾虑?”   曹丰道:“潘先生有所不知,那剑当真是邪剑,清水观的周道长说,这剑是一切怨气的源头,会源源不断产生怨气,若是不及时消除,不知会发生何等事情!”   潘先生哈哈笑道:“曹捕头言之有理,不过此事我早有安排,这样,你且为我引路,我亲自去那清水观中将剑拿回来。”   曹丰看向隗知县,隗知县颔首,他只能说:“是。”   于是便带着潘先生出了衙门。   在他们离开后,隗知县的长随进了屋子,将潘先生用过的茶碗收拾了,不解问:“大人,知州大人为何如此急切?”   隗知县沉吟道:“怕是知州大人根本不信我先前报上去的事情。”   长随更不解了:“既如此,为何还要派人来取剑?”   隗知县:“此剑便是祥瑞。”   证明当今天子天命所归的祥瑞。   他说:“只要献上去的速度够快,只要经手的人够多,这祥瑞便是假的也成真的了。”   长随愕然:“这……这不成了欺君了?”   隗知县笑笑:“不管知州大人如何,此事在我这里便不是欺君。”   他有人证物证,更有云雾山的万人坑,甚至周道长也能显露高人手段,他没什么可惧的。   另一边,曹丰带着潘先生才走到衙门外,这潘先生就在街边叫上了一人,曹丰看去,竟然是一个簪着头发的道士,留着齐整的胡须,看着便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他情不自禁拱拱手,那道士冲他点点头。   潘先生说:“曹捕头,这位是云道长,乃是益州府的道人。”   云道长说:“曹捕头。”   曹丰便又拱拱手,带着他们出了城,没多久,便见到了清水观,曹丰指了道观的位置,潘先生说:“这等邪剑,便是要神佛镇压,也应当置于香火旺盛之处,为何不将剑放在方才路过的云山寺中,而放在这……清水观中?”   潘先生:“这清水观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曹丰只能说:“当时云山寺的大师跟我们一同入了山,将剑放在清水观中,他们也是知道的。”   潘先生顿了顿,点点头道:“放在此处的确更合适些。”   曹丰眨眨眼睛,懵了一下,怎么就放在清水观更合适了?虽然事实如此,可潘先生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啊。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清水观前,曹丰抬手敲响了观门,过了会儿,里面才传来声响,一个柔和的声音问:“是谁?”   曹丰:“周道长,是我,曹丰!”   接着,门被打开了,露出了一个穿着绵衣的清瘦道人,看清道人的模样,潘先生眼中有些惊讶。   清水观内,周一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人,其中一个还明显是个道士,也觉得奇怪,看向曹丰问:“曹捕头,可是有什么事情?”   曹丰不好意思道:“周道长,这位是潘先生,是府衙来人,听说了云雾山中的事情,想要将那柄剑带走。”   周一恍然,怪不得要带个道士来清水观,她说:“几位稍候,剑此刻不在观中。”   听到这话,门口三人都是一愣,潘先生最先开口:“这位道长,听曹捕头说昨日回城之时,这剑便交给了你,由你带回观中,距离此时不过刚过去了一夜,剑怎么会不在观中了?”   他怀疑地看向周一,周一也不在意,只道:“这剑中有魂,魂中有怨,他们此刻报仇去了。”   曹丰恍然大悟,在他身旁的潘先生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一和曹丰都看向了他,他说:“这位道长,何故说些话来引人发笑,此处都是知情人,莫再说这些神叨叨的话了,快将剑拿来,我们好带回州府。”   潘金海心中有些不耐,前几日,知州大人知道了常安城的事情后,便说这常安城的知县在这偏僻小县待不住了,这是想办法给自己造功,想要往上走呢。   知州大人本打算待这事有个结果后便派人将常安县的知县训斥一通,昨日听说从山中取了一把剑出来,便改变了主意,让他连夜来到常安县,要他看看这剑,若剑当真是前朝造的剑,便带回府衙,若眼瞅着就是新打造的,便罢了。   此刻见这道长磨磨蹭蹭,他便忍不住道:“道长还不将剑拿出来,莫不是根本就没有这柄剑?”   周一还未说话,曹丰便忍不住了,道:“潘先生,这剑是我领人跟着周道长入云雾山中取出来的,我亲眼见到了这柄剑,衙门里的弟兄也见到了,何来没有这柄剑一说?”   潘先生:“既如此,便将剑拿出来。”   曹丰:“周道长说了,那剑报仇去了!”   “哈哈!”这次笑的是潘先生身旁的道士,他捋捋胡须,道:“曹捕头,剑是死物,就如同桌椅板凳一般,如何能复仇?倒不如说剑身有符文,此符文为天造,此剑未成,盖因此符文之故,乃是天佑大南之象。”   曹丰一脸懵逼,这人在说些什么啊?   周一了然,笑叹一声,抬头看向天际,道:“剑,回来了。”   话音落下,便见到黑色流星划来,潘先生和那道士惊道:“什么东西?!”   二人匆匆避开,就看到那流星落到了周一身前,定睛一看,赫然便是一柄浮在空中的黑色长剑,剑身震颤不止,似有白光在其周遭萦绕。   “这……这……”   潘先生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曹丰道:“就是这柄剑!这剑还当真出门了!”   周一看向曹丰口中称呼的潘先生,道:“这位,剑在此,你若要,拿去便是。”   ————————   不好意思来晚了,明日更新应该也会晚一些,最近家里有些忙,不过我不会断更的! 第85章 他们回家了:团聚   潘金海看着眼前的剑,咽咽唾沫,这当真是剑吗?这剑当真能飞吗?   他仔细地看,一寸都不放过,发现这剑上居然没有一处绑着丝线,这剑真的是自己浮在空中的!   不仅如此,他望望天,天空辽阔,除了日光再无其他,他可没忘记,这剑方才就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眼前的剑发出嗡鸣,剑身在颤动,他听到那站在剑后的俊俏道人说:“这位潘先生,拿剑吧。”   拿剑?对,拿剑!   他再次咽咽唾沫,抬起了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看向站在一旁的曹丰,“曹捕头,这剑当真是从云雾山中取出来的吗?”   曹丰点头,他又问:“当真是……献祭上万人……炼制出来的剑?”   曹丰再次点头。   从曹丰那里得到了肯定答复,潘金海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看向了站在自己身侧的道士,清清嗓子说:“云道长,此剑非凡物,不是我这等凡人能触碰的,便由云道长将此剑带至府衙吧。”   云道长立刻转头看着他,潘金海移开视线:“云道长,请吧。”   云道长看看黑剑,又看看潘金海,喉咙滚动,开口道:“潘先生,贫道修行日浅,修为不够,贸然触碰此等非凡之物,恐有损道行,想来也会对剑不利,不如这样,待我去寻我师父,我师父修行五十载,修为深厚,此剑于他定然是不在话下!”   说罢,他转身就走,还道:“我师父就在益州府城中,我这就快马加鞭将他寻来,潘先生等我!”   潘金海愕然地看着他跑远了,喊了几声云道长,结果那人跑得还愈发快了!   他咬咬牙,转过头,对上两双眼睛,额头的汗滚落,挤出一个笑容:“周道长,不知可愿同我一道去一趟府城?”   周一笑了,道:“这位潘先生,你要剑拿去便是,贫道乃观中主持,不得闲。”   潘金海看向曹丰,曹丰道:“潘先生,可别看我,这剑我可不敢拿。”   潘金海只好再次看向浮在空中的黑剑,几次伸手,却都在即将触碰剑身的时候收了回来,最后一次,他鼓起勇气,抬手就要去握剑柄。   身后马蹄声响起,有人高声喊着:“头儿,头儿!”   他转头看去,骑在马上的是个衙役,直直朝他们而来,翻身下马,跑了过来,道:“头儿,城里出事了!”   曹丰看向来人,正色道:“什么事?”   衙役急匆匆道:“是郑家老爷子出事了!郑家人说方才一柄黑剑从天而降,砍掉了他家老爷的左臂,怕有妖邪作祟,想请头儿——”   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衙役看着浮在空中的剑,结结巴巴道:“黑……黑色的剑?!”   曹丰立刻看向黑剑,又看向周一:“道长,这……”   周一于是问黑剑:“是你做的吗?”   剑身发出一声嗡鸣,周一看向曹丰道:“这是他们同那位老爷子之间的恩怨了。”   曹丰了然。   这时,黑剑周遭灰炁散出,周一看向那位潘先生,道:“你可还要拿剑?”   潘金海捂住自己的胳膊,连忙摇头,这剑可是将人的胳膊都砍了,他若是伸手去拿,说不准自己的胳膊也保不住了!   周一便对曹丰道:“曹捕头,若衙门想要此剑,便今日晚些时候再来取吧。”   说罢,她抬手握住了剑柄,曹丰立马道:“周道长,我们先走了。”   周一:“不送。”   曹丰带着自己属下匆匆离开,潘金海不甘心地看看周一手中的剑,跟了上去。   衙役小声问曹丰:“头儿,郑家老爷子可是我们城中的大善人,那剑砍了老爷子的胳膊,就这么算了吗?”   曹丰:“你傻呀?你想想郑家老爷子都做过什么事情。”   衙役回忆道:“扶助同村的孤儿寡母,将田地租给他们,只收极少的租子,每年还出钱去外面寻村中被抓走的那批男子……”   说到这里,他反应了过来:“头儿,这郑家老爷子怕不是做了亏心事!”   曹丰:“可不就是!以前只道他心善,对同村人颇多照料,现在看来,当年的事情定有隐情。”   衙役:“这事我们要管吗?”   曹丰给他一个眼神:“怨魂报仇,这事你去管?你能管?”   衙役闭上了嘴巴。   身后传来喊声:“曹捕头,曹捕头。”   二人牵着马站定,转头看去,那潘先生追了过来,笑着道:“不知曹捕头打算何时来拿那柄剑?”   曹丰:“待我回去禀告知县大人,由知县大人定夺。”   潘金海:“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这边三人回城的时候,周一已经关上了清水观大门,拿着剑来到了后院,元旦趴在月洞门边,见到她,便跟了上来,看着在周一手中依然颤动不休的剑,好奇问:“师叔,它怎么了呀?”   周一将剑放在了石桌上,剑悬在桌上一尺处,嗡鸣不断,周身灰炁散溢得更加厉害。   她说:“他们的仇已经报了,这剑便困不住他们了。”   剑身的灰炁溃散而出,一张张惨白的脸再度浮现,痛苦至极。   元旦抱住了周一的腿,有些害怕,道:“可是他们看起来还是很痛啊。”   是啊,大仇得报,为何还会痛苦?   周一凝神来到了剑中,方才一片黑暗的空间中,此刻团团灰炁横冲直撞,怨魂在其中也不复之前的散漫,更没有怨魂与她搭话,一个个倒在地上,蜷缩魂体,发出痛苦的嚎叫。   远处,无数痛苦的叫声汇聚起来,响彻整片空间,那是无数魂体纠聚成的巨团发出的痛呼。   仇虽报,恨却还在,仇人已死,心中恨意无处发泄,他们便更加痛苦了。   周一盘膝坐下,阖目,念诵怨解咒:“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我今传妙法,解除诸冤业,闻诵志心听,冤家自散灭……”[1]   随着咒语的念诵,周遭怨魂身上的痛苦渐渐消散,他们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由自主聚集在了周一身遭,耳闻咒语,神情痛苦消散。   大腹便便的老者神情平静了下来,冲着周一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开了这片空间。   在他之后,执手的青年男女、书生、病患、父母、孩子……一个个都平静了下来,相继行礼,转身离开了。   最后,无数魂魄聚成的巨球来到了周一身边,一张张惨白的脸上,神情不复此前的痛苦,在一句句咒语中,愈发平静,最后巨球无声散开,一个个魂魄站了起来,他们痛苦、茫然的眼中恢复了清明。   他们看看周遭,先是无措,然后看向了盘坐在黑暗中的道人,似有所悟,齐齐躬身,在他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黑暗空间轰然破碎。   周一睁开眼睛,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哐当一声,黑剑落在了石桌上,剑身在短暂的颤吟后平静了下来。   元旦看看剑,又抬头看看周一,“师叔,他们不痛了吗?”   周一摸摸她的头:“他们不痛了。”   元旦松了口气,有些担忧:“要是,他们以后再痛怎么办呀?”   周一看向她,笑道:“他们已经走了,以后不会再痛了。”   元旦睁大眼睛:“他们去哪里了呀?”   周一:“他们回家了。”   在常安城周遭的村中,数不清的魂魄回到了他们曾经的家中,昔日年轻的小娘子,已然成了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妇,在脚边蹦跳的小儿,已经比当初的自己还高了,女儿早已不在家中。   双亲只剩下坟茔,村庄不再熟悉,三十多年的光阴,一切物是人非。   无数怨魂长叹一声,消散在了天地之中。   他们的至亲似有所觉,年迈的老妇抬起了头,灶台旁做饭的儿媳看向她,惊道:“娘,你怎么哭了?”   老妇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真有水迹,她看向门口,呢喃道:“我方才好像听到他爹的声音了。”   儿媳探头看看外面,道:“孩子爹在地里,还没回来呢!”   老妇愣愣地说:“是我孩子的爹啊。”   儿媳一愣,道:“公爹回来了吗?娘你听错了吧。”   老妇擦擦眼泪,继续烧火:“是我听错了。”   许家村,村外的小山坡上,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单薄的魂体在树下痴痴地望着,突然,她往前走了几步,眼睛渐渐睁大,她看到了,在那路上走来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是那样的熟悉。   她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喊着:“十四,大河!十四,大河!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路上的两道身影看了过来,看到了山坡上的人影,他们跑了起来,一阵风吹来,将他们送到了山坡之上。   树下的妇人看着两道身影,眼中泪光闪动,她往前两步,轻声道:“十四,大河,你们终于回来了。”   泪水滚落,她笑了起来,说:“我终于等到你们了。”   ……   清水观中,元旦站在石桌旁,看着桌上的黑剑,有些蠢蠢欲动,周一道:“摸吧,只要不去碰剑刃就没事。”   元旦惊讶:“师叔,它愿意让我摸了吗?”   周一笑了笑,看着黑剑:“剑中的魂都散了,此刻它也只是一柄普通的剑了。”   此剑因怨魂而异,怨魂归家,自然神异尽散。   ————————   [1]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 第86章 商队:路上   暖日当头,云山寺门打开,穿着灰色直裰的两个白净僧人走了出来,身后背着包袱,沿阶而下。   上山的香客见了,诧异问道:“怀信大师,海真师傅,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两个和尚双手合十,怀信道:“檀越,我们师徒二人将云游天下,以寻佛法。”   香客的脸上露出崇敬之色,道:“原来如此,祝二位大师一路平安。”   怀信和海真齐齐道:“阿弥陀佛,多谢檀越。”   二人顺着石阶往下,海真扭头看了眼云山寺,不舍道:“师父,我们当真要走吗?方丈说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你就是下一任方丈了。”   怀信摇头:“既已遁入空门,名利于我等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佛法才是我们毕生所求,云山寺,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海真叹了口气,看到怀信往右一拐,急忙道:“师父,便是要走,我们也该去城中买些东西再上路啊!”   怀信:“先去清水观中,清水观周道长是真正的高人,许是能为我们指一条明路。”   二僧便走到了清水观前,拍响了清水观大门,观中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海真继续拍门,这时候,有农妇从后面绕过来,道:“你们是来找周道长的吗?”   海真点头:“正是。”   张秀儿道:“周道长不在观中,出门了。”   海真问:“不知檀越可知周道长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张秀儿说:“周道长今日一早去的常安城,说是要去壁水县,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是云山寺的和尚吧,过几日再来找周道长就是了,那个时候周道长肯定回来了。”   海真道:“多谢檀越。”   张秀儿摆手:“不谢不谢。”   还道:“那什么,周道长临走前托我看看观里的菜地,我先去了。”   目送她离去,海真收回视线,看向怀信,道:“师父,我们要等吗?”   “偏偏是今日。”怀信叹道:“不必等了,此去壁水县,一来一回需七八日,天意如此,我们走吧。”   海真:“是,师父。”   ……   常安城外,一队人正牵着拉货的骡子行走在路上,穿着灰色绵衣的道人背着包袱,在她身边的骡车车板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道童坐在边缘,被颠得一抖一抖的,一不小心就要从车板上落下来,周一赶忙伸手去扶。   再次坐稳后,元旦被颠得受不了了,眉眼蔫蔫地说:“师叔,我不想坐车了。”   周一:“行,那就下来走走。”   于是把小孩儿抱了下来,一落地,小孩儿就揉着自己的屁股说:“好痛。”   走在另一穿着旧绵衣的中年男子哈哈笑道:“小道长,坐车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这些人是宁愿走路也不愿意坐车。”   元旦叹了口气,努力往前走了几步,可她人小腿短,步子也就小,即便队伍的速度不算太快,她也赶不大上。   周一顺手把包袱放在一旁的车上,站在另一边的男人帮忙将其固定在车上,周一便将元旦背了起来,小孩儿趴在了她背上,她慢慢走着。   前几日,熊明聪和韩林找到了她,他们恢复了记忆,弄清楚了自己身死的前因后果,仇人也已经不在人世,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家。   可他们的尸骨散落在云雾山中,便是他们自己都寻不回来,更遑论其他人。   要想归家,要想安魂,便需要有人将他们埋在皂角树下仅剩的尸骨送回壁水县。   所以他们求到了周一头上,周一在城中问了几日,还是守门的衙役告诉她,今日城中有个昨日才入城的小商队要经过壁水县,便出了些钱,想要与商队同行。   毕竟她对道路不熟悉,若是能跟着熟悉路线的人一起走,便妥当多了。   正走着,元旦凑到了她耳边,小声问:“师叔,为什么骡子走起来这么稳,它后面的车这么抖呀?”   周一说:“你看骡子的脚下,再看看车轮,遇到地上不平的地方,有何不同?”   元旦于是看着骡子的蹄子,正好遇上了一个小坑,骡蹄一抬便跨了过去,接着车轮迎上,滚入坑中,车身颠簸一下,又被骡子拉着驶离。   元旦睁圆了眼睛,好像明白什么,说:“是坑!师叔,骡子不踩坑,车子要踩!”   周一颔首:“对,元旦真聪明。”   话落之后,不需要转头,她就感受到了身后小孩儿的激动,小孩儿抬起了背,扭着身体去瞧一旁的骡子和车轮,周一不得不提醒:“元旦,趴好,你直起背,师叔会很累的。”   元旦哦了一声,立刻乖乖地趴在了周一背上,小声说:“师叔,还有石头,骡子不踩石头,车子会踩的。”   周一嗯了一声。   一旁的男人说:“小道长当真是聪明。”   立刻,周一就感觉到小孩儿把脸埋在自己背上,她笑道:“是。”   说话的人愣了愣,这时候难道不应该自谦几句,怎么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应下了呢?   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的反应。   讪讪地笑笑,转移话题,问:“道长可带齐了干粮?”   周一点头:“三日的干粮,可够?”   男子连忙点头:“够了够了,从常安县到壁水县,也就三日的路程,这一路我们还有常去的落脚之地,可以在那里买些食材,让那家妇人为我们煮些吃食,三日的干粮足足的!”   周一想起自己在城中打探到的消息,便问:“郝施主,我听人说,以前去壁水县,两日便到了,为何现在竟慢了?”   姓郝的男子便说:“道长有所不知,现在慢是因为我们走的都是平路,不入山,因绕了些路,所以慢了一日,以前……那也得是十几年前了,好些人都是走山路去壁水县。”   不待周一继续问,他便接着道:“就算是现在,也有些人走山路呢,可是山路上不了车,能运的货物就少,跑一趟挣不了多少钱,我们就不走山路了。”   “原来如此。”周一颔首。   怕周一觉得跟着他们走亏了,姓郝的男子补充道:“其实,比起山路,平路要安稳得多,别的不说,便是毒虫毒蛇就没那么容易遇到。”   “更何况走山路,一路到头都遇不到什么人家,到了晚上只能宿在山间,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走下面,时间虽长,到了晚上却可去熟悉的人家家中歇息,能吃点热乎的,还能安安稳稳睡个觉,咱们出门在外,就是安稳最重要了!”   周一道:“是这个理。”   听到这话,姓郝的男子便露出了满足之色。   行至中午,他们略微停了停,吃了些干粮,让骡子歇一歇,便再度出发。   到了晚些时候,在霞光中,队伍前头出现了一个小城,姓郝的男子便说:“道长,前头是三合镇,今夜我们便在这镇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周一点头说好,背着元旦,跟着商队入了镇子。   说是镇子,倒不如说是一个大些的村落,城门、城墙自然是没有的,走进去就见到了路上在冷风中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孩儿,露在外面的屁股蛋冻得红通通的,见有人来了,便站在路边,鼻涕挂在嘴上,欲坠不坠,好奇地看着他们。   周一脚下顿了顿,一缕炁化为雨炁,拂过小孩儿面颊,将两管鼻涕带走落在一旁地上。   小孩儿后知后觉地吸吸鼻子,感觉不对,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鼻涕不见了,于是转头喊道:“阿娘阿娘,我的鼻涕被风吹走了!”   周一抬脚走过了这户人家,听到一个女声从后侧传来:“哎呀,你怎么又把身上搞得这般脏?脸都冻红了,快去灶屋烤烤火!”   往前走了一段,商队便停了下来,周一看去,视线越过前头数人,便看到商队的领头人,也就是一路与她说话的郝姓男子,走到了一户人家家门前,喊道:“冯大哥、冯大嫂可在家?”   话音落下,那户人家的房门打开,一个矮矮小小的男子走了出来,笑道:“是郝老弟啊!我今日还在算时间,想着你们这几日就该来了,果真就来了!”   “来来来,快进来!”   这家人的院子不算小,商队的人也不多,拢共也就十来人,便都入了院子。   周一听到那姓冯的男子问:“可还是八张床,两顿饭?”   商队领头郝领队道:“这次多一个房间,多一个人的饭钱。”   姓冯的男子看了过来:“咦,是你们找的道长吗?”   郝领队:“哪里,道长只是跟我们同行一段路罢了。”   姓冯的男子便说:“便只是同行一小段,有个道长也好啊。”   说完,也急匆匆进屋子张罗去了。   周一带着元旦跟着商队进了这家人的屋子,商队的人都不拘束,各自找了位置坐,看得出来他们的确时常来这户人家家中。   商队中有个男子给她们拿了凳子来,周一道了谢,坐在一旁,抱着元旦,便见到一侧的屋子里一个健硕的妇人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个大陶壶,在她身后跟着个小男孩儿,约莫十岁上下,抱着一摞碗,跟着妇人走在屋中桌旁,踮着脚把碗放在桌子上,妇人便开始倒水。   倒好一碗,便递给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就端着一碗水递给旁边的商队成员。   商队成员打趣道:“几日不见,冯小弟可长高了不少,再长几年,就可以跟小媳妇圆房了!”   另一商队成员道:“对了,冯小弟,你的小媳妇呢?”   小男孩儿板着脸说:“那是我妹妹,不是我媳妇!”   这时候健硕妇人喊:“丫头,出来帮忙!”   里头屋子便传来动静,周一看去,是个瘦小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头发黄黄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穿这件不合身的绵衣,看大小应该是男孩儿以前穿过的。   她走到男孩儿身边,从健硕妇人手上接过水,看看周围的人,看到了被周一抱在怀里的元旦,于是端着水走到了周一身前,周一伸手接过,道:“多谢。”   小姑娘抬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惊讶,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后转头又去端水,这次端给了元旦,元旦已经从周一怀里下来,站在了地上,双手接过水,很认真地说:“谢谢姐姐。”   小姑娘看着元旦,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转头又去忙了。   倒好了水,健硕妇人问:“各位兄弟,今日可还是同以往一般,吃汤饼吗?”   郝姓男子说:“冯大嫂,我们跟以前一样。”   看向周一问:“道长可有什么想吃的?”   周一:“跟大家一样即可。”   于是健硕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灶屋忙活,这家男主人留在堂屋待客。   男主人看向郝姓男子问:“郝老弟,快跟老哥我说说,这一趟可有听说什么新鲜事儿?”   郝姓男子道:“嗐,我们商队走的也都是那些路,路过的也都是一样的地方,虽见的人多一些,倒也不是次次都能听到些新鲜的事情。”   他想了想,说:“这次,我好像真没听说什么新鲜事。”   “头儿,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情!”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这个商队成员道:“是昨日宿在常安城时听人说的,说是前些日子,常安城出了件怪事,你们可知道?”   一屋子的人都摇头,商队成员便道:“说是那城中一条街的人都怀上了鬼娃娃,一夜之后,肚子都鼓了起来!”   所有人都露出惊色,有人问:“那些人现在如何了?”   商队成员便道:“听说都好了,说是有个高人,厉害极了,画的符可灵了,一张符贴上去,那鼓鼓囊囊的肚子立刻就消了!”   姓冯的男子睁大眼睛:“这是真的吗?”   其他商队成员也都是震惊,他们昨日抵达常安城后便迫不及待洗漱休息了,再加上车上的货物都满了,也没有出去采购货物的需求,倒是真没听说这件事情。   唯一听说的商队成员迟疑:“是那店小二同我说的,说得可真了!”   “等等。”郝姓男子看向周一,“道长便是常安城中的人吧?可曾听说过这件事情?”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一,元旦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了周一怀中,周一顿了顿道:“我跟师侄常年住在城外,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这件事情略有耳闻。”   一群人便精神起来,道:“道长快说说,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一想了想,便道:“据我所知,这事得从三十六年前说起……”   外头的天渐渐黑了,屋子里燃起了昏黄的灯火,只听一个声音娓娓道来。   前朝军士、役夫、山中诡雾、仙草、古柳、巨蛙……一件件奇异之事听得屋中十几人惊呼不断,后背生寒。   在灶屋忙活的两小一大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听得认真极了。   ————————   不好意思,来迟了,这几日的更新时间没办法固定,只要我写好,就更! 第87章 冯家小姑娘:求助   夜深了,大地沉寂了下来,三合镇在傍晚的热闹后,也融入了静谧中。   冯家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火,两个商队成员围坐在周遭,在他们身侧是一车车的货物,这些可是商队的命根子,一日没有脱手,一日便离不得商队的人。   郝大脚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他约莫二十来岁,是商队首领的侄儿,时常负责守夜,将手从脸上拿下来,露出手心里一只被拍扁的蚊子,他道:“这个天竟然还有蚊蚋,真是奇了!”   坐在他对面的商队成员是一个年纪颇轻的男子,正往火里添柴,道:“这有什么?我还见过拇指那般大的蚊蚋,你可曾见过?”   郝大脚面露不屑:“不就是大蚊蚋,那谁没见过?年年夏日我都能见到好些,那东西也就看着吓唬人,其实根本不咬人。”   “啥,不咬人?”郝大脚对面的人很是惊讶,“怎么能不咬人呢?今夏我在家里手上给起了好大一个疙瘩,第二天就在家里发现了这大蚊蚋,赶忙把它打死了,难不成不是它咬的?”   “肯定不是!”郝大脚肯定道,“有一年我捉了好几个这般的大蚊蚋放在我房里,睡了一晚,身上一个疙瘩都没有。”   他露出神秘的表情:“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坐他对面的商队成员来了兴趣:“什么?”   郝大脚说:“那大蚊蚋不吸人血,你猜它吃什么填肚子?”   商队成员摇头:“不知道。”   郝大脚:“正是咬我们的蚊蚋!”   商队成员惊道:“什么呀?蚊蚋吃蚊蚋?!”   “正是!”郝大脚得意道:“那年夏日,就因为我房里有好几只这种大蚊蚋,那种咬人的蚊蚋少多了!”   “这……这……”坐在郝大脚对面的人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最后道:“这世上奇异之事当真不少!”   郝大脚摇头:“这算什么奇异之事,还得是先前道长讲的那些事情——”   话音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二人对视一眼,再看看黑洞洞的周围,忍不住往火堆的方向靠了靠,一人问:“大脚,你说那道长说的可是真的?”   郝大脚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总觉得那道长不像是在骗人,说得很真呢!”   “我也觉得,只是……”郝大脚对面的人说:“那道长说得未免也太真了些,就像是亲眼见着了一般。”   “你说,这道长是不是就是高人?”   郝大脚皱眉:“不能吧,若是高人,要去壁水县,怕不是直接就飞过去了,哪里还要跟我们这个小商队同行?”   他道:“依我看,这道长说不得会说书,城里那些说书人说起故事来,不也是跟亲眼见过一般?”   “这倒是。”   二人便止住了话,看看周遭,拉着凳子往对方那边靠了靠。   这个时候,耳边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二人齐齐转头看去,便见到房门被人从内打开,高高瘦瘦的人走了出来,身边还有个歪歪倒倒的矮冬瓜。   借着火光,看清了走出来的人,郝大脚松了口气,低声道:“道长,是你们啊。”   周一牵着元旦,看着坐在院子里的两个商队成员,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吗?”   “我们可不能睡。”郝大脚指了指一旁的货物,“这些东西是半点离不得人,今夜我二人便守着它们过了。”   周一:“辛苦。”   “嗐。”郝大脚道:“只要能挣银子,便是再辛苦都值得!”   说了几句话,二人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郝大脚好奇问:“这么晚了,二位道长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周一便说:“去五谷轮回之所。”   说罢,便牵着元旦朝着院中茅房走去,商队二人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愣,直到看到她去的方向,这才恍然大悟,商队成员小声说:“这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般!”   郝大脚深以为然:“可不是。”   这边,周一带着元旦上了茅房,元旦困得不行,今日在外奔波了一日,虽她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坐车,就是被她背着,可毕竟在外面,一切都是新奇的,小孩儿也就新鲜得没有午睡,到了晚上可不就困极了。   便是想要上茅房都是迷迷糊糊跟她咕哝了一句,要不是周一还没睡,听到了,估摸小孩儿今夜得水漫金山了。   给元旦提了裤子,把不再尿急之后闭着眼睛就要睡过去的小孩儿抱起来,小孩儿立刻就趴在她肩头睡了过去。   走到院子里,跟两个商队中人打了招呼,周一进了屋子,反手掩上门,余光中一丝白炁隐现,她看过去,发现似有若无的白炁位置只到她腰部,低声道:“可是冯家的小姑娘?”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周一便道:“若是有事寻我,便到我房间来吧。”   她抱着元旦推开了房门,单手拿出在常安城买的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相比起需要引燃的火镰,火折子在行路中更加方便,需要用火的时候,拿出来揭开盖子,吹一吹便有火了,相当的便捷。   屋子里亮了起来,周一看向房门口,果真看到了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小姑娘怯怯地看着她,周一道:“进来吧。”   她则走到床边,将元旦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元旦已经睡沉了,便是这么大的动作都没有醒半分,闭着眼酣睡着。   周一转身,发现小姑娘还站在门口,轻声道:“若是有事,便进来吧。”   在她的注视下,小姑娘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进来,她的双手在身前握在一起,看着周一,有些害怕。   周一放柔声音说:“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呢?”   这个时间,别说是元旦,便是村中其他人都已经睡了,这么个小姑娘,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怎么会还没睡着呢?   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姨爹说你是有本事的人。”   周一:“你的姨爹可是这家的男主人?”   小姑娘点点头,周一:“那女主人是你的小姨?”   小姑娘摇头:“是我大姨!”   周一:“怪不得我见你跟她相貌上有相似之处。”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真的吗?”   周一颔首:“你们的嘴巴很像。”   听到这话,小姑娘有些高兴,但随即又低下了头,说:“道长,你可以让我见见我阿娘吗?”   周一诧异:“你阿娘在何处呢?”   小姑娘说:“我阿娘死了。”   她很平静地说:“大姨说我阿娘死了两个月了,我爹要接新娘,新娘不喜欢我,就让我住在他们家。”   她脸上有些困惑:“道长,我很乖的,会割猪草、会抓虫子喂鸡,还会洗衣做饭挑水,为什么新娘还会不喜欢我呢?”   “我不想要新娘,我想要我的阿娘。”   听到这些话,周一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种时候,任何语言似乎都是无力的。   小姑娘似乎并未发现她的沉默,她的语气很快恢复了,说:“道长,我听哥哥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鬼,我刚刚听到你说城里的那个道长可以见到鬼,道长你也可以吗?你能不能让我见见我阿娘,我好想她!”   周一看着她,沉默几息后,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抬手摸摸她的头,说:“抱歉,我办不到。”   看着小姑娘的表情立刻失落了下去,她道:“你有什么话想要对你的阿娘说吗?”   小姑娘点点头,说:“我想跟阿娘说,我想她了。”   “还有吗?”   小姑娘想了想:“好想好想她!”   周一又沉默了。   目送小姑娘回了房间,她躺在了元旦身边,小孩儿翻身手脚并用抱住了她的手臂,周一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又坐了起来,站在床边,扭头看去,‘她’闭目挨着元旦。   这是从云雾山中回来后,她发现自身的一个变化,她可以自如地魂魄离体了。   她伸手去拿自己手上的一根微黄发丝,本该穿物而过,但发丝竟真被她拿在了手中。   抬脚穿过一道道门,来到院子里,两个商队成员还在低声说着话,值夜若是不靠说话来打发时间,便难熬了。   她从二人身旁经过,火苗微闪,二人丝毫不觉。   来到院子外,天上无月,眼前黑黢黢的,她一指点出,一点日炁在夜色中亮起,为她照亮前路。   自玄关一窍后,神炁交融,她的魂便也不同以往,能用炁,亦能随心意触碰实物。   她隐约明白,自己此刻的魂与其说是魂魄,不如说是神魂更为恰当。   拿起手中的发丝,将一丝炁灌入发丝中,发丝发出微白的光,浮在了空中,周一道:“母女之间血脉相连,带我去寻你的母亲吧。”   话落,空中的发丝微动,接着朝镇外飞去。   周一抬脚跟了上去,走了不多时,便见到前方有白色人影晃动,见到了周一身前的一点日炁,那人影立刻跑了。   见发丝并未追向那东西,周一便也收回视线。   又走了会儿,发丝在空中绕了个圈,停在了一处坟包之上。   周一走过去,借着日炁看清了这座坟,泥土湿润,并无杂草,是座新坟。   坟前的墓碑是木制的,上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没写。   她看看坟上的发丝,问:“这便是你母亲的坟吗?”   发丝自然不会给出回应。   周一左右看看,周遭也有几座坟包,却并未看到什么鬼魂,莫不是小姑娘母亲的鬼魂已经不在世间了。   若是如此,她便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准备回去,突然想到什么,脚下一顿,问:“你的父亲在何处?”   片刻后,周一跟着发丝来到了离坟不远处的村庄,走到了一处院里,院中有狗,见到她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了嗷叽嗷叽的声音,周一安抚它:“别怕别怕,我是来找人的,不会伤狗也不会伤人。”   狗蜷缩在了柴堆里,好歹是不叫了。   周一便听到了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循着声音走到了屋后,便见到了一道虚幻的魂魄,立在屋后窗边,呜呜呜呜地哭着。   周一试探道:“你好。”   哭声戛然而止,那鬼魂转过头来看向她,见到了日炁,被吓了一跳,就要走,周一赶忙将日炁移开,道:“别走,我并无伤人之意!”   见那鬼魂没有停下的意思,再道:“请问你是这家的亡妻吗?”   鬼魂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有些胆怯道:“我是,你是谁?”   周一又问:“你同这家男主人可是有个女儿,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些黄?”   鬼魂有些激动:“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是谁?!”   周一道:“我受你女儿之托,带你去见见她。”   鬼魂更激动了,上前几步,靠近了周一,问:“你知道我的囡囡在何处?她在哪里?!”   在微弱的日炁之光下,周一看着女鬼的模样,她的眉眼同冯家的小姑娘一模一样,她心里定了定,听到这女鬼激动道:“我死后,日日都归家看我的囡囡,我看着这个杀千刀的什么都让我的囡囡做,洗衣做饭喂猪喂鸡,我的囡囡才七岁,她才比灶台高那么一点点呐,也是他的骨肉,他怎么忍心?!”   “更可恨的是,我的囡囡都做得那般多了,他竟然为了娶新妇要将我的囡囡卖了!”   “那妇人说要把我囡囡卖给牙子,这杀千刀、烂心烂肺的东西竟说要把我的囡囡卖去窑子里,说卖去那里得的钱多些!”   女鬼的眼睛都红了,周一忙道:“你放心,你的女儿此刻不在那些地方,她在她大姨家。”   女鬼愣了愣,情绪稳定了些,道:“是大姐,原来是大姐带走了囡囡!”   她抚着胸口,道:“若是大姐,我便放心了,大姐从来都是个好人。”   周一:“你可愿随我一同去看看你的女儿?”   女鬼意动,但随即摇头:“我去不了,这些日子我试过了,我只能在村子附近走动,远了便走不过去了。”   “若非如此,我早就到处去寻我的囡囡了。”   周一将一点炁送入女鬼体内,女鬼的魂身便凝实了几分,她惊异地看着周一,周一说:“不妨再试一次。”   ————————   来了来了~ 第88章 客栈:茅房   冯家,黑暗中,窄小的床上,小小女童裹着被子,蜷缩着身体,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眉头紧锁,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瘦小且身形虚幻的女子站在一旁,看着女童,眼泪串珠似地往下落。   她很小声地说:“我从未想过我会这么早就死了,不过是着了凉,我以为不会有事的,只要过几天自己就会好的,以前也都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想到,我就这样死了,若是早知道,我一定要去城中找郎中!”   她啜泣着:“当初生囡囡的时候,那般的险恶,我都挺了过来,如今却这样死了。”   白色的泪珠落下,在空中消散,她呢喃道:“我死了倒还好了,不必再吃苦了。不用天不亮就起来给那烂心烂肺的做吃食,不用给他洗衣,不用下地挖土、除草,是了,他还嫌我不能给他生儿子,我总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再生一个,就是怕再生的时候,我熬不过去,现在好了,我也再不用生孩子了!”   “只是——”她看向蜷缩在床上的小女童,眼中流露出心疼,“可怜了我的囡囡,她还这般小,没有了亲娘在身边照顾,以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要流多少眼泪!”   “我还没有看着她长大,还没有看着她嫁人。”   “我走的太急了,最后都没有见到她,我还有那么多该告诉她的话没说啊!”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周一,哀求道:“道长,你能让我同我的囡囡说说话吗?”   话落,便见道人冲着自己一挥袖子,她的眼前一花,听到道人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有什么要说的,便在今晚都说了吧。”   ……   天不过蒙蒙亮,商队中人便都起了,简单地吃过东西,就准备出发了。   周一把还睡得迷迷瞪瞪的元旦背在背上,给她盖上一个小棉被,用绳子捆在自己身上,防止她受凉。   商队的车已经驶离了冯家,周一背着元旦跟了上去,刚走出冯家,便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扭头看去,是穿着宽大绵衣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才被窝里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和满足,说:“道长,我在梦里见到阿娘了!”   周一笑了笑,说:“恭喜。”   小姑娘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地说:“道长,是不是你帮了我呀?”   旁边有商队中人看了过来,周一笑着说:“是你对你阿娘的思念所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小姑娘眨眨眼睛,周一道:“既见到了,便听你阿娘的话,好好活着,往前看。”   小姑娘懵懂点头,看着周一转身离去,她偷偷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小姑娘扭头见到了自己的哥哥,摇摇头,连忙道:“没什么!”   阿娘说了,昨夜就是道长帮了忙,阿娘才能见到她的,可是道长不想其他人知道,所以她也不能告诉其他人。   想到梦中的阿娘,小姑娘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   壁水县,浠沥沥的冬雨落了下来,不同于夏雨的骤然和爽快,冬雨是细密绵长的,丝丝缕缕落在地上,冷意腾起,无处不在。   时而顺着一阵风吹入宽大的袖子里,便让人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前仆后继地涌了出来,不住地倒吸了冷气。   壁水县城外,一队披着蓑衣的人拉着车朝城中而来。   这样的雨,守城的衙役也不愿意多淋,草草检查了几辆车,收了入城费便放行了。   城中的街道空荡荡的,夏雨淋一淋权当沐浴了,可这冰寒刺骨的冬雨没人敢站在底下,要是染上了风寒,再没钱买药,说不得这个冬日都过不去了。   是以,无论什么人都在屋中避雨,商队领队抹了把脸上飘落的雨水,对周一道:“道长,我们在城中有个小院子可以落脚,你可要同我们一起?”   相处了三日,周一自然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在壁水县卖掉货物,买些茶,再往前走,她把背后被蓑衣盖着的元旦往上送了送,道:“不麻烦郝施主,前面有个客栈,我和元旦住在客栈就好。”   商队领队看了眼那客栈,点头:“也好,那家客栈我们以前住过,价钱倒也不算贵,吃食也行。”   周一道:“那就好,只是这蓑衣——”   雨是今日落下来的,她只带了一把伞,本以为既是走路,伞也就够用了,却没想到在长时间走路时,还得靠蓑衣才能遮得全,她自然是没有带蓑衣的,身上的这件还是商队借给她的。   商队领队道:“不过是件蓑衣,不值什么钱,道长拿着就是了。”   周一没有推辞,道了谢,在路过客栈的时候,便同商队道了别,目送商队离去,她背着元旦走进客栈,一个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便迎了上来,想来便是客栈的店小二,帮着她把蓑衣取下来,热切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把元旦放下来,从店小二手里拿过蓑衣,周一看着眼前的客栈,大堂内摆着几张桌子,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不过桌子表面都泛着油光,一看就知道用了不短的时间了。   地上铺着青砖,虽砖缝间有些污垢,但总体看着还挺干净,她看向店小二,道:“住店,两个人。”   店小二:“好嘞!”   殷勤道:“客官请随我来。”   他在前面引路,周一牵着元旦跟在他身后,他微微侧身介绍道:“我们客栈有好几种房间,天字、地字、人字号房,还有通铺,客官是想要住哪一种?”   周一问:“这几种房间分别有什么不同?”   年轻男子熟练介绍:“天地人三种房都是单独的房间,二位客官可以独自用一个房间,睡一张床,不需要跟别人去挤。”   “这通铺嘛,自然就是大家都睡一大张床铺上,不过被褥什么都是分开的。”   周一没有犹豫:“天地人三种房间价钱如何?”   “天字号房一间一晚五百文,地字号房间四百文,人字号便是三百文,不过天字号和地字号房每日会送朝食。”   周一想了想:“一间人字号房。”   “好嘞!”   跟着店小二到了二楼的房间,推开门,便见到屋子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店小二指着桌上的陶壶说:“这里面装的是能喝的水,是我们刚打好的,若是没有了,叫我们就是,我们去厨房为客官打来。”   周一颔首,店小二把钥匙给了周一,说:“客官,若是没事,我便先出去了,后面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周一接过钥匙,道了谢,店小二离开了。   她牵着元旦进屋,关上房门,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走到床边,被褥都是灰色,看起来不算脏,伸手摸一摸,还算软和,感觉也算干净。   元旦拉拉她的手,周一低头看去,她说:“师叔,我想上茅房。”   周一看看左右,这房间里显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解决三急的器物,而且,现在是白天,能出门还是出门的好。   于是放下包袱,拿了伞,锁了门,又去找了店员,在店员的引路下,她们来到客栈的后院,店员说:“客官,这里便是住店的客人使用的茅房了。”   “客官有所不知,咱们店的茅房那可是城里几家客栈中最干净的了,一天清理八次,来过我们店中的人都说我们的茅房用着好!”   周一看着眼前一排四个隔间,很像是以前在商场看到的卫生间隔间,只是这里的没那么好看,不过气味比起常安县衙的茅房的确好了很多,但肯定是不能跟商场的卫生间相比较。   店员最后道:“茅房中就有干净的厕筹,客官可以随意取用。”   周一:“多谢。”   店员离开了,周一牵着元旦进了其中空着的一间,门也能从内别上,自然也是旱厕,不过确实还算干净。   她帮元旦脱了裤子,冬日里穿的厚,穿脱裤子对于小孩儿来说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看着元旦蹲好,她说:“我就在门口,好了便叫我。”   元旦乖乖点头。   周一便离开了茅房,将门虚掩,略微往外走了几步,撑开伞,侧站着,打量着这个客栈。   她现在位于的是这个客栈的后院,前面是两层的木结构房屋,后面是一排小平房,还有棚子,里面养着一匹枣红色的马。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马,忍不住看着这匹马,这马看着不算高大,皮毛却很光滑,只是不知为何在马棚里不停踱步,看着有些不耐的样子。   这时候,她看到一个店员提着一桶东西跑了过来,将桶中的东西都倒在了马棚内的石槽中,那马立刻就低头凑上去吃了起来。   店员忍不住道:“就迟了那么一小会儿,你就不耐烦了,你可真是个祖宗!”   他小声嘀咕:“你的命可真好,住得起客栈,还有人专门伺候你,吃的还是上好的精料,真是人不如马啊!”   马悠哉悠哉甩着尾巴,嘴里嚼着吃食,半点不理这两脚兽的咿咿唔唔。   店员嘿嘿笑道:“不过你在也好,这几日,你家主人可给了我不少钱呢,就托我照顾好你,放心吧,我一定不让你掉一点膘!”   说着还伸手去摸马,马儿打了个响鼻避开了,不耐地踩踩蹄子,店员赶忙收回手:“不摸你不摸你!”   周一笑了笑,这时候,她旁边响起动静,转头看去,元旦从茅房里出来了,小脸红红的,眉头皱着。   周一问:“怎么了?”   怎么上茅房还上得不开心了?   元旦抬起头看着她,委屈巴巴道:“师叔,我拉不出来。” 第89章 黄梅:两家丧事   晚上,人字号房内,吃过晚饭,周一拿上她和元旦的干净衣物,来到了后院一楼,店小二在前面带路,走到厨房旁的屋子前停了下来,对周一道:“客官,这里便是本店专供客人们沐浴之处,这间是专供女客的。”   说到这里,店小二忍不住看了眼周一,他还未见过这般高的女子,先前以为这道长是男子,只觉得她高,得知她是女子后,便觉得她太高了!   顿了顿,继续道:“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客官进去之后将门拴上,就可以用了。”   周一:“多谢。”   说罢,抬手敲了敲门,门内无声,这才推开门,牵着元旦进去了。   隔壁厨房有人见到了,是个厨娘,低声把店小二叫了过去,问:“那是何人?怎么进女客的沐浴之处?”   店小二也小声说:“是位女道长,带着的小道长,也是小女童。”   听到是女道长,厨娘点点头,忍不住又道:“那女道长便也罢了,这么冷的天,我见那小道长年岁这般小,带着她沐浴,不怕小道长染上风寒吗?”   她自己有孩子,才几岁,看着跟那小道长一般大小,自从入了冬,便不敢再给孩子沐浴了,此刻见到有人带小孩子沐浴,实在是觉得不妥,心里担心。   店小二道:“你管别人呢?别人家的孩子,又不是你家的,说这么多作甚?”   厨娘摇摇头,低声道:“你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若当真着了凉,受了寒,说不得便过不去了。”   她看着隔壁,忧心忡忡道:“但愿那道长不会给孩子洗头,天都黑了,便是想晒头发都没地晒去,若洗了头,头发湿一夜,孩子定然是会不好的。”   隔壁屋子里,周一正在给元旦洗头。   在路上走了三日,头发上已经满是尘土,伸手一摸便涩得紧,尘土被头上分泌的油脂吸附,凝在了发丝上,顶着这样一颗头,不管是元旦,还是她,都觉得不舒服。   这间屋子因靠着厨房,墙上布有烟道,靠着墙的地方便比别处要暖和不少,周一让元旦靠墙坐着,让她低头闭眼,给她冲洗着头发,给小孩儿洗完了,也不用拧干,炁随意动,元旦的头发便立刻干了。   接着她洗头,洗好后,簪起头发,这才带着元旦一同洗澡。   洗的干干净净,穿上干净的衣服,打开房门,冷气扑面,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轻松了。   在她们身后,厨娘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到元旦干干的头发,松了口气,没洗头就好。   回到房间,脏衣物放在一边,待明日在店中借水洗衣。   元旦脱了衣服上了床,裹着厚被子,突然叹气。   周一看过去,问:“怎么了?”   元旦又叹了口气,说:“师叔,我的肚子好涨呀。”   周一走过去,将手伸进被子,摸了摸她的肚子,的确有些鼓鼓硬硬的。   元旦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师叔,我晚上都吃了好多菜了,它们什么时候才愿意出来呀?”   周一摸摸她的头:“再等等,明日再吃些菜,多喝些水看看。”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元旦抱住了她的手臂,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周一也阖上了眼睛,三日奔波,还是好好睡一觉再说。   夜深了,她睁开了眼睛,起身,来到桌前,将两个黑布包裹的布袋拿在了手中,穿门而过。   二楼正对楼梯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里面的人不知在忙些什么,她沿阶而下,一楼大堂也亮着一盏灯,一个店员守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周一抬脚走出了客栈。   雨已经停了,地面积着水,反着客栈门口灯笼里的光。   她踩了上去,脚穿水而过,没有沾染分毫,也未搅乱平静的水面。   走过水坑,她身旁出现了两道矮些的身影。   三人在这静谧的街上沉默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韩林进去后又出来,道:“就是这里。”   他看向周一和熊明聪。沉默片刻后道:“道长,慧生,我便回家了。”   周一颔首,熊明聪道:“成林,愿我们来世还做朋友。”   韩林点头:“一定会的!”   二鬼拥抱后,韩林转身入了大门,周一将手中的一个布包放在了门内,看向熊明聪:“接下来该去何处?”   熊明聪看看夜空:“道长请随我来。”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处小院,熊明聪道:“这是爹留给我和娘的宅子。”   他抬脚走了进去,周一在外等候,不多时,熊明聪走了出来,看向周一,道:“道长,我阿娘果真已经离世了。”   他眼中的泪流了下来,说:“如今,家中住的是我堂兄一家,我爹娘的灵位也被他们供着。”   眼泪不停落下,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还好有他们,若非如此,我娘离世的时候,岂不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魂身渐渐溃散,他看看自己,又看着周一,说:“死后能遇道长,是我二人之幸!”   “道长,我要走了,请多保重!”   话音落下,他化为了白色星点,散溢在空中。   周一轻声道:“熊秀才,一路走好。”   将包袱放在门内,她踩着夜色回到了客栈。   壁水县的一户人家中,满脸风霜的妇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她伸手一摸自己的脸,已被泪水打湿。   她坐了起来,在她身侧睡着的男子也醒了过来,坐起身,同样泪水涟涟。   妇人道:“当家的,我梦到了林儿。”   男子看着她:“我也梦到了!”   二人看着彼此,突然都动了起来,下床穿鞋,跑到大门口,果真在大门内看到了一个黑色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竟真是一截白骨。   二人捧着骨头,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们等了好几年,心中一直期盼着,可等来的却是孩子的死讯啊!   ……   一夜好眠,早上,周一跟元旦一起在客栈里吃了早饭,特地又点了一盘水煮菘菜,二人将其吃了个精光,元旦便又跑去了茅房,过了会儿,又是愁眉苦脸地出来了。   委屈巴巴地拉着周一,都快成哭出来了,“师叔,我的肚子好不舒服呀!”   周一看着她也心疼,路上三天,吃的菜少,才让元旦变成了这样。   摸摸她的小脑袋,说:“我们待会儿去药铺看看。”   说着回到房间,带上银子,牵着元旦出了客栈。   壁水县看着同常安县并无什么区别,因昨日下了雨,地面泥泞,城中人走来走去,就更湿滑了,周一将元旦背了起来。   街上行人并不算多,稀稀拉拉几个,都小心翼翼地踩着泥。   在满鼻的泥腥气中,一抹幽香突兀地入了鼻中,周一听到元旦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呐!”   她左右看去,便看到了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站在街边,喊着:“花,新鲜的黄梅,喷香的黄梅,买一支放在家中,簪在头上,能香好几日!”   周一看向她手中的篮子,篮子里装的是一枝枝蜡梅,浅黄的蜡质小花一朵朵绽放,只是看着,鼻端的香气便似乎更浓了。   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老妇人的声音热切了几分,“道长,来看看黄梅吧,新鲜的黄梅,今晨我才从枝头剪下来的,你看看,还新鲜着呢,插在水里,能开好些日子!”   周一背着元旦走了过去,老妇人赶忙把半搭在蜡梅上的灰布掀开,向周一展示:“道长你闻,是不是很香?”   周一颔首:“的确很香。”   她问:“老人家,这黄梅是怎么卖的?”   老妇人赶忙道:“不贵不贵,十文钱一枝!”   周一问身后的小孩儿:“元旦,可想要一枝?”   元旦趴在她背上,吸着鼻子,小声问:“师叔,我可以要吗?”   周一笑了,说:“自然,师叔要给自己买一枝,你呢?”   元旦便开心道:“我也要一枝!”   周一便对卖花的老妇人说:“老人家,四枝黄梅。”   说着,单手从道包中摸出荷包,递给背上的元旦,说:“数四十文出来给这位婆婆。”   元旦伸手接过,认真地数了起来,稚嫩的声音道:“一文,两文,三文……”   老妇人也不急,看着周一背后,一副笑呵呵的样子,等到元旦数好了,一手接过钱,一手把四枝黄梅递给元旦,道:“多谢小道长!”   元旦接过黄梅,有些羞涩道:“不用谢。”   老妇人脸上的笑更慈祥了,说:“小道长真是可爱!”   这时候,有人走过来问:“卖花的,你这里可有桃花卖?”   不待老妇人回答,他探头看一眼,便收回视线,说:“只有黄梅,那便算了。”   老妇人忙道:“都是冬日了,哪里还会有桃花?”   “再等几个月,到了春日,那时候各处的桃花才开呢!这个时候,最多便是这黄梅,还有玉茗花,这花我家中也有,你若是要,我明日便为你采来。”   男子摆手:“不要不要,我只要桃花。”   老妇人肯定道:“城中哪里会有桃花?你便是找遍了,也找不出桃花来!”   男子穿着蓝色绵衣,腰间佩着一块玉,看着家境不错,嗤了一声:“老太婆,你自己没本事,种不出桃花来,何必说什么全城都没有?”   “实话告诉你,前日我便看到城中有人拿着一束桃花。”   “这不可能!”老妇人很肯定,“我家卖了二十多年的花,从未在冬日见到过桃花!”   男子:“骗你作甚?若不是看到有人拿着桃花,我怎会想起来买桃花?我又不是傻子,冬日桃花不开这事我能不知道?”   “算了算了,跟你掰扯什么,你这里没有,我再去其他地方寻就是了。”   说罢,抬脚就走了。   看着他离去,老妇人对周一道:“道长,这个季节当真没有桃花!”   周一颔首:“我知道。”   老妇人看着男子离去的身影:“这人定是来骗我的!”   周一没有说话,问:“老人家,向你打听这城中的医馆……”   ……   天色阴沉,昨日的雨似乎未落尽,不知什么时候便要再落一场。   平安街,行人匆匆,这里是整个壁水县最热闹的地方,街道两旁皆是店铺,灰衣道人背着小童慢慢走着,突然,她停了下来,看向对面,那里是一家馒头铺,店中冷冷清清,店门挂上了白帛。   路边有人道:“韩家这是怎么了?谁死了?”   便有人说:“还能是谁?就是他家那个考上了秀才后就不见了的儿子,听说当初是进了云雾山,死在山里了!”   “竟是死在山里了!”   “不对啊,既如此,他们又如何知道的?都死了好几年了,又在那大山中,他们怎么就突然知道了?”   “听说是他儿子的鬼魂自己找了回来,给他们托了梦,还将自己的骨头都送回来了呢!”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那头的熊家也在办丧事,听说他们家住的宅子就是他家堂弟的,他那堂弟跟韩家的一年考上了秀才,也一同入山,死在了山里,昨夜都一起回来了!”   “啧啧!”路人叹道:“都是秀才老爷了,竟这般死了,真是可惜啊!”   灰衣道人走到了韩家,头发灰白的妇人跪坐在棺材前,擦着眼泪,周一走了过去,将一枝黄梅并二两银子放在了桌案上。   妇人扭头看向她,问:“你——”   周一:“我同韩林曾是旧识,特来送花和帛金。”   说罢,转身离去,妇人忙道:“这位道长,这几日来请来家中用饭!”   周一摇头:“夫人,不必了,你们多留些钱财傍身,韩林泉下有知方能安心。”   她背着元旦,继续往街道那头走去,还有一家。   元旦趴在她背上,抱着黄梅,问:“师叔,那是韩林哥哥的家吗?”   周一颔首:“对。”   “韩林哥哥和老师回家了吗?”   周一:“是,昨夜他们便回家了。”   “韩林哥哥和老师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他们跟清虚子道长一样,要去新的身体了。”   “哦。”身后的小童闻了闻黄梅,“我想把我的黄梅也送给老师。”   周一:“好。” 第90章 泥脚印:桃花   益元堂,壁水县城中最有名的医馆,店中学徒坐在门边,看着雨水细密地落下,在他身后,店里空荡荡的。   倒也不奇怪,这个天,愿意出门走动的人本不多,来医馆的人自然更少了。   他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睡眼朦胧中,见到了一个高挑的灰色身影撑着伞走了过来,腰微俯,像是背着个孩子,一手撑着伞,走得极慢,走动间衣袂微动,很是稳当,竟像是走在干燥的地面一般。   他忍不住看向这人脚下的地面,湿漉漉、浠沥沥的泥巴地,看着就滑得不行,这人怎么走得这般稳当?   人越来越近,他闻到了一缕幽香,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说:“请问大夫可在店中?”   学徒的脑子卡壳了一瞬,接着反应了过来,睁大眼睛,赶忙站起来说:“在,在!”   他看向店中,道:“师父,有人来了!”   里间,有声音响起:“让他们进来就是。”   学徒立刻对进店的人道:“请进!”   他看着这进店的人,看起来像是个道人,收了伞,露出一张很是俊秀的脸,让他感觉自己眼前都亮了起来。   见这俊秀道人拿着伞左看右看,他立刻明白了,道:“此刻店中没什么人,将伞倚在门边就是。”   那道人便将伞靠门放着,将背上的小孩子放了下来,小孩子也穿着灰色的绵衣,披散着头发,头发看着蓬松顺滑,就像是刚洗过一般,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自己的头痒了起来,天气凉,他都好些日子未沐浴了。   小孩儿看起来像是那道人的小道童,生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玉雪可爱。   也不知是什么人家,竟然会将这么可爱的孩子送去做童子。   小童手中还握着一枝黄梅,源源不断散发着幽香,让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真香啊!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小童看向了他,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小童赶紧移开了视线,往那道人身边靠了靠。   看着一大一小进了里间,他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他生得很凶恶吗?   这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了师父的声音,问二人谁病了,接着他就听到那道人说了病症,原来是那小童后不利。   细细问过之后,他师父言,小童的后不利乃饮食燥热所致,清淡饮食几日自然就好了,无需用药。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道人从里间出来了,他看到小童皱着眉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忍不住小声说:“两位。”   话音一出,一大一小都看向了他,他道:“那个,若是小道长当真不舒服,可以买些李子来吃。”   李子通便,周一是知道的,只是,她看向好心的医馆伙计,道:“多谢,只是这个季节,城中怕是已经没有李子了。”   在她印象中,李子是夏季的水果,而且自她来到这里,还未在常安城中见到过李子,想来吃李子的时候已经过了。   医馆学徒道:“确实如此,不过城外有家人,姓包,他家中便储存有夏日的果子,常给城中富户送果蔬,道长若是想要,可以去他家问问。”   他还详细说了那户人家所在,道人向他道了谢,接着蹲下身,将小道童背了起来,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撑开伞,又步入了雨中。   一步一步,还是那般稳当,甚至连半丝的摇晃都没有,学徒很是疑惑,冒雨跨出医馆的门,一脚踩在泥泞路上,脚下一滑,若不是抓住了门,险些滑倒在地。   他看向脚下的地,又看看远处道人的身影,很是惊异,这地还是这般滑啊,那道人走起来为何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满脸疑惑,店中传来声音:“老二,你去哪儿了?”   学徒立刻道:“师父,我在这里!”   扶着门,抬脚进入观中,心道许是那道人练了什么功夫,下盘很稳,所以走起来才稳当。   踩过泥浆的鞋子在医馆的青砖地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泥脚印。   学徒的身体突然一顿,他看向医馆的地面,从门口到里间,全是些早已干了的泥脚印。   他立刻转头看向门外,大雨中,道人撑伞背着小道童,还在慢慢地走着,他的眼睛却越睁越大,这道人的鞋子好干净!她根本没在医馆里留下脚印!   周一背着元旦慢慢走着,她每迈出一步,在落下的那一刻,脚下地中的水立刻消散,踩上去的瞬间,地变成了干燥的泥土地,抬起时,地面再度湿润。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们二人就像是被罩在了伞下的小小空间中,自成天地。   “师叔,我们要去城外吗?”   元旦从周一的肩膀上支棱起头,好奇地问。   周一问她:“可想方便?”   元旦摇摇头,“不想。”   周一便说:“那我们去城外看看,若是能买到李子便买些回来。”   “好!”   元旦又趴在了周一的肩膀上,伞下静谧了会儿,突然,她问:“师叔,你累不累呀?”   周一看着前方,一步步慢慢走着,说:“不累。”   元旦扭头去看她,却发现自己看不到自己师叔的表情,只能看到侧脸,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师叔,我下来走吧,还有好远好远呢!”   昨日入城的时候就在下雨,她记得师叔背着她走了很久呢!   说着,她扭着身子要从周一背上下来,周一停了下来,拗不过她,只好将她放在了地上。   她转身牵着元旦的手,元旦看看她,又看看泥泞的路,说:“师叔,我走得很稳,不会摔跤的!”   说着,她抬脚迈出一小步,踩在地上的瞬间,她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些不对,抬起脚便见到脚下的一小块地都干了,她惊讶地睁圆眼睛,换个位置又踩了一下,抬起脚,下面的地也干了!   她哇了一声,抬头看向了周一,周一把食指竖在嘴前:“嘘,这是我们的秘密。”   元旦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点点头。   她看向前面的地,抬脚踩下去,脚下的地果然干了,一点都不滑!   一脚又一脚,小孩儿兴奋地往前走着,高瘦的道人牵着她的手,一把打伞撑在她们头顶,斜斜的雨丝好似半丝都落不到她们身上。   路边店铺中人见了,忍不住揉揉自己的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这样的地,三四岁的孩童竟然也能走得这般稳当?   周一自然不知道路人的疑惑,她牵着元旦,不紧不慢地走着,没多久,便到了城门口,问了守城门的衙役,得知了包家人所在,便顺着路走去。   比起城内,城外的路上多了草木,元旦故意把脚放在了一株小草上,再将脚拿开,看到小草上的水全部干了,她开心地看向了周一,周一笑看着她:“顽皮。”   元旦嘿嘿笑了起来,她前后左右都看看,一个人都没看到,于是突然松开了周一的手,哒哒哒往前跑入了雨中。   跑出十几步后,她停了下来,看看自己的鞋子,干干净净的,又抬头看看天,密密麻麻的雨往下落,可一滴都没落到她身上。   她微微张开了嘴巴,眨了眨眼睛,放下头,看向周一,眼里亮晶晶的,说:“师叔,好厉害啊!”   周一撑着伞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笑,“走吧。”   元旦点头:“嗯!”   走出几步,她问:“师叔,我们可以不打伞了吗?”   周一:“可以啊。”   说着,将手中的伞收了起来。   元旦心满意足地拉着她的手,甩着另一只手臂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不多时,她看向前方,道:“师叔,前面有人!”   转头,就见到师叔已经撑开了伞,她眨眨眼睛,被师叔摸了摸头,于是扭过头看向前面,那是个老爷爷,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提着篮子,篮子里红红的。   她仔细看着,眼中露出惊喜之色,道:“师叔,花!红色的花!”   在这阴沉的大雨中,一抹粉红让人眼前一亮,宛如这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周一牵着元旦继续往前,随着距离的拉近,元旦越来越开心,拉着周一道:“师叔,好漂亮的花,这是什么花呀?”   “小孩儿,这是桃花,你可要买一枝回家?”   提着桃花的老人站在了她们前方,黑色的伞面微微上扬,露出了一张满脸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翳,看着有几分可怖。   元旦被吓到了,往周一身边缩了缩,却又忍不住看向老人篮中的花,一枝枝的,粉色的花朵灿烂极了、漂亮极了。   一只褐色的满是褶皱的手拿起了一枝花,递给元旦:“来,小孩儿,这枝花送给你。”   一把伞将花挡住了,老人顺着伞往上看去,看到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再往上,是一双平静的眼,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眼睛的主人问:“老人家,你卖的当真是花吗?”   周一看向了老人手中的东西,乍一看,的确是一束灿烂的桃花,再看一眼,哪里还有什么桃花,明明是一只惨白的死人手。   她看向老人的脚下:“老人家,这么大的雨,你的鞋子怎么半分没湿呢?”   卖花的老人面露凶色,这时候,他扫过周一和元旦的双脚,干干净净,竟然也没有半点泥浆,他顿了顿,转身拔腿就跑,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了数十米。   元旦不明所以,惊道:“师叔,他怎么跑了?”   不是要把花送给她吗?她还没问师叔可不可以收呢。   周一将一点日炁送出,眨眼便击穿了老人手中的篮子,篮中的死人手顷刻溃散,她道:“或许是想起家中还有衣服没收吧。”   元旦恍然大悟,大声喊道:“老爷爷,慢点跑呀,衣服不会更湿了!”   话落,她便见到远处的老人跑得更快了。 第91章 李子:包家   “师叔,老爷爷跑得好快呀!”   元旦脸上都是惊叹,周一牵着她的手,看向远处,人影竟然已经变成了小黑点,前后也不过片刻罢了,速度当真是快。   就是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鬼还是妖?竟提着一篮子死人手充桃花贩卖,见到元旦,还想送给元旦,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看远处的小黑点,她吐了口气,这速度,她也追不上啊。   只好作罢,拉着元旦沿着路继续走,走不多时,便见到屋舍,青砖黑瓦,绿色草木栽得密密实实,将宅子围了起来。   走近了,鼻端闻到了一股独特的清香气,看向眼前的绿篱,叶片呈葫芦状,前大后小,枝条上生着一根根木刺。   这是柑橘类植物,常绿,叶片茂盛,枝叶带刺,以往只觉得这是一种果树,此刻竟被用来做绿篱,这么一看,倒是很合适。   医馆的伙计说城外被树木围起来的人家便是包家,应当便是这里了。   走到大门前,拿起门环,叩响了门。   想来雨天声弱,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姗姗来迟,来人踩着水,来到门前,问:“何人在外敲门?”   周一:“请问这里可是包家?贫道是暂住壁水县的旅人,听益元堂中伙计言此处或有李子,便冒雨前来求李。”   门内的人说:“请稍后,我去禀告主家。”   便听脚步声远去,没多久,脚步声再起,听步频和声音,还是先前那人,那人走到门后,接着眼前的门便开了,露出了站在门口的妇人。   妇人颇有些警惕,只是将门开了个缝,探出一只手,手中是四个青绿的李子,道:“我家夫人说了,既是从益元堂来的,想必是为治病而来,这四个李子便赠于你了。”   周一看向她手中的李子,这李子也不知是怎么保存的,看着就跟夏日时节的李子一般新鲜。   “怎么,你莫不是嫌这李子少了?”   门内的妇人不满出声。   周一摇头:“怎会?这个时节的李子已然能称得上是奇珍了,主人家竟给了贫道四个,贫道感激不尽!”   她伸手接过了四个李子,李子的个头不算太大,四个将将填满她的掌心,触手微凉,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冰冷。   这李子竟然是常温的,并非是冷冻保存!   看妇人就要关门,她忙道:“且慢!”   妇人停了下来,看着她,面上更加警惕了,门也真的只剩下一条缝,想来周一若是有什么异动,便会立刻被阖上,妇人问:“你还有什么事?”   周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黄符,道:“主人家赠我李子,贫道便以这一张镇宅符相赠,聊表心意。”   妇人狐疑地看看她,发现她手中的确只是一张黄符,将手从门缝中探出来,伸手接过,飞快收回去,道:“落着大雨,你还带着孩子,快回城吧。”   周一颔首:“多谢!”   门被关上了,周一扭头看向元旦,元旦也看向她,她将手中的李子放在小孩儿面前,元旦喜道:“李子!”   周一笑了:“对,先吃一个。”   元旦于是伸手拿了一个李子在手中,看向周一,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道:“师叔也吃!”   周一:“好,师叔也吃。”   她牵着元旦往城中走去,伞下,细细的水流如游龙一般带走了两颗李子表面的尘灰,汇入地面泥水之中。   周一将李子放入了口中,牙齿咬下,破开李子的表皮,酸甜的滋味便唤醒了口中的味蕾,唾液飞快分泌。   她看向元旦,元旦咬着李子,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见周一看向她,把李子从口中拿出,道:“师叔,酸!”   周一点头:“确实酸。”   虽有甜味,但只有那么一点点。   她又咬了口李子,表情也控制不住挤了起来。   元旦学着她再咬一口,小脸皱得更厉害了,但还是把李子吞进了肚子。   周一一口,她一口,两个人便在李子的酸味中慢慢走回了城。   ……   包家,妇人闩上大门,打着伞穿过一盆盆草木,来到后院,便见到主家在檐下拍着一间房门,口中道:“大郎,大郎,这都快到中午了,你还未起吗?”   她走上前,道:“夫人,那道人打发走了。”   包夫人颔首,妇人把手中的黄符露出,道:“那道人送了一张黄符,说是镇宅符,作为谢礼。”   妇人问:“夫人,这符要贴起来吗?”   包夫人犹豫,那道人来历不明,这符是不是镇宅符她都不确定,若是贴起来,反而对家中不利该如何是好?   她道:“先放起来吧。”   妇人点头应是。   包夫人继续敲门:“大郎大郎,你可还在睡?”   屋子里没有动静,包夫人的语气急了些:“大郎,你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说着便对仆妇道;“快叫人来,将书房的门给撞开!”   仆妇还未动,门便被人从内打开了,一个男子衣衫不整站在门内,不耐烦道:“我都说了,这几日不要来吵我,我想好好睡上几日的觉!”   “一直在我门外吵吵吵,你究竟要做什么?!”   包夫人看着眼前的男子,道:“大郎,今晨的朝食你还未用,昨夜你就没用什么吃的,过了一夜,腹中早已空空,得用些吃食才能再睡,也才能睡得好啊!”   屋中男子看着包夫人,眼皮耷拉着,说:“我不饿,不想吃。”   包夫人忙道:“可是家中的吃食不合你的胃口,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立刻做,是不是想吃城中酒楼的饭菜,我马上叫人去买回来!”   “不必了。”包家大郎道:“我就是不饿罢了,你便是此刻将龙肝凤髓都摆在我眼前,我也不想吃。”   包夫人担忧地看着他:“大郎,人不吃饭怎么能行?”   “你看,你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站在门口的男子,脸色发白,白中还隐隐透出一点青,眼下是重重的青黑,看着便是一副生了大病的模样。   包夫人上前,握住男子的手臂,道:“大郎,你可是病了?身上有哪里不舒坦?不如现在就去城中,让大夫看一看!”   “不必!”男子甩开包夫人的手,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挤出了眼泪,一副睡意浓重的样子,说:“我没病,好得很,不用去看什么大夫,也不饿,不想吃东西,你好好看着家里,我再去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说罢,抬手关上了门,将包夫人和仆妇挡在门外。   包夫人脸上都是忧色,仆妇低声道:“夫人,少爷的脸色看着不对啊!”   包夫人又何尝不知,她带着仆妇回到房间,道:“前日大郎回来的时候都好好的,不过在家睡了两日,脸色为何变成了这般?”   仆妇猜测:“莫不是少爷这两日都未睡?”   包夫人摇头:“若是未睡,他房中当有动静才是,这两日却都静悄悄的,连灯都未点,甚至连吃喝都忘了。”   仆妇突然道:“莫不是撞了邪吧?”   包夫人看向仆妇,仆妇赶忙打自己的嘴巴,“看我,又开始胡说了,夫人别听我的!”   包夫人握住仆妇的手:“不,你说得对!”   “他两日都未出门,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脸色越来越难看,方才看着竟然像是大病之人一般,多半……就是中邪了!”   两个女子看向彼此,屋外阴雨连绵,屋内又未点灯,此刻便是黑沉沉的,她们忍不住靠近了彼此,背后都开始发毛了。   仆妇低声道:“夫人,我们要怎么办?可要去请师婆来?”   包夫人:“这样的雨天,便是去请人,人家怕是也不愿来。”   仆妇想起什么,有些懊恼:“怪我,方才那上门求李的便是个道长,当时就该直接让那道长进门来的!”   “好歹是个道士,对付那些东西总有些本事,怎么都比我们强吧。”   包夫人:“不知那道长往哪里去了?可能把他叫回来?”   于是二人便匆匆跑出了房间,叫了人去宅子外看,很快那人就回来了,说没看到了什么人了,那道长想必是已经入城了。   仆妇惊道:“竟这般快吗?拿道长应当是往城中去了,你可有追上去看看?”   回来的男子说:“路上滑得很,若是有人走过必有脚印,可我看来看去,都没看到泥脚印,当真有道人来敲门吗?”   包夫人跟仆妇对视一眼,二人的背后再度生寒。   仆妇道:“妇人,那道长说不得便是高人呐!”   她咽咽唾沫道:“那道人牵着个小童,冒雨前来求李子,李子虽稀奇,可也不是什么救命之物,何必这么着急?还带着小孩儿,也不怕小孩子病了不成?”   说着,她的语气肯定了起来,倒是把自己说服了,继续道:“正好少爷又中……出了事,道长还送我们一张黄符,说不得便是高人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特地来救少爷的!”   包夫人眼睛一亮,抓住仆妇的手,道:“你说的有理,那道长送的黄符呢?”   仆妇拿了出来,包夫人看着这黄符,道:“便贴起来吧!”   仆妇颔首,去了厨房,拿了一团剩饭,搭个板凳,就将符贴在了大门檐下。   回去禀报了包夫人,包夫人看看阴沉的天,很是不安,道:“这样也不算妥当,这样,你去叫人,让他们去城中找师婆,价钱多一倍,务必要将师婆带回来!”   仆妇应是。   包夫人看向那间紧闭的房门,双手在胸前合十,呢喃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家大郎好好的!” 第92章 黄金鸡:咬嘴巴   客栈一楼,周一跟元旦在窗边相对而坐,小孩儿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雨,丝丝缕缕,斜斜地飘洒着。   “道长,水来了!”   店小二一手托着两个碗,另一只手提着水壶,利索地把碗放在她和元旦面前,倒了两碗热水,热气腾起。   将水推到元旦跟前,周一也端起碗喝了口水,有些烫,店小二在一旁问:“道长,可要用午食?”   这个时间,似乎还有些早,周遭的桌子空荡荡的,都没有用餐的人,不过,周一看向元旦,“饿了吗?”   元旦抬起头,捧着水碗,说:“一点点。”   周一于是对店小二道:“便用些吧,店中可有什么特色的菜式?”   听到这话,店小二的情绪立刻起来了,道:“若说我们店中的特色,那必然是黄金鸡了!”   “道长有所不知,这黄金鸡是咱们店的招牌,壁水县没人不知道我们店中的黄金鸡好吃!”   “前些日子,还有人特地从外地赶来,就为了吃我们店中的这一口呢!”   “不说远了,我们店中现在还住着个从府城来的客人,客人天天都要点一只黄金鸡吃……”   正说着,楼梯处传来咚咚声,扭头看去,是楼上有人下来了,穿着黑色圆领绵衣,质地很好,隐约可见上面的暗纹。   生得不算太高,皮肤白,眉毛浓厚,颇为英气。   即便如此,周一还是看出来了,这是个女子,一个扮成男子的女子。   她走到一处空桌坐下,神思有些恍惚,道:“小二,一只黄金鸡,一碗饭。”   店小二:“好嘞!”   他期待地看向周一,周一看向元旦,元旦眼巴巴地看着她,周一便明白了,对店小二说:“一只黄金鸡,两碗饭,一碟水煮菜,不拘什么菜,只要是叶子菜就行。”   店小二:“好嘞!”   他脚步飞快地去后厨传菜去了。   周一又端起水喝了一口,元旦撅起嘴巴呼呼地吹着碗里的水,客栈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能听到后厨店小二传菜的声音,还能听到窗外的沙沙雨声。   “呕——”   呕吐声突然响起,周一和元旦都扭头看了过去,是那个从楼上下来的女子,她脸色发白,俯身在桌旁呕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店小二出来了,见此,忙跑过来,关切道:“客官,你这是怎么了?可要我们为你去请郎中?”   女子缓了过来,直起身,道:“不必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罢了。”   店小二道:“我为客官倒碗水吧。”   说着就给女子倒了一碗热水,女子喝了口,似乎觉得舒坦了不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是呕的一声,将刚刚喝进肚子里的水吐了出来。   店小二吓了一跳:“客官,你还是快去益元堂看看吧!”   女子说不出话来,俯身呕吐不休,却除了那一口水外,什么都吐不出来。   周一的食指微动,一丝日炁来到女子百会穴炁处,将其炁中的那丝灰色击溃。   俯身呕吐的女子立刻便缓解了,呕吐声停了下来,她喘着气,摇摇头,道:“我昨日就去过益元堂,郎中说我没病。”   店小二:“可客官都这般难受了!”   女子虚弱道:“没事的,应该就是饿狠了,待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   店小二一脸愕然,“饿狠了?可是客官你昨夜才吃了饭菜。”   不就是一夜多没吃东西,这就饿狠了?   女子摆手:“你不懂。”   她问:“我的马如何了?”   店小二:“客官的马好得很,我们都好生照料着呢。”   “那便好,我的事情没有办完,还要在店中住上几日,你们将我的马照料好了!”   说话间,有其他伙计将黄金鸡端了上来,两份,一桌一盘。   周一和元旦都忍不住看向桌上的这盘鸡,鸡是剁了的,却被摆成了对半剖开的完整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只鸡没有缺胳膊少腿,个头不算太大,鸡皮金黄,上面颇有光泽,想来是抹了油的。   元旦的眼睛都快黏在鸡身上了,周一用筷子给她挟了个鸡腿,“尝尝吧。”   元旦赶忙伸手接过,对准鸡腿咬了一大口,看向周一,含糊不清说:“师叔也吃!”   周一拿起了另一只鸡腿,放进嘴里,这鸡看着就是白切鸡的模样,上面没什么调料,一副没滋没味的样子,可放到嘴里一吃,却有一股酥麻的味道在嘴中散开。   这是花椒的味道。   “蜘蛛蜘蛛!”元旦嘴里包着鸡肉,看着周一,害怕道:“窝的嘴包里有虫子,鸡肉里有虫子在咬窝的嘴包!”   她连鸡肉都不敢嚼了,想要吐出来,却又舍不得,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看着周一,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周一忙道:“元旦,那不是虫子,是花——”   她顿了顿,不知道花椒在这里该叫什么,便说:“是一味独特的调料,吃起来会让嘴里变得酥酥麻麻的,这是正常的。”   元旦泪汪汪地看着她:“忠滴吗?”   周一点头:“真的。”   她拿起手中的半个鸡腿:“你看,师叔也在吃呢,师叔的嘴巴现在也是酥酥麻麻的。”   店小二走了过来,笑道:“小道长,那可不是什么虫子,是我们店的独门秘方,第一口吃着觉得怪,吃到后面你就知道这味道有多好了!”   “好多人都说我们的黄金鸡是吃了一回想第二回呢!”   “这鸡也是我们精挑细选的,打理得干干净净,你就放心吃吧!”   元旦懵懵懂懂,看向周一,周一点头,又吃了一口鸡肉,元旦便安心了不少,眼中的泪水收了起来,把嘴里的鸡肉咽了下去,手中的鸡腿却放在一边,说:“我不想吃了。”   周一点头:“好,可有其他想吃的,我们再点一个菜。”   元旦吸吸鼻子,说:“我想吃鸡子。”   周一便让店小二上了一盘煎鸡蛋,这时候米饭和水煮菜也上来了,元旦便就着这两样吃了小半碗饭。   周一则吃了大半只鸡,大半碟菜,还吃了一碗多的饭。   剩下的鸡肉让店小二用油纸包了起来,待会儿晚上还能继续吃。   她牵着元旦往楼上走去的时候,那女子还未吃完,百会穴处也并未再出现什么灰炁。   午睡醒来,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元旦揉着眼睛,坐起来,有些不太开心,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周一摸摸她的脑袋,问:“怎么了?”   元旦瘪瘪嘴,说:“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周一坐在床边,把她抱在怀里,问:“元旦想回去了吗?”   元旦点头,有些委屈道:“嗯,我想家了。”   周一便道:“这样吧,若是明日不下雨了,我们明日便回去。”   来壁水县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又吃了这里的黄金鸡,回程的路她也记住了,若是天公做美,明日就可以启程了。   虽说她们并不惧雨水,但冒雨赶路总是危险的,尤其道路两旁多山,遇上山体滑坡就不好了。   听到她的话,元旦点了点头,抱住了周一的脖子,凑到周一耳边,低声道:“师叔,我饿了。”   周一看向元旦,元旦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她看向放在桌上油纸包裹的黄金鸡,道:“元旦,可要吃点黄金鸡?”   抱着元旦来到桌旁,打开油纸,露出其中金灿灿的鸡肉。   这鸡上的花椒味并不重,在周一吃来算是比较清淡的了,只是鸡肉新鲜,没有半丝腥味,所以吃起来还算好吃。   她拿起一块鸡皮多些的肉给元旦:“再尝尝?”   元旦抱着她的手臂,有些犹豫:“咬嘴巴的。”   周一拿起一块鸡胸脯上的肉放进自己嘴里,说:“师叔的嘴巴也被咬了,可是越咬越觉得好吃呢。”   “元旦再试试如何?”   元旦半信半疑,接过周一手中的鸡肉,咬了一小口,许是之前就被麻到过,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嘴巴麻起来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害怕了,就是觉得奇怪,不知不觉,一块鸡肉吃完了,嘴里酥酥麻麻的感觉开始变少。   她忍不住伸手又拿了一块鸡肉吃起来。   周一抱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看着小孩儿吃了好几块鸡肉,她说:“元旦,可吃饱了?”   元旦摸摸自己的肚子,说:“不饿了。”   周一便说:“那我们回来再吃如何?跟师叔一同出门,我们去办一件事。”   元旦点头,周一帮她穿上鞋子,牵着小孩儿走到在门口,正要下楼,小孩儿突然停了下来,周一看向她,小孩儿仰头看过来,说:“师叔,我要去茅房。”   于是,临出门的周一带着元旦去了茅房,好消息是今日吃的李子起了作用,坏消息是元旦弄脏了裤子,周一带着她回房换了裤子。   再出门的时候,天空竟又飘起了小雨,很小,几乎不影响路上行人。   周一也不愿回去拿伞了,牵着小孩儿往城中走去。   ……   壁水县,安泰街的一处小院子里,几匹骡子在棚里吃着草。   商队领队郝大栓跟着一头发花白的老者从房中出来,问:“郎中,我侄儿和我兄弟怎么了?”   郎中捋着胡子道:“从脉象上看,他们并无大碍。”   “无大碍?”郝大栓焦急道:“若是无碍,他们为何睡到现在都还未醒来?”   郎中道:“许是他们前些日子赶路太累了也不说准。”   郝大栓:“即便如此,我叫他们,他们总该醒过来了吧,可随便我怎么叫,他们都一副睁不开眼睛的样子,说还要睡,况且方才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们了,郎中,这正常吗?”   郎中说不出话了,这样子确实也不正常啊。   他只能说:“再看看吧,便是我现在开了药,他们不醒过来,也吃不了。”   道理的确如此,郝大栓叹气,送郎中离开,正要关上门,听到有人喊:“郝施主。”   郝大栓抬头看去,见到了高瘦的道人,道:“周道长。”   周一牵着元旦走过来,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跟昨日分别的时候截然不同,忍不住问:“郝施主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郝大栓叹道:“是我队中的弟兄们,不知患上了什么怪病,昨夜睡下后到今日,按理说怎么都该睡够了,可他们却怎么都睡不醒,便是现在都还睡着,我怎么叫他们都不起来。”   周一看向离去的老者:“那是?”   郝大栓:“那是郎中,我以为他们是在外中了招,被人下了药,可郎中说不是,问他们得了什么病,郎中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他又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周一说:“若是郝施主不介意,可否让贫道进去看看?”   郝大栓看向周一,有些诧异:“道长懂医术?”   周一摇头:“不懂,不过贫道眼力比起常人好一些。” 第93章 倒地的水牛:不会招魂   昏暗的屋子里,大通铺上躺着八个人,气味有些浑浊,郝大栓走到床边,看着自己的几个弟兄和侄儿,皆闭着眼睛,一副沉睡的模样,伸手推推自己的侄儿,大声喊:“大脚,大脚!”   躺在床上的侄儿毫无反应。   又挨着叫了其他人,也都叫不醒。   郝大栓收手,和商队剩下的几人站在一起,看向周一,道:“道长你看,他们就是这般。”   周一看着躺在床上的几人,他们头顶的炁比起昨日稀薄了些,其中更有丝丝灰炁缠绕,同客栈的女子情况有些相似,却又不同,至少那女子是清醒的。   她走到郝大脚身旁,一缕炁将灰炁驱散,她看向郝大栓,郝大栓会意,再叫自己侄儿,郝大脚依然不醒。   郝大栓担忧地看向周一,周一将炁沉入郝大脚体内,飞快游走,来到其上丹田处,此处空空如也。   郝大栓忍不住道:“周道长,你可看出什么了?”   他心中实在是狐疑,这周道长说她眼力好,要看看自己的弟兄们和侄儿,可他没想到就真的只是看。   站在床边,两只眼睛盯着自己侄儿看,这能看得出什么?   他看看周遭,道:“道长,要不我点一盏灯吧。”   方才郎中在的时候,是点了灯的,离开屋子的时候,他顺手就将灯给熄了,现在屋子里黑黢黢的,便是眼力再好,也看不出什么来吧。   他正要去点灯,便听到那周道长说:“郝施主,不必点灯,令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魂不见了。”   “啊?!”郝大栓刚从桌子上拿起灯盏,听到这话,颇有些无措,“道长,你说什么?”   周一将另外几人也都看了,道:“其他几位亦是如此,他们的魂不在体内了。”   上丹田为神舍,常人魂魄便栖在此处,这八人神舍空空,显然魂魄已经离体,自然怎么都叫不醒了。   “道长,你莫不是在说笑?!”郝大栓脸上的无措变成了愕然,“他们不过是在睡觉罢了!”   他还说:“上午的时候,我都叫醒了他们的,他们还跟我说想要继续睡觉,若是丢了魂,还能同我说话吗?”   商队中人也说:“是啊,早上的时候,我还问他们想吃什么,他们说不饿呢。”   周一只道:“此刻,他们体内确实无魂。”   她沉吟道:“郝施主,从昨日到今日,他们可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商队几人面面相觑,郝大栓道:“奇怪的事情?昨日我们一起入城,入了城便在此歇脚了,大脚他们倒是出去了一趟,不过天黑之前也回来了,没遇上什么奇怪的事情。”   忍不住问:“道长,他们当真是丢了魂吗?”   周一颔首,一商队中人小声说:“是不是把他们的魂召回来就好了?”   周一看向他,点头:“自然。”   郝大栓还是不敢相信,道:“可他们也没遇到什么怪事啊!”   他见到周一面色笃定,心中慌乱起来,道:“若真是丢了魂,还请道长救救他们!”   商队其他人也都求着周一,周一看看周遭,入目一片昏暗,道:“要救他们,得找到他们的魂。”   商队中人立刻道:“道长,他们魂在何处?”   周一看向他们:“……”   沉默片刻后,道:“我亦不知。”   魂魄这种东西,离了体走远了,自然无法得知其下落了。   一个商队中人道:“道长,不如招魂吧,乡间有小儿丢了魂,便会请师婆来招魂,招一招,魂就回来了!”   这人话落之后,周一没有说话,商队中人见此,心中很是不安,郝大栓问:“道长,可是有什么顾虑,还是说便是招魂对他们都无用了?”   周一看向他们,选择实话实说:“贫道不会招魂。”   众人:“?!!”   见他们一个个面露诧异,周一面不改色,牵着元旦,道:“不过,若是师婆有办法,几位施主不如尽快去请师婆来招魂,魂魄离体久了,若是炁尽,人便救不回来了。”   一个干干瘦瘦的男子最先反应过来:“对对对,头儿,咱们快去请师婆!”   当即,郝大栓便叫人出去打听城中师婆的情况,务必要请一个有真本事的师婆回来。   他眼巴巴地看向周一:“道长!”   元旦拉着周一的手,踢着地上的石子儿,已经很不耐了。   在一处地方干等,对于成年人而言都不好受,更不要说小孩子了。   周一看看天,道:“贫道二人先去城中逛逛,就在这条街上,若是有什么事情,来找我们就是。”   郝大栓松口气,点头:“好好!”   周一便牵着元旦离开了小院,元旦肉眼可见高兴了起来。   城中的路还是泥泞,但因停了雨,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往前走一段,便见到了城门,非他们入城时的城门,而是另一扇,此刻进出城门的人并不多。   倒也不奇怪,今日上午下着雨,想来入城的人就少,出城的人自然也就没那么多了。   “呜呜呜,呜呜呜——”   元旦拉拉周一的手,指着城门口,说:“师叔,有人在哭。”   前方,零散几人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周一牵着元旦走去,便见到了圈中的老人,在老人身边一头牛倒在地上,牛角上沾了泥浆,澄澈的大眼睛缓慢地眨着,倒映着周围的一切,老人摸着它的头,哭喊道:“阿牛,站起来啊,我们回家了,起来啊!”   灰色的水牛看向老人,鼻子出了出气,前蹄弯了弯,想要起身,却只是弯了弯,根本无力撑起身体。   周遭有人叹道:“老丈,你这牛不行了。”   还有人说:“老丈,这牛定是病了,待其死了,正好在城中卖牛肉,老丈,你这牛肉怎么卖?”   老人怒道:“我的阿牛才五岁,今日上午都还好好的,精神得很,怎会突然就病了?”   他抱住了牛头,挡住周遭人的视线:“我的阿牛好好的,没有生病,也不卖!”   周遭人叹气摇头,老人抱着牛头默默流泪,突然,他余光中有人走了过来,抬头警惕看去,是个生得极高的道人,还牵着个小童,看向他,对他说:“老人家,可否看看你的牛?”   老人老泪纵横,道:“我的牛不卖!”   周一道:“老人家,你误会了,贫道只是觉得你的牛似乎并未生病。”   “当真吗?”老人希冀地看向她,周一道:“我看看便知。”   她走到牛身旁,俯身,将手放在了牛额上,入手略有些粗糙,水汪汪的牛眼看向了她,眼中似乎带着哀求。   周一摸摸它,说:“好牛儿,你没有生病,只是累了,歇够了,便起来吧。”   说罢,她收回了手,牵着元旦后退几步,几息后,趴在地上的牛哞地叫了一声,蹄子踩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周遭的人惊呼起来:“牛当真站起来了!”   “呀,这牛真的没病啊!”   “嗬,这牛竟没病,趴在这里一动不动,是在偷懒吧!”   便有人打趣老人,“老丈,你这牛可真是顽皮,走累了,就趴下了,这是跟你耍赖呢!”   老人心里觉得奇怪,他的阿牛可从未这般耍过赖,便是累了,也只是不走,何曾倒地过?   而且方才阿牛的样子看起来真不像是累了,但此刻无论怎么看,阿牛都好好的,他欢喜地摸着牛,说:“阿牛啊阿牛,你吓死爷爷了,下次可不许这般了!”   “你这么大,耍起赖来,爷爷可弄不动你!”   “走,阿牛,我们回家了!”   老人牵着牛往城外走去,水牛抬抬头,看向周一,周一对它微微一笑,水牛:“哞——”   目送老人牵着牛离去,周一也拉着元旦往回走,元旦忍不住扭头看看牛,转头问:“师叔,刚刚阿牛是在跟你说话吗?”   周一:“是啊。”   元旦好奇:“阿牛在说什么呀?”   周一看看自己手中的一朵粉色桃花:“它在说谢谢。”   手中炁将桃花包裹,眨眼,桃花就变为了一截指头,指头上的灰炁左右冲撞,在寻找目标。   周一带着元旦,先去找了郝大栓,师婆还未请来,她便先带元旦回了客栈。   到了房中,让元旦就在房中玩耍,不要出门,她则坐在了床边,看向手中的指头,方才在城门口,便是这指头化为了一只灰炁凝聚的手,抓着水牛的魂魄,让其魂魄同身体错位,水牛自然难以控制身体,就这般倒在了地上。   她伸手将那灰炁凝聚的手控制之后,灰炁便化为了桃花,亦或者说是手指头。   她思忖片刻,让手中的炁散去,指头落在了她手心,这一刻,指头化为了灰炁大手,穿过她的身体,一把抓住了她的神魂,拽着她的神魂离开身体。   周一感受了一番这力道,还不如元旦拉她的力道大。   她控制着神魂离体,顺着灰炁大手拉拽的方向走去。   突然,另一只手也传来拉拽感,周一扭头看去,见到了元旦。   小孩儿睁大眼睛,看着她,又看看自己,最后扭头看向靠坐在床上的一大一小,眼睛瞪得更大了,惊道:“两个师叔,两个元旦!”   周一:“……” 第94章 奇怪的街道:红袖阁   壁水县的客栈房间里,看着便不是什么好物的灰色大手拉拽着身形略虚幻的道人,它用尽了力气,被它拉着的道人却纹丝不动。   道人甚至没看它,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小童,神情有些无奈,道:“元旦,回去可好?”   元旦摇头,脆生生道:“不好!”   她跑到周一身边,抱住周一的腿,道:“师叔去哪里,元旦就去哪里!”   周一低头看着小孩头顶的发旋,无声叹了口气,她是真没想到,在她神魂离体的那一刻,元旦恰好跑来拉住了她,小孩儿的魂魄本就不稳,直接就被她给带了出来。   有些事情,若小孩儿本就没见着,还可以哄哄她,可现在她见到了,自然就闹着要一起了。   她抬眼看去,‘她’盘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的小童闭上眼睛扑在了她怀中。   身前的小脑袋转过去,好奇地看着床上二人的身体,忍不住问:“师叔和元旦在做梦吗?”   周一抬手放在她的脑袋上:“不是,师叔跟元旦是魂魄离体了。”   她问:“师叔有事要办,元旦当真不想回去吗?”   元旦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周一,说:“元旦不可以跟师叔一起吗?”   孩子的表情委屈极了,周一语塞,常人魂魄离体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元旦还是个小孩子,离体的时间久了恐对其魂魄有碍。   可看孩子这个样子,她是真的很想去啊。   况且若是将元旦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此前元旦不知的时候还没什么,现在元旦知道她不在这屋子里了,许是会害怕。   她想了想,房门已经从内锁上,不怕有什么人、动物进来,至于孤魂野鬼,她和元旦身上都戴有平安符,也不惧。   抬手将一点炁送入元旦身体中,看到元旦头顶的炁浓郁了几分,又将炁送入元旦魂身内,元旦眨眨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魂身,没看出什么不妥,问:“师叔,那是什么呀?”   周一:“是助元旦可以跟师叔一起出去的东西。”   元旦惊喜地看着周一:“元旦可以跟师叔一起出去了吗?!”   周一点头:“可以。”   元旦高兴得蹦了起来:“太好了,元旦可以跟师叔一起出去玩了!”   见她高兴成这样,周一忍不住笑了笑,随即收敛了笑意,道:“元旦,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要跟在师叔身边,抓紧师叔的手,知道吗?”   元旦点头:“知道!”   说着,她就拉住了周一的手,催促道:“师叔,我们快走吧!”   周一牵住了她,看向自己另一只手上的灰色大手,顺着其牵引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来到门前,抬脚跨了出去,这一瞬间,她感受到周遭的空间产生了某种变化,顿了顿,将元旦拉在自己身边,带着孩子跨了出去,眼前一暗,与此同时,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眼看去,眼前灯火通明。   “哇!好多人啊!”   元旦睁大眼睛惊叹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她和周一身前,是一条被无数火光照亮的街道,说火光,实在是贴切,因为街道两旁的高处隔空漂浮着一团团人头大小的橙色火焰。   一团团焰火照亮了街道,她却没有感觉到半丝热度。   有东西打她们身边经过,突然停了下来,看向元旦,道:“人?小鬼,看清楚了,本大爷是狼,才不是什么人!”   说罢,这匹毛发灰黑、高大威风的狼跟她们擦肩而过。   周一和元旦转头看向它,只见这匹狼径直走向路边一石桌,桌旁坐着一只硕大黑熊,黑熊粗声粗气道:“狼兄,你可算来了,快来尝尝我新调的蜜水,可甜了!”   接着一狼一熊便埋头冲着桌上的碗舔食了起来。   这时,急切的声音响起:“水,水,水,哪里有水?我没办法喘气了,水在哪里?!”   周一和元旦闻声低头看去,只见一尾青黑的鱼用鱼鳍撑在地上,飞快地跑过来,嘴巴和鱼鳃一张一合,显然是被干着了。   她看到路旁有个坑,心念一动,坑中便出现了一汪水,路过的豹子吓了一跳,吼道:“谁往我身边倒水?!”   鱼听到了,立刻道:“哪里有水?我来了!”   说着,它就跑到了坑边,一头栽进了水里,坑不深,其中的水堪堪盖住了它的背鳍,它大口吃起了水,好几息后才道:“我终于又活过来了!”   那豹子站在坑边,看见鱼,爪子蠢蠢欲动,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哼了一声说:“鱼,不好吃。”   抬爪绕开水坑,走了,待其走远后,坑中的鱼才骂骂咧咧道:“死豹子,竟然说鱼不好吃!鱼是最好吃的,你们豹子才不好吃呢!”   一头野猪走到了水坑边,探头就想喝水,鱼尾巴啪地一声拍在野猪脸上,骂道:“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这里有鱼了!”   野猪哼哧哼哧道:“我又不嫌弃你。”   鱼尾巴又给了野猪一巴掌:“我嫌弃你!你把水喝光了,我怎么办?走走走!”   野猪哼哼几声,走了。   元旦拉了拉周一的手,看着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一只只动物,目瞪口呆,小声说:“师叔,它们跟玉团道友一样,都会说话!”   周一嗯了一声,这街上的动物都是妖。   自然也是有人的,只是就如她和元旦一般,身形虚幻,皆是魂。   右手上的灰色大手消散了,化为细细的灰色细线,一头拴在她的手腕上,一头延伸向远处,大了些的力道从细线上传来,想要将她拉过去。   既如此,那便过去瞧瞧。   周一牵着元旦,顺着细线走去。   这一路,二人看得眼花缭乱,这街道乍一看像是人类城池中的街道,可仔细一瞧,才发现二者大不相同,就比如这街道路面极宽,周一估摸自己从街道这头走到那头都得花两三分钟,而且街道两旁什么都有。   有卖东西的,有索性就趴在路边睡觉的,两旁也不全是房屋,有在此扎根的大树,有巨石掏空开凿出的山洞,还有个大池子,里面是一条巨蟒,闭着眼睛在睡觉,一只鸟停在它身上,爪子灵活地掀开巨蟒的鳞片,埋头一啄,一条虫子就给啄了出来。   再往前,路边出现了一幢宅子,是她和元旦一路走来,最像是人类住处的地方了。   宅子门口挂着两个灯笼,灯笼亮着,门高高的,支着一个幌子,上面写着:红袖阁。   她手中的灰炁便延伸入了门中,一女子走了出来,穿着清凉,露着大半个胸脯,见到周一,秀气白嫩的脸露出了笑容,说:“客官,快快请进!”   她扭着腰走到周一身边,伸手拉住了周一的手臂,看到元旦,眼睛一亮,道:“客官竟然还带了孩子来这里,真是好兴致!”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元旦的脸,周一抬手挡住了,把自己的手臂从女子怀中抽了出来,看向女子,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子眨眨眼睛,眼仁黑黑圆圆的,看着周一,红唇微启,道:“这里自然是……好地方!”   话音落下,脸上就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再次抱住了周一的左臂,用自己胸蹭了蹭,拉着她往里走,说:“客官进来便知道了,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她往前迈步,怀中抱着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直接将她给拉了回去,她抬头诧异地看向周一,周一看向她,把自己手臂再次抽出,这才牵着元旦迈步往里走去。   女子看着周一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都是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一进这宅子,周一便听到了娇笑声,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粉雾,她的炁贴在元旦和自己周身,将这粉雾隔绝在外。   身后的女子追了上来,笑道:“客官,别那么心急嘛。”   她来到周一身前,娇笑:“奴家先带客官四处看看。”   周一扫过自己右手,在她进了这红袖阁之后,手上的灰炁便消失不见了。   看看周遭,她什么都没说,牵着元旦跟着这女子往前走。   幽幽小径两旁是掩映在草木中的楼阁,若非空中粉雾漂浮,看着倒颇有些清幽,在经过一处小楼的时候,一个女声突然从二楼传出:“让我出去!你们把我爹藏在了什么地方?快将我爹放了,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抬头看去,站在窗前的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看相貌,竟是客栈那个干呕的女子。   这个时候,周一眼前白纱晃过,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身前,那引路的女子收回手中白纱,对周一道:“客官,那不过是在阁中风流的客人罢了。”   周一再看向楼上,眼前恍惚,便见到二楼窗户前变成了搂在一起的男女,她赶忙抬手捂住元旦的眼睛。   再看去,双眼破开虚妄,见到女扮男装的女子立在窗户前,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正看向屋子里,一俊秀的男子向她走来,温声道:“清儿,你难道不要我了吗?”   女子看着男子的脸,喉咙滚动,勉强扭过头,说:“七郎,我知道我爹也在这里,你帮帮我,帮我找到我爹可好?”   “我爹已经昏睡近七日了,若是再不醒来,他会死的!”   她没忍住再看向男子,眼神逐渐迷离,口中道:“七郎,求求你了,救救我爹。”   那男子走向女子,低头温声道:“清儿,不用担心,你爹现在好好的,再过几日,你们父女就能相见了。”   他朝着女子伸出手,即将搂住女子的那一刻,他的手上黑烟腾起,男子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握住自己的手,惊怒道:“谁?是谁?!”   他惊惶地四处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下的周一三人,他的视线扫过周一,看向站在周一身旁的女子,怒道:“十六,是不是你?!”   站在周一身边的女子再次用那白纱在周一面前一晃,看向楼上,细眉倒竖:“老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想要跟我抢人吧!”   她扫了眼周一跟元旦,冲着楼上得意洋洋道:“这次,我可是招来了两个人,你呢,都跟这女子磨了好几日了吧,这女子竟然还能离开我们这里,你可真没用!”   听了这话,楼上的男子更气了,说:“我就知道是你!”   “你最没本事了,老二那边八个人,那么多人,都不要你去,就算你现在有两个人又怎么样?你能把他们留下来吗?”   “我慢是慢了点,可我能留住人,你呢?我没记错的话,你上一次留下来的还是一条狗吧!”   “你!”女子气得咬牙切齿,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楼上的男子轻蔑道:“不过是两个人,只有你会当回事儿。”   女子:“我要咬死你!”   男子:“你上来啊!”   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问:“你们说的那八人此刻在何处?”   男子:“自然是在老二那里。”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不对,看向出声的周一,悚然道:“十六,你带来的这个人怎么回事?!”   十六也看向周一,惊道:“我明明对你施了术的,你……你怎么能听到我们说的话?!”   周一捏住了元旦扒拉她手的小手,一齐遮在小孩儿眼前,这才看向女子,道:“那八人是我相识之人,还有楼上这位姑娘,我同她亦有一面之缘,不知可否将他们放了。”   十六和楼上的男子对视一眼,十六嗤笑一声:“放这么多人,你还不如说让我们把所有人都放了。”   周一:“正有此意,若是方便,还请放了此处所有被困住的生灵,也还请二位同其他妖商量一番,你们做的事情危害生灵性命,乃极恶之举,不当继续,若是此刻改过,挽救生灵性命——”   楼上的男子打断她的话:“怎么,我们还能由此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周一:“做了错事,改正方能消减你们身上的业力。”   “业力?”   二妖面露不屑,男子问:“其他好处呢?”   周一摇头:“没有。”   “哈哈哈!”   二妖笑了起来,齐齐看向周一,十六道:“你既然能躲过我的术,许是人当中会修行的吧,听说你这样的人能抵几十个普通人,若是能得了你的炁,那才是大好事!”   那男子索性从楼上跳了下来,说:“十六,这人应当没那么笨,我跟你一齐对付他!”   说罢,二妖露出尖牙,四肢着地,朝着周一扑来。   周一看着他们,收回手捂着元旦眼睛的手,一挥,两张符便出现在了二妖身上,下一刻,雷光闪动,二妖倒在地上,惨叫连连、抽搐不止。 第95章 耗子窝:出去的办法   “呀,师叔,有耗子!”   元旦终于把自己的眼睛从大掌中解救了出来,虽只露出了一个眼睛,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向发出吱吱惨叫的地方。   两只油光水滑的大黑耗子躺在不远处,身下是衣物,身上贴着半张符纸,身周蓝色电弧隐现,爪子微微抽搐,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七郎,七郎——”   周一和元旦齐齐抬头看向二楼,女扮男装的女子站在窗户前,已经恢复了神智,她脸上都是无措,目光在周遭梭巡,寻找着她惦念的人。   目光扫过周一和元旦,她有些诧异,但还是问:“这位道长,你可有看到一个高高瘦瘦、颇为俊秀的男子?他叫七郎。”   “他穿着件白色外衣,那外衣上还绣着青色的竹子。”   元旦眨眨眼睛,指着其中一只耗子身下,说:“是这件衣服吗?”   楼上的女子顺着元旦的手看去,看到了那件衣服,更看到了躺在衣服中的耗子,神色慌乱,道:“七郎的衣服怎会在此处?他去了何处?”   元旦指着耗子说:“他就在这里呀?”   虽然师叔捂住了她的眼睛,可她都听到了,楼上的坏蛋跟楼下的坏蛋一起来打师叔,楼上的那个坏蛋就叫老七,也叫七郎。   女子看向那只大黑耗子,尖尖的嘴、光秃秃的粗尾巴,还有黑灰的毛,她不愿相信,摇着头说:“不,七郎是光风霁月的郎君,怎么会是……这……耗子?!”   显然,她心中本就有所怀疑,才会在听到元旦的话,立刻就信了些,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元旦,“小道长,是你记错了对不对?你其实是在跟我说笑,对不对?”   元旦摇头,认真道:“施主,我说的都是真的哦。”   女子不能接受元旦的话,求救般的眼神看向了周一,周一只道:“施主,仔细看,耗子其实也还算可爱。”   以前她上大学的时候,就见人在宿舍里养过花枝鼠,这种鼠类除了毛色是奶牛色之外,大小、形态都跟寻常见到的耗子没什么区别。   不过花枝鼠性情温顺,周一还上手盘过好多次,一开始有些心理障碍,盘过几次之后,反倒觉得它可爱了起来。   听到周一的话,女子神色崩溃,看向那只大黑耗子,扶着窗沿,低头,哇的一声就吐了起来。   自然是没吐出什么东西来,但看得出来,她受到了极其强烈的打击。   不多时,女子从楼上下来,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耗子,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又要吐了,她赶紧移开视线,勉强忍下了。   眼眶湿润,看向周一,道:“多谢道长出手相救!”   周一拱拱手,转移话题,问:“方才听你所言,令尊也在此处?”   听到这话,女子回了神,连忙点头:“是,我爹也在这里!我就是追着我爹才来到了此处!”   无需周一再问,她便道:“不瞒道长,我同阿爹都是府城人士,家中经营着一家镖局,前些日子,我爹出门送了一趟镖,回来后瞌睡就多了起来,请了郎中也看不出所以然,直到七日前,我爹睡下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看向周一:“便是几岁的小儿都知道,若是一个人好几日不吃饭就会被饿死,我爹连着三日没有吃东西,身上的肉已经开始掉了!”   “这个时候,我打听到了消息,我爹在回家前买过一枝桃花,因觉得这个时节桃花难得,故而想要送给我,可我找遍了我爹的房间,里面根本没有桃花。”   周一:“那桃花有问题。”   “正是!”女子愤恨道:“我在城中四处打听,听到有人说见过卖桃花的老者,还有人买过,再去买过的人家打听,买桃花的那人竟已经死了,那人死前竟也是昏睡不醒!”   “我担心我爹,便四处打探消息,一路去寻那卖花的老人,想问问他为何要这般害人?让他放了我爹!”   周一颔首,问她:“那你又是如何入了这处?”   女子怒道:“我在壁水县城外寻到了那老头,老头给了我一枝桃花,说他没办法将我爹放出来,让我自去寻到我爹,将我爹带出。”   “我……我就进来了。”   周一默了默,问:“进来之前没有去道观、寺庙寻人求助吗?”   女子也沉默了,小声说:“我以为那都是骗人的。”   她赶忙道:“见到道长,我才知道士也不全是骗人的!”   周一叹气:“你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世界的确有神异之事存在,但也不乏坑蒙拐骗之辈。   她看看周遭,挂在路旁和楼阁前的灯暗了下来,粉雾开始退去,四周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数不清的小动物在黑暗中集聚。   元旦和女子并未觉察,她听到女子提及想去寻自己的父亲,元旦好奇问:“施主,你不要那只耗子了吗?”   说着还伸出小小的手指向那只大耗子。   周一没忍住看向了女子,借着天上的火光,看到那女子神色复杂,恶心中又带着不舍,扭头去看看那只白衣之上的耗子,马上又转过头,对元旦道:“小道长,它并非是我的,我只是恰好……认识它罢了。”   元旦哦了一声。   她拉着周一的手,好奇地左右看,突然道:“师叔,耗子!好多耗子!”   周一嗯了一声,看着草木丛,比起方才更黑了,就像是有什么深色的东西将草木间隙填满了,以至于半丝光线都透不进去。   突然,一只大耗子自丛中跳了出来,跳得极高,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周一身前,张大了嘴巴,露出了两颗极尖极长的黄色尖牙。   砰——   白炁闪过,耗子倒飞了出去,落入丛中,发出哗啦声响。   随着这一动静,数不清的耗子从灌木丛中跃了出来,朝着三人扑来,元旦吓得大叫一声,抱住了周一的腿,那女子双腿一软,砰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周一看着密密麻麻的耗子,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抬手扔出数张五雷符,符纸在她们周遭围成了一个圈,前仆后继的耗子群中雷光四射、电光蔓延,鼻端一股焦糊味传来,耗子大片大片地倒在了地上,浑身的毛直直炸开。   后面的耗子给吓到了,吱吱叫着不敢上前。   周一看着它们,说:“快走吧,你们皆未成妖,何苦在此丢了性命?”   数不清的黑色豆豆眼看向周一,周一挥挥手,耗子们害怕的叫了一声,接着扭头就跑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元旦把脸死死埋在周一的腿上,小声问:“师叔,耗子走了吗?”   周一道:“都走了,可以把脸露出来了。”   于是元旦小心翼翼地露出了眼睛,看到了一地被雷电糊的耗子,咽咽唾沫,抓紧了周一的裤腿。   周一走到女子身旁,将女子叫醒,对惊魂未定的女子道:“我要去救人,你可要跟我一起?”   女子连忙点头:“要!”   她站了起来,跟在周一身后,看着周一走到了两只躺在衣服上的大耗子面前,她赶忙道:“道长,你这是要……杀了它们吗?”   周一看向她:“你舍不得?”   女子面色复杂,看了眼白衣上耗子,道:“毕竟……我们……哎,道长它也未曾害我性命,饶它一次如何?”   周一伸手捏着两只耗子的尾巴,把它们提了起来,并不回答,只说:“走吧,去找人。”   小心地绕过了一地的焦糊耗子后,女子忍不住看向了周一拎着的两只耗子中明显更大的那只耗子。   周一:“你若是舍不得,可以现在跟它说说话。”   女子立刻摇头,看向昏迷的耗子,叹道:“七郎……它对我当真很好。”   “我爹来了此处,没多久便醒不过来了,可我进来好几日,都还能出去吃东西。”   “它真的很好,对我温柔小意,百依百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衣服坏了,它甚至还会为我修补衣物。”   “我这辈子就想找这么一个郎君,他不需要有什么雄心壮志,我也不需要他出去闯荡,他只要为我打理好家中事务就可以了。”   “可惜,它不是人。”   女子又叹气:“便是狗儿、猫儿,甚至兔子也好啊,怎么偏偏是只耗子……”   “自小时候被耗子咬过后,我最怕的就是这东西了。”   周一一时无言,她总不能说你说得对吧,猫儿狗儿,跟人也是有生殖隔离的啊。   女子突然想起来,问:“道长,道长,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姓卢,名清越,清风的清,翻山越岭的越。”   周一牵着元旦,拎着耗子,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贫道姓周名一。”   元旦扭头看着卢清越,说:“我姓元名旦。”   卢清越道:“周道长,元……旦小道长。”   “不知你们是如何进入这里的?”   周一没说话,站在了一处阁楼前,卢清越压低了声音,小声问:“周道长,我爹在这里面吗?”   周一抬手推开门,道:“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门竟然没有锁上,一推即开,才走进去,就有人从楼上跑下来,热切道:“可是六娘来了?可等死我了!快来让我香一香!”   男子冲到了楼下,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一三人,一个道士,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一个小孩儿,他的表情凝固了,问:“你们是谁?六娘呢?”   卢清越道:“什么六娘,这里就是个耗子窝,你那六娘是一只耗子精!”   “你在这里几日了?可曾见到过一个满脸络腮胡,高高大大的男子?”   站在楼梯口的男子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扯着嗓子喊:“六娘,六娘,你在何处?我们家中来了莫名其妙的人!”   卢清越:“你这人才莫名其妙!都跟你说了,你那六娘是一只耗子精!”   男子面露不屑:“江湖骗子,还想挑拨我和六娘之间的感情,做梦!”   卢清越:“你几日没有回家了?我告诉你,若是再不回去,你就死了。”   男子脸色一变,周一看着这魂身都虚弱了不少的男子,将手中的两只耗子往地上一丢,道:“知道你们醒了,别装了。”   两只浑身毛发炸开的耗子砰一声落在地上,个头更大的那只立刻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想跑,看到周一,却又不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周一看向它,问:“我问你,这里的魂要如何回到他们的身体里?”   “这……这……”大耗子抓了抓胡须,口吐人言:“禀道长,小的也不知道呀。”   “道长,我知道!”另一道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另一只耗子,它的豆豆眼滴溜溜地转,对周一说:“不过,我有个条件,若是我告诉了道长让这些生魂归身的办法,道长就要放了我!”   周一拿出一张五雷符,夹在指间,看向这只耗子,说:“不说,这张符就是你的了。”   耗子吓得浑身一抖,忙道:“我说我说!”   她看向那站在楼梯口的男子,说:“其实,这些生魂想要回去很容易,只要他们自己想走,便立刻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家中。”   她赶忙补充道:“道长,你别看这里有生魂,就以为是我们将这些生魂困在了此处,若是他们自己不想留下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都是他们自愿的!”   她看向楼梯口男子:“像他,跟老六一起,恨不得死在老六身上,听说来了一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时时刻刻都要缠着老六,我们耗子哪里懂这些人在想什么,还不是他们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男子的脸色难看极了。   一样难看的还有卢清越,她看向另一只耗子,难以置信道:“七……原来并不是你对我心生情意,所以手下留情,对吗?”   叫十六的耗子叽叽一笑:“自然了,你们人浑身光秃秃的,就脑袋有毛,还没有尾巴,难看死了,我们耗子怎么会喜欢你们?”   “你心里总惦记着要救你爹,要出去吃东西,这事可愁死老七了,它打算明日就让你去见你爹,你们一团聚,说不定你就不会想着出去了。”   卢清越大受打击,看着老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以为……我们之间也还是有那么点情谊在的,却原来,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老七用黑色豆豆眼看着她,说:“你不也是,知道我是耗子了,便根本不敢靠近我,还说什么最喜欢我,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一直养着我,你也是骗我的!”   卢清越语塞。   周一跟元旦对视一眼,她摸摸元旦的脑袋,看向男子,说:“你既已知道真相,还不速速归家?”   男子神色恸然:“道长,我还想再见六娘一面!”   周一看看这阁楼,她要去哪儿把一只耗子给找出来?   这时候,叫十六的耗子精变成了人,浑身光溜溜的,周一一把捂住元旦的眼睛,那十六对男子道:“哟,你还真喜欢上了老六啊,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痴情——”   话还没说完,那男子吓得屁滚尿流,身影眨眼就消失了。   屋子里的人和妖:“……”   ————————   来了来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上午陪外婆去医院检查,所以来迟了,鞠躬! 第96章 三张五雷符:好像见到周道长了   人头大小的火团在静谧地燃烧,如琉璃般清透,视线毫无阻碍地穿过焰火,看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幢楼阁。   两只耗子在前面引路,卢清越紧随其后,方才在楼中之时,这两只耗子说能为其引路,去寻到她的父亲。   很快,两只耗子在一幢楼前停了下来,卢清越急切道:“我爹就在这里吗?”   体型大些的耗子说:“应该就是这里吧。”   “听说你爹在老三这里,这里就是老三的地盘。”   拉住急切的卢清越,周一上前打开了门,门内没有燃灯,黑乎乎的,没有半丝响动,安静极了。   卢清越喊道:“爹,爹,你在这里吗?”   “我是清越啊!爹,你快出来!”   卢清越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消散,楼上楼上依然是一片静谧。   周一走进屋子里,借着外面的光在桌子上寻到了一盏灯,元旦拉着周一的手,看到了灯盏,眨巴眨巴眼睛,说:“师叔,这盏灯没有油了。”   周一点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灯,岂止是没有油了,其中也没有灯芯,但周遭却有火焰燃烧后的黑灰。   在斜前方,两只大耗子看看彼此,黑色的豆豆眼中都是狡黠,这人的符咒虽厉害,可她点不亮屋子里的灯,到了屋子里便什么都看不清了,可不像它们耗子,在哪里都看得清。   两只耗子的胡须颤动,看着屋中的黑暗处蠢蠢欲动,只要它们跑到没光的地方,静静地藏起来,这人就拿它们没办法了。   卢清越走到周一身旁,看到灯盏,愕然道:“这灯什么都没有,要怎么点?”   周一没说话,牵着元旦来到了屋外,屋子里两只耗子兴奋了起来,这人知道自己在屋子里看不见,所以出去了,它们逃走的机会来了!   两只耗子轻巧无声地朝着暗处跑去,半截身体跑入黑暗的刹那,它们身后火光亮起,黑暗消散,两只耗子被惊得叽的叫了一声,转头看去,只见那道人站在门口,手中的灯竟然亮了起来!   两只耗子大惊,十六脱口而出:“你怎么能点燃这个灯?!”   周一看向屋外空中悬浮的火团,将自己引来的火炁送回,道:“多谢相助。”   火炁施施然回到了火团中。   周一拿着点亮的灯盏,看向两只耗子,道:“怎么,这灯不能点燃吗?”   “还是说,你们不希望它燃起来?”   两只耗子齐齐摇头:“不是不是!”   十六说:“只是没有想到道长这么厉害,第一次来就知道该怎么点亮这里的灯,真是厉害!”   老七:“厉害厉害!”   周一收回视线,跟着卢清越一起将这屋子走遍了,自然一个人都未看到。   卢清越看向大耗子,急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我爹就在这里吗?为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老七黑色的豆豆眼里都是迷茫:“我也不知道啊,这里的确是老三的地方,你爹也确实是在老三这里啊。”   它看向另一只耗子:“十六,难不成老三把人给别的耗子了?”   十六啊了一声:“老三能有这么大方?”   卢清越着急:“你们快说,我爹究竟在哪里?除了这里,还有可能在什么地方?!”   两只耗子摇摇头:“不知道呀。”   卢清越急得不行,周一抬手放在她肩膀上,说:“别急,我们挨着挨着找就是了,总能找到令尊的。”   卢清越勉强冷静了下来,说:“是,听道长的。”   于是周一手中拿着灯盏,牵着元旦,往外走去,卢清越紧随其后,最后剩下两只耗子,它们看看彼此,眼中出现了些许希冀和喜悦,那道人该不会是忘记它们了吧?   正想着,那道人身边的小人扭过头看着它们,那两只眼睛,当它们半个头了,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咦,师叔,它们没有跟上来。”   两只耗子:“?!!”   它们赶忙冲出了屋子,道:“来了来了!”   十六说:“刚才就是打了个盹,没见到道长离开了。”   老七:“我也是!”   那个小人问:“你们耗子是睁着眼睛打盹的吗?”   两只耗子:“!!!”   这小人,存心跟它们作对是吧!   三人,两耗子,沿着小径往前走,还没走到楼前,门便被人从内打开了,一个敞着衣裳的男子走出来,问:“二娘,可是二娘回来了?”   在他身后还有人出来,道:“十娘,十娘去了何处?”   二人看到了手中拿着灯的周一,惊道:“周道长,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一认出了他们,这二人正是商队成员,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屋子有人问:“周道长,什么周道长?”   站在门外的人说:“就是跟我们一同来壁水县的周道长!”   里头的人:“什么?周道长不是个女子吗?怎会来这里?”   屋子里的人一涌而出,站在门口,不多不少,正好八个,都是商队中人。   郝大脚看着周一和元旦,表情讪讪,道:“道长,你怎么来这等地方了?”   周一:“受你们领队之托,来找你们回去。”   郝大脚笑道:“我们知道回去的,这不是难得找到这么个好地方,想着多耍耍,待今日,不,明日,我们一定回去!”   有商队中人跟着附和:“对,我们明日就回去了!”   “劳烦周道长跟领队说一声,说不准他也想来这里玩玩呢!”   周一叹气,道:“还是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你们领队说就不要你们了。”   这话一出,八人皆惊,有人看向郝大脚:“大脚,你叔叔不要我们了?”   郝大脚迟疑:“不会吧。”   有人说:“郝领队一向说话算话的,他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就是真的了!”   八个人略有迟疑,看向身后的楼,有些不舍,有人说:“走吧走吧,回去了!”   还有人说:“哎,不知二娘去了何处,也没办法跟她告别了。”   “行了,走了!”   郝大脚一扭头,就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兄弟不见了,甚至看到一个兄弟消失在自己眼前,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再看看周遭,所有兄弟竟然消失了,他吓得不行,看向周一,周一道:“想着你们住的地方,回去吧。”   郝大脚低头,发现自己的身形也模糊了起来,再抬头看向周一,愕然地发现一只大耗子站在周一身边,胡须微动,口吐人言道:“道长,够了吧……”   郝大脚:“!!!”   他眼前一黑,接着就听到有人在喊他:“大脚,大脚,快醒过来,大脚!”   郝大脚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叔叔胡子拉碴的脸,这张脸上露出喜色,道:“醒了,真的醒了!”   郝大脚撑着床坐起来,就看到自己叔叔对一裹着黄色包头布的老妇人说:“师婆当真厉害,你一招魂,我的侄儿和弟兄们都醒过来了!”   老妇人浅浅一笑,道:“你先前不信,我便没说,这招魂可是老身最拿手的,别管魂是丢了多远,只要老身的招魂幡一摇,魂就回来了。”   郝大脚听得迷迷瞪瞪的,道:“叔。”   他叔叔扭过头来看着他,捏着他的臂膀,确认他是真的醒过来了,问:“怎么了?可是饿了?你们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什么都没吃,我马上出去给你买点吃的回来!”   郝大脚拉住他,道:“我好像看到周道长了。”   坐在身边的人立刻道:“我也见到了!”   “周道长叫我们回来呢!”   “是了,周道长还说,我们再不回来,头儿你就不要我们了,可是真的,头儿?”   郝大栓看着自己刚刚醒过来的侄儿和弟兄们,面上逐渐露出了震惊之色。   另一边,叫十六的耗子正对周一放狠话,说:“道长,你都已经放了九个人了,现在你得罪了老六、老二、老十、十二、十三和十四,如果你再继续放人,把我们所有兄弟姐妹都得罪了,你肯定讨不了好的!”   卢清越:“我爹都还没救出来呢,要我放弃,你做梦!”   叫十六的耗子看她一眼,道:“说得跟谁在意你放不放弃一样。”   卢清越:“!!!”   十六看向周一:“道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跟老七是兄弟姐妹里面最没用的,你放这九个人,它们都没出来阻拦,是给你一个面子,你若是继续下去,大家不会放过你的!”   周一看向一脸诚恳的耗子,说:“难道不是它们害怕我的五雷符,所以才不敢出来阻拦吗?”   十六语塞,一旁的老七没耐烦道:“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她只有一个人,我们可有几十个人,你看她身上连个荷包都没有,我不信她身上有这么多符咒!”   周一从自己袖袋中拿出了符咒,五雷符只有三张了,她身上的确没有带更多的符出来。   两个耗子见了,眼睛一亮,老七:“我说对了,她身上真的没有多少符了!”   十六叽叽尖啸一声,小径周遭,数道人影出现,一个个或袅袅婷婷,或清风朗月,个个都生得一副好相貌。   十六跟老七跑了过去,变为人形,穿上衣物,看向周一,十六道:“呵,你这道士不听劝,手上也就三张五雷符,竟然也敢得罪我们,你既然不走,那就留下来吧!”   几十个人将周一三人包围了起来,一个生得极高的女子说:“修行之人的炁,我们还没吃过呢,先前敬你三分,你既然不愿接受,那就不要怪我们了!”   说罢,几十个人朝着周一扑来,元旦再次把头埋在了周一腿上,卢清越吓得额角流汗,结结巴巴道:“道……道长,我们要怎么办?”   周一抬手将三张五雷符扔出去,三道人影被打飞了出去,一边惨叫着一边化为了原形。   十六激动地冲上来,道:“哈哈,三张五雷符都用完了,我看你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周一抬手,以意为笔,以炁为墨,不过心神一动间,数道五雷符出现在三人周遭,几十只鼠妖扑了上来,直直撞在五雷符上,霎时间,雷光涌动,连成了片,将这一方空间都照亮了。   宅子外,路上行走的精怪们见此,纷纷避让,有胆大的从洞穴中探出头来看,脸上是害怕又好奇,这群死耗子得罪谁了?竟然被雷劈了! 第97章 小猴子:元绪城   地上是一只只焦糊的大耗子,雷光在它们之间跃动,卢清越目瞪口呆,前一刻,她还在为自己即将丧命鼠口而忧惧,下一刻,口口声声要杀了她们、凶神恶煞的鼠妖们就这么在她面前倒下了。   细小的电光在一只鼠妖身上乍现,噼啪一声,这只鼠妖身上的毛似乎更炸、更糊了。   卢清越咽咽唾沫,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被雷光劈中的痛。   她忍不住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道人,心中比任何时候都要确定,自己是真的遇到高人了!   她的眼中露出崇敬之色,看到高人走到了这群鼠妖面前,低头看着什么,没忍住问:“道长,难不成它们还未死吗?”   周一摇头:“它们死了。”   看着地上的一只只耗子,周一叹道:“这符力量太强,竟未留下一个活口。”   粗粗数来,这里约莫躺了有二十多只鼠妖,个个周身的炁都有血炁萦绕,自然都是残害生灵所致,她本也未曾想过要对它们下死手,奈何身上符咒耗尽,周遭亦有生魂,不能动用日炁。   便是能用,想来能克制魂魄的日炁对于本就能在日光下活动的妖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效果。   这么看来,以念、炁画符倒成了必然。   她略一思索便放下了此事,看看周遭,各处的楼阁逐渐溃散,化为飞灰,露出了楼中的一道道生魂。   有人看着消散的屋子,茫然无措,口中念叨着:“这是怎么了?屋子怎么不见了,五娘,你在何处?”   还有人袒胸露乳,好不畅快,突见房屋消散,吓得赶紧穿衣,举目四望,一眼就看到了在这昏暗中拿着灯盏的周一,色厉内荏道:“看,看什么看?!”   周一:“……”   自然,空地上还有猫狗牛羊,这些生灵原本埋着头在吃东西,东西不见了,便抬头四处找,什么都没找到,自然也就离开了。   倒是有只骨瘦如柴的狗儿,窝在空地上,哀哀地叫着,无论周一同它如何说,它都不愿离去。   最后,三人只能看着它由魂身发亮的生魂化为惨白的鬼魂,随后消散。   剩下的,便是人了。   周一牵着元旦,同卢清越一起,将此地的真相告知了这些人,自然是有人信有人不信,可在看到了一地躺在熟悉衣服中耗子后,心中的怀疑也不由得减退了些。   好些人心中带着后怕,从此地消失了,有些人看着地上的耗子、昔日的情人,怅然无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还有人朝着周一扑来,大骂周一杀死了他心爱之人,言即便她是耗子精又如何?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身份,怪周一拆散了他们,害得他们天人永隔!   元旦抱着周一的手,看着发疯的男子,有些害怕,更有些好奇,说:“可是它想要吃了你呀。”   男子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们情投意合,说好了要永生永世在一起,过上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怒视周一:“现在,一切都被你毁了!”   周一想了想道:“她是鼠妖,不能为你生儿育女。”   男子脸上的愤怒一滞,周一继续道:“若她当真爱你,在你想要三妻四妾之时,便会嫉妒、痛苦,又因她是妖,比你强大,故而是能毫不费力地杀死你,再隐匿行踪的。”   男子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身形立刻消散。   卢清越哼了一声:“男人,真是无情!”   周一和元旦齐齐扭头看了她一眼,卢清越讪讪道:“那什么,我跟他不一样,我只是被美色所惑,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看着周一道:“道长,你也是女子,你应该能明白吧!”   周一拉着元旦往后退了一步,以实际行动告诉她,她不明白。   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越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人扭头看去,卢清越见到来人,激动起来,道:“爹!”   她跑到来人身前,“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卢清越身前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生着一脸络腮胡,让人看不清他的相貌,不过看得出他的眼睛发亮,鼻梁高挺,要是下半张脸乃至脸型不过于难看的话,想来不会太丑。   那男子听到卢清越的话,一脸茫然:“越儿,你在说些什么?爹一直都在家里,你方才还跟爹一起说了话的。”   他顿了顿,问:“对了,越儿,你娘去了何处?”   卢清越惊道:“爹,你在说什么?我娘早就死了啊!”   “不是!”卢父急道,“你忘了不成?你娘活过来了,你还跟我说,这里是神仙洞府,只要你娘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事。我们一家三口只有在这里,才能长长久久地团聚!”   “方才不知何故,你跟你娘都不见了,接着洞府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求仙不得的傻小子在洞府前,你跟我来看。”   卢父拉着卢清越往前走,周一牵着元旦跟着他们,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处空地,空地上一个干瘦的男子在原地打着转,卢父道:“看,这就是那个求仙的傻小子,你娘说他是被仙家手段给困住了,可他执迷不悟,所以就一直无法离开此处。”   这时,那原地打转的傻小子念念有词道:“四娘,你在哪里?我又是在哪里?我这是怎么了?为何出不去了?来人啊,放我出去!”   他朝外扑去,像是扑在了无形的墙上,将他阻拦,他坐在地上,一脸颓然:“这是为何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心仪之人,竟然连老天都要跟我作对!”   说罢,指着上空道:“贼老天!你莫不是嫉妒于我?!见不得我与心爱之人团聚?!”   周一看着男子周遭的隐隐浮动的炁,这好像是她的炁,所以她成贼老天了?   走到男子面前,男子抬头看向她,问:“你是何人?”   周一不答反问:“此地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作甚?”   男子:“你说什么?这里是我心爱之人的宅院,你可别胡说!”   周一看向四周:“宅院?可我观此处,并无半幢屋宅。”   男子终于看向了周遭,入目皆是光秃秃的一片,他眼中皆是震惊,道:“怎么如此?宅子呢?四娘的宅子呢?”   周一喝道:“你来错地方了,还不回去!”   男子被吓了一跳,身形立时消散,口中还道:“对不住对不住!”   周一见他周身的最后一丝灰炁消散,此后,这人便是想来此处也做不到了。   转身,看向卢清越父女二人:“既已父女团聚,还是快快回到各自身体之中,恐生不测。”   照卢清越的说法,她爹已经昏睡七日了,七日不吃不喝,便是没死,也是强弩之末,快点回去,用点食水才是正事。   卢清越连忙点头:“对对对,道长说得是!”   对自己父亲道:“爹,你快想着咱们家,快回家去!”   卢父迟疑:“可是你娘——”   卢清越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会带着我娘的,你先回去,我带着娘马上回来!”   卢父还想说话,卢清越佯怒道:“你再不回去,我就生气了!”   “好好好!”卢父不敢惹她生气,身形消散了。   卢清越这才看向周一,躬身道:“多谢道长救了我们父女,不知道长在何处修行,待我父亲好了,一起找道长道谢。”   周一拉着元旦的手,道:“不必如此,施主还是速速归去吧。”   “是。”卢清越也消散在了此处。   于是整片空地之上,只剩下周一同元旦二人,还有一地的耗子。   周一看向元旦,本想问她怕不怕,结果小孩儿看着她,眨巴着眼睛问:“师叔,我们还要去哪里?”   圆圆的眼睛里,竟然都是期待,哪里有半点害怕。   周一笑了,摸摸她的头,魂魄相触的感觉同肉身并无太大不同,她说:“我们该回去了。”   “啊?”元旦有些不乐意,说:“我们才出来呢!”   这倒是,从魂魄离体到现在,周一估摸时间还不到一炷香,她说:“那我们再在这里逛一逛如何?”   元旦点头,高兴道:“好!”   周一牵着她离开了这群耗子的地盘,再次来到了街道上,不同于方才的热闹,此刻的街道上空空荡荡,池子中的巨蟒、路上的妖、魂皆不见了踪影,只有火团还在上空,照亮着这处奇异之地。   二人朝着没去过的方向走去,路上依然无什么动静,逛起来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元旦拉了拉周一的手,说:“师叔,我们回去吧。”   周一点头,准备带着孩子归去,这时候,前方的大树上,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掉落了下来,还发出了惊恐的叽叽声,周一抬手一点,炁化为水,将掉落的小毛团接住,在它缓缓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水流向两边,未能打湿其皮毛分毫。   小东西站了起来,元旦哇了一声,说:“师叔,这是什么?!”   周一道:“这是小猴子。”   看着好像还是只小金丝猴,浑身的毛金黄蓬松,圆头圆脑,眼睛溜圆,见到了周一跟元旦,吓得不行,抱紧了自己,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身上的毛都在发颤。   元旦看着它,眼睛眨都不敢眨,小声说:“师叔,它好可爱啊!”   听到元旦的声音,小猴子更怕了,把自己抱得更紧了,元旦忍不住放低了声音,用气声说:“小猴子,你怎么一直在抖呀?你是冷吗?”   她还扭头对周一说:“师叔,我可以把我的衣服脱下来给小猴子穿吗?”   周一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用,小猴子不是冷,它是在害怕。”   元旦疑惑:“它在怕什么呀?”   这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它胆子小,见到陌生的生灵就会害怕。”   元旦扭头看去,看到大树下出现了一个浑身白毛的大家伙,她吓了一跳,跑到周一身后躲起来,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问:“师叔,那也是猴子吗?”   周一嗯了一声,看向树下的猴子,这是一只明显上了年岁的老猴妖。   那只小猴子看到了老猴子,迫不及待跑了过去,几下就爬到了老猴子身上,勾着老猴子的脖子,藏在后面。   周一对老猴子道:“你好,贫道周一,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老猴子说:“道长客气了,我叫白山。”   周一拱手:“白山道友。”   老猴子赶忙拱手,说:“不敢当不敢当。”   它看向周一,说:“道长救了小猴子,对我们有恩,不知道能不能请道长吃东西?”   周一笑道:“若是不麻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麻烦不麻烦!”   白山伸手对着树下一招,树下土层起伏,接着几根树根破开了土壤,在大树下缠绕成了一张圆桌,另有根系交织成凳子。   白山再朝着树上招手,几息后,树叶颤动,一只只猴子从树上跳了下来,一只猴子拿着一张树叶放在桌面上,另一只猴子拿着一颗粉色的桃子放了上去,另有两只猴子也放了过来,最后一只猴子还将三颗桃子摆好,不让任何一个桃子跑到树叶外。   接着是苹果和梨,甚至还有一小盘红彤彤的樱桃。   老猴子白山对周一说:“道长,请坐。”   周一牵着元旦走了过去,对老猴子说:“白山道友,请。”   三人落座。   老猴子指着青色的苹果对周一说:“道长,这是我们这里最好吃的林檎,酸酸甜甜,便是我们族群中年岁最小的猴子都爱吃。”   周一看向元旦,小孩儿看着林檎,悄悄在咽口水,她抬手拿起一个林檎,放入嘴中,咬下,口中没有感觉到半分滋味,果然,她在魂身的状态下无法进食。   放下被她咬了一口的林檎,看向白山,颇有些遗憾道:“白山道友,这等美味,我二人无法享用了。”   白山有些无措,周一道:“不过贫道心中有不解之事,不知道友可否解惑?”   老猴子看着周一,有些迟疑,说:“道长说吧,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为道长解惑。”   周一笑道:“道友莫担忧,贫道只是不知此地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这么多妖、魂在此?”   白山诧异地看向周一,说:“道长,这里是元绪城,传闻是一只大妖造出来的城池,能容纳妖鬼在此生活,不受外界侵扰。”   顿了顿,它道:“我等是百年前入的此城,从此便在这城中繁衍生活,颇为自在。”   周一:“那你们若是想要出去,该如何?”   白山道:“此城并不限制我们出入,只要想出去,便能出去。”   “若再想进来呢?”   听到这话,白山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问:“斗胆问一句,那群耗子可是道长出手击杀的?”   周一点头,白山咽咽唾沫,又问:“不知道长为何要这般做?”   周一:“它们在外使手段,将生灵生魂引入此处,再用种种手段,勾得生魂不思离去,致生灵丧命,故我出手了。”   白山:“若是不害生灵性命,道长就不会出手对吗?”   周一点头:“自然。”   白山松了口气,道:“道长,我们可从未伤过其他生灵性命!”   周一笑道:“我知道。”   白山轻松了不少,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小块龟甲,放在桌子上,对周一说:“道长,你看,要想自如进出这元绪城,身上得带一个这样的龟甲才行。”   周一看着这龟甲,上面有浅浅的炁,同引她来此的灰炁略有些相似,想来那群鼠妖对这龟甲做了些改动,融入了死人手,再化为桃花,以此引人入耗子窝。   周一问:“不知这龟甲要怎么得到?”   白山直接把手中的龟甲给了周一说:“这块便给道长吧。”   周一惊讶:“这……如何是好?”   白山道:“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都是我们上头的火生出来的东西,只要在元绪城待的时间够久,时常就能捡到,我们都攒了好大一堆了!”   “既如此,”周一将龟甲收了起来,拱手,“那我就腆着脸收下了。”   “多谢白山道友!”   白山咧开了嘴,笑了起来,见到周一收下东西,它很是开心。   一人一猴又说了些话,周一便要告辞了,白山忙道:“道长既能将龟甲带出,想来也能带其他东西出去,不若道长将这些果子带出去,尝尝味道吧!”   白山盛情难却,元旦又馋,主要这些果子看起来的确很水灵,周一实在是无法拒绝,伸手拿了一自己咬了一口的林檎、又拿了一个桃,看到元旦的视线落在樱桃上,于是伸手拿了两颗樱桃,对白山拱手,又对它身后的猴子们拱手道:“多谢诸位的款待!”   把果子兜在怀中,牵着元旦的手,对它们说:“贫道告辞了。”   说罢,眼前一花,再看去,她们已经回到了客栈的房间里。   元旦指着坐在床上的“二人”,说:“师叔,我们一点都没有动呢!”   周一推推她的背,道:“是,元旦,该回去了。”   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将小孩儿的魂魄推入了身体之中,看到小孩儿的魂魄跟身体皆未出现什么不妥之处,她松了口气。   将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便也回了身体。   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元旦肉嘟嘟的脸,伸手轻轻捏了一把,元旦睁大眼睛,说:“师叔,我们快去吃果子吧!”   周一看向桌面,上面摆着一个林檎、一颗桃,还有两颗樱桃。   下床,跟元旦一起来到桌旁,拿起两颗樱桃,一颗放入元旦口中,一颗放入自己口中,轻咬,樱桃薄软的表皮破开,酸甜的汁水溢出。   “唔!”元旦惊喜地睁圆眼睛,看着周一,“师叔,嚎嚎吃!”   周一颔首,山中林间的美味,果然是猴子们最懂啊。 第98章 归程(捉虫):晚菘   迷迷糊糊间,耳旁传来人声和有人踩上楼梯发出的咚咚声,许是因为木制楼梯有些松动,伴随着脚步声,还在吱呀吱呀地叫着。   隐约听到店小二的声音,在对什么人说:“客官,你们的房间就在这里了。”   而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走了进去,听动静,似乎就在她们隔壁。   周一睁开眼睛,她眨了眨眼,原来天已经大亮了,小孩儿抱着她的手臂,还在呼呼地睡着,周一便没动弹,躺在床上,听着各式的声响。   她听到重物放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的确是从她隔壁传来的,好像是右边,接着听到隔壁有人说:“今晚总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熬了两日,心头的火气是越发憋不住了!”   周一心中深表赞同,睡觉真的是保持心情舒畅最重要的一环,昨日她同元旦在外奔忙了大半日,虽睡了午觉,还是耗神,晚上早早睡了,直到现在才醒,睡饱了,心情自然愉悦。   再躺了会儿,客栈里更热闹了。   本就宿在客栈里的人醒了,开始在楼上楼下走动,有新来住店的客人,还有前来打尖的,只听到店小二吆喝声不断,看来今日客栈的生意不错啊。   元旦唔一声,周一扭头看去,小孩儿睁开眼睛,醒了,抬手揉着眼睛,脸上嫩嘟嘟、红扑扑的,看着很是可爱,她看向周一,不自觉地微微撅着嘴,说:“师叔,我想去茅房。”   周一:“……”   她坐起来,对小孩儿说:“那就起来吧。”   从茅房出来,周一带着元旦站在后院水渠处刷牙,今日天气不错,一早便天朗气清,后院接连两日都湿漉漉的地面干了,店中送水的伙计走来走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喝口水,将口中牙粉的咸味涮去,周一转身,看到身后的马棚里多了三匹马,之前看到的那匹枣红马却是不见了。   那马似乎是卢清越的,一问店小二,果然卢清越已经离开了,说是昨天下午匆匆离去的。   带着元旦回到房间,把东西收拾好,来到楼下,点了一只黄金鸡,又点了两碗鸡蛋汤饼,汤饼吃完,黄金鸡便也上来了,装在包袱里,结了帐,她牵着元旦,走出了客栈大门。   “道长道长!”   店小二匆匆追出来,周一转身看向他,店小二道:“昨日晚间,郝大栓带着他的几个弟兄来找你,那时你已经睡了,他们便离去了,说是今日要再来找你呢!”   他忙道:“我看他们言语中对道长颇为敬重,想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周一颔首:“多谢。”   她摸了摸袖袋,里面有她今早才装进去的符咒,递给店小二,道:“劳烦施主将这三张符交给郝施主,就说随身携带,可护商队平安。”   店小二伸手接过,点头:“行。”   他拿着三张符回到店里,店中的另一伙计问:“你拿的这是什么?”   店小二说:“是符,这两日住在我们店中的道长托我带给郝大栓他们的。”   另一伙计哦了一声,道:“不愧是道士,送人送符,嘿,这东西送的,都不花什么钱!”   他伸手去拿符,口中说:“让我看看这是什么符?”   店小二打开了他的手,“别人的东西,你看什么看?”   他把符揣在自己怀里,开始在店中忙碌,没多久,那郝大栓果然带着一帮弟兄来了,浩浩荡荡,近二十号人,竟全都来了。   听说道长已经走了,一个个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失落,店小二正好在送菜,听到那郝大脚说:“哎,道长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却连当面向道长道谢都做不到。”   郝大栓说:“急什么,道长是常安县人士,我们下次运货路过常安县的时候去找道长就是了。”   听他这一说,那商队中的其他人竟然都高兴了起来。   店小二把菜放到了客人桌上,追到门口,叫住了准备离去的郝大栓等人,将怀中的三张符摸了出来,说:“郝领队,这是那道长送给你们的,说是带在身上,能护你们商队平安。”   这郝大栓一行人以前在他们店中住过一段时日,店小二多少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还记得那个时候,有个瞎眼老太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郝大栓一行人的消息,说他们这次出门诸事不顺,需要她出手化解才行。   听到这话,把郝大栓气得不行,将那瞎眼老太婆大骂了一顿,此后,倒也没见他出过什么事情。   自此,郝大栓似乎便对这些事情不那么相信了。   店小二很怀疑,那道长好心给的三张符,这郝大栓许是不会领情,却没想到,他说话之后,郝大栓忙不迭接过了三张符,一脸喜色地看向他,问:“当真是道长给我们的?”   店小二眨眨眼睛,点头:“自然是了。”   郝大栓喜上眉梢,对他抱拳:“多谢,多谢兄弟!”   那郝大栓的侄儿伸手去掰郝大栓的手,说:“叔,道长给的符呢,快给我看看!”   郝大栓摊开手,只许他拿一张走,剩下的两张很是宝贝地放在怀中,还说:“可不许弄坏了,待会儿就要还给我!”   郝大脚嘟囔:“小气得紧,明明是道长送给商队的,又不是独独送给你一个人的。”   商队的人喜气洋洋地走了,店小二有些懵,不就是得了三张符,至于这般吗?   他摇摇头,进了店里,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到后院吃了饭,见到厨娘从女客洗浴的房中出来,忍不住问:“你在做甚?”   厨娘手中捏着自己的一缕头发,那缕头发湿漉漉的,她看向店小二说:“我在烘头发呢。”   店小二不解:“烘头发?那不是直接坐在灶前烘更好吗?”   他看向浴房:“这屋子,能烘什么头发?”   “是啊!”厨娘点头,脸上露出迷茫之色,“可前夜那一大一小的女道长明明洗了头发的,从这里面出来的时候,头发竟已经干了。”   店小二:“不可能,沐浴一次才多长时间,便是坐在灶前头发都干不了这么快,你后来不还说她们没洗头吗?”   厨娘摇头:“我说错了,她们那头发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才洗了的!”   店小二:“许是淋了雨也不说准。”   厨娘白他一眼:“淋了雨的头发更脏了,不可能这么干净!”   她又不是没有淋过雨,除非就着雨水沐浴一次还差不多,可这时节,谁要敢这么干,就等着染上风寒吧。   她捏着自己的一缕湿发,往厨房走去,说:“得快点把头发烤干,莫把我的衣服打湿了。”   看着她走进厨房,店小二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那道人住过的房间,眼睛慢慢睁大。   ……   夕阳西下,农人躬身在路边田地中忙碌,路旁传来喊声:“老丈,已经是冬日了,你还在地中忙些什么?”   老人抬头看去,看到了站在路边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因有小孩子在,便不觉得那么害怕,回道:“没忙,砍菜哩!”   路边的人又说:“可是菘菜?”   老人高声道:“正是,是晚菘!”   “老丈可否卖我些?”   老人道:“有啥能不能哩?你要多少?”   周一:“两个人能吃个两三顿便好。”   没多久,老人就一手抱着一个长长的菜球走了过来,却不是周一在常安县常吃的小白菜,竟是大白菜。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周一跟元旦,把小的那个给了周一,说:“这可够你们吃了?”   “够了够了。”周一问,“老丈,这颗菘菜多少钱?”   老人说:“三文。”   周一便摸出了三文钱给他,老人伸出皱巴巴的手接过,脸色好看了许多,见周一抱着菘菜,牵着小孩儿往远处走去,他突然喊:“后生,后生!”   周一停下来,扭头:“老丈,可有什么事?”   老人指了指天,说:“天快黑了,前头有个弯弯,到了夜里就不安生,你莫再往前走了。”   周一看看前面,来的时候,倒未曾听郝领队说过哪里不安生的话。   她问:“敢问老丈,你可知是何种不安生?”   老人睁圆眼睛,瞪着周一:“天都快黑了,你这后生怎么能问这些?!”   他道:“反正,我话说了,你若还是要去,出了什么事便跟我无关了!”   周一点头:“老丈说的是,既如此,不知今夜可否借住老丈家中?”   “啊?”老人诧异地看着周一,很是犹豫,小心翼翼问:“那你能给多少钱?”   周一想了想,问:“老丈觉得应该是多少?”   老人看看周一,脸上犹疑,最后说:“二十文!”   周一一愣,点头:“自然可以。”   老人开心起来,手中抱着颗菘菜,对周一和元旦招手:“那行!我家就在前头,跟我来吧!”   周一于是牵着元旦跟上。   她同元旦今日晨间出城,比起跟着商队时,速度慢了不少,故而并未能赶上商队歇息的村子,本打算夜宿荒野。   妖鬼、猛兽,她并不很怕,对于睡觉一事,既在外面,自然也是可有可无,只要生上一堆火,拿小被子将元旦裹好,让小孩儿好好睡上一觉就是。   不过,既然遇到了人,若是能找到遮风挡雨之处,自然最好。   跟着老人,没走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一个小村落,寥寥几处房舍,家家户户烟囱中炊烟袅袅,似乎觉察到了生人,村中的狗跑了出来,冲着周一和元旦吠叫。   元旦怕了,她人小,那狗若真冲上来咬她,便能一口咬到她的脸,故而拉着周一,周一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老人喝道:“回去回去,叫什么叫?这是我家的客人!”   转头对周一说:“后生,我家就在那里,走吧。”   周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间茅草屋,不大,也就三间屋子的样子。   村中的两条狗被老人呵斥了,倒是不再叫了,只是跟在周一身后,一副警惕的样子。   路过一户人家,有男子走出来问:“三爷,这人是谁?”   老人道:“是路过的人,今夜住我家,是我家的客人。”   那人点点头,有些警惕地看着周一,看到周一抱着的元旦,眼中的警惕少了些,周一冲他点点头,男人一愣,正想着自己要怎么回应,那道人却已经移开视线了。   跟着老人来到了老人家中,两条狗自然没有再跟进来。   老人将竹编的院门合上,冲两条狗甩甩手:“走走走,莫来我这里赶客!”   转身冲屋子里大声喊:“老婆子,我回来喽!”   左侧的房屋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躬着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见到周一,突然就激动起来,说:“大郎,可是大郎回来了?!”   说着就冲过来抱住了周一,哭嚎道:“我的儿啊,你怎么这般狠心,都不回来看看你娘啊!”   她实在是矮小,只到周一胸膛的位置,因为中间还隔着元旦,她便从侧面抱着周一,中间隔了个小很多的菘菜,抬头见到元旦,惊喜道:“这可是我的孙孙?大郎,你带孙孙回来看娘了吗?”   周一和元旦看看彼此,元旦有些慌张,张了张嘴巴,小声喊:“师叔。”   这时候,老爷子走了过来,伸手把老太太拉到了一边,冲着老太太的耳边大声说:“你认错人了!”   “这是来我们家里做客的客人,不是我家大郎!”   “你看看,我们大郎有这般高吗?!”   那老太太反驳:“我家大郎可高了!”   老爷子:“那也没这般高!”   他把手中的菘菜放在老太太手里,说:“家中来了客人,去做些好吃的出来待客!”   让老太太进了厨房,老太太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周一,站在厨房门口问:“真不是大郎?”   老爷子大声说:“不是!”   看着老太太进去了,他这才对周一说:“后生,对不住,人老了,眼睛不行,耳朵也不行了,把你认错了。”   周一摇头:“老丈,没什么的。”   老爷子引着周一往右边的屋子走去,说:“后生,你们今晚便睡这间屋子。”   说着把门打开,屋子里竟然颇为整洁,地虽是泥巴地,可土床上铺着灰色床单,看得出来下面垫了厚厚的稻草,不仅如此,上面还放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表面连一个补丁都没有!   虽看不出来里面填充的是什么,但只是这么看着便知道,这一定是暖和的。   周一惊讶:“这……老丈,我睡这处,你们晚上睡哪里?”   老爷子笑道:“这不是我们的屋子,我们睡中间那屋,这原本是我儿子的屋子,他好多年都没回来了,正好给你们睡一晚。”   周一不解:“可这屋子如此干净。”   一个人很多年未归家,屋子会这么干净吗?   老爷子说:“以前这屋倒是脏兮兮的,这几个月,老婆子脑子也不太好用了,整日念叨着大郎要回来,日日都要来这屋中摸摸看看擦擦。”   周一无声叹气,道:“老丈,既如此,这屋子我不能住,只需给我们一间房屋即可,堂屋、柴房都行。”   老爷子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客,得住好一点!”   这时候,厨房里,老太太在喊:“老头子,老头子,来把这块腊肉取下来!”   老爷子出去了,还对周一说:“你们就住这里!”   周一也不能再说什么,她将元旦放下来,再把菘菜放在地上,包袱也放在一边,牵着元旦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点着灯,依然昏暗,老爷子正抬脚踩在凳子上,想要伸手去够挂在房梁上的一块腊肉,结果差了一点,没能够到,身子一歪,周一赶忙上去,扶住了老人,看着老人安稳踩在地上,松了口气,说:“老丈,这太危险了,以后切不可再这么做了。”   老爷子有些讪讪道:“那腊肉还是我去年亲手挂上去的,也不知怎地,刚刚没站稳。”   这时候周一的手臂一紧,低头看去,老太太抓着她的手臂说:“大郎,你比你爹高,你去把腊肉给娘拿下来。”   周一顿了顿,说:“好。”   老爷子看看周一,又看看老太太,叹了口气。   周一走到灶台旁,这腊肉也就挂在灶台正上方,已经被熏成了黑色,不算大,约莫只有巴掌长,她伸手抓住了腊肉,可这腊肉怎么看都是被人用棕榈叶穿起来挂在杆子上的,要怎么取下来?   正想着,一把菜刀递到了自己面前,老太太仰头看着她,脸上都是笑容,说:“大郎,把肉割下来!”   周一接过刀:“好。”   抬手,挥刀,腊肉落入了她手中,老太太在一边问:“割下来吗?割下来吗?”   元旦站在一边,仰头看着,说:“婆婆,割下来了。”   老太太便高兴了,把手伸到周一面前:“大郎,把肉给阿娘,阿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煮腊肉!”   周一把腊肉放到了她手中,老太太晃晃另一只手,说:“刀呢?”   周一把刀给了她,老太太便高高兴兴地到了灶台边,把刀放在灶台上,走到灶洞前,把黑乎乎的腊肉丢了进去。   然后对周一招招手,周一用干净的那只手牵着元旦走过去,老太太神神秘秘说:“大郎,你总说阿娘煮的腊肉好吃,阿娘同你说,这腊肉在煮之前,就是放到火里烧一烧,不能烧太久,两只手的手指头掰两遍,就行了,你回去告诉你媳妇,让她以后就这么给你煮腊肉!”   说着,她又想起来,问:“大郎,你媳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归家?”   周一抬眼,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老爷子,老爷子叹了口气,小声说:“后生,要不就麻烦你陪她演一场吧。”   周一看向老太太,又看看元旦,摸摸元旦的头,说:“她要顾着家里的鸡和地里的菜,没跟我一起回来。”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家中养了鸡就一日都离不得人,你媳妇是个好的,是个好的!”   周一提醒她:“腊肉。”   老太太回神:“哦,对对对,腊肉该取出来了!” 第99章 大郎:有鬼啊!   第99章   前头已经被烧得半炭化的竹夹将腊肉从火中取了出来,本就是黑黢黢的腊肉经过烈火焚烧后,看不出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表面沾了些灶中草木灰,颜色反而显得浅淡了些。   在这黑灰中,有晶莹的液体溢出,是油。   老太太夹着腊肉走到一个木桶前,将腊肉丢进去,再舀一瓢水倒入桶中,嗞啦一声,白雾腾起,与之一同散开的还有属于腊肉的香气。   老太太在灶台上拿了刀,躬身在桶前,一手拿刀,一手拿肉,用刀将腊肉表面的黑灰都刮落。   呲呲呲,呲呲呲——   桶中的水渐渐染上深色,腊肉褪去漆黑的外壳,露出了焦黄的本色。   三分肥,七分瘦,过了一次清水后,被丢入了锅中,加了清水开始煮。   伴随着锅中水的沸腾,腊肉的香气开始在这小小的茅草屋里弥散开来,越发浓郁,周一注意到两个老人不住地咽着唾沫,视线落入锅里,难以移开。   老太太突然扭头看向了她,笑起来,露出缺了的门牙,问:“大郎,香不香?”   周一点头:“香!”   老太太就更开心了,端着小凳子走到周一身边,让周一坐,周一摆手,示意她坐,老太太指着灶台前的凳子说:“还有,我还有!”   周一看向老爷子,老爷子已经坐下了,就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背靠在后面,眯着眼睛,咽着口水。   于是她坐在了凳子上,让元旦靠坐在自己怀里。   等到腊肉煮好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比屋子里要暗了,腊肉被放在了木头砧板上,一刀切下去,稍显暗沉的最外层落在了砧板上,露出了内里暗红的瘦肉以及晶莹的肥肉,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仿佛在发光,吸引了每个人的视线。   咕咚——   这声音是老爷子发出来了的,周一没有看过去,她摸摸元旦的头,也止住了元旦扭头的动作,元旦不明所以,但选择乖乖听话。   咚,又是一刀,又一块腊肉被切下来了,老太太抬头看向周一,说:“大郎,来,快来!”   周一牵着元旦走了过去,老太太看着菜板上切好的腊肉,语气热切:“大郎,才煮好的腊肉最好吃了,快拿一块尝尝!”   周一道:“还是待会儿再吃吧。”   老太太急道:“待会儿就没那么好吃了,这个时候才是最好吃的!”   说着伸手拿起了一块想要放到周一嘴边,却因为距离有些远,手伸直了都无法够到周一。   老太太仰头看着周一,催促道:“大郎,吃啊,你怎么不吃?”   老爷子看不下去了,他起身,走到老太太身边,喊道:“吃什么吃?你还当人家是小孩子吗?”   老太太听到了,脸上露出了失落之色,呢喃道:“对,大郎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话音落下,她手上一松,抬眼看去,昏黄光线中,高大的人直起身,嘴巴嚼着东西,对她笑着说:“果然这个时候的腊肉是最好吃的。”   老太太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说:“大郎,还有,这里还有!”   周一笑着摇头,高声说:“待会儿再吃,现在吃完了,等会儿就没得吃了。”   老太太欣慰道:“大郎长大了,知道把菜留着吃饭吃了。”   想起什么,拿起一块腊肉,看向周一身边的元旦:“孙孙,来,你也来吃!”   元旦看向周一,周一低声说:“想吃就拿,不想吃就不拿。”   元旦看向老人手中的腊肉,上前两步,伸手接过,说:“谢谢婆婆。”   老太太脸上露出茫然:“啊?”   元旦吸了口气,大声道:“谢谢婆婆!”   这次老太太听清楚了,于是脸上又笑开了,低头看着元旦:“婆婆的孙孙真乖,孙孙叫什么名字啊?”   元旦超大声:“婆婆,我叫元旦!”   老太太:“哦哟哟,叫元旦呐,元旦好啊,是团团圆圆的好日子!”   她问元旦:“元旦,怎么不吃腊肉呀?”   元旦于是把腊肉放到了嘴里,咬了一口,脸色便微微有些变了,眉头皱了起来,周一走了过去,对老太太说:“是不是要开饭了,我带了只黄金鸡回来,我们去拿出来一起吃了。”   说罢,牵上元旦的手,朝着厨房外走去,身后,老太太和老爷子忙碌起来。   周一跟元旦来到屋外,放开小孩儿的手,她低声说:“吞不下便吐出来吧。”   元旦伸手放在自己嘴边,吐了出来,是一小块瘦肉,她吐了吐舌头,脸皱在了一起,对周一小声说:“师叔,好咸呐!”   周一也是看到元旦变了脸色才想起来,她幼时也不爱吃腊肉、咸菜,只因为舌头还太过脆弱,对于成年人来说还算能接受的重口味,在孩子看来便过于刺激了。   这腊肉,她吃着已经觉得咸了,元旦吃来怕是已经咸到发苦了。   伸手将元旦吐出的腊肉丢出了小院,元旦抬起另一只手,露出手中的大半块腊肉,问:“师叔,这些怎么办?”   周一接过这大半块腊肉,放进了自己嘴里,元旦瞪圆眼睛:“师叔,这是我吃过的!”   周一颔首,将腊肉嚼碎咽下,说:“师叔知道,只是这肉不能浪费。”   那一小口腊肉便罢了,若是这剩下的大半块都浪费了,她心中难安。   ……   厨房里,一盏油灯,一张小木桌,四个人围坐着,桌上放着一盘晶莹的腊肉,一盘剁开了的表皮金黄的鸡,一盘水煮菘菜,还有一盘四个比成人手掌还大的白色炊饼。   坐在周一对面的老爷子说:“对不住啊,光想着煮腊肉,忘了造饭了!”   周一摇头:“无碍,正好我带了炊饼,一样的。”   她伸手拿起一个炊饼放到坐在她身旁的老太太手中,又拿一个放到老爷子手中,再拿一个,分了一半给元旦,笑道:“这炊饼也不能放久了,我正愁着吃不完要怎么办呢。”   老太太突然说:“大郎,炊饼吃完了,阿娘给你做!”   周一和老爷子一愣,老爷子笑骂道:“啥都没听清就说话,吃你的吧!”   老太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扭头看着周一,周一点点头,说:“好。”   老太太便满足了,周一对他们说:“二老尝尝这个鸡,是壁水县城中的黄金鸡,口味颇有些特别。”   老爷子:“好。”   周一看看老太太,抬手给她挟了一块鸡腿肉,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吃,大郎,元旦,你们也吃!”   灯火摇晃,人影颤动,吃到七分饱的时候,周一放下了筷子,左侧的手臂一重,一颗满是白发的头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老爷子忙道:“老婆子,快点起来!”   周一冲他摇摇头,低头看向老太太,看到了她白到发黄的头发,很枯很燥,就像是她的身体一般,透露着一股衰败之意。   周一问她:“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老太太这次竟听到了,老太太抱着她的手臂,说:“大郎,你心里还恨着阿娘是不是?”   周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老太太同她口中的大郎之间有何矛盾,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沉默。   老太太说:“阿娘知道,你心里肯定还恨着我呢。”   老人的声音在这小小的厨房里响起,元旦嚼着手里的炊饼,好奇地看着。   老太太说:“那年家中没了粮,你阿弟五岁,我烙了个豆饼,你回来跟你阿弟抢吃的,我气着了。”   “我想你都十二了,快要娶媳妇了,怎么还跟五岁的小孩儿一般见识啊。”   “我就骂你,说我不要你了,让你走。”   老太太抓紧了周一的手臂,抬起头看着周一,眼中满是浑浊的泪水:“大郎,那是娘的气话,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娘没有想到你的气性这么大,你真的走了,竟然还跑去牙子那里把自己卖了!”   老太太抬头抚摸着周一的脸:“我的大郎,这些年你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是娘……对不起你啊!”   她扑到了周一怀中,痛哭了起来,周一压下眼眶的潮意,抬手环住了老太太,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老太太嚎啕大哭了起来,坐在对面的老爷子也低头擦起了眼泪。   过了会儿,老太太哭累了,周一将她抱了起来,问坐在对面的老爷子:“老爷子,能否带我去你们的房间,我将她放在床上。”   老爷子点头,拿上灯,往前走,周一看向元旦,说:“来,抓着师叔的衣摆。”   元旦点头,走到周一身边,抓住了周一的衣服,说:“师叔,我抓好了。”   周一便抱着老太太跟在了老爷子身后,走出厨房,天上是一轮弯月,踩着月色,跟着幽微的灯光,入了屋子,往左侧走,便看到了一张床铺。   老爷子将灯盏放在了桌子上,照亮了小小的屋宅,周一走到床边,将老人放在了床上,她很小心,怀中的老人太瘦了,浑身的骨头凸起,尖且硬,几乎要刺破那衰老的皮肉。   她担心一不小心,就将哪处磕到了,会疼的。   老太太看着周一,说:“大郎,你去睡吧。”   周一颔首,她看到二老所用的被褥上满是补丁,甚至还有破洞。   她起身,牵着元旦来到了院子里,这才叹了口气,元旦看看她,又转头看看屋子里,问:“师叔,婆婆看着好可怜啊。”   “是啊。”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又问:“可吃饱了?”   元旦点头:“吃饱了。”   身后传来沙沙脚步声,扭头看去,是老爷子,他举着灯盏走了出来,说:“后生,我这就去把厨房收拾了,给你们烧热水。”   周一道:“老丈,我来帮你。”   到了厨房,帮着老爷子将锅碗清洗了,锅中也烧上了热水,老人忍不住看了眼周一,眼眶有些润,叹道:“若是我家大郎还在,说不得真的会长得如你这般高呢。”   周一无声叹气,问他:“老丈,你们此后可有寻那个孩子?”   老爷子点头:“那是自然,我们还跑到了壁水城中去找那个牙子,可牙子说大郎已经被送走了,至于送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我们一路打听,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只能回到家中等着。”   “我家大郎最是机灵了,他许是能找到机会跑回来也说不定,可这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周一沉默,锅中的水沸腾了,她帮着老爷子舀水去给老太太洗了脸脚,再回到厨房,带着元旦一起洗漱。   洗漱完后,老爷子说:“后生,今晚麻烦你了,好好去歇着吧,我们这片没什么偷儿,许是我们村穷,偷儿、强盗都不愿来,可以安心睡。”   周一说好,忍不住问:“老丈,我看二老似乎是独自在这里居住,不知你们的二儿子去了何处?”   老爷子举着灯,转过头,用余光看着周一,平淡地说:“他死了,在他哥哥离开的那年,他去找他哥哥,掉到鱼塘里,淹死了。”   老人回了屋子,火光渐渐消失,周一牵着元旦转身进了屋子。   ……   夜,很静。   不知名的小村庄融在这静谧中,村子里,一暗色屋宅中,一道浑身带着冷光的身影走出。   周一仰头看着天,已是深夜,月亮升至高空,繁星点点。   她信步走在村中,没有发出丝毫的动静,村中人都睡了,某处柴堆发出细微的动静,她过去一看,是一窝粉嫩的小耗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叽叽叫个不停。   周一转身离开,来到隔壁,站在院门外,一条狗夹着尾巴,浑身发着抖,喉咙里却还是对她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周一笑了笑,后退一步,离开了。   她将村子周遭巡了一圈,正如老丈所说的那样,村子确实没什么危险。   站在村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   夜晚,没有了太阳,温度下降,风便更加冷了。   气流穿过她的魂身,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拦,她却有种奇异的感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魂身中穿过。   抬手,她往身前一抓,一缕风从她手中溜过,就好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   她细细地感受着,再次伸手抓去,这次抓到了,手中有东西挣扎了起来,她睁开眼睛一看,这是一缕白色炁丝,正努力地想要从她手中挣脱,它的前后在风中摇曳,几不可见。   如果不是周一把它抓住了,想来也是没办法看清的。   她对这缕炁道:“你好,认识一下,我是个人,有事请你相助,今夜送我一程可好?”   白色的炁丝在她手中摇曳着,缠在了她的手腕上,周一眨了眨眼睛,下一瞬,便感觉自己浑身一轻,手腕上传来力道,接着身形往上一拔。   她低头看去,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回头,眼前是飞速穿过的气流,她……飞起来了!   ……   夜宿荒野的镖队,守夜人往火中添柴,一阵风吹了过来,火星四溅,他赶忙起身躲避,等到风过去了,这才放下手,去将被风吹散的火堆木柴捡回来,同他一起值夜的伙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去,伙伴正愣愣地看着天边,他忍不住:“你看什么呢?黑漆漆的,能看到什么?”   伙伴呆呆道:“我好像在风里看到了一个人。”   守夜人浑身一凉,道:“胡说什么呢?风就是风,怎么会有人?”   “别看了,快来一起弄,可别让这火堆熄了!”   ……   风,不知吹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周一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炁丝在她手指上缠绕,周一明白了,她笑着说:“不了,回去的时候便不同路了,多谢你助我,再见了。”   于是炁丝从她手上散开,风,离开了。   周遭亦有风吹过,却并非那一缕了。   周一看着自己所在之处,确定了,是没见过的地方。   她信步在城中走着,看着两旁的房屋,这里似乎是住宅区,没有售卖粮油的铺子。   迎面有火光亮起,她站定,听到梆梆的声音响起,接着人喊道:“夜深人静,百无禁忌!”   渐渐的,火光越来越亮,于是她也就看清了,那是个提着灯笼的打更人,手上拿着个竹制的梆子在敲着。   在他身后,烛光之外,有一道白色虚幻身影亦步亦趋,其周身还有些许亮光残留,当是新魂。   周一走了过去,道:“你好。”   那鬼魂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看向周一,说:“你是谁?”   周一:“我是一旅人,不知此处是什么城?”   鬼魂:“这里是南江城。”   他看着周一,脸上添了几分疑惑:“你都进城了,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城啊?”   周一:“实不相瞒,在下不是走城门进来的。”   又问:“不知阁下可知城中何处有粮油、布匹贩卖?”   鬼魂指了个方向:“那边。”   周一:“多谢。”   鬼魂:“不谢。”   周一朝着鬼魂指的方向走去,鬼魂看看前方,亮起来的地方没看到了,周围都是黑黑的,他想原来是天黑了啊。   他扭头看看周一,颀长的人,周身都发着光。   不对啊,人身上是不会发光的。   他渐渐睁大了眼睛,吓得拔腿就跑,“有鬼啊——!”   周一闻声看去,看到鬼飞快跑走,摇摇头:“大惊小怪,你不也已经变成鬼了吗?有什么可怕的?” 第100章 炊饼:小肠   南江城,邹氏粮铺的主家——邹全福正在忙碌,他铺子里来了个大主顾,穿金戴银,富贵极了,进店就一口气要三百斤米面,还不还价,只是要求他赶紧将米面都装袋,给扛到外面的车上去,还说若是邹全福不能快点将东西装好,他就去对面那家粮铺买了。   这可不行,三百斤的货,搁平日里他得卖好久才能卖得出去,这单生意做成了,能赚不少呢!   邹全福就站在粮缸前,不停地躬身舀面,一斗又一斗,手中的麻袋装满了,赶紧捆扎起来,送到外面的车上。   对面那家的人就站在门口张望着,他分明看到对面店里的伙计还招呼大主顾去他们店中,邹全福心里又急又气,可忒不要脸了,哪有这样抢生意的?!   大主顾竟又催促他快些,他赶忙回去继续舀面,急得满头都是汗,抬头四处看,心中气得不行,这个时候,他店中的伙计都去哪里了?他爹、他儿子、他娘子去了何处?怎么一个人都不来帮他?!   他心中愤愤想到,他爹日日都只想着去茶楼喝茶,他儿子不成器,竟然连算账都算不明白,说话还磕磕巴巴,只有一身蛮力,现在正是他使力气的时候,他却又不在,真是没用!   他娘子,一向是心疼他的,一向是很顾家中生意的,怎么也不在,难道家中出什么事情了?   正想着,店门口竟然又有人走了进来,他心里便更急了,这种时候,他一个人哪里能忙得过来呀!   新入店的那个人走到他面前,是个穿着素净绵衣的道人,说:“掌柜,请问米面作价几何?”   邹全福报了价格,果然听那人说:“掌柜,给我称一斗米和一斗面可好。”   邹全福心中一苦,这生意啊,不好的时候就想着来的人多些,可现在太好了,却是他忙不过来了,他不得不说:“客官,不知你急不急,能不能等一等?现在店中就我一人,我正给那位客官称面。”   道人说:“我有些急,我见着这位……兄台要的东西很多,想来装袋花的时间也不会短,我要的却少,掌柜不如先给我称了装好如何?”   这样当然最好!一个主顾都不用错过了!   只是,邹全福看向那大主顾,迟疑道:“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道人说:“只要掌柜愿意,那他必然是愿意的。”   道人便问了那大主顾,那大主顾竟真的愿意,半点没有方才催促他时的急切了。   邹全福心中一松,给道人称了一斗米和一斗面,从道人手中接过了钱,那道人抱着米面离开时,对他说:“这么大的生意,掌柜为何不叫店中伙计帮忙?”   邹全福:“伙计?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道人指了一个方向:“他们不是在那里吗?”   邹全福扭头看去,果然在店铺里间的门口看到了两个伙计,忙喊道:“你们去了何处?!”   两个伙计支支吾吾,原来是吃坏了肚子,去茅房了,当真是懒驴拉磨!   咯咯咯——   这是他老娘去乡下买的鸡又叫了,邹全福睁开眼睛,看向窗户,外头的天都已经开始发亮了,他打了个哈欠,鸡还在叫着。   他睡眼惺忪,身旁的妻子也醒了,说:“那鸡,我看今日便把它炖了。”   邹全福忙道:“好好!”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妻子问:“你怎么看着像是没睡好一样。”   “可不是。”邹全福擦着眼泪,“梦里都在店里忙,可把我累得够呛。”   他说着自己的梦:“昨夜做梦还做了两单买卖,我跟你说,有个可是大主顾,要买三百斤米面呢!”   妻子笑骂:“果然是做梦!”   夫妻二人收拾好了,来到店中,开了门,邹全福还在回味昨夜的大主顾,忍不住道:“若当真能遇到这样的主顾就好了。”   妻子进了店,见到柜台上放着银子,喊道:“邹全福,你昨日关门的时候可是没有将钱都收捡好?!”   邹全福走进去,一头雾水:“你说甚呢?”   妻子指着柜台上的银子:“你看,若不是你没将银子收好,这里为何会有银子?”   看到柜台上的银子,邹全福一脸茫然:“不能啊,我离开的时候,明明把所有银子都收起来了的!”   妻子将银子拿出来,用柜台抽屉里的戥称一称,道:“约莫有八钱。”   见邹全福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她转身去看店里,走到米缸前,揭开盖子一看,道:“这米怎么少了?”   又看面缸,面竟然也少了,中间被人挖去了一块。   正疑心店中是不是遭了贼,可又说不通,若是贼来了,能看到柜上的银子都不拿走。   正想着,便听到她丈夫叫她:“娘子,娘子。”   她没好气看向自己丈夫,见到她丈夫露出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咽着唾沫道:“娘子,昨夜梦中那个道人找我称了一斗的米面,给我的就是八钱银子!”   夫妻二人看着对方睁大了眼睛。   南江城中,几个店家梦中卖货暂且不提。   无名小村中,周一也在鸡鸣中醒了过来,神魂出窍,夜半扛货,即便是有顺风车可搭,也是蛮累的,睡了一觉,便觉得舒坦多了。   她看向屋子角落放着的东西,一斗米,一斗面,两块肉,一匹布。   耳边响起细微的动静,像是从厨房里传来的,现在天不过才蒙蒙亮,厨房怎会有人?   她把自己的手臂从元旦怀中抽出来,小孩儿还睡得沉,高昂的鸡鸣似乎也扰不了她分毫。   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门,此门正对厨房门,于是她一眼就看到厨房里亮起了灯,灯光不算明亮,却也不容忽视,甚至还能看到人影晃动。   厨房里竟真的有人,看样子也不像贼人。   她走出门,来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破旧的绵衣,站在灶台前,正撸起袖子揉着面。   一下又一下,因为身高不够,她每揉一次便踮一次脚,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揉了进去。   有人走了过来,她似有所觉,抬头看去,一见到来人,脸上便露出了笑,说:“大郎,你起来了。”   周一颔首,看着老人,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老太太露出缺了的门牙,笑着说:“你昨夜不是说炊饼吃完了,阿娘在给你做炊饼呢!”   周一看着老太太,说不出话来,她以为昨夜老太太说做炊饼只是那么一说而已。   喉咙滚动,她道:“现在还这么早,你该多睡会儿才是。”   老太太笑得还是那样开心,说:“人老了,瞌睡便少了,睡不着。”   “大郎再去睡吧!”   周一摇头:“我也不困了。”   她撸起袖子,洗了手,对老太太说:“我来帮你。”   老太太忙说:“不用不用,这些娘都是做惯了的,不要你来,你去歇着!”   周一坚持,老太太只好将位置让了出来,看着揉面的人,老人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满足的笑。   待周一揉好了面,等待醒面的时候,天都还没有彻底亮起来。   她扶着老太太来到屋外,村中鸡鸣起伏,鸟雀从村子上空飞过,叽喳叫着。   老太太靠在她身上,周一小心地揽着她,看着这晨光。   这天早上,周一四人吃的自然是炊饼。   朝食后,她带着元旦回到了屋子,摊开手,露出了手心的一根白发,将炁灌入发丝之中,她低声道:“去寻与你血脉相连之人。”   发丝浮在了空中,一动不动,等到灌入的那一丝炁耗尽了,便落了下来。   周一伸手,接住了这一根白发,元旦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问:“师叔,不行吗?”   周一嗯了一声,将白发放入随身的荷包中,道:“不知道是距离过远,还是……”那位大郎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出门寻到了老爷子,老爷子正喂着鸡,周一问他:“老丈,不知你家大郎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老爷子不解:“后生,你问这些做什么?”   周一:“我马上要到常安城中,到了之后可以在城中打听打听。”   老爷子摇头:“不在常安城,我去问过了。”   但他还是说:“我家姓保,我家大郎叫保平安,他小时候就生得高,现在长大了,想必也是高的,他生得俊,白白的,大家都说他生得好,身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看向周一,道:“后生,你是个好人,能陪着我家老婆子演这么一场已经够了,我家大郎怕是找不回来了。”   周一说:“我也只是勉力试一试罢了,不一定能找到人。”   老爷子叹道:“你能这么一试,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看向周一,有些感动:“后生,多谢你了!”   周一同他说罢,便回到了房间,收拾好包袱,牵着元旦走出了门,见到老太太站在不远处,就这样看着她们,见到她背着的包袱,抖着声音问:“你要走了啊,大郎?”   老爷子站在一旁,道:“那是自然,大郎在城中给人做工,请了两日假,昨日走回来便是一日,今日还得走回去。”   因为缺了门牙,老太太的嘴紧紧包着,便显得格外的老,她张了张嘴,嘴唇抖动,说:“大郎不是说家里养了鸡还种了地吗?”   老爷子:“哎呀,那是他媳妇干的,光是种地怎么养得活一大家子,我们大郎机灵,便去城中找了活儿干。”   老太太点头,泪汪汪地说:“是,我们大郎机灵!”   她转身跑到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把一大包炊饼放到了周一手中,说:“大郎,这是娘给你做的炊饼,带在路上吃啊!”   周一:“要不了这么多。”   她想拿些出来,老太太连忙阻止她说:“吃得了吃得了,带回家也给你的媳妇尝尝!”   她把炊饼摁在周一怀中,眼中泪水一滴滴落下,周一松开了手,说:“好,我收下。”   她背着包袱和炊饼,牵着元旦,老夫妇送她们走到村口,周一道:“二老留步,送到这里就足够了。”   她看向泪盈盈的老太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我们走了。”   老太太包着嘴,努力点着头。   元旦对他们挥手:“婆婆、爷爷,我们走了,再见!”   周一:“再见。”   她牵着元旦,转身离开这座庇护了她们一夜的小村子。   在她们身后,老爷子扶着老太太,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老太太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老爷子说:“哎,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   老太太呜呜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大郎他心里还恨着我呢,他都没有叫我一声娘啊!”   老爷子叹气,扶着她,说:“没有的事,大郎都回家看你来了,他还跟你说再见呢,肯定还会回来看我们的。”   “别哭了,你眼睛本来就不好了,别这一哭,把眼睛哭瞎了,以后大郎回来,你都看不见了。”   二老搀扶着回到了家中,老太太擦擦眼泪,说:“我要去把大郎的屋子收拾好,等他回来,还能住得好好的!”   只要她不哭了,老爷子就随她去,接着就听到老婆子喊:“老头子老头子!”   老爷子还以为她摔了,赶忙跑进屋子里,就见到老婆子站在床边,指着床上的东西,说:“老头子,你看!”   放在床上的是一匹新崭崭的布,地上的是一斗米一斗面,还有两块新鲜的肉!   老婆子的声音响起:“是大郎,是大郎留给我们的!”   老爷子嘴唇动了动,走到屋外,看着大路的方向,无声道:“谢谢。”   ……   赶路的确是件磨人的事情,赶路后回到家中,自然也不是立刻就能歇息了,几日不在屋中,常用的桌凳上都落了灰。   所以回到清水观,周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扫。   将屋子打扫干净,煮个菘菜汤,做个蒸蛋,再把保家老太太给的炊饼拿出来,便是一餐。   晚上,带着元旦烧水沐浴,洗去一身的尘土,这才躺在了自己床上,一身轻松。   累么?倒还好,昨夜宿在了冯家,倒是一夜好眠,今日回到观中,虽忙个不停,却也算不上累。   就是,元旦回到自己房间睡,她便能独自一人睡一张床了。   周一将手展开,别说,元旦虽然很可爱,睡相也好,可床还是一个人躺着最舒坦。   静静地听着清水观的夜,虫鸣声声,似乎还有远处的枭叫,她侧耳细听,后山上再没有隐约的交谈声传来,她吐了口气,阖上眼睛,调息凝神,进入了内观。   内观视野中,丹田处的小鼎在源源不断吸收着炁,再将炁送入浑身经脉之中,经脉中的炁存储于各个穴位之中,再有部分回到小鼎之中,同从外界吸收的炁一同循环往复。   这是一个并不需要她特意去控制的过程,在玄关一窍成后,体内炁的增长便超越以往数倍,短短时日,虽并没有什么满溢之感,但她隐约觉察到体内有了变化。   她仔细看着自己体内的一切,下丹田、上丹田,神炁已经交融,十四条经脉明亮,炁流畅通无阻。   唯一的不同便是——小肠,此处位于下腹,原本暗色的脏腑,此刻比起其他脏腑,竟仿佛亮了几分,似乎发生了什么改变。   周一有所明悟,这是她第一条点亮的经脉——手太阳小肠经对应之处。   经脉炁足,其所能影响到的脏腑自然会产生变化。   她看着这处亮起了的地方,丹田的炁调动一丝来到此处,却在靠近小肠之时停了下来,可要用炁灌注此处?   思忖片刻,炁入了小肠之中,片刻后炁出,无半丝损耗,小肠也无半丝变化。   周一便明白了,这种变化,自内而外,非外力能促成,需要就是一点一滴的水磨工夫。   既如此,那便安心修炼,心神融入炁中,炁行周天去。 第101章 胡豆苗:有活力些   一夜修炼,熟悉的鸟鸣在耳边响起。   啾啾啾,啾啾啾,是那群土画眉。   起床,拉开门,寒风侵入,睡了一夜的热气被带走,抬头看去,果真在桂花树上看到了那群浅褐羽毛、发型朋克的鸟儿。   见到周一,它们啾啾叫几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桂花树下的几块白色鸟粪。   周一笑笑,吐出的气立时化为白色雾气,消散开来,冷气吸入,鼻子便也跟着冷了,冬天是真的来了。   她来到厨房,拿起火镰,入手冰凉,坐在灶洞前,稀薄的暖意从漆黑中透出,指尖还未能染上一丝温度,这稀薄的暖便在冷意中散去。   昨夜灶洞中的火自然是熄了的,只是灶中还有些未完全熄灭的炭化小木块,在灰烬中缓慢燃烧,想来这就是暖意之源。   火镰摩擦,火绒引燃,再放上干草,火便生了起来。   将燃起的草团放入灶洞中,拿起一根木柴,正准备将草团往里推一推,一低头,隔着小火苗,周一就对上了一双圆圆的发着光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下一刻,灶洞中便有东西蹿了出来,黑乎乎的一团,速度极快,跳出灶洞,在她膝盖上一踩,换个方向跃出,隔着布料,周一甚至都感受到了其伸出的爪子,踩在她的膝盖上,微微有些刺痛。   再看去,那东西已经从门口跑了,只留下一路的黑灰。   拍去裤子上的灰,再看灶洞,洞口的干草团被冲得七零八落,火自然是灭了。   她伸手一指,一点日炁将黑漆漆的灶洞照亮,里面的草木灰一大片都被压紧了,看样子就是方才那东西睡着的地方,再看,确认再没有什么小动物了,这才收回日炁,重新生了火。   锅中烧起了水,她走出厨房,循着院中抖落的黑灰,来到了院墙前。   清水观的院墙约莫有两米多近三米高,墙下并无可供踏脚的砖石,周遭亦无树木,所以刚才的那只小兽是直接跳墙跑出去的?   这弹跳能力,是猫?   可是猫有这么厉害吗?   可惜,刚才没能看清楚。   回到厨房,舀水洗漱后,周一又打量起厨房来,门窗完好,各处都没有破洞。   既如此,小兽是如何进入厨房的?   毕竟她晚上离开厨房的时候,是将厨房的门窗都关上了的。   奇怪。   正想着,院子里响起开门声,走出厨房一看,果真是元旦起了。   带着小孩儿收拾妥当,元旦的瞌睡也全醒了,趴在灶台边,看着往锅中倒油的周一,好奇问:“师叔,我们早上吃什么呀?”   用锅铲将融化的猪油铲起润锅,待油热后,抬手打了个蛋到锅中。   周一说:“我们今早吃三……炊饼夹。”   元旦:“三个炊饼夹吗?”   周一又打了个蛋在锅中,笑道:“不是,想吃多少个就吃多少个。”   荷包蛋在高温中凝固成型,因火有些大,边缘的蛋白没多久便微微有些焦了,往未熟的一面撒上几颗盐,翻个面,伴随着嗞啦嗞啦的声音,盐融化了。   待两个蛋都熟透后,将其铲出,放在碗里,锅中还有些油,周一将其铲入油罐中,再将切成片状的炊饼放入锅中,用筷子夹着,一片一片慢慢煎。   没多久,两个炊饼切出来的炊饼片全都煎好了,表面金黄,最后一片放入碗中,跟其他炊饼片轻触,发出酥脆的声音。   元旦目不转睛地盯着灶台上的一碗陌生炊饼,伸出手想要去摸,却在快摸到的时候赶忙收回手,把手揣在胸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往锅中加水,简单洗了锅,再加入清水,待其煮沸,便是这一日的饮用水了。   周一将炊饼片、煎蛋端到了厨房里的桌子上,到了冬日,便不适合在院中石桌上用饭了。   人会冷是一方面,饭菜上桌后,冷风一吹,转眼便凉了,若非吃得极快,想来吃到后面就要吃冷饭冷菜了。   冬日吃冷饭冷菜,自然对肠胃不好。   让元旦坐好,她又去柜子里拿出糖罐,倒了一小碟沙糖出来,转身就对上了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   看到周一把一碟糖放在桌子上,小孩儿才终于问:“师叔,我们还要喝桂花茶吗?”   “不是哦。”   周一在桌旁坐下,拿起了一个炊饼片,经过焙煎,原本软绵的炊饼此刻变得脆硬了起来,表面还有些粗糙。   她将炊饼片放到糖中蘸一蘸,褐色的沙糖便裹在了炊饼片上,一边往下淌,一边又有一部份被炊饼片粗糙的表面吸附。   把这片炊饼放到元旦面前,周一说:“尝一尝?”   小孩儿伸手接过,看着炊饼片上的沙糖咽咽口水,放到嘴边,一口咬下,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她看向周一,道:“师叔,好好吃!”   周一也伸手拿起一块炊饼片,蘸了糖,放到嘴里,入口就是沙糖的甜,接着牙齿咬开酥脆的外壳,里面依然是炊饼绵软的口感,原本稍显无味,可现在跟甜味混合,便越嚼越香!   她对元旦说:“确实好吃!”   嚓嚓嚓,一大一小两个人,几口就将手中的炊饼片吃完了。   元旦伸手又拿一块,还要去蘸糖,周一说:“等等,元旦,我们这次换个吃法。”   元旦好奇地看着她,周一拿起炊饼片,将一块煎蛋放在上面,再放一块炊饼片上去,对元旦说:“这就是炊饼夹。”   把炊饼夹放到嘴里,咬一口,这次虽没有了甜味,煎蛋却因撒了几颗盐,故而带了淡淡的咸味,再加上煎蛋本身就带着香味,于是麦香中混合着蛋香和咸香,便是另一种风味了。   不过,若能在其中加些榨菜,添加些脆脆的口感,想来会更加好吃。   元旦有学有样,咬了一口之后,却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勉强咽下去了,用筷子蘸了糖,涂抹在炊饼片上,再盖在煎蛋上,咬一口,脸上便又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圆圆的眼睛发着光一般,看着周一,强烈推荐道:“师叔,这个加糖,很好很好吃!”   咸味加上甜味,周一沉默了。   她说:“不了,师叔就喜欢这么吃。”   说着咬了口炊饼夹,淡淡的咸香在口中散开,心里好受多了。   用过一餐略显新奇的朝食,炊饼片未吃完,沙糖倒是没剩多少了,看到元旦还想吃,周一阻止了她,小孩子吃多了,可是会生病的。   她将二人这几日外出换下的衣物洗了,挂在了院中,她没有用炁带走衣服中的水,于是水顺着衣物往下滴落,只有这样才能让被她揉搓了一番的衣物平整起来。   将手擦干,时间便也不早了,她带着元旦打开后门,入目郁郁葱葱,菜都长出来了。   “周道长!”   不远处有人高声喊着。   周一看去,便是只能看到个身形,她也认出来了,也喊道:“张施主!”   不多时,张秀儿走了过来,脸上都是笑,说:“周道长,元旦,你们回来了。”   周一颔首,看向菜地,道:“回来便见到这葱郁的菜地,这几日张施主费心了!”   “哪里哪里!”张秀儿很坦诚,“我也就道长你走的那日来了一次,三天前来了一次,今日不过是来的第三次而已。”   周一:“三次已然足矣,张施主费心了。”   张秀儿不好意思道:“我也没做什么,都是清水观的地好,尤其是这胡豆,长得可真好啊!”   张秀儿口中说的胡豆便是周一之前种下的豌豆,此刻已经都发了芽,蹿了好一头,绿绿软软的茎叶从深色的泥土中生出,柔柔嫩嫩的,看着便让人心生喜爱。   张秀儿说:“道长,胡豆苗这个时候最嫩,正适合吃苗尖尖呢!”   “拿回去,用水一煮,加些盐和酱一拌,好吃着呢!”   这不就是豌豆尖,也正是周一种豌豆的目的之一,冬日里绿叶菜少,豌豆尖便是她在冬日里最爱的。   看到张秀儿的神情,她说:“张施主,你也摘些去吧。”   张秀儿忙道:“道长,这怎么好意思?”   周一:“这么多胡豆苗,我跟元旦也吃不完,更何况,尖尖是掐了又长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一块地的豌豆尖,掐了又长,长了又掐,能吃上一个冬日呢。   周一说:“张施主,你摘吧。”   张秀儿腼腆一笑,说:“道长,那我就摘了。”   周一:“好,我们一起。”   二人便入了胡豆地,开始掐尖。   掐着掐着,张秀儿便道:“对了,道长,我想起来了,你跟元旦走的那日,有两个和尚来找你。”   周一掐下一根嫩嫩的豌豆尖,指尖沾了些许绿色的茎叶,问:“是云山寺的和尚吗?”   她认识的和尚只有两个,一个怀信,一个海真。   张秀儿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去过云山寺,不认得里面的和尚长什么样子。”   她媳妇倒是去过,可惜见那两个和尚的时候,她媳妇不在。   周一颔首:“多谢。”   张秀儿:“嗐,这也没什么,他们就问你在不在,也没说找你有什么事情,我让他们过几日再来。”   周一又道了谢。   走到一株豌豆苗前,她停了下来,伸出的原本要掐尖的手也顿住了,看看这株豌豆苗,再看看旁边的豌豆苗,周一眨了眨眼,这株苗有些不一样啊。   一只手伸了过来,张秀儿的声音响起:“道长,你想要这根苗吗?我帮你掐!”   周一抬手拦住了她,说:“不必了张施主,我只是觉得这株苗生得跟其他的似乎有些不同。”   “不同?”   张秀儿看看眼前的这株胡豆苗,矮矮的嫩嫩的,再看看旁边的,也是矮矮的嫩嫩的,上面一个虫眼都没有,看着没什么区别啊?   她一头雾水,问:“道长,它哪里不一样啊?”   周一看着这株胡豆苗说:“我觉得它……更有活力些。”   见张秀儿脸上的疑惑更浓了,她笑道:“哈哈,只是我的看法罢了,张施主不必在意,不过还请张施主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这株小苗。”   张秀儿哦了一声,懵懵点头,转身去摘其他胡豆苗尖,想了想,这不就跟她家小宝一样,抱了块石头回来,硬说这石头跟其他石头不同,能孵出小龟来,日日抱着睡觉。   结果,那还不就是块从水边捡来的普通卵石。   她摇摇头,心道周道长看着这么大个人了,竟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哎,果然是没成家的人! 第102章 大黑鸦:香蕈炖鸡   湿润的土地中,细嫩柔软的胡豆苗一丛丛生长着,身穿灰衣的道人经过,衣摆拂过嫩苗,圆圆的叶片随之颤动。   周一看着眼前的胡豆苗,幼嫩的小苗中有一点浅绿的炁隐现,这便是它的不同之处。   这是她先前灌注过炁的豌豆吗?但她灌注过炁的豌豆并非一粒,放眼看去,整片地里却只有这一株有所不同。   周一看着它,小小的胡豆苗毫无所觉,在微风中轻柔地摇曳着,周遭的胡豆苗被掐了尖,许是释放了些讯号出来,被它觉察,于是它害怕了起来,叶片在缓慢地往内收缩。   她记得以前看到过,林中的植物受到伤害后,便会释放一些化学物质,周遭的植物收到讯号,就会在体内生出毒素,以此来抵抗食草动物的伤害。   她伸手点了点细嫩的胡豆苗,轻声道:“放心,不会掐你的尖,以后也不掐。”   既然有了炁,便好好地活吧。   中午她们吃的自然是水煮胡豆尖,周一煎了鸡蛋放在里面一起煮,胡豆尖的生涩味便大大减少,还增加了煎鸡蛋的油香,便是不爱吃菜的元旦都觉得好吃。   歇了会儿,小孩儿的眼皮开始打架,周一带她回房午休,看着小孩儿熟睡后,她回到房中,从带回来的包袱里拿出了一块手心大小的龟壳。   据老猴子白山所说,这就是进入元绪城的通行证。   她不打算神魂离体,而是将一缕炁直接送入龟壳之中,那些猴、鼠皆是以真身入的城,既如此,她自然要试试。   白色的炁入了龟壳,随即,龟壳中一丝浅黄之炁出现,摇摇晃晃,往前延伸,没入空间之中。   周一眼前一荡,视野便产生了变化,她明明站在自己房中,身前的门窗却都消散不见,一座黑色的城池出现在了她眼前。   城池极大,如同一庞然巨兽,竟能出现在她这小小的房屋之中,影影绰绰,她甚至还能看到城中蚂蚁般的生灵在动来动去。   那丝黄炁铺展成了一条似薄纱般的路,从她脚下延伸入了城中。   周一手持龟壳,抬脚踏上了脚下的路,触感坚实,另一只脚随之迈上,再抬眼看去,那城池变得更近更大,原本极长的路,也缩短了一大截。   周一继续往前迈出一步,看向元绪城,眨了眨眼睛,是她的错觉?为何这城比起刚才似乎远了些?   不应该啊。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身前的路越来愈长,眼前的城越来越小,周一停了下来,这城真的距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是为何?白山没有提到会出现这种情况,难不成是因为她是人?   正疑惑中,周一发现元绪城同她之间的距离还在变大,越来越远,几息后,整座城池竟然在她眼前消失了。   眼前又是一荡,熟悉的门窗出现,她竟然就这么回到自己房间了!   周一疑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龟壳,她来到床边,躺在床上,神魂离体,手拿龟壳,再次将炁灌入龟壳之中,黄炁出现,刚刚没入空间,黑色的巨城不过露出了一个角,接着所有异象消失不见,黄炁回到龟壳之中,任凭她在怎么灌注炁,龟壳都一动不动,就像是个普通龟壳一般。   她继续灌注炁,龟壳咔嚓一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周一的表情一僵,这玩意儿被她玩坏了?   不是吧。   ……   元绪城中,老猴子白山坐在树上,在给小猴子抓身上的跳蚤,小猴子舒坦地摊开了身子,哼哼唧唧地叫着。   突然,大树一晃,白山一把抓住身下的树枝,另一只手抓住了差点滚落的小猴子,小猴子抱住了它,露出了有些害怕的神情。   一只大猴子跑上来,说:“王,元绪城的位置又移动了。”   白山不明白:“不是前几日才动过一次,怎么又动了?”   大猴子挠挠头:“不知道,我听大鸟说元绪城前些日子是被城中的雷给吓到了,才动的,可能城里哪处又有人放雷了吧。”   白山摇头,看着它,“你以为雷是谁都能弄出来的吗?你在元绪城中这些年了,可曾见到有哪个精怪能放雷?”   大猴子认真想了想,小猴子从白山怀里朝着它伸出手,它接过了小猴子,将其抱在怀里,说:“好像没有。”   白山:“那就是了,要是能放雷,那妖肯定是大妖了。”   话音落下,大树竟然又颤动起来,白山跑到树顶,看向远处,看到城中精怪都没怎么慌乱,挠挠头,道:“应该没事吧。”   .   寒风吹了几日,天更冷了,好在没有下雨,路还算好走。   周一带着元旦入了城,观中的米面肉菜都吃完了,得在城中买些回去。   一斗米,半斗面,不敢买太多,怕米面生了虫。   又买了只鸡,让人帮忙打理了出来,在杂货铺发现了香菇,称之为香蕈,买了些许,再买些红枣,便背着一背篓东西,牵着元旦往回走。   一路上,进出城的人没以往那般多了,大家都裹着绵衣,缩着身体,抵御着冷意。   说话的人也少了,便是城门口守城的衙役也都是言简意赅,怕吃进了冷风,害自己生病。   周一拿了块灰色麻布,给元旦做了个简易的围巾,就围在元旦的脖子上,此刻伸手拉了拉,遮住元旦的口鼻。   让元旦把手揣在袖子里,一大一小慢慢地朝着清水观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多时,清水观便出现在了视野中,元旦突然拉了拉周一的衣摆,指着天上说:“师叔,坏鸟!”   周一抬头看去,看到天上有只黑色的鸟儿在清水观上空盘旋,看个头,不算小。   只是看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那只偷喝过元旦桂花茶的大黑鸟。   随着她们靠近清水观,黑鸟朝着远处飞去了,元旦这才哼一声,收回了视线。   周一看她一眼,笑了笑,开了大门,带着小孩儿走进去,再关上了门。   这几日,来观中求符、烧香的人并不多,想来随着气温降低,也少有人愿意冒着染上风寒的风险出来烧香。   索性关上门,她跟元旦也能缩在后院猫冬。   到了厨房,元旦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周一,周一自然明白,说:“我们今日中午就炖鸡吃。”   元旦跳了起来:“好哦!”   她突然说:“师叔,我们可以去请玉团道友吗?好久都没有见到它了。”   周一颔首:“自然,待我将鸡给炖上,便去请玉团道友。”   元旦于是更开心了。   周一摸摸她的头,然后生火烧水,将香蕈用开水泡着,把鸡取出来,清洗后,剁碎焯水,放入清水中,加生姜、香蕈和红枣,再撒点盐,盖上木头锅盖,就这么开炖了。   特地加了根柴火,这才背着元旦出了清水观,来到了李家村王翠兰家附近,却未见到红狐的身影,甚至连王翠兰家的大白狗都未见到。   周一寻到了王翠兰一问,王翠兰虽疑惑清水观的道长问自家的狗做什么,但还是说:“大白这些日子野得很,时常半夜才归家,天亮又出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王翠兰的女儿道:“娘,大白像是有媳妇了,我晚上起夜,看到它跟一红毛狗跑了出去。”   “啥?”   王翠兰惊讶,随即一想,道:“也是,大白在我们家这么些年,都没找过什么媳妇,也该找了。”   对周一道:“道长,莫不是大白找的媳妇是你养的狗?”   周一摇头,哭笑不得:“并非如此,只是我有个东西寻不到了,想来请大白帮个忙,既然大白不在就罢了。”   王翠兰恍然大悟,说:“道长,若是大白回来了,我把它给你送来!”   周一:“那就多谢了。”   说罢,跟王翠兰母女道别,背着元旦往回走,元旦很失望:“师叔,玉团道友怎么不在呀?”   周一说:“玉团道友有它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可能随时都在这里,待下次我们遇见它的时候,便跟它约好日子,再去买鸡,就能请它吃鸡了,可好?”   元旦趴在她背上,点点头说:“好。”   回了观中,刚推开门,一股香蕈炖鸡的香气便霸道地扑入鼻中,到了厨房,鸡还没有炖软,汤也还足,只是火快灭了,便加了火,跟元旦一起坐在灶台前,一边烤火,一边用小炉子和砂锅焖饭,一边等着吃鸡。   炖到元旦的肚子都咕咕叫起来的时候,鸡肉终于软烂了。   将鸡肉舀入碗中,放在桌上,再将小砂锅中的米饭舀出来,便可以开吃了。   鸡肉软烂入味,咸香中带着丝丝红枣甜香,香蕈吸饱了鸡汤,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红枣已经炖烂了,枣肉软糯、香甜,一抿就脱核,还带着肉香。   门外寒风阵阵,门内饭菜香气扑鼻,灶中残火噼啪。   一只黑色大鸟突然落在了厨房门口,元旦呜呜叫了起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道:“师叔,坏鸟,是坏鸟!”   周一看向站在门口的大黑鸟,这鸟当真是大,约莫有她小臂那么长,从鸟喙都爪子皆是黑色,鸟喙粗大,微微弯曲,爪子尖锐有力,其黑色的羽毛还泛着金属光泽。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猛禽!   看着像是鸦类,只是她认不出来这是什么鸦。   它听到了元旦的声音,像是听懂了一般,暗褐色的眼睛盯着元旦,元旦吓到了,藏到周一身后,小声说:“师叔,它真的会在外面饿肚子吗?”   看着这只猛禽的体型,周一沉默,这样一只鸟,在附近应当是空中霸主了吧,饿肚子的几率好像有点小。   而且它浑身羽毛的光泽度极佳,一看便知它把自己养得很好。   它抬起一只爪子,跳进了厨房,周一有些诧异,对于一只会飞的生灵而言,进入房屋这等地方,应当是很不愿的吧,它竟就这般进来了。   而且,即便周一承认这只鸦看着很厉害,但屋子里可是有人,体型差如此悬殊,这只鸦竟然不怕吗?   这只鸦似乎真的半点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它甚至朝着周一二人所在之处走了过来,一双暗褐色的眼睛看着周一。   周一出声:“你……”   鸦立刻停了下来,盯着周一,周一继续道:“你有事吗?”   它竟然又像是听懂了,暗褐色的眼睛看向了桌上的炖鸡,周一有些诧异,问:“你想吃鸡?”   “嘎!”   它立刻张嘴叫了一声,声音粗哑,但的确是叫了,像是在回应周一。   周一:“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嘎!”   “你真的想吃鸡?”   “嘎!”   “不吃行不行?”   “嘎嘎!”   这次不仅叫了两声,甚至还摇了摇头,周一给惊住了,道:“你竟真的听懂了我在说什么。”   鸦抬了抬头,不知怎地,周一在它脸上看出了一股高傲之意。   周一心中惊叹,这只鸦未免也太机灵了些,莫非也是只妖?   她小声问元旦:“元旦,它好像是真的想吃我们的香蕈炖鸡,我们分她一些如何?”   元旦抱着周一的手臂,大半个身子都藏在周一身后,看着站在地上的大黑鸦,也小声说:“师叔,我怕它会咬我,它还偷过我的桂花茶!”   “嘎嘎!嘎嘎!”   地上的鸦连着叫了两声,见两个人都不理解它的意思,它扑腾着翅膀从门口飞了出去,元旦看向周一:“师叔,它走了吗?”   周一:“唔,暂时吧。”   果真是暂时,她和元旦还没吃几口饭,便又听到了翅膀扑簌的声音,抬眼看去,大黑鸦果真又飞了进来,这次,它直接飞近了,将爪子中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又飞了下去。   周一和元旦看向桌子上的东西,是两个毛茸茸的褐色果子,元旦眨眨眼睛问:“师叔,这是什么呀?”   这是猕猴桃,但周一不知在此处叫什么,便说:“这是一种果子,可以吃的。”   “哇!”元旦看向站在地上的大黑鸦,“这是你送给我们的吗?”   “嘎!”大黑鸦一边叫着还一边点点头。   元旦看向周一:“师叔,我可以吃吗?”   周一点头:“吃吧。”   元旦赶紧伸手拿起一个,“师叔,这个要怎么吃呀?”   周一从她手中拿过,将这猕猴桃的皮剥了,这猕猴桃比起她以前见过了小了不少,不过倒是挺软的,剥开皮,充盈的汁水便顺着手流下。   她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丝甜香,这猕猴桃应当不会太酸。   将剥开的猕猴桃放在元旦手中,她说:“吃吧。”   元旦看看周一,说:“师叔,你先吃!”   周一:“你吃,师叔吃这一个。”   见她伸手剥起了第二个,元旦这才把手中的猕猴桃放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口之后,眼睛亮了起来,说:“师叔,这个果子好甜呐!”   “嘎嘎!”   地上的鸦叫了起来,看样子,竟像是在附和元旦的话。   周一把手中的小猕猴桃送入嘴里,果肉软糯,清甜可口,的确很好吃。   元旦吃完了果子,小声对周一说:“师叔,我原谅它了,我们请它吃鸡肉吧!”   周一点头:“好啊。”   于是便对站在地上的鸦说:“这位朋友,上桌来一同吃鸡如何?”   “嘎嘎!”   大黑鸟扑腾着翅膀,迫不及待飞到了桌边站着,大大的一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大碗炖鸡看。   周一拿了一个干净的碗放在它面前,给它挟了一碗鸡肉,说:“请。”   大黑鸦嘎地叫一声,埋头就干了起来。 第103章 大将军:抢符   坚硬的喙尖叼上一块碗中的鸡肉,一只乌黑的爪子抬起抓住,将其摁在桌子上,灵动的脖颈低下去,埋头叨一口,鸡肉便跟骨头脱离了,顺着黑色的喙被大黑鸦吞吃入腹。   鸡骨上还有一丝鸡肉,正正好在骨头之间的夹角处,便是用手都不好抠出来,尖利的喙轻轻一送,轻而易举咬住了肉丝,送入口中。   虽无双手,但从吃鸡这件事情上来看,大黑鸦可比桌上的两个人斯文多了。   它的胃口也不大,吃了两碗鸡肉后便停了下来,站在碗前,竟喝起了它碗中垫底的鸡汤,周一见此给它舀了一勺,它看向周一,点了点头,低头又喝了起来。   这时候,元旦也吃好了,她还是有些怕这是大鸟,不同于红狐外形的毛绒可爱,大黑鸦尖利的喙和爪子都暴露在外,周身更是泛着金属光泽,带着一股威慑感。   她放下筷子,小声对周一说:“师叔,我吃好了。”   周一嗯了一声,看着元旦花花的小脸和两只沾满了油的手,习以为常,对于小孩子来说,吃东西弄脏手和脸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她起身去兑了一盆温水,给元旦洗脸洗手。   正洗着,扑簌声响起,大黑鸦飞了过来,元旦忙躲在周一身边,大黑鸦没看她,自顾自落在水盆边,歪头用褐色的眼睛看看盆中的水,低头探向了水中。   周一:“等等,这水不能喝。”   话音落下,大黑鸦的喙已经入了水中,却并未张开,而是在水中左右甩动了起来。   这是……在洗它的喙?!   一通甩动之后,它抬起了头,水珠顺着光滑的喙往下滴落,落入水中发出清脆声响,再看它的喙,已然干干净净,半分油光和水渍都没了。   它张开翅膀,用喙在羽毛上擦了擦,接着往前跳出一步,跳上盆缘,好在木盆够重,再加上一盆水,勉强在大黑鸦的体重下稳住了,盆底只是翘了翘,终究是没有侧倾。   大黑鸦抬起一只爪子,单腿站立,稳稳当当,将抬起的爪子伸出,放入水中,露出一条乌黑的细长毛腿,在水中晃了晃,于是腿上的羽毛也跟着晃动起来。   虽说爪子尖利,看着就很危险,可此刻的大黑鸦身上委实有了几分憨憨的滑稽。   周一的嘴角没忍住往上跑了跑,大黑鸦立刻看了过来,她压下嘴角,对大黑鸦说:“需要给你擦擦爪子上的水吗?”   暗褐色的眼睛盯着她,几息后,乌黑的爪子伸了出来。   见此,本打算将擦手帕子放在灶台上,待大黑鸦自己擦爪子的周一顿了顿,拿着帕子来到大黑鸦的爪子前,轻轻擦了起来。   先擦外面,再擦里面,这过程中,无可避免的,周一碰到了这只利爪,虽不粗壮,但尖锐有力,她甚至能想象到在狩猎的时候,这只爪子是如何刺入猎物体内的。   继续往上,指缘触及了大黑鸦腿上的绒羽,很软很轻,它似乎也觉察到了,赶紧把自己腿收了回去,于是又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鸟。   周一收回了手,对它说:“不知朋友方才吃得可还满意?”   大黑鸦看向她,点点头,张张嘴发出了嘎的一声。   周一笑道:“那就好。”   她先是将盆中水倒了,接着将碗筷都清洗干净,都收拾好之后,大黑鸦已经不在厨房里了,元旦拉了拉她的衣摆,说:“师叔,它在院子里!”   周一牵着元旦出了厨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石桌上的大鸟,周一冲它点点头,带着元旦到了清虚子道长的房间。   才吃了饭,自然不能午休,在院中又太冷,便让元旦在这屋子里玩。   她打开窗户,来到桌案前,从抽屉中拿出朱砂、黄纸,打算画符。   观中画成的符不多了,以防有人上门买符,自己拿不出来,只能现画这种事情出现,不如现在画一些,免得之后手忙脚乱。   天光穿过窗户照在了桌案上,虽非晴天,却也足够她用了,所以无需点灯。   将朱砂加水磨化,再提笔蘸朱墨,无声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不过片刻,一道平安符就画好了。   窗外风吹了进来,黄纸上的朱墨在飞快地变得干燥。   桌子上的光线突然一暗,耳边传来清脆声响,周一扭头看去,大黑鸦落在了窗沿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上的黄符。   周一想起来了,问:“之前我在院中练字,有只大黑鸟拿走了我写的字,你知道那只鸟吗?”   大黑鸦看着周一,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懂周一在说什么。   周一笑了笑:“那字是我随手写的,上面有诸多练习的字,实在是不好看,那只鸟若是喜欢我写的字,我便再写一张送它就是。”   “嘎嘎!”   大黑鸦叫了起来。   周一看向它:“抱歉,忘记问了,你寻我有何事?”   大黑鸦看向桌面:“嘎嘎!”   周一:“你是好奇我在做什么吗?我这不是写字,是画符,此符名平安符,随身携带,能护人平安。”   大黑鸦有些着急:“嘎嘎,嘎嘎!”   周一恍然:“你不是这个意思?”   大黑鸦:“嘎嘎,嘎嘎嘎!”   周一面露歉意,道:“抱歉,我实在不通鸟语,难以明白你所言之意。”   大黑鸦睁着一双暗褐色豆豆眼看着周一,周一也看着它,稚嫩的童声突然道:“它想要师叔写的字。”   一人一鸟齐齐扭头,看向了不知何时站在桌旁的小童,小童天真无邪,对周一说:“就是它偷了师叔的字,它还想师叔送它字!”   周一看向大黑鸦,问:“是这样吗?”   站在窗沿的大黑鸦浑身僵硬,偏过头,一副我什么都听不懂,只是一只普通鸟儿的样子。   周一:“看来并非如此。”   “那我写好的字便送不出去了,唉。”   大黑鸦张开翅膀一扇,便飞了进来,落在了桌沿,顿了几息,它踱步走到了周一手边,看看周一,又看看元旦,绕着桌子走了起来,用喙东碰碰、西探探,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   然后,走着走着,它越来越靠近桌子中间,最后一爪子踩在了周一画好的平安符上,暗褐色的豆豆眼无辜地看向周一,下一刻,抓起符纸就展翅飞了出去。   元旦惊呼:“师叔,它抢走了我们的符!”   出声之时,大黑鸦将将飞出窗户,话音落下之后,它已然飞至了高空。   元旦拉着周一来到窗前,指着飞走的大黑鸦,生气道:“师叔,它是坏鸟!大大大坏鸟!”   刚刚还让它吃了她们炖好的鸡,玉团道友都没吃到呢,想到这个,元旦就更气了,小脸都鼓了起来。   周一摸摸她的头,说:“元旦说得没错呢,它是坏鸟,若下次它还来,我们就不请它吃东西了,可好?”   元旦气呼呼点头:“好!”   “炖鸡给玉团道友吃,不给它吃!”   周一:“嗯,不给它吃。”   她看向天边的小黑点,此刻,只要她心念一动,意到之处炁便抵达,自然是能将其弄下来的,但不必了,为了一张符纸,伤一无什么大过的生灵,那便太过了。   况且,她还吃了人家送的猕猴桃。   她笑了笑,摇摇头,这只大黑鸦真是狡猾啊。   高空中,黑色大鸟埋头飞了一段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看向自己抓着的符纸,好像被它的爪子勾破了,因为风的吹动,破口处在渐渐扩大,它飞行的动作一僵,速度就更慢了。   不知飞了多久,越过了重重山林,下方出现了一座小村庄,它开始降落,飞过了光秃秃正适合落脚的歪脖子树,它落在了旁边一棵长满了刺的树上,东挪挪西动动,终于找到一个不扎爪子的落脚之处,站稳了,挺了挺胸脯,张开嘴巴发出了清脆的犬吠。   “汪汪汪,汪汪汪!”   犬吠声起,村中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不多时,几条狗跑了出来,支棱着脖子四处找敢来它们地盘的狗在哪里,循着声音仰头看去,看到了站在树上的鸟儿。   几条狗看看彼此,又看看树上狗叫的鸟儿,狗脸疑惑,又是它,所以它究竟是会狗叫的鸟儿,还是长得像鸟儿的狗?   这个问题太过复杂,狗狗想不明白,所以它们选择打道回府。   几条狗前脚回村,后脚一个瘦瘦的小姑娘便从村子里走出来了,她看向树上的大黑鸦,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警惕地看向身后,没有发现其他人,这才道:“大将军,你来了!”   “嘎!”   大黑鸦张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了小姑娘的肩膀上,小姑娘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发丝细软发黄,呼吸有些急促沉重,似乎只是走出村子这段路,对于她的身体来说便是个不小的负担。   她歪头蹭了蹭肩膀上的大黑鸦,小声说:“大将军,好几天都没见到你了,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呀?”   说话间,她走到了村外一处荒地,寻了个大石头坐下,喘着气说:“我日日都在村口等你,你都没出现,我还以为你受伤了呢。”   大黑鸦稳稳站在她肩膀上,从喉咙里发出了短促的轻笑声,张了张黑色的喙,发出粗哑的声音:“我才不会受伤!”   “就你们这地方的鸟儿,都是蠢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至于地上那些只会跑的家伙,根本不在它眼里。   小姑娘开心地笑起来:“我就知道,大将军是最厉害的!”   大黑鸦得意地挺起了胸脯。   小姑娘注意到它爪子上抓着的东西,好奇:“大将军,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呀?”   大黑鸦对她说:“爪子打开!”   小姑娘伸出了手,大黑鸦把东西放在了小姑娘手中,说:“这是平安符,是个有本事的人画的,你戴在身上,就不会生病了。”   小姑娘看着手中被戳了几个小孔的黄符,说:“谢谢大将军,上次你给我的那张纸很有用呢,我日日带在身上,好些日子都没生病,这符也这么厉害吗?”   大黑鸦点头:“那是自然,我大将军带回来的东西,会差吗?”   小姑娘扭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它,大黑鸦张了张翅膀,说:“这符就是上次写字的那人画的,肯定不会差的!”   小姑娘点头嗯了一声,小声说:“大将军,这符是你用钱买来的吗?”   大黑鸦僵了僵,小姑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担忧道:“大将军,你千万不要去偷和抢其他人的东西啊,要是他们伤到你了就不好了!”   大黑鸦嗤了一声,张开翅膀,飞到了旁边的一棵小树上,直接把小树给压弯了枝干,它说:“这种东西,还需要偷和抢吗?那人是我小弟,之前的纸和符都是她求着我收下的呢!”   小姑娘不疑有他,立刻就相信了,眼睛亮亮地看着大黑鸦说:“大将军真的好厉害呀!”   大黑鸦得意极了。   ————————   小可爱们不要担心,这篇文的剧情才慢慢展开呢,没有意外的话,是个大长篇,我也写的蛮开心的,虽然速度有点慢,但肯定不会坑的!笔芯~ 第104章 老伴:荷包   常安县,古柳街,虽已至冬日,百年柳树的枝头却生出了嫩绿的芽苞。   明明是一桩奇景,周遭来来去去的人却好似已经习以为常,最多打旁边走过时,抬头多看一眼,再多的反应是没有了。   树下井旁,不少人排着队在打水,没人去看那大柳树,一健壮妇人双手轮换将水提起,倒入自家桶中,走到一旁,看着清冽的井水,忍不住道:“这水当真不用再贴一次符了?”   在她身后的妇人上前两步,将桶丢入井中,道:“衙门的官差说井水已经干净了。”   先前开口的妇人叹道:“我也听说了,可那符都贴了这么久了,突然就不贴了,总觉得这水用着不安心啊。”   “可不是!”有人附和道:“这水的好赖我们又看不出来,哪里知道这水是不是真的干净了!”   还有人说:“前些日子打的水贴了符,那水喝起来都甜滋滋的,这几日不贴了,水都不好喝了!”   这人身后的男人有些激动:“你也是这般?我还以为是我舌头出毛病了!”   前面的男人:“哪是舌头的毛病,就是这水不对,我觉得还是得让衙门的官差来贴符才行,这水说不得还没收拾妥当呢!”   这话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还是得贴贴符心才能安。   于是有人提议:“我们去衙门找官差说说如何?”   这话一出,打水的队伍安静了下来,嘴上说说也就罢了,谁敢真的去衙门找那些官老爷啊,莫不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顺当了?   便有人说:“反正这水喝了不会大肚皮,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喝着就是了。”   还有人说:“其实这井里的水以前喝着也不是甜的。”   这时,有人喊了声:“道长来了!”   打水的人纷纷扭头看去,果然看到一穿着青色绵衣的道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道人身量极高,身姿挺拔,走动间不急不慢,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忍不住一看再看。   有妇人喜道:“道长,你又来看这大柳树了?”   周一颔首,说:“正好入了城,便顺道来看看。”   她前些日子来过一次,助大柳树驱散了蛙卵中怨气,只是根网中巨蛙和无数蛙卵不知该如何解决,大柳树说它能将这些蛙卵吸收,周一便回去了。   今日入城,想起这事,就来看看。   妇人笑着说:“道长真是心善,多谢道长为我们这条街的人操心了!”   周一笑了笑,听到有人说:“道长,你能为我们看看这井水吗?”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说话的男子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衙门的官老爷说不给我们打起来的水贴符了,我们总觉得这水用着不安心,道长,你能看看这水是不是真的干净了啊?”   这话说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一个个跟着附和,都眼巴巴地看向周一。   衙门官差不继续给水贴符,这事周一自然是知道的,毕竟这水没问题就是她告诉衙门中人的。   此刻,面对这些古柳街民众,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了井边,伸手一点,一缕炁落入井水中,化为雨炁,顺着出水口入了地下暗河。   一片黑暗中,雨炁化为日炁,照亮了河水,将水中眼睛已经退化的小鱼小虾都惊走了。   巨大的根网暴露在光线之中,根根遒劲,黄炁隐现,生机勃勃。   根网之中,已经空空荡荡,数不清的蛙卵消失不见,只有一只人头大小的灰褐大蛙趴在根网底部,那处的网在缓慢地移动,缝隙已经扩大,想来再过不久,就足以让大蛙出来了。   觉察到了周一的到来,一点黄炁在距离周一最近的根中闪烁,日炁靠近了根网,甫一接触,便被黄炁包围,她感受到了一股喜悦之意,大柳树引着周一来到大蛙身边,开心介绍道:老伴,我的老伴。   周一:老伴?   这时,大蛙看向了周一,许是方才受到了日光的影响,它的眼睛此刻是窄窄的一道横瞳,双眼向外鼓出,颇为澄净,看着同之前黑炁缠身之时的凶戾模样大不相同。   也跟她上次来看时的模样不同,那个时候蛙还没这么小,浑身疣状突起还在,看着依然有些凶顽。   而此刻它浑身外皮光滑了许多,疣状突起几乎消失殆尽,只有些细小的起伏。   它眨了眨眼睛,从肚子里发出了声音:“呱!”   周一隐约明白,这蛙是在向她道谢。   她也将自己的意思传达了过去:不用谢。   她颇有些好奇,大柳树方才说这大蛙是它的老伴,但二者前些日子还是你死我活,这么快就把关系处好,而且还好到能成老伴的程度了?   得知了她的疑惑,大柳树似乎更开心了,直接将一小团炁送入了周一的炁团中。   周一一愣,下一刻,她便看到了大柳树的记忆。   同上次感悟中见到大柳树如何扎根、生长时的经历一样,她再度化为了大柳树,不是将将才生根发芽的小柳树,而是已经生长了百多年的大柳树。   周遭已经出现了许多房屋,也出现了许多人,看样子,常安县城已经建起来了。   身为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大柳树的枝头树下总是很热闹,白天,会有许多鸟儿停留在它的枝头,来来去去的人也会在树下乘凉,有人家里缺了木头,还会从它枝干上砍下来。   不过,也就被人砍了这么一次,之后,这街上的人便不许人再砍它了,它也的确再没有被砍过。   它看到这些人在它身边打了个洞,从洞里挖出了水,它有些高兴,它的根已经很深了,一些根日日都泡在水里,都快沤坏了,要是这些人将水给弄走些,它的根也能舒坦些。   可惜地下的水太多了,这些人日日都来打水,也不见下面的水减少。   后来,它渐渐习惯了地下的水,也习惯了周围的人。   它看到有人死了,看到时常跟死去这人在一起的人日日坐在树下流泪,它听到有人说,这人没了老伴,很孤单,很寂寞,他在等死呢。   大柳树不明白什么是孤单寂寞,也不明白什么是老伴,从它有意识开始,所见的天地间便只有它这么一棵大柳树,它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它就是它,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它。   它努力地生长,努力地往上,如果周围出现了第二棵大柳树,那不是跟它抢土壤、水源和阳光来了吗?   所以它不明白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老伴存在?不会争起来吗?   它一直看着那个死了老伴的人,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衰老,一日比一日接近死亡,最后,他死在了树下。   人,真是短命啊。   大柳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有一天,它在自己的根上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生灵,是一只蛙,它刚刚来到它的根系附近,似乎觉得这个地方很不错,在它盘绕的根里做了窝,开始在这里生活。   大柳树活了上百年,它见过很多生灵,鸟、人、猫、狗、蛙、虫,它巨大的枝干甚至成了小虫子们世代繁衍的地方,对于它来说,这些东西只要不弄疼它,就不用管,大多时候也不会被它看在眼里。   可这只蛙不一样。   它虽然不是树,更不是柳树,可它跟自己一样。   它是一只蛙,每天都努力地在地下河中找吃的,吃饱了便回到窝里,然后开始呼吸,就像它的树叶、根系一样的呼吸,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东西被吸入了它的体内,一些变化发生了。   大柳树不知道这叫什么,它只知道这是它第一次在除了自己之外的生灵身上看到这样的呼吸。   所以它觉得它们是一样的。   所以它开始关注这只蛙,日日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只蛙生得越来越大,周围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这只蛙依然还在,它渐渐生出了一个念头——这只蛙就是它的老伴。   产生这个念头的那天,大柳树高兴极了,它虽然从不觉得自己一棵树有什么不好,但看那些人的样子,老伴似乎是个好东西,现在,它也有老伴了。   有了老伴的日子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它吸收着养分,沐浴着阳光,时而看看自己的老伴。   某一天,奇怪的东西顺着水来到了它的根系附近,那些东西进入了它的根系,所过之处,它的根开始枯萎。   这是坏东西,大柳树调动了所有的力气来跟这坏东西抗衡,可这坏东西像是源源不绝一般,抵抗着抵抗着,坏东西一点都没有减少,它却快要没有力气了。   这个时候,它发现进入它根系中的坏东西少了,它以为是坏东西变少了,可向外看去,才发现不是坏东西变少了,而是坏东西被它的老伴吞进了肚子。   那只蛙就趴在它的树根上,张开了嘴巴,吸一口水,于是附近的坏东西便一齐进入了它的口中,它将水吐出,坏东西却没有再跟着出来。   不愧是它的老伴,真是厉害啊!   大柳树很开心,在发现自己老伴吸了不少坏东西都没有变得虚弱之后,它就更开心了。   直到,它的老伴变得越来越大,开始产出充满了坏东西的黑卵,大柳树才发现了不对。   现在的这个老伴,很陌生,不像是它最开始见到的那个老伴了。   大柳树知道是那些坏东西让自己的老伴变成了这个样子,它不想它再吸收那些坏东西了,于是它用自己根系交织成了巨网,将它关了起来。   可它的根系竟然没办法阻挡那些坏东西,它只能将自己老伴产下的卵封锁在自己的根网之中。   这些卵中有坏东西,还有自己老伴的东西,坏东西就算了,自己老伴的东西却不能离开。   就这样,日复一日,蛙变得越来越大,卵越来越多,根网也缝缝补补,越发巨大,它的老伴开始攻击它,那些坏东西开始从它的根系中入侵,它越来越虚弱。   它想到了那个死在它树下的人,它一直觉得即便自己有了老伴,也会是它送自己的老伴离开,就像自己树下的那个人一样,没想到,它竟然会是先离开的那个。   在它快要死去的时候,一缕白色的炁来到了它的身边……   周一从大柳树的记忆中抽离了,记忆回到了大柳树身中,她看到它很开心地围绕在大蛙周遭,心道:原来如此。   她就说,大柳树是树,根系扎入地下河中,被怨气缠上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它为何要帮助古柳街的人把邪气缠身的巨蛙以及蛙卵困住。   初初看到的时候,只觉得震撼,也为大柳树的举动而感怀。   可细细一想,人同世间一切生灵并无不同。   人在人眼中是人,在大柳树眼中也不过是其他生灵中的一种罢了,它为何要为了人而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现在看来,大柳树从头到尾就没考虑过人,一切只是为了它认定的老伴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大柳树的举动的确帮了古柳街乃至常安县的百姓。   “呱——”   大蛙又叫了一声,周一看向了这蛙,她本以为这蛙生得这般大,是因怨气所致,即便现在怨气已经消散,但它也因此得益,踏上了修炼之路。   看过大柳树的记忆后,才知道人家原本就是一只修炼中蛙,若非怨气顺着地下河水来到此处,它也不会遭此一劫。   这时,大蛙身下根网散开,大蛙顺着出现的洞口离开了根网,强健的后肢在水中一蹬,破开河水,来到了地下河水表面,跃上了在空气中的粗壮根茎,趴在上面歇着气。   歇了几口气,它又跃入水中,后腿一蹬,消失在了水中。   周一一愣,忍不住问大柳树这蛙是打算去何处?   大柳树:“不知道呀。”   周一再愣,不知道?她问大柳树:“那它会回来吧?”   大柳树:“不知道呀。”   周一是彻底愣住了,这都不知道?大蛙不是大柳树的老伴吗?   她小心翼翼问:“若是它不回来了要怎么办?”   大柳树丝毫没有犹豫,说:“那我就换个老伴呀。”   邀请周一:“你做我的老伴好不好呀?”   周一:“???”   刚共患难的老伴,还能说换就换?   等等,她问大柳树:“那只蛙知道它是你的老伴吗?”   大柳树想了想,说:“不知道吧,我没有告诉它哦。”   周一:“?!!”   最后她婉拒了成为大柳树老伴的提议,主要是她现在还没有找老伴的打算。   神归身中,睁开眼睛,便对上了数双期待的眼睛,她说:“大家放心,这水已经彻底干净了。”   有人问:“可是道长,为何前些日子这水喝起来要甜一些?”   不止是这个人,其他人也如此反应。   还有人问:“道长,可是清水观的符能让水变甜?”   周一摇头:“清水观的符咒并无此等效用。”   思忖片刻道:“此事许是同大柳树有关,大柳树生机旺盛,便能吸收水中杂质,水质自然就好了。”   前些日子,大柳树为与怨气对抗,自身之炁难免散溢,混入井水之中,水便甘甜了些。   现在,怨气已消,柳树之炁回归树身,不再外泄。   她对众人道:“前些日子,大柳树生机乍然恢复,便如同回光返照,所以井水甘甜,现在,柳树需要休养生息,故井水不比之前。”   “待大柳树重新焕发生机,井中水质自会变好。”   这倒也不是她胡言乱语,大柳树恢复之后,日夜修行,树中炁足,难免散溢,到那个时候,古柳街这口井的水自然会再甜起来。   告别了众人,她朝外走去,一个小人从一旁跑了过来,道:“道长!”   周一停下来,看向他,是大柳树的干儿子魏柳,比起之前,小男孩儿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红润,连发丝都黑亮了起来。   周一笑道:“魏柳小友,你找我有事吗?”   魏柳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点头,说:“道长,谢谢你救了干娘,干娘的叶子变多了呢!”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周一,说:“道长,这个送给你!”   周一看向他手中,是一个小荷包,布料丝滑,泛着光泽,显然是丝织品,她惊讶:“魏柳小友,这很贵重。”   魏柳的脸颊红扑扑的,对周一说:“我在成衣铺做了好几日工,我没要工钱,找掌柜要了这个荷包,特地送给道长你的!”   周一伸手接过荷包,入手丝滑,道:“如此珍贵之物,我不能收。”   她将荷包还给魏柳,魏柳不收,着急道:“我就是想送给道长!奶奶说快到冬至了,冬至要穿新衣,我买不起新衣,只能送道长一个新的荷包了!”   周一愣了愣,看向魏柳,想了想,道:“那我便收下了,多谢魏柳小友。”   接着好奇问:“你竟在成衣铺做工,是做什么呢?”   这孩子年纪这般小,实在是让人好奇又担忧。   魏柳开心道:“我帮掌柜算账呢!”   他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喜悦,说:“掌柜说我算账算得好呢!”   周一赞道:“没有想到,魏柳小友竟这般厉害!”   魏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他奶奶走了过来,看到周一,说:“道长,你能不能帮我家小柳看看,他这段日子身子越来越好了。”   周一看向魏柳奶奶,魏柳奶奶道:“小柳身子好自然是好事,只是,这好得也太快了。”   周一明白了,走到魏柳身前,说:“魏柳小友莫怕。”   说着,把手放在了小孩儿头上,炁便入了小孩儿体内,见到了那缕黄炁,炁盘踞在小孩儿丹田处,随着小孩儿的呼吸,正缓慢地融入小孩儿的躯体之中。   她睁开眼睛,对魏柳奶奶说:“老人家请放心,魏柳小友无碍,身子变好,是因为他干娘在帮他呢。”   “咦!”魏柳奶奶不解,“可认干娘都好几年了……”   周一:“这不最近他干娘才腾出手来。”   魏柳奶奶便明白了,放下了心,对周一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辞别了二人,周一到了徐家,元旦还在同徐娴玩,舍不得走,周一便在徐家等着。   见到林慧娘在缝着衣裳,思及方才从魏柳那儿听说的事情,问:“慧娘,这衣裳可是为冬至准备的?”   林慧娘点头:“是啊,每年冬至都得穿新衣,这衣服是娴儿的,我都缝了好些日子了。”   她低头缝着,听到坐在对面的人问:“不知何日是冬至,过这冬至又有什么讲究?”   林慧娘惊讶抬头:“道长竟然不知吗?还有十日便是冬至了。”   周一点头,问:“冬至可是要吃什么?”   林慧娘点头道:“是啊,冬馄饨年馎饦,冬至便是要吃馄饨的!”   她忍不住问:“道长以前未庆过冬至吗?”   周一摇头:“未曾。”   老木观附近都没有庆祝冬至的习惯,倒是她上大学时,到了冬至那日,食堂煮过羊肉汤免费给学生喝,可惜那羊肉汤一股膻味,实在是难以入口。   在她心中,冬至也就是冬日的一个节气,连假都不放,自然称不上叫什么节日,也没什么庆祝的必要。   这时,林慧娘说:“道长,若是观中有什么缺的,这几日可要提前备好,到了冬至那几日,城中的店铺都是要关门过节的。”   周一看过去,就对上了林慧娘怜爱的眼神,她说:“道长,不若冬至那日你和元旦来我们家中吧。”   一旁跟元旦玩耍的徐娴听到了,拉着元旦跑过来,道:“是啊是啊,道长,来我们家中过冬至吧!”   “到了冬至,城中热闹极了,有游行的,还有各式聚会,还有关扑呢!”   林慧娘看她一眼,徐娴赶忙闭嘴,对周一说:“还有馄饨,道长,城中有卖百味馄饨的!”   “什么是百味馄饨?”   这是元旦问的,她本就爱吃馄饨,听到这话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徐娴道:“就是好多种味道的馄饨,里面的馅各式各样呢!”   元旦:“好吃吗?”   徐娴:“特别好吃!”   “哇!”   元旦期待地看向了周一,周一说:“当日入了城,定会前来拜访。”   ————————   二合一,补上昨天的。 第105章 冬至:关扑   常安城城门口排起了长龙,队伍竟排到了大路上,虽寒风阵阵,但放眼看去,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意。   元旦的口鼻被围巾遮住,发出瓮瓮的惊叹声:“好多人啊!”   人确实很多,周一来这里好几个月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同时出现。   虽听说冬至在这里是个大节日,可这都还没到冬至呢,入城的人竟然就这么多了。   牵着元旦排在队尾,队伍往前移动的速度实在是不快,唯一的安慰就是人多,大家挤在一起,便是站在寒风呼啸的城外,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排在她们前面的应当是附近村子的村民,精瘦的男人身上穿着件破旧的绵衣,好在没有什么口子,一小儿骑在他的脖子上,问:“阿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城啊?”   男人说:“快了快了!”   站在他们一旁的是个女子,冲男人脖子上的小孩儿道:“快下来,这风吹得可冷了,你一个人在上面,连个挡风的都没有,吹病了怎么办?”   男人听了,连忙把孩子放下来,孩子自然不愿意,男人给了他屁股一巴掌,小孩儿这才消停了。   翘着嘴巴,一副能挂油壶的样子,蹲下身要去玩泥巴,又被他娘拉了起来,拍打着他身上衣物道:“这是才给你做的新衣,若是弄腌臜了,明年便不给你做新衣了!”   小孩立刻乖乖站好,不再去玩泥巴。   不知过了多久,周一二人终于靠近了城门,前头的一家三口入了城,守城的衙役看向周一,挥手道:“道长也来城中玩了,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道长快进去吧。”   周一摸钱的手顿了顿,问:“今日不缴入城费吗?”   衙役说:“不缴,冬至衙门放七日的假,这七日无论是谁进出城都不要入城费。”   原来是这样,她牵着元旦入了城,甫一入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往常城门口的人本就不算少,今日便更多了,几乎快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哎呀!”   元旦捂着额头叫了一声,周一看去,原来是有人打她们身边挤过去,背上背着的背篓打在了元旦头上。   元旦委屈地看着背着背篓的人混入人群消失不见,正想说话,周一抬手在她脑侧挡了一下,背篓磕在她手上,背着背篓的妇人发现了,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啊!”   周一:“没事。”   妇人离开了,元旦关心道:“师叔,你的手痛吗?”   周一:“不痛。”   她说的是实话,那妇人背着的背篓里没装东西,磕在手上的力道也就不大,自然不痛。   元旦抓着她的手吹了吹,周一摸摸她的头,站到她身前,蹲身道:“上来吧。”   软软的小孩儿趴在了她的背上,周一站了起来,视野拔高,入目的不再是一条条人腿,而是一颗颗人头。   元旦趴在她背上哇了一声,再次感叹:“好多人啊!”   周一把她往上面送了送,说:“是啊,好多人。”   这次,再没有背篓能磕着元旦的头了,而且也没有人阻拦她的视线,元旦好奇左右看着,一眼就看到了旁边坐在自己阿爹脖子上的小孩儿。   两个小孩儿看看彼此,旁边的小孩儿突然抓着他阿爹的头发,说:“阿爹阿爹,我也要像她那么高!”   扛着小孩儿的男人看了眼背着元旦的周一,伸手在自己儿子屁股上打了一下:“莫吵!再吵,就自己下来走!”   小孩儿露出了委屈巴巴的神情,哀怨地看着元旦,元旦眨眨眼睛,安慰他说:“我比你高,是因为我师叔比你爹高。”   那小孩儿看看周一,又看看自己亲爹,揪着自己亲爹的头发说:“阿爹,你怎么这么不高啊!”   小孩儿亲爹脸色一黑,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小孩儿屁股蛋上,小孩儿嗷地一声就嚎哭了起来。   元旦忍不住摸摸脸,转移视线看向别处,这一看,她就被路边的一个个棚子吸引了注意力。   路边的棚子里热气腾腾,有人站在棚子边吆喝着:“新年已过,皮鞋底破,大担馄饨,一口一个!”   旁边棚子里的人喊着:“百味馄饨,冬至人人都爱吃的百味馄饨!”   元旦的眼睛亮了起来,拍着周一的肩膀:“师叔师叔,百味馄饨!”   周一侧头,道:“不急,我们先去徐家看看。”   徐家的铺子恒安堂在今日关了门,周一背着元旦去了徐家宅子,林慧娘便带着徐娴、徐润出来了,同她们一起逛街。   元旦被徐娴和徐润兄妹二人牵着,走在前面,好奇地看着城中的一切。   她年岁小,对于前几年的冬至毫无印象,现在看到任何事情都觉得新奇。   路过一棚子的时候,徐娴拉着她停了下来,说:“阿娘,道长,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吃一碗馄饨?这家的百味馄饨最好吃了!”   林慧娘说:“想吃便吃吧。”   看向周一:“道长可要用些馄饨?”   周一点头:“也好。”   他们运气不错,刚好有人吃完离开,腾出了位置,他们便坐下了,一人点了一碗百味馄饨。   所谓百味馄饨,并非是真的有一百种味道或者馅料,只是比起平日最常见的猪肉馅,今日的馄饨多了好几种口味,有羊肉馅、鸡肉馅、鸡蛋馅、鱼肉馅,还有个青菜馅。   一碗百味馄饨十二文,里面各种馅料的馄饨各两个,也算是个节日限定食物。   三个孩子吃得很满足,正吃着,街上热闹了起来,抬头看去,不远处传来喝彩声,馄饨铺的老板说:“游神的队伍来了!”   听到这话,馄饨铺吃馄饨的人都加快了速度,几口吃完,便跑到路边,迫不及待去看游神。   待三个孩子吃完,周一几人挤入路边人群,刚好见到游神的队伍走过来。   队伍里的人都戴着面具,有神仙、童子,甚至还有各式妖魔,前面的人敲着锣,游神队伍中的人做着各式动作,不时将路边旁观的小孩儿吓哭。   路过他们的时候,许是见他们这边有三个孩子,一个戴着青面獠牙夜叉面具的人突然凑了过来,一张夜叉脸将三个孩子吓得齐齐叫了起来,元旦直接躲到了周一身后,抱住周一的大腿,待到游行的队伍过去了,才敢探出头来去看。   徐娴抱着她娘的手臂,对元旦说:“元旦别怕,那不是真的夜叉,是人扮的,他故意吓唬我们呢!”   她看向自己哥哥:“哥,你不会还在怕吧?”   徐润的脸还有些白,赶忙摇头:“怎么可能?那就是个人,我怎么会怕?”   他咽咽唾沫说:“不过,今年这些神仙、妖魔的面具都画得好像,看着真有些吓人呢。”   林慧娘摸摸自己一双儿女的肩,说:“走吧,前面还有热闹可以瞧。”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徐娴走到周一身边,小声问:“道长,那些面具看着真可怕,你说,不会真的有妖魔混进来吧?”   她咽咽唾沫,说:“就是我们都以为他们是人,但其实面具下的真的就是妖魔。”   周一好笑地看她一眼,说:“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听到她的话,徐娴睁大眼睛,周一接着道:“不过,今日城中妖魔是进不来了。”   徐娴不解:“为何?”   周一看向常安城上空,浅白的炁在城池上空汇聚,她道:“人炁旺盛,妖魔退避。”   这样盛的炁,一些小妖小怪怕是远远看着便已经不敢靠近了。   没走多久,前方路旁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堆人,徐娴来了兴致,说:“是耍关扑的!”   前些日子,周一便听她提及这个叫关扑的东西了,却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她隐约猜测,莫非是相扑一类的活动。   相扑选手要裸露肢体,林慧娘不愿徐娴去看,便也说得通了。   这时候听徐娴说前面便是玩关扑的,她也有了兴致,牵着元旦走过去,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人喊道:“字,是字!”   接着响起嘘声,有人说:“你不行,我来!”   又听到人群正中有人说:“敢叫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知道,今日这场关扑,三纯得一扑满,四纯得一筐菜,五纯得一筐果子,若是六纯,便得一块肉,七纯得一罐沙糖,八纯可得一匹缎,九纯便是十两银子,若是浑纯,可得三十两银!”   这话一出,靠外围的人都欢呼了起来,周一听到有人说:“十文钱便可试一次,若是中了浑纯,那可赚大了!”   这东西,听着可跟相扑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他们挤入了人群中,周一将元旦抱在怀里,挤到了最前面,因为太高,以免影响后面的人,于是稍稍蹲下。   这才看到,在她面前的空地上摆着各式东西,陶制的玩偶、一筐筐蔬菜、橘子,菜里面也多是不值钱的萝卜。   往中间还有猪肉、绸缎,甚至还有明晃晃的银子摆在正中间。   一男子此刻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枚铜钱往地上一抛,铜钱落地,露出的没有字的一面,旁边的人喊:“纯,是纯!”   还有人喊:“连着两个纯了,再来一个,就能得一个扑满了!”   男子旁边的一个小姑娘说:“阿爹,我要那个小狗扑满!”   男子点头:“你且等着,看阿爹将扑满给你赢回来!”   说着,又掷出一枚铜钱,这次却是有字的一面朝上,旁边的人说:“不急不急,还有两次机会!”   这男子又接连抛了两次铜钱,其中一次得了个纯,旁边守摊之人让他们去选一个陶制玩偶,那陶制小狗头上有个细细窄窄的口子,看着像是存钱罐。   小姑娘抱着小狗陶罐,兴高采烈走了。   周一也看明白了,这玩意儿不就跟她以前见过的套圈差不多嘛。   再看身边的徐娴和徐润,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徐娴拉着她娘说:“阿娘,平日里衙门都不许关扑的,就这三日可以玩一玩,你就让我们玩一玩,好不好?”   她还看向周一:“周道长以前没有庆过冬至,肯定也没玩过关扑,她肯定也想玩的!”   林慧娘嗔道:“你们想玩就去玩,莫要牵扯道长。”   对周一道:“道长莫怪。”   周一笑道:“徐姑娘说得倒是没错,这关扑我的确没玩过,今日凑个热闹也好。” 第106章 骗子:没钱   这玩关扑,赢多赢少全看运气,徐娴运气不错,十文钱掷出了六个纯,便得了一块肉,徐润得了一个猫儿扑满,他很高兴,拿着扑满问徐娴:“你要不要,要就给你。”   徐娴:“要啊,不过,我只要装满了的扑满。”   徐润无语,说:“正好满则扑之是吧?”   徐娴点头:“哥,你可真懂我!”   徐润直接把扑满收了回来,说:“你想得可真美!都装满钱了,我自己不会扑么。”   他把扑满放到元旦怀里,说:“元旦,这个扑满送给你。”   元旦懵懵懂懂,嫩声嫩气地问:“哥哥,这个怎么玩呀?”   徐润指着猫儿头顶的小口子,说:“你若是有铜板了,便将铜板从这里放进去,等到这个扑满装满的时候,抱着扑满往地上一扑,这里面所有的钱就都出来了。”   “那个时候,你就有好多钱了!”   “哇!”   听到好多钱,元旦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周一在一旁听着,这扑满不就是存钱罐么,她还以为存钱罐这东西是新时代的玩意儿,没想到这个时代就已经有了。   摸出一文钱,递给元旦,她说:“日后,师叔日日给你一文的零用,可以存起来,也可以进城买东西,随你支配。”   “这一文是今日的。”   元旦接过,迫不及待把钱放入了扑满中,晃了晃猫儿扑满,听到铜钱在里面发出声响,眼睛都亮了起来。   周一把自己赢回来的一筐橘子跟徐家三人分了,这橘子看起来多,把筐装得满满当当,实则这筐上大下小,拢共也就装了八个,若是拿钱出去买,还用不了十文钱。   但因为是玩扑满得来的,所以得了萝卜和橘子的人都很满意。   周一怀疑,这关扑实则就是人老板想出来的卖货手段,若是在路边卖菜卖橘子,不一定有什么人买,换成关扑,来玩的人就络绎不绝,赚得还更多了。   好在,这橘子的味道还不错,甜味大过酸味,就是因为天气冷,吃起来有些冻牙。   他们一边吃着橘子,一边离开了耍关扑的地方,前头便冷清了,常安城毕竟是个小城,规模同周一记忆中的小镇差不多,游神、关扑便吸引了大部分的人,简单两样活动,已经足够热闹了。   五人又逛了逛,便打道回府了,婉拒了林慧娘请她们入徐家用饭的邀请,周一背着元旦出了城。   元旦很开心,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在城里看到的东西,周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   这时候,一颗小石子儿从天而降,落在了周一身前,她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天上,黑色的大鸟在空中盘旋,发出粗粝的叫声。   元旦立刻道:“是坏鸟!”   鸟飞得不算高,那体型和颜色,周一没有在附近看到过第二只,的确是那只来观中吃过炖鸡、抢过符纸的大黑鸦。   它似乎有些暴躁,元旦话落之后,又是一颗小石子儿落了下来,周一后退一步,避开了,看着头顶盘旋的大鸟,道:“不知贫道哪里得罪了你?”   大黑鸦扯着嗓子粗粝地叫了两声,从天上落在路边的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上,暗褐色的眼睛盯着周一,道:“骗子!骗子!”   周一微诧,这大黑鸦竟真的会说话,她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大黑鸦扑腾着翅膀,似乎想要再次攻击周一,爪子在树上挪了挪,勉强忍住了,道:“平安符根本就不能保平安,是假的!假的!你是骗子!”   周一无语,说:“那符是你从我这里抢过去的。”   突然抢走她的东西,现在竟然还好意思跑回来说她的东西是假货。   大黑鸦不听,只说:“是假的!骗子!骗子!!”   说着还直直朝着周一飞扑过来,以它的喙和爪子,若是被叨一口、抓一爪,虽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受伤流血是难免的。   元旦趴在周一背上,看到大黑鸦飞过来,吓得叫了起来,抱住头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   只是痛感迟迟没有传来,她松开手,好奇看去,看到那只大坏鸟张着翅膀停在半空中,好像不能动了。   她睁大眼睛,抱住了周一的脖子,说:“师叔,坏鸟!”   周一明白她的意思,安抚道:“别怕,它被绑起来了,伤不了我们。”   元旦又看向空中的大坏鸟,没有看到绳子,师叔怎么说大坏鸟被绑起来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没有再问,周一自然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一招,大黑鸦飞到了她手边,像抓鸡一样抓住大黑鸦的两只翅膀,提着这只被她的炁缠绕全身的大黑鸦,回到了清水观。   后院里,大黑鸦被放在石桌上,全身上下除了一张嘴,便没有能动的地方,它也不怕,张着嘴巴大骂周一:“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元旦守在一边,闻言,忙道:“我师叔才不是骗子,你这只坏鸟坏鸟坏鸟坏鸟!”   大黑鸦:“就是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元旦:“不是不是不是!”   一鸟一小孩儿吵了起来。   周一烧好了热水,走出来招呼元旦洗漱,便见到一人一鸟争持不休,她走过去,大黑鸦见到她就更激动了,大叫着:“骗子!大骗子!”   元旦:“我师叔才不是骗子!”   周一摸摸元旦的头,示意她别跟这只鸟吵了,接着,她看向这只大黑鸦,说:“你抢了我的符,我没跟你算帐就罢了,你竟还敢来,还说我是骗子,说我的符是假的,就不怕我拔光你一身毛,像炖鸡一样将你给炖了吃了?”   听到这话,大黑鸦梗着脖子,一副凶狠的样子,说:“我才不怕!你、你就是骗子!”   周一没再说话,抬手拎起这只大黑鸦,另一只手牵着元旦进了厨房,刺骨的寒风被挡在了门外,灶里传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随手把大黑鸦放在地上,她牵着元旦走到灶台边,抬手揭开锅盖,从里面舀了热水入盆,打湿了帕子,拧干,给元旦擦脸、擦脖。   元旦不明白,等周一给她擦了嘴,腾出了空间,她才说:“师叔,我早上洗了脸的。”   周一给她擦着脑门,说:“城里人多,走起路来都是灰,我们身上落了不少,回来擦一擦,才算干净。”   元旦哦了一声,周一把盆放在地上,让她蹲下来洗手,小孩儿一边在水里搓着手,一边抬头看着冒热气的锅,问:“师叔,锅里的水是烧来给坏鸟烫毛的吗?”   虽然周一没在清水观里杀过鸡,但她拾掇过野鸡,元旦也就记住了鸡身上的毛是用开水烫掉的。   趴在一旁动弹不得的黑色大鸦听到这话浑身一僵,暗褐的豆豆眼忍不住看向了周一,周一点点头,说:“是啊。”   见此,大黑鸦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这人竟然是真的想要吃掉它!   它拼命挣扎起来,但刚开始它就已经挣扎过了,这个人不知道对它做了什么,它浑身上下除了一颗头,其他部位一点都动不了!   它看到那个人给小人擦干了手,将盆里的水拿出去倒了,再回来的时候,那个小人看向了它,对那个大人说:“师叔,虽然它是一只坏鸟,但它给我们送过果子,它还会说话,可不可以不吃它呀?”   大黑鸦在心里使劲儿点头,连忙道:“是啊是啊,那个果子很好吃的,你们要是想吃,我还能给你们摘来!”   生怕周一把它杀了,又说:“那个果子在哪里只有我知道,你们要是把我吃了,就再也找不到那个果子了!”   周一看向它,说:“不过是果子罢了,一种果子吃不到,还有其他的果子可以吃。”   “像你这样的妖我却没有尝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元旦睁大眼睛看着周一,周一冲她眨眨眼睛,元旦脸上都是茫然,周一背对着鸦,对元旦无声说了几个字,元旦明白了,捂着嘴巴站在一边,眼睛亮亮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大黑鸦。   大黑鸦忙道:“不好吃!我身上的肉一点都不好吃,你要是想吃鸡,我可以帮你抓一只鸡来!”   周一看向它,嗤笑:“就你?一只鸡约莫五六斤,你也就两三斤的样子,能抓得了比你大这么多的鸡?”   大黑鸦说:“我能我能!我力气很大的!”   周一露出为难之色:“可是鸡我吃过很多,你这样的鸟却一次都没试过。”   看向元旦,问:“元旦,你想试试看吗?”   元旦捂着自己的嘴巴,点点头,瓮声瓮气道:“想!”   大黑鸦难以置信地看着元旦:“你、你怎么可以想?!你不可以想的!”   这个小人,刚刚还帮它说话,它还以为她是好的,结果现在竟然就想吃它了!这两个人果然都是骗子!   周一走到这只大黑鸦身前,拎着它的翅膀,把它提起来放在了灶台上,锅中的水冒着热气,锅边的大黑鸦流出了眼泪。   元旦:“呀,师叔,它哭了!”   周一看着这只鸟,说:“真哭了?”   大黑鸦瞪着她,说:“你要杀就杀!”   周一:“不急,水还没开,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说我的符没用?”   暗褐的豆豆眼湿漉漉的,主人的语气却很强硬:“本来就没用!”   周一也硬气了起来,说:“不可能,我画的平安符,常安城里好多人都买了,都说好用,怎么到你那里就没用了?”   大黑鸦张开黑色的喙:“反正就是没用!小丫戴了你的平安符,还是生病了,现在病得都快死了,你的平安符根本就保不了小丫的平安!”   周一:“小丫,她是个病人吗?若是病人,平安符当然没有,又不是百病全消符,该生的病还是会生的。”   大黑鸦:“可是你之前写的那个字就有用!小丫把那张字放在身上,就好久都没有生病!”   “你的平安符就是假的,就是没用!”   周一还记得被这只鸟拿走的那张纸,写的都是福字,上面应该是有她的炁,只是平安符也有她的炁。   她看向大黑鸦,问:“你确定她带着我的字就不生病了?”   大黑鸦点头,周一问它:“既如此,你为何不来找我再要一副字,却去抢我画的符呢?”   大黑鸦理直气壮:“我又没钱!”   周一:“……” 第107章 做工:小丫   厨房里,干草堆上,成人小臂长的大黑鸟蹲坐着,暗褐色的眼睛看来看去,试图找到让自己逃走的办法。   可惜看来看去,都一无所获。   大将军垂下了头,不得不承认,这次它是真的栽了,栽在了一个人的手里。   它反思着自己所作所为,发现自己最不应该做的就是飞过来靠近这个人,要是一直飞在天上扔石头,这人根本抓不住它!   不对,这人抓住它的时候根本没有用手,就像它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却只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样,它当时明明还飞着,突然就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给捆了起来,连爪子都动不了!   这个人跟它以前遇到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栽在她手里,它还算想得通。   可是想得通它也不想死,还有小丫,她还在等自己回去呢!   它又使劲儿挣扎了起来,明明身上有力气,明明它身上什么东西都没看到,可力气就是使不出去。   就像是它有次被一条大鱼扑进水里的感觉一样,周围重重的,可那次它好歹还能从水里挣出来,这次却是一点都动不了了。   沙沙,大将军立刻转头看向了门口,这是人走路的声音,不是那个厉害的人,是那个比小丫还小的人。   果然,很快门就被推开了,那个小人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它,大将军露出了一副凶恶的样子,嘎嘎叫着。   那个胆小的小人立刻就被吓得往后退了退,扶住了门。   大将军得意起来,这才是人见到它该有的反应嘛!   别说是小人,就是那些大人见到它飞过去,都会吓得大叫呢。   正得意着,那扶着门的小人竟然又朝它走了过来,它赶紧又嘎嘎叫了两声,小人停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居然继续朝着它走了过来!   “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   在书房的周一听到动静,扬声道:“元旦,不要去弄鸟。”   元旦赶忙后退,这才说:“我没有!我就看看!”   师叔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元旦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柴堆旁边,蹲下身,看着黑色的大鸟,眼睛一眨不眨。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鸟呢!   大黑鸟也没有再叫了,她小声说:“你真的好黑呀!”   从头到尾都是黑色的,一点其他的颜色都没有。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伸出了手,说:“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就摸一摸,摸一摸。”   把手指放在了黑色的羽毛上,轻轻地摸着,软软凉凉的,她小声说:“摸起来跟小宝家的鸡一样呢!”   “你才是鸡!”   大将军忍不住了,怒道:“不准你摸我!”   元旦赶忙收回了手,看着凶巴巴的大黑鸟,嘘了一声:“不要这么大声,师叔会听到的。”   大将军:“嘎嘎嘎嘎!”   “我就要叫,就要让那个人听——”   粗粝的叫声戛然而止,大将军难以置信地看着捏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喉咙里发出声音:“唔唔唔,唔唔唔!”   元旦看着自己捏住的乌黑的鸟嘴,咽咽唾沫,大黑鸟飞起来的时候那么厉害,那么吓人,她现在竟然抓住了大黑鸟的嘴巴!   感受到大黑鸟想要张开嘴巴,她赶忙把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嘴壳子被小孩儿握住动弹不得的大将军:“?!!”   该死的小人!!   元旦自然不知道大将军在心里骂她,她努力握住手中的大嘴,小声说:“我叫元旦,你叫什么呀?”   圆圆的眼睛跟暗褐的豆豆眼对视着,元旦眨眨眼睛,再说一次:“我叫元旦,你叫什么呀?”   “元旦。”   身后传来声音,元旦立刻撒手站了起来,转身看向走进来的周一:“师叔!”   周一问:“你在做什么?”   元旦说:“我问大鸟叫什么名字,大鸟它不告诉我。”   在她身后,粗哑暴躁的鸟声响起:“你把我的嘴给捏住了,我根本就说不了话!”   它气得不行,恨不得飞扑上去给小人一点教训,可一对上那个大人的眼神,它立刻所缩脖子,偃旗息鼓,说:“你……你要来杀我了吗?”   刚才这个人把它丢在这里就出去了,现在锅里的水已经很热很热了,这人该不会这就准备杀它了吧?   周一看了眼锅中沸腾的水,对元旦招了招手,小孩儿跑到她身边,摸摸小孩儿的头,说:“水开了,确实可以杀鸟脱毛了。”   她走到灶台边,舀起开水倒入盆中,说:“你为猛禽,想来捕过不少猎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你应该吃过不少,今日轮到你为猎物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这话,大将军的眼睛又湿了,乌黑的鸟喙张了张,说:“没什么好说的,我能吃别的东西,自然就有被吃的一天。”   “我早就知道我终有一日会被吃掉的,只是没想到吃掉我的会是一个人。”   它本以为自己会死在回家后,死在鹰的爪子里,实话说,它也没那么怕那些鹰,虽然长得比它大,可那些鹰笨笨的,有时候它躲在它们背上,让它们背着自己飞,它们都不知道呢。   而且那边有好多同类,它们聚起来,便是地上的狼都怕它们。   它说:“我死了就死了,可是小丫救过我,我还要去救小丫,你可以吃我的肉,但你吃了我之后,可不可以去救救小丫?她是人,不是鸟。”   周一放下水瓢,看向大黑鸦:“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告诉我,那个小丫在何处?”   大将军说:“就从这里开始飞,朝那边飞,一直飞,飞半日,就到了小丫家了。”   周一:“朝哪边飞?”   大将军:“那边飞!”   “那边是哪边?”   “那边就是那边!”   周一叹了口气,抬手,将折起来的纸丢在了人鸟之间的地面上,说:“还是你自己去救人吧。”   就这指路的水平,便是它给出了正确的方向,自己也很难找过去。   大将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不吃我了?!”   周一:“我看你活的年头不少,身上的肉肯定都老了,不好吃了。”   大将军忙道:“对,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周一看向地上的纸:“这是你说能救人的字,你可以带着它去救人……”   看到大黑鸦的豆豆眼里都是惊喜,周一说:“不过,这纸一百文一张,跟你前些日子抢走的平安符同价。”   “在此之前,你还偷过一张字,加起来便是三百文,你若是以后还想要我的字,这次之后便要将这三百文的欠账给填补上。”   大将军毫不迟疑道:“我明天就给你送钱来!”   周一看着它:“可你刚才还说你没钱,明日你打算从哪里拿钱来还给我?”   大将军眨眨眼睛,周一捡起灶台上的一粒饭,弹到它黑黑的脑门上,带着黏性的饭黏在了黑色的羽毛上,周一说:“抢?还是偷?”   大将军不说话,周一继续说:“这种不义之财我不要。”   大将军着急:“我又不是人,挣不了钱!”   除了去抢钱,它怎么可能弄得来钱嘛!   周一颔首:“你说得对,所以我不要钱,从明日起,你来我观中做工,一日的工钱是五文钱,三百文,你在我这里做六十天就行。”   她看向大将军:“我只接受这一种销账方式,你答不答应?”   大将军点头:“答应答应!”   “好。”周一抬手一点,将捆住大鸟的炁收了回来。   趴在地上的大将军试探着动了动翅膀,发现自己能动了,立刻就扑簌着翅膀飞了起来,抓起地上的纸,一句话没说,逃命一样从门口飞了出去。   周一牵着元旦走到厨房门口,抬头看去,大黑鸟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了,元旦问:“师叔,它会回来吗?”   周一:“会的。”   这头,大将军使劲儿地飞,爪子里抓着的纸因为被叠得很小,所以不会被风吹破,它的速度也就提到了最高。   飞过一只又一只的鸟,终于,小村子出现在了它的视野中,它放慢了速度,在村子上空盘旋后,落在了一户人家屋顶上,它跳到了屋檐,听到屋子里传出人声。   一个男人叹了口气,说:“小丫怎么又病了?前些日子不是好了吗?”   女人的声音说:“许是天变凉了,吹了冷风,养几日应该就好了。”   “能好才怪!”男人提高了声音,“这丫头从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比起其他孩子,多花了多少钱!一年到头,地里有点结余都给她请郎中抓药去了,吃了还不见好!”   女人反驳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吗?自己的孩子病了,难道不给孩子抓药吗?”   男人咬着牙说:“不过是个丫头片子!”   女人怒道:“丫头片子又怎么了?丫头片子就不是人了?你难不成想看着自己孩子去死?!”   “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是不是当爹的?!”   男人的声音弱了些:“我怎么会看着小丫去死,我娘说了,城里有户人家在寻养妇,我们小丫年岁正合适,那户人家家境殷实,若是小丫能入了他家,便能好好养她的身子了。”   女人怒道:“巫四,我们家难不成已经揭不开锅了?!竟要自己的孩子去做什么养妇!”   “那养妇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别的不说,我们村子里就有,小小年纪,瘦得跟细麻秆一样,洗衣做饭,什么都要干,一年到头都没个饱饭能吃,让小丫去做养妇,就是在要小丫的命!”   男人忙道:“养妇也有过得好的呀。”   女人:“那你说,哪家的养妇过得好?!”   男人语塞,顿了顿才说:“唉,你也别说了,这次小丫又病了,城里那户人家听说小丫身子弱成这样,已经不愿意了,人家另寻养妇去了。”   “另寻就另寻!”女人道,“反正我不会让我家小丫去做什么养妇!”   男人:“你、你,唉,妇人之见!”   男人推开门走了,过了会儿,女人也出了门。   大将军飞到了窗边,用喙敲了敲遮住窗户的木板,没多久,木板就从内被抽开了,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惊喜道:“大将军,你来啦!”   大将军点点头,这窗户实在是小,它根本飞不进去,只好把纸丢进去,小声说:“我去给你找了新的纸,你把这个纸放在身上,就会好起来了!”   小姑娘捡起了落在床上的纸,揣进怀里,笑着说:“谢谢你,大将军。”   她咳了咳,说:“大将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我总是在生病。”   大将军不屑道:“你算什么麻烦?不就是给你拿一张纸嘛,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   “我到了那个小弟家里,她还一定要请我吃鸡呢!”   “小丫,你吃过炖鸡吗?”   小丫点点头:“我阿娘炖过,给我吃了一大块肉,好香呢!”   大将军点头:“我那个小弟就特地烧水给我炖鸡吃,还在鸡里加了黑黑红红的东西,吃起来特别香,连那个汤都是甜的!”   “哇!”   小丫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大将军,你的小弟对你真好啊!”   “那是!”大将军挺了挺胸脯,“从明日开始,她还让我日日都去她家呢!”   小丫好奇:“去做什么呀?”   大将军:“去……去教她……怎么飞!”   小丫不解:“可是大将军你的小弟好像是个人呀,人也能飞吗?”   大将军心虚了一瞬,立刻理直气壮道:“能不能飞得看师父是谁,要是我大将军的话,那肯定没问题啊!”   小丫很崇拜地看着它,“哇,大将军你好厉害,你可不可教我怎么飞呀?”   大将军忍不住移开视线,说:“小丫,你还在生病,等你病全好了,我就教你。”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我一直都在生病,他们都说我好不了了。”   大将军:“才不是!这个纸就能治你的病,只要你一直都有这个纸,时间一长,你的病肯定就好了!”   “写这个纸的是我小弟,以后这张纸没用了,我马上就给你拿下一张来,一定不会再让你生病了。”   小丫咧开嘴,露出细细的牙齿,笑着说:“好!” 第108章 安保……鸟员:闲杂鸟等不许入内   炁在周身经脉中畅行,顺着各条经脉沁入相应脏腑,手太阳小肠经所属六腑——小肠,此刻宛若琉璃,白亮的炁充盈整个脏腑,在其中潺潺流动。   当小肠中最后一丝暗色也被炁雾驱散之时,其间流动之炁竟染上了红色。   红炁在循环中回到经脉,本该顺着脉气流动的方向,来到足太阳膀胱经,此刻却一反常态,逆流而上,来到手太阴心经,落入了五脏六腑之大主——心。   周一微诧,不知自己体内的炁为何会是这般走向,细细思索,才想起来,自己当初看书之时,隐约看到书上写到,在五脏六腑中,心与小肠为表里关系,心为里,小肠为表。   既然小肠已经满炁,产生了变化,此变化自然也应该由表及里,延伸至心脏。   修炼到此,师父传授的修炼之法已经不再适用,或者说,此刻她的进度已经超出了师父给出的修行步骤,日日炁行周天,她亦不知这样修行下去会发生什么。   虽如此,却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修炼这种事情,日复一日,顺其自然即可。   早早起床,打开房门,院子里桂花树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   今天是冬至,一年中白日最短、夜色最长的一日,看天色不像是要下雨,却也不像要出太阳的样子。   周一走到院中,闭上眼睛,感受到风吹过自己身体,伸出手,抓住了风中的炁丝,她睁开眼睛,想要这炁丝带她向上,神魂遨游天地间固然畅快,但若是身体也能一起飞翔,想必又是一重新的体验。   然而手中的炁丝用尽了力气,却没能拉动她分毫。   炁丝隐约传递了意思:太沉了!   周一:“……”   讪讪松手,风忙不迭走了。   周一叹了口气,没想到阻拦在她飞行路上的竟然会是她的体重!   不知道多抓几缕风能不能让自己飞起来,周一琢磨着,若是能飞,自己去哪里都方便了。   想到就做,她就站在院子里,一手抓了两缕风,整个人一动不动,于是又抓,增加到一只手五丝的时候,她依然没有半点被风带着上飞的意思。   周一松开了手,几缕风离去,桂花树叶被吹得摇头晃脑,看来让风带着自己飞这事没可能了。   吃过早饭,她带着元旦在书房里认字,清虚子的藏书中有本《百家姓》,周一将其拿了出来,接着熊秀才的教学进度,教元旦识字。   小孩儿坐在凳子上,手拿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孔”字。   写着写着,小孩儿停了下来,看向周一,问:“师叔,大鸟今天会来吗?”   周一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说:“它若是不来,我们就扣它这一日的工钱。”   元旦问:“是五文钱吗?”   周一颔首:“自然。”   话落,粗哑的声音从院中响起:“凭什么扣我的钱?!”   周一和元旦扭头看去,看到了站在院中桂花树上的大黑鸦,它听到了周一的话,很生气,在树上跳来跳去,把桂花树枝头踩得哗啦啦的响,喊着:“不准扣我的钱!”   周一:“你既然来了,自然就不会扣了。”   大将军忿忿不平,哼哼道:“快说,你要我做什么?”   周一指了指前院,说:“倒也不难,前院的门开着,若是有人来了观中,想要寻我的时候,你叫我就是。”   大将军看看前面,又看看周一,突然说:“你要我给你看门!”   它生气了,大声道:“我又不是狗!才不要给你看门!”   周一说:“并非是看门,而是负责清水观的安保工作。”   大将军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安保工作?”   “是啊。”周一看向它,“你是猛禽,飞行能力在这附近无出其右,视力更是卓绝,更不要说你还能飞,居高处,能将清水观尽收眼底,稍有风吹草动,你就能觉察,这安保工作非你莫属。”   “哪里是寻常犬类能做的。”   大将军扑腾着翅膀轻轻地落在了石桌上,看着周一,有些得意道:“你还挺有眼光!”   周一笑了笑:“那你愿意做这个安保工作吗?”   大将军傲然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事也只有我能干,我要是不做,想来你也找不到其他的鸟了。”   周一:“确实。”   毕竟她现在只认识这么一只会说话的鸟。   大将军便更骄傲了,在桌子上走了两步,看向周一,问:“那个,你刚刚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周一:“哪个?”   大将军:“就是那个说我飞的那个,无、无——”   周一:“无出其右。”   大将军:“对对对!就是这个,无出其右,这个是什么意思?”   看到大黑鸦迫切的样子,周一解释道:“意思就是你的飞行能力在周围是最厉害的,没有鸟能够超过你的。”   “对对对!”大将军连连点头,看向周一:“这都让你看出来了,你可真有眼光!”   周一笑了,颔首道:“我也觉得我的眼光不错。”   一脸得意的大将军扇了扇翅膀,周一问:“我姓周名一,你唤我周一就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大将军扑簌一下飞到屋顶上,抬着下巴说:“我叫大将军!”   ……   黑色的大鸟立在清水观大殿的屋檐上,冷风吹动周遭的草木,它却像是没有觉察到分毫一般,除了鼻端支棱的羽毛轻微晃动之外,它全身上下的羽毛纹丝不动。   暗褐的眼睛紧紧盯着清水观周遭,尤其是大门前。   一个人从路上走过,两个人从路上走过,又是好几个人,这些人都往那远处的城里去了,没一个人进来。   大将军扭头叨了叨身上的羽毛,听到身后的院子里,那个叫周一的人在说话——   “一、二、三、四……”   小孩儿的声音软软的,跟着说:“一、二、三、四……”   数了好久的数之后,大的人问:“元旦,一加一等于多少?”   小孩儿没说话,那个叫周一的人说:“这是一个橘子,这也是一个橘子,放在一起,是多少个橘子?”   小孩儿小声说:“两个。”   “真棒!”   “那么一个橘子,再加两个橘子,是多少个橘子呢?”   小孩儿的声音好久没响起,大将军扭头,就见到小孩儿看着橘子一脸犹豫的样子,它大声道:“三个,是三个!”   坐在窗边的两个人都看向了它,大将军得意道:“这么简单都不会。”   元旦眨眨眼睛,看看大将军,又看向周一,问:“师叔,对吗?”   周一点头,元旦于是看向大黑鸟,哇了一声,说:“大将军好厉害呀!”   得意的大将军:“……”   它突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听到下面的小孩儿还在说:“大将军,你怎么会算这个呀?”   大将军说:“我活了这么久,自己就会了。”   下面的小孩儿又哇了一声:“师叔师叔,大将军是自己学会的,大将军好聪明呀!”   那个叫周一的人说:“嗯,大将军的确很聪明。”   站在房顶上的大将军赶忙转身,看向大门口,不自在地扇了扇翅膀,这两个人还真是挺有眼光的。   又过了会儿,有两个人来了这里,它去叫了那个人,看着叫周一的人送走那两个人后,它继续守着。   没多久,它身后的院子里又有了动静,它想这两个人可真吵,一上午就没消停过,也就是这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喊它:“大将军大将军!”   大将军转过头,看到那个小孩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自己,它问:“小孩儿,什么事情?”   元旦说:“快到中午了,师叔让我来问你,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大将军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人跟它们鸟可不一样,一天要吃两三次,还是在固定的时间吃。   对于人的这种行为,它一直都不理解,吃东西应该是什么时候找到猎物就什么时候吃,吃饱了就不吃了,饿了再去找猎物嘛。   它说:“我不吃!”   下面的小孩儿问:“大将军,你的肚子没有饿吗?”   大将军不说话了,它的确饿了,上一次吃东西还是在昨天晚上呢。   小孩儿还在问:“大将军,你的肚子饿不饿呀?”   它正想说不饿,那个高高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它,说:“大将军,你现在是清水观的安保人……鸟员,清水观理应包一餐饭,今天中午吃煎鸡蛋、炒菘菜和米饭,可要吃?”   大将军眨眨眼睛:“包饭?”   周一颔首:“这是清水观的员工餐。”   员工餐?   这个词虽然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大将军听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是因为它在这里做工,所以她要负责请它吃一次东西。   既然是这样,大将军立刻趾高气昂道:“我要吃!”   看着那个厉害的人进屋子给它准备吃的去了,大将军转头继续盯着大门口,有一群小鸟飞了过来,它嘎嘎叫了两声,直接把那群鸟给吓得飞走了。   看着那群鸟落荒而逃的样子,它哼了哼,现在这里可是它的地盘了,闲杂鸟等不许入内! 第109章 做工的一日:看错天色   清水观厨房里,两人一鸟围坐在桌旁,吃着午饭。   黑色大鸟站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碗,碗中有半碗饭、几块金黄的鸡蛋。   它埋下头,叼起一块鸡蛋,黑色的喙几次开合,鸡蛋就被它吞进了肚子。   接着它又吃起了米饭,米饭细碎,它嘴巴又不大,不可避免的,在进食过程中,米饭溅落在了桌子上。   元旦好奇地看着,问:“大将军,你能吃饭吗?”   大将军把嘴里的饭吞进去,豆豆眼看向元旦,张了张喙,说:“你们人能吃的东西,我都能吃!”   元旦哇了一声,“大将军,你好厉害啊!”   大将军又吃了口米饭,得意道:“那是自然!”   坐在一旁的周一挟了根菜,看了眼旁边语气夸张的一人一鸟,刚扒了口饭,就听到元旦说:“那大将军你也能吃菜吗?”   大将军说:“什么菜?”   元旦努力挟了一根炒菘菜,对大鸟说:“就是这个!”   元旦把菘菜送到了自己嘴巴里,努力嚼着,然后有些费力地吞进了肚子,对大黑鸟说:“师叔说,我们每天都要吃蔬菜,就是蔬菜好难吃进肚子里呀。”   她期待地看向大黑鸟,“大将军,你能吃这个吗?”   大将军头一抬,不屑道:“这有什么不能吃的!”   “你给我弄一根到我碗里,我吃给你看。”   元旦:“好!”   说完,就挟了跟菘菜到大将军面前的碗里。   于是站在桌子上的大黑鸟从自己碗里叼起一片菘菜叶,爪子一踩,喙几下一扯,菜叶就被撕成了小细条吞进了肚子。   “吃完了!”   暗褐的豆豆眼得意地看向元旦,元旦又惊叹起来:“大将军,你真的好厉害!”   “大将军,你还能吃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   于是一个挟菜,一个吃菜,眼看大将军连吃了三根菘菜,周一不得不出声道:“元旦,你也要吃菜。”   元旦哦了一声,乖乖把筷子上挟的菜放入自己碗里,吃起了饭。   见大将军看向自己,周一说:“大将军,还要吃菜吗?”   大将军的眼珠转了转,说:“不吃了。”   低头吃起了鸡蛋。   吃饱喝足,大将军扇了扇翅膀,飞到了院中的桂花树上,看到那个厉害的人在收碗洗碗,看起来跟小丫的爹娘没什么不同。   它歪歪头,可是昨天这个人真的把它抓住了,它扭头叨了叨身上的羽毛,飞到了前院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没站多久,就有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它赶紧飞到后院,看到那个人带着小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道:“有人来了!”   周一颔首,牵着元旦到了前院,很快,大门口就有人走了进来,两个人,看着像是一对母子,那脸上已经有风霜的男子对身旁弓腰驼背的老妇道:“娘,把东西拿出来吧。”   果真是母子二人。   老妇很是犹豫,对自己儿子说:“符都已经买了,这次就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男子不满拧眉,语气有些冲:“一百文的东西哪能说算了就算了!”   他催促道:“快点拿出来!”   老妇抖着手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张黄符,男子一把夺过,看向周一,说:“这是我娘在你这里买的符,你认不认?”   周一看了眼,炁在符上涌动,的确是她的符,于是她点头道:“是我观中的。”   男子:“你认就好!这符我们不要了,还给你,你把钱退给我!”   周一还没说话,男子旁边的老妇就拉住了男子的手臂,说:“二郎,这符真的很灵,你大姨就是买了这个符,说你大姨父走夜路再没有听到过什么怪声了!”   “不退,留着我们自己用,能驱邪保平安的!”   男子甩开了老妇,不屑道:“大姨说的话也能信?她一向是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听她的还不如听我的!”   他看向周一:“这符你快给我退了!”   周一颔首,接过了符,符还是好的,于是从荷包里数了一百文,交给这男子。   男人接过了钱,看了周一一眼,道:“衙门就不该许妇道人家做道士,真是晦气!”   说罢,转身就要走,周一出声道:“且慢。”   那男人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周一,面露挑衅之色:“怎么,说你是妇道人家你不乐意了?你还想打我不成?”   周一一步步走向他,男人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挑衅变得渐渐虚了起来,这女人怎么比他高这么多?!   周一在他面前站定,男人咽咽唾沫,仰头,色厉内荏道:“你、你真想动手打我不成?!”   男人的老娘在一旁连连道歉:“道长对不住,对不住!我儿子冒犯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他就是这牛脾气,没什么坏心思的,还望道长不要跟他计较!”   周一看了眼老妇人,说:“老人家,牛也是很无辜的。”   她看向这男子,其百会穴的炁,白中带灰,道:“贫道劝你一句,管好口舌,以免祸从口出。”   闻言,男子后退几步,气焰瞬间再度嚣张起来:“嗬,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还在这里跟我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你以为这就能吓到我吗?”   “可笑,一个女人,你能懂什么?”   周一吸了口气,面无表情看着叫嚣的男子,只说:“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动手了。”   说罢,往前走了两步,男子立刻闭嘴,转身就跑,跑远了,这才喊道:“果真是妇人,小肚鸡肠!”   周一左右看看,在地上捡了个石子儿,站在门口,往外一扔,远处的男人捂着头惨叫了一声,转头怒视周一,周一于是又捡了块石头,那男人见了,飞快跑了。   老妇跟在他身后,喊着:“二郎,等等娘,等等娘。”   二人跑远了,周一将手中的石头丢在一旁,转身回观中,黑色的大鸟张开翅膀飞了下来,不满道:“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大将军在地上跳来跳去,看着周一,很是气愤的样子:“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看起来那么讨厌,还让你拿钱给他,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   周一问它:“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大将军毫不迟疑:“把他绑起来,打一顿,再把他放到开水里,烫掉他的毛!”   周一摇头:“他不过在言语上冒犯了我几句,罪不至死。”   大将军:“那就打一顿,狠狠地打!”   周一还是摇头:“我已经用石头砸了他,让他痛了,也差不多了。”   大将军不满意:“哪里差不多,他说了那么多话呢!”   见周一不为所动,大将军看向元旦:“你说,那个人是不是该打?!”   元旦看看周一,又看看它,小声说:“我听师叔的。”   大将军气得不行:“你们两个怂货!”   说罢,它就要飞起来,却没想到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它,大将军:“?!!!”   它难以置信地看向周一,周一抓着它的腿,避开它的爪子,说:“大将军,那人跟我的矛盾到此为止,你不要去寻他报复。”   大将军扇动着翅膀:“我是去帮你教训他!”   周一:“多谢你的好意,只是不必了,我的气已经出了。”   她松开了手,大将军飞上了房顶,嘎嘎叫道:“随便你,反正那个人又不是得罪了我!”   它站在房顶上,看着周一牵着元旦回了后院,两个人擦擦脸,漱漱口,竟然就这么回屋子里睡觉去了!   大将军:“!!!”   它在房顶上走来走去,不时扇着翅膀,真是气死它了!   这个叫周一的人,明明对它的时候那么厉害,它还在飞都还能把它给绑起来,这个时候,竟然只是朝那人扔了块石头就算了,气死它了!   走着走着,它停了下来,看向了周一的房间,眼珠子转了转,她对自己那么计较,还要自己给她做工赔钱,对那个人却就这么算了。   难不成,她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厉害,就算是绑也只能绑自己这么一只鸟,绑不住大很多的人?   它又想到了以前看到过的狼王,还有山里的山君,要是有东西敢得罪它们,它们是肯定要把那东西抓住吃掉的!   这个周一果然不是很厉害吧。   可是,它还得从她这里拿给小丫治病的纸,也不知道小丫要用多少张纸才能治好病。   没多久,那个周一睡醒了,到了她上次画符的屋子,打开了窗户,开始看书,大将军飞了过去,停在窗台上,还没开口,人却先问它:“那个叫小丫的姑娘好些了吗?”   大将军点头:“昨日我将纸送给小丫,到了晚上,小丫都能吃得下东西了。”   周一颔首,虽然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平安符没用,自己写的福字却能给小孩儿治病,但只要小孩儿情况在好转就是好事。   她说:“大将军,你可否带我去看看那个小丫?”   大将军警惕起来,“你为什么要去看小丫?”   周一:“你不是说小丫身上戴着我写的福字,情况便会好转,可没有福字后,情况又恶化,既如此,我写的字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我想去看看她,看能否找出她的病根。”   这鸟昨日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都还在央着自己去救小丫,想来自己的这个请求,它不会拒绝。   但事实却是,大将军一口回绝了,说:“不行!”   周一不解:“为何?”   大将军的眼珠转了转,说:“小丫家离这里可远了,我都要飞半日,你又不能飞,在地上走,还得翻山,不知道要走多久,我又不知道地上的路要怎么走,没办法给你带路!”   它想这个人应该没有那么厉害,可能也就会绑一绑鸟,写写字,画画符,要是让她知道小丫在哪里了,那自己以后岂不是都没办法摆脱她了?这肯定不行!   但是小丫要是一直不好怎么办?   它犹豫道:“再过些日子,我把路搞清楚了,我就给你带路。”   要是小丫好起来了,它就不用带这个人去找小丫了。   周一颔首应好。   大将军试探道:“你可不可以再帮我写一张福字呀?”   周一看向它:“理由呢?”   大将军:“我想一张福字能让小丫慢慢好起来,两张说不定小丫就彻底好了!”   它抬头看向拿着书的人,对上那双黑黑的眼睛,它有些心虚,是它感觉错了么?怎么总觉得这人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   它努力稳住自己,问:“你就说行不行?”   周一颔首:“行。”   她拿出笔墨纸砚,磨了墨,在纸上写了个福字,待字干后,将纸叠了起来,交给大黑鸟,说:“喏,拿去给小丫吧。”   大将军不敢相信地看看这纸,又抬头看看周一:“你真给我了?”   周一点头:“真的。”   大将军:“你是不是要收我钱?不对,你要让我多给你做工些日子!”   周一笑道:“这张算我送你的,不收钱,也不让你多做工。”   “为什么?”   大将军狐疑又警惕。   既然研了墨,哪能写一个字就算了,周一提笔继续写字,道:“因为我也希望小丫能完全好起来。”   大将军就更不明白了:“你又不认识小丫,你为什么会想她好起来?”   周一写下一个小字,说:“虽素不相识,但生灵性命至珍至贵,我希望她能活下来,安然地度过这一生。”   人生短短几十载,不管那姑娘以后的路如何,至少此刻她还在努力地活着。   大将军看看她,隐约有些感觉,但模模糊糊的还是不明白。   它飞到桌子上,问:“你在写什么?”   周一写好了一个“丫”字,放笔,指着字对大将军说:“小、丫,这是那位姑娘的小名。”   伸手一点,墨迹中的水渍瞬间消失,大将军没看明白,还以为外面吹的风把字给吹干了。   它见到周一将这张纸也叠了起来,递给它,说:“我暂时无法去看小丫,麻烦大将军替我将这字送给小丫吧,算是给她的礼物。”   大将军犹豫地抓过这张纸。   周一看看天,说:“天色不早了,大将军今日的做工便到这里吧。”   大将军抓着两张纸飞离了清水观,它看看天,这天分明还很早嘛,还有好久才会黑呢!   那个周一不会是看错天色了吧,嘻嘻,它才不会告诉她看错了!   它先飞到了村子里,见到了小丫,将两张纸都交给了小丫,小丫知道第二纸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之后,就打开看着摸着,开心得不得了。   大将军不屑地叨叨身上的毛,不就是会写字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跟小丫告别,它到外面抓了只大耗子,饱餐一顿后,天这才慢慢黑了。   既然吃饱了,它就不用在晚上去捕猎了。   大将军找了个地方,满意地睡觉,闭上眼睛前还在想,那个周一真笨啊,连天色都能看错。 第110章 大白:新朋友   周一突然醒了,屋子里已经有些亮了,熹微的晨光透过了窗纸,似亮非亮,耳边很静,在这种静谧中,细微的动静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噗噗噗,噗噗噗,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门窗。   她坐了起来,穿上衣鞋,打开门,于是挠门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不在院子里,也不是从后门传来的。   周一看向了前院。   她穿过月洞门,来到了大门前,声音近在咫尺,一门之隔,似乎觉察到有人来了,挠门的声音更大了。   周一出声:“是谁?”   挠门声停了下来,几息后响起了叫声:“汪汪!”   门外竟然是狗!   周一抬手开了门,便见到了站在大门外的白色大狗,皮毛洁白,在这微弱的光线中尤为亮眼,一双眼睛发着光,看着她,她惊讶道:“大白?”   大白狗:“汪汪汪!”   周一不确定:“你真是大白?”   “汪汪汪!”   大白狗一边叫还一边摇着尾巴,看样子的确是王翠兰家的大白。   看看道观门前,此刻天才蒙蒙亮,光线微弱,一切都还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但若是有东西跑动是能辨认的。   周一仔细看了看,没发现第二个生物,于是看向甩着尾巴的大白狗,问:“大白,这个时间你来寻我,有何事?”   闻言,大白狗激动起来:“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叫着叫着,还往外跑两步,再转头看向周一,见周一不为所动,叫得就更激动了。   周一想到上次见到王翠兰时,王翠兰说让大白来寻她的话,但此刻显然不是为这事,看大白的样子,似乎是在为她引路。   她看向大白,问:“可是玉团道友出事了,所以你来向我求助。”   大白:“汪汪汪汪!”   周一叹气,她是真的听不懂狗语啊。   只好对大白说:“稍候片刻,我马上出来。”   退回观中,抬手拴上大门,她快步回到房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下一刻,神魂离体,起床站在了房中。   清水观中只有她跟元旦二人,此刻元旦还在熟睡,若是她以身离开观中,虽也有办法关门,但若是一时半刻回不来,元旦醒来,到处都未见到人,岂不是要被吓坏。   她幼年时便有过这样的经历,一觉醒来,观中空无一人,大门还被锁上了,把她吓得不行,趴在大门边,透过大门缝隙看向观外,哇哇地哭着。   身后那些开着门、黑洞洞的屋子里,在那个时候似乎也出现了噬人的怪物,隐藏在黑暗中,望着她蠢蠢欲动。   最后是附近村中村人将她师父给叫了回来,原来她师父一早就下地干活去了。   直到如今,她都还记得当初的那种恐惧,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可笑,也有可能元旦不会像她幼年时那般胆小,根本不会被吓到,但谁知道呢?   总不能等孩子被吓到了再来补救吧。   她虽然离开了清水观,但身体还留在观中,若是元旦醒来,见到她躺在床上,好歹是个安慰。   出房门,走到大门外,大白果然在门口等着自己,见到自己穿门而出,它睁大眼睛看过来,狗脸上竟出现了惊奇之色。   绕着周一看了一圈,脸上都是疑惑。   周一笑道:“大白,快带路吧。”   它这才反应过来,汪地叫了一声,朝前跑去,周一紧随其后。   天稍微亮了些,放眼看去,入目是一片深蓝,树木、草丛在这暗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此刻周一很庆幸自己选择了神魂离体,因为跟着狗在野外跑,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两条腿必定没有四条腿稳定就不说了,她的夜视能力也比不上狗,前面路况如何,只能看个大概,加之大白的速度又快,若她此刻并非是神魂在此,想来这一路必然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了。   跑了不知多久,天越来越亮,前方的一切也就愈发清楚,于是她发现自己跟着大白跑了一路,竟跑到云雾山脚了!   正想叫住大白,她此刻是神魂,入山倒是没什么危险,可山中野兽遍地,大白会有危险啊。   话还未出口,大白狗脚下一蹬,丝滑入山,发现周一没有跟上来,还扭过头催促她:“汪汪!”   周一看出来了,这狗绝非第一次入山。   她道:“来了来了。”   跟着大白在山中穿行,因为天已经亮了,她也就清楚看到了大白狗在山中走起来游刃有余的样子,时不时低头嗅一嗅,便找准了方向,继续往前。   周一两次在山中行走,一次跟着猎户,一次跟着采药人,却都没有哪一次似现在这般快速。   当然,这也跟她此刻并非肉身在此有关。   没走多久,她竟然已经入了深山,山中没有雾气缭绕,因大白路过,前方的鸟雀被惊起,叽喳叫了起来。   又走了不多时,在各式小动物的叫声中,周一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前方传来急促的奔跑声,颇为沉重,这时候,大白突然叫了起来:“汪汪汪!汪汪汪!”   不同于催促周一时的叫声,此刻大白的叫声低沉,带着威胁恐吓之意,似乎只要猎物出现,它随时都能扑上去撕咬。   哗哗哗,是什么东西跑在厚厚落叶层上发出的动静。   唰——   一抹红色从前方的灌木丛中一跃而出,它跃到大白身边,立刻转身,跟大白一起冲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竟然是多日不见的赤狐,周一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它们,朝前方看去,悉簌簌,黑色的生物踩着灌木丛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高大、健硕、威慑力十足,在这林中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山,追击赤狐居然是一头黑熊!   黑熊出现,一红一白两只小动物伏低了身体,喉咙里的叫声更大了,那黑熊却不看它们,而是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周一,看清楚的那一刻,它转身就跑。   哗啦啦,灌木丛被撞击得七零八落,再看去,黑熊四肢着地,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确认它是真的跑了,赤狐和大白狗都放松了些,它们转身看向了周一,玉团狐疑地看着周一,细细的声音说:“是你把它吓跑了吗?”   周一眨眨眼睛,说:“我亦不知。”   玉团不解:“你以前见过它吗?”   周一摇头:“从未见过。”   虽入山两次,但她确实没有遇到黑熊这样的猛兽。   便是她以魂身入山的时候,也没有见到过。   周一问:“不知玉团道友为何会被这只黑熊追击?”   赤狐抖了抖身上的毛,没有回答,而是好奇看着周一,问:“你死了吗?”   “你看着跟那个鬼一样!”   它走到周一身边,伸出爪子去碰周一的腿,毛茸茸的爪子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周一的神魂,它惊讶地睁圆眼睛,抬头看着周一:“摸到你了!”   周一道:“道友,我没有死,只是魂魄离体了。”   赤狐眨眨眼睛,吻部张开,细细的声音说:“我摸到你了!”   “那个鬼摸不到的!”   周一知道它说的是熊秀才,解释道:“在下的魂魄跟常人有些不同,时而能让寻常生灵触碰,时而不能。”   赤狐还是看着她,问:“什么时候摸不到?”   周一看着它,说:“现在。”   赤狐歪歪头,伸爪子再去摸她,果真从她魂体中穿过了,无论是爪子还是毛都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它再次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周一:“摸不到了!”   周一笑着点头:“是。”   她问赤狐:“是玉团道友请大白来观中寻我的吗?”   玉团点点头,细细的声音说:“那只熊要伤害我的朋友,我们打不过它,想请你帮忙。”   周一诧异:“你的朋友?”   赤狐伸出爪子在周一腿上勾来勾去,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碰不到,自己的爪子像是长在人的腿里呢!   抬头见人正看着自己,它放下了爪子,这才说:“我新认识的朋友!”   不待周一再问,它就继续说着:“以前这个山里有怪物,很凶很凶,我们不敢进山,现在那个怪物不见了,我们到山里抓东西吃,就遇到了新朋友。”   它看了眼周一,说:“那个熊就要吃了我的新朋友!”   说到了正事,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警惕之色,看向黑熊离去的方向,说:“它肯定又去找我的朋友了!”   于是看向周一,琥珀色的眼珠清澈极了,问:“你愿意帮我去救我的朋友吗?”   周一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看天色,看不大出来,不过并未出太阳,而且她感觉天并未亮太久,这个时候,元旦应当还在睡觉,于是点头:“玉团道友求助,贫道自当尽力。”   她看向赤狐:“还请玉团道友带路。”   赤狐点点头,叫上大白狗,往前方走去。   看着前方两只一红一白的小动物,周一并未搭话,在这林中,危机四伏,毒蛇、猛兽,说不定就在何处伏击,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乱它们的思绪,以免未能及时觉察到危险。   左走右走,周一向来不觉得自己方向感弱,若是在城市里,走过的路都能在她脑海中形成网状立体地图,可此刻,她是真的晕了,这山林中,哪里看着都一样,实在没有任何记忆点。   再看两只小动物,一路走一路闻,便也知道,它们是靠着气味在找寻。   突然,红狐停了下来,埋头在地上闻了闻,看向一旁的大石头,走了过去,绕着石头闻了一圈,细细的声音喊:“大树大树,我来了!”   接着,周一便看到那两块巨石相接的缝隙中,一片绿叶探了出来,叶片独特,由椭圆状的两排相对生长的小叶片组成。   这叶片有些眼熟,周一还在想自己在哪里见过,那叶片猛地缩了回去,里面发出惊恐的像是老烟枪一样沙哑的声音:“大坏蛋来了!” 第111章 大树的姐姐:两姐妹   大坏蛋?   莫不是那只黑熊就在附近?   周一警惕地看向左右,此处并非是密林,而是这山中难得的开阔之地,放眼看去,周遭唯一能隐藏身形的地方就是他们面前的这两块巨石了。   只是,两块巨石相接之处虽有巴掌宽的缝隙,却也不是一头黑熊能藏进去的。   赤狐跟白狗也警惕地四处看看闻闻,什么都没发现,赤狐走到石缝前,说:“那头熊不在这里,你快出来吧。”   于是石缝中绿色的叶片再度探了出来,马上又缩回去,惊叫道:“她就在这里,就在你们身后!”   赤狐跟白狗扭头,对上了周一的视线,周一意识到了什么,道:“坏蛋是我?”   石缝中传来老烟枪一样的声音:“就是你,就是你!你差点杀了我姐姐,我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   玉团跟大白看看石缝,又看看周一,玉团眨眨眼睛,“你要杀大树的姐姐?”   周一一头雾水:“大树的姐姐是谁?我为何要杀它?”   她看向石缝:“贫道是玉团道友之友,便唤你一声大树吧,不知你可否将事情说个明白,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姐姐?”   这藏在石缝中的是一株植物,其姐姐想来也是草木,自己两次入山,不可避免地踩到过一些花花草草,莫非它的姐姐是被自己给踩到了?   周一心中浮现出种种猜测,石缝中沙沙的声音再响:“你、你竟然忘记了?!那日你那么凶,把我姐姐打得小小的,你竟然不记得了!”   打得小小的?   周一心中疑惑,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她突然染上跟曹某人一样梦中好杀人的癖好,那便是——   她说:“大树,我确实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不如你出来好好看看我,或许这事是你记错了,伤害你姐姐的另有其人。”   石缝中植株声音抖了起来,很是害怕地说:“我不要,你肯定是想把我们骗出去,再杀了我们!”   “连打我姐姐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肯定杀过好多精怪了!”   玉团瞪圆眼睛看着她,怀疑地问:“你真的是坏蛋吗?”   周一无奈叹道:“我现在比窦娥都还冤。”   玉团:“窦娥是什么?”   周一:“一个被人冤枉的女子。”   她再次看向石缝,声音严肃了些:“大树,虽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说,但你确实弄错人了,我没有伤害过你姐姐,更没有做过什么胡乱打杀精怪之事。”   “今日是玉团道友请我来此,听闻你被黑熊追杀,请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怀着善意来此,你为何要如此诬陷于我?”   “你若当真认为是我伤害了你姐姐,便请你和你姐姐出来,我们当面对峙一番,便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玉团和大白蹲坐在一旁,闻言,玉团点点头,舔舔自己身上的毛,说:“大树,你们出来吧,周一道友还请我吃过鸡,不是坏人。”   石缝中响起声音:“那、那好吧。”   话音落下,悉悉索索的动静从石缝中传出,一片绿叶探了出来,看到周一,猛地缩回去,几息之后才又慢吞吞地挪了出来,然后就是细细的枝条和密密麻麻的根系。   先是须根落地,接着是辅根和一根粗壮的主根,见此,周一眉头微动,她似乎想起来了。   所有根落地的那一刻,这株植株飞快地跑到了赤狐身后,可惜它差不多有半人高,即便是赤狐和白狗一起,都没办法将它完全遮挡。   看到这植株的模样,周一确定了,眼前这株成了精的草木,正是她随着采药人、城中衙役上山之时,在山中遇到的那株让采药人马平安心心念念的黄芪。   当日他们不过跟这黄芪打了个照面,这黄芪拔腿就跑,此后便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既如此,什么打了它姐姐,想来必定是误会了。   周一松了口气,正要开口,黄芪操着沙哑的声音,激动道:“我看清楚了,就是你!”   周一:“?”   这怎么看清楚了还胡说呢?   接着黄芪声音一转,道:“呀,你死了!”   它立刻就不怕了,从玉团和大白身后走了出来,仔细看看周一,发现周一身形略微虚幻之后,大大松了口气,说:“你竟然死了!”   它走到了周一身前,伸出细细的根系触碰周一,自然直接穿过,没有碰到分毫,于是它的胆子变得更大了,绕着周一走了一圈,竟笑了起来,说:“喂,你那么厉害,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呀?”   赤狐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没有死。”   黄芪的一条枝干微微颤动,绿叶晃动起来,它说:“她就是死了,我见过好多鬼,就是她这个样子!”   “她没死!”玉团坚持,“她就是魂……魂……不在身体里了。”   “哈哈!”黄芪笑了,“玉团,人的魂离开了身体,那人肯定就死了呀!”   玉团惊讶,看向周一,眉头都担忧地拧了起来,问:“你真的死了吗?”   周一看了眼黄芪,道:“这事不重要。”   她问黄芪:“大树,你姐姐在何处?为何你一口咬定是我伤了她?”   黄芪的根系在地上移动,看起来就像是章鱼足一般,说:“本来就是你,我亲眼看到的。”   走到了巨石缝前,小声说:“姐姐姐姐,你快出来吧,那个凶巴巴的人死了,打不了你了!”   石缝中却迟迟没有东西出现,余光中有东西来到了自己身边,周一低头,便见到一红一白两个小动物蹲坐在自己脚边,赤狐迎上她的视线,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她,细细的声音问:“你真的死了吗?”   周一摇头,小声说:“没有。”   赤狐便信了,点点头,看向石缝,周一也看了过去,那石缝中不知何故溢出了些白色气体。   倒是奇怪,这藏在石缝中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竟然能释放出这样的气体,还是说,黄芪的姐姐其实不是植物,而是动物?   只是,她也想不出什么动物会如此。   正想着,那黄芪说:“我姐姐出来了!”   周一仔细去看石缝口,除了白色气体之外,什么都没看到,不解道:“你姐姐在何处?”   黄芪的枝叶拍打了着巨石,沙沙作响,说:“我姐姐就在这里啊!”   黄芪道:“姐姐,你说,是不是她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然后,周一就见到石缝边缘的白色气体动了起来,一个声音响起:“是她。”   这声音细弱、空灵,入耳的一霎那,便让周一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山间的细雨,淅淅沥沥、朦朦胧胧,落在皮肤上,透着沁凉。   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那白气,难以置信道:“这就是你姐姐?!”   黄芪:“是啊!”   玉团和大白跑到石缝前,伸出爪子碰了碰那乳白的气团,玉团说:“还是这么小呢。”   黄芪的枝叶指向周一,控诉:“都怪她!她把我姐姐打得这么小的!”   周一已经顾不上这黄芪在说什么了,她仔细看着石缝中的白气,飘飘散散,似凝似聚,它似乎注意到了周一的视线,有些害怕,往里缩了缩,于是巨石上留下了点点水迹。   这哪里是什么白气,分明是白雾!   周一看向黄芪,喉咙滚动,问:“你姐姐是雾?”   黄芪的枝叶颤了颤,说:“是啊!”   它还说:“我姐姐是这山中的雾,我们一起长大,本来我姐姐比我大很多很多的,前些日子,你凶神恶煞地入了山,把我姐姐打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个坏蛋!大坏蛋!”   再次听到这三个字,周一便不是那么的理直气壮了,毕竟她确实对这云雾山的雾气动过手。   周一顿了顿,问:“我确实伤害过你姐姐,但那也事出有因,你姐姐在山中肆意伤害生灵,你不知道吗?”   黄芪说:“我知道啊!”   “可那也不是我姐姐愿意这么做的!是那个坑里的坏东西带坏了我姐姐!”   周一走到石缝前,见到了蜷缩在石缝中的白雾,浓白的一团,约莫只有两个巴掌大小,其间没有丝毫的黑灰之炁,看来其身中已经没有怨气缠绕了。   她朝着石缝中的白雾伸出手,说:“可愿让我看看你?”   黄芪拦在石缝前,大声道:“你个坏蛋!你要对我姐姐做什么?!”   周一说:“别怕,它身中的怨气已经没有了,我不会再伤害它了。”   她看着那一团雾气:“我只是想看看它。”   黄芪还想阻拦,却觉得不对,扭头一看,大白伸着舌头在舔自己的叶子,它大怒,叶片打在了大白头上:“你这个坏蛋,我就知道你想要吃我!”   玉团蹲在巨石边,看着黄芪追着大白打,慢条斯理地舔舔爪子,扭头看向了周一。   周一还看着石缝,向白雾伸着手,说:“别怕,我真的不会伤害你,我上次入山针对只是那坑中的怨气,并非有意要伤害你。”   雾团动了动,慢慢地挪到了周一手边,触碰到了周一的指尖,一股冰凉之意从指尖扩散开来。   周一面色不变,说:“上来吧,我们可以聊一聊。”   雾团落入她掌心的时候,细弱空灵的声音响起:“聊什么?”   周一伸出另一只手,将它捧在手中,说:“聊你是怎么长大的,又是怎么被那坑中的怨气缠上的。”   她打量着手中冰凉的一小团雾气,心中实在是难以相信,这是她上次入山时候见到的那铺天盖地的雾气。   可入手之后,她便知道,此刻乖顺地待着自己手心的雾团,的确跟那日山中凶恶的雾同出一源。   她记得当日火山坑中的雾气和怨气一同涌了上来,之后她借日炁将所有怨气驱散,雾气也一同消散了。   周一原本没将诡雾放在心上,她猜测那雾以及雾中精怪都是怨气所致,所以怨气溃散,诡雾自当溃散。   至于云雾山中的雾气,本是山中地理环境和水汽蒸腾所致,一次消失了,等到山间水汽充沛,自然又会再次出现。   所以她的确是没有想到,云雾山中的雾竟然成精了!   手中的雾团没有半点此前的凶狠,软软的,声音空灵,带着些稚童的纯真,它说:“就……就是这么长大了,那些坏……怨气,它跟我生得很像,我以为它也是雾气,就想跟它一起玩,玩着玩着,我就变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不愿意去说自己跟怨气之间发生的事情。   黄芪骑在大白身上,跑了过来,说:“那个坏东西让我姐姐也变坏了!”   发现周一真的没有伤害它姐姐,又说到了怨气,它很是气愤地一顿输出。   从它口中,周一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这一雾一草生在云雾山中,因此处山水毓秀,灵气充沛,日积月累之下,再加之机缘巧合,它们便生了灵,按照黄芪所说,雾气是要比它先生灵的。   它模糊中有了意识后,被山中缥缈的雾气发现了,这雾气便时常照看它,若是什么时候缺水了,便给它送来山间清泉,甚至还会驱散山中清气,让它快快长大。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然会动了,它还从未在山中见过会动的草木呢!   一草一雾便成了朋友,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相伴在山中,过得很是畅快。   不知道多少年前,山中突然出现了会动的黑气,看着除了模样怪一些,倒是跟雾气很是相似,它们以为这又是山中的什么生了灵,便去跟黑气交朋友。   黄芪是草木,又会动,没怎么受黑气影响,可雾气多且同黑气相似,才跟黑气接触,就被黑气入侵,受到了影响,此后黄芪便发现自己的姐姐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爱跟它一起玩了,而是喜欢上了山中的生灵,时不时便能在雾气中见到鲜血、皮毛和白骨。   山中生灵弱肉强食,黄芪见得多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它姐姐以前从不会这样,它姐姐的食物是山林中蒸腾的水汽,何尝吃过那没滋没味的血肉?   说到这里,黄芪摇晃着枝叶说:“这时候,我就知道我姐姐被那坏东西给带坏了!”   周一问她:“那时你姐姐便已经开始食人了吗?”   黄芪:“没注意看。”   它说:“吃人跟吃山中其他生灵又没什么差别。”   这倒是,只是对于怨气来说,这显然是有不同的,否则,它也不会在后来派出伥鬼,编造仙草传闻,引人入山,害人性命。   想来人思虑更多、欲望更多,于是枉死之下,产生的怨便也更多,更有利于其壮大自身吧。   “不过,”黄芪道,“人变成了鬼,若是被那坏东西吃了,坏东西就更厉害了,我姐姐就更糊涂了,我便时常引那些人出去,可惜我比不过我姐姐那么厉害。”   “只能看着那些人死了,把他们的骨头扔出去,这样坏东西就吃不到他们变成的鬼了。”   周一恍然,熊韩二位秀才能免于被怨气吞噬,想来便是因为这株黄芪了。   周一心念一动,看向黄芪,问:“那日我们入山,在山中见到了你,你那个时候是想引我们离去吗?”   “是啊!”黄芪很生气,“那些在山里采药的人都说我是仙草,特别想要我,结果你们见到我了都不追上来,我还担心你们被我姐姐杀了,没想到,你竟然把我姐姐打成了这个样子!”   它气得枝叶乱颤,周一看向它,发现竟没有任何一片叶子掉落,忍不住问:“你可有治疗脱发的功效?”   “啊?”黄芪茫然,“脱发是什么?”   周一指着自己的头发:“这是头发,头发脱落便是脱发。”   黄芪嘟囔:“人脱发关我什么事?”   这倒也是。   周一收回思绪,看向手中的雾团,它还是那个乖顺的模样,周一仔细打量它,慢慢地看出了些不同之处,比如,比起寻常的雾气,它更白些,水汽含量更充沛些,还更亮一些。   她便明白了,此气非气,而是炁,自己这是把云雾山的雾气打到只剩些许本源了啊。   周一闭上眼,细细感受,不多时,睁开眼睛,指尖涌现白炁,径直涌入雾团身中。   随着炁的涌入,雾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飘在周一身前,直到跟巨石差不多大小时,周一停了下来,雾团中一只浓白雾气形成的爪子伸了出来,小小的,努力握住了周一的食指,空灵的声音响起:“谢谢你!”   感受着手指上的冰凉之感,周一说:“不用谢,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伤你,此刻也无法将你多年积累完全补足,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山中雾气生灵,本该在山中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有此一劫,皆因人而起,自己又伤了它,该做些补偿,可惜自己实力有限。   雾团并不计较,说:“足够了,谢谢。”   黄芪跑到雾团身边,开心道:“姐姐姐姐,你又有身体了,我们又可以一起游水了!”   雾团也开心道:“是啊是啊!”   周一看看天,太阳已经出来了,金光破开云层,金炁洒满大地,时间不早了,她也该回去了。   不过,那只黑熊呢?   一问黄芪,黄芪满不在乎道:“我姐姐变大了,那头熊便找不到我,也吃不了我了!”   既如此,周一便同它们道了别,时间有些赶,只能借借风力了。 第112章 地炁:嘴下留鸟   李家村,十来岁的李香儿蹲在自家院中,搂着通体都是白毛的大狗,稀罕得不行,口中道:“大白,可不许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了,一出去就见不着影儿,就算外面有你媳妇,你也不能不回家呀!”   “你看看,这么久不回家,一直在外面,没什么吃的,你都瘦——”   摸着大白比起之前还壮的腿和肚子,李香儿的后半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只好换个方向吓唬狗:“附近村中有人爱吃狗,你长得这么大,保不准就有人盯上你,把你打杀了吃肉,人多厉害啊,只要想杀你,有的是办法,所以不许再往村外跑了,可知?”   大白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打起了瞌睡。   李香儿伸出指头戳戳狗头:“回来几日了,怎么还是没什么精神,你在外面晚上都不睡觉吗?”   狗自然是没办法回答的,只是突然睁开眼睛,竖起耳朵,看向了小院院门。   李香儿跟着扭头看去,见到一头发花白的老妇走了过来,见到她,老妇脸上露出略显热切的笑:“是香儿吧,你娘可在家?”   “谁呀?”   李香儿还没开口,她娘就从屋子里出来了,见到屋外的人,道:“刘大娘,真是稀客,快进来坐!”   说着上前打开院门,把人请了进来,一边呵斥大白不许咬人。   看着自己娘请进屋里坐下,倒了水,也想进屋的李香儿被自己娘瞪了一眼,于是只好摸着大白坐在门边,偷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那个刘大娘说:“翠兰啊,今天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等到王翠兰把人送走,转身就见到了自己女儿站在院子里,一脸不满地看着她,王翠兰好笑:“怎么了?气鼓鼓的,像个虫合虫莫一样。”   李香儿睁大眼睛:“娘,你说些什么呀,我才不像虫合虫莫!”   她看着院门外走远的人:“你真要去他们家?”   王翠兰颔首,李香儿不满:“作甚要去?他们那一家子,一向都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妇道人家,还说娘你没刘端公有本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们这么瞧不上我们,现在有事,那刘端公不行,竟还好意思来请我们,偏不去,气死他们!”   王翠兰走过去,伸手摸摸自己女儿的头,说:“还是个小孩儿性子呢,有钱挣干嘛不去,管别人怎么看我们,他们看不上我们,却又要给我们钱,求着我们给他们做事,难道不解气?”   李香儿还是气呼呼的,“谁稀罕他们的臭钱!”   王翠兰笑道:“好好好,不稀罕不稀罕,但这次是刘端公不行,若我们去做好了,那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们比那老头厉害些,对我们家也有好处啊。”   李香儿想了想,面色缓和了些,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王翠兰:“行。”   母女二人回屋子收拾了东西,便出了门,大白也跟了上去,出了村,没走多久,刘家村就到了。   
  李家村跟刘家村相邻,村子之间也多有往来,王翠兰母女以前也来过这村中,自然不陌生,顺着路便到了刘大娘家,远远的就瞧见刘大娘家的院子里围着不少人。   李香儿有些惊讶:“娘,他们家是出什么事儿了啊,怎这么多人围着看?”   王翠兰也吃惊:“就说她儿子像是中了邪,让我给她儿子驱邪。”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走到院门外,就有眼尖的人看到了她们,有人喊着:“王师婆来了,快让王师婆进去看看!”   说着,人群就往两边退开,空出了一条路,王翠兰拉着女儿走进去,一眼看到堂屋里有个大男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喊着:“疼,好疼,娘,我好疼啊!”   刘大娘站在一边,心疼得不行,问:“老大啊,跟娘说,你哪里疼?”   滚在地上的男人哭嚎道:“浑身都疼,像是好多人踩在我身上一样,不不,像是车从我身上碾过去,娘啊,我太疼了!快要疼死了!”   刘大娘手足无措,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王翠兰,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跑过来:“翠兰啊,快来给你刘大哥看看,他这是中了什么邪啊?!”   ……   清水观后的菜地中,灰衣道人盘坐在田地之间的小径上,闭目打坐。   披散着头发的小童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木棍在泥巴地上写写画画。   黑色大鸟从清水观围墙上飞了过来,落在小童身边,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张嘴道:“错啦错啦!”   元旦认真写着,说:“没有错。”   大将军跳到另一边,继续喊着:“错啦,你写错啦!”   将一个“金”字写完,她说:“没错,这是金,金子的金!”   大将军跳到这个歪歪扭扭的字上,说:“这里,你少写了!”   它体型颇大,直接将地上的字挡了严严实实,元旦什么都看不到,左看看右看看,嘴里问:“哪里呀?”   大将军跳开,跑去一边咬了根小木棍回来,往地上一划拉,结果木棍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划过,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它甩开木棍,又跑去衔了个小石块回来,这次成功在地上留下了痕迹,在元旦写的金字上划了一横,吐出石块儿,说:“这才是对的!”   元旦捧着脸看着地上的字,眨眨眼睛,说:“好像是哦。”   看向黑色大鸟:“大将军,你也会写字呀?”   大将军骄傲挺胸:“那是当然!”   元旦的眼睛亮亮的:“哇,大将军好厉害!”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会写、会写我的名字,还会写好些字了!”   看向黑色大鸟:“大将军会写多少字呀?”   大将军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挺起的胸脯收了收,说:“你这两天学的字,我都会。”   元旦眨眨眼睛,不知道这算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这时候,大将军问:“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元旦顺着它的视线,看到了周一,嘘了一声,说:“师叔在修炼。”   大将军好奇地看着坐在路中间的道人,修炼?是什么东西?   它扇了扇翅膀,蠢蠢欲动,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一把拽住它的翅膀尖,黑色大鸟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去,看到了小孩儿肉嘟嘟的脸,红红的嘴巴还撅起来对它说:“不能去打扰师叔!”   说着,小手拉着它的翅膀,将它给拽了回去。   大将军:“!!!”   你放开我!   不远处的周一自然不知道一人一鸟在做些什么,恍惚中她仿佛已经跟身下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自玄关一窍后,慧眼洞开,她便能看到这天地间的炁,此刻她就融入了地面缥缈的白炁之中。   这白炁并不纯粹,白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灰,二者紧紧缠绕,你中我有,我中有你。   她融于这炁中,是一种跟雨炁、日炁截然不同的感觉,雨炁急速,日炁灼热,这白炁温凉、沉重,像是有一股力道向下缀着她,让她往下,却又有力度拉着她往上,于是她在地面起起伏伏。   时而落入地下,时而浮在空中。   她放空了思绪,沉浸在这大地的呼吸之中。   渐渐的,她感受到了细微的流失,是地面生长的各式草木,它们扎根在泥土中,伴随着根系吸收,丝丝缕缕的炁被它们吸入了体内,又从叶片中散溢,重新归入大地。   但她还是少了,或者说,她的一部分进入了草木之中,于是她就来到了草木体内,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在草木的呼吸中,跟草木融为了一体。   渐渐的,炁染上了绿色、黄色,她便明白,这不再是她的炁了。   与此同时,草木、生灵、洒落的阳光,一切落在地上的东西,都发散着微弱的炁,这些炁融入了大地,再次出现的时候,便跟她相融,让她比起之前更多更大。   她不再在意炁的来去,她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沉,内视己身,她看到丝丝缕缕的灰炁从周遭的白炁中缠绕到了她的身上。   这东西并非怨气,也无意识,只是在炁的涌动中随意地飘散着,但它们却又跟白炁缠绕,密不可分。   周一将其推开,于是灰炁便顺势飘远了。   这是什么东西?   心生好奇之下,她追着灰炁而行,来到了地下,看到了一具鼠尸,再去寻,在地面上见到了一窝掉落在地早已死去的小鸟,另寻一缕,追根溯源,是一棵枯萎的大树……   丝丝稀薄的灰炁从这些了无生机的生灵体内散出,融入白炁之中,慢慢的慢慢的,灰色浅淡,最终变为白色,彻底融入了白炁。   周一睁开眼睛,入目所看到的一切同方才并无差别,白炁在大地上起伏,灰色的死炁缠绕在白炁中缓慢地变化。   她看到了身前地里的那株胡豆苗,因为没有被掐过尖,所以比起周遭胡豆苗,它高出了一头,格外的打眼,也格外的水灵。   同周遭所有的草木一样,它吸收着白炁,也吐出着炁,只是比起其他草木,它吸收得更多,吐出得也更少,或许这就是它的特别之处。   白炁入了它体内,其身中细小的绿色炁团便亮上一分,接着灰炁进入,于是绿色炁团又暗了下去。   周一看向了清水观所在地的炁,同更远处的炁并无什么差别,白炁居多,灰炁缠绕其中。   她想了想,伸出手,体内的炁尽出,融入地炁之中,化为千丝万缕,缠上每一丝灰炁,不知过了多久,清水观附近的灰炁尽消。   她收手,瘫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这还真是个精细活,费力又耗神。   只是,她看向菜地和后山,吸了口气,伴随着灰炁的转化,清水观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不过,更远处的灰炁伴随着炁与炁的交融,慢慢地散溢了进来。   见此,周一思索着一劳永逸的办法。   不远处在地上跳来跳去跟元旦玩着小孩儿抓大鸦的大将军停了下来,扭头左右看看,它黑乎乎的脸上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觉得浑身更舒坦了呢?   在它身后,元旦蹑手蹑脚靠近,眼睛发亮,猛地扑上去,大将军扇着翅膀飞到一旁,看着摔在地上的小孩儿,张开嘴巴嘎嘎嘲笑起来。   这个时候,一道红色身影从路边草丛中跃出,一个飞扑,将黑色大鸟压在了身下,细细的声音冲元旦喊着:“我抓到了!”   只是身下的鸟太大,力气太足,它快压不住了,于是张开嘴巴冲着黑鸟咬去。   趴在地上的元旦瞪圆了眼睛,瘫坐在地的周一见此,眼皮一跳,赶忙道:“玉团道友,嘴下留鸟!” 第113章 刘家村:脚印   清水观后院里,黑色大鸟落在大殿屋檐上,一边梳理着身上的羽毛,一边警惕地看着蹲坐在院中的赤狐。   赤狐也低头舔着自己身上的毛,风吹过,桂花树叶沙沙作响,它立刻抬头看去,见到大黑鸟还站在房顶上,于是慢条斯理收回视线,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舔着爪子,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周一带着元旦洗了脸手从厨房出来,院子里的两只小动物齐齐扭头看向了她,看那模样,脸虽都面向了她,眼珠子却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瞧。   元旦一无所觉,相比难以摸到的大黑鸦,她显然更青睐趴在地上毛茸茸的狐狸,于是从周一身后跑出来,兴奋地冲着赤狐跑去,口中喊着:“玉团道友!”   在她即将挡住赤狐视线之时,屋顶上的大黑鸦立刻扭头目不转睛地看了过去。   周一伸手,拽住小孩儿的后领,将她给拉了回来,于是大黑鸦移开了视线,赤狐也低头舔起了毛。   见此,周一脸上露出了几丝笑意,方才在观后菜地,玉团将大将军扑了个正着,若非及时阻止,想来现在院中的两只身上都会挂彩。   甫一分开,大将军便气愤地飞入了观中,玉团紧随其后,她这才带着元旦回了观,将自己流的汗擦干,再把元旦脏脏的小脸小手洗净。   她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两只小动物的注意力,道:“方才乱糟糟的,还未向二位介绍。”   她看向屋顶的大黑鸦,对赤狐说:“玉团道友,这是清水观中新来的临时工,名叫大将军,这两月负责观中的安危。”   又对大黑鸦说:“大将军,这是玉团道友,是我和元旦的朋友,也是清水观的客人,日后见到它不必警惕。”   两小只终于看向了彼此,大将军张了张喙,发出声音:“狐狸。”   玉团盯着它,吻部开合,说:“鸟。”   琥珀色的眸子跟暗褐的豆豆眼对视着,其间的暗流涌动,连元旦都感受到了,小孩儿忧心忡忡道:“你们不能打架的!”   赤狐伸出舌头舔舔嘴巴,说:“它想啄我!”   大黑鸦扇了两下翅膀,说:“是你想吃我!”   周一只好站出来调停,说:“都是误会。”   “玉团道友先不知大将军为何在此,误以为大将军在欺负元旦,故而出手冒犯了大将军,还请大将军大鸟有大量,将此事揭过可好?”   大将军叨叨自己翅膀上的羽毛,说:“它不吃我,我就不啄它。”   周一看向玉团,玉团打了个哈欠,说:“我喜欢吃鸡,不喜欢吃鸟。”   周一道:“那太好了。”   她问赤狐:“玉团道友今日来观中,可是有事?”   细细的声音说:“人说你找大白帮忙,我来帮你。”   看着赤狐毛茸茸的脸,周一心中有些感动,笑着说:“那是我胡乱找的借口,那日去王师婆家本来打算寻你,却没寻到,只好随口说寻大白。”   赤狐看着周一,歪歪头:“你找我做什么?”   周一:“请你吃鸡。”   她顿了顿,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和元旦现在去村子里买只鸡回来,我们一同吃鸡如何?”   这两小只打出了气,一起吃一顿好的,许是能缓和些。   赤狐的眼睛亮了起来,说:“好。”   周一看向屋顶上:“大将军,今日中午吃炖鸡可好?”   大黑鸦砸吧砸吧嘴,说:“随便你。”   接着看向观外,道:“有人来了!”   的确有人来了,周一走到前院,略等了等,便听到大门外有人喊:“周道长可在?”   周一出声:“在,进来就是。”   于是门外的人走了进来,竟然是王翠兰母女二人,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个老妇,颇有些眼熟。   周一看向王翠兰母女:“二位施主这是?”   王翠兰从自己身后将老妇拉了出来,推了她一把:“刘大娘,你硬要我们陪你来,你家的事,你自己跟道长说吧。”   于是周一看向这位刘大娘,见她目光闪躲,便想起来了,是前些日子被自己儿子带来观中退符的那位老人家。   周一只当自己没想起来,问她何事。   刘大娘咬咬下嘴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周一砰地一声磕头,道:“道长,我家老二前些日子冒犯了你,我磕头替他向你赔罪了!”   说着再磕了一个,力道极大,周一赶忙拦住了她,以免她再磕头,手上用了力,拽着人手臂将人给拉了起来,说:“老人家,何必如此?”   看到这老妇的额头,通红一片,她心里都惊了惊,这么大的力气,要是磕个脑震荡出来就不好了。   老妇人眼中的泪水哗啦啦地流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痛的,她哽咽着说:“是我没有教好他,才对道长那么无礼!”   她抓着周一的手臂,说:“道长,我本不该来的,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大儿子中了邪,现在浑身都疼,疼得在家中打滚,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说着,她竟然哭出了声,瘦小的老人为了孩子跪下又磕头,现在还这么哭着,周一实在是做不到冷眼相待,心中叹气,道:“老人家别急,跟我仔细你儿子的情况吧。”   闻言,刘大娘抬头看向周一,泪水涟涟,激动道:“好好!多谢道长!”   接着便说起了她大儿子的情况。   她大儿子是从前日开始不好的,前日傍晚她大儿子从地里回来,吃了饭之后浑身便开始痛了,最初以为是下了地,累到了,好好歇歇便能好。   但她儿子躺在床上睡着睡着,浑身竟越来越痛,半点没有好转。   又以为是被什么给咬了,脱了衣服举着灯细细地看,浑身上下并无伤口,看着没什么不妥,可她儿子就是喊着浑身都疼。   怕周一不信,老妇人看向了王翠兰母女,说:“王师婆她们去了我家中,亲眼看到了的!”   王翠兰忙说:“刘大哥衣服遮着的地方如何,我们不知道,但露在外面的手、脖子、脸确实没什么伤,看着好好的。”   周一问老妇:“可有带他去看郎中?”   老妇一愣,喃喃道:“没……没有。”   她说:“都说他是中了邪,没想起来还要看郎中。”   王翠兰在一旁道:“刘大娘,道长说的没错,是该先找郎中看看,若是得了什么病,当日便去看了郎中,说不得现在都已经好了!”   还说:“我跟刘端公都给他驱了邪,一点用都没有,这么看来,多半就是病了,要不怎么两个人来驱邪都没用呢!”   刘大娘反应过来,说:“是是,该去请郎中的,我现在就回去让老二去城里请郎中!”   说着就要往外走,周一叫住她:“且慢。”   刘大娘扭头,不解看向她,周一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若当真是中邪,也免得你多跑一趟。”   老妇不敢相信地看向周一,感动道:“道长,你真是好人!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周一让她们稍等,回了后院,从厨房里背了个背篓,既然要入村,便将鸡一起买了,又给大将军放了假,跟玉团说一声自己的去处,这才牵着元旦到了前院,锁好院门,跟着三人离开清水观。   没走多久,便到地方了,周一看着这村子,很熟悉,她前些日子才路过了,再往前走走便是王翠兰母女所在的李家村了。   她记得张秀儿第一次带她来李家村时,曾跟她说,这刘家村的人不好,具体怎么不好,张秀儿没说,她也没多问。   牵着元旦,跟着刘大娘入村,王翠兰母女二人走在一旁,看样子是打算看看热闹,并不打算回家。   许是快到家了,刘大娘心急如焚,步子快了不少,渐渐跟周一几人拉开了距离,王翠兰便凑到了周一身边,低声说:“周道长,刚才刘大娘在,我不好说,方才我给刘大娘儿子驱邪的时候,怎么都没用,我便悄悄拿了在清水观买的五雷符贴在他身上,还是没用,要我说,刘大娘儿子肯定是病了!”   周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王翠兰不好意思笑笑,说:“干我们这行的,难免遇到些真东西,我也是怕我家仙姑太累了,想着道长的五雷符厉害,便托人买了两张。”   她试探道:“若道长觉得不好,我以后便不再用道长的符了。”   周一摇头:“无碍,施主二人的安危更重要,五雷符本就是驱除邪祟的,我一人之力有限,施主若能用此符多驱些邪祟,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王翠兰喜笑颜开:“道长的心真善,还大度,怪不得道长是道长呢!”   前头刘大娘喊道:“道长,这里,我家在这里!”   周一牵着元旦走过去,首先看到的自然是院中乌泱泱的人头,有人喊着:“是清水观的那个道长,她来了!”   还听到有人说:“啥,刘家的这是糊涂啊!请个隔壁村的师婆就算了,竟还请个女道士过来,要我说就该去城里请端公才对!”   周一扫过去,见到了一个头发稀疏脸色红黑的老头,他注意到周一视线,瞪了回来,嘴里还说:“妇人家哪里懂什么驱邪!”   周一淡淡收回视线,刘大娘在前面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散开,周一走了进去,站在门口,就见到屋子里尘土飞扬,一个男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连连。   他见到了刘大娘,涕泗横流道:“娘,有人在踩我!有人在踩我!”   站在旁边的一个女子说:“相公,你身上没人啊!”   还有个男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刘大娘看向周一,周一摇摇头,说:“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突然,周一眼神一凝,她走到男子身边,看着男子的脸,在其右脸上,一个青黑的脚印突兀出现。   男子捂着脸惨叫:“有人在踩我的脸!”   周一问刘大娘:“施主,你看你儿子的脸上有什么?”   刘大娘一脸茫然:“是眼睛水太多了吗?”   那忧心忡忡的女子也说:“是不是脸太脏了?我去打些水来给他擦擦脸!”   屋子里第二个男人不耐开口:“女人就是麻烦,都什么时候,还嫌脏!”   周一没理会他,她仔细看看躺在地上的男子,再将这略显昏暗的屋子看了一圈,她确信这里没有鬼祟。   既如此,男子脸上的脚印又是怎么回事? 第114章 不用说话了:赔钱货   周一正一头雾水,躺在地上的男人又捂着胸膛大叫了起来,说有车从他身上碾过,一边痛叫着一边将衣物拉扯开,青黑的车辙印出现在他胸膛之上。   周一将炁送入男子体内,查验一圈,依然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刘大娘期待地看向她,问:“道长,我儿如何了?”   周一摇头:“暂时没看出什么。”   刘家大郎的妻子看向周一,语气急促:“怎么会没有什么?我家相公疼成这副样子,定然是中了邪,大家都说你厉害,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刘家二郎在一旁嗤笑:“我就知道,什么女道长,不过是骗人的!”   他抬脚朝外走去,说:“就该去将云山寺的大师请来!”   然而人才走门口,便呃啊叫了一声,双手捂着脖子连连后退,门外的人都惊了,有人道:“刘二,你这是怎么了?”   刘二郎涨红了脸,呃呃啊啊个不停,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有人喊:“快快,把他手拿开,他快把自己掐死了!”   刘大娘赶忙扑上去,将自己儿子的双手移开,可刘二郎还是一副喘不过来气的模样。   她喊着:“二郎,二郎!你这是怎么了?!你跟娘说句话啊!”   刘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双腿在地上蹬着,已经翻起了白眼,周一捂着元旦的眼睛,上前,一道炁打入刘二体内,不出所料,并无作用。   片刻后,刘二郎突然大大喘了口气,劫后余生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刘大娘给他拍着胸脯,担忧道:“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刘二郎喘着气,脸上惊魂未定,道:“娘,我刚刚像是淹水了,喘不了气,还呛了好几口水!”   刘大娘:“你浑说什么呀?你就在这里,就在家里,哪里有水啊?!”   刘二还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了,捂着脖子,脸再度涨红起来。   刘大娘扭头看向周一,着急道:“道长,求你救救我儿啊!”   周一叹气,她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两兄弟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妥,她压根就没看出来,只知道他们看着的确不对劲,要她出手,她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只好说:“施主,他们兄弟二人近日可有去什么地方,或者可有对什么妖鬼神魔不敬?”   “亦或者可是做了什么事情?”   周一寻思,她修炼日短,遇到诡异之事看不出端倪来也是正常,既如此,便只能用最寻常的法子了。   任何事情都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有果必然有因,只要找到导致二人怪状的因,解决这件事情也就有头绪了。   刘大娘一脸茫然:“没有啊,这些日子地里没什么事,他两兄弟除了偶尔下地干干活儿,便都留在家中,冬至那日倒是去了趟城里,说是去玩了关扑,可村子里好些人都去玩了的!”   周一也玩过,并未觉察到那个关扑有什么问题。   她看向刘家大郎的妻子,女子斩钉截铁道:“没有!我家相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   一旁的刘大娘此刻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跟着女子一道,一口咬定:“他们俩什么都没做过!”   周一颔首,对刘大娘说:“施主,此事我无能为力,你们去城里报官吧。”   这事许是有猫腻,这种寻找蛛丝马迹的事情,她也不擅长,还不如让这家人报官,几个捕快到村中一问,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得说,事情才能明朗。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听到了,露出一副骇然的样子,刘大娘连连摇头:“不报官!不报官!”   刘家大郎的妻子跑过来把周一往屋外推:“相公和二郎说得没错,你就没什么本事,这种事情报官能有什么用?”   “走走走!”   周一牵着元旦,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走出了屋子,屋子里一个疼得满地打滚,一个被憋得满脸通红,她生不出什么气来,只是好言相劝:“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们为何会变成这样,这种事情只有城中捕快最为熟悉,查起事情来,他们也最不受阻拦,我建议报官,若你们不愿,弄清楚他们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也行。”   刘家大郎的媳妇道:“假道士,这事不要你管了!”   周一点头:“那行。”   她牵着元旦离开了刘家,人命可贵,但若是人家自己不珍惜,她又何必上赶着出主意。   刘家村的人还围在院子里,又没关门,方才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入了院中人的眼,便有人低声道:“这女道士果真没用!”   又有人说:“可城里人都说她厉害呢,说是衙门的人都在她那里买符呢!”   有男人笑得暧昧:“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勾当?”   周一看了过去,那男人也看了过来,上下打量周一,露出猥琐之色,周一直接走了过去,过人的身高让男人周遭的人都忍不住退避,只剩下男人还站在那里,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可惜其发颤的双腿已经出卖了他的色厉内荏。   周一步步靠近他,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喊道:“你……你想要对我做什么?”   “我告诉你,这可是在我们刘家村,你休想在我们村子里欺负我们村的人!”   “你……你欺负我一个,大家都不会放过你的!”   周一淡淡地看着他,说:“你嘴巴太臭了,既然不会说话,以后也不用再说了。”   说罢,抬手一挥,一道炁落入这男人嘴中,附着在其喉咙中,牵着元旦转身离去。   看她走了,男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张开嘴巴说话,开开合合之下,竟然丝毫声音都没有发出,男人捂着自己的脖子,冲着周围的人无声大喊。   周遭的人见了,一个个面上露出骇然之色,有人惊道:“真的……真的说不出话了!”   有几个方才低声议论过女道如何的男人面如土色,一个个捂着自己的嘴巴,竟是半点声音都不敢露了。   周一牵着元旦走在这刘家村中,四处看着,准备找一户人家买一只鸡,身后传来喊声:“周道长,周道长。”   周一跟元旦停下来,转身,便见到了跑过来的王翠兰母女。   王翠兰跑过来,激动道:“道长,那刘喷粪真的说不话来了!”   自己做出的事情,周一自然不诧异,她只是奇怪:“他叫刘喷粪?”   便是再不讲究的人,也不至于取这么个名字吧。   李香儿眼睛亮亮地看着周一,说:“是我们给他取的名字,他嘴巴可臭了,最爱说附近女子的闲话,我们村好些人都烦他,要不是打不过他,我都想把他打一顿!”   王翠兰嗔她:“女孩子家家,说什么打打杀杀的?”   周一笑道:“女孩子也可以动用武力,不过得保证自己的安危才行。”   李香儿顿时笑起来:“娘,你看,道长都是这么说的!”   王翠兰戳戳她脑门:“没听道长说么,还得保证自己的安危,你能打得过那刘喷粪?”   李香儿撇撇嘴,王翠兰:“怪相!”   周一问:“王施主,不知你家可有鸡卖?”   王翠兰:“鸡?我家倒是养了,不过养的不多,若道长你想要,便卖你一只。”   周一点头说好,也不在这刘家村逗留了,跟着王翠兰去李家村。   路上,王翠兰忍不住问:“周道长,你当真没看出来那刘家兄弟是怎么了吗?”   “的确没看出什么。”她看向王翠兰,“王施主有什么发现吗?”   李香儿忍不住插话:“道长,是报应啊!”   王翠兰也不拦着她了,李香儿快速说道:“那刘家大郎的媳妇,前段时间还大着肚子,时常站在路上,遇到个男娃就问她肚子里揣的是男还是女。”   周一想起来了,之前跟着张秀儿来李家村的路上,路过刘家村的时候的确在路上遇到过这么一对夫妻,似乎就是刘大郎夫妇。   李香儿说:“前不久,刘家大媳妇生了娃,听说附近的人家明明听到了孩子哭声的,结果第二天刘家人就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说晦气得很,连夜抱出去扔了。”   小姑娘咽咽唾沫,有些害怕地说:“道长,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那死了的小女娃报仇来了?”   元旦突然插嘴,嫩声嫩气问:“姐姐,那你怎么知道是小女娃呀?”   李香儿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脸颊,道:“我当然知道,若是男娃,这孩子就不会死了,只有女娃才会被丢出去。”   元旦不明白:“为什么呀?”   李香儿:“因为有些人只喜欢男娃,不喜欢女娃,他们觉得女娃都是赔钱货!”   李香儿还想说,王翠兰拦住了她,“好了好了,跟小道长说这些作甚?”   又说:“道长都说了,什么都没见着,若是那小奶娃,还能逃过道长的眼睛不成?”   在王翠兰家买了只鸡,让王翠兰帮忙杀了,脱毛的事情她回道观烧水慢慢做。   回程的路上,元旦乖乖走着,突然问:“师叔,赔钱货是什么?”   周一说:“意思就是小贩从别处进了一批货,结果全部卖出去后,没有挣钱,反而亏了。”   元旦于是更茫然了,“那……这个跟女娃有什么关系呀?”   周一摸摸她的头:“自然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有些人心太坏,唯利是图,把自己的孩子也当成了货物。”   元旦听得云里雾里,眉头微微皱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心里重重的。   她抬头看着周一,问:“那师叔喜欢女娃吗?”   周一看着她,点头:“那是自然,师叔喜欢女娃。”   元旦觉得自己心里好受了些,好奇:“师叔为什么喜欢女娃呀?”   周一笑了,眼睛微弯,对她说:“因为元旦是女孩子呀,师叔喜欢元旦。”   元旦眨眨眼睛,白白嫩嫩的小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扑到周一怀里,眼睛亮了起来,嘴巴咧开,笑得灿烂极了,她觉得自己好开心好开心呐! 第115章 换嗓子:果子贵还是草贵?   鸡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院子里传来扑簌声,扭头看去,黑色大鸟落在了石桌上,将爪中抓着的两个褐色果子放在了桌子上。   而石桌上已经有一小堆猕猴桃了。   注意到厨房里的视线,黑色大鸟看了过来,从桌上抓起两个猕猴桃,又张开翅膀飞入了厨房,落在灶台上,将猕猴桃推到周一身边,说:“给你们的。”   周一盖上锅盖,将大半香气锁在锅中,拿起一个猕猴桃递给从灶洞前跑过来的元旦,看向大将军,道:“又能吃到这酸甜的果子了,多谢大将军。”   黑色大鸟张了张喙,道:“外面的也是给你们的。”   周一便道:“大将军真是慷慨。”   大将军挺了挺胸脯,一副骄傲的样子,说:“那是自然。”   周一一边剥着猕猴桃,一边问:“大将军可要吃?”   黑色大鸟道:“不要,我在山中吃了。”   周一便不说什么了,问它:“不知大将军可知玉团道友去了何处?”   她和元旦回到观中后,一狐一鸟都不在观里,只有石桌上有几个猕猴桃,现在鸡汤都炖上了,才终于看到鸟飞了回来。   黑色大鸟的眼珠转了转,说:“不知道。”   “它可能不爱吃鸡肉,走了吧!”   话音落下,前院便响起了敲门声,赤狐的声音响起:“我来了!”   大将军:“……”   周一去开了门,门外的的确是赤狐,它嘴里叼着根草,那草的样子实在是熟悉,根茎的模样周一更是印象深刻,分明是她当初跟刘大出山之时,刘大在山中挖到的野山参。   跟着赤狐入了后院,赤狐看了眼不知何时飞到桂花树上的黑色大鸟,将口中的野山参吐在地上,对走过来的周一说:“大树说你们人最喜欢这个,给你们。”   粗壮的野山参蔫蔫地躺在地上,就像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野草,周一伸手将其捡了起来,说:“玉团道友,这是人参,很贵重。”   赤狐舔了舔嘴巴,说:“大树说山上有很多这个,你喜欢,我再去给你拿。”   周一道:“不必了,有这个就足够了,多谢玉团道友。”   赤狐毛茸茸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突然警惕地往后一退,黑色大鸟飞到石桌上,问:“这个果子呢,贵不贵?”   暗褐的豆豆眼盯着周一,琥珀色的眸子也看了过来,元旦也站在檐下一边啃猕猴桃一边好奇地看着。   周一顿了顿,道:“这果子在这个季节,算得上是山珍了,自然也是珍贵的。”   她记得在老木观时,到了冬日,山上的野生猕猴桃早就没有了。   说完,她准备进厨房,然而大将军再问:“是我的果子贵,还是狐狸的草贵?”   大将军站在石桌上,居高临下看着赤狐,挺着胸脯很是自信,它带来的可是果子,甜甜的、小丫最爱吃的果子,狐狸带来的不过是根草,看着就不好吃,哪个更好,根本就不用想!   赤狐盯着它,爪子在地上微微移动,大将军觉察了,赶忙飞到了树上。   赤狐甩了甩尾巴,于是两只都再次看向了周一,周一看看它们,说:“这株野山参是玉团道友的心意,这些果子是大将军的心意,既是心意,怎能以贵不贵来衡量?”   “在我和元旦心中,这两份礼物都是极珍贵的,没有高低之分!”   她看向元旦,问:“是不是元旦?”   元旦吃猕猴桃吃成了个小花猫,还在啃着猕猴桃的皮内的果肉,闻言点头,大声说:“是!”   两只这才移开视线,不再说什么,周一笑道:“鸡肉的香气都出来了,看来是差不多了,我们开饭吧。”   一只鸡并不算少,但两个人一只鸟一只狐一起吃,不过一餐,鸡便被吃得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时间不算早了,周一便让大将军下班了,玉团跟元旦在院子里跑了跑,也走了。   这时,有香客上门,周一带着元旦在前殿待客,观外嘈杂声传来,送香客离观,便见到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清水观而来。   香客很是紧张:“道长,来者不善,可要我去城中为你叫捕快?”   周一摇头,面带笑意说:“多谢施主好意,不过暂且不必叨扰衙门。”   香客又看看走来的一群人,咽咽唾沫道:“那……那我在这里陪着道长!”   周一见她吓得脸都白了,说:“不必了,天色不早了,施主还是快快归家去。”   香客担忧:“道长真、真的没事吗?”   这时,一群人也走到了观门前,打头的是个老妇,颧骨高凸,恶狠狠地看着周一:“你这邪道,竟害我儿,看你做的好事,我儿现在都说不出话来了!”   周一充耳不闻,只对香客说:“去吧,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见她如此笃定,香客便点头应是,看看这群凶神恶煞的人,从旁边绕着离开了。   目送香客离开,周一这才看向这群人,约莫有七八人,各个都盯着她,上午在刘家村见过的外号刘喷粪的男子就站在打头老妇身后,看着周一,眼里都快喷出火了。   老妇喝道:“邪道,你快快让我儿好起来!否则,我们便一起砸了你这道观!”   老妇身后多是男子,一个个都喊了起来——   “就是,竟敢欺负我们刘家的人,任你是谁都不成!”   “我侄儿不过说了一句话,竟然狠心让我侄儿变成哑巴,最毒妇人心!”   “快让我哥好起来,不然就打你了!”   元旦害怕躲在周一身后,抱着周一的腿,浑身都在抖。   周一摸摸她的头,安抚着她,看向这群情激愤的一众人,说:“好啊,我现在就可以让他恢复。”   闻言,一众人都愣了,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于是都安静下来看向了她,周一看着无法出声的男子道:“只是他的嗓子出了毛病,若想要他马上恢复,得跟他有血脉相连之人将自己的嗓子换给他。”   “看你们如此关心他,想来都是他的家人亲戚,倒也都满足条件,如何,你们谁愿意将嗓子换给他,我马上就能让他好起来。”   方才还叫嚣得厉害的一群人,此刻看看彼此,都说不出话来了,有个男子说:“你……你该不会是骗人的吧?这世上哪有换嗓子的说法?!”   周一看着他:“那这世上有突然让人变哑巴的事情吗?”   一群人语塞了,最前头的老妇说:“我不管,你既然让我儿变成了这样,你就得负责让我儿好起来!”   周一叹气:“老人家,没人提供嗓子,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看向老妇,道:“他既是你儿子,你同他之间血缘最为紧密,若是你愿意将自己嗓子给他,他应当能恢复个八九成。”   在她身后的男子便激动起来,抓住了老妇的手臂,虽说不出话,但意思很是明显。   一旁便有人说:“大嫂,要不然就将你的嗓子给来洪吧,来洪年轻,还要再找媳妇传刘家香火,你年岁大了,就算不能说话也没什么影响,不耽误你做事。”   这人一说,其他人也都附和起来:“是啊,大伯娘,不能说话算不得什么,能走能动能吃能喝,好着呢!”   “可不,你将嗓子给了来洪,来洪记你一辈子的恩情呢!”   老妇摸着自己的脖子,神色有些慌张,转身看着自己带来的一群人,又看向自己儿子,她儿子一脸哀求的看着她,老妇转头看向周一,忍不住问:“我是女的,嗓子也能换到我儿身上吗?”   周一突然想起来一般,道:“老人家倒是提醒我了,你为女子,嗓子到了你儿子身上,发出的自然是女子的声音了。”   老妇立刻斩钉截铁道:“这不成!我儿还要娶媳妇呢,要是发出女人的声音,谁能看得上他?”   她看向身后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头:“二弟,来洪可是你亲侄儿,你把你的嗓子给来洪,来洪以后一定给你养老!”   又问自己儿子:“是不是来洪?”   刘来洪连连点头。   “这……这……”老头神色慌乱道:“不行啊,我还要下地干活呢!”   老妇:“下地干活又不要你说话,好手好脚的,不影响!你把嗓子给了来洪,到了农忙的时候,来洪就是你的半个……不,就是你的儿,来帮你干活儿!”   刘来洪继续点头。   老头摇头:“不行不行,天时那些都得问村里人,我要是说不了话,想问这些都问不出来。”   周一:“这样,你们若是考虑好了,便让愿意换嗓子的人带着刘来洪一同入观,我在观中等候你们。”   她牵着元旦入了观中,就坐在大殿里,翻着书。   观门外,一群人吵吵闹闹,谁也不愿意将嗓子拿出来换给刘来洪。   最后刘来洪的叔父道:“来洪,说不了话也不是缺胳膊少腿,只要你肯干,就有小媳妇愿意跟着你。”   刘来洪的堂弟说:“就是,哥,不就是不能说话,城里也有个哑巴,还是货郎呢,现在都有孩子了,哑巴没啥!”   还有妇人说:“是啊来洪,你说说你,当时那么多人都在院子里,都没胡说,偏你要去得罪这个……邪道……”   最后两个字,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这种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着呢,只是让你说不了话,都算是她脾气好了!”   还劝来洪的老娘:“大嫂,要我说这事也是来洪不占理,还是算了吧,你看她说让来洪说不了话就说不了话,还能把我们嗓子换给来洪,这种人哪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点头:“就是,要是跟她闹下去,万一让我们都变成哑巴了怎么办?”   来的时候气冲上头,到了这里,一看到那道人,心里不知怎么都虚了起来,再听那道人说什么换嗓子的事情,心里便更怕了。   刘来洪老娘叹气,对自己儿子说:“儿啊,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吧。”   刘来洪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老娘,拉着自己叔父就往道观里冲,一群人惊到了,一拥而上,将二人都拉了回来。   刘来洪二叔气得不行,给了刘来洪一巴掌,斥道:“你个不孝的东西!”   一群人拉着刘来洪往回走,刘来洪反抗不了,看着这群自己的至亲之人,眼里泪水涌出。   清水观,元旦跑到大门口,探出脑袋去看,又飞快缩回,跑进大殿,喜道:“师叔师叔,他们走了!全部都走了!”   周一笑笑,元旦扒拉在桌边,好奇看着周一,问:“师叔,他以后真的说不了话了吗?”   周一本来只想让他哑上几日就算了的,此刻想了想,说:“看他是不是诚心悔过吧。”   元旦眨巴眼睛:“悔过什么?”   周一笑看着她,点点她的鼻子:“莫随口造谣。” 第116章 刘家村五人:教训女道士   刘来洪躺在自家的土床上,张着嘴巴不停地哈气,试图发出声音来,可惜徒劳无功。   他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的水缸处,揭开盖子,张大嘴巴,想要看看自己的喉咙,结果看到的只有黑乎乎的一团,还因为嘴巴张得太大,差点吐了出来。   他娘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几巴掌拍在他背上,骂道:“天杀的,你老娘我才担水倒满的水缸,你竟给我糟蹋了!”   刘来洪咽着口水,压下呕吐感,想说自己没吐出来,口水都没落入水缸里,可他说不出来。   靠着水缸颓然地坐在地上,他娘叹道:“来洪,娘是愿意把嗓子给你的,可给你了,你以后说话都是女人的声音,村里人都会笑话的。”   刘来洪点头,他当然也不想自己的声音变成女人的声音,那不成不男不女的怪物了吗?   “来洪!”   刘来洪抬头看去,院子外站着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男子,一个个缩肩驼背的,还在吸着气,都是他在村中的好兄弟。   打头的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眼睛细长细长的,说:“来洪,走,我们去塘子里捉鱼!”   刘来洪他娘立刻说:“这么冷的天,去捉什么鱼?”   细长眼的男子说:“就是这个天才捉得到鱼!”   问刘来洪:“你去不去?”   刘来洪点头,撑着水缸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跟几个人一起走了。   才出了村,几个人就停了下来,将刘来洪围在中间,好奇地打量起来,刘来洪不明所以,指了指塘子的方向,细长眼的男人就说:“这么冷,谁去抓鱼啊。”   看着刘来洪,脸上都是新奇之色:“你真的说不了话了?”   见其他几人都看着自己,刘来洪丧眉耷眼地点头,一旁矮瘦矮瘦的男人道:“真是清水观那女道士干的?”   刘来洪点头,想骂娘,可张了张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不甘不愿地闭上。   几个村男很是震惊,矮瘦男人说:“这么说来,那女道士还真有点本事在身上!”   细长眼的男人说:“也就这点本事,刘贵跟他哥刘富,两个人一看就是中了邪,那女道士去了竟然派不上用场,灰溜溜回去了!”   “刘富两兄弟现在咋样了?”   细长眼:“听说他们娘去城里请了郎中,郎中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两兄弟现在还痛着呢!”   矮瘦男人咽咽唾沫,小声说:“莫非真的是报应?”   “狗屁!”细长眼拧眉,肯定道:“这跟报应没关系!肯定是他们两兄弟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几个人沉默了下来,有个微微秃顶的男人突然问刘来洪:“听说你们一家午后去寻了那道士,怎么样?”   矮瘦男人插嘴:“还能怎么样?你看他现在都说不了话就知道了。”   刘来洪只能点头。   细长眼男抬手拍拍刘来洪的肩膀:“来洪,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们村的人本来就不好找媳妇,现在你又说不了话了,怕是附近的年轻姑娘都瞧不上你了。”   刘来洪的肩膀更塌了,秃顶男人说:“来洪,说什么都得让那道士收了她的神通,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算了!”   “就是!”说话的是几个人年岁最小的,看着约莫十七八岁,脸上有麻子,一脸横劲儿,道:“来洪哥,那女道士不讲理,我们也不跟她讲理了,直接去找她!”   刘来洪摇头,细长眼也说:“上门去让她把我们都变成哑巴吗?”   麻子脸说:“我们偷偷去,任她有什么本事,总要睡觉的,等她睡着了,将她绑了,拿刀子架在她脖子上,我还不信她不怕!”   他一马当先说:“我们今晚就去,如何?”   几个人面露犹豫,麻子脸道:“难不成你们都怕了?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个女人!”   秃顶男子咬牙:“对,就是个妇道人家,不趁这个时候好好收拾她一顿,以后她在附近岂不是要称王称霸,谁都不敢得罪她了?被一个女人压在头上,这日子憋屈!”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情绪都起来了,矮瘦男:“是了,若她是个男的倒还罢了,偏是个女人,还这么凶悍,她搁这儿立着,以后我们村里那些女人岂不是都要造反了?!”   其他人都看向矮瘦男,称赞他想得长远,竟然能看到这一层,矮瘦男很是自傲。   麻子脸又说:“我听说前些日子附近村里、城里的都去那观中买符,一张符一百文,观里少说也有个几十两吧。”   几个人看看彼此,秃顶男子:“若有个五十两,我们一人就能分十两银!”   五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十两银子啊,他们便是在地里干一年,都不一定能有这些钱。   于是几个人一拍即合,细长眼说:“天快黑了,我们都回家吃饭,等到天黑,我们在村口集合。”   几个人纷纷应是,只有刘来洪面露迟疑,细长眼看出来了,问:“来洪,你莫不是还在怕?”   刘来洪舔舔嘴皮,矮瘦男豪气道:“有甚可怕的?你都已经变成哑巴了,她还能做什么?难不成她还敢杀人不成?”   “那指定不敢!”麻子脸说:“我听说她连杀鸡都不敢,杀人,哼,她没这个胆子!”   矮瘦男看向刘来洪:“那就对了!她不敢杀你,又不能再让你哑巴一次,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再说了,那银子抢出来分了,你的媳妇也不用愁了,十两银子做彩礼,就算你是个哑巴,也有大把的小媳妇愿意跟着你!”   刘来洪神色坚定起来,看着自己几个兄弟,点点头。   ……   天黑了,清水观里亮起了灯,不同于别家的灯光昏沉,观中窗户纸透出的光亮极了,宛如白昼。   周一跟元旦一起靠坐在床上,下午的时候,一群人来观中,把元旦给吓到了,到了晚上便不敢一个人睡了,一定要跟周一一起,周一自然由着她。   小孩儿趴在她怀里,看着她手中的书。   周一也看着书说:“青阳子道长这天到了一处无名小山,遇到了一家人,这家人正带着孩子祭山。”   元旦问:“祭山是什么?”   周一:“就像我们前几日去清虚子道长坟前祭拜清虚子道长一般,只是他们祭拜的对象是山。”   元旦:“为什么要祭山?”   周一看着青阳子写下来的游记:“青阳子道长也问了他们这个问题,那家的男主人说他从小就认了这山做干娘,每年便会在他认下干娘的这一日带着全家来祭拜这座小山。”   元旦想了想,点点头说:“就像魏柳和大柳树一样。”   周一颔首:“是,跟他们一样。”   元旦看着书上,很好奇:“还有呢还有呢?”   周一看着书说:“还有,青阳子道长跟那家人一起登上了小山,在山上吃了一种野果,白色的,生在山间,一丛丛的,甘甜可口。”   咕咚,元旦咽了咽唾沫,周一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想吃了?”   元旦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周一摇头:“已经刷了牙就不能再吃东西了,或者你可以吃一个大将军送的果子,但得再刷一次牙。”   元旦考虑几息,刷牙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已经从一开始的新鲜变成了负担,于是把脑袋放在周一身上,说:“不刷牙。”   行吧,周一摸摸她的头,小孩儿的头发细细软软,正微微仰头盯着浮在二人上方的日炁,小小的一团,散发着耀眼的光。   周一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说:“不能盯着看,伤眼睛。”   感受到小孩儿低了低头,周一放开了手,问她:“眼睛花不花?”   元旦点头:“花!”   周一让她趴好,说:“闭上眼睛,过会儿就好了。”   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正要开口,耳廓微动,夜色中,有声音传来。   清水观外,刘家村五个人蹲在路边,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说:“里面还亮着灯呢!”   麻子脸不耐道:“这女道士怎么还不睡?天都黑了多久了!”   矮瘦男子说:“竟这么亮,可见她点了不少的灯,这败家娘们,挣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便是城里也没人像她这般!”   说着,脸上露出心痛之色,就好像这钱是从他身上割下去的肉一般。   细长眼说:“别急,再等等,我就不信她能一晚上不睡。”   在这冬日的夜色中,五个人蹲在灌木丛边,等得是磨皮擦痒,观中的光却是久久不灭。   秃头男倒吸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说:“不是,今晚咋吹这么大的风?太冷了,再等下去,咱们怕不是都要给冻死。”   寒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他们身边的草丛哗哗作响,在白天自然没什么,可这是晚上,一切都黑洞洞的,于是五个人往彼此身边靠了靠,麻子脸咽咽唾沫,看看身旁的草丛,问:“该不会有蛇吧?”   细长眼:“这是冬天,蛇都趴窝了,哪儿来的蛇?”   麻子脸松了口气,虽没有蛇,可冷是真的冷,他牙关打着颤,说:“我们……要不直接冲进去吧?真的……太冷了!”   刘来洪的牙关也打着架,他伸手拉住麻子脸,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麻子脸咽咽唾沫,不说话了,他毕竟也不想变成个哑巴。   细长眼说:“等……都等到这个时候,再等一会儿,肯定就灭灯了!”   于是五个人望着清水观围墙内的光,左等右等,那灯竟然没有半点变化。   等到他们手脚都冰得不能再冰了,细长眼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在这夜色中格外清晰。   五个人吓了一跳,细长眼擦擦鼻子:“不行,再等下去,我要得风寒了,不等了!”   麻子脸:“咱们冲?”   细长眼咬牙,“冲!”   于是五个人站了起来,打着颤来到清水观后院围墙处,活动活动手脚,一个在围墙下躬身,一个踩上去,一下子就趴在了围墙上,便见到一个周身发着微光的人站在院中,扭头看向了他,细长眼惊叫一声,手一松,摔倒在地,旁边几个人问:“怎么了怎么了?”   细长眼惊恐道:“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   说着,转头就跑,刘来洪本来就怕,连滚带爬跟了上去,剩下三人便也怕了起来,跟着跑了。   院子里,周一走到墙外,看着五道狼狈逃窜的身影,这就走了?   五个人连滚带爬,竟一口气跑到了刘家村附近,麻子脸拉住了细长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你看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细长眼大口喘着气,道:“那……女道士就在……院中站着,她……肯定……知道我们要去!”   矮瘦男:“不能啊,我们五个人商量的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细长眼:“可她就在院子里等着我们!”   麻子脸:“这有什么好怕的?她看到了就看到了,我们直接扑进去就是,她一个人,我们五个人,还都是男人呢!”   五个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看彼此,好像是这个道理。   麻子脸:“我们现在回去,她肯定想不到我们跑了还敢再回去。”   跑了一路,身上跑热了,又不在清水观周遭,五个人的勇气便又回来了。   细长眼点头,直起身,道:“走。”   他抬脚迈出,下一刻,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惨叫了起来——   “疼!疼!好疼!”   矮瘦男:“大哥,你怎么了?”   话音才落,他浑身也痛了起来,在身上疯狂抓挠:“有什么东西在咬我!好疼!”   秃头男捂着脖子,呃啊叫了起来。   转瞬间,三个人便都倒在了地上。   黑暗中,刘来洪跟麻子脸满脸惊恐。 第117章 再次入村:遭报应了   灰色绵被柔软地覆在床上,盖住了人,于是微微隆起,在这冬日里,将寒意抵御在外。   呼呼呼——   小小的隆起处,略沉的呼吸声传来,露在绵被外的是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肉嘟嘟的脸上红红的嘴巴微张,晶莹的口水在嘴角隐现。   突然,纤长浓密的睫毛动了动,下一刻,小孩儿睁开了眼睛。   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屋顶,眨了眨,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犹如浸在水里的剔透宝石。   她似乎有些懵,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余光中扫到什么,于是微微侧头看去,看到了睡在她身边的大人,眨眨眼睛,眼神就亮了起来。   师叔还在睡觉呢!   周一感觉到头皮传来轻微的拉动,就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拉扯她的头发,于是本就不多的睡意散去,她睁开眼睛,扭头就见到小孩儿趴在她旁边,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抓着她的头发在玩。   注意到她的动作,小孩儿看过来,眼睛亮亮的,开心道:“师叔,你醒啦!”   把手中的头发展示给周一,道:“我在给师叔梳头发!”   周一看去,小孩手里抓着一缕她的头发,正用短短的手指梳理着,还问她:“师叔,我梳得好吗?”   周一点头,给予肯定:“梳得很顺,谢谢元旦。”   于是小孩儿咧嘴笑了起来,表示:“我给师叔梳其他的头发!”   周一抬手摁住了她,把她塞进了被子里说:“待会儿穿上衣服梳,这样太冷了。”   把小孩儿抱在怀里,将她的手和肩膀都捂暖和了,周一这才起来,穿上衣服后,再给小孩儿穿,也不急着给她穿鞋,拿起梳子放到小孩儿手里,她则坐在床边,道:“来吧,给师叔梳头发。”   于是元旦兴冲冲地拿着梳子给周一梳起了头发。   元旦才四岁,小孩儿的肢体还没有成人那么协调,用起梳子来歪歪扭扭,遇到周一头发起结的地方,因为力气小,梳不下去,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一接过梳子,将起结的地方梳开,再把梳子给小孩儿,任由小孩儿梳自己的头,她则闭眼内观,在透亮的经脉网络中,除了位于下腹的小肠之外,第二个脏腑亮了起来,是位于胸中的心。   如未开的莲蕊,尖尖圆圆,随着心脏的收缩,血液从中迸发,流遍全身。   与此同时,已经变得如琉璃般的心中,红炁扩散,再随着心脏缩回而收拢,就像是焰火一般。   看向上丹田,神魂栖于此处,自玄关一窍后,本无太大变化,但伴随着心的异象,神似乎变大了些。   回到心脏,原本汇在心中的炁,此刻已经流向了下一个脏腑——膀胱,同小肠一般,是六腑之一。   心脏收缩,红色炁火随之开合,这红焰看着便非同一般,周一思忖着,不知能不能将其引出体外,可这红色炁火并不听她的话,任她怎么用心神、炁流引导皆无用。   “师叔,梳好了!”   周一睁开眼睛,抬手摸摸自己的头,真的梳顺了,起身将头发簪起,向元旦道谢,又从小孩儿手里接过梳子,给手臂酸软的小孩儿梳头。   吃过朝食,大将军便来了,立在大殿屋顶上,没多久就飞入了后院,对周一说:“有人来了,好多人!”   周一牵着元旦到前院,打开大门,就看到了走来的曹丰、曹六,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村人。   等到一行人走近了,曹丰抬手抱拳:“周道长,又要麻烦你了。”   不等周一问,他便指着身后的几人说:“他们都是附近刘家村的人,这两日刘家村出事了。”   周一看向这几个村人,其中一个正是刘家两兄弟的母亲,便开口道:“老人家,你的两个儿子还没好吗?”   前日,这老妇人和王翠兰母女一起请她去刘家村,后因她看不出二人出了什么问题,将她赶走,没想到今日又来了。   老妇人面色讪讪,道:“道长,他们还是那个样子,我去请过郎中了,郎中说许是癔症,给他们开了药,吃了两副,也没用。”   站在老妇人身边的是一年轻妇人,面色焦急,对周一说:“道长,刘富家得罪了你,我们家没有,我家男人也不知怎么就痛了起来,求道长去我家看看吧!”   这人话落,另几人也都迫不及待开了口,你一言我一语,听起来他们家中似乎都有人出现了怪症。   周一看向曹丰,曹六立刻招呼几个村人安静,曹丰这才说:“道长,这刘家村十户中有六户家中都有人得了怪病,不是浑身疼,就是喘不过气,我已经派人去城中请郎中了,想着刘家村离清水观不远,便想请道长也去村中看看。”   周一诧异,她没想到刘家村竟有这么多人都出现了怪病。   对曹丰点头:“我跟你们去一趟。”   关了观门,带上元旦,又给大将军放了假,便跟着曹丰曹六往刘家村走去。   路上,几个村人跟在后面,他们有些畏惧曹丰二人,不敢靠得太近,周一则跟曹丰低声说着话。   周一:“曹捕头,实不相瞒,前日我便去过刘家村,见到过刘家村中的两兄弟,他们一人浑身疼,喊着自己被人踩被车碾,另一人说自己口鼻被水浸,喘不过气,看着确实很古怪,但我寻不出根由,所画的符咒对他们也无用。”   曹丰点头:“我们也用五雷符、平安符试过,也没什么用。”   “但他们看着实在是太怪了,还是想请道长去看看,我们才能安心。”   周一颔首:“行。”   没多久便到了刘家村,刚走到村口,周一就听到了惨叫声,再往前走走,路过几间小院,眼前便出现了空地,此刻,十来个男人就在这空地上,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坐在地上捂着脖子睁大眼睛。   周一将这十几人一一看过,发现有些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青黑脚印,有些人皮肤上出现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有人身上是被焚烧后的焦黑色。   有个男人看见了她,伸出焦黑的手,声音粗哑,道:“道长,救救我,有火,有火在烧我!”   曹丰叹道:“道长你看,这周围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好好的,却偏偏说有火。”   周一看向他,曹丰意识到什么,问:“道长,莫非……”   周一说:“我确实看到他身上有被焚烧后留下的痕迹。”   曹丰诧异:“怎会如此?”   他叫来曹六,二人将这男人身上的衣服扒开,露出褐色的胸膛。   曹六伸手摸索一番,道:“什么都没有。”   曹丰抬头看向周一,周一道:“他的胸膛也有烧过的痕迹。”   围在一旁的刘家村村人各个面色惊惶,离得近的听到周一这么说,立刻扑到周一脚边,磕着头说:“道长,前日是我们冒犯了你,是我们村对不住你,求道长救救我们村的人吧!”   这人白发苍苍,周一将他扶了起来,问:“你是?”   老人老泪纵横,抖着嘴道:“道长,我是刘家村的村长,日后我一定好好约束村中人,绝不会再对道长无礼,求道长出手救人吧!”   周一看他站稳了,便放开了手,说:“村长,此事蹊跷,并非我不愿救人,实则我也不知该从何入手,你为村长,对村中事必然熟稔,你可知这些人在此前都做过什么?去过什么地方?”   听周一这么问,曹丰等人也看了过来,村长摇头,道:“道长、官差老爷都看到了,我都是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不过是村里人看我年迈,才让我做这个村长,哪里能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周一看向地上的十几人,其间还有两个老者,因为剧痛,在地上奄奄一息。   曹六看向周围的村人,问:“你们可知他们此前做过什么?”   村人们看看彼此,都摇头。   这时,一个声音喊了出来:“报应!都是报应!”   周一看向出声的地方,是个妇人,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从不远处踉跄着跑过来,看到躺了一地的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手、跳着脚喊着:“报应!报应来了,他们遭报应了!”   一旁有妇人推搡着她:“你个疯子,什么报应?我家男人又没害过你,什么报应?!”   头发散乱的妇人还在哈哈笑着,被推搡着坐在了地上,她却依然看着地上那些哀嚎的人,脸上露出了极开心的神情,拍着手,说:“遭报应了,遭报应了!”   周一和曹丰二人走了过去,将出手推人的妇人拉开,曹丰问坐在地上的妇人:“你是何人?为何说他遭报应了?”   妇人看了眼曹丰,移开视线,看着地上的那些男人,开心地笑着。   曹六忍不住道:“兀那妇人,我们曹头同你说话呢,莫要装疯卖傻!”   一旁有人小声道:“官差大人,她就是疯的。”   啊这……   曹六有些尴尬,看向小声提醒他的年轻妇人:“既她是疯的,那你可知道她为何说这些人是遭报应了?”   年轻妇人缩了缩脖子,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副样子,显然她是知道什么。   曹六想要上前,曹丰拉住了他,道:“来两个妇人,将她扶入屋子,我们有话问她。”   这下,离得近的人群中,有两个妇人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将疯了的妇人扶起来,想扶她去最近的屋子,妇人却不愿意,扶着她转身,她又挣扎着转过来,几次之后,她挣脱了开来,跑到十几人男人身前,蹲在一边,看着这些人痛呼,她便笑。   两个妇人看向曹六和曹丰,为难:“大人,她不愿意走。”   曹丰摆手:“那便算了。”   这时,村外又有两个衙役来了,还带来了徐郎中。   互相打了招呼,徐郎中便为这十几人把起了脉,衙役们也各自找了村人盘问。   元旦拉了拉周一的手,周一低头看向她,元旦指着不远处说:“师叔,她在看我。”   周一抬眼看去,看到了蹲在地上的疯妇人,妇人此刻也不看那些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元旦,元旦有些害怕,躲在周一身后,那妇人便伸着脖子起身,有些着急地喊着:“丫丫,丫丫!”   她跑了过来,想要跑到周一身后,周一拦住了她,妇人急得不得了,伸手去打周一:“坏人,坏人!丫丫,还给我!还给我!”   妇人瘦瘦小小,周一伸手握住她的肩,只觉得入手的肩头瘦骨嶙峋,几乎没有肉。   她靠近不了周一,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声声喊着:“丫丫,丫丫,丫丫!”   周一对妇人说:“你别急。”   元旦拽着周一的衣摆,怯怯地从后面探出脑袋来,说:“我不叫丫丫,我叫元旦。”   妇人见到了元旦,便不动了,看着元旦的脸,笑了起来。   ————————   今天三月八日,祝宝子们妇女节快乐,大家都能成为大女人! 第118章 疯妇人:引路鸦   周一牵着元旦走在前面,瘦小的妇人跟在她们身后,一双眼睛落在元旦身上,亦步亦趋。   周一扭头看看妇人,又看看自己拉着的元旦,觉得这一幕实在是眼熟,就像她小时候拿着根棒子骨引村中的狗跟她一起上山玩一般。   不对,元旦不是骨头,妇人自然也不是什么狗。   离人群远了些,好些村中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过来,周一也不在意,停了下来,拉着元旦转身,妇人一见到元旦的脸就露出笑容,上前两步,想要伸手去摸元旦。   元旦躲了躲,周一拦住了妇人的手,保证她能看到元旦,却没办法碰到。   见妇人不哭不闹,问她:“施主,我是清水观的道人,姓周,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妇人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元旦看。   周一只好再问:“丫丫是谁?”   妇人还是不说话,周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有妇人走了过来,怯怯地说:“道长,她不会跟男子说话的。”   周一:“我是女子。”   走过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了看周一,小声说:“可道长比我们村中所有男子都要高。”   周一:“……”   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花白,走到了疯妇人身边,说:“道长有什么想知道,问我就是。”   这当然好,周一便问了这疯妇人的事情。   于是她知道了,疯妇人姓方,具体叫什么,老妇也不知道,因她丈夫叫刘禄,所以村人都唤她刘禄家的。   刘禄家的嫁入村中有个七八年了,因为疯了,平日里并不常出门,她丈夫怕她跑出去坠入塘子里淹死了。   周一:“她来到刘家村的时候便是这样吗?”   老妇说:“那不是,来的时候好好的,刘禄家也没穷成那般,哪会要一个疯媳妇,生下来的孩子万一也有疯病该如何是好?”   周一:“那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又是因何如此?”   老妇看了眼身旁盯着小道童看的疯妇人,叹了口气:“也是她命苦,嫁到刘禄家后,前后怀了好几次孩子,许是身子太弱,竟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前两次是小产了,第三次是都生下来了,却是个死的。”   “我们这些当女人的,盼的不就是能有自己的孩子,好好的孩子生下来都没活,她受不了,就这么疯了。”   周一:“她口中的丫丫是?”   老妇:“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听说是个女娃,她自己给取的名字吧。”   周一又问了几句,得知疯妇人的丈夫还在,也得了怪症,没人看着她,她这才跑了出来。   老妇人想拉着疯妇人离开,疯妇人不愿意,只想看着元旦,周一便说:“就让她跟我们一起吧。”   老妇点点头,回去了。   没多久,曹丰过来了,他们没问出什么,徐郎中挨着把了脉,言这些村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小毛病,但都不至于出现这样的怪病,他无能为力。   曹六有些怕,小声问周一:“道长,你说这村里是不是有什么在作祟?”   周一看看这村子,说:“不知,不过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出什么。”   这刘家村的地炁同周遭地炁并无什么不同,都是白中缠着灰,而那些得了怪病的男子百会穴的炁虽带着些许灰,但站在一旁围观的村人中也不是没有人这般。   找不到问题所在,曹丰说:“我们将这村子查一圈吧。”   于是衙役们又去挨家挨户查验去了,周一牵着元旦也不入村,就在村子周围走走看看。   因为村中不安宁,这村中的人和狗走聚在了村中,村外倒是颇为安静。   扑簌簌——   是大型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周一循声看去,看到了落在村外高大树木上的大黑鸟,元旦也看到了,喊了一声:“大将军!”   看到有其他人在,大将军没有说话,只是嘎地叫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周一笑着颔首,元旦却忍不住,松开周一的手朝着树下跑去,一路上都安静跟着她们的妇人却突然激动了起来,冲到了元旦身后。   树上的大将军立刻飞扑了下来,周一一手将炁化水绳缠住妇人,喊道:“大将军,不可伤人!”   一边冲上去将吓呆了的元旦抱入怀中,大将军转了个弯,重新落在树上。   周一松开了炁,妇人激动地看向元旦,说:“丫丫,不要去,不要去!”   她似乎很是惊恐,伸出手想要抱元旦,周一避开,问:“不要丫丫去何处?”   妇人不理她,只盯着元旦说丫丫不要过去。   元旦抱着周一的脖子,脸紧紧贴着,害怕地看着再次发疯的妇人。   周一看向大将军落下的树,想了想,抱着元旦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妇人不说话了,跟在她身后,她脚下一顿,转身,提步朝着大将军走去,妇人便又激动了起来,跑到周一身前,似乎知道她没办法从周一手里抢走孩子,于是拦在周一身前,大骂着:“坏人,不准带丫丫去!”   周一绕开她往前,她又跑过来拦路,大骂周一,一副说什么都不让周一往前的模样。   周一看向树上,道:“大将军,可否帮我个忙。”   树上的大黑鸟叫了一声,周一便指着前方说:“往前飞一段,看看前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顿了顿,道:“尤其是有没有小土包,或者……死了的小孩儿。”   大将军又叫了一声,便从树上离开,朝前飞去了。   收回视线,妇人还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周一笑了笑,说:“我不过去,也不带她过去,找个地方坐坐可好?”   也不用疯妇人回答,她抱着元旦往回走,找了块石头坐下,还拍拍身旁的另一块石头,对疯妇人道:“来,坐这里。”   疯妇人有些迟疑,但看到元旦,还是坐了下来,朝着周一的方向,盯着元旦,眯着眼睛笑起来:“丫丫。”   元旦拽着周一的衣襟,小声说:“师叔,她的丫丫是死了吗?”   方才老妇跟周一的谈话,她也听了些,可小孩子听大人讲话,是听一半丢一半,所以只隐约理解这个有点可怕的人是有孩子的,只是她的孩子好像死了。   周一点头,说:“是的,她的女儿生下来就死了。”   元旦的眉头皱了起来,叹了口气,看着坐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妇人,说:“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元旦,你不要叫我丫丫了。”   疯妇人:“丫丫!”   元旦:“我叫元旦。”   “丫丫。”   说着,疯妇人朝着她伸出了手,元旦往周一怀里缩了缩,周一知道她害怕,抬手打算拦住疯妇人,元旦突然抱住周一,小声说:“师叔,我想摸摸她。”   周一停了下来,看向元旦:“真的吗?”   元旦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说:“我觉得她好像有点可怜。”   她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伸出手,鼓起勇气去碰了碰疯妇人的手,疯妇人的眼睛一亮:“丫丫!”   元旦立刻缩回了周一怀中,周一便拦住了疯妇人的手,耐心对她说:“只看不碰,好不好?”   疯妇人点点头,收回了手,揣在怀里,眼神纯真,就像是山间下了崽的母兽般,怜爱地看着元旦。   元旦刚刚扭头,便对上她的视线,于是又把脸埋在了周一怀中,说:“师叔,她怎么总看着我?”   周一摸摸她的头:“元旦不想让她看吗?”   元旦瓮声瓮气地说:“她想看就看吧。”   慢慢的,她把脸露了出来,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妇人,发现她看着好像没有刚刚可怕了,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像是个坏人。   元旦也不看她,转过头,看向前面,余光注意着一旁的妇人,发现她还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从周一怀里滑到了地上,凑到周一耳边小声说:“师叔,我想去尿尿。”   周一牵着她到前面的草丛,挡在她跟妇人之间,说:“别怕,师叔不让她靠近你。”   等到小孩儿提起裤子,见到妇人的时候,妇人不知从何处采了一串白色小野花,放到元旦面前,说:“给丫丫!”   元旦看向周一,周一摸摸她的脑袋:“不想要就不要。”   元旦抿抿唇,伸出手接过了小野花,说:“谢谢。”   妇人立刻开心起来,笑得比花都灿烂,把手放在自己耳边的头发处:“好看,丫丫,好看!”   元旦:“你是要我把花插在头发里吗?”   她摇头,认真地说:“我的头发散着,插不上的。”   妇人有些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元旦懵懂,周一帮她将花放在了耳上,细碎的白色小花点缀在柔软的发丝中,妇人露出了满足的笑:“丫丫,美!”   元旦的脸唰地就红了,转头就埋在了周一怀中。   周一笑了笑,抬眼看去,黑色大鸟飞了回来,见到那人竟然还在,也不能说话,只好用翅膀指着前方,周一便明白了,前面的确有东西。   她没有急着去,而是回了村中,叫上了曹丰等人,顺带把疯妇人留在了村中,否则他们可那么容易去寻东西。   出了村,便见到大将军扑腾翅膀飞了起来,曹六惊叹:“嗬,好大一只老鸦!”   大将军扭头瞪了他一眼,可惜它飞得远,眼睛太小,根本没有威慑力,曹六一无所觉。   周一抱着元旦,朝着大将军所在的方向走去,说:“走吧,它在为我们引路。” 第119章 孩儿塔:就是报应   天阴阴的,好在没有风,便不算太冷,黑色大鸟在前面飞着,落在前面光秃秃的树上,压弯了枝头。   曹六估摸着这鸟得有一只半大的鸡重了,他见过老鸦,可还没见过这么大的。   眼看他们一行人快走到树下了,老鸦便又展翅朝前飞去,看样子,竟真的是在给他们引路。   他忍不住看了眼走在侧前方抱着孩子的高挑身影,眼里有好奇还有倾佩,让老鸦引路,这事普通人可做不到!   但一想到这是周道长,又觉得不奇怪,高人嘛,必定是非同一般的。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长,你可知前面有什么不妥?”   周一摇头:“我亦不知。”   她身边一直有人在,大将军也就不便开口说话,所以她只知道前面应该有什么东西,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曹六好奇:“那道长怎么知道前方有不妥的?”   周一看向落在前方树上的黑色大鸟,说:“是大将军告诉我的。”   几个衙役于是都看向了那只大黑鸟,曹丰好奇:“它叫大将军?好威风的名字!”   周一颔首:“是,大将军极其聪慧,能解人意。”   一众衙役惊诧,周一说:“在一些地方,有人专养猎鹰,捕猎之时将鹰放出,既能捕猎,亦能探得猎物踪迹。”   曹六:“咦,不会被树木遮挡吗?”   周一:“那些地方辽阔,一望无际,只有草原和荒漠,并无山林。”   曹六微微长大嘴巴,从小生活在常安县的他,难以想象没有山林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没有山,柴火、皮毛、药物从何处来?   曹丰倒是说:“感觉跟咱们这边猎户养的狗一样,能入山打猎。”   周一微笑,于是衙役们再次看向黑色大鸟的时候,眼中便只有欣赏,没有惊惧了。   只是曹丰有些疑惑,怎么觉得那只鸟好像看了自己一眼,想必是错觉。   说过了鸟,便该说正事了,曹丰问周一:“道长对刘家村的事情可有什么猜测?”   周一:“我看不出来。”   曹丰小声说:“我倒是有些想法。”   周一看向他,曹丰低声道:“也只是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也不知对不对,待我们去前头看了再说。”   周一点头。   只是,他们走了好久竟都未走到地方,大将军还在前面飞着,甚至飞到了他们上方盘旋,嘎嘎叫了几声,看样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但这也没办法,地上走的怎么都不可能跟天上飞的比速度。   大将军飞飞停停,他们一直没有停歇,终于在大将军有一次落在一棵小树上的时候,前头隐约出现了东西,一行人都精神了起来。   渐渐的,看清了那立在荒草丛的东西,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塔模样的建筑,用青石简单砌成,看着粗糙简陋,不过人高。   周一微微拧眉,心中猜测这东西莫非是个野神庙,虽在这里没怎么见到过,可她以前见过些,成人膝盖高的小庙,里面供奉着粗糙的石像,到了日子,便有人给这小庙中的野神上香挂红。   只是随着山上人口的减少,一年年的,野神身上的红越发少了。   但又很奇怪,这石塔周遭的地炁中死炁极盛,一缕缕灰炁几乎压过了白炁,周遭的草木比起先前看到的,都枯黄许多。   这神莫非是个邪神?   她还想着,曹丰却突然叹道:“怕就是我想的那般了。”   周一看向他,曹丰身旁的曹六也叹气:“真是报应。”   周一不解:“二位何出此言?”   几个衙役都看向她,面色古怪,曹丰:“道长不知这是什么吗?”   周一摇头:“还请曹捕头解惑。”   曹丰又叹了口气:“不瞒道长,这是孩儿塔。”   孩儿塔。   听到这三个字,周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虽从未听过,但有些东西,只听名字便能猜个大概,她咽咽唾沫,看向这冷冰冰的青石塔,再看向曹丰:“还请捕头明示。”   曹丰面露不忍道:“寻常人家,若是家中生下了死婴,不便埋葬,便会将婴孩掷于此处。”   周一看着他,没说话,若只是如此,曹丰何至于面露不忍,果然,他接着说:“还有些人家生了异童,也会抛于此处,再有就是……女婴。”   周一觉得自己喉咙干涩:“还是活的?”   曹丰:“虽不愿养,可毕竟是自己骨头,不愿下手。”   所以就扔入这塔中,任由婴儿自生自灭。   可只会哇哇啼哭的婴孩儿,甚至连翻身都做不到,哪里会有什么生?   周一再次看向这石塔,怪不得这里的死炁如此旺盛,她看到塔身有些黑灰,看向曹丰,询问:“这塔中还有火?”   曹丰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时而便会有人往塔中点火,让这些孩子早入轮回。”   周一不知该说什么了,抱怀中的元旦,脑中思绪万千,她想说人命关天,为何如此草菅人命?想说为人父母,为何如此狠心,竟对自己的孩子下如此毒手?   最终她问:“这事关乎人命,衙门不管吗?”   曹丰:“村人大多如此,如何管得过来?”   “且那是生身父母,说孩子死了,谁又能知道真假?”   周一只觉得脚底生寒:“大多如此?”   曹丰见她脸色不好,忙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前些年各村的人大多贫苦,多个男娃都养不活,如何能养女娃,这些年年景好了不少,家家能吃得上饭,杀婴的便少了些。”   周一吸了口气,把元旦往自己身上搂了搂,她年纪小,根本没听明白曹丰跟周一在说什么,只冲着不远处的大将军招手,想要跟它玩。   可这里这么多人,大将军不肯飞过来,只站在树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周一道:“所以,曹捕头你觉得刘家村中患上怪症之人皆是……杀婴之人?”   曹丰迟疑了一下,点头:“许是报应,道长不是也说看到几个人身上有火焰焚烧的痕迹。”   青石上的黑灰从石塔的洞口处生出,里面更是黑洞洞的,就好像其中的死炁已经装不下,溢了出来。   周一:“那如虫噬——”   她顿了顿,在这荒郊野外,婴孩儿被丢于此处,被虫兽撕咬再正常不过了。   她说:“窒息和被人踩、车碾又是为何?”   曹丰:“有父母心软下不了手,也有心狠的,孩子一出生,便将其溺死。”   “至于被人踩、被车碾,我亦不知。”   周一心道,都狠下心杀自己亲生骨肉了,哪里来的心软?   她一言不发,曹丰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儿塔中死去的多为女婴,他们皆是男子,站在此处,总觉得有些别扭。   周一突然开口道:“这里并无阴魂。”   曹丰等人如释重负,曹六立刻道:“这么说,莫非刘家村的那些人并非是被阴魂缠了身?”   周一说:“但此地死炁极重。”   曹六问:“道长,可是这死炁引起的?”   周一摇头:“不知,只是天地间日日都有生灵死去,各处都有死炁,不过多寡。”   她伸手,一缕炁融入地炁中,驱散了一丝死炁,很快更多的死炁涌来,她收了手。   转身对上一众衙役的视线,说:“除死炁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曹丰叹道:“回去向附近村子打听打听刘家村的事情。”   于是一行人打道回府,这次几个衙役没有回刘家村,悄悄找了附近村中的人打听,便打听出来,这刘家村人果真常常出现死婴,且死去的多为女婴。   曹丰:“就是报应了,这事我们管不了。”   于是向周一道了谢,周一道:“曹捕头,我有个不情之请。”   曹捕头:“道长请说。”   周一:“待曹捕头回城之后,可否将刘家村人遭报应一事宣扬开来。”   曹丰一愣,接着道:“道长心善,不过此事怪异,便是我们不宣扬,过些日子也会传入城中。”   周一:“传扬得快些,孩儿塔中许是会少燃几次火。”   曹丰点头:“好,必不负道长所托!”   同周一道别,他便带着衙役们回城了。   走在路上,一众衙役面色都有些沉重,曹六说:“如今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过,不过多了张嘴,何至于此。”   有衙役说:“可姑娘家养大终归是别人家,还得赔上一份嫁妆,实在是养不起。”   一众衙役都安静了下来,曹丰突然叫了一声:“谁?!”   摸着自己的肩膀,扭头看去,看到了一颗滚落的小石子儿,曹丰:“谁用石子儿砸我?”   有衙役道:“头儿,这石子儿好像从天而降。”   从天而降?   曹丰抬头看去,他身边的曹六惊呼:“看那只大鸟,像是大将军!”   一众衙役都说像是,曹六挠头:“头儿,这鸟为何要向你丢石子儿,莫非你得罪它了?”   曹丰茫然,他哪里能去得罪一只鸟?   ……   从衙役们口中得知了刘家村的事情,周一连刘家村都没去,便抱着元旦回了清水观,照常煮饭吃饭。   元旦坐在一旁,抬头看着洗刷的周一,问:“师叔,你不高兴吗?”   周一点点头:“是,师叔心情有些不好。”   小孩儿有些懵懂,“是因为元旦吗?”   “不是,”周一看着她,“是因为刘家村的人。”   元旦明白了:“他们惹师叔生气了!”   周一洗好了锅,用瓢将其中的污水舀出,说:“只是我不喜欢他们做的事情。”   元旦想了想,起身抱住了周一的腿,周一低头,便见到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稚嫩的声音说:“师叔不要不高兴,元旦抱抱师叔。”   周一的心软了软,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便觉得自己好受了些。 第120章 女子:婴儿   天地间最后一抹深蓝消散于天边,天黑了。   今夜无星无月,天上地下融于同一片黑暗中,无数生灵蛰伏,只闻枭鸟呜咽。   拖着光秃秃尾巴的耗子在草丛中穿行,胡须颤动,四处嗅闻,前方隐约有香气入鼻,它循着气味向前,忽然停下来,直起身子,薄薄的耳朵微动,阵阵声音入耳,它抬起头,警惕地左右听听,不是天敌的声音,于是钻出了草丛。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吱吱”,黑影飞走,落在树上,无声地享用起了它的点心。   在不远处,有微弱的光,是从数间茅草屋中泄出来的,与之一同传入夜色的还有屋中的声声痛呼。   刘富和刘贵两兄弟靠在土床旁,经过三日的折磨,他们看上去憔悴极了,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即便是还在痛着,他们都没多少力气挣扎了,只是靠坐着、呻吟着。   刘富的妻子靠坐在一旁,低头打着瞌睡,她跟两兄弟的老娘一起不眠不休照顾他们,今夜,老娘熬不住去睡了,她却还要在这里守着。   她实在是太困太累,即便是坐着,也沉沉睡了过去,感觉才闭上眼睛,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费力地掀开眼皮,她头晕眼花,看着土床边惨叫的丈夫和喘不过气的小叔,开口说:“怎么了?”   像是隔了一层水雾,声音都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脑子沉沉钝钝的,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睡过去。   她听到丈夫惨叫着说:“痛,太痛了!”   她心里毫无波澜,说:“等到天亮就好了。”   这两日都是这样,到了晚上自己丈夫和小叔的怪病就会加重,等到天亮便要好上一些,痛是痛了些,反正不会死人。   这样说着,耳边丈夫的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睛,瞬间睡着了。   同一时间,刘家村的其他人家中,惨叫声也大了起来,一户人家,家中并未点灯,夫妇二人睡在床上,男子翻了身,捂住耳朵,不耐道:“又开始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女子冷笑一声:“你还嫌吵?没听衙门的人说么,都是报应!”   “那十几个人,哪个是无辜的?他们家的婆娘都生过死胎。”   “呵,我还从未听说过哪个村子能有这么多妇人怀的都是死胎,当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男子说:“也不一定是,衙门的官差又不是什么高人,再说了,那些……都过去多久了,要有报应早该来了。”   女子:“清水观的道长都没办法,除了报应还能是什么?”   她说:“溺死的、烧死的,还有在那塔里被野兽咬死的,看他们一个个喘不过气、说自己被烧、被咬,谁心里不嘀咕?”   男子:“那不是还有不一样的嘛。”   “呵呵,不一样的,那刘富看着老老实实的,在他媳妇生了娃后,一大早悄悄跑到大路上去,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现在去挖,怕是都能在路上找到那小娃娃的骨头渣子!”   男子说不出话了,叹道:“唉,睡了睡了,别人家的事情,管那么多做什么?”   女子拔高了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若是不管,当初朵朵生下来的时候,你就打算把她溺死的!”   “要不是我一定要抱着朵朵,让朵朵活了下来,现在你也逃不了!”   男子沉默了,片刻后,弱弱地说:“没有的事,再说了,现在朵朵不是好好的吗?”   女子翻了个身,狠狠道:“你若是再打着把朵朵卖了的主意,我们娘俩就拉着你一起去死!”   “你也可以试试看,杀了我,我一定变成厉鬼,日日都来缠着你!”   男子咽咽唾沫:“不会的不会的。”   刘家村外,一身白衣的女子在悠然地走着,她怀中抱着一个白色的襁褓,喉咙里哼着高高低低的调子,绕着刘家村一圈一圈地走。   周一立在一旁,看着她,女子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秀,低头看着怀中的襁褓中的孩子,脸上露出爱怜之色。   看到她背影的时候,周一记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魂魄离体那日遇到的鬼魂。   从那以后,周一再没有见过她。   丝丝缕缕的灰炁从她怀中的襁褓散出,像是蜿蜒的细蛇,探入刘家村中十几户人家。   周一抬脚走了过去,女子停了下来,看向了她,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角血红,像血泪般往下滑落,她说:“你想看看我的女儿吗?”   她并不在意有没有得到周一的同意,往前几步,靠近周一,将襁褓中的孩子露了出来,就像是村中才生了孩子的普通妇人,骄傲地对周一说:“你看,我的女儿是不是生得很好,她长大了一定会很漂亮,就像春日的梨花一样。”   周一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沉默。白色的襁褓中是一团形似婴儿的灰炁,或者说死炁,有手脚,却没有五官,身上死炁涌动,似乎随时都能溃散。   女子伸手爱怜地摸了摸这团灰炁,说:“就是她身子不太好。”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伸手抚摸着灰炁的右臂:“都怪她爹,在她生下来的时候,就伤了她,拽断了她的胳膊。”   周一微微拧眉,不过才出生的婴儿,纯真柔弱,为何要生生拽断她的胳膊?未免太过残忍了。   女子继续说:“我听到她哭得好痛啊,心都揪了起来,像是跟着她的胳膊一样断开了,可她爹好像没有听到,把她丢入了便桶里……还好,我把她的胳膊补好了。”   她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笑,似乎对自己做的事情很满意,问周一:“你看她的手臂,可看得出来是重新接上去的?”   灰炁浑然一体,周一摇头:“看不出来。”   于是女子便笑得更满意了。   周一注意到,灰炁团似乎在逐渐变得稳定,她看向了延伸入刘家村的细线,问:“这些线有什么用?”   女子将襁褓重新拥入怀中,看着刘家村,说:“她们好痛,日日都在哭,哭得我心都碎了,我想让她们好好睡一觉,就让她们的爹爹帮帮她们。”   “既然生为父亲,又没有用骨血去养育过孩子,只能现在为孩子做这点小小的事情了。”   周一问:“每个父亲都可以吗?”   女子轻柔地说:“怎么会呢?孩子天然地喜爱着父母,是不舍得伤害父母的。只有杀死了她,斩断了这天然的爱,才可以呀。”   周一于是明白了,刘家村的十几个男子果真都是杀婴之人。   她看向女子怀中的襁褓,问:“她们还在吗?”   女子没有回答,看向她问:“你想抱抱她吗?”   周一一愣,看着被女子送过来的襁褓,顿了顿,伸出了双臂,有些生疏地将这似婴非婴的存在接了过来。   第一感觉便是轻,就好像一团棉花,轻轻飘飘,似乎随时都能随风溃散。   即便是换了个人抱着,襁褓中的炁团依然没有什么动静,根本不像是鬼,更像是一团成形的死炁。   周一双臂僵硬,她很少抱小婴儿,仅有的一次,也是帮村人抱孙子,可惜那小孩儿直接尿在了她身上,虽然周一不太在意,但终归不是太好的体验,此后便不怎么主动去村中抱孩子了。   “你摸摸她。”女子站在一旁说。   周一将襁褓抱在怀里,腾出了一只手,轻轻触碰到了灰炁的脸,然后她听到声音——   “嗯嗯。”   “嗯嗯嗯。”   周一惊诧地看向女子,女子似乎知道她听到了什么,笑着说:“她现在睡得很舒服呢。”   然后,周一又听到一声:“哦咦。”   女子:“呀,她醒了,该喝奶了!”   说着便从周一怀中将襁褓抱了过去,转身背对周一,解开了衣襟,给襁褓中的婴儿喂起了奶。   她拍着襁褓,口中哄着:“不急不急,慢慢吃,阿娘在这里呢,不会再让你饿着了。”   周一只觉得荒唐,一个鬼要怎么给一团炁喂奶?   可女子背身对着她,明显是不想让她看见,即便她同为女子,也不能做出强看这种不尊重鬼的行径。   只好站在原地等着,除了女子的说话声之外,她再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或许,所谓喂奶不过是女子执念之下做出的无意义行为。   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给玩具娃娃喂饭一般。   趁着这个时候,她看向刘家村,听到了数声痛呼,灰炁长长的,连接着襁褓和十几个人。   白天的时候,她什么都没看见,现在终于看见了,只要她出手,这些灰炁应当能断开,十几个痛了两三日的人许是就能好起来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出手?   婴孩儿被活生生送入孩儿塔的时候,没有人阻止,现在她又凭什么阻止?   刘家村人,既造了因,便要承受果。   这是报应,也是因果。   “好了。”   女子拢好衣服,转过了身来,周一看去,竟看到那婴儿脸上参杂在灰炁中的白色魂炁,它无嘴,魂炁却在本该是嘴的位置,一点点融入灰炁之中,就好像它真的在一点点地吃着东西。   周一惊诧地看向女子:“你用你的魂在喂养它!”   女子看都不看她,只盯着婴儿看,说:“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给孩子喂奶,孩子要吃了奶才能长大呀。” 第121章 生即亡:若民举   夜色中,女子抱着襁褓轻轻摇晃,口中哼着小调,就像一个哄着孩子的普通母亲。   在出来之前,周一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的情况,或许会是一个个小小的婴孩儿,因为受到了伤害,所以在怨憎中寻人复仇。   衙门的捕快们猜出此事为报应后,便不愿意再管了。   周一也不愿插手此事,但她总归想知道是什么造成了十几人的怪症,所以待哄睡了元旦后,神魂离体来到了刘家村,不料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一位母亲,为了减少孩子的苦痛,让孩子安眠,于是将苦痛转移到了这些孩子的生父身上。   而这些生父,正是给孩子带来苦痛之人。   周一吐出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去,怀抱襁褓的女子突然转头看向了一处,道:“那边有个孩子。”   说完,她便飘然离去,灰炁凝成的细线渐渐变得浅淡,最后消散于空中,但刘家村的惨叫声并未停歇。   周一想了想,往前迈出一步,跟在了女鬼身后。   前方女鬼身形影影绰绰,一身惨白,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穿过一丛野草,草茎未动分毫,躲在丛的小兽警惕地看看四周,又低头啃起了爪中的虫子。   接着,周一走过,小兽猛地抬头再看,还是什么都没发现,狐疑着低头,啃两口虫子,停下来竖耳听听,又啃两口……   周一不知道女鬼要去何处,她们走过了一片又一片的田地、荒野,终于,白色身影停了下来。   在她身前是一个陌生的村子,隐匿于黑暗中,其间却有户人家亮着灯,跟着女鬼,她走到了这户人家院外,空气中还残留着漂浮的尘土,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院中跑过。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老妇提着一个木桶走了出来,低声喊:“大郎!”   于是一旁的屋子里,矮壮的男子走了出来,老妇将桶放入男子手中,道:“快,将她拿去烧了,骨头渣子埋在路上,好叫她知道痛,便不会再来我们家了。”   男子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悲痛,接过桶朝外走去,就好像他提着的只是一只鸡鸭一般,不,想来若是只死了的鸡鸭,他都没有这般平静。   周一来到他身边,看了眼桶中,桶中是个头朝下浸在水里浑身紫红的女婴。   虽已经知道有人会溺杀女婴,可此刻亲眼看到,难受和愤怒依然在她胸腔中腾起。   她立刻便出了手,将女婴抱了出来,还是温软的,她的手有些颤,一边将炁送入女婴体内,一边将女婴倒立,想帮她将口鼻中的水排出。   可入了女婴体内的炁毫无波澜,女婴的口中有水涌出,周一将她放在地上,为她做人工呼吸。   男子站在不远处,已经吓傻了,手里的桶跌落在地,水浸湿了地面,与此同时,他脚下有水迹流出,屁滚尿流地跑入屋中,喊着:“娘,娘,她活了!活了!”   惨白的身影来到周一身边,说:“她已经死了。”   周一不肯放弃,即便女婴头顶百汇穴处已经没有了炁,她还是按压着小小的胸膛,期待着胸腔中的心脏能重新跳动起来。   站在她身旁的人说:“她在里面,你要去看看吗?”   在这冬夜里,掌心下的婴儿在渐渐地变冷,不停流逝的体温在告诉她所做的只是徒劳。   她停了下来,伸手轻抚,将女婴身上的水迹弄干,把她抱入了怀中,起身,看向女鬼,道:“去看看吧。”   于是她们走入了这户人家,大门紧闭,却无法阻拦她们分毫。   屋内,老妇和男子挤在一起,战战兢兢,惊恐地看着紧闭的大门,老妇说:“是不是你看错了?浸在水里那么久,怎么还能活过来?”   男子抖着声音说:“怎么会看错?我正走着,她自己就从桶里飞了出来!”   “飞……飞出来?!”老妇抓紧了她儿子的手臂,“她怎么会飞?莫不是……变成……鬼了!”   霎时间,两个人的脸变得惨白起来,男子嘴唇蠕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娘,她……是不是要杀了我们?”   两个人更怕了,周一看了他们一眼,跟着女鬼走入了旁边的屋中。   才走进去,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幽微的灯光中,正对门口的土床上躺着一个妇人,她闭着眼睛,脸上汗涔涔的,发丝都被浸透了,灰扑扑的被子潦草地盖在她身上,床边散落着一把把干稻草,上面沾满了血迹。   周一走到她身边,将一丝炁送入妇人体内,妇人苍白的脸色便好转了几分。   她看向了妇人胸前,近乎透明的小婴儿趴在那里,眉头蹙在一起,闭着眼睛,哇哇地哭着,声音细弱,如同幼猫。   惨白的手放到了她身上,轻柔地抚摸,温柔的女声响起:“乖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到阿娘这里来。”   小小的女婴还是抱着妇人,委屈地哭着。   周一看看它,又看看自己怀中没有了气息的女婴,伸出手,一缕炁轻柔地将孩子牵引到了自己身前,小心翼翼地让她进入紫红的身体中。   近乎透明的婴儿落入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不舒服,抬起手动了动,于是魂便跟身体错开了,毫无融合的迹象。   周一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的尝试是异想天开,若是人的炁都没了,已经变成了鬼,仅仅让魂魄回到肉身中便能复活,那这世上岂不是会多出一大堆死而复生之人。   可是,她才刚刚出生啊,眼睛都未能睁开,甚至都没有看过这个世界,就这么死了。   一只惨白的手探入周一怀中,将女婴托了起来,放入了自己怀中的襁褓内,于是女婴便同灰色的人形炁团逐渐相融了,彻底融入的那一刻,细细的灰色炁绳探出,接着,门外传来了老妇慌乱的声音:“大郎,你这是怎么了?大郎,你别吓娘啊!”   周一看向女鬼,她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婴儿,又哼起了小调。   周一忍不住:“你如何知道这里有她?”   女鬼说:“做娘的当然知道孩子在哪里呀。”   她哄着怀中的孩子:“莫哭了,不难受了是不是?乖,乖,累了就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阿娘在这里,不会再让你难受了。”   说着,她抱着孩子朝门外走去,周一看看昏睡不醒的妇人,再看看自己怀中已经变凉的女婴,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便见到男人捂着脖子,脸部涨红,老妇跪在地上,一边男子磕着头,一边哀求着:“你别怪你爹,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说不要你的,也是我把你浸在水里的!”   她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口中继续说着:“你是个命苦的孩子,要知道,就算你活下来了,在我们家,也活不了多久啊,你看看,我们家穷啊!”   “日日都吃稀的,还不知能不能熬到春日,我们都几月未尝过肉味了!”   “你是个女娃娃,生下来就是要受罪吃苦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一点苦都不用受,回去再投胎,擦亮了眼睛再投,选个有钱人家,去做大家小姐,不用下地,不用洗衣,被人伺候着,日日坐在屋子里等着吃东西,日日都能吃肉吃到饱,那才是好日子啊!”   “你放过你爹吧,只要放过他,我们明日就去庙里给你祈福,给你烧香,日日都求菩萨保佑你,让你投进大户人家,做个大小姐!”   她在地上砰砰磕着头,周一抱着女婴转身离开。   是啊,太穷了,若是有钱,便是再怎么重男轻女,也不至于下这等狠手。   可既然生下来了,在这个时代,不过是给口粥饭罢了。   为人父母,既要生,便要养。   来到荒野中,周一寻了个空旷之处,挖了个坑将女婴安葬了。   女鬼在一旁,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离去,只看着怀中的孩子,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周一在小小的坟包前念了经,看向女鬼,问:“他们会死吗?”   女鬼慢慢抬起头,看向了她,眼睛红了,说:“他们不该死吗?”   “一命还一命,杀死了自己孩子的人,都该死!”   她看向怀中襁褓,神色温柔起来:“若是我,就要将他们统统都杀了,可是她们不愿意。”   “你看,孩子真的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了,那么好的孩子,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呢?”   “哦,不哭不哭,阿娘带你去看灯。”   白色的身影顺着风飘然远去了,高高低低的小调在夜色中渐渐消散……   ……   隗知县在处理公务,突然一人走了进来,他抬头看去,却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好喝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县衙!”   那人站在下方,拱了拱手道:“在下心中有一惑,想请知县大人解惑。”   隗知县拧眉:“直言便是。”   那人便说:“按照当朝律令,父母无故杀害子女可有罪?”   隗知县:“那是自然,父母无故杀害子女,徒三年,若是失手致死,可酌情减轻罪责。”   下方的人站得笔直,问:“徒三年是什么意思?”   隗知县:“?”   他看着下方的人,颇有些嫌弃:“你这人,竟不学无术至此,徒三年便是服役三年,或去官营的作坊,或去修筑城墙、水渠。”   下方的人点点头,又说:“杀了人,刑罚这般轻吗?”   隗知县:“父母杀子,岂可跟寻常凶案等同?”   下方的人问:“若是父母将刚出生的女婴溺死,也是如此吗?”   隗知县的眉头拧得更深了,“按律自是如此,但此事难判,旁人如何能得知婴孩儿是生而夭折,还是被人溺亡?”   “这等事情,民不举官不究。”   “若民举呢?”   隗知县道:“本官来此地上任两年,县衙未曾判过一例溺婴的案子。”   下方的人拱手:“在下明白了,多谢隗知县解惑。”   ————————   查了一下,在古代,溺死女婴实在是太常见了,官府一般是不会追究的。 第122章 传言:活下来了   清晨,常安县县衙,隗知县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来到前衙,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声音,他说:“谁在外面?”   说完掩面打了个哈欠,曹丰道:“大人,是我!”   隗知县:“进来吧。”   说完竟又打了个哈欠,曹丰抬脚走进来,看到隗知县,说:“大人昨夜未休息好吗?”   隗知县抬袖擦擦眼角溢出的水迹,说:“昨夜做了个梦,倒是稀奇,有人问本官溺杀女婴该如何处置,还问我徒三年是何意。”   他看向曹丰,见他神色古怪,脱口而出:“莫非你也梦到了?”   曹丰摇头:“卑职昨夜没有做梦,只是昨日有人报案,言他们村中人患上了怪病,卑职便带着手头的人去了他们村中。”   隗知县有了几分精神,毕竟常安城早前便经历过一次怪病,那可真是弄得人心惶惶,若非高人相助,他这个知县怕是也当到头了,于是问:“情况如何?”   曹丰将刘家村人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最后说:“经查证,患上怪病的十六人皆疑似曾经有过溺婴、弃婴之举,他们的怪症同他们杀婴的方式相似。”   屋子里静默了下来,隗知县泄力靠在了椅背上,叹道:“溺婴者众,已然成风,岂知此乃少女多鳏之根由。”   “世人皆不愿生女,妻从何来?”   曹丰说:“乡野愚民,他们只顾眼前。”   隗知县又叹一声:“此事便如此罢。”   他本想让曹丰离去,突然想起自己昨夜做的梦,问曹丰:“你觉得,昨夜本官的梦是怎么回事?”   曹丰拧眉沉思,道:“许是……大人心系百姓,所以……所以心有所感……”   隗知县见他这副样子,摇头,“罢了罢了。”   沉吟片刻后,对曹丰说:“你们将此事传扬出去,望常安县人因惧而少造杀孽。”   梦中人看不清楚,此事又古怪,听那人话音像是对衙门有所不满,他便多一事吧。   曹丰应是,想起来,说:“昨日,清水观的周道长也托我宣扬此事。”   “哦。”隗知县问:“周道长对此事也束手无策吗?”   曹丰点头:“周道长说并未寻到怪异之源,她没有办法。”   隗知县颔首,周道长是高人,既然她都这般做了,想来自己多出的这一事不算有错,心里安稳了不少,对曹丰说:“你下去吧。”   曹丰:“是。”   他退了出来,走到前面,曹六巴巴地迎上来,问:“头儿,知县大人怎么说?可要我们继续查下去?”   曹丰斜睨他一眼:“不用。”   曹六点头:“那就好,这种神鬼之事,又不像上次那般,若是不管,整个常安城都得遭殃,只有那几人,让他们受着就是。”   曹丰没说话,带着他走到衙门口,看向远处卖馒头的小贩,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子,丢到曹六怀里,说:“今日带上弟兄们,去城里的市集买些吃的喝的。”   曹六喜道:“好嘞!”   曹丰:“可知要说些什么?”   曹六拍拍胸脯:“头儿,你就放心吧,刘家村的事情保准明日就传遍全城!”   ……   黄牛村中,大肚妇人躺在床上,头裹黄巾的老妇站在她旁边,手中端着一碗水念念有词,嗡嗡呜呜得听不清楚,又一老妇站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   黄巾老妇一边念叨,一边伸出指头从碗中沾水洒在妇人高耸的肚子上,冰凉的水透过衣服触到了皮肉,妇人没忍住吸了口气,黄巾老妇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后面的老妇便上前来,瞪着大肚妇人,低声道:“别出声!”   妇人忍不住:“娘,肚子冷,孩子都在动了。”   老妇恶狠狠道:“忍着!”   “若是扰了师婆,赶跑了我的大孙子,我要你好看!”   妇人瑟索了一下,不敢顶嘴,只好闭上嘴,皱眉忍耐起来。   待肚子越来越冷的时候,黄巾老妇突然点燃了黄符,浸入水中,符灰散落水中,她将水放到妇人面前,说:“喝下去。”   妇人艰难地坐起来,接过水,入手冰冷,她却不敢不喝,仰头几口就喝了个干净,后头的老妇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问:“师婆,我大孙子已经来了是不是?”   师婆颔首,老妇喜上眉梢,伸手摸着妇人的肚皮:“我的大孙子!”   这时,妇人手中的碗跌落在床上,她捂着肚子喊道:“娘,我要生了!”   于是老妇便忙碌了起来,她去烧水,让自己儿子去隔壁村请稳婆,她儿子迟疑:“娘,都生过一次了,还要请稳婆?”   请稳婆可是要花钱的。   老妇嗔道:“你小子知道个求!现在那肚皮里的是你的儿!好不容易请师婆作法送来的,不请稳婆,若有个什么不好——”   话还没说完,老妇儿子便立刻道:“我这就去请稳婆!”   稳婆来了,这一生便从白天生到了晚上,将生出来的娃娃简单擦了擦,拍拍屁股,嘹亮的哭声响起。   稳婆转身对老妇说:“是个有力气的女娃。”   老妇的脸色黑如墨,站在窗外的男人听到了,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是没用。”   而后便是离开的脚步声。   妇人躺在床上,听到是女娃,脸色惨白,伸出手说:“娘,把她留下来吧,她吃不了多少饭的,把我的省下来给她就是了!”   老妇呸了一声:“生个赔钱货出来,你还好意思叫我娘?!”   “定是你白日在师婆作法的时候开口说了话,将我的大孙子给惊走了!”   “那点水都受不了,真是没用!”   她厌憎地看了妇人一眼,又看向那红通通皱巴巴的新生儿,伸手从稳婆手中接过,对稳婆说:“马婆子,多谢了。”   手里送上了十文钱。   稳婆接过,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谁让自己今日接生出来的是个女娃呢。   她就要离去,见老妇抱着孩子走向屋中角落的木桶,突然出声:“老姐姐,有个事你莫非还不知道?”   老妇也没给孩子裹襁褓,在这冬日里,孩子冻得哇哇大哭,妇人看着心疼极了,努力坐起来,几次伸手想要去接过孩子,却又不敢。   老妇问稳婆:“什么事情?”   稳婆走过去,拿起一旁备好的小被子递给老妇,老妇将这干净的被子放到一边,稳婆只好提高了声音道:“说是地下的什么菩萨娘娘显了灵,不许人间再造杀孽,若是谁家将生下来的女娃给她送回去,女娃怎么死的,她便要让这女娃的爹吃一回女娃受的苦。”   老妇震惊:“你莫不是在唬我,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稳婆啧了一声:“我唬你作甚?前些日子,我去城中,听到城中人都在说这事,说是常安城附近的一个村子,村人皆溺死过女婴,菩萨娘娘降下惩罚,家家户户的男人就都喘不过气了!”   “还有那等心狠的,将女娃埋在路上,要她千人踩、万人踏,不许她再入家门的人家,你猜怎么找,那女娃的爹身上一阵阵的疼,喊着有人在踩他,有车从他身上轧过,日日这般!”   “那村子里家家都是惨叫,短短几日,就都挂了白!”   老妇脸色难看极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稳婆:“我先前也不信,可前日我给人接生,你可知邻村的秃子?”   老妇点头,她知道那个秃子,是个鳏夫,又瘦又矮又丑,附近村里没人愿意嫁他,去岁不知从哪里弄回来给媳妇,算是过上了正经日子。   稳婆:“他去岁不是娶了媳妇,我前日就去给她媳妇接了生,是个女娃,生下来的时候是小了些,可手脚俱全、好好的呢!”   “第二日就听说那娃生下来就是死的……”   她顿了顿,“这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我也不忍看你家的也变成那秃子一般。”   老妇着急问:“那秃子怎么了?”   她这几日都忙着四处请师婆,还不知道呢。   稳婆低声:“那秃子喘不过气,说是躺在床上快死了!”   老妇悚然,看向自己手里哇哇大哭的女婴,稳婆说:“老姐姐,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邻村打听打听,这种事情,一问就知道了!”   说罢便离开了。   老妇咬咬牙,将女婴丢给生了孩子的妇人,妇人赶忙接过,将孩子搂在怀中,把被子扯上来给她盖着,低声哄着。   老妇则出了门,叫来自己儿子,低声嘀咕一番,各自回房睡了,妇人撑着身子起来给自己倒了冷水喝。   待到第二日,老妇便去了邻村,回到家中,母子二人脸色都不好看,老妇儿子道:“娘,这丫头当真杀不得!若是杀了,她怎么死的,我就要怎么死呀!”   老妇捶胸:“这什么菩萨娘娘啊?!若是心善,便该让人生儿子,这般来害人,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这些人活不下去啊!”   “要罚也应该罚孩子的娘啊,是她不中用,生不出儿子来,害死了孩子,为何要罚孩子爹?真是没天理了!”   她就在自家院子里,捶胸顿足,呜呜地哭着。   她儿子站在一旁,唉声叹气。   屋子里,妇人拿着自己的巾子,浸在热水里,搓软了,轻轻地给女婴擦着身子,女婴闭着眼睛睡着,不安地动了动,她低下头用额头碰碰孩子的脸颊,小声说:“娘的儿,你活下来了。”   ————————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123章 有嘴巴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大南三十一年元旦,风寒入体,咳不能寐,忽闻小儿哭啼,遂起身,循声行至前门,开门出,见一女婴,身无衣被,肤紫声弱,抱入观中,喂以米糊,竟活……几月无人入观寻子,取名元旦。”   周一合上手中的书,扭头看向了睡在一旁的小孩儿,脸颊微红,嘴唇微动,像是于梦中也在吃着东西,她笑了笑,伸手轻抚小孩儿面颊,将银色钥匙挂在小孩儿手腕,轻手轻脚起身,掖好被子,放下床帐,开门离去。   从后门出,阖上木门,一缕炁穿入门内,将门拴好,转身看去,夜色中,地炁浮沉,发着微光,明明笼罩在夜色中一片黑暗的大地,此刻变得灵动了起来。   她迈步走出,呼啸的夜风轻柔地从她身旁绕过,连发丝都未拂动,她走到了清水观后的小山下,抬脚踏了上去。   深夜爬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她上大学的时候,因学校旁边便是一座名山,学校里时常有夜爬大山看日出的活动,她跟室友们一起参加过。   现代社会开发成熟的山,虽然在夜色中依然是黑的,但登山步道畅通无阻,路旁时而还有夜灯,身旁是熟悉的室友和充满活力的同龄人,有男有女,大家一起唱歌,一起说笑,时不时还有同校的其他学生或往上爬或往下走。   花了五个小时,爬至山顶,租了帐篷,略微睡上一会儿,闹钟响起,走出帐篷,天已经发白了,再等等,天边的云渐渐染上了红色,金日跃出云层,金光洒满繁华的城市……   这是人生中难得的体验。   一步步踩着枯黄的草,脚下传来簌簌的动静,很快,她走到了山顶,转身看去,大地一片暗色,只有发着微光的地炁四处飘散。   入目的一切,跟印象中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截然不同。   这里更黑更暗。   清虚子的坟茔立在山顶,她走到旁边,盘膝坐下,看着这入夜后便没有半丝人类生活痕迹的大地,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限于时代、限于社会生产力、限于观念……细细想来,想要改变,处处都是限制,宛如重重大山横亘在前头,难以逾越。   她能做到吗?   不能。   她不懂政治,不通技术,对于所有引向平和生活的东西,皆只知个表面。   她知道,若是家家都能吃饱饭,情况必然会好上一些,可高产的粮食作物——红薯、土豆、玉米,这里都没有,那些皆是海外作物,要想寻到,需要出海。   至于活人无数的杂交水稻,更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几日,她问过附近村中的人家,知道女子不受欢迎,归根结底,女子没有继承权,家中无子,家中财产得不到保障,人人皆可夺走,便是衙门都能合法夺去。   律法上,女人非人,仅仅是男人的附属品。   若是律法改变呢?   想来便是千难万难地改变了律法,也是无根之法,这个社会,从上到下,掌握权力的皆是男子,区区一条律法,阳奉阴违又如何?   便是现代社会,又有几人切实遵守过劳动法?   革命?   这片大地上的人才从战乱中走出,开始休养生息,民心渴求安定。   从小到大上过的政治课告诉她,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生产力的不足,当生产力达到一定水平的时候,改革、革命便会应运而生。   感谢伟人,让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知道了一切的根由,可她改变不了。   所以才会更加绝望。   她看向远处,惨白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地上,朝清水观而来,不多时,怀抱襁褓的女鬼便出现在了山脚,身形微晃,下一刻出现在了周一身旁。   周一扭头看向她,注意到了她身旁多出的一道虚幻身影,很眼熟,她几日前才见过,所以她有些愕然地看着那道身影:“她……死了?”   女鬼抱着孩子在她身旁坐下,说:“是啊。”   那道身影立在女鬼身旁,眼不错地盯着女鬼怀中的婴儿,还伸出了手,说着:“丫丫。”   女鬼抱着孩子避开了,说:“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丫丫!”   那道身影垂下了手,还是看着女鬼怀中的襁褓,小声说:“丫丫。”   女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周一问:“她……是怎么死的?”   女鬼摇头:“不知道,她看到我的孩子,就跟了上来,总想要把我的孩子抢走。”   说着,她还警惕地看向了身旁的那道身影,然后收回视线,看向襁褓,目光立刻柔和了下来,对周一说:“你看,她有嘴巴了呢!”   周一垂下视线看去,有些讶异,炁团还是保持着婴儿的形态,但不同的是,它的脸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张嘴。   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是在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就像一张嘴一样。   甚至,周一发现它头部两侧隐约出现了耳朵的痕迹,它在成长!   不用费什么功夫,她立刻就猜到了它成长的源头,是不停被它融合的女婴?还是女鬼的喂养?亦或者二者皆有?   女鬼的脸上都是欣喜,抱着孩子逗弄着,周一静静地看着她们,突然,婴儿额心一点乳白的炁散出,浮向高空,隐约能看到那是白炁中是个小小的女婴。   周一此前并未见过这一幕,惊讶道:“这是……前些日子的那个娃娃吗?”   女鬼仰头看着那在空中消散的炁,说:“不是,是昨日的,她已经不痛了,就该重新投胎,给自己找个好娘亲了。”   周一愣愣地看着,问:“所有的女婴皆是如此?”   女鬼的声音理所当然:“是啊,她们日日趴在自己娘亲的身上哭着,却没什么用,不知道要不疼了才能离开啊。”   直到天空重回黑暗,空无一物,周一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身侧襁褓中可怖的婴儿,再看看女鬼,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看向她,问:“你见过春日的桃花吗?”   周一点头,女鬼说:“春日的桃花很美很美,细细嫩嫩的绿叶、红粉的花儿,我和我娘都最喜欢了,所以我娘给我取名叫春桃。”   “是不是很美?”   周一颔首:“很美。”   春桃笑了,看着怀中孩子,说:“还有春日的梨花,是白色的,远远看去,若不是还有绿叶,就像是雪一样,你知道雪吗?”   周一:“知道,是极其纯净的白,天一热便化为了无色的水。”   春桃:“所以我给孩子取的名字是春雪,好听么?”   周一:“好听。”   她问周一:“你叫什么名字?”   周一说:“我叫周一。”   春桃摇摇头:“那你爹娘不喜欢你。”   周一点头:“他们确实不喜欢我。”   否则也不会将她抛弃。   但这个名字她是很喜欢的。   夜风拂来,小山上的树叶哗哗作响,周一看着身侧的女鬼春桃,她的身形比起前几日更加虚幻了,神情却更加的满足。   周一说:“你快消散了。”   日日用自己魂炁喂养婴儿,她自身的力量一步步减弱,过不了多久,即便她的执念还在,也无法存于这世间了。   春桃听到了,也不难过,脸上是满足且幸福的笑容,说:“我已经满足了。”   她看着周一,明明已经变成了鬼,周一却好像从她眼中看到了星星,她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不用做饭、洗衣,不用日日守着地里的庄稼,忧愁着拿什么来填饱肚子,也不用担心若是我生下女娃,婆家人不喜怎么办?”   “更不会因孩子被杀,日日心如刀割,恨不能立刻死去!”   她抿唇露出了一个含蓄的笑:“现在,我杀了害死我儿的婆家三人,为我儿报了仇,我儿也回来了,一日比一日好,这样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若早知人死之后的日子是这般,我早就该死了。”   “只是——”她看向怀中孩子,“她才出生,还是个孩子,若是没有了娘亲,便要过苦日子了。”   她再看向周一:“待我不在之后,将孩子托付于你可好?”   “她很乖的,不爱哭闹,吃的也不多,日日给她一点奶喝就好了!”   周一没有回答,倒是问:“为何是我?”   春桃:“你是女子,也是有本事的人,能见到我儿,也能喂养我儿,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心疼我儿呢。”   周一看向春桃另一侧的女鬼:“为何不给她?”   春桃摇头:“她疯疯傻傻的,连孩子什么时候要喝奶,她都弄不清楚,而且,她比我还不如呢!”   的确如此,疯妇人化为的鬼,鬼体跟如今的春桃不相上下,待春桃消散后,她也坚持不了多久。   春桃:“如何,你愿意吗?”   周一还是没回答,说:“我有些好奇,你的孩子是如何诞生的?”   她分明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孑然一身,并无孩子在身侧。   春桃说:“是我生下来的呀。”   “我死后,变成了鬼,日日寻找我儿,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直到有一日,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跟着声音找去,我看到了我的孩子,她们躲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哇哇地哭着,见到了我,她们就钻进了我的肚子,没几日,我的孩子就出生了。”   说着,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周一看向她怀中的孩子,这孩子由死炁构成,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新生出的嘴和模糊的耳朵,昭示着它的不凡。   春桃看着她:“你是不愿意养我儿吗?”   周一依然不回答,问:“这几日死去的女婴多吗?”   春桃不明所以,但听到这个问题,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得意,道:“那些胆小鬼,都被我吓到了呢,再不敢杀女娃娃了,这两日只有方才的那一个呢!”   周一道:“是啊,都被吓到了。”   她看向山下黑沉沉的大地,转头,看向春桃,说:“我已经有个孩子要养了,多个孩子养不过来。”   说着,抬手一点,炁入春桃身中,魂身立刻凝实了起来,周一起身,往山下走去,说:“这是你的孩子,还是你自己养着吧。” 第124章 奸商:府衙来人   清晨,赵家村的村人在地里摘菜,一根根长长的白萝卜堆在筐里,她又拔起一根萝卜,注意到了不远处走着的人,高高瘦瘦,明明也是灰扑扑的绵衣,穿在他们身上显得人也灰扑扑的,可在那人身上就不一样。   那脖子长长的,背直直的,可真好看啊。   她忍不住站起来多看了几眼,那人便看向了她,笑道:“施主晨安。”   赵家村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有些羞涩地说:“道长也晨安。”   发现自己手里拿着萝卜,忙说:“我拔萝卜呢。”   周一看了眼装了大半筐的萝卜,问:“这么多,是要拿去城里卖吗?”   妇人点头:“正是,我家的萝卜可甜了,担着入城,还没走到市集就能卖完!”   说着从筐子里提了两个萝卜起来,“道长拿回去吃吧,送给道长吃!”   周一笑着拒绝了:“多谢施主的好意,只是我们现在要出门一趟,就不拿施主的萝卜了。”   妇人有些遗憾地看着高瘦的道人牵着小道童远去了,天上一只大大的黑鸟飞过,她给吓了一跳,赶忙去护着自己筐里的萝卜,生怕被鸟给啄了,那就卖不上价钱了。   抬头看去,那大黑鸟竟头也不低地飞了过去,妇人嘟囔道:“可真不识好货。”   飞过去的大将军扭头看去,看到了一筐白色的草根,大将军:“?”   它飞过下面的两个人,落到了前面的树上,等到两个人慢吞吞地走来,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又出门了,说好的我在观里干六十日,你们两个总是出门,我要干多久才能干满六十日?”   黑色大鸟颇为不满地在树上走来走去,喋喋不休道:“你们就不能好好地待在屋子里,待满六十日吗?”   周一笑了,说:“既如此,今日大将军便不用放假了,给我们二人做随身护卫如何?”   暗褐的眼睛看向周一,“随身护卫是什么?”   周一:“就是即便我二人在外,你也时刻跟着我们,注意周遭有无危险,可行?”   暗褐的眼珠转了转,大将军扇扇翅膀:“那好吧。”   说着,它就飞到了前面,盘旋一圈后回来,说:“没有危险!”   周一仰头看向它,说:“多谢大将军,不过,若是没有危险就不必提醒了,有危险再出声警示就好。”   黑色大鸟有些不耐,这人可真麻烦,接着听到这人说:“如此,大将军也能少废些口舌,如何?”   大将军扇动翅膀的动作顿了顿,乌色的喙张开:“可以。”   有大黑鸟相伴,周一带着元旦去了刘家村,走到村口,前些日子颇为吵闹的村子,现在冷清极了,村中好几户人家都在办丧事。   死的都是之前患上怪症之人,他们中有些人应该本身就有基础病,这一疼,身体状况直线下降,自然就挺不住了。   这些人的死讯周一是知道的,她走入村中,看到了一户被烧毁的房屋,几个妇人在院子里忙活,院中停着两具尸身,用破旧的床单盖着。   周一走过去,问:“施主,不知这家人出什么事了?”   妇人正坐在小凳子上择菜,闻声抬头看了眼,认出了周一,道:“是道长啊。”   她扭头看看身后的废墟,说:“道长不知道,这里是刘禄家,那疯子就是这家的,前夜,许是疯子发了疯,半夜点火,把房子给烧了!”   “等村里人发现,跑出来救了火,就发现了两口子都死在了屋子里。”   她看看周围,放下手里的菜,拉着周一走出院子,低声道:“道长,这事邪门呢!”   院中其他妇人见此都围了过来,周一听到拉着自己袖子的妇人说:“前夜那火虽烧起来了,可门口都没烧到,我家那口子出来的时候,喊了几声刘禄,屋子里有人应了一声,却没人出来!”   另一妇人说:“这我知道,我家的进去将他们抬出来的,那刘禄的脚被绑起来了,他根本就走不动路,他那媳妇就死在他身边,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叫唤呢!”   年纪大些、头发花白的老妇叹道:“报应啊!”   其他几个妇人脸色再次变了,老妇也闭上嘴不说了,这几日,报应这两个字都快成刘家村的禁忌了。   周一给了老妇三十文钱,不多,只是希望在埋葬二人的时候,能将他们分开埋葬。   离开刘家村,元旦有些累了,周一把她背起来,往城里去,走到城门口,守城的衙役道:“道长,你怎么入城了?没见到去寻你的人吗?”   周一:“寻我的人?”   衙役点头:“是啊,是府城衙门来的人,出城有一会儿了,好像是特地来寻你的。”   周一问:“小哥可知他们寻我何事?”   衙役摇头:“我就是个守城门的,哪里知道这些。”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道长,之前从山中寻回来的那把剑不就是送到了府城,说不得是府城的奖赏下来了!”   周一笑道:“借你吉言。”   同衙役告别,她牵着元旦入了城,衙役诧异:“道长,你不回去吗?”   周一摆手:“来都来了,买些吃的再说。”   不管府城衙门的人找她所为何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在城里买了米、沙糖和肉蛋,这才打道回府。   行至半路,大将军从清水观的方向飞了回来,周遭有行人,近处无树木,它在上空盘旋,寻找落脚之处。   从周一和元旦身旁驶过的牛车上,一个小娃娃指着天上的大将军说:“阿爹你看,大鸟!”   他爹赶忙把他的手摁下去,说:“那是老鸦,吃人的鸟,别指!”   小娃娃吓到了,看着黑色大鸟,往自己阿爹怀里缩。   周一仰头看去,松开了牵着元旦的手,抬起了右臂,天上的大鸟又盘旋了两圈,最后俯身往下,落在了人的手臂上。   驶离的牛车上,小娃娃在自己阿爹怀里,看着这一幕睁大了眼睛。   周一看向落在自己小臂上的鸟,感受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比起之前,似乎长重了。   看着鸟一步步往手腕挪去,她不得不出声:“别动了,再动就到我手上了。”   大将军扭头看看周围,牛车已经远去,周围没人了,它立刻说:“那又怎么样,难道你要抓我吗?”   小小的眼睛瞪着周一:“我也不怕你抓我!”   周一看着路:“我手没衣服遮挡,你爪子踩上去会痛。”   大将军:“……”   周一的手臂动了起来,大将军吓得不轻:“你……你要干什么?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了,也没有进厨房偷吃,你不能抓我!”   周一让它靠近自己肩膀:“大将军,站在我肩膀上吧,手一直举着,我累。”   浑身的毛都差点炸开的黑色大鸟镇定了下来了,哦了一声,跳到了人的肩头,在上面挪了挪,翅膀微微打开,一侧便碰到了人的脑袋,于是小声说:“太窄了,翅膀都打不开。”   周一充耳不闻,大将军嘀嘀咕咕:“要是跟树一样宽就好了。”   走在旁边的元旦,仰头看着黑色大鸟,说:“大将军,人的肩膀跟树一样宽,就是妖怪了。”   大将军:“才不是呢,我这样的才是妖怪,你师叔是……”   它瞥了眼周一,周一看向它:“是什么?”   大将军扭头叨着身上的羽毛:“没什么。”   它低头就对上元旦好奇的眼神,动了动,想要落到元旦肩上,结果发现小孩儿的肩膀更窄,连它一只爪子都站不下,只好放弃。   它扭头看向旁边的人,问:“你不问我吗?”   周一:“问什么?”   大将军:“前面有没有危险。”   好吧,周一问:“那前面有危险吗?”   大将军摇头:“没有,但是有两个人,在道观门口,一直不走!”   它在周一的肩膀上挪了挪,说:“他们身上的那个小包很鼓,你可以多找他们要些钱。”   周一:“什么小包?”   大将军:“就是那个小包,你们人都把钱装在里面的小包!”   周一:“那叫荷包。”   大将军不耐:“荷包荷包,反正他们有很多钱,你把符给他们,可以多收钱!”   它正得意自己想出来绝妙主意,就发现人看向了自己,眼神奇奇怪怪的,让它不舒服,于是它问:“你看什么?”   周一:“我在看一个奸商。”   大将军:“?”   “奸商是什么?”   周一看向元旦:“元旦知道什么是奸商吗?”   元旦想了想,说:“是……坏蛋!”   周一颔首:“对,是坏蛋。”   大将军炸了,扑一下飞走:“你才是坏蛋!大坏蛋!”   它不肯再飞回来了,落在前面,等周一二人走近,立刻又飞走,不给人跟它搭话的机会。   元旦拧着眉:“师叔,大将军生气了。”   周一摸摸她的头:“别担心,大将军不会跟我们气太久的。”   她看向斜前方,清水观前两个男子正看着她,其中一人扬声道:“请问可是清水观的周道长?”   周一提声:“是我。”   两个人便激动了起来,立刻就朝着她们跑了过来,最后停在了周一和元旦身前,努力喘匀了气,拱手道:“拜见道长!”   周一:“二位不必如此,快起。”   两个人起身,露出两张年轻的脸,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还未蓄须,相貌看起来有些相似,浓眉大眼,肤色微黑,左边的人略高一些,约莫一米七左右,说:“道长,在下杨劲,这是我的弟弟杨力,我二人奉林司马之命请道长往府城一去。”   周一:“府城?”   看二人就要解释,她说:“若不是急事,先回观中,二位再详说可好?”   杨劲抱拳:“是!” 第125章 买驴:又要出门?   金光破开了厚厚的云层,洒落大地。   清水观大门从内打开,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杨劲转身道:“道长留步。”   看着道人,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周道长,林司马诚心相邀,若道长能到府城,益州府城所有道观可供道长挑选,若道长不愿,在府城周遭新建清水观也未可知。”   “届时,凭道长之力,扬名全益州不在话下。”   周一:“多谢林司马抬爱,贫道不过是个乡野道人,粗鄙惯了,独爱这乡野景色。”   “更何况,贫道不过微末本领,府城卧虎藏龙,便不去现丑了。”   站在杨劲身后的杨力忍不住想要开口,才出了个声,就见自己哥哥朝自己挥挥手,只好不甘不愿地闭上嘴。   杨劲:“既然道长不愿,我们兄弟二人便告辞了。”   周一拱手:“二位慢行。”   杨劲叹气,转身之前,突然说:“道长,云雾山中的那柄剑已经送入京中了。”   说罢,带着自己弟弟转身离去。   周一站在大门口,目送二人离开。   走远之后,杨力不满道:“哥,那周道长分明有本事,我看她便是在府城周围的道观里当主持都行,偏要说自己没本事,她怎么想的?”   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人把自己的本事藏着掖着?他若是有这等本事,早就四处宣扬了。   杨劲:“高人嘛,淡泊名利。”   杨力哼了一声:“就是不知真的还是假的?日后京中有召,看她如何?”   ……   清水观中,周一刚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就见到大黑鸟突地从石桌上腾起,落在前殿屋顶之上,扭开脑袋,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周一看向坐在石桌旁的元旦,小孩儿看看鸟又看看她,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   走过去,摸摸孩子的头,周一进了清虚子的房间,从书架上取下了清水观四个主持的随笔,坐在桌前看着。   四本随笔依次摆放,从右往左分别属于玄空子、闲云子、青阳子和清虚子,四人中,只有清虚子道长在入观后极少出门,前三位主持皆爱游历四方。   这些日子,她将四人的随笔都看完了,三位主持游历的路线并不相同,去的地方也并不完全一致,但其中有不少相似之处。   在不同的时间,清水观的三位道人去了同一座城池,遇到了不同的事和人,也让周一看到了前朝的衰亡、今朝的崛起,更看到了战乱之下民不聊生。   沙沙,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周一抬头看去,是元旦进来了。   小孩儿跑到她身侧,踮脚看桌上的四本书,好奇:“师叔,你在看师祖的故事吗?”   周一看向她:“元旦想要跟三位师祖一样吗?”   小孩儿表情懵懂:“一样什么?”   周一:“一样四处游历。”   听到这话,小孩儿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跟青阳子师祖一样,去很多地方,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吗?”   周一笑了,摸摸她的脸颊,有些凉,嫩嘟嘟的,像是一块布丁,她说:“对,去很多地方,吃很多东西。”   元旦哇了一声,抱住了她的手臂,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周一:“很快。”   元旦眨眨眼睛,还想问很快是多快,耳朵却听到了扑簌簌的声音,扭头看去,黑色大鸟落在了窗台上,元旦开心:“大将军,我们要出门游历啦!”   大将军:“游历是什么?”   元旦解释:“就是……就是去很多地方,吃那些地方的好吃的!”   大将军神色平平:“这有什么可开心的。”   它日日都要飞很远,去很多地方,在很多地方捕食呢。   元旦睁大眼睛,认真地再解释:“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晚上不回来的!”   大将军抓到了重点,看向了周一:“你们又要出门?”   周一颔首:“过几日会出一趟远门,届时大将军不必同我们一道。”   大将军扇了扇翅膀,有些着急,飞到了桌子上,仰头看着周一:“你……该不会是被我气到了吧?”   它走了两步,停下来说:“我跟你道歉,以后都不说那样的话了,你好好卖你的符,我帮你看着周围!”   它有些生气:“你这个人,看起来这么大,为什么这么小气呀,你生气了,跟我吵架就好了呀,为什么还要跟小丫一样,喜欢到处跑。”   周一笑了,忍不住向黑色大鸟伸出了手,鸟立刻往后退了退,她的手停了下来,正要收回,指尖触及一点温热,黑色大鸟主动走到了她的手指下,用头碰碰她的指尖,说:“好了,我都给你摸了,你不要生气,不要走了!”   感受着手指下如丝绒般的羽毛,周一没有说话,大将军又往前了两步,让人的手能完全摸在它的背上,乌色的喙张开,说:“那再给你摸摸背,你不能走了!”   见周一还是没答应,它急了:“你怎么比小丫还要难哄啊,小丫摸了我的背,就什么都听我的了!”   周一摸着的羽毛,说:“大将军,你误会了,我们要出门,不是因为跟你生气,我也没有生你的气。”   她看向暗褐的豆豆眼,说:“是因为人。”   大将军:“是刚刚那两个人吗?”   周一摇头:“不是,是其他的人。”   大将军语气凶了起来:“是什么人?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打他一顿,他就不敢再来了!”   周一又笑了:“多谢大将军的心意,只是那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没有来,我也找不到他。”   元旦看看人又看看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打了个哈欠,趴在周一怀里。   鸟其实也听不明白:“那人都没来,你为什么要走?”   周一:“因为等他来了,就来不及了。”   她并不高看自己,若是没有入大人物的眼,自然最好,可若是此刻心存侥幸,待到临了,人都到观门外了,那个时候事情如何进展,或许就不受她的控制了。   她看向趴在自己怀中的元旦,以及搂着元旦的手,她终究还是个寻常人。   能避则避吧。   抬头看向黑色大鸟,说:“大将军,可否请你帮个忙?”   大将军:“要我做什么?”   周一:“麻烦大将军去一趟李家村,帮忙寻一寻玉团道友,就说我请它和它的三位朋友于今夜在清水观中用饭。”   “自然,也请大将军今日下班之后别走那么快,跟我们一起吃如何?”   黑色大鸟退了几步,离开了周一的手,叨了叨自己背上的羽毛,说:“行吧。”   说完,就扑腾着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   周一摸摸元旦的脑袋,说:“元旦,我们再去城中一趟。”   元旦起身,脸上都是疑惑:“可是我们才回来呀,还要去做什么呀?”   周一:“去买一个交通工具。”   ……   常安县城门处,这个时间,进出城的人都不算多了,守城门的衙役一边收人的入城费,一边跟同僚说着话。   “那二人的脸色看着可不好看,要我说,定是他们有求于道长,道长没答应。”   “府城那边的人也来求咱们常安县的道长?他们府城的和尚道士都不顶用吗?”   “这谁知道?要我说啊,那些大的庙子里,和尚道士有多少本事不好说,揽财的本事却是极高的。”   “说的是,哈哈哈!”   两个人笑了起来,一个衙役看向前方,揉揉眼睛,“那是周道长吧?”   另一个衙役说:“对,就是周道长!”   “怪了,道长不是才出城吗?怎么又回来了?”   二人看看彼此,“莫非,道长是去找那两人的?”   等到一大一小走到了城门口,衙役便好奇问:“道长,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东西忘了买?”   周一笑着点头:“是,得再买个东西才行。”   说罢,便牵着元旦入了城,直奔市集,在市集最尽头处,便是贩卖牲畜的地方。   还没走近,鼻端就传来了一股浑浊的臭气,元旦皱着眉头说:“臭,师叔。”   周一:“那我们把鼻子捂着。”   于是元旦乖乖捂住了鼻子,周一牵着她往里走,路过了卖鸡鸭鹅的,站到了一个草棚前,草棚里的牲畜并不多,有一头牛,还有三头驴子,因为天气寒冷,它们都聚在一起,取着暖。   守在一旁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裹着厚厚的皮衣,坐在一旁,周一走过去问他:“老人家,请问驴子怎么卖?”   既然要出远门,就得准备好赶路的工具,她可以靠双腿走路,元旦却不行,年纪太小,走多了会伤到。   若是让她时常背着元旦赶路,她也受不住。   所以一个给元旦代步的工具是必要的。   老者看向周一,站了起来,说:“驴子,九两一头。”   朝着草棚里点点下巴:“你可以去看看,看中哪一头就牵哪一头走。”   牵着孩子,周一又走到草棚前,看着里面的三头驴子,都不大,约莫只到她腰腹的位置,两头的毛是灰褐色,一头的毛是黑色,耳朵都大大的,向两边支棱着,黑色的那只,两只眼睛都有白色的眼圈,嘴巴也是一嘴筒子的白毛。   另两头驴子似乎有些怕她,一个劲儿往大牛身边贴,牛给贴得不耐烦了,哞了一声。   黑色的那头犹犹豫豫,迈着蹄子走了过来,周一这才发现它的年纪应该不大,身上还有胎毛,两只眼睛大大的,又胆怯又好奇地看着周一。   枯黄的草递到了她身边,周一扭头看去,是老者,他说:“喂喂。”   周一接过草料,放到身前,对黑驴道:“来,吃点东西。”   小黑驴眨眨大眼睛,蹄子在原地动了动,最终没有忍住,凑上来嚼起了草料。   周一试探着去摸它的嘴筒子,它躲了一下之后就不躲了,周一把手放了上去,轻轻地抚摸着:“好孩子。”   元旦看得眼馋,拉拉周一的衣服,小声说:“师叔,我也想摸。”   周一把她抱了起来,让她也拿着草料喂驴子,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了驴子的嘴筒子上。   元旦惊喜地看向周一:“师叔,它好软!”   周一笑着嗯了一声,这头驴子四肢没问题,露出来的牙齿很健康,吃东西也没问题,方才用炁探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病灶,她问老者:“老人家,你能教教我这驴子要怎么养吗?”   老人问:“你要买吗?”   周一:“买,就它了。”   老人脸上带了点笑,这才跟周一说起自己养驴子的心得。 第126章 出发:道别   一手牵着驴子,一手牵着元旦,回到清水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不必做午饭,她带着元旦在城里一人吃了一碗汤饼。   观中安安静静,大将军还没回来,不知是不是还未寻到玉团。   牵着驴走进后院,周一看看院子,朝着桂花树走去,院子里除了这棵树之外,就没有可以拴驴的东西了。   拴好绳子,起身就对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耳朵支棱起来,凑到周一身边,似乎好奇周一在做什么。   周一伸手轻轻摸摸它的耳朵,说:“等以后熟悉了,就不给你拴绳子了。”   小黑驴眨眨眼睛,湿漉漉的,眼里一片清澈,周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旦在一旁眼馋地看着驴子,听到笑声,不解地看向周一:“师叔,笑什么?”   周一指着小黑驴的两个白眼圈,“你看这两个白眼圈是不是很圆?”   元旦点点头:“圆!”   看看驴子,她又说:“还白!”   “对!”周一看着驴脸上的两个白眼圈就想笑,简直像是上学时老师课件上特地圈出来的重点,高亮部分。   想着,她又笑了起来,元旦还是不明白驴子的白眼圈有什么可笑的,但她不管,看到周一笑,就跟着嘎嘎笑起来,笑着笑着,越来越乐,捂着肚子,差点没喘过气。   周一赶忙给小孩儿拍背,帮她呼吸。   小孩儿咳了几声,缓了过来,脸红扑扑的,转头又看向小黑驴,这时候,二人身侧的屋顶上传来动静,扭头看去,是大将军回来了。   黑色大鸟看到她们,扇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石桌上,看向黑驴,问:“它是哪里来的?”   元旦抢答:“师叔和我一起在城里买回来的!”   黑色大鸟睁大眼睛,元旦很开心地说:“师叔说,我们去游历,走不动了,就让它帮忙!”   闻言,大将军看看元旦,看看周一,接着看看自己,再看看黑驴,咂咂嘴,终究是没说什么。   周一问:“大将军可用了午饭?”   大将军:“我吃了鸟。”   周一颔首,既如此,她就不用给大将军做午饭了。   大将军说:“我找到那只狐狸了,它说要去山里,晚上再来。”   周一应是,跟元旦一起再跟小黑驴熟悉了一会儿,就有些困了,带着元旦去睡了午觉。   一觉醒来,推开门,小黑驴趴在树下,似乎在发抖。   周一这才发现,自己疏忽了,赶忙将放杂物的屋子清扫出来,又到厨房,将从赵家村买的引火的稻草铺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因稻草不够,还在里面加了些干燥的树叶。   接着把小黑驴牵入了屋子,四处看看,都没看到能拴住这头驴的东西,拴在桌子或者床上,她估摸着这驴能把东西拉着走。   摸摸它的脑袋,周一说:“我就不把你拴起来了,不过你不要乱跑,也最好不要乱拉,想要排泄了,叫一声,我牵你去外面解决,可好?”   小黑驴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周一捏捏它的耳朵,它叫了一声:“昂——”   周一也不知道它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去厨房用盆给它装了干净的水,再放了些从城里买的草料和豆饼,看着它埋头就吃,心道能吃就行。   她没有关门,去了清虚子的房间,铺纸、研墨,回忆着自己看过的三位主持的随笔,将临行前需要准备的东西提笔写了下来……   等到元旦起来的时候,小黑驴不知何时跑到了院子里,围着桂花树闻来闻去,见到她出来,看了一眼,也不怕,继续闻着。   元旦睡眼惺忪的样子,揉着眼睛,看着小黑驴,依依不舍的,但周一现在还不敢放她单独跟小黑驴一起,只好把她牵入了厨房。   站在厨房门口,她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该做饭了。   将上午在城里买的肉取了出来,肉约有三斤,很大一块,放在平时,能吃个两三日,但既然要请客吃饭,就不能吝啬,全做了。   肉放在灶台上,生火,待火燃起来后,将肉背面朝里,放入火中,不多时,里面就传来油脂爆开的噼啪声,慢慢的,一股糊味也传了出来。   周一将肉取了出来,用刀刮去背面的焦黑,将肉切成大块,放入锅中焯水,而后将买回来的莲藕切块,跟肉一起放入清水中,加姜块,开炖。   冬日的天暗得早,等到院子里满是莲藕炖肉的香气时,天空已经变成了墨蓝,大将军飞了过来,说:“它们来了。”   话音落下不久,大门就响了起来。   周一走出厨房,院子里已经没有驴了,转头看去,驴回到自己的房间,趴下了。   她来到了前院,打开门,果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赤狐和白犬,白犬身上骑着一株黄芪,黄芪身边是一小团雾气,她笑道:“肉已经炖好了,就等你们了。”   请它们入观,关上大门,走到后院,借着余晖,周一看向落在屋顶的黑色大鸟:“大将军,下来吧,马上开饭了。”   等到天边只剩下一丝亮色的时候,清水观厨房的桌子坐满了,两人五妖,面前各自摆着一碗肉、一碗煎蛋和一碗桂花茶。   周一看着这一桌的精怪,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道:“大家开动吧。”   说罢,她提了筷子,吃起了自己面前的肉和菜,客人们也跟着动了起来。   玉团、大将军和大白埋头就吃,它们闻到了莲藕炖肉的香气,早就馋了。   周一吃了一块藕,咽下去,看向大树和雾团,问:“二位可能吃这些东西?”   大树看着自己身前的三个碗,说:“我可以喝水。”   雾团化为了一团云雾的模样,说:“我也可以喝水。”   周一颔首:“既如此,二位便喝汤吧,若是没有了,我再给二位添。”   玉团从碗里抬起头,舔舔嘴巴,对黄芪说:“大树,这个汤好好喝!”   大树:“那我喝喝看!”   说完,大树将自己的根探入了莲藕汤中,没听到了什么声音,碗中的汤却少了,雾团也探出一缕雾气入了碗中,浅粉的汤化为了水汽,渐渐将乳白的雾染上了颜色。   和这些山野生灵一同用饭,无需寒暄客套,大家都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   莲藕汤甘甜可口,带着独特的香气,便是元旦也喝了一碗又一碗。   待到汤足饭饱之后,大将军打了个嗝,元旦也跟着打了一声,她看着大将军嘿嘿笑了一声,大将军走过来,轻轻地叨叨她的头。   赤狐看向周一,说:“鸟说,你们要走了。”   大将军看了眼赤狐,哼了一声。   周一也看着赤狐,颔首:“是,几日后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赤狐:“还要回来吗?”   周一:“清水观还在这里,我们自然要回来。”   赤狐歪歪头:“多久回来呀?”   周一想了想:“一年半载吧。”   元旦年纪小,总不能一直在外游历,出去个一年半载,避开这次,就能回来了。   赤狐点点头,周一拿出了五块小木牌,是她在城里买的木牌,下午的时候,将平安符画在了上面,递给它们,说:“这上面是平安符,随身携带可保平安。”   大树伸出根接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挂在了自己的树枝上,摇摇树叶说,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   雾团变成了精怪的模样,伸出爪子,学着大树的样子,将牌子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也说:“谢谢。”   赤狐则跳下桌子,走到了她脚边,抬头看着她,周一明白了,将牌子挂在了赤狐脖子上,接着是大白,大白还没走,黑色大鸟飞过来,落在了大白背上,大白动了动,它这才飞起来落在桌子上,看着周一,周一便也给它套了最小的一个。   东西送了,五只也要离开了。   大将军展翅飞入了夜色中,玉团、大白、大树和雾团一起从前门离开,周一目送它们离去,转头,看到元旦在砸吧嘴,问:“是还没吃饱吗?”   元旦摇头,看着夜色,小声说:“师叔,那团雾是莲藕汤味道的!”   周一看着她,“你……尝了?”   元旦点头,伸出手指比划:“我只咬了一小口,它让我咬的!”   周一哭笑不得,摸摸她的头:“走吧,收拾收拾睡了。”   接下来两日,周一陆陆续续把要用到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在城中买的舆图、绵衣、备用的鞋子、洗漱用品、度牒,还有菜刀、火镰、砂锅和调味料……   再去赵家村拜访了王秀儿一家,入城拜访了徐家,徐娴跟元旦抱在一起,依依不舍地哭了一场。   回到观中,小黑驴在院子里拉了一堆,周一也是没了脾气,将东西处理了,拍拍它的头,说:“看你能吃能喝能睡能拉,想来是没什么问题了,既如此,我们明日便出发吧。”   知道了这个消息,元旦兴奋极了,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睁得溜圆,问了好多问题。   周一不得不提醒她,“元旦,明天要赶路,得睡了。”   小孩儿摇头:“师叔师叔,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走呀?”   周一:“收拾好了就走。”   元旦:“师叔师叔,我们还回去壁水县吗?”   周一:“不去,这次我们走另一边。”   元旦:“师叔师叔,我们明天晚上要睡在外面吗?”   周一:“不确定,如果能遇到人家,可以借住。”   元旦:“师——”   周一将元旦的小衣服拿起来盖在她脸上:“好啦,不说了,该睡觉了。”   也就过了十几个呼吸,身边就没有了动静,周一起身,将小孩儿的衣服拿开,看到小孩儿眼睛闭着,已经睡着了。   这孩子,早就困了。   她也躺下,睡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转头一看,元旦还睡得熟,没有叫小孩儿起来,周一先起床,烧好了热水,洗漱后,灌好两个水囊,再昨日的剩饭做了一大碗蛋炒饭,   然后,将小黑驴牵了出来,先带它去后面方便一下,顺便摘些菜,再回到观中,把收好的绵被、衣服等行李挂在小黑驴身上的马鞍上,新鲜的菜也放了上去。   小黑驴有些不舒服,周一拍拍它的背:“麻烦你了。”   这才去将元旦叫了起来,床上的东西都收起来,放入柜子里锁好,然后带着元旦穿衣洗漱吃饭,剩下的蛋炒饭装起来,留着中午吃。   将院中的门窗都锁好,牵着元旦和小黑驴从后门出,锁上后门,来到小山下,将小黑驴拴在一旁的树上,她牵着元旦上了山,来到了清虚子道长的墓前。   周一:“道长,我们今日便要出远门了,特地来跟你道别,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元旦的。”   拍拍元旦的背,元旦上前两步,嫩声嫩气说:“师父,师叔要带我出门游历啦,你找到新的身体了吗?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呀?我跟师叔一起来找你呀。”   坟茔处静悄悄的,元旦转头看向周一:“师叔,师父是不是已经走了?”   周一颔首,元旦看向坟墓,“那好吧,师父你等我们,我跟师叔就到处找,肯定能找到你的!”   周一摸摸她的头,带着她跟清虚子道长道别后,下了山,牵着小黑驴往大路上走,走到一半,有人喊:“道长道长!”   周一停下来,转头看去,是张秀儿,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将手中的小包袱递给周一,还是热的,她说:“这是我儿媳今日一早起来蒸的馒头,里面还有十个蛋,都是熟的,这两日你跟元旦小道长在路上可以吃。”   周一看看怀中的包袱,又看看张秀儿,心中感动,道:“多谢!”   张秀儿笑着说:“嗐,都是自家的东西,谢什么谢?道长昨日给我们家送了好几张符,还把观后的地交给我们种,这点算什么。”   周一也笑:“地不种也是荒着,你们帮我种着,待我们回来时,还少去了重新垦地的麻烦。”   “对了,胡豆地里的那株胡豆——”   张秀儿忙道:“不要摘,也不要挖,我记着的,那块地我们家都不会动,明日我就让我儿去砍竹子编了把那块地给围起来,道长你就放心吧!”   周一:“多谢!”   张秀儿:“道长,我们没有出过远门,也不知路上会遇到什么,还望道长多走大路,这样安全些,我等着道长回来呢!”   周一点头:“嗯,我们会回来的!”   同张秀儿道了别,继续往前,走上了大路,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身后的清水观,远远的,虽看不清门两旁的字,可她已经将那些字记在了心里。   “师叔。”   元旦拉拉她的手,周一扭头,说:“走吧。”   路上有人进城,见到她带着孩子,牵着驴往相反的方向走,有人问:“道长,你这是要离去吗?”   路人都看向了她,周一说:“只是出去游历,还会回来的。”   那人又问:“那道长什么时候回来?”   周一:“一年半载,不过也说不准,终归不会太久的。”   那人连忙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还有个老妇见到了,知道她要出远门,很是崩溃,扑到她身前:“道长,我还未来买符呢,你走了,我去哪里买符呀?!”   周一只好从自己身上掏了一张符送给她,继续往前走,路上的人渐渐少了,突然,路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转头看去,赤狐从路边草丛中跃了出来,落在地上,光滑蓬松的毛微微颤动,在它身后,白犬、黄炁、雾妖紧随其后。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周一,圆圆的吻部微张,细细的声音说:“我们来送你们。”   周一笑了,道:“多谢几位道友。”   于是他们相伴走了一段路,周一停了下来,看向四只,说:“四位道友,便到这里吧,你们该回去了,再远,就不方便你们回山了。”   赤狐颔首,说:“好。”   白犬带着黄芪和雾妖跑入了路边林中,赤狐跑在最后,跃入林中时,它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了周一,说:“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吃鸡。”   周一:“好。”   于是赤狐转头跑入林中,红色的身影消失不见。   元旦有些怅然地问:“师叔,我们见不到玉团道友它们了吗?”   周一:“只是暂时的,待我们游历回来,就能再见到它们了。”   元旦叹了口气,周一低头看她,小孩儿脸上的兴奋已经没有了,多出了几分惆怅。   突然,小孩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指着天空道:“是大将军!”   黑色大鸟从天而降,落在了小黑驴背上,周一:“大将军也来为我们送行吗?”   大将军点头:“走吧。”   它看了眼路旁的林子,说:“我才不像它们那样没用,我可以送你们走很远!”   元旦欢呼:“好耶!”   她跑到小黑驴身边,看着黑色大鸟:“大将军,你把师叔写的字都给小丫了吗?”   大将军:“给了。”   元旦:“大将军,师叔说我们要去郁山县,你知道郁山县在哪里吗?”   大将军:“你们人的城都长得差不多,我怎么知道。”   周一走在另一侧,听着一人一鸟在一旁叽叽喳喳,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意。   ————————   这一章稍微多写了点,所以来晚了,抱歉。 第127章 安家坝:借宿   日头西斜,郁山县西五十里处,几只麻雀落在树上,在细细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喳叫着,突然,它们惊恐一叫,四散飞逃,几息后,一只黑色大鸟落在了这矮小的树上,小树不堪重负,被压弯了腰,黑色大鸟毫不在意,看了眼道路尽头,低头叨起了身上的毛。   等到哒哒的蹄声响起,它抬起了头,看到一高瘦道人牵着一头小黑驴,驴背上坐着个小娃娃,正朝它走来,于是振翅起飞,小树迫不及待直起了身。   那头,黑色大鸟落在了小黑驴背上,道:“你们太慢了!这点路,我飞一日就到了,你们竟走到了今日!”   周一手里拿着舆图,闻言笑道:“大将军生有双翼,于行路一途得天独厚,非我等所能及。”   从清水观出发,行至此处,用了五日的时间,她们一日行走三四个时辰,约莫能走三四十公里,也就是七八十里路。   若看她们走过的路,应该是有三四百里路了,但若是看直线距离,怕是只有一半。   两百里路,一百多公里,她这几日观察下来,以大将军的速度和耐力,的确是能一日抵达。   看了眼驴背上享受元旦抚摸的黑鸟,周一眼中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羡慕,能飞真好啊。   她将手中舆图收起来,看向前面,说:“我们离郁山县应当不远了,前面似有村落,今夜可以在村中落脚。”   她看向元旦,四岁的小孩儿蔫蔫的,赶了五日路,路上的兴奋已经没有了,她把大将军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只鸡,眼皮要闭不闭的,周一:“元旦,困了吗?”   元旦点头,没有什么力气地说:“嗯,师叔,我想睡觉。”   周一摸摸她的脸,没什么异常,示意小孩儿看前面的村落:“马上就到了,我们今夜就宿在那村子里。”   看小孩儿兴致不高,周一问:“今晚可有什么想吃的?”   元旦摇头,周一:“要吃蒸蛋吗?”   元旦点点头,说:“困。”   周一摸摸她,不说话了,牵着小黑驴往前走,村子越来越近,这村子就坐落在路边,周围平坦,虽算不上一望无际,但也跟云雾山脚一望便见大山不同。   远处有隆起,却都是如同清水观后小土坡一样的小山,只是正值冬日,目之所及都是黄多绿少,一片萧瑟之意。   还未走到村口,便有狗跑了出来,冲着她们吠叫不止。   大将军飞了出来,停在那狗上空,嘎嘎叫了起来,一双翅膀飞腾,忽上忽下,倒是将狗给吓了一跳,夹着尾巴往村中跑去,跑到半路,掉头又跑回来,继续冲着她们叫,看它身后,一个穿着灰褐绵衣的男子走了出来,原来是靠山来了。   男子站在狗旁,警惕地看着她们,视线落在周一身上,周一主动开口:“施主,贫道乃是云游的道人,不知此处离郁山县还有多远?”   男子说:“我们这儿离郁山县可不近,得走上大半日,你们要是继续往前走,得走到大半夜了。”   周一自然不打算走夜路,直言:“夜路多险,我们已经行了一日的路,人疲驴乏,再也走不动了,不知可否允我们一行在村中借宿一晚?”   “啊?”男子显然很少遇到这样的事情,颇有些无措,“借、借宿?”   他说:“你等等,我去问我叔!”   说罢,他就匆匆走了,那狗汪汪叫着,见到人走了,又夹着尾巴跟了上去。   大将军小声说:“蠢狗。”   很快,村中又有人出来了,那个男子走在前面,身后跟了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两个精壮的中年男子。   走到村口,男子说:“叔,就是他们。”   于是三个人都看向了周一行人,目光从元旦小黑驴身上匆匆略过,多看了眼马鞍上的大将军,然后三人都看向了周一,眼中颇有些惊色,周一听到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说:“他好高啊!”   周一只当没听见,将自己先前说的话再说了一次,老人开口问:“你当真是道士?”   周一颔首:“有度牒为证。”   问:“老人家可是此村的村长?”   老人点头,周一:“既如此,村长可要查看贫道的度牒?”   老人身旁的中年男人说:“能让我们看自然是最好!”   周一便从小黑驴背上的包袱里将自己的度牒取了出来,拿在手中,说:“是我给你们送去,还是你们过来拿?”   四人看看彼此,老人身边的中年男人对最开始出来的男子说:“铁木,你去。”   叫铁木的男子一脸为难,小声说:“大勇哥,我又不认字,去了也看不明白啊!”   叫大勇的中年男子:“你不认字,难不成我们几个就认字了?”   低声道:“你就去看看,做个样子,他又不知道你不识字!”   周一笑了,提醒道:“我听到了。”   “啊!”   叫铁木和大勇的男子齐齐变色,瞪大眼睛看着周一,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周一只好说:“村中可有识字的人?可让他来。”   三个年轻些的男子看看对方,面露难色,老人出声道:“我认识几个字。”   铁木惊道:“叔,你什么时候会认字了?我怎么不知道?”   老人瞪他一眼:“县里来收粮的时候,可是要村长看名册的,我若是不认字,怎么能做好这个村长?”   铁木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说罢,看着老人,颇有些仰慕:“叔,你可真厉害!”   周一看向老人:“村长,可要贫道将度牒送来?”   村长摇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三个年轻人,点名:“大勇、二勇,跟我来。”   铁木诧异:“叔,我呢?”   村长:“你就在这儿等着。”   说罢,三人朝着周一走来,在相聚约莫两米外停下,三人仰头看着周一,咽咽唾沫,周一只好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度牒递了过去。   叫二勇的中年男子伸手接过,放到村长身前,说:“爹,你看。”   村长打开了度牒。   所谓度牒,其实就是一张纸,先前清虚子道长给她的那张因放在观中的时日不短,所以变脆了。   以防度牒坏了,周一还特地去衙门换了新的,但也是一张薄薄的纸,所以此刻周一能清楚地看到,老人将度牒拿倒了。   老人手里捧着纸颤抖个不停,纸簌簌作响,发现自己怎么都没办法让手停下来,只好把纸放到了身旁二勇的手中,说:“你拿着,我看。”   二勇接过度牒,顺手就将度牒正了过来,老人伸手拍了他一下:“拿倒了!”   二勇哦了一声,又将度牒给倒了过来。   周一:“……”   老人一手捋着胡子,认真地看着度牒,像是看明白了,几息后,看向周一,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周一:“贫道从常安县清水观而来。”   “常安县!”说话的是大勇,“离我们这儿可远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一:“带着观中晚辈一起四处云游。”   大勇:“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还出门?”   周一道:“自家的年过得不少,现在正好去看看别处的年是怎么过的。”   大勇一愣,说:“咦,竟然还可以这样!”   老人拍拍身边二勇的手,说:“把度牒还给道长吧。”   二勇拿着度牒走过来,周一接过,放入包袱中。   老人说:“你要在我们村住多久?”   周一:“借助一晚即可,明日我们便要前往郁山县。”   老人又问:“钱怎么算?”   一路借住了几日,周一已经熟悉了,说:“住宿一晚六十文,吃喝另算如何?”   老人满意颔首:“可以,跟我们进来吧。”   周一牵着小黑驴,跟着四人走入了村子里,她走在老人身边,道:“贫道姓周,不知村长该如何称呼,村子又是何名?”   村长说:“我姓安,我们村的人都姓安,村子叫安家坝。”   前面的院子里有妇人站着张望,问:“叔,这是谁呀?”   村长:“来村中借住的道士。”   接着,便不时有人发问,村长一一回应。   周一牵着小黑驴,安静走着,时而冲两旁院中的人露出一个微笑,这村落看起来还算富裕,村中房顶多用黑瓦,少茅草屋。   这时,村长开口道:“铁木。”   带着狗的男子立刻说:“怎么了,叔?”   村长:“今晚让周道长去你家借住,可行?”   铁木立刻点头,脸上带上了笑意,“行!”   村长看向周一,解释:“周道长,铁木他娘最爱干净,他家也是我们村最干净的一家。”   周一颔首:“多谢村长为我们考虑,今夜我们就宿在这位铁木兄弟家。”   四人便带着她继续往前,没走多久,便在一院子前停了下来,铁木说:“道长,这就是我家了!”   喊着:“娘,娘!”   屋子里就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走出来,矮矮瘦瘦的,头发梳得规规整整,裹着褐色头巾,看着颇为干练。   她看过一群人,目光落在周一身上,有些害怕:“铁木,你们这是?”   铁木将周一借住的事情说了,村长又仔细解释了一番,说住一晚六十文,吃喝另算,妇人便高兴了起来,对周一说:“道长,你们快进来吧!”   周一看向村长:“多谢村长。”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送走了村长三人,周一就把元旦抱了下来,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小黑驴,进了这家小院。 第128章 桂荏:菹菜   铁木家的院子不算大,却有个茅草棚子,里面堆的是柴火,矮矮壮壮的铁木将棚子里的柴火搬了些到厨房,棚子里便空出了个位置,三面被柴火包围,只留一个进出口。   再抱些稻草往地上一铺,他起身看向周一,用手背蹭蹭额头的发丝,笑得憨厚,“道长,你看这地给这驴子歇能行吗?”   周一颔首:“多谢铁木兄弟。”   说罢,牵着小黑驴走到草棚前,将行李从它身上卸下来,拍拍它的背,说:“进去吧。”   小黑驴慢慢走了进去,在里面转个身,面朝外,踩踩地上的稻草,然后趴下了。   铁木在一边看着,问:“它这是累了?”   周一点头,“它年纪还小,驮着东西走一日路,有些受不住。”   她从一个包袱里取出了豆饼,喂给小黑驴,问铁木:“可否劳烦铁木兄弟给它打些清水来,若是有它能吃的草,也劳烦取些来,这些都另外算价。”   铁木忙道:“我这就去!”   还说:“厨房有新割回来的草,本是用来喂猪的,我也给它拿些来。”   周一:“多谢。”   很快,铁木就抱了个石槽出来,放在小黑驴面前,往里面倒了清水,再入厨房,出来的时候抱了一大捧草。   周一把蔫蔫的元旦搂在怀里,蹲在草前,将其中小黑驴能吃的草给挑出来。   安顿好了驴子,她起身,一手抱着元旦,一手提着三个包袱,转身就见到铁木他娘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长,屋子我收拾出来了,你们要进来看看吗?”   周一走过去:“好。”   屋子不算大,里面有张木床,床上没有被褥,铺着厚厚的稻草,铁木他娘站在门口说:“我看道长你们好像带了褥子,就没有铺被褥,若是道长要,我现在就去拿来。”   周一:“不必了,我们用自带的就行。”   将被褥带出来,本就是为此做准备的。   铁木他娘松口气,问:“道长,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周一:“家中可有鸡子?”   铁木他娘:“有的!”   周一:“麻烦煮两个鸡子,其他的跟你们一样吃就行。”   铁木他娘:“我们晚上吃汤饼,可以吗?”   周一:“可以。”   铁木他娘离开去厨房忙碌了,周一将床铺好,元旦立刻就趴在了床上,眼睛都快合上了,周一说:“马上就吃东西了,吃饱了再睡。”   元旦蔫蔫地点头,问:“大将军呢?”   周一:“大将军出去了。”   大将军一个白天都跟着她们,现在天也未黑,就是它最好的放风时间。   让元旦躺了会儿,她把小孩儿叫了起来,一起走到了院子里,那条村口吠叫的狗小心地看着小黑驴,铁木招呼着:“多子,不准过去!”   余光发现了周一,他说:“道长,多子很听话的,不会咬驴子的。”   周一颔首,问:“这狗叫多子?”   铁木点头:“是!”   周一:“多子多福,好名字。”   铁木不好意思笑:“道长肯定是读书人,说得真好,不过我家狗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要我家地里的桂荏多结点籽。”   周一好奇:“桂荏是什么?”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喊声:“铁木,喊道长吃饭了!”   铁木看向周一:“道长,我们去吃饭吧,我娘做的汤饼可好吃了!”   周一便抱着元旦,跟他一起入了厨房。   农家的厨房大同小异,靠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方桌,铁木招呼着周一坐下,然后去帮周一二人端来了汤饼。   一大一小两碗,碗里各自有个荷包蛋,还撒了嫩绿的葱花,用筷子一挑,葱香随着热气腾起,其间还有股香气,是蒜香,挑起面块,果然在碗底看到了蒜末。   这样一碗汤饼,虽然没有多余的调料,但已经足够拂去一天的疲惫了。   这时候,铁木又端了一碗东西来,说:“道长,这就是桂荏,你尝尝,跟汤饼一起吃,可香了!”   周一看着碗里的东西,巴掌大小一团,颜色紫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铁木娘走了过来,挨着铁木坐下,在身上擦擦手说:“道长,这是桂荏做的菹菜,我们自家做的,可以下饭。”   说着,便挟了一筷子,和着汤饼吃了一口,周一便也挟了一筷子,放入嘴里,嚼了两口,辛辣味直冲鼻子,她赶紧吃了口面块,看着那碗菹菜,“这里面有姜!”   铁木娘点头:“是姜跟桂荏一起做的,道长吃不来姜吗?”   “不是。”周一又挟了一筷子,说:“只是很久没有吃这么有味道的东西了。”   生姜的辛辣中还带着一种似薄荷清凉感。   铁木高兴起来:“道长,我说的没错吧,桂荏可好吃了!”   还说:“小道长可要尝尝?”   元旦看看那碗菜,又看看周一,周一摇头:“她吃不得辛辣的东西。”   听周一这么说,元旦收回了视线,低头吃面。   周一将一筷子菹菜放入嘴里,这次她吃出来了一丝甜味,再看看这菹菜的颜色,她确定了这里面除了生姜之外,第二种食材应当是紫苏。   这么看来,母子二人口中的桂荏应当就是紫苏了。   吃饱喝足,等铁木娘烧热水的时候,周一问铁木:“你们家种了许多桂荏吗?”   她只是偶然吃过紫苏,倒是很少在老木观周围看到有人种这个东西,便是山下小镇也少有人卖。   铁木颔首:“我家种了两亩地的桂荏,在我们村都算少的了,多的种了有五亩地呢!”   周一不解:“这桂荏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何村中种这么多?”   “道长,这你就不知道了!”昏暗的灯光中,铁木的脸生动得很,像是在发光,“这桂荏,叶子可以做菹菜,也可以直接吃,还可以做饮子,梗若是晒干了,拿到城里药铺去,可以做药!最值钱的还是桂荏籽,可以出油,做出来的荏油可香了!”   他说:“道长你看我们村,家家都是瓦房,就是因为家家都种了桂荏呢!”   周一颔首,笑道:“的确很不错,能多给村中增加一笔收入。”   这么看来,紫苏倒是一个合格的经济作物,能增加农家的抗风险能力。   铁木突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长可知道我们种的这些桂荏籽做出来的油是给谁用的?”   周一摇头:“还请铁木兄弟解惑。”   铁木竖起手指指了指上面,说:“是给皇家呢!”   “我们郁山县做出来的荏油大多都是供给宫里的人!”   “我家的荏油,说不得便入了皇上的口呢!”   他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周一便说:“原来如此,是贡品。”   铁木:“对!”   周一:“那卖价可还算满意?”   铁木颔首:“听我阿娘说,前朝的时候,我们这地儿的荏油也是卖给皇上一家,但是那时候的皇上不爱给钱,现在的皇上是好人,年年都能结清账!”   周一:“那就好。”   这么看,当今皇帝似乎还不错。   这时候,热水烧好了,周一带着元旦洗漱后,回到了屋子里,天已经黑了,该睡了,明天还得赶路。   摸摸小孩儿的额头,微凉,给她掖好被子,确认小孩儿已经睡熟了,她闭上了眼睛,内观视野中,心包络已经亮了起来。   这是位于心脏外的包膜,有保护心脏之用,虽不属于五脏,却也属于脏腑之一,亦可称之为“膻中”。   若不是炁从膀胱走到了肾,将肾点亮后走到膻中,周一差点把它给忘了。   此刻心包络中最后一丝暗色消失,整个包膜发出浅红的火炁,像是在拱卫心周的红色炁火一般。   不仅如此,肾脏和膀胱点亮后周遭出现的黑炁,明为水炁,却同心周的火炁没有半丝不融,甚至因为这黑色水炁的出现,心火更旺了几分。   周一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医书,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为君主之官,五脏六腑皆拱卫心脏。   她看向自己身中,炁离开了膻中,并未进入剩下的三脏中,而是绕着五脏六腑开始行炁。   这是……三焦,六腑之一,有名而无形,脏腑之内,躯壳之外,包纳诸脏,是脏腑中最大的大腑,与心包络成表里。   周一看向身中其他还是暗色的脏腑,肝、胆、脾、肺、胃、大肠,若是这些都被炁点亮,届时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了心中的火炁,或许,这火就能为她所用了。   她收拢心神,修行至此,炁的运行已经成为本能,可自发行走,无需她再耗费心神,所以可以睡觉了。   她睁开眼睛,细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并无不妥之处,这才闭上眼睛睡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孩子,蜷缩着身子,小小红红的一团,像是还在母体之中,不安地啼哭着,呜呜呜,呜呜呜。   她觉得奇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哪里会哭?   正想着,耳边的哭声越来越大,意识渐渐上浮,她睁开眼睛,哭声近在咫尺,扭头一看,哪里是什么肚子里的孩子,分明是元旦在哭。   她赶忙起身看孩子,问:“元旦,怎么了?”   小孩儿闭着眼睛呜呜哭着,脸红红的,抽泣着说:“师叔,我难受!”   周一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滚烫,她赶忙把孩子抱在了怀中,用被子裹起来。   叩叩叩。   周一扭头看去,门外传来铁木的声音:“道长,可是小道长在哭?”   周一:“是,元旦有些发热了,不知可否借厨房一用,我给她熬药。”   铁木:“可以可以,我家有砂锅,我马上去给道长找出来!” 第129章 发热:熬药   安家坝,铁木家的厨房里,铁木在舀水清洗着砂锅,这砂锅他家里好些日子没用了,家里的狗跑了过来,在他脚边转来转去,铁木低声道:“去去,别挡路。”   门口传来动静,他转头看去,是那个生得极高的道长,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说:“铁木兄弟,找到砂锅了吗?”   铁木赶忙把手中的砂锅递过去,说:“找到了,我已经洗干净了!”   周一接过砂锅道了谢,又问:“不知家中有没有小炉子?”   铁木:“有有!”   他又去把小炉子拿了出来,周一拿出火镰,借用厨房的柴火,将火生了起来,再把砂锅放上去,药倒入锅中,加清水熬煮。   铁木在一边看着,好奇问:“道长,你出门都随身带药吗?”   用筷子将锅中的药材摁入水中,周一点头,说:“出门在外,难免有生病的时候,带点药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铁木:“那道长你怎么知道要用什么药?”   周一:“我在医馆麻烦郎中把治疗小儿、成人易患病的药都给我抓了几副,上面写着病症,若是出现了相应的病症,直接熬药就是。”   铁木看了眼地上包着药的黄纸,果真在上面看到了字,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   心里不禁感叹,这个周道长好聪明,刚才听说小道长发热,他立刻就觉得不好,村子里也不是没有孩子半夜发过热,家里人最多给孩子煮个桂荏水喝,要想看郎中,得等到天亮了,还得走上大半日才能到城里呢,听说以前村中就有人被热死了。   现在,刚发现小道长发热,道长就已经来厨房熬起了药,真让人安心啊。   这时候,那道长看向了他,说:“铁木兄弟,你回去睡吧,待会儿药熬好了,我会把炉子的火灭了,不会有事的。”   铁木有些迟疑:“道长,我可以帮忙。”   周一摇头:“除了熬药,也没什么要做的,我一个人就行,你回去睡吧。”   “那好吧。”   铁木离开了厨房,带着狗回到自己屋子,还没进去,旁边房门就打开了,是他娘,小声问:“铁木,怎么了?”   铁木把小道长发热的事情说了,他娘有些着急,说:“那你可有给道长煮桂荏水?”   铁木摇头,说:“道长准备了药的,用不上桂荏水。”   在他们村里,桂荏是很好的药,发热了喝桂荏水,肚子痛也喝桂荏水,虽然不是次次都能治好,但感觉是比什么都不喝要好一些。   听说有药,铁木娘也不再说什么,最后对铁木小声说:“别睡死了,警着点。”   铁木拍拍站在自己脚边的狗,说:“娘,你放心,多子在呢。”   二人回了屋子,这农家小院也就安静了下来。   厨房里,砂锅中的水沸腾后,周一将火弄小了些,大火转小火,她起身在柜子里拿了个碗,回到了睡觉的屋子。   屋子里点着灯,是方才铁木拿来的,灯光昏暗,黑色的大鸟站在床侧,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小声问:“元旦怎么了?”   周一走到包袱处,将一个小罐子拿了出来,说:“她生病了。”   拿着小罐子走到床边,将木塞旋转拔出,一股浓郁的酒气从瓶口溢出。   元旦睡在床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双臂都露在被子外,因为身体发着热,所以她自然也就觉得热。   周一倒了些酒在碗里,这酒的浓度当然比不上酒精,也比不上高度白酒,但在这个地方只能将就用了。   把碗放在灯上,借火将碗中少许的酒烤热,这才把温热的酒液涂抹在元旦的额头处,轻轻揉开,伴随着酒精的飞速蒸发,小孩儿额头的热度被带走了。   接着继续擦小孩儿的手心、腋下,如此反复几次后,元旦紧皱的眉头松了些。   大将军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小声说:“好像有用!”   周一嗯了一声,她把元旦的手臂放入了被子里,没一会儿,小孩儿的体温又升上来了,大将军在旁边不安地走来走去,嘀嘀咕咕说:“发了热的鸟儿都活不下来的,元旦不会有事吧?”   周一语气镇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现在先暂时帮元旦降温,等药熬好了,喝了药就不会再发热了。”   大将军点点头,走到元旦枕头边,蹲在旁边,张开翅膀,帮元旦扇着风,周一对它摇摇头:“大将军,不用扇风,元旦现在不能吹风。”   大将军的翅膀僵了僵,收了回来,蹲在一边,黑乎乎的一团。   周一说:“元旦要是知道大将军这么关心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大将军闷闷地说:“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丫不舒服了,它还可以帮小丫送纸送吃的,元旦生病了,它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继续帮元旦降温,周一低声说:“那是因为大将军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才会这样。”   大将军忍不住问:“你遇到过吗?”   “当然。”周一说:“我是人啊,我小时候也生过病,发过热,家里人是怎么照顾我的,我记住了,现在就怎么照顾元旦。”   她看向在昏暗光线下黑成一团的大黑鸟,说:“如果大将军经历过,肯定也会知道的。”   “唔,举个例子,如果今日我们捡到了一只小鸟,是大将军的同族,我肯定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连小鸟吃什么我都不知道。”   大将军立刻说:“吃肉!我们一族的幼鸟是吃肉的,还可以吃些果子和草!”   周一颔首:“看,在照顾幼鸟这件事情上,大将军就比我强得多了。”   黑色大鸟忍不住动了动翅膀,虽然还是黑乎乎的一团,但看着就比刚才挺拔了些。   周一看向了元旦,小孩儿的脸还是红扑扑的,手指蘸了酒,摩擦着小孩儿的手心,她想元旦应该是累到了。   这几日都在奔波,虽然小孩儿走路的时间不算太多,但即便是骑驴,也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小孩儿的免疫力本就比不上成人,再加上身体疲惫,免疫力更是下降,冷风一吹,着了凉,到了晚上自然就发起了烧。   小孩儿的眉心拧着,睡得并不安稳,周一摸摸她的额头,小孩儿含糊不清地喊:“师叔。”   周一低声说:“师叔在呢。”   元旦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指,说:“师叔,我不舒服。”   她瘪了瘪嘴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闭着眼睛喊:“师叔,抱。”   于是周一把她隔着被子抱入了怀中,用脸贴着她的脸,低声说:“没事的,师叔在给元旦熬药呢,等喝了药,元旦就会好起来了。”   元旦睁开了眼睛,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皮也只睁到了一半,说:“不想喝药。”   周一:“是因为药苦吗?”   元旦带着哭腔嗯了一声,周一贴贴她的额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说:“元旦想喝桂花茶吗?”   元旦点点头,周一说:“等喝了药,师叔就给元旦兑一碗桂花茶,这样嘴巴就不会苦了,好不好?”   元旦小声说:“好。”   周一:“那师叔得去厨房给元旦烧水了,元旦先睡在床上等师叔可以吗?”   元旦努力往周一怀里拱了拱,周一又抱着她坐了会儿,才说:“大将军陪着元旦,一起等师叔,可以吗?”   元旦这才说好,周一把她放在了床上,大将军走到了元旦旁边,看着元旦,低头用脑袋蹭蹭元旦的脸,说:“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周一放心起身,把自己包袱里的砂锅拿了出来。   刚才都忘了自己也是带了砂锅上路的,不过照现在来看,怎么都得找铁木家借一个锅来用的。   她来到厨房,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将药倒入碗中,只有半碗,剩下的药材留在砂锅里,明早还能再煮一次。   接着把她们的砂锅放在炉子上,伸手一点,炁涌入锅中,立刻便有了小半锅清水,因水少,很快就沸腾了。   她先将炉子的火灭了,一手端药,一手拿着砂锅,来到屋中,元旦听到声音,眯着眼睛看过来:“师叔?”   周一:“是我,药煮好了,等凉一凉就喝。”   趁着这个时间,她拿碗给元旦兑了小半碗浓浓的桂花茶,或者说桂花蜜水,放在桌子上等凉。   端起药,她尝了尝,温度合适了,便来到了床边,一只手把元旦抱起来,哄着她喝药。   喝着药,小孩儿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好不容易喝完了,呕了一声,反胃了,周一赶忙把蜜水放到了她的嘴边,喝了几口之后,才让小孩儿恢复了过来。   小声问:“要方便吗?”   元旦点头:“要。”   周一就给她穿上棉衣,带着她出门方便,回来后,赶紧把小孩儿裹在了被子里,拍拍她,说:“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说完,看向缩在床脚的黑色大鸟,说:“大将军也睡吧。”   大将军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弹出一团炁将灯灭了,周一也阖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只是断断续续地修炼,时不时睁开眼睛摸摸元旦的额头,发现小孩儿的烧真的在退了,这才放下了心。   ……   叩叩叩,叩叩叩。   “铁木,起来了,天都亮了!”   “汪汪汪!”   铁木睁开了眼睛,听到了近在耳边的犬吠声,转头一看,是多子,这狗伸着舌头想来舔他,他赶紧坐了起来,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昨夜没睡好,他现在还困着呢。   可看看窗外,天是真的亮了。   “铁木,起来了没?”   看向门口,铁木说:“娘,我起来了。”   他起床穿好了衣服,打开房门,多子迫不及待跑了出去,他嘟囔一声:“这么想出去,晚上就不要睡我屋嘛。”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妇人,说:“阿娘,你声音小点嘛,咱家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道长昨晚肯定没睡好。”   铁木娘看向院子:“道长早就起来了!”   说着,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铁木:“?!”   起来了!   他看向院子,果然看到了站在草棚前喂驴子的高瘦道人,道人转过身来,冲他笑道:“铁木兄弟,起来了。”   铁木忍不住揉揉自己的眼睛,不是,明明周道长昨夜比他睡得还晚,还得照顾一个发热的小孩子,现在比他起得还早就算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精神?根本看不出他昨夜没睡好!   这不对啊!   他愣愣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道人。   周一奇怪:“铁木兄弟,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铁木摇头,忍不住问:“道长,你怎么看着这么精神啊?”   这么说的时候,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周一笑道:“我天生睡得比其他人要少。”   铁木震惊:“还有这种人吗?”   周一颔首:“寻常人需要三四个时辰的睡眠,有些人则只需要两个多时辰就够了。”   虽然她不是后者,但因为修炼的缘故,一晚不睡也不会困,只是这种原因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铁木信了,同情地看向周一,说:“道长,你一定很难受吧?”   周一:“?”   铁木继续说:“天要黑那么久,睡不着,做其他的事情也做不了,只能干熬着,太难受了!”   周一一愣,随即笑了,是了,这里没有能让夜晚明亮如白昼的电灯,也没有电子产品,到了晚上,万籁俱静的时候,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干等,可不是难受么。   这时候,铁木问:“道长,你们今日要去城中吗?”   周一摇头:“元旦吃了药后好了些,但还是没什么精神,我打算多借住一日,价钱与昨夜等同,不知是否方便?”   还能挣钱!铁木的眼睛亮起来,连连点头:“方便方便,特别方便!” 第130章 郁山县:桂荏饮子   壁水县外几十里处,坐落着一个小村,稚童在村中玩耍,有生人走来,问:“小孩儿,这里可是保家村?”   稚童起身,怯怯地看着来人,点了点头。   来人递给他一块糖,说:“劳烦你为我们引路,我们要找一个叫保成的老人,他妻子姓杨。”   稚童伸手接过,没忍住舔了起来,吃了好几口才摇头说:“我不知道。”   “三郎,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稚童闻声转身跑向了村中人,扑到村中人怀中,“爹!”   村人警惕地看着站在村口的几个生人:“你们是谁?”   生人道:“在下郝大栓,受人之托来保家村给人送东西,请问村中可有叫保成的人?”   村人狐疑:“倒是有。”   郝大栓:“劳烦大哥引路。”   村人将他们带入了村子,来到一小院前,喊着:“叔,有人寻你!”   驼背的老人从屋子里慢慢走了出来,看到了站在院门外的郝大栓等人,问:“你们是谁?”   郝大栓:“老丈,你可是叫保成?”   老人茫然点头,郝大栓:“你妻子姓杨?”   老人再次点头,问:“你们是谁啊?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郝大栓立刻让自己兄弟将东西送上来,说:“清水观的周道长曾借住于此,她托我们将这些东西送与你们。”   说罢,商队的几个汉子便将东西都放入了老人家中檐下,老人忙道:“这怎么使得?!”   郝大栓:“这话你别跟我们说,我们只负责送东西。”   老人只好问:“道长呢?他可还在观里?”   郝大栓:“道长出门游历去了,归期不定。”   “老丈,东西送到了,我们走了。”   老人送他们离去,回到家中时,老伴走了出来,问:“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是谁啊?是不是大郎回来了?”   她嘟囔道:“快到元旦了,大郎怎么还没消息,他不回来过元旦了吗?”   老人上前扶住自己老伴,“大郎没有回来,但这些东西是大郎托人送回来的……”   ……   安家坝,周一将手中的一丝白发放入荷包中,这几日,她到一处村落,便将白发拿出,灌炁以寻保家大郎,可惜并未有什么发现。   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保家大郎在何处,是活着还是死了,她能做的便是到一处地方帮忙寻寻罢了。   “师叔。”   周一转身,元旦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扑到周一怀中,将自己的手展示出来:“看,我的指甲!”   小孩儿小小的手上指甲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紫色,她看着自己的指甲,眼里都是新奇,说:“是婆婆用桂……桂……”   周一:“桂荏。”   元旦点头:“就是桂荏,婆婆用桂荏给我染的!”   “好看吗?”   周一点头:“好看。”   说着伸手摸摸小孩儿的额头,在铁木家休息了大半日,喝了三次药,小孩儿已经退烧了,中午的时候食欲也恢复了些,再歇一晚,明日便能动身入郁山县了。   元旦吹着自己的指甲,突然问:“大将军呢?”   周一看向阴阴的天:“大将军捕猎去了。”   ……   浓厚云层遮蔽下的天是灰色的,大地上枯黄的草一片连着一片,寒风吹过,更显萧瑟。   小小的鸟雀划过天空,好似微不足道的黑点,被这冬日裹挟,脆弱不堪。   黑色的大鸟突然出现,在灰天之下,寒风之中展翅翱翔,乘风而上,又逆风而下,每一次展翅都带着强劲的力道,干脆利落地切断着拦路的风。   “哇,好大的鸟!”   安家坝外的小山坡上,三个年轻男子坐在枯黄的草地上,看着飞远的大黑鸟,左边的男子惊叹:“这是什么鸟?看着像是老鸹,不过这个可大多了!”   中间的男子矮矮壮壮,正是安铁木,他说:“应该就是老鸹,是来我家住的那个道长养的,很大一只,跟一只半大的鸡差不多!”   右边的传来了吸溜口水的声音,铁木转头看去,警告道:“这只鸟可不能吃!”   右边的男子砸吧砸吧嘴,说:“还用你说,再说了,就算我我想吃,也要我能抓到啊,那鸟飞得又快又高,我就是长了翅膀也抓不到。”   他看着天空,叹气:“好想吃肉啊!”   这一声叹勾起了另外两个人的馋虫,他们村因为种植桂荏,比起别的村子好一些,但依然很少吃肉。   铁木说:“快了,马上就要到元旦了,那时候就能吃肉了。”   左边的男子说:“到了元旦可以吃肉,可媳妇还是没有啊。”   三个人都沉默了,右边的男子:“我们安家坝离城那么远,没人愿意来我们村的。”   左边的男子:“是啊,要想娶媳妇,我们得去郁山县买房才行,只要在郁山县有房,就能娶到媳妇了!”   铁木忍不住了:“生哥儿,你做什么梦呢?去郁山县买房子,我们能买得起?”   叫生哥儿的男子精神起来:“现在肯定是买不起的,但是如果我们能做荏油,就能发财!”   铁木右边的男子拧眉:“生哥儿,你傻了,荏油都是要献给皇上的,要是谁悄悄卖荏油,被抓到了可是要砍头的!”   “砍头的事情我们当然不能做!”   生哥儿看向自己的两个好友,左右看看,即便是在这荒郊野外,他也压低了声音,说:“我上次到城里去,遇到了一个人,听他说前朝的时候进贡到宫里的荏油跟我们县现在送去的不一样!”   “他说前朝上贡的荏油是最好的荏油,只是做油的方法跟现在有些不一样,要是我们能得到这种做油的方法,把油做出来,献给县太爷,说不得就能得到赏赐!”   他很兴奋,眼里都放着光:“我听城里人说,城外有个村里的男子,因为养出来一只全白的鸡,把鸡献给了县太爷,县太爷竟然赏了他五十两银子!”   有福面露难色:“五十两银子也不够我们三个人去城里买房子啊。”   生哥儿:“说你笨你还不信,那只是一只鸡而已,我们得到的可是新的做荏油的方法,赏银肯定要多一些,再说了,就是县太爷不要,我们也可以卖给制荏油的作坊嘛!”   他小声嘀咕:“都说那荏油说是献给皇上的,我不信城里的那些老爷们不用这种好东西。”   “我们有了制作荏油的方法,还能种桂荏,难道不能悄悄制了荏油悄悄拿出去卖?”   听到这里,铁木跟有福都心动了,他们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铁木问:“可那个人知道该怎么做那种荏油吗?”   生哥儿:“他知道,他以前就在那种荏油的作坊里上工!”   铁木怀疑:“既然这样,他愿意把这个方法教给我们?他怎么不自己做?或者拿去卖给做荏油的作坊?”   生哥儿嘿嘿一笑:“当然啦,我实话跟你们,那人是个傻子,整天说话颠三倒四的,只要我们拿些吃的哄哄他,他就什么都肯说了。”   “上次我就是拿着炊饼哄他跟我说的这些呢。”   有福:“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城去试试看?”   铁木:“在我家住的那个道长明日就要去城里,我们不如跟他一起?”   于是第二日,周一带着元旦离开安家坝往郁山县去的时候,身边多出了三个年轻的小伙子。   铁木稀罕地看着小黑驴,说:“道长,你这只驴可真好!”   有福跟在铁木身边,赞同点头:“是只好驴子,我就想要一只驴,可我爹娘死活不肯买。”   坐在驴背上的元旦好奇:“为什么呀?”   有福笑着说:“因为他们说买回来没用。”   元旦眨眨眼睛,认真说:“有用的,可以驮东西,还可以驮人,驴子很有用的!”   有福:“小道长说的是,只是我们不常出门,也就不需要驴子驮东西。”   周一看向他们,问:“你们村中收获的桂荏不需要运到城里去卖吗?”   铁木赶紧说:“那点桂荏,我们自己背着进城就好,重的桂荏籽,城里的作坊会派人来村里收。”   周一颔首,因为有生人,大将军就在前面远远飞着,不肯落下来。   身边响起声音:“道长,那只鸟是你养的吗?”   周一转头,看到了第三个年轻人,他的眼睛要大一些,也要亮一些,周一摇头:“不是,它是我的朋友。”   朋友?   三个年轻男子看看彼此,都觉得奇怪,人跟一只鸟做朋友?   中途他们并未休息,走到肚子饿了,一人吃了些炊饼,再走了一会儿,远远地就能看到城池了。   牵着小黑驴,周一走到了城门口,这里看着跟常安县并无太大区别,安家坝的三个青年排在她前面,缴了入城费进城,轮到周一的时候,因小黑驴上的包袱,衙役便出言盘问了身份,将度牒给衙役们看了,缴了费,便牵着小黑驴入了城。   安家坝三兄弟等在里面,见周一进来了,放了心,铁木说:“道长,我们就办事去了!”   周一拱拱手:“就此别过。”   三人有学有样,跟着拱了拱手,结伴跑远了。   周一寻了路人,问:“老丈,不知城中的客栈在何处?”   老者手里提着个竹篓,竹篓滴滴答往下滴着水,隐约能见到里面黑色的鱼儿,他指了指前面说:“往前走,有个东福客栈。”   周一:“多谢。”   于是牵着小黑驴朝前走去,元旦骑在小黑驴身上,好奇地看着周围,看到路边有小贩支着摊子,上面摆着一个个竹筒,她好奇:“师叔,那个是什么?”   周一牵着一人一驴走过去,看向小摊,有个炉子,还有个陶锅,锅盖着盖子,冒着热气,摊后坐着个年轻妇人,见到周一,立刻起身招呼:“客官,桂荏饮子,喝了暖身还能驱寒,我这里的饮子还加了糖,甜滋滋的,家里的孩子都爱喝呢!”   “价钱也不贵,两文钱一碗!”   周一有些心动,只是那竹筒看着是重复使用的,便说:“我们自带了碗,给我们来两碗可好。”   妇人高兴道:“好嘞!”   周一便从小黑驴身上的包袱中拿出了两个干净的粗陶碗,妇人揭开锅盖,给她们打了两碗水,是紫色的,里面有细碎的紫苏叶,还有些陈皮。   把元旦从驴背上抱下来,她们就站在路边喝起了水,饮子里面的糖不多,只是微甜,但混合了紫苏的口感,入口热腾腾,而后便是如薄荷般的清凉感在口腔中散开,一口喝下去,从内到外暖和了起来。   周一问元旦:“好喝吗?”   元旦皱着眉头,说:“甜的,又怪怪的!”   看来她不怎么能接受紫苏的味道。   小黑驴的白嘴筒子凑了上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周一,眨巴眨巴,它也想喝,周一倒了些饮子在手心,放到它嘴边,小黑驴立刻喝了起来,可惜,它没办法像猫狗一样伸出舌头来舔,只尝到了一点,品到了甜味,就更激动了,伸着头一个劲儿往周一手里的碗凑。   周一把它的大脑袋推开,摸了摸它的耳朵,说:“知道你想喝,且等等,这里没有给你喝的器具。”   卖饮子的妇人立刻说:“客官,我这里个大碗!”   周一转头看去,妇人从摊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大陶碗,的确很大,快赶上小黑驴的脑袋了。   妇人说:“这碗是干净的,我用来装炭的,洗一洗就能用,可以给驴子装饮子喝!”   这……   周一看看妇人手中的碗,又看看不停蹭着她的小黑驴,元旦还在一边求着:“师叔,就给它喝一点吧。”   好吧,周一对妇人说:“劳烦你将这碗洗干净。”   妇人手脚麻利,立马就舀清水到墙根洗了起来,一共洗了三次,碗的确是干净了。   她把大碗放在地上,手里拿着竹筒,看着周一问:“道长,要多少碗?”   周一看看大碗,说:“先来个四碗吧。”   妇人:“好嘞!”   麻利地舀了四碗,将大碗装了一小半,再把大碗递给周一,周一接过,待饮子冷了些,放在了小黑驴身前,拍拍它的脑袋:“喝吧。”   小黑驴低头迫不及待喝了起来。   过路的人好奇看着,有人说:“竟给驴买饮子喝!”   “嗬,这驴倒是过得比人还好!”   还有人直言:“那道士,你为什么对驴这么好?”   周一看过去,那人说:“畜牲而已,喝点清水就足够了。”   周一笑了笑,摸摸小黑驴的背,说:“它年纪还小,一路为我驮行李、背孩子,很是辛苦,既然它想喝饮子,便让它喝。”   那人摇头:“你这人,听起来倒是把驴子当孩子一样宠着了。”   周一但笑不语。   元旦捧着碗,跑到小黑驴身边,看它喝得很投入,疑心这桂荏饮子是不是真的很好喝,只是自己没品出来,于是端起碗也喝了起来。 第131章 桃符:降价的绵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身旁暖融融的,是元旦,她睡得正熟,伸手摸摸小孩儿的额头,并不烫手。   周一松了口气,看来昨日赶路并未让元旦着凉。   耳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一点金色在屋中亮了起来,驱散黑暗,填满了屋子,漆黑的大鸟从房梁上飞了下来,一个东西砰一声落在了木质地板上。   周一看去,竟是只已经死去的大灰耗子!   大将军扇了扇翅膀,小声说:“它想偷东西吃!”   周一看向黑色大鸟:“多谢大将军,为我们抓住了小偷。”   大将军挺了挺胸脯,周一轻手轻脚起来,来到窗前,收回了日炁,推开窗,这才发现天其实已经开始变亮了。   她正想麻烦大将军将耗子给扔出去,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吞咽声,于是转头的动作顿了顿,重新看向外面。   她们昨日入住的是东福客栈二楼的房间,临街,此刻看出去,几乎没有建筑物阻拦在眼前,于是小半个县城尽入眼底。   她看到了白色的地炁在城中浮沉,比起城外浅淡了不少。   天边开始发白,熹微的晨光一点点增加,城中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扑簌簌,有东西落在了她身边,周一没有扭头,只问:“吃饱了吗?”   身边传来声音:“没有。”   周一诧异,那只耗子那么大呢。   扭头看去,黑色大鸟用爪子挠着喙,说:“我出去再吃点。”   于是振翅飞了出去。   周一看向屋内,地上剩下大半鼠尸,还有些红色血迹,她摇摇头,抬抬手,一缕水炁将鼠尸和血迹卷起,送到一街之外饥肠辘辘的黄白猫儿身前,猫儿吓了一跳,高高跃起,就要跑开,却发现突然出现的竟然是只耗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爪子试探着扒拉了几下,耗子没动!   猫儿走到耗子身前,低头闻了闻,秀气地张开嘴巴,嗷呜嗷呜地吃了起来。   耗子很好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耗子的肉好像少了些。   等到太阳升起后,元旦醒了,二人就在房里吃了朝食,元旦把凳子搬到窗边,跪坐在凳子上,好奇地看着楼下街道,转头看向周一,问:“师叔,我们可以下去吗?”   周一颔首:“自然。”   于是带着小孩儿来到了街上,走走逛逛。   郁山县比起常安县人要多上不少,路旁时不时就能见到卖饮子的,想来大多都是桂荏饮子,毕竟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桂荏的气味。   昨日尝过之后,元旦对路边的饮子小摊是唯恐避之不及,她实在不喜欢桂荏的味道。   走了不多时,前面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入口处插着幌子,写着市集二字,看来这里就是郁山县的市集了。   牵着元旦走进去,两旁的商贩鳞次栉比,路上行人摩肩接踵,为防小孩儿被挤丢,周一把元旦抱了起来。   两旁的小摊卖的多是吃的喝的,店铺里虽也有食肆,但更多的是用的,经过一家店铺,门口人满为患,铺子里的店小二出来喊着:“要买绵的这边排队!”   话音落下,门口的人立刻朝他涌去。   周一好奇,绵这东西可不便宜,竟这么多人都要买绵?   抱着元旦走过去,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原来这家铺子的绵这几日降了价,原来是七十八文一两,今日只要五十文一两了。   听到这个价格,周一也心动了,她在常安县买绵衣的时候,便宜些的絮都要五十八文一两,绵更是要八十多文,现在只要五十文了!   真是便宜啊,只是她们已经带足了衣物,倒是可以再给元旦做一身新衣,还有小黑驴,若是遇到不得不夜宿郊野的时候,它也需要保暖的物件。   周一默默算了算钱,身上的钱虽够,可路上花费本就大,若是没有进项,坐吃山空,想来也走不了太远。   走到路边,给元旦买了一根糖葫芦,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馄饨的铺子后,周围陡然安静了下来,人却没少。   路旁出现了四五个不知是做什么的小摊子,每个摊子前都排着数人,大家并不吵闹,安静地等待着。   走到一个最长的队伍后,周一问排在最后的老妇人:“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卖什么的?”   老妇人裹着褐色头巾,背微驼,看了眼周一,还有周一怀里的元旦,说:“求桃符啊,快元旦了,家中得钉桃符了!”   小声对周一说:“杨端公画的桃符是最灵的,我家年年都在他这里买!”   “今日排队的人还不算多,你若是想要,今日买了最好。”   周一道了谢,走到了一个排的人最少的摊子后,前面不过两三人,略站了站就到了,桌后坐着的是个蓄须的瘦小男子,看着身板单薄瘦弱,身上的衣服旧巴巴、灰扑扑,头上裹着黑巾,给人一种脏兮兮的感觉,他抬眼看向周一,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很是清澈,看到周一的那一刻,眼中有些惊色。   但还是说:“桃符一百文一对。”   这声音倒的确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周一看向他身前,上面摆着一摞木片,不算大,宽约莫有十厘米的样子,长则差不多二十厘米。   见周一没说话,瘦小男子说:“我卖得可不贵,其他家都要卖一百五十文呢!”   周一好奇:“那你为何要卖这么便宜?”   瘦小男子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门有桃符,百鬼畏之,这是利民之事,是好事,我不愿意多收钱。”   他问周一:“你究竟要不要?不要就请走,别挡着下一个人。”   周一看看身后,她后面哪里还有人排队。   瘦小男子沉默了,周一把元旦放下,掏出钱说:“一对桃符。”   瘦小男子立刻拿出两张木片给周一,上面各自画了一个将神的像,其中一个手持武器,看着像是像是斧,下面写着字:神荼,另一张上的将神打出一掌,下方写着:郁垒。   像有些歪歪扭扭,字看着也很是别扭,周一看了眼瘦小男子,男子问:“你还要买吗?”   周一摇头,一手拿着两张桃符,牵着元旦离开。   走到了市集尽头,转身返回,到市集口的时候,竟看到有人挑着一箩筐的木片在卖。   有人站在箩筐前,问:“你这桃符上怎么什么都没有?”   箩筐后的是个老头,理直气壮道:“我不会画画,也不会写字,只会磨桃片,你要是会写字,自己买回去写上就是,一对只要二十文,可比买现成的便宜多了!”   那人摇头:“我要是会写字画画,我也卖桃符去了!”   周一牵着元旦走到了箩筐前,问:“老丈,我买的多,可否便宜些?”   ……   天色渐暗,周遭村中入城的人渐渐离开了郁山县,市集也要关门了,瘦小男子将桌上的旧布一兜,就将所有桃符包了起来,拔腿就跑。   周遭的几个师婆端公看着剩下的石头垒成的桌子和凳子,气得不行,一个师婆骂道:“哪里来的小鳖犊子,不声不响就来这里抢生意,要让我知道他是哪里人,看我不撕了他!”   一个端公说:“得了吧,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师婆怒道:“他还不是抢了你的生意!”   端公道:“就他卖出去的那点桃符,还没我一个时辰卖的多。”   说罢,他也收了东西离开了。   城东的小巷中,瘦小男子站在巷口,警惕地左右看看,没看见人,立刻像条灵活的鱼一样钻进了巷子里,十几息后,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挎着包袱从里面走了出来,左拐右拐,她来到了一户小院子前,院门关着,她伸手拍门,喊着:“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童声喊着:“阿姐回来了!”   接着门从内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双眼发亮地看着少女,“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少女抬脚进屋,反身关上门,小男孩儿忍不住看向她背着的包袱,迫不及待问:“阿姐,卖得怎么样?”   “嘘!”少女把手指放在嘴前,指指左右,男孩儿立刻捂上嘴。   中年妇人站在厨房门口,面带笑意,说:“回来了就好,已经做好吃的了,来吃吧。”   于是姐弟二人进了厨房,少女关上房门,把包袱放在桌上,这才激动地从怀里掏钱,说:“阿娘,我今日挣了两贯钱!”   男孩儿哇了一声,看着桌上的铜钱,眼睛都睁大了。   妇人也高兴,说:“竟有这么多!”   少女说:“今日我的生意最差,只有二十个人买我画的桃符,其他的端公师婆少说也卖了有……四五十人,那就是四五贯钱,他们还比我卖得贵!”   她感叹:“怪不得都说他们挣得多呢,卖个桃符竟能挣这么多!”   她把钱全部放到妇人怀中,说:“阿娘,你放心好了,你看第一日我就能挣这么多钱,接下来直到元旦前,我肯定能挣更多!”   “你先拿这些钱去医馆,让郎中给你开上几副药,治好了病,我们一家才好过元旦呐!”   妇人迟疑:“这钱还是先放在家里,万一——”   少女挥手,斩钉截铁:“没有万一,阿娘你就放心吧,一切有我!”   她眼里冒着精光:“我想好了,卖桃符只是开始,等元旦过了,我也拿钱去置办一身行头,不就是端公嘛,他们能做,我也能做!” 第132章 有字无画:摆摊   腊月初八,周一牵着元旦来到市集的时候,路边卖饮子的少了,就连市集比起昨日都冷清了不少。   奇怪,为何一夜之间就有这样的变化?   来到市集深处,昨日卖桃符的地方,除了人少些,倒是没什么其他变化,三个端公,两个师婆,摆摊卖桃符。   她寻了个空位,也不讲究,将手中包袱往地一铺,便展开成了一个小地摊,再去隔壁的小食铺花几文钱租了两个小凳子,往摊后一摆,这就齐活了。   元旦蹲在小摊边,将上面的桃符一张张摆好摆正,有路人经过,好奇问:“小孩儿,你这桃符怎么卖?”   元旦抬头,见到生人,无措地扭头看向周一,周一说:“四十文一对。”   话音落下,周遭的同行全都看了过来,路人也是震惊:“这么便宜?!”   周一指向自己的做的桃符,说:“有字无画。”   路人低头看去,果真如此,桃符上只写了两个字,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了。   路人不禁道:“你这桃符……也忒简陋了!”   “不过你这字还挺好看,若是能添上画就好了。”   他期待地看向周一,周一只能无奈表示:“我不会画画。”   路人:“……”   他摇摇头:“可惜,若是有画,再多些钱我也愿意买,便是画朵花儿也好。”   他再次看向周一,周一只好说:“慢走,不送。”   路人无语,叹息离去。   似有人盯着自己,周一看去,对上一双瞪大的眼睛,是昨日那个瘦小男子,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她冲人微笑颔首,而后收回视线。   坐在斜对面的洪冬差点把自己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她打小记性就好,况且这人生得这么高,她从生下来还没见过这般高的人,便是想忘都忘不了。   这人,明明昨日才在她这里买了桃符,竟今日就自己摆摊来卖了!   她可是足足思量了一个月,才决定来卖桃符的!   看着坐在斜对面带着小孩儿卖符的人,洪冬只觉得自己脑子轰轰作响,她想这人怎么能这样,早知道她就不该把桃符卖给他!   她看看左右,发现那几个端公师婆竟很是镇定的样子,不远处的师婆看她一眼,跟另一师婆说:“今年也不知怎地,抢生意的来了一个又一个。”   洪冬心里那口憋着的气一下子就泄出去了,是啊,她能抢别人的生意,别人自然也能抢她的。   她看向自己面前的桃符,耳朵竖着,听到那个师婆还在说:“……桃符上连神将都没画,还叫什么桃符?这人真是可笑!”   洪冬心里暗暗点头,是啊,桃符上没有画神,自然不能叫桃符了,这么说来,那人的桃符多半是卖不出去的,她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那人不会画画。   想着,她又忍不住看向了那人,明明是坐在这吵嚷嚷的市集里,坐的也只是个旧巴巴的小凳子,可那背直直的,黑发簪在脑后,一阵风吹过,这人好似要跟着风一起离开一般。   她看到过城里有钱人家的少爷,都说那少爷生得好,可她现在觉得那少爷连这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这才是真的好看呢!不看脸都知道的好看!   她忍不住直了直背,心道这人看着就不像是个笨人,为什么要卖没有画神将的桃符呢?   正想着,余光中有人来了,她赶忙看去,来的是两个妇人,看着跟她娘的年岁差不多,身上的衣服旧旧的,补丁叠着补丁,一看便知她们家中并不宽裕。   昨日的经验告诉她,这二人很可能是她的客人,正要开口揽客,便见二人左右看看,扫过那高高的人之后,眼睛就不动了,脚不知不觉跟着眼睛走了过去,一个妇人问:“你的桃符怎么卖?”   那高高的人冲两个妇人一笑,说:“四十文一对。”   她看不见那两个妇人的脸,只听到其中一个声音细细的问:“你这里的桃符为何这般便宜?”   高高的人还是笑,笑得极好看,不像是她在街上见到的闲汉脸上露出的那种让她恶心的笑,也不是那些大铺子里的掌柜垂眼看着她时瞧不上她的笑。   他的笑似乎就只是一个笑,让人见了便知道他一定是个很友善的人,而且他还长得这么好看,要是这么对着自己笑,那自己得多开心啊。   于是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那两个妇人已经各自买了一对桃符离去了。   洪冬看着两个妇人离去的身影,眨眨眼睛,心中出现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着陆续来了七八个买桃符的人,有几个是直接去了几个师婆端公那里,想来是他们的熟客,另有几个,将他们看了一圈,一看到那个高高的人,便毫不犹豫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才卖出去了两对桃符,而那一大一小卖了十对了!   洪冬不理解,为何没有神将的桃符还能卖得这么好?就因为他生得好看吗?   这样下去,她挣不了钱了!   心急如焚的时候,一老妇走了过来,她先是去了年岁最大的师婆那里问了桃符的价格,接着转头就去了那高高的人那里,见此,洪冬收回了视线。   这个年纪的妇人最是节俭,既然前面那些人都觉得没有神将的桃符能用,这个老妇肯定也会买那四十文的桃符了。   她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应该降降价,不过她的桃符上有画,四十文不行,五十文倒是可以。   “你的桃符怎么卖?”   苍老的声音响起,洪冬抬起头,诧异地发现那老妇竟然来了她的摊子前,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忙道:“一百文一对!”   她看着这头发花白的老妇,已经做好了她露出嫌弃之色的准备,结果却见到这老妇犹豫片刻后,说:“我要一对桃符!”   洪冬:“?!”   竟然卖出去了!   她赶紧收钱,把桃符给了老妇,还提醒说:“手里有斧子的这张钉在左边,空手的这张钉在右边。”   老妇忙把桃符抱在怀中,点头,问:“端公,你的桃符真的能驱鬼是不是?”   洪冬一愣,点头:“那是自然!”   老妇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抱着桃符离开,经过那一大一小的时候,高高的人突然开口:“老人家请留步。”   老妇停了下来,转头看到站起来的极高的人,眼里有些畏惧:“你叫我做什么?”   “我虽问了价,但也没有问了价就必须要买的规矩,市集可是有官差的,你可不能对我做什么!”   周一看着老妇人,她眉心被一层似雾的浅薄黑炁覆盖,眼下是浓厚的青黑,整个人看着便是神思不定,有如惊弓之鸟,应该是被什么吓到了,以致休息不佳。   她拿起一对桃符递给元旦,说:“将这拿给婆婆。”   元旦接过,小跑到老妇人身前,说:“婆婆,桃符给你!”   老妇人惊愕,看看元旦手中的桃符,又看看周一,说:“我不要你的桃符,我已经买了桃符了,再没有钱买另外的东西了!”   说着就想要跑,周一说:“老人家,这桃符是送你的!”   老妇人震惊:“送我的?!”   周一颔首:“是,不要钱,你放心拿着吧。”   她看向元旦:“元旦,放到婆婆手中。”   元旦听话,将桃符塞到老妇人手中,转身跑回了周一身边,抱着周一的腿,看着老妇人。   周一道:“老人家,桃符驱鬼镇宅,数量上多出一对也无不可,只是宜早不宜迟,回去之后将两对桃符都钉上,今夜便可安然入睡。”   听到她这句话,老妇人突然睁大眼睛,激动地看向周一:“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她几步跑到周一摊前,“这位……”   看着周一的穿戴,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周一说:“我是道士。”   老妇更激动了:“原来是道长!道长你为何要送我桃符?”   周一看着她眉心开始散去的黑炁,说:“只是觉得你我有缘。”   老妇人:“没有别的了吗?”   周一摇头:“没有。”   “不过若是老人家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与我说说。”   老妇人看着她欲言又止,嘴巴几次张开又合上,最后说:“谢谢道长的桃符,我没遇到什么事情!”   说完,抱着桃符离去了。   周一坐下,发现周遭同行都用怪异的视线看着自己,周一不解:“诸位这是——”   离她最近的端公道:“你送她桃符,她也不会带人来买你的东西。”   稍远的师婆摇头:“她都不买你的东西,你竟还要送她,卖她东西的人都没说给她搭个添头呢。”   周一笑笑不说话。   那老妇人嫌她的桃符过于便宜才去了别家,虽未买她的东西,可既然已经见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问元旦:“饿了么?”   元旦点头,周一又问:“想吃什么?”   元旦毫不犹豫:“肉!”   周一笑了,“好,我们去吃肉!”   正收拾着摊子,有人匆匆跑来,是个穿着短褐的男子,气喘吁吁问:“你们当中谁驱鬼最厉害?”   周一将桃符抱起来,搭在肩上,转身看了过去。   几个师婆端公纷纷自荐了起来,男子严肃道:“我主家是当真遇到了些事情,那等没什么本事的,便不要开口了!”   几个师婆端公无一人愿意承认自己没本事,男子说:“既如此,你们便都跟我来,谁若是能解决此事,主家赏银一百两!”   财帛动人心,在场的师婆端公赶忙收拾东西跟在男子身后,周一也牵着元旦跟了上去,若是能挣到这笔钱,她就不用跟元旦出来摆摊卖符了。   心里原本还虚着的洪冬见此,也跟了上去,昨日才见桃符,今日便卖桃符的人都敢去,她好歹卖了两日桃符了,有什么不敢去的? 第133章 肉馒头:缺心眼?   “馒头,香喷喷流油的肉馒头!”   周一挎背着没卖完的桃符,抱着元旦,路过了冒着热气的蒸笼,带着肉香的热气像是生了灵,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将馋虫勾出来,肚子跟着咕噜噜地响。   咕噜噜,咕噜噜。   周一低头看去,自己的肚子刚歇,元旦的肚子又跟着叫了起来。   元旦伸手捂着肚子,咽咽唾沫,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周一,周一问:“想吃吗?”   元旦眨眨眼睛,点点头,周一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男子,他身上的衣服没有半点补丁,再加上身后跟着两个裹着黄色头巾的师婆,实在是显眼,于是转身来到馒头铺前,“来两个肉馒头!”   卖馒头的年轻妇人手脚麻利地用竹夹挟了两个馒头出来,再用竹叶裹起来递给周一,周一放下元旦,付了钱,接过馒头。   馒头足足有她的巴掌大,实在不小,沉甸甸的,褐色的肉汁浸透了面皮,肉香扑鼻,不禁让周一想起了张秀儿家的馒头,于是喉咙滚动,更饿了。   显然元旦跟她一样,着急地拉着周一的衣服,蹦了起来,说:“师叔,馒头,馒头!”   周一一手一个馒头,宽大的青绿竹叶堪堪裹住了一半,热度穿透竹叶灼烫着她的手指,她只好用水炁隔在中间,否则非得手忙脚乱不可。   嘴上连忙对元旦说:“等等,馒头太烫了,等会儿师叔再给你。”   许是见她们没离开,卖馒头的年轻妇人招揽道:“今日是腊日,我特地熬了五味粥,二位客官可要尝尝?”   说着,她将蒸笼旁低矮的陶锅盖子揭开了,于是一股子香甜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   周一看去,那锅里是熬得浓浓的粥,里面加了不少东西,她看见的便有松子和核桃,还有橙红色的小块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整个粥里应该加了不少沙糖,呈褐色,加上进入鼻端的甜香,周一的喉咙又动了起来。   妇人说:“这五味粥我天还没亮就起来熬着,熬了足足一个时辰,可香可甜了,我家孩子吃了一碗又一碗,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客官可要来一碗?”   周一很心动,眼前的粥看着是真好喝啊,料多、浓稠、软糯,这样一碗甜甜的粥,配上流油的大肉馒头,在这寒冷的冬日堪称绝妙的享受。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的香甜滋味。   可惜了,周一对妇人遗憾道:“我们赶时间,不能坐下来喝粥了。”   问妇人:“你什么时候收摊回家?”   妇人说:“保不准,今日城中好些人都去了城外,生意不比以往,许是要守些时间。”   周一:“下午可还在?”   妇人点头:“在的。”   周一:“好,等我们办完了事就来喝粥!”   说着,她还依依不舍看了眼锅中的五味粥,这粥熬得是真的好,让她想起了八宝粥。   勉强收回视线,她扭头看到了走远的一行人,将馒头放在一个手里,抱起元旦跟了上去。   大步往前走,不多时就赶上了,走在前头的男子还扭头看了眼她,见到她手中的馒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一句话没说,扭头带路。   周一并不在意,她抱着元旦放慢了步子,缀在队伍后,手中的馒头没才出笼的时候那么烫了,于是将一个馒头给了元旦,便忍不住咬了一口。   馒头皮并不特别松软,有些粗粝,带着嚼劲,里面的馅还有些烫,她忍不住呼了两口气,热度散去,于是一股鲜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散。   这馅的味道竟颇似她以前吃过的叉烧包,太香了!   于是忍不住再咬一口,热腾腾的面和着肉馅进入胃中,将肚中的馋虫抚慰。   咕噜噜——   周一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元旦的,元旦还大口吃着馒头,小肚子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肚子也没叫。   咕噜噜。   周一循声看向了前方,是昨日卖给她桃符的瘦小男子,肚子一声接着一声地响。   她扭头看过来,对上了周一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回头,虽还在走路,可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咕噜噜,又是一声腹鸣,走在前面的人身体更僵了,甚至同手同脚起来。   周一抱着元旦走上去,看着旁边的瘦小男子,她实在是不高,约莫只有个一米五将近一米六的样子,这个身高放在她以前在的地方,对女孩子来说还算正常,若成年男子是这个身高,只能算是半个残废了。   不过在这个缺衣少食、又少食肉蛋奶的时代,对于男子来说,这个身高也不能说不正常。   况且她虽粘了胡子,可眼睛、皮肤,还有骨架、轮廓都昭示着她的年纪和性别。   周一将手中的馒头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递给了她,说:“这一半我还没有碰过,若是不嫌弃,便拿去吃吧。”   洪冬扭头,看着身边人手中的半个馒头,又抬头看看那人的脸,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想说我不饿,结果肉馒头的香气入鼻,她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洪冬:“……”   周一说:“饿了就吃吧,你也看到了,这馒头我自己都在吃,没问题的。”   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洪冬的视线难以从面前的半个肉馒头上移开,咽咽唾沫,问:“你为什么要给我?”   她警惕地看着这个高高的人,就见这人脸上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说:“我猜待会儿主家说不定要招待我们吃一顿好的。”   洪冬微微睁大眼睛,半个馒头在她眼前晃了晃,那人说:“我想留着肚子,麻烦你帮我解决这半个馒头可好?”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了半个馒头,馒头一点都不烫了,朝食只喝了一碗稀粥的她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么香的东西了,于是不过几口,半个馒头就入了肚子,自然是没有感觉到饱的,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饿得心里发慌、手脚发软、肚子发痛了。   抬手擦了擦嘴角,她小声说:“谢谢。”   她撇了眼走在她身边的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都走得这么快,看起来还一点都不费力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这般高,肯定吃得很多,不过是半个馒头,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   周一笑了笑,把元旦吃落在她衣服上的馒头渣抖落,说:“不用谢。”   她说:“我姓周,是个道人,不知该怎么称呼?”   洪冬说:“我姓洪,是个……端公,你叫我洪端公就好。”   周一颔首:“洪端公,我看你们并不怀疑前头那人的话,可是知道些什么?”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家都能拿出来的,师婆端公最会识人,可前头那人穿的并不算富贵,这几个师婆端公一句话都没问,直接就跟着人走,必然是有缘故的。   洪冬点头,小声说:“那是宋家的下人,宋家下人穿的衣服就是他身上的那种。”   周一看了眼前面的男子,穿着一身灰衣,料子平平,但袄子够厚,而且没有补丁,竟是工作服么?   她好奇问:“宋家?”   洪冬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宋家吗?”   周一:“贫道初来郁山县,还不曾听说过。”   洪冬恍然,就说嘛,她以前怎么没在城中见过这人,若是这人一直在城里,以他的身量和相貌怕是早就在郁山县中出名了。   她说:“宋家在我们郁山县可是有名的大户,家财万贯,家中的地多得不得了,还有荏油作坊,大半都是他们家的!”   看了眼前面,怕这才来郁山县的人不知道宋家多有钱,补了一句:“我听说就连他们家得脸的下人都穿得起绸衣呢!”   周一颔首,道:“那当真是富贵人家了。”   绸衣这东西,她是不敢买的,贵是一方面,因是丝织品,所以容易起褶皱,也容易坏,要想当平常衣服穿,真得有些家底才能干这样的事情。   洪冬点头,又看了眼周一,说:“虽是大户人家,可也精明,若是我们没办法帮他们解决事情,想来我们可能一文钱都拿不到。”   见这个姓周的道士不以为意的样子,她忍不住再说:“说不定还会被他们打一顿。”   姓周的道士看向她,笑了笑,说:“不至于。”   洪冬:“?”   不至于这话是他们能说的?那不是人家宋家决定的么?   她再看了眼这姓周的道士,他怀中的小孩儿吃完了馒头,他跟给小孩儿擦嘴呢,看样子是一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这人不会是个缺心眼吧?   念头一起,洪冬就觉得自己可能猜中了,仔细一想这人做过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聪明人。   前日在她这里买了桃符,今日便到她面前来卖桃符就算了,还把桃符的价钱定得那般低,挣的钱不知少了多少!   而且,他还送人桃符,说什么有缘,这话根本就是那些师婆端公和尚道士骗人钱的话,他竟当了真,贴钱给人,洪冬就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人,这不就是傻子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还有,她跟这人是同行,待会儿去了宋家,大家都要抢那一百两银子的,自己若是饿着肚子,干不好事,他不就少了个对手,却将手中的馒头分一半给自己。   洪冬心想,她从小到大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缺心眼的人,好像他看不到那些藏在底下的道道,好像在他眼里谁都是好人。   她看了眼身边的人,心眼缺成这样,长得这么高,这么好看,竟还能好好地长这么大,想来也是不容易。   罢了,待会儿去了宋家,她拉着这人跟在那四人后面想办法混过去算了,若是能混几两银子最好,便是不能,也求别被人发现他们是个花架子。 第134章 宋家:红疮   走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前头的人终于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们,说:“想来你们心里都明白我是谁家的人,不错,正是宋家!”   “前面就是宋家了,别说我没提点你们,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们不会不知道,若是能为我家主子解难,从此那人在郁山县的日子如何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他的视线从前头四人脸上扫过,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四张热切的脸,往后看,那个高高瘦瘦的道士还抱着孩子,表情丝毫没变,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他吸口气,忍了下去。   若不是主子还在等他,他定要这个道士好看!   带着七人入了宋家,他走得飞快,在他身后,几人一边跟着,一边看着周遭,眼中都是震惊之色。   洪冬看着眼前的地,忍不住多踩了两脚,这宋家当真是有钱,竟然连屋子外都铺上了青砖!   眼睛不住地在屋舍上流连,她心中最好的房子便是青砖瓦房,可宋家的房子是她从未见过的,看着是木头做的,却不知为何比起青砖瓦房好看得多。   元旦趴在周一耳边,小声说:“师叔,好大的院子呀!”   周一嗯了一声,这宋家的确是她来到这里后见过的最大的宅子了,入门之后就是一堵高高的青砖围墙,顺着一条小路走进去,绕过了围墙,来到了一个极宽敞的庭院,院中零星种着花草,四面被四个大院子围拱。   宋家下人带着他们径直往左边的院子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便听到院中传来了声声痛呼。   院门口守着个男子,穿着跟为他们引路男子同样的衣裳,二人说了两句话,守门男子便入了院中,不多时,小跑了出来,说:“老夫人叫你们进去。”   前头的几个人动了,周一也抱着元旦走了进去,里面有个小庭院,小庭院三面是屋舍,此刻庭院中站了数人,一个男子坐在檐下,皮肤极白,口中连连痛呼:“疼疼疼!你这药究竟有没有用?!”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一旁,躬身给他的手臂涂着东西,满脸惶恐,道:“这药能清热解毒,尤其是火毒,应当是有用的。”   男子疼得在这大冷天都满头是汗,咬牙道:“什么狗屁火毒,小爷我又不是被火烧了!”   郎中解释:“少爷这疮应当是体内火气旺盛所致,内服清火药,外涂药粉,内外齐攻,许是有效。”   说着,不知是不是手上不小心戳到了那白皮少爷,他吸了口气,大骂:“许是许是,请了多少郎中了,你们都说我体内有火,喝了那么多苦药,我手上的疮反而更大了,你们这些庸医!”   他一把将郎中推搡开,“滚,你给我滚!”   郎中踉跄着退到了柱子处,满脸惶恐,坐在另一边穿着绸缎袄子的老妇人终于开口了,说:“送孙郎中离开。”   于是就有人带着郎中往外走。   老妇人看向了周一一行,带周一他们入宅子的男子忙上前道:“老夫人,今日在市集的所有师婆端公都在这里了!”   老妇看向周一,“怎么还有个道士?”   不待人回答,她便说:“罢了,有道士也好。”   对一行人道:“你们都来看看我孙儿手上的疮,若是谁能为我孙儿治好此疮,我宋家必有重谢!”   也不需他们说什么,老妇人身后站出来一个老婆子,引着他们到了那白皮少爷面前。   一个容貌清秀的婢女正给那少爷擦汗,走在前面的一个师婆凑了上去,讨好道:“宋家少爷,我来给你看看你的疮。”   宋家少爷抬起脚直接给了师婆一脚,师婆不查,惨叫一声往后倒去,这院中的地都铺着青石板,若是摔下去,不说头破血流,脑后起包是肯定的。   师婆想到了自己邻家的小孩儿,一头摔在石板路上,就这么死了,她心道自己今日完了,这时候有什么东西扶住了她的背,她往后倒的动作立刻就停了下来。   她扭头看去,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石板地,心中浮出后怕,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的脑子就磕上去了!   是谁救了她?   转头往上看,她看到了一张白净的脸,那眼睛黑是黑,白是白,跟她家中才满岁的孙儿一样,清亮亮的,往下看是鼻子,可真挺真直,就是鼻梁上微微凸了一点,她是做师婆的,见过不少人,多少有些识人的经验,鼻梁凸起一点的人,大多是倔驴,还好这人凸得不多,只有一点点。   鼻子下是红色的嘴巴,红彤彤的,像是抹了口脂一般。   她脑子里浮现了三个字——真俊啊!   然后她被人扶了起来,她回过神赶紧站好,说:“谢谢,谢谢!”   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救了她的人,这才发现这道士竟然还抱着孩子呢,他刚刚居然是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这力气可真大!   周一看着眼前的师婆,道:“不必谢,你还好吗?脚可有扭到?”   师婆动了动自己的脚,摇摇头说:“还好还好,没有扭到。”   周一颔首,看向了那个坐在檐下的少爷,说是少爷,看着也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了,眼角带着细纹,因为没有蓄须,再加上皮肤白皙,所以远远看着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   此刻,那少爷也看着她,说:“好身手,看来你是个有本事的,长得也算赏心悦目,不像那老太婆一样獐头鼠目,让人生厌,就你了,来给本少爷看!”   周一没走过去,也没这个必要,宋家少爷的右小臂露在外面,能清楚地看到其小臂上有片红得发亮的疮,约莫有半个手掌大小,数个疮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看着就知道必定很疼。   更不要说,他这疮中黑红之炁若隐若现,想来比起寻常的疮只会更加难受。   她抬眼看向这宋家少爷的头顶,百会穴处丝丝黑炁缠绕在白炁之中。   自慧眼开了之后,周一见了不少人,也就总结了些跟这炁有关的东西出来。   这炁是人一身精气的外显,有人气血足、精力充沛,炁便多些,身体虚弱、气血亏损,这炁自然就薄。   至于炁的颜色,想来每个人生下来之时炁都是纯白,随着这一生的经历,炁的颜色便会发生变化。   大体而言,便是灰白二色,人心善些,便多是白色,若是寻常人,称不上大善,也没做过大恶之事,炁也只是多些浅淡灰炁。   若是做过恶事,灰炁便浓些、多些。   就比如刘家村村人,那些人狠心溺婴,残害自己的骨肉,不以为耻,其心中就多了几分戾气,欺凌妇孺、满嘴不堪之言,人恨鬼憎,其炁中灰炁便格外醒目。   眼前这人,头顶之炁竟然发黑,不知做过何等恶事才至于此。   周一不动声色,问:“不知这疮是何时出现的?”   宋家少爷不想说话,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婢女:“你跟他说。”   那婢女低着头,手里捏着帕子,战战兢兢道:“是……是三日前的事情。”   周一:“在这疮出现前,可曾触碰过什么东西?”   婢女的身子抖了起来,低着头说:“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没在少爷身边伺候。”   周一看向宋家少爷,宋家少爷拧着眉,斥道:“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婢女赶忙跑了,他看向周一,眉眼之间都是戾气,这样一个人,便是只看他的相貌便知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说:“唧唧歪歪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治?!”   周一语气不急不缓:“我虽是道士,不是郎中,但二者有相似之处,郎中治病要寻病根,而我驱邪除魔,也要寻根问源,知其所以然,方知症结所在。”   “既然贵舍请我们这些人来,想来必是心中有这方面的怀疑,既如此,不妨直言,我们一同弄清楚事情根源,方能尽快解决此事。”   宋家少爷脸上戾气更盛,道:“原来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花架子!”   他看向周一身后的几个师婆端公:“你们上来给我看!”   被踹过一脚的师婆一动不动,她胸膛现在还疼着呢,不知道骨头是不是给踹断了,上去再挨一脚吗?   况且看着宋家少爷的模样,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她也看不出来这宋家少爷是遭了什么报应,上去能有什么用?   不仅她不动,其他几个人也都不动,他们是师婆端公,不是天上的神仙,郎中都治不好的疮,他们哪里能保证治好?   这少爷脾气如此乖戾,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哪里还敢糊弄人。   一百两得不到就算了,别把自己的命赔在这里才是!   见他们不动,宋家少爷大怒:“怎么,我叫不动你们是吗?”   一个端公诚惶诚恐道:“宋家少爷,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小人力量低微,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他又对着老妇人跪下,说:“老夫人,我就是个小小端公,没太大本事,无力为少爷分忧!”   其他几人都跪了下来,磕头认错。   那宋家少爷气得大骂,喊着:“来人,给我把他们打死!”   老妇人说:“承祖,不可如此。”   她对几个师婆端公说:“起来吧,既然没本事,你们走吧。”   几个人毕恭毕敬,赶忙离去。   洪冬冲着站在不远处的道士使眼色,可道士根本不理她,没看到那四个老狐狸都溜了吗?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咬咬牙,跑到道士身边,对老妇人说:“老夫人,他跟我们一样,我们先走了。”   说罢,拉着周一就要走,这时,外面有动静传来,一个大腹便便五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个头戴道巾的道士走了进来,说:“承祖,爹为你请了一位高人回来!”   见到了老妇,他说:“娘也在。”   注意到站在院中的周一三人,尤其看到周一还抱着孩子,面露狐疑:“这是?”   老妇人说:“是我请回来的道士和端公。”   宋家老爷看了周一一眼,摇头,对老妇人说:“娘,这位是碧霄子道长,修为深厚,声名远播,斩妖除魔无数,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他不再看周一,而是对这碧霄子道长说:“道长,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三日前手臂突生红疮,请了数名郎中都没什么用,还请道长为我儿看看。”   那碧霄子道长看了眼宋家少爷的手臂,肯定道:“宋老爷,令郎并非是生病,而是被邪物缠了身!”   宋家老爷微微激动:“道长,当真?”   碧霄子颔首:“自然。”   宋家老夫人忙道:“道长可有办法为我孙子驱邪?”   碧霄子捋着胡须:“区区鬼物,又有何难?” 第135章 五味粥:今夜早点睡觉   周一看着院中的碧霄子,他看起来年岁不算小,黑色道巾下露出的发髻隐有银丝,觉察到了周一的视线,他转头看过来,颔首:“道友。”   周一也点点头,将怀中的元旦放了下来,抱了一路,她也有些遭不住了。   元旦抱住她的腿,那位洪端公站在另一边拉着她的衣袖,也不提离开的事情了,好奇地看着院中的另一个道人。   周一也看过去,这个碧霄子道长肯定地说出宋家少爷是邪鬼缠身,想来定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只见他从挎背的灰色道包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东西,通体苍青色,双翅展开,竟是一只陶瓷鸟儿。   他将这鸟儿放在宋家少爷身旁,下一刻,陶瓷鸟儿中一点红色出现,飞快地探出,周一这才认出来那是红色的鸟喙,形似鹰喙,向下弯折,带着尖勾,似雾似云,极大,约莫有她大半个手掌那么粗。   鸟喙来到宋家少爷手臂的红疮上,红喙微张,向下一叨,将红疮中的黑红之炁叨了起来,就像是啄食虫子一般,一口一口把黑红之炁吞入了口中。   渐渐的,宋家少爷的脸上露出舒缓之色,惊喜说:“爹,我的疮好像没那么疼了!”   站在一旁的伺候老妇人的老婆子说:“少爷的疮看着好像是没方才那般毒了!”   老妇人走上前,看着孙儿的手臂,喜道:“真的!这疮开始蔫了!”   宋家老爷赞道:“不愧是碧霄子道长,一出手便有了成效!”   碧霄子面不改色,直到红色鸟喙将最后一丝黑红之炁也叨进了嘴里,他这才收回了手,这时,宋家少爷手臂上的疮已经完全蔫了,宋家少爷大喜过望,道:“不疼了,真的不像方才那样如同被火烧一般了!”   碧霄子看向同是一脸喜色的宋家老爷,说:“宋老爷,我已将令郎疮中的邪气取出。”   宋老爷迫不及待问:“那我儿是不是就好了?”   碧霄子摇头:“疮中邪气已除,但生出这邪气的鬼物还在,若是不斩草除根,令郎疮中的邪气只会源源不绝。”   闻言,宋家三人惊惶不已,宋家少爷伸出抓住了碧霄子的手臂,问:“道长,你要救救我啊!”   碧霄子颔首:“放心,贫道既已来此,便将要此事办妥,绝不容许妖鬼邪物在贫道面前伤人!”   宋家少爷连连点头:“道长说得对,道长说得对!还请道长现在就将那鬼给除了!”   碧霄子:“施主稍安勿躁,鬼物惧怕日光,白日难觅其踪迹,待到晚上,鬼物定会出没,届时才是斩草除根之良机。”   宋家老爷忙道:“好好好,听道长的!”   赶忙对家中下人说:“快去给道长准备房间和吃食!”   宋家少爷补充:“就让道长住在我院子里,挨着我的房间!”   宋家下人忙了起来,注意力从碧霄子道长身上移开,这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三人,带周一她们入宋家的男人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离开!”   他快步走过来,瞪了周一一眼,说:“快走快走,什么本事都没有,难不成还想讹银子?!”   宋家老爷出声:“打发他们一人一两银子吧。”   那人应了是,催着周一她们离开,周一将元旦抱起来,看了眼碧霄子的道包,跟着出去了。   出了宋家,宋家下人摸出了两颗碎银子,丢给她们,阴阳怪气道:“你们运道倒是好,沾了碧霄子道长的光,什么都没做竟还能得一两银子,哼,两个穷鬼,拿了银子快走吧!”   说罢,他转身回了宋家,将门关上。   洪冬咬牙,低声骂道:“真是狗眼看人低!”   她气得不行,扭头就见到高瘦道人将小孩儿放在地上,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气吗?”   周一伸手把元旦的衣服拉平,闻言,抬头看去,见到了气呼呼的洪端公,想了想,摇头,说:“不气。”   洪冬不理解:“他那副样子,说话那般难听,你为何不气?”   周一起身,道:“他瞧不起的是他心中的那个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洪冬愣住了,一头雾水,看着周一,说:“你在说些什么呀,他心中的你不就是你吗?”   “当然不是。”周一牵着元旦往外走,对洪冬招了招手,洪冬赶紧跟上,于是三人并肩而行,周一说:“在他心中,我应当是一个不讲礼数、没有本事、带着孩子的奇怪又无用的道士。”   洪冬颔首,看着身边的道人,心里有些虚,因为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周一看向她,说:“在他心中,你则是个瘦小的端公,他若是骂你矮小,你会生气吗?”   洪冬想了想,摇头,她是女子,身高已经很是不错了。   周一颔首:“你看,你心中并不觉得自己矮小,所以并不会因为别人这样说你生气,我也并不觉得我是他心中那样的人,那么他所说的话、羞辱的对象在我看来跟我没有关系,我也就气不起来了。”   洪冬若有所思,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碎银子,说:“不管了,反正我拿到了银子,他再不乐意,也还不是给了我钱!”   周一道:“这么想就对了。”   洪冬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心里好受了些,这才注意到她们已经走出了宋家所在的巷子,看着前面,她诧异:“这不是去市集的路吗?你怎么往这边走?”   周一:“中午了,去吃午饭。”   邀请洪冬:“洪端公,不知中午可有空闲?”   洪冬迟疑着点头:“有啊,你要干什么?”   周一笑道:“想请洪端公一起去喝一碗五味粥,不知可否赏脸。”   “啊?”洪冬诧异,“这……不好吧,市集的五味粥可不便宜。”   岂止是不便宜,简直比肉还贵。   周一说:“正好将我手中的这两银子用了,同去如何?”   想起曾经喝过的五味粥的味道,洪冬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说:“若是要喝五味粥,其实我们可以去城外,今日是腊日,城外的和尚会在今日派发免费的佛粥,我们可以去喝。”   如果不是因为她要摆摊卖桃符,她肯定早早就跑去城外领粥了。   周一:“那粥可有市集的好喝?”   洪冬摇头:“这肯定是不能比的。”   周一:“既如此,那便算了,小洪端公也不必心中过意不去,你在宋家的时候为我说话,今日的这顿午饭权当我聊表谢意。”   洪冬呢喃:“那点小事而已。”   可她确实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没多久,她们来到了市集,许是因为临近中午,大多人都回了家中,所以市集的人更少了,周一看到了之前卖馒头和五味粥的妇人,带着二人走上去,在路边临时搭的小布篷子里坐下,点了三碗粥、三个肉馒头。   还去路旁的食肆中点了一盘酱猪肉和一盘炒菘菜,等到菜齐了,她们便在这小篷子里大快朵颐了起来。   咸香的馒头、香甜的五味粥,还有汁水充盈的酱肉,最后吃几筷子菘菜,为这一餐添加些绿意。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洪冬还在吃,因为吃得太急,额上都出了汗,周一拿出帕子擦擦嘴,元旦也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帕子擦嘴。   因为之前吃了一个大馒头,所以她这餐吃的并不多。   咚,是碗放在木桌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小洪端公,吃饱了吗?”周一将开始就从元旦碗中匀出来的半碗粥放到了洪冬面前,说:“这里还有半碗粥。”   洪冬不好意思:“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周一:“我们已经吃不下了,这粥也不方便带走,若是小洪端公未吃饱,可否帮忙解决?”   听她这么说,洪冬迟疑:“那我吃了?”   周一颔首,洪冬这才端起了半碗粥,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这半碗粥喝完,她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看向桌上的空碗,不好意思道:“我吃得太多了。”   周一摇头:“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多吃才行。”   洪冬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看向周一,瞪大眼睛:“你……你!”   周一脸上露出笑,说:“胡子能遮住下半张脸,但你的眼睛很年轻,你的皮肤、露出来的手都是属于少年人的。”   洪冬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哑口无言。   周一:“再做一次介绍,我姓周名一,是常安县清水观道人。”   洪冬小声说:“我叫洪冬,就是郁山县人。”   她看向周一,感叹:“原来你真的是道士啊。”   周一颔首:“如假包换。”   洪冬不好意思说:“我不是正儿八经的端公。”   周一笑道:“我知道。”   洪冬诧异:“你怎么会知道?我没有跟你说过啊!”   周一:“你的桃符,画很生疏,字写错了。”   “啊!”洪冬瞪大眼睛,“错了?哪一个字错了?!”   周一:“你将郁荼的荼写成了茶。”   说着沾了水在桌上些了这两个字,洪冬盯着两个字看,最后垂下肩膀,小声说:“我不识字。”   “我也不会画画,那些桃符是我照着别人门上去年的桃符画的。”   为了画桃符,她日日都在别人家门前晃荡,差点被狗咬了。   周一:“已经画得很好了。”   洪冬点头,说:“我也觉得。”   说完,她不好意思一笑,想到什么,问:“你是真的道士,那你知不知道宋家的少爷手上的疮是怎么回事?他真的中邪了吗?”   周一颔首:“是有些非同寻常之处。”   洪冬吸了口气:“是鬼吗?你有看到那鬼长什么样子吗?”   周一摇头:“正如那位碧霄子道长所说,鬼怕日光,现在是白天,就算是有鬼,也不会出来的。”   洪冬点点头,突然叹气:“可惜了,这么新奇的事情我们看不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鬼会缠上宋家少爷?”   周一:“你想看?”   洪冬点头:“当然想啊,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呢,而且我以后是真的想做端公,若是能看看那个碧霄子是怎么应对这事的,说不定我还能学上两招呢!”   她的眼睛亮亮的,周一笑了笑,说:“你今夜早些睡觉吧。”   洪冬:“?” 第136章 洪冬的‘梦’:巨鸟   天色暗了下来,洪冬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根岔了毛的笔,借着油灯的光在桃符上画着。   眼角染上风霜的妇人走进屋子,说:“天都黑了,点着灯也看不清,明日再画桃符吧。”   洪冬的弟弟趴在她对面,抬头对妇人说:“阿娘,阿姐不是在画新的桃符。”   洪冬阿娘走过去,果然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都是有画有字的桃符,不解:“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桃符不都已经画好了吗?”   洪冬提笔在一块碎砚上蘸了蘸,屏息,将‘茶’字中间添了一横,没有歪斜也没有超出,她这才松了口气,说:“今天有人告诉我这个字写错了,我改一改。”   洪冬阿娘凑上前,仔细看着,说:“错了吗?看着也没什么差别呀。”   洪冬将两张桃符放在一起,指给她阿娘看,“多一横的是郁荼的荼,少一横就是茶叶的茶了。”   洪冬阿娘恍然大悟:“竟然是这样,这两个字可真像!”   洪冬小弟托着下巴,一脸崇敬地看着洪冬,道:“阿姐可真厉害!”   洪冬伸手摸摸他的头,“我算什么厉害,会认字的人才厉害呢。”   洪冬小弟摇头:“阿姐就是厉害!”   昏黄的灯光中,妇人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眼带笑意,温声道:“好了好了,厨房的水热了,快去洗了睡了。”   带着弟弟去厨房洗漱了,洪冬回到屋子,躺在了床上,没多久,她阿娘也来了,母女二人并排躺着,洪冬阿娘翻身抱住了她,说:“怎么了?今日回来便恹恹的,是在外头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洪冬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娘,你说这世上人跟人怎么就这般不同呢?”   “我们什么都没做,宋家随随便便就拿出二两银子打发了我们。”   昨天,他们还因为她挣了二两银高兴得不行,可今日去了宋家才知道,二两银子对宋家人来说就像是路上的石子儿一样,随手就能往外扔。   她喃喃道:“若是当初我家有二两银子,阿爹也不会死了。”   二两银子已经够他们家去医馆请郎中为阿爹看病了。   她娘伸手拍拍她的肚子,说:“丫头,过去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想了,宋家是富贵人家,我们也不跟他们比,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洪冬翻身抱住了她娘的手臂,“我知道的,阿娘,我就是心里不好受。”   那宋家少爷不过手臂上生了个疮,就搞了这般大的阵仗,又请郎中又请师婆端公和道士,可她爹病得都快死了,也看不起城中要价最低的郎中,她娘病了这么久,若不是她挣了钱,也吃不上药。   她娘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哄着她:“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洪冬慢慢阖上了眼睛,迷迷瞪瞪中,她听到有人在唤她:“洪冬,洪冬,洪冬。”   她努力将眼皮睁开一条缝,看到了一个发着微光的人站在自己身旁,她一个激灵,立刻就坐了起来,认出了眼前的人,疑惑问:“周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洪冬姐姐,快来呀,我们去看热闹了!”   她眯着眼睛循声看去,看到了一个披散头发的小童,这不是周道长带着的小孩儿元旦么,她问:“看什么热闹?”   小童上前两步,拉住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说:“去宋家呀!”   然后她就被小童拉了起来,轻飘飘地往前,洪冬心里觉得疑惑,她怎么感觉自己变轻了?还是元旦的力气太大?   等等,元旦叫自己姐姐,他知道自己是女子了?!   心中一惊,随即她又镇定下来,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梦吧,难道是白日的时候对宋家的事情太好奇,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   被拉着走出了屋子,她看看周遭,认出了这是她家的小院子,黑黢黢、静悄悄的,高瘦的道人伸手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说:“得罪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快点去宋家。”   话落,一阵风吹来,洪冬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飘飘忽忽,不知今夕何夕,等到再次落地的时候,她晕乎乎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来到宋家大门前了!   嗬,前一刻还在自己家中,下一刻就来到了宋家,果然是在做梦!   道人放开了她的手,说:“走吧。”   于是一大一小二人朝宋家大门走去,洪冬一脸疑惑,没往前走,那二人扭过头来看她,元旦招手:“洪冬姐姐,你快来呀!”   洪冬看了眼宋家大门,提醒:“这门没开。”   梦中的元旦胆子倒是格外的大,跟白日那个一直抱着道人不撒手的小孩儿截然不同,对她说:“没开门也可以进去的。”   洪冬疑惑,没开门怎么进去,正想着,便见到一大一小二人迈步走到了大门前,再往前走出一步,二人的身体穿门而过,看到这一幕,她瞪大了眼睛,接着门里伸出个小脑袋,是元旦,招呼着她:“洪冬姐姐,你快来呀!”   这……这……这!   洪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知不觉,她也来到了门前,看着这厚重的大门,不敢动弹,里面伸出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手,把她往里一拽,她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穿过了大门,眼前再有灯光亮起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了宋家院中。   她忍不住回过头看看那紧闭的大门,心道不愧是她的梦,竟然不用开门便能入门!   看向前面,道人和小孩儿都看着自己,道人说:“洪冬小友,走吧。”   元旦对自己说:“洪冬姐姐,快点呀,不然就看不到热闹了。”   洪冬点头,赶紧跟在二人身后,后面门口两盏灯笼的光越来越淡,周遭黑了下来,让人难以看清前路,她抬头看看天,梦中的天竟然没有月亮。   她想着要是天上有月亮就好了,既然是她的梦,她这么想,应该月亮就会出现吧。   然后,余光中有什么亮了起来,她赶紧看过去,是前面,道人身前有东西在发亮,拇指大小的一团,发着璀璨耀眼的光,看着不像是火金姑,却同火金姑一样飞在空中。   她很是好奇,走上前,问:“周道长,这是什么?”   周一说:“这是日光。”   日光?洪冬若有所思,她想要月亮出现,结果出现的却是日光么,梦里的东西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断。   这时候,她发现前面出现了院门,正是今日去过的那宋家少爷的院子,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白日对宋家少爷的事情心生好奇,晚上就梦到了。   再次穿门而过,院子里竟然连灯笼都没有点,若非有日光照亮,怕是伸手不见五指。   白日那个叫碧霄子的道士不是说晚上要抓鬼吗?怎么这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这是她的梦,自然什么都没有。   正想着,正对他们的屋子里便有了动静,门中响起了一声女子的惨叫,接着就见到两个人女子互相搀扶着从门中跑出来。   那两个女子脸色青白,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额角划到了下巴,可如此狰狞的伤口中却没有血,只有些白色的微光溢出。   这时,一道唳声响起,一只巨大的青色鸟儿从前面的屋顶飞出,她仰头看去,苍青色的羽翼张开,铺天盖地,微微一扇,一阵狂风扑来,她的身体陡然一轻,整个人向后飞去,不是吧,她竟然被风吹起来了!   身体腾空,眼看就要被吹飞,她手腕一紧,一股力道从腕上传来,将她拉下了地,高瘦的道人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残存的风,问:“没事吧?”   洪冬摇头:“没事没事!”   她看看道人,又看看道人身边的小童,觉得奇怪,她都要被吹走了,这二人为何看着一点事情都没有?   莫非因为道人比她高些重些?   顾不得计较此事,前方那只巨大的鸟儿落了下来,直冲院中两个被风吹倒在地的女子,她惊道:“快跑啊!”   两个女子伏趴在地,不过才扭头看向身后,那只巨鸟便已经落到了她们身前,锋利的红喙往下,直冲二人面门。   洪冬不敢相信,这怪鸟竟要吃人!   即将到来的血腥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一息两息三息,耳边迟迟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声响。   于是她睁眼看去,那只巨鸟还立在二女身前,喙同二女只有一寸之隔,却不知何故停了下来,没有前进分毫。   站在她身前的道人走了过去,她心中一惊,跑过去拉住道人,低声道:“你要干什么?没见到那里有只怪鸟吗?你过去,说不得它就要吃你了!”   道人说:“鸟已经被捆住了,暂时伤不了人。”   她再次看向那只鸟,竟真的在那只大鸟身上看到了道道绳索,只是这绳索古怪,似还发着光亮,像雾又像水,一会儿飘渺,一会儿潺潺流动。   手上传来拉力,她被道人拉着向前,来到了二女身前,两个女子已经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看着她们的脸,洪冬心中惊叹了一声,好漂亮啊!   她还没在城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虽长得不一样,可都是一样的漂亮。   脸上没有受伤的那个姑娘警惕地看着她身前的道人,说:“你是什么人?”   道人说:“贫道常安县清水观道人。”   元旦嫩声嫩气说:“我是常安县清水观的道童。”   然后元旦扭头看向了自己,洪冬:“?”她也要介绍自己?   发现二女也看着自己,她只好说:“我是郁山县端公。”   将来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二女收回了视线,看向了道人,脸上有伤的女子说:“多谢道长救了我们,这鸟可是道长的?”   道人摇头,说:“这鸟属于另一道人,他名碧霄子。”   碧霄子?!   洪冬睁大眼睛,立刻就想到了白日在宋家的时候,那个碧霄子拿出来的瓷偶,那的确也是只苍青色的鸟儿。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了立在院中动弹不得的巨鸟,那只瓷偶不过巴掌大小,可这只鸟比她都要高了!   立在院中,只比道人矮一些,看着像是个巨大的怪物!   这时候,屋中传来动静,她听到了那个宋家少爷的声音,不大,似乎还有些抖,在问:“道长,鬼可被抓住了?”   碧霄子的声音响起:“青羽还未归来,宋施主不必忧心,青羽专克鬼物,从未失手。”   宋家少爷还在说:“可是都过去好一会儿了,道长不如先将神鸟唤回,说不得那鬼物什么时候就跑回来袭击我们了!”   碧霄子迟疑片刻,道:“也好。”   说完,屋中响起了清脆哨声,院中的巨鸟浑身扭动想要离去,却动弹不得,红喙微张,就要发出叫声,一道浅白的绳索突然出现,将它嘴巴给套了个严实。   红色的眼睛低头四处看,对上了洪冬的双眼,洪冬眨眨眼睛,突然发现这鸟跟市集上被绑起来的鸡有点像。 第137章 乱坟岗:鬼火   “?,??——”   屋舍内略显嘶哑的哨声不断,院中巨鸟瞪大红色的眼睛,扭头看向屋子,长长的脖颈往前伸,想要过去,却动弹不了分毫。   它扭过头怒视前方的两位女子,似乎认为自己被绑是这二人造成的。   二女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周一看着她们,二女都做妇人妆扮,一个穿着蓝色衣衫,一个穿着褐色粗衣,周身隐有黑色怨气萦绕,当是怀怨而死之人。   脸上带伤的女子突然看向周一,道:“既然这鸟不是道长的,道长快跟我们一同离开吧,这鸟凶悍无比,若是被屋中那个道人发现了,放了这鸟,我们就逃不掉了!”   周一点头:“也好。”   于是二鬼在前面领路,周一牵着元旦,元旦拉着洪冬,三人紧随其后。   七拐八拐,她们离开了宋家,又走了会儿,她们来到了城门前,守城的几个衙役坐在一旁点着灯喝酒吃肉。   二鬼避开她们,穿城门而过,周一三人跟着她们来到了城外,在荒野中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隐有光亮,她手臂一紧,扭头看去,被元旦牵着的洪冬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另一边,盯着前面的光亮,低声说:“鬼火,是鬼火!”   周一看向前面,距离近了些,于是能清楚看到点点光亮是一团团浮在空中的幽绿火焰,耳边洪冬还在低声说:“我听人说,若是半夜出城,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会见到鬼火,有多少鬼火就有多少只鬼!”   她拉住周一,害怕地咽咽唾沫道:“周道长,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周一看着她脸上的惧色,停了下来,打算先将她送回,还未开口,洪冬便往前跑去,说:“那两位姐姐走得太快,我去叫她们回来!”   周一惊了,道:“等deng——”   话音还未落下,洪冬已经跑上前,压低了声音开口喊道:“二位姐姐,二位姐姐,不要再往前走了!”   二鬼果真闻声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洪冬,与此同时,二鬼身周幽绿的火焰突现,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照着二鬼的面容,青白无比。   洪冬愣愣地看着二鬼,视线从其中一人脸上的伤口移开,瞳孔突然放大,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伤口中没有血了,因为她们……是鬼啊!   她眼睛一翻,浑身一软,往下倒去,与此同时,因受到惊吓,魂体开始溃散。   周一赶忙上前接住了人,将一点炁送入洪冬体内,将其魂体稳固下来。   她抬头看向二鬼,二鬼一头雾水,脸上带伤的女子问:“道长,她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那道人对她出手了?”   出门前便将洪冬身上生魂气息掩盖的周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顿了顿,才说:“不是,她就是累了,我先带她回去歇一歇。”   女鬼说:“那道长快去吧,不知道这小姑娘的坟在何处,她这个样子看着不大好,得入坟中好好躺躺。”   周一颔首,向她们告辞,抱着洪冬,带着元旦,借了一缕微风,朝着城中走去。   在她们身后,二鬼看着周一飘然的身形,脸上未受伤的女子突然说:“那位道长怕是经年的老鬼了!”   脸上受伤的女子颔首:“那巨鸟如此凶悍,她都能出手制住它,此刻赶路竟似在飞,不知要过上多久,我们才能如此。”   “若我们能这般,今夜那畜生便已经死了!”   说到后半句话,她浑身怨气翻涌,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未受伤女子安抚道:“姐姐,不急,只要我们还在,他就别想好过!”   周一自然不知道身后之事,她抱着洪冬回到了洪家,让洪冬魂归身中,魂身相合的那一刻,洪冬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就要醒来。   周一伸手一点,一团白炁入了洪冬眉心,小姑娘便安然睡了过去。   元旦低声问:“师叔,洪冬姐姐怎么了?”   周一:“她被吓到了。”   又是魂魄离体的状态,被那一吓,差点将魂都吓散了,若任由魂魄散去,洪冬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还好她能助人稳住魂魄。   元旦担心地看向床上,可惜,她生得矮,只能看到睡在外侧的洪冬阿娘,忍不住说:“洪冬姐姐不要怕!”   周一摸摸她的头,在这生魂状态下,触手便是微凉,她说:“别担心,她睡一晚,第二天醒来就好了。”   “走吧,元旦,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呢。”   小小的手牵了上来,周一拉着她出了洪家,再来到了城外,入目依然是朵朵鬼火,远远还能看到鬼影晃动,她看向身侧的小孩儿:“元旦怕吗?”   元旦摇头,说:“元旦不怕鬼!”   她认真道:“好鬼元旦不怕,坏鬼,师叔把坏鬼都打飞!”   周一笑了,颔首:“好,若是有坏鬼敢吓唬元旦,师叔就打他!”   元旦笑了起来,看向远处的朵朵鬼火,眼睛发亮。   周一没有再借风力,牵着元旦慢悠悠地朝着鬼火聚集处走去,距离近了,才发现此地的鬼格外的多。   她们前面便有个坟包,一朵鬼火漂浮在坟上,一个干瘦的鬼蹲在地上蜷成一团,口中发出空幽的呜咽声。   元旦拉着周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问:“你为什么哭呀?”   那鬼还在呜呜哭着,元旦又问了一声,哭声戛然而止,这一方小小天地间陡然安静了下来,瘦骨嶙峋的鬼缓缓抬起了头,再慢慢转了过来,一点一点,他的上半身彻底转了过来,下半身却纹丝不动,露出了一张皮包骨、形似骷髅的脸,眼眶极深极大,眼中一片漆黑,他张开嘴,口中也是黑洞洞的,他说:“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眼中明明没有眼珠,视线却好像聚在了元旦身上,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一般,断断续续:“你能……带我……回家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丝灰炁从他身上探出,来到元旦身周,被一点白炁击溃。   鬼再次问:“你能……带我……回家吗?”   灰炁再探,这次触及的却是一道白亮光幕,前进不了分毫。   元旦说:“你家在哪里呀?”   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元旦,鬼的嘴巴开合:“我……不知道,阿娘……阿娘还在家中等我,我要回家!”   元旦耐心说:“你要告诉我们你家在哪里,我们才能带你回家呀!”   突然一张惨绿的鬼脸从黑暗中探出,这鬼看了眼周一,再看向元旦,说:“小鬼,他要是记得他家在何处,早就回去了。”   “不用管他了,你看他都变成这副模样了,过不了多久,也该死了。”   元旦震惊:“鬼也会死吗?”   那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暴露在幽绿鬼火之下,是个少年人,看着颇有几分机灵,对元旦说:“那是自然,人死了就会变成鬼,有些鬼不中用,不过几日就消散了,有些鬼心里还存着事,就能活得久一些,但也久不到哪里去。”   “像他,死了有四五月了,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晓得,只知道日日哭着回家,白天黑夜都在哭,身上那点鬼炁很快就要耗完了,到时候,他整个鬼就会像云一样被风吹散,散落各处,自然就死了。”   元旦眨眨眼睛,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少年鬼蹲在元旦面前,问:“小鬼,你是什么时候的死的?看着鬼炁还挺多了,他是你的谁?”   前一个问题元旦回答不了,她就回答后面一个,说:“这是我师叔。”   少年鬼抬头看向周一,笑着问:“你们师叔侄竟是一起死的吗?”   周一摇头不语,牵着元旦朝前走去,少年鬼跟了上来,他似乎对周一二人很好奇,又问:“你们怎会来这里?难道你们也是被人埋在了乱坟岗吗?”   周一看向他:“这里是乱坟岗?”   “是啊。”少年点头,“附近城中、村中死了人,若是埋不起,便都往这里扔,家中人有良心的,可能会挖个坑把人埋进去,若是遇到没有良心,拿张烂席子一卷,随便往这一扔就行了。”   周一:“若是如此,鬼的尸身日日被日光暴晒,鬼岂不是难以久存?”   少年鬼继续点头:“对,可是那又能怪谁呢?只能怪他运气不好,生在那样的家中。”   周一看向他,少年鬼嘻嘻一笑:“你该不会觉得我就是这样的鬼吧?哈哈哈,怎么可能?我可是埋在土里的,我还有墓碑呢!”   “看,这就是我的坟!”   少年鬼指向了前方的一座坟墓,小小的坟包隆起,前面插了块木碑,上面写着:“汤初六之墓。”   周一:“你是汤初六?”   少年鬼看着周一,眼睛微亮:“我猜的没错,你果然是个读书人,你会认字!”   他看向周一,眼巴巴的,“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鬼,你来这里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我在这里可待了好些年了!作为交换,你教我认字,你愿不愿意?”   周一想了想,问:“认字认到什么程度?”   她说:“我不会在这里久留,恐没有太多时间教你。”   少年鬼连忙道:“不多不多,能教我多少就多少!”   周一颔首:“可以。”   少年鬼开心地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你在找人,是不是两个女鬼,我带你们去找她们!”   周一:“多谢。” 第138章 ‘草’字:少些痛苦事   夜幕下,大地阒然无声,幽绿的鬼火跳动,照亮了一座座坟墓。   “她们就在那里!”   少年鬼带着周一二人深入了乱坟岗,此刻他躲在一个坟包后,看着前方,小声对站在一旁的周一说着:“前面这块地时不时就有凶戾的女鬼出来,且极其古怪,就连乱坟岗的老鬼都不大敢来这边,今日若不是为你引路,我可不会到这里来,你得先教我认一个字才行!”   周一点头,问他:“你想学什么字?”   少年立刻说:“草,我想学‘草’字是怎么写的!”   周一看看左右,躬身捡起了一块小石子儿,蹲在地上,看向少年鬼,道:“借借火。”   少年鬼连忙上前,跟着蹲下,于是他身前的幽绿鬼火便将这一小片空间照亮,周一拿着石字儿在泥巴地上将‘草’字一笔一划地写了出来,对少年鬼说:“这就是‘草’字。”   少年鬼的眼睛几乎黏在了地上,小声说:“你能不能再写一次?”   周一再次写起来,余光扫过少年鬼,见他伸出右手食指跟着她比划,顿了顿,说:“这个字没写好,我重新写一个。”   拿起石子儿重新在地上写了一横,说:“字分笔画,‘草’字多是横竖,这便是一横,接着便是两个短竖……”   她将‘草’字的笔画拆分开来,每写一笔便要说上一句,少年鬼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找了个石子儿在地上跟着周一写起来。   等到周一将草字写完,他也写完了一个字,抬头看向周一,激动道:“你看我写的对吗?”   地上的字虽歪斜了些,但的确是个草字,周一点头:“对。”   元旦也出声道:“师叔,我呢我呢?”   在周一教少年鬼写字的时候,她也拿着石子儿在旁边写写画画,因她已经学写了不少字了,此刻这个草字写起来比少年鬼写的好上一些,周一摸摸她的头:“元旦也写对了。”   于是一人一鬼都高兴了起来,少年鬼说:“我再写一个!”   元旦说:“我也要写!”   两个小孩儿就蹲在地上,借着鬼火幽绿的光在地上写了起来,写完一个,他们还看着彼此的字比较了起来,问周一谁写的好。   周一:“……”   她把元旦拉了起来,对少年鬼说:“抱歉,我们还有事要办。”   少年鬼反应了过来,看看地上的字,再看看周一,说:“那你先去吧。”   顿了顿,又问:“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吗?”   周一摇头:“不必了。”   她牵着元旦从坟包后走出,看向了前方,不同于身后的鬼火憧憧,眼前是一片漆黑,就像是一片幽绿中被泼了墨,吸收了所有的光线,黑不见底。   鬼火固然让人心惊,可这片黑暗更让人心慌。   少年鬼走到了周一身边,低声说:“那些女鬼的脾气可不好,最讨厌的便是男子,尤其是生得白的男子。”   他看了眼周一,又看看元旦,建议道:“她们对小孩儿倒是不错,你可以让这小童站在这里喊人。”   周一不解:“听你的意思,这里面不止有两个女鬼?”   少年鬼颔首:“那是自然,这些年,我见过好几个女鬼从这里出来了。”   周一拧眉,问少年鬼:“你在此处多少年了?”   少年鬼看了她一眼,说:“到今年也就第十年吧。”   周一有些诧异,这少年竟死了十年了。   少年鬼说:“我在这里的第一年便见到过女鬼从这里出来。”   周一:“是今夜的那二人吗?”   少年鬼摇头:“她们两个是这两年才出现的,前头的那些已经没见到了,想来时日久了,也就都死了。”   他叹了口气,对周一道:“你想找那两个女鬼,带着小孩儿在这里叫她们就是了,可千万别进这地方,这十年,我见多了不信邪的鬼往里面闯,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再出来了。”   周一看向前面这片如浓墨般的空间,伸手将一点日炁送了过去,顷刻间,日炁被黑暗吞噬,半点水花都没掀起。   少年鬼倒是惊愕地看向周一:“你……你……你不是鬼!”   周一心中诧异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正想说话,便听少年鬼说:“你是神对不对?”   他紧紧盯着周一,自顾自道:“是了,你看着根本就不像是鬼,哪个鬼像你这样凝实?你的脸看起来也不是我们这样的青白色,还有你弄出的东西,我看着便觉得害怕。”   他看着周一,脸色几度变化,最后指着一旁说:“有鬼出来了!”   周一扭头看去,入目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看到,元旦拉拉她的手,说:“师叔,他跑了。”   周一回头,少年鬼朝着远处奔逃,身形虚幻、鬼火幽微,看样子是被吓得不轻。   元旦问:“师叔,他为什么要跑呀?”   周一摇头:“师叔也不知道。”   她就打出了一点日炁罢了,虽说鬼怕日光,也怕日炁,可日炁也不是朝着他去的,他在怕什么?   周一一头雾水,这时候一道空幽的女声响起:“道长。”   循声看去,黑暗中穿着蓝衣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走到周一面前,双手交叠在腹前,膝盖微弯,朝着周一行了个礼,起身,说:“先前在宋家的时候,多谢道长出手相助,道长应当并非此地亡魂,再来此处是为了寻我们吗?”   周一点头,直言:“宋家少爷手臂上的疮——”   女鬼:“是我们做的。”   她看向周一,目光不善:“难道道长也是来让我们收手的吗?”   “没想到宋家的钱当真管用,不仅能请人,也能请鬼!”   周一:“我并非是宋家请——”   女鬼打断她的话:“你敢说你没有收宋家的钱?”   白天被宋家打发了一两银子,用这两银子喝了五味粥、吃了酱肉的周一:“……”   果然,有些钱不能拿啊,白天吃得开心,晚上这不就心虚了,报应啊!   见她这样,女鬼冷道:“若不是你在宋家救了我们,我便是拼着鬼身溃散,也要叫你好看!”   她呸了一声:“宋家的走狗,你快走吧!”   周一解释:“我虽拿了宋家一两银子,那钱却是他们随手打发我的,我并未应承要为宋家办事。”   女鬼还是冷冷看着她,倒是没有再催着周一离开了,周一说:“你们与宋家少爷之间的恩怨我并不打算插手。”   白日的时候,她已经发现那宋家少爷并非是什么良善之人,手中定然沾有人命,想来那疮多半也是苦主上门的结果,只是她见到了碧霄子。   周一对女鬼说:“但那碧霄子并非普通人,他手中的鸟有些古怪,从今夜来看,你们不是那只鸟的对手,只要他在一日,你们再去寻宋家少爷,便是自寻死路。”   女鬼看着周一,冷声道:“所以呢?”   周一道:“我想为你们说和。”   女鬼脸上露出一丝愕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周一说:“说和,你们同碧霄子之间并无恩怨,若是你们愿意将己身同宋家少爷的恩怨说出,碧霄子许是愿意离去。”   女鬼狐疑:“你怎么知道碧霄子愿意离去?宋家肯定给了他很多钱的!”   周一:“我不知道,但既然有和平解决的办法,就要试试不是吗?”   一人二鬼,何必为了一个恶人大打出手、你死我活。   女鬼垂眸想了想,再看向周一,突然露出凶戾的神情,“你就不怕我们是杀人无数的恶鬼?”   周一摇头,看着她光洁的眼角:“你们还未杀过人。”   女鬼直勾勾看着她,没从她脸上看到半点心虚之色,冷哼一声,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叫姐姐出来。”   说罢,她转身踏入了那片黑暗,没多久,她便和另一女鬼一同走了出来。   二鬼立在坟地中,并未开口,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周一,她们身后漆黑如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元旦有些害怕,抱紧了周一的腿,往她身后躲藏。   脸上有伤的女鬼突然说:“你在骗我们。”   周一也看着她:“何出此言?”   女鬼:“你明知道我们打不过那只鸟,却让我们主动去寻碧霄子,你想让我们去送死!”   周一无奈:“若是如此,在宋家的时候,我就不会帮你们了。”   二鬼说不出话来,脸上有伤的女鬼说:“我不管这些,反正我们不会去见碧霄子,你若真想帮我们,便将宋承祖那个畜生给我们绑过来!”   “待我们杀了宋承祖,莫说是跟碧霄子说话,便是即刻让我们魂飞魄散,我们也愿意!”   周一叹了口气,说:“这样吧,你们将事情告知于我,我再转告碧霄子可好?”   这样,她们不必出现在碧霄子面前,也就没有顾虑了。   二鬼看看彼此,最后怀疑地看着周一,脸上有伤的女鬼不解:“我们在今夜之前从未见过,你为何要帮我们?”   周一看着她们,神色平静,道:“因为这世上的痛苦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人之力有限,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遇上事情的时候告诉自己多想想、多看看、多伸伸手、多帮帮人,或许便能让这世上少那么一桩让人心痛的事情。”   二鬼看着她,久久不言,脸上带伤的女鬼突然来到周一面前,伸手去探周一的头,说:“既如此,你便自己看吧。”   她的手放在了周一额前,几息之后,她满脸疑惑:“怎么回事?我为何无法进入你身?”   周一说:“既然这样不行,便入梦吧。”   “入梦?”二鬼嘲讽地看向周一,“死人哪里还会做梦?”   周一沉默几息,道:“我是活人。”   二鬼:“?”   片刻后,东福客栈二楼人字号房中,看着睡在床上的一大一小二人,再看看站在旁边同床上人一模一样但身形虚幻的二人,二鬼陷入了沉默。   元旦问:“师叔,我们要回去了吗?”   周一嗯了一声:“元旦今夜玩得开心吗?”   元旦点头:“开心!”   周一摸摸她的头:“开心就好。”   抬手将元旦的魂送入了她身中,再将炁送入元旦眉心,看着小孩儿安然睡去,她转身对二鬼道:“待我魂归身中,二位便可入我梦中了。”   说罢,她回到了身中。   立在床侧的二鬼看看床上的人,再看看彼此,蓝衣女鬼咽咽唾沫:“姐姐,这真的是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她单知道人死了之后可以变成鬼,却从未见过谁在还活着的时候就魂魄离体四处闲逛,最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回到自己身体里。   脸上有伤的女鬼沉默,后道:“他的确是人。”   “行了,事已至此,我们入梦吧。”   ————————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写得有点慢,好吧,我每天都很慢,QAQ 第139章 梦:心上人   梦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寻常时候,人无法见到魂魄,可一旦鬼魂入梦,无需再做什么,人鬼便可相见。   周一助鬼入过人的梦中,也亲自入过梦,细细想来,在云雾山的时候,被怨气所迷之时所见到的记忆未尝也不是一种入梦。   恰如此刻,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受到了拉动,只需心念一动便可挣脱。   与云雾山之时有所不同,那次她在入梦之时没有半点觉察,想来是因为这二鬼比起云雾山怨气有所不足,而她比起当初的自己又进益了几分。   她没有挣脱,顺着那股力道沉了下去。   眼前渐渐亮了起来,阳光灿烂,她看到了一间青砖小屋。   “这是我家。”   周一看向身侧,看到了二鬼,脸上有疤的女鬼道:“你不是想要知道我同宋承祖之间的事情么,进去你便知道了。”   她迈步走向屋中,蓝衣女子挽着她的手臂并肩而行,周一跟了上去。   踏入屋中,视线一暗,周一扫视了一圈,屋子不大,有一张桌、一张床,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窗边,阳光照了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件绿色的衣裳,微微垂着头,白皙的颈后沐浴在阳光下,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   嘴角微微上扬,她手中拿着针线缝着衣裳。   屋外突然响起动静,有人跑了过来,女子抬头看去,露出一张白皙姣好的脸庞,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看向窗外,有个小少年跑了过来,来到窗前,喘着气说:“小花小姐,这是少爷让我给你送来的,说是为你添妆。”   小少年从怀中拿出了一只金钗,看着并不特别精美,上面嵌着一朵金色小花,虽无花蕊,却也算自然。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金钗,无论做工好坏,都无法掩盖其价值。   女子伸手接过金钗,手指还算白皙纤细,却并不细腻,抚过金钗上的小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向小少年有些羞涩地问:“他呢?”   小少年挠挠头说:“少爷这些日子都在家中,昨日还在试婚服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少爷让我问小花小姐的婚服做得怎么样了?婚期快到了,少爷想要快点见到小花小姐了。”   听到这话,女子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了两朵红晕,她细声道:“你……你回去跟他说,不会耽误婚期的!”   得了准话,小少年转身跑了,留下女子坐在窗边看着放在膝上的婚服和金钗,忍不住摸摸自己发红发烫的脸。   “你觉得她如何?”   耳边响起声音,周一扭头,看到了脸上带伤的女鬼,她正看着坐在窗边暖阳下那个跟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周一也看了过去,说:“此刻的她,很幸福。”   女鬼平静道:“自然是幸福的,这个时候的我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即将嫁给心爱之人。”   “而我心爱之人不是邻家账房的儿子,也不是屠夫,更不是走街窜巷的货郎,他是这城里最富贵人家家中的独子,生得俊俏极了,会读书写字,会骑马拉弓,还会为我簪花撑伞。”   “我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农户女,因爹娘种桂荏挣了些钱,才入了城中,做起了饮子的生意,我日日在外抛头露面,做饮子卖饮子,一直以为我最终会嫁给卖炊饼、卖馄饨的小子,可那一日,他出现了。”   眼前的屋子开始溃散,一寸一寸,如沙尘般散去,最后,阳光下看着嫁衣和金钗的女子轰然散去,一道亮光出现,哒哒的蹄声响起,白衣青年纵马一跃而出。   他生得极白,五官还算端正,穿着白衣,骑在马上,打眼一看的确颇有几分俊俏。   他的眼睛略显狭长,黑睛略小,同眼眶之间隐有眼白露出。   周一认出来了,他就是宋家少爷宋承祖。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吁”了一声,让马停下,而后翻身下马,衣袂翻飞,直直朝着周一三人走来,周一三人避开,他径直走到了一个路边小摊前,道:“给我来一碗桂荏饮子。”   摊后忙活的女子低着头,脸微红,应道:“好!”   宋承祖端起饮子,一饮而尽,紫红的水从嘴角溢出,落在了他的白衣之上,女子惊呼一声:“你的衣服!”   宋承祖淡然一笑,抚着胸前的紫色,看着女子说:“像不像一朵紫色的小花?”   女子的脸霎时间更红了,她的名字就是小花,而她的头上正戴着一朵紫色头花。   眼前的画面再变,女子依然穿着褐色布衣,男子却日日不同衣,或白或蓝或绿,日日来这路边小摊上喝饮子,女子看他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明亮。   蓝衣女鬼突然开口:“这样的男子,若是能遇上,世上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呢?”   脸上有伤的女鬼冷声道:“是啊,家财万贯,相貌出众,竟还愿意为了我这个不起眼的贫家女日日来此喝饮子,怎能不让人感动。”   “最让人动心的是,他愿意娶我,竟派人到我家中提亲,要娶我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女子啊,这一生便如同浮萍一般,飘零无依,最大的幸事便是得一心上人,成为心上人的妻子,从此便有人遮风挡雨,有树可依。”   “我以为我遇上了,欢天喜地地嫁入了宋家,满心满眼都是他,想着要同他过上和和美美的日子,照顾好他,为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可是成亲一年,我的肚子毫无动静。”   “宋家的老太婆便为我请了郎中,抓了药,日日熬于我喝。”   “见我还是不能怀上孩子,还给宋承祖纳了妾。”   她冷冷一笑:“想来是他宋家作孽太多,没想到妾也怀不上。”   “我那时也傻,竟从未想过怀不上是宋承祖的问题,只以为我同那妾室同病相怜,还将自己的药送与她喝,时常寻她说话。”   “就这样,我二人关系竟好了起来,情同姐妹。”   “可是有一日,我去寻她时,她不见了。”   “我寻遍了整个宋家,都未见着她,我去问宋承祖,他说我那姐妹想念家中人,回娘家去了,要住上几日才回来。”   “可笑的是我竟然信了!我竟然信了!”   她咬着牙,眼中隐有水光涌动,她说:“我明明听她说过同家中关系不好,明明昨日才同她见过面,她根本未曾提起过这件事情,可就因为说这话的是宋承祖,我信了!”   泪水落了下来,蓝衣女鬼揽住了她,她沉默了几息,声音嘶哑着说:“过了几日,宋承祖告诉我,她在家中贪耍,不小心落入了河中,死了。”   “而我竟然还是信了宋承祖的鬼话!”   “明明她告诉我过我,她幼时掉入过水中,险些死了,从此便再也不敢靠近水边了,这样的她,怎么会因贪玩而跑去水边?!”   周一看向眼前,穿着富贵的清丽女子坐在屋中,让一小厮去妾室娘家打探妾室死因。   她说:“你并没有完全相信。”   脸上带伤的女鬼道:“那又如何,我只以为是她娘家人害了她,却没想到她根本没有回过娘家,而是死在了宋承祖手上!”   画面再变,女子穿着粉衣,端着瓷盅走在路上。   女鬼说:“那是我亲手炖的鸡汤,想要给宋承祖补补身子,以往我去他的院子总要等门口下人通传,我也不觉得奇怪,只以为这就是富贵人家的规矩。”   “但这日,我却未在他院门外见到下人,门又未关,一推便开,我便走了进去。”   “我先去了书房,他并不在,我也记得他今日并未出门,于是在院中寻了起来,隐隐约约总听到些奇怪的声响,我四处找寻,来到他院后的下人房,声音便清晰了些,是有人在惨叫。”   “我吓到了,以为青天白日便有鬼,手脚发僵,站在屋后,一点都动不了。”   “这个时候,那惨叫声大了起来,接着我就听到了宋承祖的声音,我正想呼叫,便听到他说——”   前面的画面中,低矮的房舍里,传来男子的声音:“声音太大了,给我将滚油灌入她嘴,让她闭嘴!”   女鬼闭了闭眼,脸上带着不忍:“我当时便呆住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房中,此后这事便时时浮现在我脑中。”   “那时候,我还傻着,被宋承祖哄得什么都不知道,告诉自己说不准是自己听错了。”   “就这样,待到有一日,宋承祖要出门去做生意,我便忍不了了,悄悄来到了他院中,到了那下人房前,门却锁着,我打不开。”   “此后,我便日日留意着他院中的情形,终有一日,我捡到了他落下的钥匙,趁他不在家中,再去了他院中,打开了那间房门,门中什么都没有,我松了口气,打算离去,地下却传来惨叫声。”   女鬼面容冷硬起来,道:“原来宋承祖竟在这间房中修了地牢,我搬开了砖块,走下去,就见到了巧儿。”   周一看到了在昏暗光线中,被关在了木牢中头发稀疏、浑身伤痕累累的女子,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可看五官,正是蓝衣女鬼。   蓝衣女鬼说:“我一见到姐姐便求她救我,我其实并不觉得姐姐会愿意,她看着便是那畜生的家中人,便是再可怜我,也终究越不过那畜生,可姐姐替我开了门。”   昏暗的地牢中,一个女子搀扶着另一个女子,慢慢地朝外走去,她们走到了楼梯处,眼前陡然一黑,抬头看去,一张极白的脸居高临下看着她们,嘴巴微张,阴冷的声音响起:“小花,你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的画面一暗,脸上带伤的女鬼看向周一,冷道:“在这之后,宋承祖要我把巧儿放回去,还要我乖乖听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愿意,他便出手将我们杀了。”   说到此,二鬼的眼睛都红了起来,周一叹了口气,说:“宋承祖不堪为人,我会去找碧霄子的。”   二鬼通红的眼睛盯着她,脸上带伤的女鬼:“多谢。”   她们手挽着手,转身离去,消散在了周一梦中。 第140章 鬼是未死透的人:道士独有醒酒法   郁山县城南,茅草屋中,一个驼背老妇拿着扫帚出来,躬腰将门前的枯黄落叶扫开,邻家有人推门而出,手里也拿着扫帚,冲老妇打招呼:“黄大娘,又起这般早啊。”   老妇颔首,那人走到路上,跟着老妇一起扫地,一边扫着一边念叨:“黄大娘,你家院中的这棵树倒是怪了,别的树都是秋日落叶,它可好,硬是熬到这些时候才掉叶子。”   说着她看了眼老妇身后小院中缀满黄叶的树,笑道:“莫非你给它喂了什么好东西,让它比别的树扛冻些?”   老妇摇头,看着这棵树说:“当年我种它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些时间,种下去之后没多久它的叶子就黄了,之后年年都是这些日子落叶了。”   邻人诧异:“咦,竟是这么回事,听着这树倒像是跟小孩儿一样,记得它的生辰呢!”   老妇:“树就是树,说什么小孩儿?”   邻人笑了两声,看到了老妇家门口,诧异道:“黄大娘,还没到元旦呢,怎么这时候就钉上新桃符了?”   她走过去仔细看了,更诧异了:“黄大娘,咋还钉两对桃符呢?”   “这还有对桃符上面没画儿呢,你怎么买这么对桃符回来?”   老妇把落叶扫到一角,说:“那不是买的,是一个道士送给我的。”   “还有这种好事?”邻人忙问,“黄大娘,那道士还在送桃符吗?在哪里?我能不能也去拿一对回来?”   老妇:“没画的你也要?”   邻人笑道:“不要钱的东西,没画又怎么了?”   老妇摇头:“他说是看我有缘才送给我的,就在市集上,也不贵,才四十文一对,你自己去看吧。”   邻人赶忙将扫帚放回院中,对老妇道:“黄大娘,我先去看看,要是在送桃符,可别被人给抢光了。”   说着往匆匆往外走,走出几步想了起来,转头问:“黄大娘,你家大郎呢,前些日子说要帮我家补补屋顶,怎么这些日子没见着人了,”   老妇的脸上多出了一丝笑意,说:“他去作坊上工了,吃喝住都在作坊里,等到休沐才能回来!”   邻人:“可是荏油作坊?”   老妇点头,邻人脸上露出艳羡之色:“我听人说荏油作坊的月钱可高了,三日还能吃一顿荤的,黄大娘有福了啊,等大郎把月钱拿回来,修修房子,娶个媳妇,给你生个大胖曾孙,你可就享福了!”   老妇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说:“还早着呢。”   ……   宋家,容貌清秀的婢女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坐在床边的男子擦着脸,擦到一半,帕子凉了些,于是赶忙再去重新拧一遍,另一婢女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男子的脚用热水洗着。   待到脚被擦干,放入缎面的鞋子中,男子突然睁开眼睛,眼下是浓浓的青黑,他说:“碧霄子呢?”   擦脸的婢女低声道:“碧霄子道长就在隔壁屋中,可要奴婢将道长喊来?”   宋承祖又闭上眼睛,说:“罢了,天已经亮了,要他无用。”   “爹说他声名远扬,我还当他真的厉害,结果忙活了一夜,什么都没抓到,也是个废物!”   虽闭着眼睛,可他微微拧眉之时,脸上戾气横生,两个婢女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宋承祖道:“我睡一会儿,让人盯牢碧霄子,不准他离开家中。”   婢女忙道:“是。”   宋承祖躺在了床上,婢女为他盖上被子,他闭着眼睛说:“你们就给我守在床边,一步都不准离开。”   两个婢女再次应是。   隔壁屋中,虽一夜未睡,碧霄子却并未补眠,他坐在桌旁,手里拿着苍青色瓷偶,喊了一声:“青羽。”   瓷偶中,一只巨鸟飞了出来,翅膀一扇,屋中的物件便开始摇晃,碧霄子忙道:“小点小点!”   于是巨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最后化为巴掌大小的鸟儿,青羽红嘴红眼红爪,飞入碧霄子手心中,在他手心滚来滚去,撒着娇。   碧霄子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轻声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为何出去那般久,到了天亮才回来?”   青色小鸟在他掌中抬起了头,身上的毛都炸开了,啾啾啾地叫了起来。   碧霄子认真地听着,等到青色小鸟偃旗息鼓,他才说:“听不懂。”   青色小鸟:“啾啾!啾啾啾!”   碧霄子叹道:“我真的听不懂。”   青色小鸟瞪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还用红喙叨着他的手腕,碧霄子面露无奈,这时候,青色小鸟突然扭头看向窗外,张开红喙,唳叫一声,化为一道青色残影飞出屋中。   碧霄子赶忙追到门外,看着青色小鸟飞入空中,喊道:“青羽!”   青色小鸟充耳不闻,直直冲向空中的黑色大鸟,大鸟嘎地叫了一声,一张纸从天而降,碧霄子将纸接在手中,抬头看去,那黑鸟已经被青羽追着飞远了,他立刻道:“青羽回来!”   青色小鸟不甘不愿地飞了回来,落在了碧霄子头顶,碧霄子也不管它,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纸,上面写着:请碧霄子道长午时于城中东福客栈一叙。   落款是:清水观周一。   ……   正午时分,东福客栈稍微热闹了些,临近元旦,城中殷实人家便会来客栈中请客吃饭。   碧霄子踏入客栈中,一眼就看到了靠窗而坐的清俊道人,他身旁坐着个小道童,道童怀中抱着只黑色大鸟,大鸟看向了他,从小童怀中飞出,落在道人身侧,在道人耳畔张了张嘴,道人便抬头看了过来。   他走过去,看着道人,问:“清水观周一?”   周一颔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碧霄子道长请坐。”   碧霄子落座,看向对面的道人,直言:“昨日我们在宋家见过。”   周一抬手倒了杯水放到碧霄子身前,说:“是,这是郁山县的特色——桂荏饮子,碧霄子道长不妨尝尝,别有一番风味。”   她自己也端起饮子喝了一口,见此,碧霄子才端起水喝了一口,手顿了顿,放下杯子,道:“尚可。”   他问:“你寻我来所为何事?”   周一也不绕圈子,说:“是为了宋家的事情。”   她看向碧霄子的眼睛,直言:“贫道想请道长离开宋家。”   碧霄子眉头微拧,看向周一,“道友莫不是在说笑?我受宋老爷之托来宋家驱除恶鬼,待恶鬼散去,我自会离去。”   周一颔首:“我知这话说出来道长会觉得冒犯,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边吃边说。”   她叫店小二上了菜,两荤两素一汤,热菜上了桌,招呼碧霄子用饭,碧霄子道:“无功不受禄,周道长还是将事情说清楚吧。”   周一给元旦挟了菜,放下筷子,颔首:“好。”   她问:“我先给道长说一桩我在长者随笔中见过的事情。”   “说荆州城中有一更夫,夜半时分,打更途中,遇上了凶人,那人手持刀刃,捅了更夫两刀,想要置他于死地,却听到有人前来,于是匆匆跑了。”   “没想到更夫身中两刀却未亡,被人送去医馆,一番医治后竟保住了命。”   “月余后,荆州城捕快在城中发现了一具男尸,经调查后发现,凶手是更夫,而男尸则是那夜意图杀害更夫的凶手,只因更夫时常在路过他家中时敲打梆子,扰了他清眠,故气愤之下,想要杀死更夫。”   “碧霄子道长如何看更夫此举?”   碧霄子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说:“若非更夫运气好,当夜便已经死了,那男子只因梆子声便要动手杀人,焉知他会不会再度意图杀死更夫,更夫杀他,天经地义!”   周一说:“荆州府衙将更夫缉拿归案,判其杖二十。”   碧霄子颔首:“不错,是该如此,更夫非恶,但也不能藐视律法。”   周一看着他,说:“既如此,道长为何还要留在宋家,护着宋家少爷?”   碧霄子一愣,道:“你是说宋家少爷就是那男子?”   周一点头:“鬼便是那更夫。”   碧霄子拧眉:“鬼怎么跟人相提并论?”   周一端起杯子的动作顿了顿,喝了口饮子,见元旦将碗中的菜悄悄拿出来喂给大将军,拿起筷子,又给她挟了菜叶,看她和大将军一眼,一人一鸟同时缩缩脖子,元旦赶紧把菜送入自己嘴中。   周一看向碧霄子,说:“道长觉得鬼是什么?”   碧霄子:“人死为鬼,多为恶害人。”   周一:“我倒是觉得鬼是未死透的人。”   碧霄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人死之后才会化为鬼。”   言下之意,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一摇头:“身体上的确如此,但思想上呢?”   “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不同于别的人和生灵,便在于我们的所思所想。”   她看向窗外,碧霄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在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路边,卖饮子的年轻妇人脸上带着笑意,招揽着顾客,小童被男子带着站在饮子摊前,一人一口分食着热腾腾的饮子,男子要将饮子全给小童,小童却催着男子喝,稚嫩的童声说:“阿爹不喝,我也不喝了!”   旁边的馄饨铺,三个男子坐在铺子上吃着馄饨,大声说话,说到开心处,畅快大笑。   周一说:“他们皆是人,各有各的亲朋,各有各的经历,皮囊不过是外物,爱过的人、做过的事、动过的念才是他们的独特之处。”   “人死为鬼,可并非所有人都能成鬼,执念深重者方能为鬼,他们有着生前的记忆,记得他们如何来,如何去,遇到过什么人,喜欢吃什么东西,念念不忘的是什么,又怎么能说他们不是人?”   碧霄子沉默几息,道:“有些鬼神志不清,只知害人。”   周一:“那便是鬼了。”   碧霄子:“还有鬼,倒是记得生前事,却也无端作恶。”   周一:“人有恶人,鬼自然也有恶鬼,见之,便需道长这等高人出手了。”   碧霄子看向周一:“你便肯定那二鬼非恶?”   周一摇头:“我看不穿善恶,只知她们此刻并未杀害无辜,她们也的确是为复仇除恶而来。”   “我知道长心中多有疑虑,道长不妨闭上眼睛小睡片刻,我带道长去一地。”   碧霄子犹豫片刻,伏趴在了桌上,伸手探入自己道包中,握住了瓷偶,接着他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再睁眼竟已经出现在了宋家。   他一脸愕然,看到了站在他身侧的道人,道人说:“这里是宋家少爷宋承祖的院子,我们要去的便是他院中的一处地牢。”   “道长,请。”   东福客栈中,有人同好友吃着酒,好友指着旁边的桌子,笑道:“快看,两个道士喝酒喝醉了!”   二人哈哈笑了起来,店小二给他们上菜,看了眼道人那桌,心里嘀咕,那桌也没上酒啊,不过一壶桂荏饮子,怎么会醉?   等他再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那两个道人竟然又醒了过来,已经开始吃菜了!   旁边还有人惊叹,道那两个道人趴上一趴,竟然就不醉了,莫不是道士独有的醒酒法子!   等那桌吃好了散去,店小二去收拾桌子的时候,揭开桌上的壶盖,闻了闻,没错啊,就是桂荏饮子,他们没喝酒啊!   客栈外,碧霄子走在路上,将袋中瓷偶拿出,问:“青羽,你方才为何不出来护我?”   苍青色瓷偶一动不动,碧霄子拧眉,心中担忧,走到无人处,再喊:“青羽青羽!”   青色鸟儿从瓷偶中出现,落在碧霄子掌心,一边打着滚,一边娇声娇气地叫了起来。   碧霄子问:“青羽,你方才为何不出——”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话被打断,碧霄子说:“那个周道长——”   “啾啾啾啾啾啾啾!”   碧霄子看着它,不解:“你这是怎么了?”   青色小鸟蹲在他掌心,无辜地看着他,再蹭蹭他的手指。   碧霄子泄气,“罢了,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第141章 梳毛:安静的乱坟岗   东福客栈后院,马棚中,白眼圈的小黑驴正吃着豆饼,周一将它牵了出来,拿着新买的梳子给它梳理身上的毛发。   几日过去,虽说在路上走了些日子,可好吃好喝的,它看着像是长了些,梳子一梳,身上茸茸的胎毛便跟着离开了身体,留下新生出的滑亮皮毛。   被这样梳着,它舒坦得眯起了眼睛,长长的尾巴在屁股后一甩一甩,嘴皮掀开露出了牙齿。   元旦正摸着它的白色嘴筒子,见此,喊了起来:“师叔,小黑在笑!”   周一走到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小黑驴齐整的大门牙,跟她见过的滑稽表情包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如出一辙,实在是不忍看,于是周一伸手拍在它脑门上。   小黑驴以为周一要摸它,大耳朵一转,往旁边一耷拉就冲着周一的手心蹭了过来,正打算收回手的周一:“……”   她还能怎么办?只能顺势摸驴了。   她以前没有养过驴子,总觉得似驴子、牛、马这样的中大型家畜是工具化的,而且因为体型的缘故,在路上见到了,只能避而远之,毕竟它们一头撞上来,亦或者是踢自己一脚,自己肯定是受不住的。   于是在浅薄的印象中,便只有个影像,除此之外,大约知道牛时而温和,时而发怒,有些阴晴不定的意思,至于马,脾气似乎不算好,不是它的主人便不要想靠近它,驴子想来跟马差不多,总之不比熟悉的猫儿狗儿来得亲人。   现在真的养了一头驴子之后,她才知道,哪里有什么不亲人的?   熟悉了几日后,这小驴子就将她和元旦当作了同伴,大家待在一处的时候还好,像这几日分开了,它一头驴住在马棚中,见不到周一二人,便时不时就扯着嗓子‘昂昂’地叫起来。   非得要周一和元旦来到它身边,抱着它的大脑袋摸摸揉揉,再好声好气地哄上几句才行。   毕竟,它还是个不到一岁的小驴子呢。   周一揉着它的脑袋,用手指轻轻地给它抓挠着,它便将大脑袋越发地往周一怀里送,送着送着,它索性俯身趴在了地上,再翻了个身,侧躺在周一鞋面上,紧紧贴着她双腿,抬头,清澈的大眼睛盯着周一看。   周一还没动作,早就眼馋它,却碍于身高只能摸摸嘴筒子的元旦欢呼一声扑到了小黑驴身上,两只小短手努力抱住大脑袋,把脸贴了上去,轻轻地蹭着。   小黑驴也喜欢她,抬头主动去蹭她的头发,却不想力道大了些,小孩儿被蹭得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元旦眨眨眼睛,看到小黑驴的脑袋又蹭了过来,抬手抱住,哈哈笑了起来。   周一伸手摸摸驴头又摸摸小孩儿的头,俯身,继续给小黑驴梳毛。   梳完了一面,拍驴子的肚子,“起来,换个面。”   小黑驴扭头看着她,眨眨眼睛:“昂昂!”   周一把它的胎毛从梳子上取下来,揉了把它的耳朵,柔声说:“小黑,起来了,要梳另一面了。”   它这才踩着地站了起来,换个面躺下,由着周一给它梳另一面肚子上的毛。   周一rua了把它的肚子,道:“真是头娇气小驴!”   小黑驴:“昂昂!”   元旦伸手拿了块豆饼喂到它嘴边,说:“小黑乖,吃饼饼。”   小黑驴张嘴吃了起来,眯起眼睛,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黑色大鸟落在了马棚上,看着底下的黑驴,叨了叨自己身上毛,目露鄙夷,身上的毛都不会自己梳理,这驴子可真没用!   给小黑梳完了毛,周一带着元旦在客栈浴房中沐浴一番,这才回到房中,此刻天已经黑了,也该睡觉了。   刚躺在床上,窗户外传来清脆的扣扣声,周一起身去打开窗,大将军飞了进来,一身的毛有些炸,它落在桌上,走了两步,看着竟还有些跛。   周一关上窗,问它:“大将军,你受伤了吗?”   大将军立刻说:“没有!”   它赶忙在桌子上走了两步,以示自己没问题,说:“我怎么会受伤?”   周一走过去,想要为它检查,手才伸出去,它就飞到了房梁上,居高临下看着周一,催促说:“天黑了,你快去睡觉!”   行吧,周一也不勉强,回到床上,抬手熄灯,拍拍元旦,看着小孩儿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她也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炁已经将三焦点亮,就像是个位于肚腑中的明亮大袋子,将五脏六腑兜入其中,炁来到了位于右胁的胆,将胆点亮了大半,只剩下一丝,随着体内被点亮的脏腑增多,修炼的速度也在加快,她调息凝神,不多时,胆被彻底点亮,浅浅的青色亮起。   青炁顺着经脉来到了肝,胆肝为表里,五行属木,故为青色。   她慢慢睁开眼睛,周遭已经安静了下来,夜深了,她起身,看向床尾,大将军不知何时飞了过来,蜷成一团,闭着眼睛睡着,周一抬手一点,一缕炁将它左腿的毛吹开,露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她收了手,轻轻捞起大将军,把它往松软的被子上放了放,又看看元旦,一人一鸟都睡得沉,这才放心走出门外。   客栈中不算安静,不知道是哪个房的客人在打鼾,一声接着一声,实在是响。   她下了楼,来到客栈外,招来一缕风,乘风而上,转眼便来到了城外。   城外一片黑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毕竟昨夜这里鬼火朵朵、鬼影憧憧,哪里像现在这般寂静。   往前走了几步,她看到了一个个坟包,看来她没来错地方,这里就是乱坟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没有鬼出没。   她凭着记忆走到了一处坟包前,地上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草’字,是她昨日来过的地方,看向前面跟别处似乎没什么不同的黑暗空间,她喊了一声:“小花,小花!”   几声之后,前方便有了变化,穿着褐色粗衣的女鬼走了出来,她脸上的伤并未好,看着似乎比昨日还要严重些了,蓝衣女鬼跟在她身后,二鬼看向了她。   周一说:“碧霄子道长在下午时分已经离开了郁山县。”   二鬼看看彼此,褐衣女鬼双手交叠腹前,道:“多谢道长。”   竟也不说什么怀疑周一的话,看样子是打算直接去宋家了,周一叫住了她们:“二位姑娘且慢!”   二鬼扭头看向了她,脸色青白,眼神如死水一般,寻常人见了估摸得吓个不轻,奈何周一自到了这个世界后便时常跟鬼打交道,已经习惯了,对二鬼道:“贫道心中有疑惑,还往二位解惑。”   她看向周遭,说:“昨日我来此处时,有个少年鬼为我领路,我答应要教他识字,今日来此却没有见到他的踪迹,非但如此,今夜此处也无其他鬼影,不知这是何故?”   褐衣女鬼没有说话,蓝衣女鬼倒是说:“今夜早些时候,听鬼说昨夜有神来了我们这片乱坟岗,怕今夜那神再来,将他们都给抓走了,所以大家都躲了起来。”   “神?”   昨日才听了这个字的周一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蓝衣女鬼点头:“是。”   周一忍不住问:“那神长什么样子?”   蓝衣女鬼回忆着说:“说是高大健壮,是个道士模样,看着便神气……”   说着说着,看向了周一,这就是个道人,高高的,虽算不上健壮,可比起那些穷苦人家的干骨头可壮多了,而且他昨日才来了这里。   蓝衣女鬼脱口而出:“你是那个神?”   两个女鬼立刻警惕了起来,周一无奈:“你们昨日又不是没有见过,我是人。”   二鬼想了想,放松了些,这倒是,这人的确是个人,虽然她们也没见过能随便让魂魄离体的人就是了。   褐衣女鬼说:“你若要找那个鬼,便去寻他的坟,大家都各自躲在自己坟中了。”   周一道了谢,目送二鬼离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既然没有外力掺和了,人家的恩怨便不需她插手了。   她看向了这片坟地,还是先将小鬼找出来,教鬼认字才是正事。   她来到昨日见过的坟前,墓碑上写着:汤初六之墓,她喊了一声:“汤初六,我来教你认字了。”   坟墓周遭一片寂静,周一看向身前的木制墓碑,上面的字虽已经不算太清晰了,可这字本就是用墨写上去的,只是褪色到现在这个样子,想来距离写下也不过才几月罢了。   而那小鬼说他死了有十年了。   周一笑了,转身离开了乱坟岗,没多久再次出现,手中多出了一个陶罐,她四处看看,目光落在了一处坟包上,此处的鬼炁比起他处要浓上不少,她走了过去,喊道:“朋友,在下有事相求,若愿出手相助,这罐酒将作为谢礼。”   坟中一片寂静,周一将手中陶罐的塞子拔出,以炁催动罐中酒液,一股酒香便弥散而出,酒香所过之处,坟中都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又等了十几息,旁边的坟中,一个头探了出来,说:“那道士,你要让鬼帮你做什么?”   周一:“不过是在这里寻一小鬼罢了。”   那鬼立刻道:“我愿帮你,你将酒给我就好!”   “不行!”   周一身前的坟中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一个老鬼从中钻了出来,拄着一根拐杖,竟然是个老妇,她瞪着隔壁坟包,怒斥:“抢我的酒,我看你是想死了!”   隔壁坟包的鬼瞬间缩了回去,小声嘀咕道:“你又不说话,谁知道你想要啊?”   老妇中气十足:“谁会不想喝酒?”   她还瞪向了周围,把所有被酒香勾出来的鬼都瞪了回去,才看向周一,说:“年轻人,快把酒给盖起来,莫把酒香给散完了!”   见周一把塞子盖了回去,她松了口气,眼睛落在周一手中的酒罐上,说:“你要找哪个小鬼?”   周一:“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很机灵——”   周一话还没说话,她就打断了周一,说:“我知道你要找谁了,葛牛儿嘛,你跟我来。”   杵着拐杖走出几步,突然回过头看向周一,仔细看看她的脸,说:“你不是那个神仙。”   周一诧异:“老人家莫非见过神仙吗?”   她来这里也有好几个月了,见到了鬼、妖,却还未见过神仙,便是她就在清水观中,时不时上香,也未见到观中神像出现什么异象。   老妇敲着拐杖,躬身走在前面,声音嘶哑,道:“见过,那神仙也是个道士模样,不过生得没你俊,没你高,来了我们这乱坟岗,二话不说就开始抓鬼,那时候,乱坟岗的鬼还要多些,被他那么一抓,只剩下几个了。”   她又转头看了眼周一:“昨日那小鬼说的神便是你吧。”   周一:“只是误会,我并非是什么神。”   老妇点头:“我知道,你要是神,那小鬼也跑不了了。”   “你寻那小鬼作甚?”   周一:“他昨日帮我引了路,我答应要教他识字。”   老妇哦了一声,才说:“那小鬼在这里的日子不算短了,心心念念要学认字,可这乱坟岗埋的都是些穷苦人,哪里有会识字的,既然遇上了你,也是他的运气到了。”   说话间,她走到一处小小坟包前,抬起拐杖敲了敲坟包,道:“葛牛儿,还不出来!你做些什么怪,哪里有神,把我吓了一跳!”   几息后,少年鬼颤巍巍从坟中探出了头,看看老妇,又看向周一,不安地问:“婆婆,他真不是你说的那个神?”   老妇用拐杖敲敲他的头:“他要是神,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睡在你的坟中?”   ————————   来啦来啦,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142章 葛牛儿:石头诗   郁山城外,乱坟岗中,几朵幽绿的鬼火飘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圈,圈中是个老妇,拄着拐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着气,一缕白气从陶罐口飘出,被她吸入鼻中。   旁边的鬼看得眼馋极了,眼睛都要红了,才上前两步,看到老妇,又退了回去,不敢惹,惹不起!   有鬼看向周一,低声说:“后生,你再去弄点酒来,给我们也尝尝?”   还有鬼冲着周一目露凶光,看样子是打算来硬的,还没动手,老妇便睁开了眼睛,说:“我看谁敢对他动手?”   于是那个鬼眼中凶光一蔫,缩到一边,灰溜溜跑了。   老妇看向周一,说:“道士,能不能帮我把这酒搬到我坟前,还有好多,我得留着好好闻闻。”   她做了好些年的鬼,吃不得也喝不得,生前尝过的饭菜滋味都快忘光了,只有这酒,勉强能闻个味道,让她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所以,即便她生前并不爱酒味,现在也舍不下这东西了。   周一应了,将酒搬了过去,放在老妇坟前,转身,就看到了少年鬼在一个坟包后探头探脑,周一出声:“葛牛儿。”   少年鬼将头缩了回去,几息后束手束脚地走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摸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最后才看向周一,说:“那个,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你是生面孔,我从未在乱坟岗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所以不敢跟你说我的真名。”   周一颔首:“倒也有理。”   少年鬼松了口气,点头说:“就是这个道理!你不知道,我听婆婆说过,三四十年前,有个道士打扮的神来了此地,将这里大半的鬼都捉走了,吓人得很,婆婆便时常用这事来吓唬我们这些新鬼,我们也就不太敢出乱坟岗,也不敢随意跟外来的人、鬼搭话。”   还对周一说:“你看着便是道士的打扮,昨夜又放出了那样奇怪的东西,我一下子就想到婆婆说过的神,以为你就是那个抓鬼的神,给吓到了,冒犯了你,实在是对不住了!”   周一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   少年鬼看向她,说:“你不生气就好。”   周一:“我没生气,我今夜来寻你,是想问你可还要跟我学认字?”   葛牛儿诧异:“你还愿意教我吗?”   周一颔首,葛牛儿眼睛一亮,忙道:“愿意愿意,我很愿意!”   于是周一对他招手:“既如此,我们抓紧时间。”   葛牛儿便欣喜地跑了过来,对周一说:“道长,你可真大气,我还未见过你这般大气的人,我冒犯了你,你都不跟我计较,还要教我写字,你真是个好人,不对,好鬼!”   周一笑了笑,问他:“今日你想学什么字?”   葛牛儿看看她,想了想,面露犹豫,最后下定决心说:“道长,你随我来!”   说罢,他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转身看向周一,道:“你快来呀,我这次不会骗你的!”   周一便跟在了他身后,少年走得不慢,但他要去的地方实在是不近,估摸着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一片黑暗中,前方隐约有房屋的轮廓,想来是个村落,少年并未往村中去,而是绕过了村子,来到了一个小山坡上。   周一跟着他在枯草丛中穿行,突然见他停了下来,听他喜道:“到了到了!”   他扭过头看向周一,指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说:“就是这里!”   说完,他率先跑到了大石边,伸手抚摸着石头,脸上露出了一种珍惜的神情,对周一说:“道长,你能教我这上面的字都是什么字吗?”   周一走了过去,借着少年的鬼火,发现石头上刻着两行字,再仔细看看,竟然是一首诗。   她念了出来:“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葛牛儿激动道:“是这个,就是这个!”   “我好久都没听人读出来过了!道长,你能不能告诉我每个字都是什么字,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写?”   不过二十一个字,周一颔首,立刻便解释了起来:“第一个字是‘草’,是昨日你学过的。”   葛牛儿连连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也就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六七和三四,其他的我就不知道。”   周一便教他‘铺’字,因地上都是枯草,没有可以写字的地方,她便捡了石子儿在大石头上,写完一个字,她看向一动不动的葛牛儿,葛牛儿小声说:“道长,我拿不起地上的石子儿。”   周一诧异,昨日葛牛儿便拿了石子儿写字,她当时以为葛牛儿毕竟是十年老鬼,想来身上有些不凡之处,却没想到葛牛儿今夜就拿不起石子儿了。   葛牛儿解释道;“我们这些鬼,只有在乱坟岗的时候才能碰到些小物件,离了乱坟岗,便什么都碰不到了。”   竟是如此,虽不知其间的原理,周一还是说:“既然这样,我们便将这诗抄录到乱坟岗,再教你如何?”   葛牛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周一左右看看,在地上捡了一片宽大的枯叶,入手厚实,看样子像是广玉兰的叶片,可惜周遭黑暗,葛牛儿在侧,她也不敢用日炁照亮寻这树。   拿着叶片,她走到了石头前,看向上面的这首小诗,一边以炁为笔在叶片刻写着字,一边问:“你知道这首诗是谁写上去的吗?”   在这荒野小山的石头上竟然有一首诗,读起来颇有意境,让人回味,便不能不让人好奇这诗是谁写的,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将这首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这石头上。   葛牛儿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叶片上的字,说:“是个老人家,那时候我还没死,在为老爷放牛,正好牛走到了山脚,我就见到那老人靠坐在大石头上,我还以为他摔了,或是被蛇咬了,喊了他几声,他招手让我上去。”   “上去后,他才跟说他只是有些累了,坐在这里歇歇脚,远远的见到我在放牛,觉得我很有意思,要送我一个东西。”   周一静静地听着他说,葛牛儿眼中露出了回忆之色,他看着便是少年模样,此前也一直都是很机灵的样子,这一刻,周一终于从他身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那样的怀念之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能有的。   这个年纪的人,无论前头的十几年如何,对他们来说,往后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似乎是必然的。   他们的身体在一日比一日的强壮,他们的大脑也在一日比一日的成熟,所以少年人是不会回头的,他们只会往前,满怀期待地去迎来自己成人的那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   只有在真正的长大,踏入了成人的世界,摸爬滚打之后,他们才会回望来路,才会发现固然年幼时候有种种不堪,可那样纯粹的自己似乎已经在路上消失不见了。   纯粹的快乐,纯粹的愤怒,纯粹的悲伤,纯粹的世界……一切都在消散,似乎那只是年幼时的梦幻泡影,在成人的世界中一触即破。   周一终于相信他的确已经死了十年了。   葛牛儿伸手去摸石头上的字,并不能摸到,但他还是摸着,说:“这首诗就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说:“我很少收到别人的东西,只有在生辰的时候,阿娘会为我煮一个鸡子,有时候我活儿干得好,遇到老爷少爷高兴了,可能会赏我一口吃的,我没有想过,会有读书人送我一首诗。”   他看向周一:“你知道吗?便是从小念书的少爷都不会作诗呢,也没有人为他写过诗,但是我有了!”   周一颔首:“这的确很难得。”   葛牛儿又看向了石头,有些开心:“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那日那个老人家只给我读了一遍这首诗,也未同我说这诗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就离开了。”   “我不想这诗被雨冲掉,所以我就去庄子里找人借了錾子,将每个字都刻了上去。”   他问周一:“我有刻错字吗?”   周一看着石头上的诗,摇头:“没有。”   上面的字笔画虽然有些断续,但的确是没有错漏的。   葛牛儿松了口气:“没错就好,我当初刻的时候,可下了好几场雨,有些地方都给雨冲淡了,我就怕自己刻错了。”   周一问他:“这么些年,你未寻人教过你吗?”   葛牛儿:“当然寻了,可读书人太少了!尤其是我们乱坟岗,前些年,我好不容易遇到个会认字的,却只是个账房,根本看不懂诗。”   他看向周一:“道长,你都认得这些字,也读得懂这诗吧,能跟我说说吗?”   周一颔首,叶片上诗已经誊写完毕,她说:“这诗写的是草地上晚风中,笛声飘扬,人归来吃饱了饭已是黄昏后了,他蓑衣未褪便卧在了草地中,明月照在了他的身上。”   葛牛儿脸上再次露出怀念之色,接着有些疑惑:“可我不会吹笛子,放牛归家后,我也不会在外歇息。”   周一沉吟:“诗人写诗有时候并非全然写实,为了意境、平仄,会做一些加工,那位老人想来从你身上得了灵感,自己又添加了些东西,才写下了这首诗吧。”   葛牛儿恍然,又开心起来:“原来是这样!”   看向周一:“道长,你教会我这首诗便好了!”   周一颔首,“我们先回乱坟岗吧。”   回到了乱坟岗,许是假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远远地便见到一大片幽绿的鬼火,看着让人心惊,周一忍不住问葛牛儿:“你们这乱坟岗为何会有这么多鬼?”   葛牛儿并不奇怪:“死的人多,自然鬼就多啊。”   是这样吗?   自然不是,郁山县的人口看着虽比常安县多,可也没到多出好几倍这样的程度,常安县外也有类似乱坟岗的地方,也没见有这么多的鬼出没。   这里鬼的数量实在有些惊人了。   周一跟着葛牛儿再次入了乱坟岗,四处看着,一时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之处,莫非是她多虑了?   ————————   诗是唐代吕岩所作的《牧童》,本来让deepseek写了首七言,感觉还是比诗人的差点味道,所以没用。 第143章 黄荷花:要走了   死气沉沉的日头下,一个老妇在赶路,她走得很专注,只看着自己眼前的路面,面容上有几分被隐藏起来的急切。   黄荷花看看前方,心里很着急,怎么还没到啊,明明她记得走不了多久就能到家了,为何现在都还没能看到那棵生在村口的高大社树?   她扭头看向身后,泥巴路弯弯曲曲往后延伸,路旁的草木有气无力,就像是被霜打过了一般,路上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可她心里更急了,这种急中还带着一股没由来的强烈恐惧,她隐约知道,如果自己不快点回到家里,就有什么东西要追上来了!   于是她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虽然身后什么都没有,可后头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似乎知道了她在跑,也跟着加快了速度,她跑得也就越发快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千万不要被抓到了,要是被抓到了,她就会……就会……   就会什么,她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并不清楚,但跑快点准是没错的!   终于她看到前面有屋子了,方才前头分明还什么都没有,现在就突然出现了屋子,而且似乎是她家,又不是她家,她觉得有些不对,但强烈的恐惧感驱使着她,让她慌不择路地跑过去打开门。   她躲在了窗子旁,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屋子外是个小院,中间摆着一个大大的木桶,比她还高,桶上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也不关心,只是看着院门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她感觉到那个东西过来了。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受,她只知道,随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逼近,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它走入了院门,来到了院子里,黄荷花摒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地看着院子里,那个东西在哪里?它不是已经快到门口了?   对了,门口!   她好像没有关门!   猛地扭头看向大门的位置,果然看到门虚掩着,惨淡的光穿过门缝照了进来,在地上打出一道细细窄窄的光带,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大了,门内的光消失了一截,这表示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口!   它就要进来了!   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眼睛四处在屋中找寻,窗子太小了,她钻不出去,屋子里连个柜子都没有,她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恨不得这个时候的自己突然变成一只鸟,哪怕是一只耗子也好,就能从窗子里跑出去了!   突然,外面传来砰砰的声音,原本暗下去的门缝再次亮了起来,那个东西走了!   黄荷花松了口气,咽咽唾沫,看向窗外,声音是从院子里的大木桶中传来的,一声接着一声,看不见的东西似乎就在木桶边,不知道做了什么,桶中突然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隐隐约约间,她好像听到了惨叫声,有个声音对她喊:“跑——!”   “呼——”   黄荷花睁开了眼睛,惊魂未定,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周围很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看看周围,窗户外有微光透了进来,得以让她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她家中,于是松了口气。   原来她只是又做噩梦了而已。   从床上坐起来,脖子上痒痒的,伸手一摸,竟然全是汗水,她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擦擦汗,在被窝里穿上衣物,下了地,却还是惴惴不安。   在屋子里等到天大亮了,外头有了声响,这才敢开门出去,看到邻人拿着扫把在扫落叶,她才彻底放松了下来,邻人抬头看向她,诧异:“黄大娘,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黄荷花有些没精神,说:“没什么,就是做了噩梦。”   嘴上这么说着,她心里却还是颇为不安,这个梦她已经连续做了好几日了,她不知道梦中那个追着她的东西是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的,她疑心自己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不然要怎么解释她夜夜都做同样的梦呢,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前几日,她去市集上买了桃符回来,还得人送了一对,回来之后就将两对桃符都钉上了,倒是睡了三晚好觉,她还以为桃符有用,没想到昨夜竟又做梦了。   这么看来,还是得去请个师婆或是端公来给自己看看才行。   这时,邻人突然惊呼道:“黄大娘,你门口的桃符怎么不见了?”   黄荷花赶忙看去,自己门口两边空荡荡的,前几日才钉上去的两对桃符真的不见了!   邻人骂道:“谁家丧天良的,连桃符都要偷!偷回去挂你家门口,你看神将护不护你家?!”   “该死的,天夭的!”   黄荷花也骂,送的那对桃符就罢了,另一对可是花了一百文钱啊!   两个人便站在这清晨的小巷中,将那偷桃符的贼从祖宗到儿孙都骂了个遍,于是附近的人都知道黄荷花新买的桃符被偷了。   好生骂了一通,黄荷花回到屋中喝了水,感觉自己舒坦多了,手脚都暖和了起来,也没早上才醒来的时候那么怕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梦,她还是有些不安,心里觉得自己会再做梦,想来就是因为桃符被人偷走了,自己是应该再去买桃符,还是请个师婆或端公回来看看?   想了想,她出了门,径直来到了市集上,远远地便看到往常都是师婆端公的地方围了不少人,她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些人似乎都围在一个摊子前,不过人实在是多,加之她生得不高,所以看不到里面。   一个年轻妇人拿着一对桃符从里面走出来,黄荷花喊住了她,问:“这里面在卖什么呀?”   年轻妇人捧着手中的桃符说:“桃符啊!”   黄荷花看向她手中,这桃符实在是眼熟,只有字没有画,不正是道士送她的那种桃符么,她不明白:“这桃符上连画都没有,为何这么多人都围在这里?”   年轻妇人说:“这桃符才四十文一对,没画就没画吧,余下来的钱,还能多买些肉吃!”   她的脸上倒都是喜色,又有个妇人挤了出来,手里也捧着桃符,应当跟先头的妇人认识,道:“今年年头不好,家中没甚么余钱,我还以为买不起桃符了呢,没想到竟有只要四十文的,这下子就能好好过年了!”   黄荷花站在人群外,看着好些人都拿着桃符离开,这其中的人看衣裳大多都是城外的农户,也是,城外农户没什么钱,自然要买便宜的。   人少了些,她也看清楚了,摊子后的的确是那日送她桃符的道士,那日道士说跟她有缘,所以送她桃符,或许他的桃符也是管用的。   但这桃符如此便宜,会比贵的桃符好吗?   最好还是两家的桃符都买。   她伸手握住了袖袋中的荷包,她现在只有八十四文,贵的买不起,买了便宜的又觉得不安稳。   想了想,还是跑到了只有一个人买桃符的端公摊子前,等前头的人走了后,腆着脸跟那瘦小的端公讲起了价,最终以八十文买下了一对桃符。   将这桃符抱在怀里,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松了下来,不好意思去看那道士,好在道士摊子前的人很多,也没注意到她,她便抱着桃符赶忙离开了。   ……   黄昏时分,市集的人渐渐散去,周一将剩下的几对桃符都兜入了布中,牵着元旦准备离去。   “周道长,周道长!”   洪冬跑了过来,她也背着个袋子,袋子鼓鼓的,里面的桃符并没有卖出太多,她看了眼周一的袋子,有些眼馋,又扭头看看其他的师婆端公,跟着周一往外走,一边小声说:“你今日的生意这般好,都快把我们的钱都挣光了!”   周一看着她,笑道:“真的吗?”   洪冬点头:“是啊,那么多人呢!”   周一摇头:“可来我这里买桃符的人中本来就没有太多会去你们那里买桃符。”   一对桃符一百文或一百五十文,实在称不上便宜,对于城内外那些底层人家来说,手头若是有些余钱,便更要放在吃和穿上,这才是用在了刀刃上。   桃符固然是好的,也是元旦的习俗之一,但这种东西买得起的时候可以买,买不起的时候看看也就罢了。   她卖这低价的桃符,赚得肯定没有其他人多,但好在能卖出去,多少能赚点。   洪冬若有所思,问周一:“你说我要不要也把我的桃符卖便宜些?”   四十文的桃符有字没画都有这么多人买,自己的桃符卖个五十文,加上画,应该生意也不会差吧。   周一问她:“你以后是打算离开郁山县,或者再也不做这桃符生意吗?”   洪冬诧异:“怎么会?这么挣钱的生意我为何不做?我就是郁山县人,离了郁山县我还能去哪里?”   周一:“既如此,你还是不要卖得太便宜了,价钱降得太多,或许你的生意好了,但其他人呢,他们若是不想降价,又不想自己没生意,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洪冬看着周一,想了想,拧着眉头说:“让我卖不成?”   周一颔首:“所以你不能这么做。”   “那你呢?”洪冬问:“你就不怕他们让你卖不成吗?”   周一笑笑:“我只卖这几日。”   几日后,她已经带着元旦离开郁山县了,这些人便是想要拿她怎么样也做不到了,况且,也没必要来对她做什么。   洪冬不明白:“这么好的生意,你就卖几日?”   周一:“足够了。”   走到了岔路口,她对洪冬挥手:“我们先走了。”   洪冬看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身影,想到了自己几日前做的那个梦,挠挠头,那梦还真是吓人,好在这几日都没做梦了。   这头,周一回到了客栈,吃了晚饭,回了房中,将今日卖桃符的钱倒在桌上清点了起来,卖了有两千五百文,加上前几日零星卖的,差不多挣了有个四两银子。   倒是可以给元旦做一件小衣裳,余下的钱还得自己添些,才能给小黑做个小些的薄被。   “师叔!”   元旦拉了拉周一,指着房中剩下的桃符说:“桃符要没有了,我们去买新的!”   桃符只剩下十来对,确实不多了,周一摸摸她的脑袋:“不了,明日卖完,我们就不做这生意了。”   元旦眨眨眼睛,问:“我们要走了吗?”   周一:“等你的新衣和小黑的被子做好就走。” 第144章 你快去睡吧:‘星海’   夜深了,东福客栈临街的房间中,一扇窗户向外大开着,月色挥洒,落在了窗后人的身上。   扑簌簌——   一团黑从上空飞下,落在这人身旁的窗沿上,似少年般清朗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周一坐在窗前,看着在夜色中糊成一团的黑色大鸟,说:“你呢?为何今夜也不睡?”   大将军歪歪头,说:“我还不想睡。”   又对周一道:“天黑了很久了,元旦都睡着了,你去睡吧,前几日你都睡得很早呀。”   周一说:“那是因为有事要做。”   大将军一脸疑惑,有事要做还睡得早?   不过它不管,只说:“今天不做了吗?”   周一嗯了一声:“教完了便不用再去了。”   不过二十一个字,葛牛儿虽写得并不算太好,可他其实对这几个字并不陌生,只是不知道笔画,周一一教,他便很快地学会了。   教了他不过三晚,他就已经全会了。   大将军站在窗沿上,朝着周一走了两步,用很关切的口吻劝她:“你快去睡吧,人不能不睡觉,白天会没有力气的。”   周一看着它:“多谢大将军关心,不过一夜不睡不会有大碍,我想再坐一会儿。”   于是立在窗沿上的黑色大鸟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几息后,支支吾吾道:“那你……进去坐,这里吹着冷。”   周一还未说话,大将军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整只鸟突然就精神了起来,转身看向了楼下。   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周一对上一对幽亮的眼睛,因眼睛的主人身在墙根阴影中,并不能看清它是什么。   咯咯咯——   周一看向身侧,是大将军锋利的爪子在木制窗沿上挪动抓紧发出的声响,隐约能看到,窗沿都被它抓出了道道,它的视线紧紧盯着楼下的生灵,看样子二者之间有些仇怨。   这时,她侧前方的大将军突然俯身飞了下去,周一低头看去,便见它飞扑向对面墙根,眨眼的功夫,它就跟墙根处的生灵打了起来。   “喵嗷——”   随着一声低沉的猫叫,大将军似乎是得手了,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于是周一也清楚了跳起来伸出爪子试图抓住大将军的生灵。   被拉长的身体,发着光的眼睛,尖尖的耳朵,还有身上的道道斑纹,这是只狸花猫。   它的跳跃能力不能说不好,可惜大将军的飞行能力更胜一筹,跃到了最高处,它也没能勾住飞在空中的大将军,只好遗憾落地,浑身的皮肉恢复了常态,看起来颇有些份量。   它盯着飞在低空的大将军,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见大将军飞低了些,便又一跃而起,如此两次,都没能碰到大将军。   而大将军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猫,发出了嘎嘎的嘲笑声,下面的猫愤怒地叫了一声:“喵嗷!”   大将军浑然不惧,飞到了猫的上空,保持在猫抓不到它的位置,绕着猫盘旋,时而拉高时而降低,底下的猫是又气又惧,发出了几声威胁的哈气声后,跑到墙根处,贴着墙跑了。   待它消失在街角,大将军施施然飞了回来,一副得胜的将军模样,落在窗沿上,叨着自己身上微乱的毛,周一问:“报仇了?”   “当然!”说完,大将军猛地抬头看向周一,“你、你说什么?什么报仇?我才不是报仇!”   “不是吗?”周一若有所思,“那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大将军瞪大眼睛看着周一,可惜它的眼睛本就不大,即便再怎么瞪也只有那么点,说:“什么受伤?我才没有受伤!”   周一颔首:“原来是我看错了。”   也不拆穿大将军,只说:“猫好捉鸟,且善隐匿,你在城中捕耗子的时候小心些,莫被猫给扑了。”   她知道这几日大将军时常在城中逮耗子吃。   大将军炸了毛:“猫扑了?怎么可能?你知道我是什么吗?你们人叫我渡鸟,还有人说我是神鸟,我可是很厉害的!连虎君都不怕,怎会怕猫?!”   “我刚刚就是想逗它玩玩,才不是报仇,你不要胡说!”   周一颔首:“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我在这里给大将军赔个不是。”   黑色大鸟哼哼唧唧地说:“我接受了,我要去睡觉了!”   说罢,便迫不及待地飞入了屋子,落在床脚,在被子上踩一踩卧一卧,最后寻到个舒坦的地方,往下一蹲,出声问周一:“你还不睡吗?”   周一轻声说:“你睡吧,我再看会儿。”   大将军小声嘀咕:“到处都是黑的,有什么可看的?”   说完,闭上眼睛,睡了。   周一没有去看它,她正看着郁山县,来郁山县的第一日,她便在这里看过,时间虽不同,但看到的景是相似的。   不过短短几日,城中的房屋自然没有变化,这片天地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不过那日天快亮了,于是天地间格外的黑。   今日虽是深夜,明月却高悬,倒是让黑夜中的城池亮上了几分。   地炁还是那般,在城中浮沉,勾连着月色,颇有些静谧的意味。   周一的思绪放空,视线落在空中,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却又有无尽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   或许是夜太静了,她明明并未去想,但一股难言的情愫从胸中升腾而起,于是脑海中无数的念头里,一个人突然地出现了。   在身边有了元旦陪伴之后,她便很少想起他了,此刻,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在老木观中过年的日子。   两个人本该是冷清的,可师父总会在这一日大方一回,带她到山下买不少烟花,等到天黑了,便在观前的大片空地上放起来。   因为离村子并不远,于是她总是呼朋引伴,村中的大人小孩儿也就来了观前,大家一起看着、玩着,热闹极了。   想着想着,她摇了摇头,暗暗笑自己,距离过年还有半月呢,怎么就想到这些了。   罢了,不想了,该睡觉了。   正要收回视线起身,她突然顿住了,看向月色下的城市上空,有点点晶莹在空中闪烁,并不显眼,就像是夜空中极其黯淡的星子,若不是她视线久久落在此处,想来也无法发现。   她移开视线,一眼扫过去,什么都没看到,盯着那处瞧了好几息,晶莹的亮点才再次出现在她眼中。   周一仔细地看着,心中升起疑惑,这是什么东西?她竟从未见过。   她招来了一缕微风,向前送去,风吹过那处,绕了一圈回到她身前,没有带回丝毫的晶莹之物。   周一更好奇了,这东西倒是跟炁一般,不受风的影响。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因带着目的,特意搜寻下,竟然又发现了不少,这些晶莹一片连着一片,像是夏日夜晚的萤火虫群,却又没有那般亮,点点晶莹也小得很,几乎跟细沙一般大小。   而且它们浮在空中,不算太高的位置,既不上浮,也不下落,有些像她曾看过的纪录片中悬挂在洞穴里会发光的肉虫。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些晶莹上头就是广阔无垠的天空,并非什么洞穴。   这东西有古怪,周一起身关上窗,脱了外衣,躺入了被窝中,睡在被子上的大将军掀开眼皮看了看,看到她又闭上了眼。   周一阖上了眼睛,下一刻,她的神魂便离开了身体,这次她没有走门,直接走出窗外,在往下落的瞬间,抓住了风,眨眼便来到了晶莹闪烁之处。   细微的风托着她,让她得以留在空中,她看着眼前一片细碎的晶莹,因为距离近了,于是落入眼中也比方才亮了些,一点一点,聚集成片,又一片连着一片,就像是出现在这城市上空的微型星海,让人目眩神迷。   “道长!”   下面传来喊声,周一回神,低头看去,是二鬼,她落了下去,踩在了地上,许小花不禁问:“道长,你竟然会飞?”   她们两个鬼尚且只能靠双脚走路,这道长分明是个人,却会飞?!   一时间,二鬼不知道他们之间谁更像是鬼了。   周一摇头:“不算是飞,不过借借风力。”   至于怎么借的,她没说,二鬼也没有问,毕竟问了也无用。   周一问她们:“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许小花说:“去宋家。”   周一有些诧异:“还未报仇吗?”   这都过去几日了,怎么还未成功报仇?   她问:“是暂且不打算杀他吗?”   “怎会?!”   蓝衣女鬼,张巧儿道:“我们恨不得立时将他碎尸万端!”   “但不知为何,总是不能杀他,先前便是这样,那疮分明已经生到了他心口,他本该死了的,一口气却怎么都咽不下去,本以为他白日里肯定会死,可第二日晚上去一看,他身上的疮竟然小了,他还好好活着呢!”   周一:“莫非他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亦或者山间灵草?”   二鬼摇头,许小花说:“不知。”   她脸上露出凶戾之色,“不管他有什么,我还不信能让他日日都用,用上个几十年,他一日不死,我们就一日不放过他!”   张巧儿也道:“这样也好,直接让他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他了,我们日日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周一颔首,许小花问她:“道长,你方才飞到空中看什么呢?”   周一抬头看向空中道:“就是那物,你们看到了吗?”   二鬼仰头看着,张巧儿疑惑:“什么都没有呀。”   周一说:“再仔细看看,空中有东西发着光,似星子一般。”   二鬼仔细地看,许小花惊呼一声:“我看到了!”   张巧儿急道:“在哪里在哪里?姐姐,你快指给我看。”   许小花赶忙指给她看,于是十几息后,张巧儿也惊呼了起来,仰头看着空中的小型星海,惊叹道:“这是何物?真好看啊!”   二鬼来问周一,周一摇头:“我亦不知。”   她心念一动,伸手召来了风,将三人都送到了空中,二鬼惊呼一声,发现自己飞了起来,又惊慌又惊喜,怕倒是不怕的,毕竟都变成鬼了,想来也是摔不死的。   张巧儿:“姐姐,我们飞了,我们飞起来了!”   许小花也是一脸激动,周一笑道:“这里离得近些,看着也更好看些。”   于是二鬼镇定了下来,看向了眼前接连成片的星海,许小花感叹:“真美啊!”   不过她隐约觉得空中这些星点似乎有些熟悉,可她又确定自己未曾见过这个东西,只好抛在脑后,又看了两眼,便拉着张巧儿同周一道别了。   对她们来说,还是报仇更重要些。   目送她们离去,周一重新看向了这片‘星海’,其实不算太大,约莫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城池上空,她想了想,指尖凝聚了一点炁,探向了这片‘星海’…… 第145章 奇异的世界:看不见的生物   眼前的世界实在是奇怪,近处有花有草,不过看着皆是了无生机的模样,头顶有太阳,只是这阳光照在了人身上非但不能使人暖和,反而带着寒意。   周一摊开手,惨白的阳光照在她手上,地上竟然都没有出现影子。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周遭不过是最平常的乡野景色,并无什么特别,只是她往远处看,远处便是一片朦胧,不是被雾气遮掩的朦胧,而是些模糊不清的色块。   就像是画家笔下的抽象派画作一般。   显而易见,这里必然不是什么正常的世界,甚至比起她之前去过的元绪城看着还要古怪些。   ‘星海’看着赏心悦目,没想到连接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奇异世界。   她看看左右,顺着路往前走,来都来了,不如看看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脚下的路是最平常的乡野泥巴路,想来走的人不算多,路上还生着一丛丛的野草,周一抬脚踩了上去,原本就有气无力的野草被无情碾压。   抬脚走过,周一转头看去,那株被她踩过的野草竟然又直了起来,看上去跟她未踩之前一模一样。   周一心里微微诧异,躬身拔了一株草起来,下一刻,拔草造成的小坑中,一株草突兀出现,周一看看自己手中的草,再看看新生出来的草,一模一样啊。   这地方,倒像是游戏背景一般,会自动恢复。   她将手中的草抛在地上,果然看到这株草消散了,抬头看向前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过百来步,她停了下来,看着前方道路正中,那是一株蔫头耷脑的细长叶小草,无花无果,看着很是寻常,但这是她方才拔过的那株草,因为仔细观察过,所以她很确定。   周一看看周遭,坦白说,因为周遭都是荒草地,连一棵树都没有,实在是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有没有在原地打转。   她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前方果然又出现了这株草,于是确定自己的确是在这里绕圈子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她也没办法走到边缘去了。   这地方也太怪了些。   正想着,她耳朵微微一动,侧耳听去,她听到了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凌乱脚步声,正朝着她跑来。   转身,看向前方,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一个老妇突然出现在了道路尽头,仓皇地跑着,间或扭头看看身后,似乎有什么在追她。   周一看着她后面,空荡荡的,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距离越来越近,于是她看清了老妇的相貌,有些熟悉,是她前几日送了桃符的那个老人家。   二人的距离明明已经很近了,她却好像没有看到自己一般,周一出声:“老人家。”   老妇受到了惊吓,抬头看向她,下意识想跑远,看到了周一的脸,松了口气,跑到了她身边,急匆匆道:“快跑,有东西追来了!”   说罢,她便往前跑了,周一跟在她身侧,跑得倒是不快,她还扭头看看后面,的确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只好问:“老人家,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你?”   老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千万不能被它追到、逮住,不然就完了!”   具体怎么完了,老妇又说不出来,周一只好看向前面,诧异地发现前方的景象变了,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荒草丛,先前并没有的农家小院突兀地出现在前方。   老妇喜道:“那是我家,我们快进去躲起来!”   虽然还是没看到身后有什么追兵,但老妇如此真情实感,周一便也跟着她入了院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摆在院中的大木桶,没等她多看两眼,老妇就急匆匆地催着她入屋子。   她跟着老妇进了房间,看着老妇在屋子里找藏身之处,到处都没找到,最后躲在了卧房的窄小窗前。   老妇害怕地咬着指甲,低声道:“这屋子里怎么连个柜子都没有?”   周一说:“这不是你家吗?”   老妇一愣,看着周一,又看看屋子,摇头:“不,这不是我家,我家不是这样的!”   周一还想说话,老妇立刻嘘了一声,惊恐地看着窗外,低声说:“不要吵,它进来了!”   周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实在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她看向院中的大木桶,这么大个木桶实在是少见,还盖着盖子,她只在酿酒的地方见到过,可方才路过的时候,她并没有闻到酒味。   这时,她右臂突然被抓紧了,低头看去,老妇一脸惊惧,倒是没看向窗外,而是看着屋子里,嘴唇抖动,声音发紧,道:“门……门没关!”   周一看向大门,眉头微拧,刚才进来的时候,她走在最后,是顺手别上了门的,可现在门的确又开了。   莫非真的有东西,而且已经进来了?   手臂再一紧,老妇的声音也发起了抖:“它……在门口了!”   那门口的光的确暗了下去,从暗下去的地方来看,站在门外的应当是个等人高的生物。   身旁的老妇怕极了,牙关都开始打架,周一挣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到门边,抬手将门拴上,于是门外的光戛然而止。   她扭头看向老妇,说:“老人家别怕,门已经关上了。”   虽然这门关得过于容易,门外的生物半点没有阻拦,也没有趁机闯进来,但老妇已经吓成这幅样子了,便不必多说什么了。   她走到老妇身边,再看向门,这次门倒是关得好好的,没有再打开了。   来到窗边,看向窗外,周一低声问:“老人家,它在何处?”   老妇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再看向大门,似乎不敢相信门就这么被关上了。   周一又问了一次,她看向窗外,摇摇头,用气声说:“不知道,我看不到它。”   这……周一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竟然是看不到的吗?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门也没有再打开,院中的木桶却突然传出了声响,哗啦啦哗啦啦,老妇又抓住了她的手臂,周一这次没看她,而是看着大木桶,这动静不小,里面像是有个活物在挣扎一般。   她对老妇说:“我出去看看。”   “不,不行!”   老妇死死抓着她的手臂,不肯让她走,着急道:“它还在,出去我们就完了,不能出去啊!”   周一想了想,说:“这样,我出去,你留在屋子里,等我出去之后,你立刻把门栓上,如何?”   老妇摇头:“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周一耐心道:“老人家,我们一直待在这屋子里也不行,是不是?这里既然不是你家,你总得想办法回家的,我出去看看,说不准就能找到离开的办法了。”   “而且我出去,那东西就追我了,也不会再守在门口了。”   老妇看着她,不安问:“那……你怎么办?”   周一笑笑:“我不怕的,你看我多高,我还是道士,若它是妖鬼,我收了它就是,就算收不了,料想它也跑不过我。”   听她这么说,老妇脸上的惧意消散了些,想了想,点头说:“那……那好吧。”   周一带着她来到门口,转头对她说:“我一出去你就把门关上,也不用留在门边想着要给我开门,我不会有事的。”   老妇惶恐点头。   于是周一拉开门栓,闪身出门,身后的门立刻关上,她还听到老人家手忙脚乱栓门的动静,低声说:“别怕,我就在院子里。”   安慰了老人后,她看向院中,除了木桶之外便空荡荡的,实在没看到什么奇怪生物,她走向了木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若院中当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也该来攻击她了。   但她并未受到攻击。   就这样走到了木桶旁,桶约莫到她胸膛的位置,整个桶看着像是常年被泡在了液体中,颜色发暗,好像每一丝木头都被泡胀,给人沉甸甸的感觉。   此刻,桶里并无动静,盖子盖在桶上,严丝合缝,又无凸起之处,想要打开都不知道该从何处落手。   周一指尖微动,一缕水炁凝聚,来到了盖缘,水炁起伏流动,缓缓侵入,于是盖子被慢慢地掀了起来,缝隙越来越大,最后盖子被撑起,周一看向了桶中,出乎意料的是桶中并无生灵,也没有液体,反而空荡荡。   她控制着水炁入内转了一圈,确实什么都没有,可方才分明是听到了水声的。   这就很奇怪了。   这时,屋子里传来老妇惊恐的喊声,周一跑到门口,伸手一推,自然是推不开,扬声道:“里面怎么了?”   老夫惊恐喊道:“进来了!他进来了!”   水炁凝聚,从门缝入内,将门打开,周一快步走了进去,便见到老妇蜷缩在土床旁,抱着脑袋,浑身发抖,除她们二人之外,屋中再无其他存在。   走到老妇身边,周一:“老人家,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将老妇从地上拉起来,抗着她走出院子,周一问:“它跟上来了吗?”   老妇恢复了些,被吓得嘴唇都发白,看看身后的院子,说:“我不知道。”   咽咽唾沫道:“只有它离我没多远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   周一颔首,说:“既如此,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扶着老妇走出几步,老妇叫了起来,“它来了它来了!”   周一带着她走另一方向,依然没走多远,老妇又叫了起来,如此换了几个方向,都走不出去,周一也就明白了,那东西想把她们留在院子里。   她扶着老妇回到院中,老妇紧紧抱着她的手臂,浑身都在发抖,周一道:“老人家,仔细想想,那东西几次靠近了你,似乎都没有做出伤你的举动,或许不必这么害怕。”   老妇诧异,抬头看着周一,满脸不安:“不……怕?”   周一颔首:“是的,你看,方才它跟你皆在屋中,若它想要伤害你,早就出手了,可你现在都还好好的呢。”   “所以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她问老妇:“你知道这地方该怎么出去吗?”   老妇摇头,还是不安,道:“我好像来过这里,但我不记得该怎么出去了?”   她看着这个院子,明明很陌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自己来过。   周一突然停了下来,老妇奇怪:“怎么了?”   周一看向她脚后,是一株低矮的小草,因为被踩过,所以叶片都软趴地倒向两侧,伏趴在地。   这个时候,院中的木桶又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老妇大叫一声,周一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然后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如烟雾般散去,接着,天暗了下来,周遭黑漆漆的,只有前方出现了两盏灯笼,照亮了门上的字:常春坊。 第146章 常青坊:送食   这变化实在是太过突然,方才还在农家小院中,此刻便在这幽深的宅院前了。   身旁老妇低声念叨:“常青坊。”   周一看向她,先前因为看不见存在而惊恐万分的她,现在倒颇为平静,不,应该说未免也过于平静了些。   周一问:“老人家,你知道眼前的常青坊?”   老妇说:“知道啊,是城里的荏油作坊,我家大郎就在里面做工呢!”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道:“自入了作坊,大郎有好些日子都未归家了,我要进去看看大郎,他最爱吃我做的菹菜,再配上一碟煎鸡子,他能吃四五个炊饼呢!”   说罢,她立刻慌乱起来,摸着周身,急道:“我出来得太急了,竟然什么都没有带出来,明明菹菜是现成的,只要在市集买几个炊饼就行了!”   她急得团团转,周一突然说:“你真的没有带出来吗?”   “你看,那是不是你带来的东西。”   说着周一随手一指,老妇赶忙看了过去,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竹编的篮子突然出现在地上,老妇跑过去将篮子提了起来,掀开遮盖的布一看,喜道:“是了是了,菹菜、煎鸡子,还有热腾腾的炊饼,是我给大郎带的东西!”   她的脸上都是喜色,小心地重新把布盖上去,看向周一:“道长,我要进去看我孙子了,你呢?”   周一:“可是天都黑了,作坊允许家中人探望吗?”   老妇一愣,看看周围,说:“是啊,天都黑了,这可怎么是好?”   她责怪自己:“当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要来看大郎,应当早上就来的,怎么会天黑才到,这时候,大郎怕是都睡了。”   周一:“既然来了,不如问问看,说不准可以呢。”   老妇:“是这个理。”   她好像已经全然忘了方才被未知生物追击的恐惧,大大方方走到两个灯笼下的大门前,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叩叩叩——   门环落在黑色大门上,声音格外的沉重,很快,门就被打开了,门后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单眼皮,皮肤微黑,警惕地看着她们,视线先是落在老妇身上,接着看向了周一,把门缝又关小了些,问:“你们是什么人?”   老妇忙道:“我来找田大勇,我是他婆婆,他是我孙儿!他在你们这里做工!”   少年皱眉,看着老妇:“你真是田大勇的婆婆?”   老妇点头:“是是!你看,他的鼻子跟我生得一模一样,我真是他婆婆!”   少年看向了她的鼻子,似乎在跟自己记忆中田大勇的鼻子作比较,几息后,他又看向周一:“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周一说:“夜路难走,我是陪老人家来的。”   老妇一愣,恍惚间好像记不起这个道长为什么会在自己身边了,但总觉得这个道长跟自己一起,自己会很安心,于是点头:“是,道长送我来的!”   少年勉强信了,看着老妇,面露难色:“婆婆,我们坊里有规矩,不许外人进入,便是坊中人的家人也不成的。”   老妇失望:“竟是这样吗?”   她失魂落魄道:“可大勇好久都未归家了,我只知道他在坊中做工,却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吃得饱不饱?晚上有没有睡好?有没有瘦?”   她冲着少年哀求道:“求求你了,就让我见见大勇吧,反正天已经黑了,我就悄悄见他一面,不让其他人知道就行了!”   说着,她还哭了起来。   老人落泪,总是让人心酸的,少年扛不住了,犹豫再三,最后小声说:“那好吧,你们跟我进来,但一定不能出声,不能让别人发现!”   老妇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都听你的!”   少年将门打开了些,看看身后,对二人说:“你们快进来吧。”   老妇迫不及待入了门,周一紧随其后,少年仰头看了眼周一,想说什么,还是闭上了嘴,将门拴上,低声对她们说:“大勇他在后面,我领你们去找他,一路上有人巡逻,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你们也不能出声,知道吗?”   老妇:“知道知道!”   少年看了她们一眼,“跟我来吧。”   他走在前面,院子里看着跟外面并无什么不同,没有挂灯笼,四处都是黑黢黢的。   周一走在老妇身边,突然手臂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是老妇又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脸上是紧张之色,嘴唇抿得紧紧的,真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周一看看前面的少年,又看看周遭,虽然他们在摸黑走路,可也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多少能看到些周围的建筑,是一幢幢低矮的房屋。   不同于宋家的大院中套着小院,这里的屋子是直接坐落在坊中,并未有院子。   像一只只巨兽,沉默地蛰伏在黑暗中。   前头的少年突然转过来道:“快,快跑,他们发现我们了!”   话落,他们身后响起了追喊声,周一扭头看去,看到了灯笼的朦胧光亮,有人打着灯笼在他们后面。   前头的少年跑了起来,老妇也拉着周一跟着跑,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响,她听到有人喊着:“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嗒嗒嗒,嗒嗒嗒——   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起来有好几个人在追他们,前头的少年突然拐弯,说:“这里这里!”   她们跟着少年拐了进去,少年拉着她们仓皇地躲进了一旁的黑色小山后,少年探出脑袋,警惕地看着。   约莫十几个人跑了过来,其中三人手中提着灯笼,有人问:“他们去哪里了?”   有人回答:“没看到了!”   还有人骂道:“今夜太黑了,远远的只能模糊看个人影,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杀千刀的,竟然敢来我们常青坊偷东西,看我抓住了不打死他们!”   站在前头的人道:“好了好了,我们分成三路,挨着挨着找,不信找不到他们!”   十几个人果然分了三路,朝着三个方向而去,不知何故,他们明明就藏在这里,却没有一路人往他们这边来搜寻。   周一收回视线,看向身前的黑色‘小山’,哪里是什么山,分明是一个个倒扣的木桶,虽然光线暗了些,但看大小倒是跟先前小院中的木桶差不多。   老妇抓住了前面的少年,急道:“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看我孙儿的,能不能直接告诉他们,让他们别来抓我们了!”   少年摇头:“怎么可能?你说不是就不是?他们那群人凶恶得很,根本不会听我们说话!”   他说:“行了,已经被发现了,我还是带你们出去吧。”   老妇不干:“我还没有见到大勇呢!”   少年着急:“还见什么大勇?大勇还在后面,我们要是继续走,肯定会被发现的!”   “婆婆,你还是快走吧,离开常青坊,不要再回来了!”   老妇:“可是……我想要见我家大勇!”   少年叹气:“等到休沐的时候,大勇就回来了!”   老妇摇头:“休沐,你说得容易,大勇到作坊里做了大半年了,除了托人送钱回来,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怎么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   “你们这个作坊倒是比进宋家做下人还要栓人,便是在宋家扫地,月月都能回家一趟!”   少年沉默了,还是叹气,很是疲倦地说:“婆婆,其实我跟大勇认识,我们俩关系最好,跟兄弟一样,我告诉你吧,大勇没事的,就是活儿累了些,但工钱也不少,你还是快走吧,要是被发现了,大勇也在这里做不成了。”   听到这句话,老妇不说话了,抿抿唇,将手中的篮子塞到了少年手中,说:“那好吧,这里面是都是大勇爱吃的东西,你帮我拿给大勇。”   少年应下了,带着她们往回走,走到一半,周遭火光大亮,那些原本应该已经走远了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周一三人团团围住。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提着灯笼,眼睛微凸,矮矮壮壮,看着便有些凶戾,瞪着三人中最高的周一,道:“贼子,竟敢来我们常青坊偷东西,可是不要命了!”   周一并不慌乱,平静道:“这位施主误会了,贫道并非入坊中偷盗。”   男人怒斥:“竟还是个道士,你偷偷摸摸进来,不是偷东西是作甚?”   周一负手而立,扫过这一行人,神情淡淡,道:“自然是因为发现此处有异,故特地来查看。”   她微微仰头,看着上空,说:“这常青坊黑炁萦绕,当有邪物作祟,你们难道未曾觉察吗?”   打头的男人没说什么,身后却有人不安了起来,有人低声说:“我就知道,我们这里肯定有脏东西!”   矮壮男人瞪着周一:“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随口胡扯的?”   周一只说:“你看我是会因小钱来偷盗的人吗?”   矮壮男人盯着周一,发现这道士看着很是不凡,一点都不像那等偷鸡摸狗之人,况且这副相貌,若是家贫,便是去城中给人当赘婿,想来也是被人抢着要的,不对,这身量,贫家也是养不出来的。   他身后有人说:“虎哥,这道士看着像是真道士,说的多半是真的!”   矮壮男人看向了周一身边的少年,问:“乌小脚,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少年点头:“真的,是真的!”   矮壮男人又看向老妇:“你既是道士,为何身边还跟着个老妇?”   周一:“她遇到了事,本来请我去她家中,行至半路发现了常青坊异常,便跟着我一起进来了。”   老妇点头:“是是,就是这样的!”   还补充道:“我这段时日夜夜做噩梦,请道长去我家中驱邪呢!”   还让少年把篮子的布掀开,露出吃的,说:“这些都是给道长准备的路菜!”   周一抬手,一点日炁亮起,照亮了黑夜,盖过了三盏灯笼的光。   见此,在场所有人都给惊到了,那十几个常青坊中护院立刻就完全信了,能使出仙法的必定是高人了!   矮壮男人咽咽唾沫,让自己弟兄们安静下来,看向周一,问:“道、道长,这是何物?”   周一:“不过照明之物罢了。”   听她这么说,十几个人更觉得她深不可测。   矮壮男人壮起胆子,问:“道长,你说的那……邪物在何处?”   周一指向后头:“那处,我们本打算去看,却不料他领错了路。”   矮壮男人瞪了少年一眼:“真是没用!”   对周一说:“我来给道长引路!”   周一颔首,于是矮壮男人往前面走去,周一看向老妇和少年,说:“走吧。”   老妇和少年一脸震惊地看着周一,跟在周一身边,亦步亦趋,老妇小声说:“你是神仙吗?”   周一摇头:“只是个道人。”   老妇不说话了,敬畏地看看周一,不敢再伸出手去抓周一的手臂了。   有人引路,且无人追击的情况下,他们很快就到了地方,矮壮男人指着前面隐匿在黑暗中的建筑说:“道长,可是这里?”   周一的余光扫过少年,少年点点头,周一于是说:“正是此处,这里是什么地方?”   矮壮男人:“是坊中伙计睡觉的地方,现在已经晚了,他们应该都睡了,要进去看看吗?”   周一:“自然。”   看看身后一堆人,道:“不必所有人都一起进去,人太多,恐被邪物趁虚而入。”   十几个人连忙点头,矮壮男人却说:“可里面本就有不少人了。”   周一:“他们睡着了,气息均匀,神思稳固,不易被邪物侵身,你们醒着,又知晓邪物存在,若是进去,说不得被吓一吓,便七魄去了三魄,这便明晃晃地告诉邪物你们是软柿子了。”   十几个人听了,都不再有异议,周一便带着老妇和少年,并一个矮壮男人推出来的倒霉蛋,跟他们一起来到房门前,倒霉蛋咽咽唾沫,抬手敲门,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声音:“是谁?”   倒霉蛋说:“是我。”   屋子里的人:“牛哥?这么晚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倒霉蛋说:“问那多作甚?要你开门就开门!”   屋子里的人果然不再问了,走过来开了门。   倒霉蛋看也不看他,对周一道:“道长,门开了,可以进屋了。”   周一抬脚走了进去,一股臭气扑面而来,她摒住了呼吸,让倒霉蛋拿灯笼来,照亮了屋子,带着老妇走过睡着的一排男子,走到了尽头,老妇都未说话,周一便明白了。   带着老妇出去,去了下一间屋子。   如此看了三间,都未见到老妇的孙儿,只是发现了有床铺空着,一问,这里竟然还有值夜的,说是今夜在值夜呢。   少年抿唇,看看周一,又看看矮壮男子,终究没忍住,说:“田大勇也不在他的床铺里,他今夜不值夜的!”   有人脱口而出:“怕不是被邪物给抓走了!”   老妇惊道:“当真?”   她看向周一,目露哀求:“道长,求你救救我……田大勇啊!”   ————————   上一章的‘常春坊’改成了‘常青坊’。 第147章 安家坝三人:影子   田大勇不见了,在周一带着老妇跟随十几个护院在常青坊中四处寻人后,这个事实便摆在了眼前。   十几个护院看着并不担心,老妇倒是心急如焚,在她身边的乌姓少年亦是焦急,老妇说:“一个大活人,在你们这里干着活,怎么就无端端的不见了?”   “你们晚上还在巡逻呢,怎么就没发现田大勇不见了?!”   她抓着矮壮男人,一定要他们给出说法来。   矮壮男人忙道:“这事你找我也没用,我们也不知道啊,管事,对,去找管事,这种事情是他在管的!”   老妇:“好,管事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   矮壮男人为难:“管事晚上并不歇在作坊里,他要早上才来。”   老妇立刻决定:“那我就在这里等他来!”   不仅她要在这里等,她还拉着十几个护院,不让他们离开。   将人都留了下来,她便看向了周一,满脸担忧地问道:“道长,大郎他是不是被邪物给抓走了?”   “邪物在哪里?你能不能把我的大郎救出来!”   周一摇头,在这个世界里,她其实并未看到什么黑炁,之前说的话不过都是在诓人。   她对老妇道:“老人家,或许田大勇并没有失踪,天色很晚了,他许是太困,正在院中角落打盹。”   “是这样吗?”老妇茫然,接着道:“大郎小时候是很爱睡觉,小小的一个人在哪里都能一头栽过去睡着。”   她回过神:“对对,大郎肯定在哪里睡觉呢!”   周一:“我们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也该醒过来找我们了。”   老妇点头:“对,道长说得有理!”   周一看向四周,日炁照亮了大片空地,也将近处的房屋照亮,可再远一些的地方,即便她将日炁增多,也照不过去。   但在可照见的范围里,并没有一个年轻人突然从黑暗中走出来,说他便是田大勇。   可明明老妇手中的一篮子吃食便是这么出现的。   她又看向了少年和十几个护院,因为太累,他们索性席地而坐,靠在一起,闭目养神,灯笼中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留下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未被她的日炁照亮半分。   周一心中一动,小声问老妇:“老人家,你以前见过他们吗?”   “啊?”老妇还在扭头四处寻找她的孙儿,闻言一愣,再看看其他人,摇头说:“没见过,我没来过作坊呢。”   她不安地念叨着:“大郎在哪里啊,这个天,要是真在外面睡着了,冻出病来可怎么是好?”   话音落下,周遭的场景一变,就像是电影转场般突然,天依然还是黑的,十几个护院还有乌姓少年却是不见了,她们也不在大门口,而是出现在了方才去过一个生产荏油的屋子外,屋子里点着灯,有人声传出。   老妇迷迷瞪瞪的,突然说:“大郎肯定在里面!”   说罢,便朝着门口走去,只是门关得严严实实,她伸手要去敲门,周一拉住了她,嘘了一声,用水炁将门闩抽掉,于是门便敞开了一条缝,她带着老妇看了进去。   屋子里摆着几个大木桶,因烛光昏暗,在地上打下不少影子。   周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屋内的光照出来,地上没有她的影子,再看老妇也是没有的。   屋子里传来声音:“胆大包天了,竟敢偷入我们常青坊,还想偷看我们是怎么制作荏油的,我看你们穷得不要命了!”   说话的是个颇为富态的中年男人,这个体型自周一来了这里之后便很少见到了,毕竟大多数人都不过勉强糊口,哪有这么多的食物将脂肪给喂出来。   里面又有个声音发着抖说:“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是想看你们怎么做荏油,我们是来找人的!”   周一的眉头动了动,侧耳细听,听到那个声音继续抖着说:“你……你们把他抓走了,我们就想把他找回去。”   这声音,的确很熟悉。   她将门推开了些,看进去,看到了富态男子身前被五花大绑的三人,正是安家坝中随她一同入城的三个年轻人。   说话的是其中叫安生的青年,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但还是为自己三人辩说着:“我们认识的那个人疯疯傻傻的,可能不小心入了你们作坊,不过他脑子不太好,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他就会离开的!”   富态男子哦了一声,道:“是那个傻子啊,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   安生道:“没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一起喝过酒,只是认识的人!”   富态男子:“只是认识的人,便让你们愿意为他来闯我们常青坊,哄傻子呢!”   他居高临下看着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既然入了我们这里,也就别想着离开了!”   他招招手,阴影中两个男子走了出来,将安生抬了起来,直接塞入了一个桶中,盖上了盖子。   然后便是安铁木和安有福二人。   屋中响起了哗啦啦的声响,正是她在前头那个小院中听到的动静。   富态男子带着另两个人向门口走来,周一拉着老妇躲到一边,水炁刚将门关上,不过几息,门便被打开了,三人往外走去。   待他们消失后,周一带着老妇来到门前,水炁侵入锁中,铜锁咔嚓一声被打开,伸手接住,老妇在一旁目瞪口呆,问:“你……我……”   周一低声说:“你不说田大勇在里面吗?我们进去看看。”   老妇便没有迟疑了,立刻点头:“行!”   二人便入了屋中,屋子里已经没有灯了,周一送出一点日炁,却只能照亮她和老妇身前一小块地方,四周还是黑沉沉的。   哗啦啦的水声还在响着,她听到了安铁木的声音:“生哥儿、有福,你们怎么样了?”   安生说:“我被泡在了水里,呸呸,这不知道是什么水,味道怪怪的!”   安有福说:“我也是!”   安铁木:“不是水,是油!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周一循声走到了装着安铁木的大木桶前,用炁打开了盖子,随着盖子的打开,光照了进去,周一看到了被五花大绑泡在油中的安铁木,他只露出了一颗头,脸上有红肿的痕迹,想来是被人打了。   他诧异地看向周一,问:“你是谁?”   周一:“你不认识我?”   安铁木:“我不认识你!”   周一拧眉,动手想要将他提出来,却发现自己用尽了力气也提不动半分,安铁木竟也不着急,只是跟安生和安有福说着话。   周一便又去看了其他二人,他们竟然都说不认得她,也都无法将他们从桶中救出。   她只好再看其他的桶,挨个挨个打开,两个桶中只装着黄亮的油,开到第六个的时候,里面出现了一个人,闭着眼睛没有声响,正是乌姓少年。   老妇在一旁惊道:“他怎么在这里了!他不是说跟大郎关系好吗?大郎是不是那个桶里面?”   说着便跑到了最后一个桶前,抓着盖缘,费力地将盖子打开,桶里果然有个人,看清楚这人的相貌,老妇直接将盖子掀翻在地,扑上去捧住了这人的脸,急道:“大郎,大郎,你这是怎么了?大郎!”   这个时候,四周的一切开始扭曲了起来,几乎就要溃散,却又能堪堪维持住,老妇一无所觉,大半个身体探入了桶中,抱着桶中人,一声声地喊着。   周一目光一凝,在老妇身边,一个无色的人形渐渐凸显了出来,点点色彩在他身上染开,却无法更深,就像是洗过几次后的褪色衣裳一般。   日炁照在他身上,留下了阴影。   看看他的脸,再看看老妇抱着的田大勇的脸,二者一模一样,只是褪色的田大勇看着桶中的自己,面露痛苦,再看向老妇,眼中泪水涟涟,声音嘶哑地喊道:“婆婆!”   “婆婆,快走啊,不要留在这里了!”   老妇扭头,看到了褪色的人,再看看自己怀中的人,她脸上都是茫然:“大郎,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两个大郎?”   田大勇摇头,流着泪,只说:“走,快走,婆婆,不要待在这里了!”   他看向了周一,目露哀求:“求你,带我婆婆离开!”   周一叹道:“这是你的梦吧,你不醒来,我无法带她离开。”   田大勇摇着头:“我已经醒不过来了。”   老妇扑到了他身上,竟碰不到他,老妇手足无措,看着他不敢相信般轻声道:“大郎,你这是怎么了?婆婆怎么抱不到你了?”   田大勇哀哀地看着她:“婆婆,大郎以后不能再孝顺你了。”   老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大郎你肯定好好的,端公说过,你命好着呢,能活到八十呢!”   田大勇跪在了她面前,大哭道:“婆婆,我求求你了,你醒过来吧,你不要再做梦了,不要再睡了!”   “再睡下去,你也要死了啊——!”   最后一声凄厉至极,一声声在耳边回荡,下一刻,老妇便在周一面前无声消散了。   见她离开,情绪激动的田大勇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擦擦眼泪,起身,看着周一,说:“我不认识你,但你之前都在护着婆婆,想来不是什么恶人,你也快醒过去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待你醒来,麻烦你去告诉我婆婆一声,让她离开郁山县,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   周一摇头,说:“我不是在梦中,醒不了。”   她看看周围,一切还是扭曲的样子,她对田大勇说:“不妨跟我说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田大勇看着她,垂下眸子,“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   周一:“至少我能将一切转告给你婆婆。”   田大勇不说话了,沉默许久后,说:“我叫田大勇……” 第148章 田大勇:梦   田大勇是郁山县里最寻常的年轻男子,家贫且相貌平平,即便家中只有他跟婆婆二人,也整日为了糊口而精打细算着。   便是这样,也是常常吃不饱的。   婆婆年纪上去了,这个家终究要靠他才能撑起来,于是年岁大些后,他便开始在城中各处寻挣钱的法子。   自然是不容易的,去帮人扛货、去城外帮人收地里的庄稼,还运水去卖。   都没挣什么钱,他听人说是因为郁山县太小了,若是能往府城去,挣钱便要容易些。   可他家在郁山县啊。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人都快吃不上饭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家乡。   他打算去府城的时候,城中却突然传来消息,宋家的荏油作坊要招工,说一次要招好几个人呢!   日炁这次成功驱散了黑暗,将屋中照亮,人高的大木桶边,田大勇看着桶中的自己,说:“我们城中这些贫家子,自小便知道若是能入荏油作坊,那是极好的,工钱可多了,干上个五六年,回到家里,便有钱娶媳妇了。”   “若是住在城外的村里,连修房子的钱都有了。”   “常青坊是老作坊,虽说入了那里后,等闲不能归家,可以往也不是没见到有人从常青坊中回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婆婆年岁虽大了,可身子还算康健,能顾好自己,我去了坊中,托人将钱送回来,她便不必大冷天还帮人浆洗衣裳,冻得手上全是疮,从没个好的时候。”   “回来跟婆婆商量了,我便去了,到的时候坊前围了好多人,都是想要入常青坊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还怕,怕自己不能去,在人群中挤了好一会儿,坊中才出来了人,说只要二十岁以下的,人便就此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人只有二三十个,常青坊竟一口气将我们全招了进去。”   “那时只觉得常青坊不愧是宋家开的,真是财大气粗,这么多人得要多少工钱呐,竟然说要就都要了。”   “才入坊中的时候,正值春日,天气还不算暖和,竟给我们一人发了一身衣裳,还是带绵的呢!”   田大勇叹道:“我活了这么些年,穿新衣的次数不过两三次罢了,哪里能想到来做工还能得一身衣裳,一起入坊的人想来也都跟我差不多,得了衣裳之后都高兴得说不出话。”   “东家对我们这般好,到下力气干活的时候,我们自然卖力极了。”   “只是,荏油作坊里的活儿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般重,最费力的便是将桂荏籽磨成粉这一步,可作坊中有驴子,这是让它们做的,我们便只需要将桂荏粉扛到屋子里,铺在蒸笼中蒸煮。”   “我负责干的便是这个,也有人做其他的。”   他看向了旁边的木桶中,那里面是乌姓少年,田大勇说:“乌东年岁比我小,不过十五,力气也要小些,做的就是将蒸好的桂荏粉送入槽子里,用脚踩着木槌将里面的油给捶打出来。”   “这些活干着肯定不如在家中舒坦,可这里能吃饱饭,还有工钱拿,干了一月后,拿到了丰厚的工钱,便再也没有人想要离开了。”   “干了大半年,除了不能归家这一点,实在不能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只是想家是难免的,到了冬至这一日,我实在是想回家得紧,乌东也是。”   “我们都是住在郁山城中的人,若是从常青坊跑回家,一来一回也不过半个时辰,反正坊中管事和护院们在这日都要回家过节,没人看着,偷跑出去再跑回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的脸上露出后悔之色,“我不该叫上乌东跟我一起的,他本来不想偷跑出去的,却因为要陪我,便跟我一起了,我们不过才翻过了墙,便被护院发现了。”   “他们这日竟然还留了人在坊中!”   “我们被抓住了,我以为最严重的不过是将我们打一顿,再赶出常青坊,再不让我们入坊做工了,却没想到,他们把我们绑了起来,浑身上下都用水洗了一通,就像是乡下杀猪给猪褪毛一般。”   “然后我们被丢入了一个装着荏油的大桶中,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被泡在其中,只有想上茅房和该吃东西的时候才会让我们出来。”   周一有些诧异,田大勇见到了,嘲讽一笑:“你也觉得也奇怪是吧,他们竟然还会给我们东西吃。”   “非但给我们吃的,吃的还不赖,跟之前并无什么不同,日日都能吃饱。”   “只是,他们会给我们喂药,那药一喝,便困得不行,白天黑夜,我们两个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着眼睛睡觉。”   “一睡觉,我必定会做梦,在梦里,我时常梦到自己攒了大把的钱,回到了家中,跟婆婆一起过上了好日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泡在油中,便觉得还是做梦好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竟然在梦中见到了乌东,他在梦里跟邻家姑娘成了亲,过上了生儿育女的日子。”   “见到我,他吓了一跳,待那日醒来,我们互相一说,才发现我们真的在梦中见到彼此了,我入了他的梦里!”   “这事真是古怪,更怪的是,我们两个日日吃得不少,又没怎么动弹,却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了,身上的肉竟然也越发少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感觉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了。”   “我们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我在梦里也见到越来越多的人,多是跟我们一起在常青坊做工的人,我看到他们在梦中回家,过得风光,还娶妻生子,真是好极了的日子。”   田大勇垂下眼皮,幽幽道:“我当时还以为是我变厉害了,我虽日日被困在桶中,哪里都去不得,却能在梦里看到其他人。”   “直到有一日,我一觉睡过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醒过了。”   “在梦中,我也终于知道我在做梦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又在梦中见到了乌东,他竟跟我一样,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我们二人便在梦中结伴,自己倒是心头一想,便能做个梦,可也没什么意思,我们便入了其他人的梦,这次不仅有跟我们一起在常青坊做工的人了,我们还看到了好些不认识的人,这些梦千奇百怪,我们只当看个乐。”   “直到我在梦中见到了我婆婆。”   他抬起了头,看向周一:“我虽然不知道这梦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能让我见到的梦,对做梦的人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周一明白了:“你婆婆梦中那个看不见的追她的人是你?”   田大勇点头:“是我,我不能让婆婆看见我,见到了我,她肯定要问我为什么,肯定不愿意离去,我只能藏起来吓唬她,我婆婆胆子小,最怕鬼了,我想这么吓一次,她许是就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   “可我吓了她好几次,她还是每晚都出现,终于有几日,我没有见到她了,我以为她真的离开了,安全了,没想到今夜她又出现了。”   他对周一道:“你离去之后,一定要让我婆婆离开郁山县,或许这样,她就不会再做这种梦了,也不会变得跟我一样。”   周一说:“我会尽力护你婆婆安全的。”   田大勇道:“多谢!”   他对周一说:“你快离去吧!”   “不急。”周一问他,“你婆婆梦中的院子里有个大木桶,可是跟你有关?”   田大勇嗯了一声:“也不知何故,我入了谁的梦,谁的梦里便会出现这个木桶,乌东也是如此。”   周一:“乌东呢?”   田大勇:“不知道,前几日便没见到他了。”   他面色灰暗:“想来是彻底解脱了吧。”   周一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看看周围,问:“现在我们是在你的梦中吗?”   田大勇点头,脸上有茫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婆婆的梦不见了,竟然到了我的梦里。”   周一心道果然,先前是在老妇的梦中,所以她想有房子便能有,被她踩过的草不会复原,而到了田大勇的梦中,或许一开始,二人的梦还未很好接合,所以老妇想要吃食,篮子便出现了。   到了后面,她想要田大勇出现,可田大勇不愿出现在她面前,所以才会遍寻田大勇而不得。   田大勇的梦显然是他在常青坊的经历扭曲加工而成,常青坊中并无她也无老妇,所以她们无法被照出影子,她在老妇的梦中也是如此。   她的日炁先前无法照亮这间屋子,想来也是此因,她看向田大勇,他正好奇地看着上空的一团日炁,他道:“你可真厉害,能在梦中想出这样的小太阳来照亮!”   周一没有解释,只是笑笑,她知道田大勇并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的说法,此刻日炁能有此效,也是他这个梦境主人认可了日炁之用罢了。   她对田大勇说:“能否带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梦?”   田大勇不解:“在这里留得久了,你或许就变得跟我一样了。”   周一:“只看一次。”   田大勇无奈:“那好吧。”   田大勇带着她出了屋子,走到了常青坊大门口,推门而出,径直走到日炁无法照亮的地方,说:“这是我梦境的边缘,从这里离开便能去别人的梦中了。”   他看向周一,说:“你真的不怕变成我这样吗?”   周一说:“我想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田大勇:“看不出来的,我看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现。”   周一:“既如此,不妨再同我看一次吧。”   田大勇叹气:“你这个人,好倔啊,你要是真的不怕,便跟我来吧。”   说罢,他踏入了黑暗中,周一紧随其后,日炁的光被黑暗吞噬,眼前一片暗色,什么都看不到,她往前走着,前方渐渐亮了起来,与此同时喜庆的乐声在耳边响起。   她看向前方,是幢农家小院,竟还是砖瓦房,看着颇为气派,门前挂着红,一队人抬着花轿,吹着唢呐,打着锣鼓欢欢喜喜地走过来,最前头是个男子,骑着一头拴红的骡子,穿着红衣,脸上满是喜色。   旁边有村童围在旁边恭喜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了果子,挨个挨个发给他们。   田大勇在一旁说:“他是跟我一起在常青坊做工的,十八了,日日不是梦着自己修大屋子就是娶新妇,看来今日是娶新妇了。”   周一抬脚朝着屋中走去,说:“我还未见过娶新妇,便去看看。” 第149章 美梦:桶中   周一走入了院子,竟无人对她这个生面孔表示惊奇,这些人面目稍显模糊,都看着院中的一对新人,口中发出善意的喊声。   新郎和新娘手中牵着红绿色的巾子,往屋中走去,在院中角落,一个人高的木桶立着,却无人在意。   这时,一个姑娘冲了进来,拦住了新郎新娘的去路,她生了一双杏眼,皮肤还算白皙,喊着要给新郎做妾。   田大勇惊奇道:“咦,他这次的梦更好了,妻妾一下子都齐全了。”   周一无言,对田大勇说:“我们走吧。”   田大勇啊了一声,有些不舍:“这就走了,还没看完呢。”   周一:“不用看了。”   她抬脚走向梦境边缘,田大勇跟了上来,嘴中念叨着:“还没看到他们是怎么洞房的呢。”   周一:“……”   二人踏出了梦境,穿过黑暗,来到了第二个梦境中。   前方是一间茅草屋,屋顶的稻草在寒风的裹挟中翻滚下来,于是屋顶越发薄了,土墙更是残破不堪,四处漏风。   入了屋内,便见到一个瘦小的男子蜷缩在土床上,身上身下都是粗粝的稻草,他怀中还抱着个小童,小童稚嫩的声音在漏风的屋中响起:“哥哥,我饿。”   男子安抚着他:“哥哥这就起来去煮饭。”   他鼓起勇气从一堆稻草中钻了出来,在屋子里发着抖,摸索出打火石,想要生火,可屋中寒风不断,火苗不过才出现就被吹灭了。   小童趴在床上,哭了起来,哭声细弱,像是幼猫的叫声,男子忙安抚道:“小宝别哭,哥哥马上就把火生起来了,马上就能喝上热粥了!”   话音落下,屋外狂风大作,头顶哗啦一声,天光照了进来,抬头看去,原来房顶竟被吹走了大半,寒风鱼贯而入,将屋中本就不多的暖意席卷一空。   在呼啸的风声中,小童的哭声更见细弱,男子终于把火生了起来,手忙脚乱翻出了米袋,袋中空空如也,他颓然地坐在地上,望着破开的屋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时,屋外传来了哒哒的蹄声,有人翻身下马一把推开了残破的门,逆光站在门口,穿着青色的绸衣,说:“屋中可是王大贵?”   屋中男子点头:“我是。”   门外的人走了进来,仔细端详着屋中男子的脸,然后一把扑上去将人抱住,哭着说:“少爷啊!老奴终于找到你了!你是我们宋家失散多年的小少爷啊!”   田大勇在一旁道:“这小子可真会梦啊!”   周一心说可不是,转眼间就从贫家子成了富贵人家小少爷。   离开了这人的梦,他们到了第三人梦中,一入梦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谷物香气,眼前是一座约莫两人高的小山,小山微黄,冒着热气,竟是一座蒸熟的米山!   不仅如此,不过几尺之隔,便是另一座山,一个个微黄的浸着油水的馒头垒起来,堆叠成了一座馒头山。   再往远处看,一座金山璀璨耀目,走了过去,才看到山下坐着一个人,双手在金山上一拿,便是一只表皮黄澄澄的烧鸡,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诱人至极。   咕咚——   周一扭头,就看见了田大勇不停地咽着唾沫,好奇问他:“你现在还能感觉到饥饿吗?”   田大勇点头,“那是自然!”   他的眼睛落在了烧鸡山上,说:“这么多烧鸡,便是我已经死了,看到了也还是想吃啊!”   烧鸡山下的人吃得满嘴流油,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了周一跟田大勇二人,他眼睛一亮,冲着周一道:“道长,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快来啊,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我们一起吃烧鸡啊!”   周一看清了这人的相貌,竟然是安有福。   周一走了过去,站在安有福身边,问:“安有福,你怎么在这里?”   安有福一副懵懂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他还问周一:“道长,你能不能把铁木和生哥儿也带来这里啊,还有我爹娘,这里可太好了,山上的东西吃都吃不完!”   周一看到了他身旁不远处的木桶,再看向安有福,说:“他们来不了这里,你多吃一些吧。”   安有福点头,见周一转身要离开,问:“道长,你不吃吗?”   周一:“我不饿。”   安有福震惊了,怎么会有人看到眼前的烧鸡山还能说出不饿的话呢,就算才吃过东西,见到这山的时候不也应该立马就饿了么?   离开了安有福的梦境,周一果然也见到了安铁木和安生,他们一个在梦中挣了大钱,回到家中重新修了屋子,让自己阿娘过上了好日子,一个在梦中成了大商人,在城里有了铺面,还有掌柜对他卑躬屈膝。   继续走下去,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梦,田大勇停了下来,道:“都看了这么多了,还要看吗?”   此刻他们在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梦,在梦中,她未来的丈夫体格健壮、家境殷实,还洁身自爱,对她更是温柔,时常给她捎带些小玩意儿回来。   田大勇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说:“不过就是些梦罢了,看不出什么来的,我早就已经跟你说过了。”   周一看着年轻姑娘收到未来丈夫礼物时红扑扑的脸颊,说:“这些梦都是好的。”   田大勇看向了她,周一道:“想娶妻者,在梦中妻妾双全,想不劳而获富贵者,在梦中摇身一变成了富贵人家小少爷,饥肠辘辘者,便在梦中有了堆成山的食物,还有怀春少女,梦到的是俊朗温柔的郎君。”   田大勇茫然道:“当然了,既然都做梦了,肯定要梦到这些好的。”   周一摇头:“这世上的梦并非全是美梦。”   梦,有美梦、噩梦,更有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梦,一个人若是日日都做美梦,且做的都是同一个梦,必然不是正常的事情。   她看着少女的笑颜,对田大勇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像是有人在故意编织这些美梦,好让人流连忘返,忽略了在这美好之下的危险。”   “啊?!”田大勇睁大眼睛,左右看看,“谁,是谁在做这种事情?”   还说:“我就知道这些梦不是好的!”   周一看向了少女屋后树旁的木桶,走了过去,田大勇跟在她身后,也瞧见了木桶,说:“那个木桶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一在木桶前停了下来,抬手揭开了木桶,同老妇梦中的木桶一样,里面空荡荡的。   她说:“在你婆婆的梦中,我听到这桶中传出过水声。”   田大勇:“可能是因为我被泡在过荏油里,时常挣扎,在梦里,这桶跟我连在一起,所以就有了水声。”   周一看着他:“你真的觉得这木桶跟你有关?”   田大勇一愣,“难道不是吗?”   他看着木桶:“可我出现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周一:“你说过,乌东跟你一样,你们二人也曾结伴而行一些时日,当你们同时出现在一个梦中的时候,梦中有几个木桶?”   “这……”田大勇想了想,说:“好像……还是只有一个。”   他突然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这木桶:“这么说,这木桶跟我没关系?那这木桶是什么东西?为何到处都有它?!”   周一将手放在桶沿,双手一撑,以她的体重,这空荡荡的木桶本该侧倾,此刻却纹丝不动,好似焊在了地上一般。   她翻身入了桶中,田大勇眼皮一跳,惊道:“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快出来!”   “这桶里说不准就有什么妖怪!”   他就是被困在桶中而亡,对这一幕格外敏感,也格外恐惧。   周一一手撑着盖子,神色平静,对他说:“不用担心,你就在一旁守着就是,我试试看。”   说完,微微下蹲,整个人完全入了桶中,手上的盖子也盖在了桶上,严丝合缝。   田大勇站在一旁,吓得连连后退,几次想要上前打开盖子,把人拉出来,可才一靠近,便脸色惨白,再也无法上前了。   木桶中,合上盖子后,周围的一切声音好像都在远去,一开始她还能听到田大勇在外面喊她出去的声音,可渐渐的,田大勇的声音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一片寂静,眼前也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人缩在这么一个逼仄、黑暗、无声的空间里,是无法坚持太久的,但还好,她随时能让光亮起,心中有底,便觉得还能忍受,于是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周一也不知道这桶中有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这样进来会见到什么,大妖、厉鬼,还是从未见过的存在,亦或者什么都没有。   不管有还是没有,也不管是什么,若能就此让这些梦中人恢复正常,那便是最好的结果,若是自己无能为力,或是力有不逮,好歹也是做出了努力。   不知道在这黑暗中待了多久,在这片空间中,似乎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周一只能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三千零八十六、三千零八十七、三千零八十八,在数到三千零八十九的时候,她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声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就好像不远处有东西在水中翻腾,眼前也渐渐亮起了光,她抬眼看向了光亮处,光点越来越大,最后延展成片,于是她的眼前完全亮了起来。   一条星光灿灿的河流出现在了她面前,河水无色透明,泛着点点星光,悬浮在空中,缓缓流淌着。   看看周遭,她似乎已经不在木桶之中了,周围是些破碎的光斑,她伸手触及了一块,下一刻,就见到了健步如飞、同几个小少年一起玩耍的老人,老人冲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少年道:“狗子哥,这里有鱼!”   于是几个小少年便都跑了过来,一起在水边捕鱼,欢笑声不断。   眼前的景象淡去,周一明白了,这是那个老人的梦吧,她看向自己周遭大片大片的光斑,同自己触及的光斑并无不同,所以这些都是梦吗?   这时,不远处的一块光斑中,点点微光溢出,落入了河水之中,凝聚成了一点浅浅的星光。   周一愣愣地看着,这是什么?   哗啦,水声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循声看去,她看到了一条白色的鱼尾没入河水中,再看河水中,一条通体白色的鱼在河水中游动着。   它甩着尾巴,在其中自在遨游,将河水中的一点星光吞入嘴中,接着又吐了出来,星光于是顺着河水缓缓流走。   它似乎有些生气,摆着尾巴转了个身,黑色的鱼眼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人,它立刻冲着周一游了过来。   于是周一眼睁睁看着这条鱼离开了河水,在光斑中同样自在遨游,不过几息的功夫便来到她的面前,黑色的鱼睁得大大的,鱼唇张开,是一个圆,微怒的声音响起:“你终于回来了!” 第150章 大白鱼:河流   周一看着这条游到自己面前的鱼,浑身鳞片如白玉一般,体型颇大,约莫有七八岁小孩儿的大小,抛开颜色和体型来看,像是只鲤鱼。   鱼脸自然没办法做出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色的鱼眼中装满了怒火,鱼唇一张一合,让她想起了曾在公园池子里见过的锦鲤,当人站在桥上,它们以为人会抛洒食物,便一窝蜂聚了过来,张开嘴巴露出水面,一张一合。   面前的这只白鱼当然不是在乞食,它冲周一道:“说好的就让我帮你几天而已,现在都过去多久了,你居然才回来!”   见周一没有反应,它似乎更生气了,鱼唇凑到了周一鼻尖,怒道:“你还说这里的东西随便我吃,你这个大骗子,这里的东西我根本吃不了!”   “我怎么吃进肚子里的,就会怎么拉出来!”   冰凉的触感从鼻尖传来,周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这条眼中满是怒火,却并没有太多攻击性的鱼,说:“那个,我想你应当是认错人了,我此前从未见过你,应该不是你等的那个人。”   大白鱼怒道:“我怎么会认错人,是你是你就是你!”   它气得不行,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拍打着,冰凉的水珠四溅,催促道:“你别想赖账,你要把我放出去,还要给我吃东西!”   “吃很多很多的东西!”   周一伸手抹了把脸,手上竟真有水迹,她说:“你仔细看看,我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大白鱼睁大眼睛,“怎么不是?就是你,你这个臭道士!须子比鱼还长——”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一顿,后退了些,视线落在了周一唇周,惊道:“你没有须子了!”   周一看着它唇边两条白色的长须,大概明白它的意思了,说:“我本来就没有胡子。”   “你胡说!”大白鱼据理力争,“以前你的须子可长了,你还说有须子的才是最好看的!”   “你是不是偷偷把你的须子给剪了?”   说着,它还打了个颤,似乎想到了自己的须子被剪下来的可怕场景。   周一无奈道:“当然不是,我是女子,没办法长出那种浓密的胡须来。”   “女子?”   大白鱼绕着周一游了一圈,再回到周一面前,睁大眼睛看着她,“你从公的变成母的了?”   周一:“……”   “我从生下来就是女子,从未变成过男子。”   她看着这条白色大鱼,解释道:“况且人也没有办法后天转换性别。”   大白鱼张开圆圆的鱼唇,语气很惊奇:“人不可以的吗?”   周一:“不可以。”   对于这件事情,它似乎真的很惊讶,把周一看了又看,露出了有些同情的眼神,才说:“你真的不是那个道士哦?”   周一摇头:“不是。”   大白鱼就这么盯着周一看,一句话都不说,渐渐的,周一发现它本就水润的眼眶更加湿润了,一滴水珠从它眼中凝聚,顺着白玉般的鳞片落下。   周一诧异:“你怎么哭了?”   大白鱼抽泣了起来:“呜呜呜,我还以为我可以出去了,呜呜呜,我还是出去不了,呜呜呜——”   它哭得伤心极了,眼中的泪水一滴连着一滴,还哭着说:“我都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了,这里没有鱼,也没有草,连虫子都没有,我一直饿着肚子,再饿下去,我就要死了!”   说到了伤心处,它张开嘴巴哇哇大哭了起来。   明明是条大鱼,此刻却像是个孩子一般。   周一心里微叹,问它:“你在这里多久了?”   大白鱼哭哭啼啼地说:“很久很久了!”   具体是多久呢,它又说不出来。   周一只好放弃,转而道:“你既然没有被锁起来,为何不自己寻出去的路?”   大白鱼委屈又生气地看着周一:“我当然找了,我把这里找遍了都没找到!”   它说:“你看看这里,哪里有出去的路嘛?”   周一看向周遭,全是梦境碎片,确实没有看到常规意义上的道路所在。   大白鱼突然又看向了周一,眼睛下面还挂着泪水,眨了眨眼睛,于是泪水顺着瓷白的鳞片往下滑落,映着周围的微光,如同珍珠一般,它一甩尾巴,再次凑到了周一面前,声音带着哭腔,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问完,它便仔细地绕着周一寻找了起来,口中念叨着:“你能进来这里,肯定就有路,只要找到路,我就可以出去了!”   它找了好几圈,什么都没发现,于是又来催促周一:“快说快说,你是怎么进来的?路在哪里?”   似乎是觉得周一将路藏在了身上,它甚至凑到了周一身边,用嘴在周一身上拱了起来,要将离开的路给翻找出来。   周一伸手,无奈地挡住大白鱼想要拱进自己怀里的动作,这鱼真的很没边界感啊,他们明明才认识呀。   周一说:“我入了一个人的梦,在她的梦中跳入了一个大木桶,就这么进来了。”   大白鱼盯着周一看了几息,似乎确定她没有说谎,于是转头就撞入了一个梦境碎片中,头探了进去半截身子在外面,一甩尾巴,又出来了,说:“这里没有桶!”   接着进了第二个碎片,还是没有找到,到了第三个碎片,它欢呼一声:“找到了!”   说完便甩着尾巴进了梦境之中。   周一没有跟它进去,她看着浮在空中的自己,脚下无物,但她确实稳稳地立在空中,并未下落,或许这里跟太空一样,并无重力。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脚,没感受到什么阻碍,就是有种漂浮感,对于熟悉了重力的人来说有些奇怪,她伸出双臂,像游泳一般在空中一划拉,身体果然就往前动了,配合双腿的动作,她朝着远处的河水游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这条浮在空中的河水也就更清晰了。   远远看着,便觉得这是一条河,此刻近距离看,除了清澈些,便看不出这条河的水同外面的水有什么不同了。   周一伸出了手,指尖触及河水,冰凉的感觉传来,收回手,她手上还有水痕残留,大白鱼身上的水就是来自这河中了。   放下手,再看向河中,一点微光静谧地浸在水里,就像落入了河中的星星。   她再次伸出了手,轻轻一碰,微光轻轻动了动,接着又在水中停了下来。   于是周一伸手将它兜在了掌心,轻柔地从水中拿出,一丝炁试探着碰了碰,星光瞬间融于炁中。   周一愕然地看看自己手心,再看看眼前河流中大片的星光,这些东西竟是炁!   “骗子!”   身后传来声音,周一扭头看去,就见到白色大鱼像个炮弹一样朝自己冲了过来,她往旁边一倒,白鱼噗通一声撞入了水中,水花四溅,它却半点没受影响,在水中掉头,重新冲向周一,道:“骗子,我在桶里根本没有看到出去的路!”   周一用双臂调整好自己的位置,说:“我只说了我是这么进来,没说过这是出去的办法。”   大白鱼猛地一顿,鱼眼中露出茫然:“是吗?”   仔细一想,好像真的是这样,这个人没有说在桶里就能出去的,它忍不住问:“那你说,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周一:“我不过刚进来,又怎么会知道?”   大白鱼看着她,不满地拍了拍水面,水花不断,周一此刻并未控制自己触物,但这些水还是溅在了她身上,带来冰凉之感。   大白鱼说:“你可真傻,都不知道要怎么出去,你进来干什么?”   周一:“不进来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出去?”   大白鱼愣住了,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周一则看向了潺潺流动的河水,说:“我方才看到河水是静止的,现在又开始流动了。”   大白鱼立刻骄傲道:“那是自然,我进了水里,水当然要动了!”   周一看着它:“所以这水因你而动。”   大白鱼:“是啊!”   周一看向水流的方向,“那你知道水往何处去吗?”   从梦境中溢出的炁落入了水中,再顺着河水流动,必定是有个去处的。   大白鱼点头:“我知道,你想看吗?”   不待周一回答,它就朝前游去,像是给新来同伴分享有趣事情的小孩子,有些迫不及待地对周一说:“你快来呀,我带你去看!”   虽并不需引路,只需顺着河水往下便是,但周一还是说:“好。”   这里无风,她借不了风,只能慢慢往前,中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梦境碎片,于是她又看到了好几个人的梦,甚至有个碎片在她触碰之后,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大白鱼从河流一侧探出了头,说:“不是你的错,那片梦本就该消失了。”   周一看向它,问:“是因为梦境主人离世了吗?”   大白鱼说:“我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吧,我看到有个老人的梦,好久好久了才消散,他在梦里看着就是快要死了的人,应该活不了这么久吧。”   周一颔首,看向了身侧的大片梦境,这些碎片中,大部分都只有微弱的光亮,只有零星几片散发着明亮的光,而落入河中的星光也正是从这些明亮碎片中溢出的。   周一指着河水中星光问大白鱼:“你可知这是什么?”   大白鱼气呼呼道:“我吃不了的东西!”   它对周一说:“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你还想不想去看了?”   周一只好说:“自然是想的,不过我初来此地,心中颇多疑问,不如你我同行,一边说些话一边行路如何?”   她补充道:“你若是有什么想要问的,也可以问我。”   大白鱼想了想:“好啊!”   “你刚刚问了我好多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   周一颔首:“请说。” 第151章 炁的去处:上等荏油   白色大鱼从河水中游了出来,凑到周一面前,周一微不可察地往旁边避了避,这鱼真的很喜欢怼脸啊。   酷爱怼脸的大鱼问她:“你上一顿吃的什么?”   周一有一瞬间的惊讶,就问这个?   她回忆着自己的晚饭,说:“吃的炊饼配菘菜豆腐汤,还有一盘酱肉。”   那盘酱肉虽是猪肉,却无半点腥臊味,以往在常安县买猪肉,偶尔会买到未阉割过的猪肉,吃起来便有股味。   杵在她面前的大白鱼鱼唇开合,像是在吃看不见的东西一样,周一绕开,往前游去,大白鱼赶忙跟了上来,迫不及待又问:“炊饼是什么?”   周一便说:“是一种用小麦粉制成的食物,加水之后揉搓成团,放在蒸笼中蒸熟即刻,若是有条件,还可以放些沙糖,只是这样做出来炊饼便带上了沙糖的褐色,看着不算好看,吃起来却是甜滋滋的。”   余光扫过旁边的大白鱼,发现鱼唇开合的频率更快了,周一说:“该我问你了,我叫周一,你叫什么?”   大白鱼:“什么叫什么?”   周一:“意思就是你的名字是什么?”   大白鱼恍然大悟:“就是你们人叫人那个东西呀,我没有!”   它甩着尾巴,只关心周一说过的吃食,“沙糖是什么?甜滋滋又是什么?”   周一:“甜是一种味道,沙糖就是甜味的,你吃过蜂蜜吗?蜂蜜也是甜的。”   “没有。”大白鱼问:“蜂蜜又是什么?”   周一看了它一眼,只好说:“是很好吃的东西。”   大白鱼的鱼唇又动了起来,周一转移话题,问:“在来到这里之前,你生活在何处?”   “在河里!”大白鱼的声音有些落寞,“是很大很大的河,很深很深的!”   说着还用尾巴拍了一下它身旁的小河,说:“才不像这个一样,这么小、这么浅,里面还什么都没有!”   它又说:“该我问你了!”   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菘菜煮豆腐是什么?”   它竟然还记得菘菜煮豆腐,周一说:“菘菜是一种绿叶植物。”   知道它好奇这些食物的味道,便说:“跟水中的水草味道应该差不多。”   大白鱼:“我吃过水草,不好吃!”   于是立刻失去了对菘菜的好奇,周一接着说:“豆腐是一种名为豆的植物种子经过加工而成的食物,白色……”   她看了眼大白鱼身上的鳞片,说:“跟你身体的颜色相似,吃起来很嫩,本身无什么味道,需佐以料汁,可甜可咸。”   自然,周一最爱的是还是辣味,可惜,这里没有辣椒,实在是让人遗憾。   大白鱼甩着尾巴,努力想要看看自己身体的颜色,可惜它无法扭头,只能模糊看到点尾巴影子。   周一再问大白鱼:“当初那个道士是如何将你带来此处的?”   大白鱼立刻回神,气呼呼道:“他骗我!我在河边遇到了他,他给我吃了好吃的东西,跟我说有个地方可以一直吃这个东西,我就跟他走了,结果这里根本没有他喂给我吃的那个东西!他是个大骗子!”   周一跟着它谴责:“嗯,的确是个骗子。”   将这么一条鱼骗来此处,不知关了多久,若不是鱼非凡鱼,想来早就已经死了。   不过若是凡鱼,那人许是也看不上。   说话间,前头的河水戛然而止,大白鱼说:“到了!”   接着嫌弃道:“这水太短了,游几下就到头了,外面的大河就不这样!”   周一嗯了一声,看向了河水尽头,河流虽戛然而止,河水却并非干脆利落地截断,而是化为浓白的雾气,裹挟着无数的炁落入未知之处。   大白鱼撞了过去,在雾气中甩着尾巴游来游去,将雾气搅得七零八落,它对周一说:“你看,这里没有出口的!”   它游了出来,在它身后,零散的雾气慢慢聚拢,恢复如常。   周一过去了,大白鱼跟在她身边,念叨着:“你不相信我吗?这里真的出不去。”   周一停了下来,看着随雾气一起消失的星光,对大白鱼说:“可是它们出去了。”   大白鱼:“那是它们小,那么一点点,我们那么大,出不去的!”   周一指尖一点,一团白炁混迹在了雾气中,随着其他炁一同没入了未知之处。   她阖上了眼睛,意识随着那点炁而动,她看到自己先是被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不过几息后,眼前突然一暗,接着周遭变得粘稠了起来。   她往四周看,看到了数个微亮的炁点,借着微弱的光亮,她看到了包裹着炁点的东西,是黄亮的油,它们都正泡在油里。   这时候,周一感觉自身所在的炁团外层在缓慢地消融,仔细看去,就发现自身的炁正在融于四周的油中,只是这一过程很慢,像是温水煮青蛙,不易觉察。   她又看向周围的炁,同她一起入此处的炁点还看不出什么,但稍远的地方便能看到极其细弱的光,在油中摇摇欲坠,下一刻,光消失了,这一点残存的炁融入了油中。   周一心里发沉,趁着自己所在的这团炁还未完全消散,她在油中动了起来,往上行,很快便破开了油面,上空却是一片黑暗。   她继续往上,想要离开这容器中,却发现身后一股力量拉拽着自己,让自己不得离开,强行往上,便发现自己所在炁团消融的速度在加快。   她往侧面走,碰到容器壁的那一刻,莫名的力量再现。   这力量,没有具体的施力点,是全盘施加在她的这团炁上,像是重力、气压这等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力道。   只是这力道古怪,只在炁离开容器的时候才会出现,且还会加速炁的消散。   她想了想,往下走,来到底部,什么都没发现,想要穿底而出,依然如此,但这次她加大了力道,不再顾及炁的消融,穿壁而过,下一刻,只觉得浑身一轻,再看自身,自己所在的炁团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若是其他的炁,想来在这个过程中便已经全部消散了。   周一往上浮,眼前是一片浓黑,于是炁转为了日炁,指甲盖大小的炁团散发出了明亮的光,将黑暗驱散,隐匿在黑暗中的一切便展露无遗。   她看到了两旁的大木桶,继续往上浮,飞过了木桶上缘,光再没有遮挡,照向四周。   周一居高临下看着,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室,无窗无门,只有边缘处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开凿出来的方形,被石板堵上了,看大小一次最多只允许一人通过。   这里的空间不算太大,屋内摆着五个大木桶,木桶上都盖着盖子,四个木桶呈环绕状将一个木桶围在中间。   除了五个木桶之外,她并未在这其中看到其他的东西,既如此,梦境中的空间是如何与此处相连的?   思忖片刻,她来到了其中一个木桶旁,桶看着就是最寻常的木桶,桶壁上也没有刻画什么符文,她探出一丝炁,一触及桶壁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吸力,将炁收回,她绕着桶看了一圈,又在桶盖上流连,并无发现。   于是往下,化为地炁,入了旁边的地中,顺着泥土往桶下走,不过才往前一小截,便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斥力。   周一一顿,问题果然就是出在这里。   她想要往前,可此处的力绝非桶中的吸力能比的,不过相持片刻,她就消散了大半,再继续下去只会是她彻底消散,于是她往后退了。   离开土中,再来到半空中,她看向了屋里的五个桶,旁边这个桶是她方才出来的地方,里面是炁和油。   看向另四个她未入过的桶,周一分出一丝炁,择其中一个进去,里面亦是油,环绕四周的另两个桶中同样如此。   最后一丝炁正要入正中的木桶中,上方传来声响,周一立刻看去,见到天花板上的方形石板被搬开,接着一个长长的木梯被放了下来,稳固之后,一个人顺着梯子往下,在他后头,还有一人跟随。   二人看不见周一的炁,落地之后,一个人手中举着油灯,一人来到了周一身侧的木桶旁,揭开了桶盖,里面的油映着灯光,莹莹发亮。   举灯的年轻男子探头看了看,道:“爹,这就是最上等的荏油?看着跟次一等的荏油并无什么差别呀。”   他口中的爹是个中年男子,蓄着花白的须,一手拿着竹舀,一手拿着一个乳白瓷罐,往瓷罐中打油,口中道:“你知道什么?这油的好处不在外头,在里头呢!”   还说:“老爷和少爷信重我,才允我带你入此处,这里可是宋家的最关键之处,非心腹之人不能入,你出去之后,把嘴闭紧些,莫喝些黄汤便张嘴胡说!”   年轻男人点头:“我知道的,爹,这不是此处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我才开口问你的嘛,你放心,离开此处之后,我绝不向第二个人提起这里的事情,连我娘都不说!”   中年男人颔首,年轻男人于是忍不住再问:“爹,你说这油的好处在里头,是什么好处啊?是不是能让男人雄风大振?”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舀了一勺油入瓷罐中,这才斜睨自己儿子说:“你也就这点出息了,雄风大振算什么?你可知这罐油是谁要的?”   年轻男人:“这我自然知道,是少爷要的。”   “嗯。”中年男人点头,“那你可知少爷用这油去做什么?”   年轻男人:“我又没在少爷身边伺候,哪里能知道这些。”   中年男人便说:“这油乃是极其珍贵之物,少爷前些日子的事情你也知道,那个碧霄子徒有虚名,一见无法为少爷分忧,第二日便灰溜溜地逃了,实在是可恶!”   “恶鬼索命,照理说,寻常人哪里能逃得过,又哪里能跟恶鬼斗,少爷虽也不能,可靠着这油,便是要吃些苦头,那些恶鬼也奈何不了少爷。”   “没见到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少爷还活得好好的吗?”   年轻男人点头:“正是呢,少爷白日里看着当真没什么不妥,若不是老爷还在派人四处寻高僧,我们都以为家中闹鬼是假的呢。”   中年男人:“自然不是假的,那两个恶鬼极凶,夜夜都来,少爷被折磨得几乎没有人样,但白天一到,她们便只能离去,只要焚了此油,少爷便立刻好转起来。”   年轻男人诧异:“爹,当真吗?”   中年男人:“自是真的,我是你爹,还会骗你不成?”   他将竹舀中的油沥干,说:“行了,这一罐装满了,够少爷用一日了,我们上去吧。”   说罢,将桶盖阖上,跟着年轻男人一起往上爬,周一紧随二人身后。 第152章 灯灭:风吹梦散   周一跟着二人来到了地上,看着二人抽出木梯,盖上石板,昏暗的灯光下,石板跟旁边的地面完美融合,打眼一看,甚至难以分辨地下室入口在何处。   借着灯光,她看着周围,这是一间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摆放什么东西。   也是,屋子里有这样一个秘密,放什么都不妥当,只要有人进出,便有被发现的可能。   这时,光线一暗,周一看去,原来是年轻男子将手中的灯灭了,点燃了放在一旁的灯笼,中年男人捧着瓷白罐子,对他说:“开门,我们去少爷的院子。”   年轻男人提着灯笼打开了门,二人离开了屋中,周一跟着他们,出了门,便往上飞,借着月色,隐约能看出些建筑物的轮廓,这里的确是宋家。   宋家少爷院落的方向,她是知道的,不用等下方二人,她率先到了宋家少爷宋承祖的院落里,甫一落下,便听到正对院门的屋子里传来男子的呻口今。   她来到门口,两个壮硕的汉子守在两边,似有些害怕,在这寒冬腊月,额头溢出了汗珠,连双腿都有些发颤。   听着门内的痛呼声,一个汉子问:“少爷,可要我们进、进来护着你?”   门里传出宋承祖压抑的声音:“你们不许进来!”   汉子松了口气:“是!”   周一收回视线,穿门而过,屋子里烛火幽微,她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床头和床尾的二鬼,她们此刻双目发红,死死盯着床上的男人。   男人则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因为疼痛,浑身都在小幅度地颤动着,于是衣襟散开,露出了白中带红的胸膛。   一串红疮如蛇一般从他的腰腹处往上缠绕延伸,在其心口处堪堪停下。   他的口中发出因剧烈疼痛带来的呻口今,视线竟落在了床头的许小花身上,嘶哑一笑,说:“少说也有五六日了吧,你们夜夜都来陪我,小花,莫非你还忘不了我这个夫君?”   许小花双目赤红,怒意翻腾,“是!我忘不了你!忘不了你这个禽兽,日日夜夜恨不得将你挖骨掏心,碎尸万断!”   宋承祖笑了,此刻的他倒看不出前些日子跟在碧霄子身旁时的胆小,亦或许是他对自己颇有自信,所以无惧了。   他说:“小花,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细细想来,你我成婚之后也算琴瑟和鸣,那个时候多好啊,你乖乖地在家中为我操持家中事务,我在外同父亲一起经营商铺——”   许小花咬牙打断他的话:“呸!怕不是在外奸杀女子,禽兽不如!”   宋承祖顿了顿,颇为深情地看向许小花,道:“便是如此,我也从未打算对你动手的。”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与外头的那些人不同,我心中是有你的。”   许小花冷道:“虚情假意!不过是因为外头尚且还能寻到人,若是寻不到了,你自会杀我,况且,你难道没有杀我吗?!”   因为疼痛,宋承祖蹙起了眉,他身材瘦削,皮肤白皙,便是五官不算多么出众,此刻看来也有了几分病美人之感,他幽幽叹道:“小花,是你逼我的啊,你要我将她放了不说,还去官府告发我,说什么县衙不行就去府衙,府衙不行还要去京中。”   “小花,你是我的妻,夫妻一体,你当替为夫考量的,那时你若乖乖听我的,离开地牢,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许小花冷笑:“我是人,绝不会与禽兽为伍!”   宋承祖有些幽怨地看向许小花:“你当真如此恨我吗?”   许小花咬牙切齿:“你杀了我,你说呢?”   宋承祖微微摇头:“不过是杀了你罢了,你看她,我杀她用尽了地牢的刑具,可对你,我是舍不得的,甚至给了你一个痛快,如此,你还要恨我吗?”   床尾的张巧儿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许小花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看向宋承祖,冷笑一声:“果然是禽兽,你杀了我,莫非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宋承祖叹气:“我只是不明白,不过是死而已,你若是心中有我,便是让我杀了,又如何呢?”   “我呸!”许小花怒极反笑,“既然你觉得无碍,那便心甘情愿让我们杀了你!”   宋承祖并不怕,反而一笑说:“可是你们杀不了我。”   许小花和张巧儿不语,身上黑色的怨气涌入宋承祖体内,其身的红疮开始往心口处蔓延,宋承祖痛呼起来,红疮将将来到其心口,下一刻竟然往后退却了。   张巧儿咬牙道:“姐姐,又是这般!”   “哈哈,哈哈哈——”宋承祖躺在床上,袒露着胸膛,笑声不大,却颇为得意,说:“我说了,你们杀不了我的。”   他看向二鬼:“反倒是你们,这几日夜夜来此,我身上的红疮却一日比一日少,生出来的时候也一日比一日慢,再多来几日,你们怕是连鬼都做不成了吧。”   许小花跟张巧儿脸色难看,宋承祖叹道:“小花,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这世上人的命都是定了的,穷人是穷命,富人是富命,改不了的。一个人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也都是定数。”   “你二人因我杀了你们,所以恨我,殊不知,只是你们的命数到了,天要你们亡,不过是恰好安排你们死在我手中罢了,便是没有我,你们也会死在其他人手中。”   话音落下,屋中昏暗的灯光陡然一灭,宋承祖的声音惊慌起来:“来人,快来人,灯灭了,给我点灯!”   门外的两个汉子听到声音,便要推门入内,一个汉子伸手推门不开,道:“少爷,门拴上了,推不开!”   宋承祖痛喊道:“你们不会破开门进来吗!”   两个汉子看看彼此,后退几步,开始撞门,因他二人身板出众,少爷才安排他们这几日夜间守门,也曾让他们撞过院中的门,不过几下便能将门撞开。   可此刻,他们撞了数次,门依然纹丝不动,半点没有要开的意思。   两个人看看彼此,眼中都有了惧意,这该不会是鬼做的吧?前几日的鬼也没将门给堵上啊,莫非这鬼又变凶厉了?   屋子里,宋承祖还在惊慌喊着:“人呢?为何还不进来为我点灯?!”   二人咬牙,只能继续撞门,屋内门闩上,一丝白炁隐现,将被撞开的门闩固定在门上。   不远处的床上,宋承祖惊惧不已,他再没有方才的气定神闲,伸手摸向自己胸前,在胸口处摸到了新生出来的红疮,厉声喊道:“快,快点灯!”   说着,他踉跄起身,摸黑往桌子的方向走去,二鬼一前一后拦住了他,他丝毫不觉,在原地绕起了圈子,伸手到处摸索,口中念叨着:“灯,点灯,灯亮起了就好了。”   二鬼此刻方知,原来这人迟迟不死,竟然是屋中的灯所致,虽不知为何,可她们是绝不能再让这突然灭掉的油灯亮起了。   于是将人拦得更加严实,宋承祖便一直在原地打转。   渐渐的,他的声音弱了下去,红疮生满了心口,他倒在了地上,还伸出手摸索着:“我不会死的,还有那么多荏油,我不会死的!”   “点灯,我要点灯!”   许小花凑到了他耳边,低声说:“看来今日你的命数也到了,老天爷要借我们的手杀了你呢。”   黑暗中,宋承祖睁大了眼睛,就此失去了动静。   只剩下一丝炁的周一离开了这间屋子,从两个还在撞门的汉子身边路过,见到捧着瓷罐的父子二人来到这院中,问两个汉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飞到了空中,听到后面传来了惊慌的喊声:“来人啊,来人啊!少爷出事了!”   她回到了地下室,用这残存的一丝炁入了第五个桶中,甫一进入,便传来一股清凉之感,在她消散之前,细微的清冽水声在她脑海中回响……   周一睁开了眼睛,一片玉白凑到了她眼前,问:“怎么样怎么样?你出去了吗?你肯定出去了吧,你闭上眼睛好久了!”   周一往后退了退,定睛一看,看到了白色大鱼,点头说:“嗯,出去了。”   大白鱼激动起来:“真的啊?原来这里竟然真的可以出去!”   它又冲入了雾气中,翻腾不休,除了把雾气搅散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它问周一:“可是我还是出不去啊!”   周一说:“外面有个开关,得打开了,你才能出去。”   “真的吗?”   “真的。”   大白鱼:“那你快打开那个开关呀!”   说完,它马上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也要打开了开关才能出去啊!”   周一颔首:“是这样的。”   大白鱼得意地甩甩尾巴,“是吧是吧,那你快开呀!”   圆圆小小的黑色鱼眼看着她,周一说:“好。”   她看向了前方雾气萦绕处,调动体内的炁,下一刻,炁陡然出现在了雾中,呈流水状,混在数个炁点中,汇聚成溪流,潺潺流出了这方空间。   再次来到了荏油之中,没有等后续的炁汇入己身,周一直接来到了桶底,吸力传来,不过这次只是微微用力,便离开了桶中。   她没有停下,继续往下,一股强烈的斥力想要将她推出,没有捷径,只能与其对抗。   炁在持续不断地消散,但更多的炁也在源源不绝地汇入,她在土中缓慢地前行,一点一点,斥力越来越强,她所在的炁团也越发巨大。   渐渐的,前方有微光亮起,周一顿了顿,一鼓作气往前涌去,只听咔嚓一声,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与此同时,强烈的斥力戛然而止。   往前行,炁化为地炁,在土中穿行,她看到了一个埋在土中的木盒,入盒中,里面是一块玉,不过巴掌大小,方形,上面用朱砂刻画着符文,此刻已经碎裂成三截。   这时,她耳边响起了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她睁开眼睛,眼前悬空的河水正在溃散,哗啦啦地往四处流去,一道声音在她耳边欢快响起:“破了破了,这里终于开始破了!”   周一看向周遭,遍布梦境碎片的空间原本浑然一体,看不出丝毫破绽,此刻如蛋裂一般出现了道道裂缝,一丝又一丝的光从缝隙中投入,接着裂缝越来越多,接连成片,也越来越大。   大白鱼欢喜极了,喊着:“太好了,我终于要出去了!”   周一看向了它,说:“大鱼。”   大白鱼转身看向了她,游了过来,凑到了她鼻尖,说:“你真的打开了,你可真厉害啊!”   眨了眨眼睛说:“出去之后,我能不能来找你啊?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吃炊饼和糖,还有加了糖的炊饼!”   周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入手冰凉,说:“我自然是愿意的。”   大白鱼开心起来:“你是好人!”   话音落下,这片空间轰然破碎,周一看着大白鱼说:“大鱼,后会有期。”   大白鱼张了张圆圆的嘴巴,跟着这片空间中的所有碎片一起,消散了。   周一立在原地,夜风拂来,吹过了她的神魂,也将一个个闪烁着微光的光点吹散。   她看向前方,月色下,让她惊艳的那片‘星海’消失了。 第153章 救人救鱼:还好有一丝炁   清晨,太阳还没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口鼻呵出的白息转瞬融于了雾气,便是没有风也冷得人禁不住缩起了脖子。   但郁山县已经热闹起来了,越是临近元旦,城中的人就越多。   等洪冬小跑着到市集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将自己的小摊摆好,就看到自己的同行——一个师婆跟一个婆子低声嘀咕着,她赶忙侧着耳朵细听,二人的声音在这略显嘈杂的市集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死了?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有个亲戚在里面,他跟我说的,今早灵堂都安置好了!你快过去看看吧,我跟那边说好了,这么分。”   洪冬没看到她比划的手势,只听师婆惊呼:“要分这么多!”   婆子低声:“是多了些,可也得看是谁家的生意,干一次就顶你干好几月,若不是我不会你们这些道道,我都想自己上了,你要是不乐意,我找别人去了。”   师婆忙道:“乐意乐意!”   二人又嘀嘀咕咕说了些话,洪冬就见到明明才来市集的,且一张桃符都还没卖出去的师婆赶忙将摊子给收了,跟着婆子朝外走去。   她想了想,反正自己的生意也不好,不如跟上去看看?   于是破布一兜,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一开始路上的人不少,跟在人后倒没什么,可走到后面路上越发冷清,怕被发现,她就不敢跟得太近了,只好远远地缀着。   见到师婆跟婆子一起走到前面拐入了岔路,她赶紧跑过去,看着这宽敞的岔路,心里嘀咕,怎么到宋家来了,莫非宋家死人了?   她试探着往前走去,远远地就看到宋家大门口挂上了白帛,宋家竟然真的死人了!   再往前走走,前头二人也到了宋家大门口,那婆子敲响了门,不多时,门便开了,一个宋家下人探了个头出来,左右看看,洪冬躲到了旁边,再探头出来的时候,听到那人对师婆说:“……少爷是昨夜走的,今早老夫人就让家里去请师婆端公,你是第一个来的,快跟我去见管家。”   师婆却并不急着入门,赶紧问:“我先前来过宋家,说是宋家少爷被……脏东西给……”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担心的神色:“你跟我说说,人是怎么死的,到了主家面前,我才知道该怎么说话啊。”   那人本来还有些不耐,闻言,也低声说了起来:“我不在少爷院里伺候,倒是听人说了,人确是被脏东西给害死的,说是昨夜那院子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后来扯着喉咙喊人去点灯。”   “你说怎么着,两个壮汉,寻常的门不过几下就能撞开,昨夜硬生生撞了半刻钟都撞不开门!”   “最后好不容易把门撞开,进去之后,人躺在地上已经没有气了,手上脸上都生满了疮,一个个全破了,流出脓水,吓人得紧!”   听到这话,洪冬给恶心得不行,看那师婆跟婆子,也都是一副吓到的样子,师婆问:“真是脏东西?莫不是什么脏病,会传给人的吧?”   话落,师婆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那婆子也是,宋家的下人也愣住了,喃喃道:“不……不能吧。”   师婆连连摇头:“这生意我不接,你们另外请人去。”   宋家下人拉住了她,比划了个数:“少说有这么多银子呢!”   师婆心动了一瞬,还是挣开了,说:“再多的钱,也得有钱拿才是。”   师婆匆匆走了,那婆子也跟着离开,路过洪冬的时候,师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洪冬摸摸鼻子,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眼宋家大门,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小命更重要,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宋家少爷被鬼害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市集,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宋家少爷平日里多么多么可恶,怎么怎么害死了人,才会有鬼索命。   只是有人说这宋家少爷是吊死的,有人说是起夜在马子里淹死的,有人质疑,说马子不过那么大点,怎么能淹死人?   那人便说自然是被鬼迷了,一时间这个死法竟然在市集上广为流传,大家都以为这是真的。   洪冬在心里嘀咕,宋家可是郁山县最富贵的人家,能允别人这么说他家?那少爷昨夜才死,今日身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宋家老爷都不管的吗?   过了会儿,宋家人竟然来了市集,要请他们这些师婆端公去宅子里做法事,价钱自然不低,就连今日晨间的那个师婆都心动了,人一多,洪冬也顶不住了,便混在他们中间,跟着一道去了宋家。   入了宋家,到了灵堂前才发现,宋家少爷果然死了,只是这少爷死了,老爷跟老夫人竟然都不在,只有些下人远远站着。   洪冬心里嘀咕,这宋家怎么这么怪呀!   这边开始做法事的时候,宋家大门口,高高瘦瘦的道人身上挎着个竹篓和道包,来到了宋家门前,敲响了门,有人开门问:“你是何人?”   门口道人:“我为昨夜之事而来。”   开门的宋家下人想起昨夜的事情,打了个寒颤,说:“你等等,我去禀告老爷!”   宋家一处偏僻小屋中的地下室内,身穿绸袄的宋家老爷痴痴地望着身前四分五裂的四口大木桶以及流了一地的荏油,口中喃喃:“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的心腹,宋家管家父子二人正拿了勺子在地上努力舀着油,可这地下室的地并未铺就石板,全是泥巴,过了一夜,漏出来的荏油早已经浸入地里了。   二人手中的勺子除了被油泡稀的泥巴之外什么都舀不起来,可他们也不敢停下,昨夜他们父子二人才入了这里,今日上午便发现其中的荏油都漏了,若是老爷要找人担责,必是他们。   因为惊惧,二人只埋着头,根本不敢跟宋家老爷说话。   这时候,上面传来声音,“老爷,门外有个道士求见,说是为了昨夜的事情来的!”   道士,道士!   听到这两个字,宋家老爷一下子回过神来,道:“是他,是那个道长,他肯定知道我这里出事情了,所以就来了!”   他抬头说:“快请道长进来,不不,我亲自去迎!”   他笨拙地爬上了梯子,匆匆跑到了大门口,见到了站在门口的高瘦道人,先是一愣,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有有些陌生,心里的急切让他把这一丝眼熟抛在脑后,至于陌生,那也是应当的,毕竟多少年未曾见过了,他匆匆迎上去,说:“道长,你竟还是这么年轻了!”   周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留有自己一丝炁的方向走去,见她知道方向,宋家老爷更是肯定了她的身份,小跑到周一身旁,道:“道长,你来得太及时了,那些装荏油的桶都碎了,荏油流了一地,你看是不是要重新布置一番?”   周一道:“到了再说。”   宋家老爷不敢质疑,连连点头:“道长说的是,道长说的是!”   他跟在周一身边,气喘吁吁,却还是道:“方才见那些桶都破了,我是魂都散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好道长来了!”   周一并不说话,只是往前走着,没多久,便到了地方,入了屋中,宋家老爷殷勤道:“道长,我来给你放梯子!”   对旁边的下人说:“快,把梯子放下去!”   下人唯唯应是,放下了梯子,周一踩着木梯到了地下室中,见到了蹲在地上用勺子舀油的父子二人。   父子二人见了她,一脸诧异,又见到后头下来的宋家老爷,管家忍不住开口:“老爷,这是——”   宋家老爷打断他的话:“这是道长,你们做好你们的,其他的事情莫管!”   管家便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宋家老爷看向周一,殷切道:“道长,你看这要怎么才能复原,可要我差人去运四个木桶来?”   周一不发一言,径直走到了正中的木桶前,宋家老爷跟了上来,见周一伸手去开桶盖,赶忙伸手帮忙,小心地把桶盖靠在一旁,他探头看向桶里,桶里装着清水,清水中是一条巴掌大小的白色小鱼,此刻翻着肚皮,一动不动浮在水面上,他说:“道长,我家里按着你当年说的做,每月都给这桶中换水,不知道为何,这鱼竟一年年越变越小,今日一看,这鱼竟已经死了。”   “道长,这鱼是不是也要换一条?”   周一伸手将桶中的鱼捞在了手中,轻轻放入腰侧的竹篓中,与此同时,清冽的水在竹篓中生出,渐渐将鱼没入其中。   宋家老爷眼巴巴地看着周一,周一转身来到梯子旁,蹬梯而上,宋家老爷不解,匆匆跟了过来,爬上梯子,来到地面,拦住了走到院中的周一,“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就要离去了吗?可荏油要怎么办?”   周一看着他,道:“你可知,你要的荏油是怎么来的?”   宋家老爷一愣:“道长,你怎么会问这个?荏油是你帮我家中造的啊,再说了,不过是要费些人罢了,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不过是费些人罢了,听到这话,周一无声吸了口气,看着这个脑满肠肥的人,道:“既如此,你便也体会一下精气被抽走的感觉吧。”   说罢,她伸手一点,宋家老爷头顶百会穴处的炁顷刻间消散了大半,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起来,惊慌道:“我是怎么了?为何突然手脚就没了力气?来人,来人啊!”   身后传来宋家老爷慌乱的声音,周一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离开了宋家,她打开竹篓的盖子,看向其中翻着肚皮一动不动的白鱼,好在它身上还能看到些许炁,于是指尖探出一丝炁,与其身上的炁相触、融合,再缓慢地渡入鱼身之中。   正好临近中午,城中家家户户都生起了火开始造饭,街上烟火气浓,周一一手搭在竹篓上,在路上买了六个馒头,踏着烟火气走到了城郊。   这里有一个大宅子,宅院前写着常青坊三字。   她走到门口,敲响了门,门被打开,一个护院走出来,看看左右,一脸狐疑:“奇怪,怎么没人?”   周一站在他身边,一层炁萦绕在这人双眼处,蒙蔽其视线,让其对自己视而不见。   她入了坊中,这坊中一切跟她在田大勇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来到了一间屋宅前,屋子大门被锁着,一丝水炁入了锁芯中,下一刻,锁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开了。   将锁放入一旁草地之中,她入了屋中,果然见到了几个大木桶,走到第一个木桶旁,抬手将桶盖打开,里面是空的,第二个,清亮的油上是一张熟悉面孔,只是比起几日前,甚至比起梦中,这张脸要更加瘦削一些,双颊都凹陷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光让他的眼皮颤动,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周一,呆了好几息,才终于反应过来,惊道:“周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桶中的人便是安生,他完全反应了过来,在油中挣扎起来:“周道长,救救我们,求你救救我们!”   周一对他嘘了一声,低声说:“放心,我就是来救你们的。”   安生立刻闭上了嘴,周一的炁入了油中,将绑着他的绳索解开,安生惊异地看着她,周一伸出手说:“来,自己也用些力,我将你拉出来。”   安生赶忙伸出了手。   将人拉出来后,周一又将安铁木和安有福从桶中救出,三人被关在桶中的时间还不算长,虽然都瘦得不行,但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要被救出去了,所以精神还算好。   周一继续往下,打开了桶盖,看到了在里面已经瘦得几乎只有皮包骨的人,从他的眉眼依稀可以辨认出,他是田大勇梦中出现过的少年——乌东。   安生三人凑了过来,见到了乌东,安生道:“旁边的桶里还有一个人。”   周一将旁边的桶盖打开,勉强可以辨认出里面的人就是田大勇。   安生叹道:“一开始我们还能见到他们,后面几日,他们就没有了声息,这两日,那些人连吃的都不给他们了,就等他们彻底落气,将他们抬出去扔了。”   安铁木伸手在乌东的鼻子处探了探,说:“他还没死,他还有气!”   安有福去探田大勇的鼻息,也惊喜道:“他也还有气!”   三人看向了周一,三张瘦巴巴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安铁木说:“周道长,我们可以救他们吗?”   安生拧眉道:“可他们这个样子,肯定走不了路,我们三个又没什么力气,道长只有一人,怎么能把他们带出去?”   三个人都犯起了难,周一点出两道炁,说:“只能让他们自己走出去了。”   两道炁入了二人身中,穿过血肉来到经脉,遍及二人四肢,周一微微拧眉,额头溢出薄汗,控制着二人从桶中站了起来。   周一说:“劳烦你们,帮他们出来。”   三人正惊愕不已,听到这话,赶忙上前,把二人从桶中搬了出来,手忙脚乱把他们手脚的绳子解开,看到二人还闭着眼睛,像是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样子,却能好好地站在地上,都是一脸惊奇。   周一对他们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控制着田大勇二人往外走,一开始二人走得歪歪扭扭、同手同脚,多走几步,她找到了感觉,二人便走得顺当了起来,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古怪。   毕竟人走路都是躯干带动四肢,没有人是四肢带动躯干的。   安铁木三人愣愣地看着,周一催促:“走了。”   三人这才跟了上来,一出屋子,三人便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周一看到他们湿漉漉的衣裳,说:“是我疏忽了。”   他们的衣服上都是油,并非是水,周一没办法即刻弄干,只好先用水炁将其衣服中的油逼出来,待他们衣服被水浸透之后,这才让水炁离开,五人的衣服这便干了。   三人拉扯着自己的身上的衣物,摸摸头发,跺跺脚,这些日子如影随形的油腻、湿冷之感竟然就这么从他们身上离开了!   再看向周一,三人的眼睛亮极了,像是在看活神仙一般,周一说:“快走吧。”   走出几步,前方有人走了过来,三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想要找地方藏起来,周一制住了他们,将食指放在唇前,三个立刻不动也不出声了。   周一用气声说:“别怕,他看不见我们。”   待那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三人大大松了口气,看看那人离去的背影,安有福惊奇道:“竟然真的看不见我们!”   安生:“嘘,快跟上道长!”   三人赶忙跟在周一身后,直到走出常青坊,拐个弯,再看不见常青坊大门,三人才完全松了口气。   安有福看向身后,有些难以置信:“我们真的出来了!”   安铁木也说:“我们竟就这么走出来了!”   三人都看着后面,安有福给了自己一巴掌,呆呆地说:“是疼的,我不是在做梦!”   另外二人也都打了自己,三人再看看彼此,抱着对方痛哭了起来。   周一从道包中摸出了六个馒头,递给三人,道:“先吃点东西吧。”   三人看着馒头不停地咽口水,顾不得推辞,接过馒头就狼吞虎咽起来,安铁木被噎住了,周一便凝了三个水团在三人嘴边,三人大口大口喝起来,喝足了水,再吃下两个大馒头,虽仍然意犹未尽,但他们也勉强解了饥渴。   三人看向周一,齐刷刷跪在了地上,安生说:“道长救了我们三人,对我们有大恩,多谢道长!”   三人磕起了头,周一让他们起来,说:“不必如此,我们相识一场,既然知道你们有性命之忧,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道:“你们快归家去吧,家中人此刻想必已经急坏了。”   三人点头,安铁木说:“道长,我们虽没什么本事,但若是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快叫我们!你救了我们的命,此后我们的命便是道长的了!”   周一笑笑,道:“好,我记住了,你们快回家吧。”   三人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安生回头,看向田大勇和乌东,问周一:“道长,他们要怎么办?”   周一说:“我会将他们送回家的。”   安生:“可要我们帮忙?”   周一:“不必了,他们的家就在郁山城中。”   三人这才放心离开了。   周一看向几乎瘦成了一把骷髅的二人,还好,他们头顶还有一丝炁。   ……   睡了一觉醒来的黄荷花在屋中坐立难安,索性跑到了屋外,拉住了邻人,将自己昨夜的梦说了,问:“你说我要不要去常青坊看看我家大郎?”   邻人听得惊疑不定,道:“可是常青坊不许人去的啊,你便是去了又如何能见到人?”   黄荷花便更难受了,道:“那常青坊为何不许家人进去,里面肯定有问题,肯定有!大郎,我的大郎,不知道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邻人只好连连安慰她,到了中午,邻人得回屋造饭了,她却没有心思,只是站在门口,远远望着常青坊的方向,犹疑不定。   她怕自己去了见不到大郎,怕万一大郎没有事情,自己去闹了事,自己被打尚且还好,害得大郎在常青坊干不成了,那该怎么办?   就在这焦灼之中,她看到巷子尽头有人走了过来,高高瘦瘦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呢,她睁大眼睛,惊喜跑过去,喊:“是你!”   她跑到了周一面前,道:“昨夜我在梦里见到了你,你有梦到我吗?”   周一点头,黄荷花惊住了:“你真的梦到我了?!”   她赶忙说起了自己的梦,周一拦住了她,说:“老人家,有什么话可以之后再说,先将你的孙子接回家。”   “我的孙子?”   黄荷花顺着周一的视线看到了后面的两个人,她的视线立刻就落在了左边那人的身上,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颤动,道:“大、大郎,大郎!”   一声喊了出来,她扑到了田大勇身边,伸手想要抱人,却又抖着手不敢落下,眼泪喷涌而出,泣不成声道:“大郎,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啊?”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的大郎啊——!”   周一:“老人家,还请镇定下来,田大勇还有救,得抓紧时间让他吃些东西才是。”   黄荷花立刻回神,胡乱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对对,大郎肯定饿了,得让大郎吃东西!”   她六神无主,道:“我去给大郎煮……煮……”   周一说:“他饿了许久,此刻只能用些易克化的东西,请先兑两碗糖盐水来,这位是田大勇的好友乌东,他也耽搁不得,既先到你家,便一同救了,可行?”   黄荷花胡乱点头:“行,行!”   她急匆匆往屋中跑,邻人听到声音出来一看,问:“黄大娘,你急匆匆地做什么?”   黄荷花充耳不闻,跑进入屋中,邻人便注意到了周一,更看到了周一身后两个走得古古怪怪的人,视线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她捂着嘴巴惊呼出声:“大郎?!”   “大郎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   今天终于粗长一回了,希望自己再接再厉!   ‘马子’:指的是古代一种男人用的夜壶,又叫虎子,后为了避讳,改称马子。 第154章 第六个人:竞价   东福客栈中,穿着灰色袄衣的小童跪在凳子上,大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伸长了脖子看桌上竹篓中的东西,是一条翻着肚皮的鱼。   她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鱼一动不动,眨眨眼睛,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旁边的黑色大鸟,小声问:“大将军,它怎么不动呀?”   大将军看了眼竹篓里面的鱼,说:“它都浮起来了,这种鱼就是死了。”   死了?   元旦再看向白色小鱼,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想了想,伸出手探过去,伸到一半,被吓到一样缩了回来,发现鱼没有动,这才鼓起勇气再次伸出了手。   因为这些日子被太阳晒得多,所以肉嘟嘟的小手染上了些许小麦色,眼看就要落到鱼肚子上了,她又停了下来,其他指头蜷在了手心,只露出短短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放在鱼肚子上,一触即离。   飞快收回手,缩在怀里,小孩儿睁大眼睛看向竹篓,鱼周遭的水面荡开细微涟漪,她看向黑色大鸟,激动道:“动了,它动了!”   大将军正埋下头叨着自己腿上的毛,听到这话再看了眼竹篓,说:“是你把它推动的。”   “肚皮都翻上来了,这鱼死透了。”   元旦看看鱼,再看看自己的手,摸摸食指,拧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正要扭头看去,就见到立在桌上的黑色大鸟不停地用嘴巴顺着腿上的毛,然后抬起头,放在翅膀上,叼起一根羽毛再慢慢地放下。   元旦歪歪头,不知道它在做什么,门被人从外推开,传来声响,她转过头,见到来人,喊道:“师叔!”   赶忙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周一身前,拉住周一的手往桌边走,说:“大将军说,鱼鱼,死了!”   来到桌边,她手脚并用爬上了凳子,周一伸手护了护她,见她跪稳便收回了手,小孩儿看着竹篓里的鱼,抬头问她:“师叔,鱼鱼真的死了吗?”   竹篓里的小白鱼浮在水面一动不动,看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周一摇头,对元旦说:“现在还没有。”   元旦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大松了口气,重新看向小鱼,用稚嫩的声音问:“那它为什么不动呀?”   周一:“它现在太虚弱了。”   元旦:“它在睡觉吗?”   周一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元旦好奇地问:“那它什么时候醒过来呀?”   周一:“我也不知道。”   她看向小白鱼,这鱼现在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人尚且能喂些糖盐水,再让家人悉心照料,可鱼要怎么救?   她揪了几小团馒头放在水中,又给它渡了炁,低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能不能醒来得靠你自己了。”   她来到窗前,太阳开始往西斜,阳光尚且明亮,照亮了偌大的天地,目之所及皆是灿灿。   往下看,有人穿着破烂绵衣靠在墙边晒着太阳,蜷缩成一团,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脸,露出的手脏兮兮、黑乎乎,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头,将里面的虱子抓下来扔进嘴里。   路过的人面色如常,并不觉得奇怪。   周一想起来了,安铁木三人是为了寻人才入的常青坊,应当是有第六个人的,那个人呢?   ……   夜色降临,常青坊的管事已经回到了家中,却还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他的妻子说:“你都快把家里的地走穿了,别走了,快来睡了!”   常青坊管事道:“你知道什么?五个人就这么在坊里不见了!”   他额头青筋凸起,眼睛圆睁:“那五个人可是绑着的,看着都是要死的样子了,竟然青天白日的就这么不见了!”   妇人不以为意道:“不见就不见了,反正少爷死了,老爷病了,老夫人又不管事,只要你不往上说,谁还能来问你不成?”   常青坊管事摇着头,还在踱步,“你不知道,这事怪啊!”   “那三个人就算了,前两个人本是坊中伙计,关了这么多日,那副样子你是没有见到,就只剩一口气了,别说是走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看那屋中的脚印,竟是他们自己从桶里走出来的,他们怎么能走得出来?”   听到这里,妇人裹紧了被子,道:“该……不会是闹鬼了吧?”   管事咽咽唾沫,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中显得僵硬,他说:“别胡说!”   “那可是白日,白日里能有鬼?”   妇人:“不是鬼还能是什么?坊里那么多人,五个人若是好好走出去的,你们能看不到?”   “我早就说了,做荏油就做荏油,你偏要听老爷少爷的话,把人放在油里泡着,看着人活生生地给泡死,就是在作孽!”   “宋家那个少爷,不就是造了孽么,被鬼寻了仇,现在都死了!”   管事怒喝:“闭嘴!”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妇人缩缩脖子,小声说:“我听我娘说,鬼怕童子尿,你去儿子那里接一泡尿来洒在门口,那些东西就不敢进来了。”   管事不说话了,打开门,做贼般探头探脑,这才壮着胆子出了门,很快就回来了,果真拿了东西洒在门口,还往窗下洒了些,回到房里,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因心里装着事,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听到妇人打起了呼,再看看周围,黑黢黢的一片,不敢再看,闭上眼睛睡了。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得浑身一冷,好像有人站在他身前,唤他:“你是常青坊的管事?”   他想要睁开眼睛去看站在身前的人,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只能掀开一条缝,模模糊糊能看个大概,只知道这人极高。   他迷迷瞪瞪,说:“是,我是常青坊的管事。”   那人问他:“我问你,你为何要将活人泡在荏油中?”   管事立刻道:“这不关我的事啊!”   就算眼睛睁不大开,他还是努力为自己辩解:“我都是听上头的话,老爷少爷让我这么干的,我只能这么做了,我要是不做,说不准被泡在油里的就是我了!”   “对对,我不听话,肯定会被泡在油里的!”   “老爷和少爷可狠了,你要报仇,就去找老爷吧,都是老爷让我干的!”   他哭哭啼啼说:“我就是个下人,主家硬要我做的事情,我不能不做啊!”   那人问他:“被你泡在油里的人,你可曾还记得?”   他连忙点头:“记得记得!”   他说:“头两个是坊里的伙计,我们坊里是有规矩的,入了坊里前三年便不能归家,以防他们将坊中的事情泄露了出去,那两个伙计年岁小,不听话,在冬至那日翻了墙想出去,坏了坊中的规矩。”   “我本来想只扣他们月钱就是,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最看重的就是月钱了,扣他一两月,他们便肯定不敢再犯了。”   “但这事偏偏被少爷知道了,少爷就说要把他们泡在荏油里,我也觉得奇怪,可少爷就要我这么做,我也没办法啊!”   “后头三个是入坊里来偷东西的——”   那人打断他的话:“偷东西?”   管事心里一突,改口:“不是不是,是来寻人的,被坊中护院给抓住了,禀了老爷,老爷也让把他们泡在油里。”   那人问:“他们要寻的人呢?”   管事不敢说话了,那人又问了一次,好像不问出来不罢休一般,管事顶不住,这才说:“死……死了。”   他哭嚎道:“不关我的事啊,也不是我杀的!”   “是老爷和少爷说的,说那个疯子知道我们坊中的荏油是怎么造出来的,就让人把他杀了,给丢到乱坟岗去了!”   那人问:“你们的荏油是怎么造出来的?”   管事道:“就是磨成粉蒸了再压出来的。”   “最上等的荏油呢?”   管事:“那只有老爷和少爷才知道了。”   见他是真的不知道,周一仔细问了他们杀人的日子,还有那疯子大致模样,转身离开了。   来到屋外,请了一缕风,将她带到了城外乱坟岗,远远的便见到了一朵朵漂浮的幽绿鬼火。   她往前踏入了乱坟岗中,四处找寻,没多久,一朵鬼火飘到她身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长,你在找什么?”   周一抬眼看去,是找她学诗的葛牛儿,少年的脸色虽还是惨白,但带着喜色,对周一说:“这片地方,没有什么是我葛牛儿不知道的,你跟我说,我帮你找!”   周一看了他一眼,将疯子的事情说了,葛牛儿还没开口,旁边就有声音响起:“我知道我知道!”   扭头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鬼,周一看向他周围,不知不觉间,自己身边竟然围了这么些鬼了。   上了年纪的鬼从群鬼中挤了出来,笑呵呵地说:“道长,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他是被宋家的人弄来这里的,当时还没死呢!”   “我看着宋家人将他杀了,抛在了我们乱坟岗!”   他看着周一嘿嘿一笑,“道长,我可以给你领路,你能不能给我带一坛酒,就是你上次给鬼老太带的那种酒,可太香了!”   听到这话,周围的鬼都喊了起来:“道长,我也知道,我给你引路,我不要一坛酒,只要一壶就行!”   还有鬼说:“我也知道,我一壶都不要,只要一杯!”   喊着一壶酒的鬼立刻看向那鬼,瞪圆鬼目:“你找打!”   要一杯酒的鬼梗着脖子:“就准你抢酒喝,不许我抢?”   两个鬼动起了手,打成一团,其他鬼把他们赶了出来,在周一面前踊跃竞价,最开始喊价的老鬼气急败坏:“丧良心,你们都丧良心了!”   葛牛儿凑到周一耳边小声说:“道长,我也知道那个地方,我给你带路,不要酒。”   霎时间,一群鬼齐齐扭头,怒视葛牛儿,葛牛儿缩了缩脖子,往周一身后躲了躲。   老鬼骂葛牛儿:“你不爱喝酒是你的事情,作甚要拦着我们的好事?!”   葛牛儿探个头出来:“道长教我识字,对我有恩,我要报答她!”   ————————   短小了,明天我努力多写点,尽快把这个大剧情走完! 第155章 乱坟岗的变化:不想再活了   失去了讨酒的机会,群鬼不甘不愿地散去了,周一跟着葛牛儿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葛牛儿道:“道长,就是这里。”   月光洒下,将眼前的空间照亮,葛牛儿站在周一身边,很是诧异:“咦,这地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小心伸手往前一摸,什么都没发生,于是惊奇道:“不黑了,真的不黑了!”   他转头对周一道:“道长,你还记得这里吗?”   周一颔首:“我记得。”   不过才过去几日,她当然记得很清楚,前些日子,这里还是一片浓黑,连她的炁都进不去,古怪得很,可现在眼前这片地方除了没有鬼火在其中漂浮之外,看着同乱坟岗的其他地方竟并无什么区别了。   葛牛儿探头探脑,踮脚看着前面:“原来这里面竟然是这个样子,没有坟墓,只有个大坑!”   “怪不得他们宋家喜欢把人扔在这里,多方便啊,抛进这个大坑中就行了,既不用挖坑,也不用覆土。”   周一往前走出一步,葛牛儿吓了一跳,赶忙拉住她,说:“你要做什么?”   周一:“我进去看看。”   葛牛儿把她拽得更紧了,“道长,不能进去啊,虽然这地方看着好像正常了,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又变了?”   “要是进去的时候又变成以前那样,你就出不来了!”   他抓着周一不肯松手,周一说:“没事的,我快去快回。”   葛牛儿使劲儿摇头:“不行不行!”   他们身后也传来声音:“就是,不能进去!”   二人扭头,见到了一朵鬼火,火后是拄着拐杖的老妇,她挥舞着拐杖,健步如飞,走到周一身前,看着眼前的空间,说:“年轻人,这地方可不是能去的,这些年老婆子我见到多少不信邪的鬼都往这里面跑,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了,现下看着倒是正常了,可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一问她:“可前些日子我见到过两个女鬼从里面走出,她们看着也并无不妥。”   老妇把拐杖在地上拄了拄,说:“她们的尸首在里面哩,跟我们不一样。”   老妇看向周一,问:“你要寻的那个人是你的谁?”   周一:“听说过的人。”   老妇:“?”   “不是你弟弟?”   周一摇头:“不是。”   “就只是听说过?”   “是。”   老妇:“可是有人托你寻他?”   周一:“没有。”   安家坝三人死里逃生,慌乱之下,还没来得及跟她说疯子的事情。   老妇脸上立刻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周一,“他跟你都没什么关系,你寻他做什么?”   周一:“我听人说起了他,知道他被人杀了,想来确认。”   老妇:“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老妇叹气,看向前面:“你以为他还能活?”   “宋家人下手可狠了,说杀人是真会割脖子的,便是当时那口气没落下去,这些天了,肯定也死透了。”   周一颔首:“您说得有理。”   老妇便道:“既如此,便别进去了。”   “是啊是啊,你要是进去了,我们该找谁要酒啊?”   身后再次传来声音,扭头看去,竟又是一片鬼火,老妇双目一瞪,怒视群鬼:“你们来做什么?”   朵朵鬼火颤动,站在前头的老鬼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壮起胆子说:“鬼老太,莫非只许你寻他,不许我们来?”   “你虽是最厉害的,年岁也是最大,可、可你已经得了一罐酒了,这次该轮到我们了吧!”   他身后,群鬼吵嚷起来:“是啊,该到我们了!”   “我们也想闻闻酒味!”   老妇把手中的拐杖敲得梆梆作响,“你们要做什么?!谁说我是要酒来了?我才没这么没脸没皮!我是看着这个后生,不让他干傻事的!”   老鬼:“我们没脸没皮?你都得了一罐酒了,当然不用求酒了!”   “还你看着他,你老胳膊老腿的管什么用?我们能拉着他不让他进去呢!”   群鬼嚷道:“就是就是!”   说着,老鬼就走了上来,拉着周一的手臂往外走,说:“后生呐,你要寻的那个人就在里面,那日是黄昏的时候,宋家人把他押到这里来的,我的坟就在这旁边,看着他们将人的脖子抹了,推进了坑里,你就不用进去看了。”   周一顺着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老鬼松开手转身看向周一,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说:“那什么,后生,我们没帮上你什么忙,你看着就比我们厉害,比我们有本事,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你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有没有不待见的人,仇人最好了,只要在郁山县里,我们可以夜夜帮你去吓唬他。”   “没有这样的人也不打紧,我们这些鬼以后都听你的,认你做我们的头,只要……只要你能给我们闻一闻酒就行。”   “是啊是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头儿!”   周一看看老鬼,再看看老鬼身后的群鬼,道:“你们竟都这么爱喝酒?”   那日拿酒来此,不过是当时太晚,买酒方便些,且这里这么多鬼,总能找到一个爱喝酒的,没想到竟然引起了群鬼相争,以至于到现在,这些鬼还对酒念念不忘。   “这……这……”老鬼叹道,“既做了鬼,怎么能不爱酒呢?”   “不信你看鬼老太,她可是个婆子,不也爱酒嘛,你给的那罐酒,她一点都不让我们闻呢!”   老妇反驳:“我不让有用吗?那酒气飘出去,你们莫非一点都没闻到?”   老鬼不说话了,老妇看向周一,见周一脸上有疑惑,道:“想必你做鬼还没多少日子,所以对有些事情不清楚。”   “这鬼啊,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了,饿死的鬼呢,便日日都饿着,永远填不饱肚子,若只当几日的鬼,就投胎去了,倒也好,可我们这里好些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鬼了。”   “鬼做得越久,便越没意思,一开始还能闻到些滋味,到后面,什么都闻不到了,香的臭的,就是把我摁在里面,我都闻不到一点味道。”   听到这些话,老鬼也叹道:“是啊,我才做鬼的时候还觉得高兴,做鬼好啊,不用种地,不用愁今日吃什么,更不用日日想着租子要怎么办,家里的孩子怎么养活。”   “可做了几年鬼之后,才发现,还是做人好,日子虽苦,可好歹还能品出些滋味来,还有爹娘、有孩子、有媳妇、有兄弟姐妹,大家咬着牙,熬一熬,就熬过去了。”   “做了鬼,倒是什么都不愁了,可心里惦念的人一个都不在了,什么都吃不了、闻不到,也碰不到,只能晚上出来,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恍惚间都以为自己不是自己了,像是……像是……也不知道自己像是什么,就是觉得没滋没味的。”   他看向周一:“只有酒,我们还能闻到些味道,便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样。”   他说:“后生,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能把酒带来的,若是你还能带些来,我求求你,我给你跪下!”   说着,便真的要跪下,周一让开了,看着这一片的鬼,说:“我能力有限,多的不行,只能为你们再带一罐来。”   老鬼忙道:“一罐很好了,一罐太好了!”   “多谢你,多谢你!”   群鬼也都跟着道起了谢,周一摆摆手,离开了乱坟岗,半刻钟后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酒。   她将酒放在了地上,拔开酒塞,对周围朵朵鬼火下的鬼说:“酒就放在这里了,你们自便。”   她走了出来,围聚在附近的群鬼便迫不及待扑了上去,围在酒罐旁边,闭着眼睛,一副醺醺然的样子。   酒味飘散,便是葛牛儿都没忍住,跑到最外面去嗅闻。   “呜呜呜,呜呜呜——”   闻着闻着,不知道是哪个鬼竟哭了起来,一鬼哭,群鬼也跟着啜泣,幽幽的呜咽声飘荡在乱坟岗上空。   周一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老妇:“你不去吗?”   老妇:“这几日闻得多了,便不跟他们抢了。”   她看着群鬼,叹了口气,说:“你莫跟他们计较,他们就是太久没有尝到滋味了。”   “做鬼,没意思啊。”   周一嗯了一声,问她:“既如此,为何他们还停留在此做鬼,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老妇摇头:“我们这些老鬼哪里有什么心愿。”   周一不解:“既心中没有执念,为何还在做鬼?”   她看向站在鬼群外围的少年葛牛儿,他的执念当是学会那诗了,现在已经学会了,可他看起来半点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明明熊明聪和韩林二鬼在心愿已了之后都离去了。   听到她的话,老妇茫然:“不做鬼还能怎么样呢?有些鬼运气好,没多久就能死了,还有些活着时运道差的,死了都没人收尸,以前还笑话人家,现在看,那才是好的,晒上几日,自然就死了。可我们这些老鬼,埋在地里,越老越是不死,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办啊。”   她看着群鬼:“便是想去晒晒太阳,白日里竟像是昏死过去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到了黄昏才能醒来,那时候的太阳,对我们也没什么用了。”   她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吞吞走了。   周一目送她远去,再看看沉浸在酒气中的群鬼,转身一步步走到了大坑旁,看向里面,白骨横陈,最上面有一具尸身,已经腐烂,看不出相貌了。   一丝炁从她手中离开,化为地炁,入了地面,在附近梭巡。   一处又一处,终于,她停了下来,通过炁,她在地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木匣,对抗之后,入了木匣中,里面果然是一块玉符。   竟真是如此,在方才看到此处异常消散的时候,她心中就隐有猜测,这里是否跟宋家的阵法有关。   毕竟昨夜她破了阵法,今夜这里的异常就消散了,且这里还是宋家惯用的杀人抛尸处。   她看向天上皎洁的明月,看到了熟悉的块块暗色,这是月海,是月亮上的大块平原。   “你……你们怎么了?”   远处传来惊慌的喊声,周一收回视线,赶了过去,便见到原本拥挤的酒罐旁此刻竟然少了好些鬼,一个鬼伸着脖子,正陶醉地吸着酒气,他的鬼身却从脚开始溃散,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腰部,他身旁的鬼见到了,说:“你要死了。”   那个鬼才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眼自己,又看看身边的鬼,说:“你也是。”   于是两个鬼又闭上了眼睛,沉醉在酒气中消散于无形。   一个鬼接着一个鬼的消散,葛牛儿吓坏了,跑到了周一身旁,“你的酒,他们闻了你的酒,现在都死了!”   周一摇头,说:“不是我的酒,是这里的阵完全破了。”   葛牛儿听不懂,很慌乱:“怎么办?我也要死了吗?!”   周一看向他:“你本来就已经死了,难道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葛牛儿愣住了,他有些茫然,“我想学诗,对,我已经学会了。”   他的眼珠转动,看到了周一,眼中流出眼泪:“可是……我不想死啊,我本来就没有活多久,为什么成了鬼之后还会死啊?我不想死,我好怕!”   他抱紧了自己,呢喃着:“我真的好怕,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杀了我,好痛,我好痛,我好怕!”   周一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说:“别怕,每个人都会死的,你只是走在了每个人都会走的那条路上,你看他们,他们在陪着你呢。”   老鬼转头看了过来,冲葛牛儿招招手,说:“小鬼过来吧,老鬼我陪着你。”   葛牛儿吸着鼻子走了过去,老鬼拉了他一把,将他拥入怀中,说:“都死了十年了,竟还是这般胆小,别怕了,死有什么可怕的,闭上眼睛,走了。”   话音落下,葛牛儿的身形消散在了老鬼怀中,老鬼看向周一,说:“后生,多谢了!”   他看向天空,笑了起来:“我终于可以活了!”   于是老鬼也离去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幽绿的乱坟岗暗了下来,褐色的酒罐旁空空荡荡,笃笃,是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周一扭头看去,老妇走了过来。   她真的很老,弓着背,像是背负了一座山一般,她幽幽叹道:“走了,都走了。”   她走到了酒罐旁,吸了口气,“真香啊!”   她闭着眼睛说:“四十年前,有个道士来了这里,他在各处埋了些东西下去,当夜还将好多鬼都抓走了,我很害怕,就躲了起来,那个道士果真没有抓我,还有四个鬼跟我一样,我们以为我们躲过去了。”   她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浑浊,她的脚已经开始模糊了,看着周一说:“你说,他是真的没有发现我们吗?”   周一:“我不知道。”   老妇的小腿消失了,她说:“可是我们五个的坟下面都埋着他的东西啊。”   她突然流下了泪水,看着周一,“你们这些道士,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为什么要对付我们这些没本事的穷人啊,我们活着的时候都已经那么苦了,为什么死了还要被人当物件一样用啊?”   “我在这里四十年了,我儿子死了,我女儿也死了,可我还是活着,还是要看着,我想跟他们一起走的,可我走不了!”   “你说,四十年前我就被他抓走,是不是还会好一些?”   周一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妇的腰已经不见了,她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好在,我终于可以走了。”   她没有再看周一,视线落在了虚无处,呢喃道:“让我死吧,不要让我活了,我不想再活了。”   乱坟岗彻底安静了下来,周一沉默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她终于动了。   她走到了一个坟堆前,坟前放着一个褐色酒罐,一丝炁入了坟墓中,里面只有些残存的碎骨,再往下,是一个木匣。   周一吐了口气,炁散开,将此处所有木匣寻出、破坏,她转身离开,入了城中,再到了常青坊,白日救人的时候,时间紧,所以没有顾及更多,这次,她细细地搜寻,在这里亦寻出了五个木匣,皆埋在地中。   宋家、常青坊、乱坟岗,原来都在同一阵中。   她走在郁山县的街道上,心中发沉,思绪纷杂,她在想那个道士是谁,既能布下这等阵法,必然是个修为不俗的人,为何要无端助宋家做这样的事情?   她心中隐约觉得有何处不妥,细细想来,却又抓不到那个线头。   她去了田大勇和乌东家,好在二人还活着,白日里为他们补的那丝炁并未消耗多少,看样子,他们吃了东西之后,身体在缓慢地恢复了。   二人也算幸运,否则,若是没了气,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她的炁能暂缓二人炁的消散,却没办法让人死而复生,更不能长时间为人续命。   离开乌东家,她朝着客栈走去,夜晚的小县城一片寂静,寒风凛凛,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犬吠。   周一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炁既然无法为田、乌二人长时间续命,那宋承祖又是如何能靠着荏油中的炁一次次续命的?   “道长!”   幽幽的声音顺着风声入耳,周一扭头看去,许小花和张巧儿站在街头,许小花手中拿着一个东西,说:“道长,我这里有个东西想要给你。” 第156章 油中炁:舌为心之窍   刺骨的风从城外吹来,卷起了地上的小半截稻草,打了个几个旋,又飘摇着落下。   更夫裹紧了兽皮衣,倒吸口气,敲着梆子,喊着:“丑时四刻,天寒地冻!”   声音顺着风传了出去,隐约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惨叫,像是来自极远的地方,只隐约可闻,又像是就在他耳边响起,清晰至极。   他没有迟疑,赶紧敲响手中的梆子,抬脚就走,头也不回。   在他身后,一只惨白的手死死地抓紧了地,一步一步,想要爬走,两个女子立在他身后,扫了他一眼,伸手一拽,便将其拽回。   鬼嘶哑地喊了起来:“痛!好痛!”   许小花一脚踩在了他手上,碾了碾,看向周一,说:“道长,这东西是从他身上落出来的。”   周一看看趴在地上惨叫不已、神志不清的宋承祖,再看向许小花手中的一团鬼炁,问:“这是何物?”   许小花说:“许是这个废物的记忆,也可能是他的神智,不知道算是什么。”   她轻蔑地看向地上的宋承祖,说:“我们不过是把他当初折磨巧儿的手段放在了他身上,他竟就受不了了,变成了现在这个痴痴傻傻的模样。”   张巧儿蹲下身,抓起宋承祖的手,面无表情地反折着他的手指头,听到趴在地上的鬼口中惨叫不断,她摇摇头说:“可真不禁折腾,还以为他的骨头能有多硬呢。”   许小花冷哼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个生在富贵窝里的废物,浑身的骨头拢共怕是都没有二两,哪里来的硬骨头?”   周一并不在意宋承祖,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他罪有应得。   她看着手中的鬼炁,问许小花:“你们看过了吗?”   许小花点头:“看过了,只觉得宋家人真是坏到了骨子里,也应当让郁山县人都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只是我们不知该如何去做,只好来找道长了。”   “这东西托付给了道长,我们也就放心了。”   张巧儿站了起来,来到许小花身边,二鬼看着周一,许小花说:“道长,这些日子多谢你的关照,若非有你,我们也无法报仇雪恨,多谢!”   二鬼朝着周一躬身一拜,周一扶她们起来,许小花笑道:“道长,告辞了。”   周一拱手躬身:“告辞。”   她起身看着二鬼拖着宋承祖,沿着街道渐渐远去。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已无再见了。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前走去,回到了东福客栈中,坐在桌旁,看看手中的鬼炁,指尖上一丝炁探入其中,她闭上了眼睛。   一个变态杀人狂的一生是如何的,他幼年时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导致他在成年后做出这等十恶不赦之事,如果是个犯罪心理学家,可能会仔细看看,由此总结出此罪犯内心的渴望,和据此带来的犯罪喜好和模式。   但周一只是个道士,宋承祖也已经死了,她对畜生的往事并不感兴趣。   她匆匆扫过宋承祖的幼年,很快看到了他二十岁之后的事情,这时候,他已经控制不住内心的嗜血欲望,物色了第一个受害者,是宋家的一个小丫鬟。   他将人骗入了他的屋中,百般折磨,因是第一次,尚且不算熟练,所以他的行径被人发现了。   自然不是宋家下人,毕竟这些人根本不被他放在眼中,发现他的是他的父亲,宋家家主。   那个时候的宋家老爷还没这般肥硕,见到了丫鬟的尸体,和自己浑身是血的儿子,虽惊却无怒,非但没有阻止这等行径,还告诉自己儿子该将尸体抛于何处。   甚至陪着自己儿子抛尸之后,说起了其间的道理。   原来,他们家之所以这般有钱,是因为郁山县所有的荏油作坊是他们家的,可荏油的制作并不难,只要能做其他的油,自然就能做荏油,而且他们是商,若是郁山县的官吏想要夺取他们家产,也是轻而易举的。   说郁山县以前也是有好几家富户的,可现在都不见了,只有他们宋家还立着不倒,这都是因为他们宋家有一个特殊的东西在手。   便是上等荏油,这荏油能为人延年益寿,就是只剩下一口气了,只要吸上一口这荏油焚的烟气,便立刻有了精神,且毫无不妥之处。   前朝之时,他们便靠着这荏油在朝中打点了关系,有了靠山,现在自然也是如此。   宋家老爷对宋承祖说:“儿啊,只要我们一日还有这荏油,我们宋家便一日不会倒!”   之后便说起了这上等荏油制作的关键,便是要往常青坊中多多招工,且这些人入了常青坊中,三年之内不得离开半步。   既然要延年益寿,自然也要人寿为原料。   所以叮嘱宋承祖,没事少去常青坊中,那处有高人布下的阵法,能吸人的寿命入油中。   记忆中的宋承祖问:“取走了那些伙计的寿命,他们难道不会发现吗?”   宋家老爷说:“又不是即刻要他们死,不过是让他们少活个十来年罢了,这些穷小子,便是就这样让他们活,他们又能活多久?”   “染上风寒都看不起郎中,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死了,我们给他们吃给他们喝,还给他们钱,不过取走他们十来年的寿命,他们便是知道了,又有什么可闹的?”   接着说高人当年说过,这阵法想要长久,一是需要为桶中鱼换水,若是鱼死了,阵法也就不成了,二则是城外乱坟岗处,需要时常将死人抛入,人死之后,魂就会离开身体,魂就是维持阵法之物。   说到此处还夸宋承祖,称其合该是宋家人,喜好的事情正利于宋家。   思绪从鬼炁中抽出,周一半晌回不过神,经历过此前种种,她当然知道宋家罪孽深重,杀人不少,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不少竟到了这般程度!   定期杀人、取人寿命,视人命为草芥,宋家人心思之恶毒,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了,她之前一直以为那阵法抽取的是人的炁,虽会让人日渐虚弱,可只要能离开这阵法中,再好生养上一段时日,自然就会恢复如常,毕竟底子还在。   可现在看来,抽取的根本不是人百会穴处的炁!   毕竟,此处的炁与她修炼之炁很相似,说能让人精神焕发,强健一下体魄,她能信,可延年益寿,甚至续命,绝不可能。   唯一能有此效用的,只有先天之炁。   这阵法抽取的便是人的先天之炁!   先天之炁是什么,是修炼之机,没有这个,无法引动炁机,这是对修炼之人而言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先天之炁就是命!   人在母腹之中诞生的那一刻,先天之炁便入了体中,在母腹之中,不呼不吸,炁便存于体内,无有损耗。   一旦离开母亲胞宫,呼出第一口气的时候,先天之炁便开始从口鼻处散溢,这种消散贯穿了人的一生,直到人寿终正寝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先天之炁也离体而出,人便死了。   从理论上来说,如果一个人能做到不呼不吸,即是如婴儿时在母体中的胎息一般,便能做到永生。   而如果一个人刚死,能为其续上先天之炁,他就能死而复生,可这样的事情,周一自忖是办不到的。   荏油中的炁是先天之炁,那么宋承祖数次濒死,却又数次恢复如常,便能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周一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看向手中的鬼炁,她起身,没有回到身中,而是离开了屋子。   她来到了宋家,才走到院中,便发现这处小院灯火通明,往下,来到地下室中,数人在挖着地下室的地,将泥土翻松,铲入竹篓之中,再由人背着来到地上,将土倒入大桶之中,其中的清水即刻浑浊,与此同时,油浮在了水面上,泥土沉入了水底。   宋家管事揭开了一个木桶盖,里面的水还稍显浑浊,但他指挥着人说:“来来,快把这上面的油舀出来。”   于是有人上前,一手拿着瓷碗,一手拿着勺子,细致地舀着水面上的一层油。   管事在一旁道:“手脚都麻利点,老爷等着这里的荏油呢,若是干得好的,自有赏银!”   他擦擦额头,在这寒夜,他竟忙得出了一身汗,他儿子凑上来,说:“爹,你可真厉害,竟能想到这个法子!”   管事说:“闭上嘴好好干,老爷说了,这事干得好,便算我们父子二人将功折罪了。”   管事儿子看着瓷白碗中浑浊的油,“只是爹,这油这个样子还能用吗?”   管事:“有什么不能,又不入口,只是用来点灯罢了。”   管事儿子低声说:“老爷病重,方才竟发起了热,说起了胡话,老夫人听闻少爷离世,也卧病在床,爹,老爷真的还要这些油吗?”   父子二人走到角落,管事给了自己儿子一个眼神:“老爷还在,自然只要这些油的,况且这等好东西,又有谁不需要?”   周一立在院中,看着一碗碗油被舀出,这些都是人命。   她抬手,道:“风来。”   于是寒风呼啸着涌入了宋家,院中的人纷纷惊呼:“风,好大的风!”   “怎么突然吹起了这么大的风?”   “荏油,荏油倒了!”   “天爷,这是什么风,竟吹进地下了!”   地下室的人喊着:“泥巴吹进眼睛了,我们要上来洗眼睛!”   于是几个人顶着风爬了上来。   周一来到了地下,看着地下被油浸透的泥土,她心中有东西在翻涌,有什么想要离体而出,顺应着心中所想,她咬破了舌尖,神魂之下,本该无血的舌尖涌出鲜血,她将血喷出,殷红的血落在了泥土之上,下一刻,红色的焰火从血中生出,以油为燃料,顷刻间便蔓延开来,充斥整间地下室。   上面有人惊呼着:“烧起来了!下面烧起来了,可是有人把油灯给打翻了?!”   还有人催着:“快快,下去灭火!”   接着上面有人惊喊:“上面的油也烧起来了!”   有人惨叫:“这火不对,这火不怕水,这火是鬼火!是妖火!”   周一来到上面,宋家下人四散而逃,管事父子试图灭火,水浇于火上,火却更烈。   舌为心之窍,心为阳中之太阳,舌尖血自然是至阳之物,其火即是心火,亦是这世至阳之火,焚尽一切。   她来到了常青坊上空,此处便是昨夜‘星海’之处,她闭上眼睛,浑身的炁向着四面八方散去,在空中勾连出宋家的阵法,将全城之中拉入梦中,她睁开眼睛,将手中的鬼炁抽出部分,投入阵法之中。 第157章 离开郁山县:乌篷船   郁山县的这个元旦过得并不平静,城里甚至算不上热闹,来来往往的人时常往城西看去,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可私底下,关起门来,亲朋好友之间,却是热闹非凡。   谁能没想到,在郁山县风光了几十年的宋家就这么倒了,衙门的人没说宋家犯了什么事,可整个郁山县谁不知道宋家做了什么,年前全城人做的那个梦还历历在目呢。   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宋家早就该倒台了!   要不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给全城人都托了梦,还降下神火,烧了宋家和常青坊,怕是衙门也没那么快把宋家人打入大牢。   于是在这个元旦,整个郁山县的人明里暗里都在议论着宋家,计算着宋家究竟害了多少人,又挣了多少银子。   路边食肆中,有人低声说:“我听说衙门的那些官差去抄宋家库房的时候,竟没在里面看到多少银子!”   旁边的人惊讶:“怎会如此?”   那人看看左右,小声道:“说是宋家人在外面挖了地窖,把银子都藏在那处了!”   “那地窖在何处?”   “衙门的官老爷都没从宋家老爷嘴里问出来了,我怎会知?”   于是听者便感叹:“若是能知道宋家的银子藏在哪里,再挖出来,那可真是发达了!”   城东,黄荷花正准备杀只鸡炖汤喝,屋子里,一个瘦瘦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扶着门说:“婆婆,别杀鸡了,前几日才吃了的。”   黄荷花握住鸡头,露出鸡脖子,一刀抹上去,鸡血潺潺流入陶碗之中,她头也不抬说:“你也知道是前几日了,郎中说了,你吃了大苦头,身子现在还虚着,就要多吃些肉补补才是。”   鸡血流尽,她手脚利索地将鸡浸入热水之中,开始拔鸡毛,对走到自己身边的孙子小声说:“大郎,你就别操心了,天老爷看着呢,那宋家亏了你,天老爷不会,那包袱里的银子够我们祖孙用好几辈子了!”   “你别忧着,好好养身子,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田大勇点头:“好。”   他看向门外,说:“婆婆,道长这时候怕是出城了吧。”   黄荷花看看天色:“都这个时候了,肯定出了。”   田大勇叹道:“若非我身子不中用,真该去送送道长的。”   黄荷花只好说:“你记在心里就是,以后若是还能遇到道长,可要好好报答他。”   田大勇应是,想了想,小声问:“婆婆,你说那银子是不是道长——”   黄荷花赶紧打断他的话:“这种话可说不得!”   她左右看看,把鸡扔进桶里,拉着田大勇入了屋子,才低声说:“衙门里那些官老爷寻宋家的银子都寻疯了,要是让他们知道道长在里面,还能放道长离开吗?”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就烂在我们的肚子里,可知?”   田大勇知道了其中的厉害,连连点头:“我不说了,以后都不说了!”   与此同时,一个高高瘦瘦的道人牵着一头小黑驴,驴背上坐着个小童,走出了郁山县的城门。   周一转身,看向身后的人,说:“就送到这里吧,你出了城再入城,便要付入城费了。”   洪冬点点头,将手中的油纸包送上,说:“这是我娘做的角子,是蒸好了的,吃的时候再用热水蒸一蒸就可以吃了。”   周一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道了谢。   洪冬看着她,有些难过,说:“我真的不能叫你师父吗?”   这些日子,周一教她写字、画符,她也天资聪颖,记忆力绝佳,字和符不过寥寥几遍就能学会。   她看着周一,委屈巴巴的样子:“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就是我的师父啊!”   周一叹了口气,道:“不必执拗于此,我暂时没有收徒的打算。”   洪冬失望点头:“好吧道长,若是以后还有机会相见,你能收我为徒吗?”   周一道:“以后再说吧。”   若要收徒,自当对徒弟负责,可她此刻漂泊路上,哪里能定下来好好教导徒弟,既然不能负责,又为何要耽误别人。   她对洪冬道:“回去吧,我们后会有期。”   洪冬点头,眼眶微微泛红:“道长,后会有期!”   周一牵着小黑离开了郁山县,走出不过一里路,一只黑色大鸟从天而降,落在了小黑的马鞍上,它问:“你们要去哪里?”   周一指向前方,说:“往江陵县去。”   看向黑色大鸟,道:“大将军可愿与我们同路?”   大将军沉默了几息,说:“不行的,太远了,我就飞不回去了,我还要回去看着小丫。”   周一问它:“小丫可还好?”   大将军点头:“没有再生病了。”   周一:“那便好。”   她看看前方,道:“既如此,大将军,我们便在此道别吧。”   大黑鸟飞到了一旁的树上,看着她们,问:“你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周一颔首:“自然。”   大黑鸟扇了扇翅膀,道:“以后再见了。”   周一:“再见。”   元旦冲着它挥挥手:“大将军再见!”   周一拍拍小黑的头,说:“走了。”   .   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河面上水汽朦胧,如在仙境一般,一道悠扬的声音划破了河面的静谧,一艘乌篷船慢慢悠悠地驶了过来,水面荡开涟漪,船头的老叟一边撑船,一边吆喝着:“嘿呦,嘿呦,嘿呦呦!”   声音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朝着四周散去。   并无什么实际的歌词,也无什么特别的调子,随口唱出,为自己寻着划桨的节奏。   在他身后,稚嫩的童声响起:“嘿呦,嘿呦。”   声音细细的,老叟哈哈大笑,扭头看去,看到了坐在乌篷船中的小童,说:“小道长,我们一起唱可好?”   说罢,便又嘿呦嘿呦起来,细细的童声在他唱了好几句之后,才慢吞吞地加入,于是一老一幼两道声音在这河水之上交织起来。   唱了好一会儿,船里响起了清脆的踢踏声,稚嫩的童声喊:“小黑,不能起来哦!”   老叟警觉扭头,看向趴在船舱中的黑驴,看样子本想起来,在小童说了之后,竟真的又趴下了,他赞叹道:“道长,你养的这头驴子当真是听话啊!”   “老头我撑了几十年的船,还没遇到过这么听话的驴子,不蒙眼睛,在船上都乖乖的。”   坐在仓门处的周一笑笑,摸摸小黑驴的头,小黑驴立刻把头蹭了上来,撒起了娇,还嘤嘤叫了起来。   周一说:“它确实是很听话。”   老叟说:“听话的驴子好啊,听话的驴子才能坐上船呢!”   随口跟周一聊了起来:“道长的驴子虽听话,可老头也不是自夸,若是换一个人,也是不敢让这驴子上船的。”   “我们这里的船都是小船,若是驴马受了惊,折腾起来,跳入河中还好,要是把人给撞下了水里,就难救起来喽!”   周一问他:“会水也不成吗?”   老叟说:“得看运气喽,这小香河啊,水面看着静,水下面可是好多漩,人要是被卷了进去,会水那也是不成的!”   “便是撑船,也是有些说道的,若不是老手,哪里能避开那些漩,说不得船也要在河上打转呢!”   周一便问:“老丈在这河上撑了多少年船了?”   老叟有些自得:“有三十多年了,我十来岁就跟着家里撑船,大半辈子都耗在了这条船上,这小香河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周一赞道:“老丈便是这河上的活舆图。”   老叟愣了愣,反应过来:“道长的说法可真新奇,也真对,河上的弯弯绕绕,老头我都记在心里呢,还真没人比我更知道这河了!”   想到了什么,说:“别看我年岁上来了,可这撑船靠的可不是力气,年轻的还比不过我呢!”   “便是一时快些,也不比我这船稳当!”   周一笑了,她知道老叟为何会这样说,她带着元旦赶路十来日,到了这小香河边,准备乘船顺着河水入江,再顺着江水到江陵县。   在河边之时,有一户人家要撑船,本来都定了要上老叟的船,一个年轻船夫撑着新船来此,抢走了老叟的生意,招揽的话便是年轻船夫力气大,用的时间少些。   于是那一户人家就临时变了卦,上了年轻船夫的新船,将老叟气得不行,看样子此刻心中还梗着呢。   船慢慢悠悠往前走,因是顺流而下,速度倒也不算太慢,只看到两旁水纹往后滑去,河水清澈,还能见到水中鱼儿被船惊动,游向远处。   前头的雾气浓了几分,老叟闭上了嘴,转头对周一说:“道长,前面就不太平了,劳烦你看顾着小道长和驴儿,莫发出什么声响,我们悄悄地过去。”   周一说好,问:“不知是何种不太平?”   “可是有匪?”   老叟摇头,低声说:“匪倒是没有,就是这几年,前面水里出了个河神娘娘,若是动静大些,被她知道了,便要浮出水面,拦着河面,要想过去,非得献上贡品才行。”   说罢,安抚周一:“道长也别怕,贡品我都备好了,一只鸡即可,就是遇上了,将鸡抛给河神娘娘,我们就顺顺当当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了周一的脸,发现她面色平静,哪里有害怕的样子,赞道:“道长胆量不小,我这几年撑船,便是常坐我船的人过这里都怕呢,道长看起来却是不怕。”   周一笑道:“我相信老丈,老丈这么说了,我自然不怕。”   老叟颔首:“对喽,就是要这么想!”   船再往前走了一段,他低声说:“就是前面了,可不能发出动静。”   周一:“好。”   小小的乌篷船便驶入了浓厚的雾气之中。 第158章 河神娘娘:两全之法   河面上,雾气飘渺,丝丝缕缕轻抚水面,像是从中生出来的一般。   小船静谧地划过水面,道道波纹散开,除了些许的划桨声,便再无更多动静。   灰衣老叟立在船头从容划桨,看不出半点惧怕之意,一只鸟儿从小船前头飞过,没入浓雾之中,不知去处。   周一静静地看着这河上浓雾,耳旁传来细微的水声,转头看向舱中,元旦坐在小马扎上,伸手掰着微黄的炊饼,分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入竹篓之中,接着竹篓中便再度响起细碎水声。   从周一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一尾白玉般的小鱼在其中摆着尾巴,张开嘴将炊饼碎吞入腹中。   元旦手小,难以将整个炊饼拿住,掰成小块的时候,难免有些细碎面渣落在舱中地面,小黑微微起身,伸长了脖子,在元旦身前啃食起来,又因为嘴里吃不到东西,有些着急地想要起来,也就难以避免地会发出声响。   周一伸手,坚定地将小黑给摁了回去,看看元旦,指指小黑,小孩儿于是明白了,一只手兜着些炊饼碎放到小黑嘴边,小黑驴吃到了东西,满意地咀嚼了起来。   周一没忍住薅了一把它的大耳朵,这个馋货,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吃。   转头一看,元旦喂了鱼儿和驴子,顺手就把一块炊饼放进了自己嘴里,脸颊鼓起了,大口大口地嚼着。   周一:“……”   伸手捏捏她的小脸蛋,小孩儿扭头看了过来,眼睛水汪汪、亮晶晶,带着不解,周一将她抱入怀中,让她正对船头,小孩儿也不挣扎,睁大眼睛着迷一般看起了船外的景色。   不知道驶了多久,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渐渐变得稀薄起来,船头的老叟划着浆,突然说:“成了,我们过来了。”   元旦大大松了口气,趴在周一怀里,探着脑袋往后面看,看到后面的雾气,说:“老爷爷,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老叟笑呵呵道:“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河神娘娘不会再拦路了。”   摇着浆,又嘿呦嘿呦喊了起来,元旦也跟着喊。   往前走了没多久,前头的河面上出现了一艘船,还没靠近,远远的就听到船上传来呜呜的哭声,不知道前头的情况,老叟不敢靠近,将船停了下来,看着前面说:“道长你看,前头的是不是那混小子的船?”   周一起身,让元旦坐在舱中,看向前面,点头:“看着像是。”   老叟不解:“那混小子做什么呢?在河中间停着。”   他扬声喊道:“诶,前头的,出什么事儿了?”   河面开阔,声音便毫无阻拦地传了出去,前头的船中很快有了动静,一个穿着褐衣的年轻船夫跑到船尾,挥着手喊:“叔,叔!救命呐!”   老叟问:“你先说出什么事儿了?”   年轻船夫:“他们得罪河神娘娘了!”   老叟慢慢悠悠将船撑了过去,看到了年轻船夫的船前头,河面平静得很,没有什么拦路的东西,又看向船上,两个男子四个女子站在舱外,一个老婆子拉着一个小丫头,另一个小丫头被另一妇人拉着,两个丫头呜呜呜地哭着。   老叟看向一脸焦急的年轻船夫,“我记得你在河上也跑了些日子了,莫不是第一次遇上河神娘娘?一只鸡供给娘娘就是,喊什么救命?”   老叟怀疑地看着年轻船夫:“你莫不是舍不得那一只鸡?”   年轻船夫跺脚:“哎呀,叔,你这说得,我是这般憨傻的人吗?”   “鸡我是备好了的,一遇上河神娘娘,便立刻将鸡供了上去,可走了没多久,河神娘娘竟又追了上来,拦在前面不让我走!”   老叟皱眉:“你可莫哄我!好几年了,河神娘娘的规矩是定下来了的,一艘船一只鸡,你莫不是将鸡给拆了,糊弄了娘娘?”   年轻船夫:“叔,我哪里敢啊?”   他看向船上的四个女子,叹道:“是这两个女娃娃,她们说了胡话呢!”   周一看向了站在船上的两个小姑娘,在河边的时候,她便见过她们,两个小姑娘年岁相仿,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跟在爹娘身边,很是安静,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此刻,她们一个被中年妇人拉着,一个被婆子拉着,都低头擦着眼泪,低声啜泣着。   老叟问:“她们说了什么?可是冒犯了河神娘娘?”   年轻船夫点头:“可不是!”   站在中年男子身边的年轻男子出声求道:“两个小姐年岁小,不懂事,才随口说了两句话,是无心的,不知道老翁能不能想办法让河神娘娘息怒,便是再多的东西我们也愿意奉上!”   老叟:“她们说了什么?”   船上的人一时间沉默了,中年男子拧眉道:“老翁,一定要说出来吗?”   老叟:“那是自然,不知道你们怎么得罪了娘娘,我又怎么知道该如何让娘娘息怒?”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看向了婆子,婆子便开口说起了来龙去脉。   原来,在过后头那段路的时候,因着年轻船夫的嘱咐,他们也是极为小心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船也就顺顺当当地开了出来,得知他们过来了,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两个小姑娘胆子大,喜新奇,一起凑在船尾嘀嘀咕咕,便拿河神娘娘说起了笑,一个说那河神娘娘虽叫娘娘,却不知道是男是女,另一个打趣说若是女的,便让她留下来做侍女,若是男的,便给他做妻子。   两个小姑娘说着哈哈笑起来,却没想到船往前开了不久,河神娘娘竟然出现了,将船夫给吓了一跳,赶忙把鸡扔入了水中,河神娘娘吃了鸡,却还不走。   船夫觉得不对,一问之下,才知道两个小姑娘竟说了这样大不敬的话。   婆子看向老叟:“老翁,你看着便是极老练的人,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求你帮帮我们呐!”   老叟听了只觉得头大,道:“你们……这……在河上怎么能说这些胡话呢?”   中年男子:“小女顽劣,还望老翁相助!”   “唉!”老叟叹气,说:“往前走走看吧,说不得娘娘只是吓唬吓唬人罢了,若不是,便将我船上的鸡供奉给娘娘,娘娘吃饱了,许是就没事了。”   一船的人都对老叟道:“多谢老翁/叔!”   老叟便撑船往前走,问站在他身旁的周一:“道长可怕?”   周一看着黑沉沉的水底,说:“怕倒是不怕,心中却有几分好奇。”   老叟:“好奇?”   周一指了指水中,对老叟说:“老丈你看,一路行来,河水青绿,船附近多有小鱼游弋,而此刻,河水黑沉,小鱼也不见了踪迹。”   老叟赶紧看向水中,惊道:“果真如此!”   周一对水中道:“河神娘娘若是在此,又不准备放我等离去,不如出来一见吧。”   话音落下,便见到河水中的黑色越发深广,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从水中往上浮起,接着,船动了起来,老叟喊道:“水下有东西!”   的确有东西,庞大的阴影从两艘船下游过,来到两艘船前,一个青黑的东西从水面浮出,越来越高,水从两侧哗啦啦落入河水之中。   后侧的船上传来惊恐叫声,年轻船夫噗通一声跪下,在船上磕头:“河神娘娘恕罪,河神娘娘恕罪!”   周一转头走向船舱中,元旦扑了过来抱住了她,她一手搂住小孩儿,一手摸摸小黑驴的脑袋,将两个小家伙安抚了一番,这才转身,再看向船头的大家伙,跟她想象中的大鱼不同,这是一只巨龟。   它的吻部尖圆,脖子上有青白的斑纹,一道一道,并不规则,偌大的龟壳并未完全浮出水面,仅仅只是这部分,便已经跟一艘乌篷船差不多大小了,的确是一只前所未见的大龟。   船头的老叟也跪了下去,将早早备好的鸡抛入了水中,鸡是活的,落入水中便挣扎不休,巨龟伸出脖子张开嘴巴一咬,便将一只鸡给吞入了腹中,连咀嚼都不用。   周一怀疑,这么大的体型,两只鸡能喂饱它?   显然是不能的,吞下了一只鸡的巨龟并没有沉入水中离去的打算,它扭动脖子,看向了周一他们后侧的船上,尖圆的鼻子下,嘴巴张开,发出低沉的声音:“妻。”   “啊!”   老叟扭头看向后侧的船,慌乱道:“河神娘娘是来要它的妻子的!”   这么说来,这只巨龟不是母的,倒是只公的。   但这并非重点,除了周一以外,两艘船上的人都吓得两股颤颤,这龟实在是太大了,若是它想,顷刻便能将两条小船掀翻,再将人吞吃入腹。   后侧的船上传来了动静,年轻船夫说:“快,你们两个谁说要做河神娘娘妻子的?快跟河神娘娘离去!”   两个小姑娘吓得抱在了一起,只是哭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样大的龟,还生活在这样深的河里,人下去了,肯定就死了。   年轻船夫催促道:“快呀,你们若不下去,河神娘娘发怒,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   中年妇人看向了中年男子:“老爷!”   中年男子看着两个女孩儿,闭上眼睛,道:“青儿是亡兄之女,亡兄将其托付于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亡兄的血脉断绝!”   说罢,他扭身入了船舱之中,悲痛的声音传出来:“夫人,云儿为你我亲生,我心中难忍悲痛,不忍见其离去,你让云儿去吧。”   其中一个小姑娘哭喊起来:“我不,我不下去,爹,云儿不想下去,爹,你救救云儿!”   中年妇人抱着女孩儿,冲着船舱里苦苦哀求,船舱里的男人不为所动,只催着将自己女儿投入河中。   周一看着,突然道:“河神为龟,难辨人的雌雄,于河神娘娘而言,其妻并非只能是女子,男子亦可。”   话音落下,另一艘船上的哭喊戛然而止,两艘船上数人齐刷刷看向了她,周一看着另一艘船的船舱道:“舱中的老爷,你若愿替两位小姑娘为河神娘娘之妻,亡兄的承诺、对孩子的慈爱便能两全了。”   河面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159章 大龟:聘礼   河面上雾气稀薄,巨龟浮出水面,霸占了正中的河道,头往前伸出,盯着一船的人看,两只眼睛分布左右,斜斜向上,看起来便是细长的吊梢眼,给人一种凶戾之感,再配上其硕大的体型,在这只能依靠着小小乌篷船的河面上狭路相逢,无怪会让人恐惧到绝望,除了顶礼膜拜,奉上供品,等待结果之外,再做不了其他。   两艘船的船夫早已跪在了船头,原本希冀两个说错话的小姑娘能自己投入水中,来平息河神娘娘的怒火,让他们平安过去,此刻却忍不住都看向了船舱之中。   确切地说,两艘船上,船舱外所有人都看着黑色油布船舱,里面迟迟没有动静,船舱外本是跟在中年男子身边的年轻小厮看向周一,问:“不知阁下说的可有依据?”   于是人都看向她,周一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巨龟,道:“河神娘娘,你既是来索要妻子的,想必是有心仪之人,不如指出那人是谁,让他陪你就是。”   这巨龟果然能听懂人言,黑色的吊梢眼盯着船上的人看,周一道:“船舱中的老爷,还不出来,莫非是想要避开吗?”   中年男人再也躲不下去,从舱中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立在船上,正对上巨龟的头颅,吓得脚下一软,船身本就晃荡,他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发出了声响,巨龟也就看向了他。   年轻船夫低呼:“河神娘娘真的在看他!”   中年男人脸色惨白,仰头看着巨龟,浑身都在发颤,嘴唇嚅动,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巨龟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了年轻小厮,小厮发出一声怪叫,瘫软在船上,接着它又看向了四个女子,视线直接略过两个瘦小的小姑娘,落在了……婆子身上。   婆子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结结巴巴说:“娘、娘娘,我是老婆子了,我都生不了孩子了,当不得娘娘的妻子!”   巨龟的眼神冰冷,看着这一船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着,它抬起头看向了前头船上的周一,下一刻,它往下,沉入了水中,低头看去,只见到黑影沉入水中,朝着后头游去,渐渐消失。   两条船上的人不知所措,婆子问:“河神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船夫猜测道:“许是……没看上吧。”   老叟擦擦额头的汗,站起来,说:“就是没看上。”   他看向后头,远远望了望,说:“河神娘娘走了。”   听他这么说了,两条船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四个女子抱在一起,后怕地哭了起来,年轻小厮赶忙跑到中年男子身旁,将人扶了起来。   中年男子低头匆匆入了舱中,隐约能看到他的衣摆有水迹。   周一收回视线,回到舱中,刚坐下,元旦就扑到了她怀中,周一轻抚着她的背,听到小孩儿说:“师叔,好大的龟啊!”   “它真的走了吗?还会出来吗?”   周一的视线落在了脚下船板上,一丝水炁在水中游弋,河底巨大的阴影紧随小舟而行。   又在河上行了半日,简单吃过干粮,天色渐晚的时候,老叟看向前方,说:“道长,前头就是入江码头了。”   周一看去,隐约能见到前头有点点烛火,随着距离拉近,才看清楚,那是停泊在码头的艘艘小船,此刻天色已暗,零星小舟上点燃了烛火,还有人在船上生火造饭。   老叟说:“道长,今夜天色已晚,是没有大船去江上了,码头后面就是个小镇,你可以在镇子里歇一晚,第二日再来看看可有大船。”   周一:“大船不是日日都有?”   老叟摇头:“哪能啊,我们这里没那么多人去江陵县,道长需多等几日许是才能等到。”   “若是没有等到也不打紧,镇上有货船,虽不是去江陵,但只要坐到江上,不论哪个码头,便都有去江陵县的船了。”   老叟将船泊在了码头边,搭好了木板,周一县抱着元旦下了船,再牵着小黑驴来到地上,付了船资,告别老叟。   虽天色已晚,这个小小码头边却颇为热闹,有人在前头招揽:“住店,上好的房间,床褥齐全,只要八十文一晚!”   这价格当真是不算贵了。   周一看到几个人正在那招揽生意的男子面前说着什么,两男四女,正是后来比他们快上一步的那一家子,似乎是谈妥了,男子带着他们准备离去,看到了周一,于是喊道:“客官,可要住店?”   周一应是,问了客栈的地址,说自己待会儿再去。   她一手牵着元旦,一手牵着小黑,顺着河堤走,身后的热闹渐渐远去,只能看到烛火如星子般闪烁,她看向河水,天边还剩一抹余晖,却已经难以再将河面照亮,水面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波澜,平静极了。   周一开口道:“你跟了我一路,此刻周遭无人,不如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河水还是那般平静,远处码头边招揽生意的喊声隐约入耳,周遭一片静谧,似乎一路上在河水中看到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几息后,面前的河水轻微地荡了起来,一点深色从水面浮出,带着弧度,前头的水面中也有东西破水而出,是个巨大的龟头,其大小,倒是跟小黑的头差不多。   元旦惊呼了一声:“师叔,大龟!”   她有些害怕,抱紧了周一大腿。   小黑也怕,后退几步,躲在了周一身后,努力地把自己大体格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周一摸摸元旦的头,借着天边的余晖,看向眼前的大龟,这次它没有将半个身子浮出水面,仅仅只露出了一个头和些许龟壳。   不过只是这样,便已经足够巨大了。   它将头伸到了周一面前,张嘴一吐,吧嗒一声,一条大鱼落在了周一身前的地上。   低头看去,鱼的个头很大,约莫有个二十多斤的样子,还是活的,鱼尾疯狂拍打地面,想要重新回到水中,眼看就要成功了,一个龟脑袋凑上来,把它往岸上推了推,鱼挣扎得更厉害。   周一看看鱼,再看向大龟,大龟的嘴巴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说:“聘礼。”   周一怀疑自己听错了,大龟把挣扎着快要入水的鱼推到她身前,说:“聘礼,收下,我的妻子。”   元旦眨眨眼睛,她小声说:“师叔,大龟要你做它的妻子。”   周一也听明白了,合着这龟先前不是没看上人,只是看上的人是她,也不知为何当时没有表露,反而悄悄地跟上来,还要给她送聘礼。   她看向大龟,问:“你要我做你的妻子?”   大龟点点头,催着周一:“收下聘礼,妻子。”   周一好奇:“你知道妻子代表什么吗?”   大龟说:“煮鱼煮鸡。”   周一:“?”   她一头雾水,妻子代表煮鱼煮鸡?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周一:“你为何想要寻妻子?”   一只龟,即便长得再大,活的年头再久,也是独居动物,不同于人,生理上就觉得它们不会生出太多想要陪伴的心思来,也不会追求什么夫妻关系。   大龟还是那四个字:“煮鱼煮鸡。”   周一:“你的意思是你要寻个妻子回去,给你煮鱼煮鸡吃?”   大龟点点头,伸长脖子咬住了鱼,递给周一:“收下,跟我走。”   周一哭笑不得,道:“抱歉,我不会跟你走。”   她对大龟说:“你是龟,我是人,你生活在水里,我生活在陆上,若是入水,我会被淹死,我不可能做你的妻子,任何人都不可能。”   “你若只是为了口腹之欲,想要吃熟食,用鱼与人交换即可。”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在河上拦住船只索鸡,就是因为你想要吃熟食?”   大龟点头,似乎还有些委屈,说:“他们不给,熟的。”   周一心说,这还不是因为怕你不认得煮熟了的鸡,迁怒于他们,自然还是给你活的妥当。   她说:“罢了,你明日来这里寻我,我给你带煮熟的鸡吃,至于给你做妻子这样的话,就不要再提了,不仅是我,便是其他人也不行。”   “人畏惧你的体型,恐惧之下,甚至会杀人供奉于你,我是人,若是我知道有人在你逼迫之下死去,我会对你出手的。”   话音落下,周一身前符光闪烁,大龟慢吞吞地说:“好。”   说完,它沉入了水中,周一喊住它:“你的鱼。”   大龟慢吞吞的声音传来:“送给你。”   河面重归平静,只剩道道涟漪回荡,元旦:“师叔,大龟走了!”   周一嗯了一声,“我们也该走了。”   她看了眼河面,觉得颇有些不可思议,这龟看着如此巨大,外型也凶戾,结果竟如此好说话,自己虽勾勒了小半道五雷符,可符未成,连雷光都未出来,威慑力有限。   她本以为还要跟这大龟打上一场,若是还谈不拢,说不得便要下重手了,可事实却是,大龟乖乖说好,就这么离去了。   甚至还将所谓的聘礼送给了她。   元旦拉拉她的裤腿,看着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大鱼,咽咽口水,“师叔,大鱼怎么办?”   周一蹲下身,戳戳鱼鳞,大鱼象征性动了动,它身上有道血糊糊的大口子,是大龟咬出来的,这样的鱼放入河里也是给其他鱼做口粮,   她说:“拿到客栈去,煮了吃了。”   ……   兴安客栈,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张望,两鬓斑白的妇人手里拿着抹布,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年轻男子说:“刚刚我在码头边,有个人说要来我们店里住店,我看人来了没有。”   妇人道:“有什么可看的,要来的就来,不来的就不来,这种场面话,也就你这个傻小子会信。”   刚说完,年轻男子就喊了起来:“来了来了,他来了!”   “快,娘,他牵了一头驴子,还得去收拾下马棚呢!”   妇人:“行行,我这就去。”   说着,她探头往外看去,便看到高大的人慢慢走来,只是怀里有个东西支出来,古怪得紧,她说:“他抱着个什么东西,怪糟糟的。”   揉揉眼睛,再去看,那人恰好从一盏灯笼下走过,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和怀中,妇人张大嘴巴:“鱼,好大的鱼!” 第160章 丙穴鱼:无底洞   兴安客栈的大堂里,两张小方桌被人拉拽着并到一起,一尾大鱼躺在上面,鱼尾支出桌缘,有气无力地垂着,一动不动。   好几个人围在桌旁,口中惊呼连连——   “好大的鱼!”   “这鱼少说也有二十斤了!”   “这鱼是如何弄上来的?今日的渔船早就回来了,我方才在码头怎么没见到这条鱼?”   周一站在一旁,小黑被店主牵到了后面安置,她本打算将鱼抱去厨房,让店中厨子帮忙煮一煮,却没想到前脚才进客栈大门,后脚就被客栈里的这些人给团团围了起来,都盯着她怀中的大鱼看,还将桌子摆开,央她将鱼放上去,让他们好好看上一看。   有人扯着喉咙喊,于是一楼的房间里有人跑了出来,围看大鱼的人也就更多了。   周一往后退了退,让开位置,让他们看。   “客官,去后头洗洗手吧。”   周一扭头,一个发丝微白的妇人站在旁边,看向周一的手,低声说:“那鱼待会儿让我家小子送去厨房就是。”   周一颔首,道:“多谢。”   她拉上元旦,小孩儿的手也是滑溜溜的,这一路,周一抱着鱼身,她就拉着鱼尾,力气出了多少不知道,反正周一是觉得鱼尾比鱼头还重。   跟着妇人,她们到了厨房,妇人从水缸中舀了清水,让她们站在后院沟渠前将手冲洗干净。   周一将自己的手洗干净了,再看元旦的手,果然,小孩儿的手上还有细小的鳞片。   这鱼也不知是什么鱼,明明体型如此大,身上的鳞片却是小小的。   光线很昏暗,借着厨房里的光,她仔细检查着元旦的小手,元旦还惦记着前头的大鱼,着急道:“已经干净了,师叔,一点都没有了!”   旁边的妇人笑道:“小客官可不能大意呢,这鱼休子若是没有洗干净,贴在了肉上,时间一长,可是要长小疙瘩的呢!”   元旦:“什么小疙瘩?”   妇人伸出自己的手,在手上比划:“就是一个一个的小肉疙瘩,从皮肉里生出来,可难看了,小客官的手白嫩嫩的,可不能长这样的疙瘩呢!”   元旦睁大了眼睛,看看妇人的手,又看看自己手,好像看到了自己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小疙瘩从自己手上生了出来,害怕地把手放到周一面前:“师叔,元旦不想长小疙瘩!”   周一把她的手翻面看看,说:“好了,干净了,不会长小疙瘩的。”   她站起身,厨房里传来动静,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后头有其他人喊着:“罗三,你把鱼弄去厨房作甚?这鱼可不是你的!”   抱着鱼的人说:“不是我的,也不能放在前头,这鱼本就受了伤,眼看着就要死了,还放着桌上让你们多看多摸一会儿,就该硬了!”   说着,他进了厨房,看到了站在厨房后门处的周一三人,有些讪讪,冲身后道:“好了好了,鱼主人就在厨房呢,我问问他,这鱼要怎么办?”   话落,外头的人索性挤到了厨房门口,见到了周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喊道:“小兄弟,这鱼你打算怎么办?是吃还是卖?”   有人说:“这么大的鱼,一两个人哪里吃得完?只能卖了吧。”   又有人说:“卖?这可是丙穴鱼,城里那些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好鱼,听说这鱼的肉细嫩得紧,鱼头里还有根骨剑,我在江陵县的时候听人说过,这鱼骨剑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落下来的,能祛灾辟邪,可是好东西呢!”   “这样的好东西,给孩子戴是最好不过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站在周一身边的元旦,元旦不明所以,有些害怕,保住了周一的腿,周一摸摸她的头,说:“这鱼是机缘巧合得来,我们自然是打算尝尝味道的,只是这鱼确实大,我二人便是吃上一日都吃不完。”   抱着鱼的罗三说:“不如这样,客官你将要吃的部位取走,其他部位卖给我们!”   听他这么说,门口的人也都说好,还有人说:“那个鱼头可以卖给我吗?”   有人笑他:“鱼头肯定是给主人家啊,里面的鱼骨剑多稀奇,哪里能卖给别人?”   说是这么说,眼珠子还是往周一那儿看,希望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回答,周一对罗三道:“就照你说的办,我们要鱼头和巴掌大一截的鱼腹既可。”   鱼这种东西,最好吃新鲜的,留到第二顿,味儿就没那么好了。   又同店家商量了价钱,定了一个不怎么高的价格,以及跟店家的分账比例,剩下的大半条鱼转瞬就被厨房外等着的一群人给瓜分了干净。   他们都是住在客栈中的旅客,便是一个人买不起,几个人凑了钱都要来上一份,就是想尝尝这鱼是个什么味道。   负责煮的自然是店中妇人,妇人看着这鱼,拿起刀就准备去鳞,厨房外有人喊:“罗家嫂子,这鱼休子可去不得!”   妇人扭头:“你说甚呢?休子不去怎么吃?”   那人说:“哎呀,你就听我的,这鱼的休子本就细软,不像其他鱼那般咯牙,江陵县中最大的酒楼里最爱用砂锅来煮这鱼,都是不去休子的!”   “这样更好吃呢!”   妇人看看罗三,罗三道:“娘,就不去休子吧,大贵叔常去江陵县,见识比我们多,就听他的。”   妇人看向了周一,周一颔首:“那便不去鳞吧。”   厨房开始煮鱼的时候,周一牵着元旦到了房间中,先是将身上的衣服给换下来,这鱼身上很多黏液,抱着走了一路,衣服便被黏液给弄湿了。   再用水炁将衣服上的黏液带走,喝了碗水,打开竹篓盖子,一股水柱喷了出来,周一往后一退,避开了水柱,小白鱼在里面喊道:“我要饿死了!”   周一听到这几个字就觉得无奈:“怎么会。”   这鱼在郁山县养了十日便醒了过来,这一醒来便不得了了,吵着嚷着要吃东西,周一在阵法世界中答应过它,自然去买了炊饼喂它吃。   万万没想到,炊饼它吃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见饱。   面前的竹篓中,小白鱼甩着尾巴,把竹篓打得啪啪作响,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吃炊饼了,我快饿死了!”   元旦凑到竹篓旁,小声说:“刚刚在船上的时候,我喂了你一个炊饼呢。”   小白鱼装傻:“吃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的肚子好饿,里面一点炊饼都没有了,元旦,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被饿死吗?”   它在竹篓中翻起了肚皮,元旦着急道:“你不要死!”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周一,央求:“师叔,可以再喂它吃一个炊饼吗?它快饿死了。”   周一叹气,道:“去吧。”   元旦欢呼一声:“师叔最好了!”   跑到包袱前,从中拿出一个炊饼,站在桌边,一点点将炊饼掰碎放入竹篓中。   周一站在一旁,说:“鱼兄,这个炊饼吃了,今日你便不能再吃了。”   小白鱼一口将浮在水面的炊饼吞入肚中,震惊道:“为什么?这一个炊饼也不够我吃啊!”   周一:“现在这个炊饼,是你今日吃的第十个了。”   小白鱼抗议:“可是我还没吃饱!”   周一面无表情:“要你吃饱,把我们师叔侄二人卖了都不够。”   “若你当真饥饿难耐,便去河中自己捕食。”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这鱼可怜,可多喂几天,手头的银子飞速化为鱼食,她就觉得这鱼也不是那么可怜了。   她们师叔侄二人才可怜,省吃俭用的钱全入这小白鱼的腹中。   小白鱼的声音立刻委屈下来:“当初在那小河里的时候,你明明说愿意请我吃东西的,结果才几日而已,你就不愿让我吃了,你跟当年那个坏道士一样坏!”   元旦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来,嘟着嘴道:“不许你说师叔坏话!不给你吃炊饼了!”   小白鱼赶忙道:“好元旦,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师叔最好了,比当年那个道士好一倍!”   元旦:“是十倍!”   小白鱼:“好好好,十倍,好十倍!”   元旦想了想,说:“不对,是一百倍!”   小白鱼的眼珠子跟着元旦手中那块炊饼动,根本不在乎自己在说什么:“对,是一百倍!”   元旦于是满意了,将手中的炊饼扔下,小白鱼跃起来,在空中一口咬住,落入水中,满足地吃了起来。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周一去打开了门,门外是那个叫罗三的年轻人,他端着个托盘,盘中是一大碗鱼肉,还有两碗米饭,说:“客官,鱼煮好了。”   周一让开路,他入了房中,也没乱看,将饭菜放在桌上,看到了竹篓中的鱼,还有正喂鱼的元旦,对周一笑道:“客官可真喜欢鱼,赶路都将鱼带在身边。”   周一:“遇到了,便先养着。”   罗三道:“也是,客官的这条鱼看着可稀奇,全身都是白色的,养着也好看!”   又说:“客官慢用,用完了叫我一声,我就来收拾了。”   说罢,他离开了屋子,周一将门关上,转身一看,元旦手里捏着小半个炊饼,走到了鱼汤边,使劲儿吸了一口气,说:“师叔,好香啊!”   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的肚子都叫了。”   周一走到桌边坐下,让元旦挨着她,给她摆好饭,说:“既然饿了,就吃吧。”   元旦举起自己的左手,露出小半个炊饼,看向周一:“可是鱼兄还没吃完。”   周一拿过她手中的炊饼丢入竹篓中,竹篓里传来不满的声音:“这么大一个,我怎么吃得下?”   周一:“吃不下看来就是吃饱了。”   竹篓里立刻消声,周一看向了今晚的独菜,一大盆鱼汤,汤色浓白,雪白的鱼肉一块一块,还有同样雪白的豆腐,最面上撒了绿色的葱花,鲜香的气味源源不绝涌入鼻中,   她伸出筷子,挟了一大块鱼腹,将其中的大刺取走,放到了元旦碗中,元旦低头吹了吹鱼,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鱼还是有些烫,她斯哈斯哈几声,睁大眼睛,说:“师叔,好好吃!”   周一笑道:“那就多吃些。”   又给元旦挟了一块不带刺的鱼肉,她倒是不急着吃肉,而是舀了小半碗浓白的鱼汤,几颗葱花漂浮其上,吹了吹汤,啜饮一口,微烫的鱼汤入嘴,一股浓郁的鲜香在口腔中迸开,还带着点葱花的香气。   这鱼汤太鲜了!   几口将鱼汤喝完,她又挟了块鱼头上的鱼皮,入口软糯,再吃鱼腹的肉,肉质细嫩,入口即化,最后吃豆腐,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宛如在吃更为细嫩的鱼肉一般。   一时间,周一跟元旦都沉浸在这鱼的鲜美中,大口吃着,根本顾不上说话。   桌角的竹篓中传来期期艾艾的声音:“那个,炊饼不能吃了,能给我吃点鱼吗?”   ————————   丙穴鱼就是雅安的特产雅鱼,据说很好吃,不知道有没有吃过的宝子,感觉如何? 第161章 卤鸡:送龟   罗三端着空碗回到厨房,他娘在烧水,今夜店中新住了不少人,得多烧些水出来。   将碗放在一旁,罗三他娘抬头看了眼,装鱼的大碗干干净净,她诧异道:“吃得这般干净么?连鱼汤都没剩下。”   罗三颔首:“可不是,别看只有两个人,一个还是小孩儿,胃口却不小呢,那一大碗鱼肉再加上鱼汤和饭,怕是两个壮汉的肚子都装不下。”   罗三他娘说:“你看他生得那般高,还带着个几岁小儿,却不见有多狼狈,想来是个有本事的人,也该多吃些。”   虽然不知道有本事跟多吃些之间有什么关联,但罗三还是点点头,觉得他娘说得对。   罗三他娘指了指灶台上的一碗鱼肉,说:“把饭先吃了,待会儿就得去送水了。”   于是母子二人这才享用起了难得的丙穴鱼。   房间里,被误以为是大肚汉的周一在收拾东西,出门在外,虽然很多东西都是能省则省,但有些物件还是必要的。   比如牙刷牙粉,洗脸的帕子,还有换洗的衣裳,她们从郁山县出发后,一连十几日,少有住在屋檐下的时候,大多时间都在风餐露宿,宿在野外自然不比住在城中安心,今夜得好好洗洗,再睡上一觉。   将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店家送来了热水,接过热水,关上门,对趴在桌边看着竹篓的小孩儿道:“元旦,过来洗洗。”   元旦哦了一声,眼睛还落在竹篓里,说:“师叔,鱼兄快把鱼汤喝完了。”   周一走过去,低头一看,因为倒了鱼汤进去,原本显得浓白的水此刻只有浅浅的一点白,就像是第二次涮奶瓶的水,带着点奶味,却又跟清水般寡淡无味。   小白鱼也是嫌弃上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水,浮上来,问周一:“还有鱼汤吗?”   周一抬手将竹篓的盖子给盖上,说:“没有了。”   热水只有一桶,不能洗澡,但擦一擦还是能做到的,又洗了头,弄干之后,罗三又来了,将卖鱼的钱给了她,周一道了谢,带着元旦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就陷入了黑甜乡中。   第二日早上,耳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周一睁开眼睛,看着顶上的木梁,声音一阵阵传入耳中,似乎是店家在跟人讲价,侧耳细听,店家要买的是今早渔船才从河里打捞起来的小鱼,价钱也不高,十文一斤,但店家想全要了,于是磨了磨价钱,以八文一斤成交。   那个叫罗三的年轻人兴冲冲喊道:“娘,今日可以吃煎鱼了!”   他娘低声道:“声音这么大作甚?有客人还在睡呢!”   于是二人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模模糊糊的,只知道他们还在说话,具体说的是什么,就听不清了。   在被子里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元旦也醒了,小孩儿揉着眼睛说要尿尿,周一这才不得不起了床。   穿衣、上茅房、洗漱,带着元旦到大堂里吃早饭的时候,外头人已经不少了,还见到了熟面孔,中年男子带着妻女在外间吃饭,见到了周一,便放下筷子,说自己吃饱了,匆匆回了房间。   周一并不在意,跟元旦一起在空桌旁坐下,叫罗三的青年过来,说:“客官,今早店里准备的是粥,可要来两碗?”   周一颔首,问:“有什么菜?”   罗三:“我娘腌的咸菜,可能下粥了,我一顿能喝上三大碗呢!”   自然又点了一盘咸菜,再加上两个水煮蛋,早饭便如此了。   用过了,再买一碗粥,回到房中,竹篓的盖子都被掀开了,听到声音的小白鱼在里面又叫了起来:“饿死了,饿死了,我快饿死了!”   周一直接将一碗粥给倒了进去,说:“别喊了,给你带吃的了。”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养的是一条鱼,还是一只猪。   小白鱼也顾不上吵嚷了,大口大口吞吃起来,周一对它说:“待会儿我们要出去一趟,你就在屋里等着。”   小白鱼连东西都顾不得吃了:“我不干,我也要去,你们肯定出去吃好——”   周一:“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只烧鸡。”   未尽的话戛然而止,小白鱼吸了一大口粥入嘴,道:“那你们去吧。”   吃了两口又问:“烧鸡是什么?好吃吗?”   元旦回到:“可好吃了!”   于是小白鱼满意了,又安静吃了起来。   周一将竹篓盖子给盖上,叮嘱它:“我们不在,你别说话。”   然后就带着元旦离开了客栈,晚上的时候没有细看,到了白天才发现,客栈坐落在小镇边缘,一旁临着码头,另一头便是镇子了。   她没去码头,入了镇子,许是因为挨着码头的缘故,比起一路走来去过的其他小镇,这里热闹不少,像是个小些的县城了。   两条主道十字交叉,房舍便分布在左右,她们此刻走着的道路两旁便零星开着店铺,路边还有摆摊的。   家中的妇人们都挎着篮子出来买菜,周一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都忍不住抬起头多看两眼,这么高的人可不多见,还是生面孔,看着就不像是她们镇上的人呢。   周一牵着元旦慢慢走着,将小镇走了个遍,竟没发现一家卖鸡的店铺,不说烧鸡,便是做好的鸡都行,可什么都没有。   但昨日已经许了诺,不能食言。   她只好往回走,去了卖活鸡的小摊前,将昨日卖丙穴鱼的钱全用了,自己还添了些,买了七只鸡。   卖鸡的老妇很是震惊,她还没遇到过这么大的主顾呢,七只鸡,她这里的都不够,怕周一不在她这里买了,说自己家就在附近,家中还有鸡,这就回去捉来。   周一道:“不急。”   多给了老妇些钱,说:“可否将七只鸡都杀了,送到兴安客栈,我在那里等你。”   老妇连连点头:“行行行!”   说罢,忙不迭收拾摊子,回家杀鸡去了。   周一则去了镇上的杂货铺,买了沙糖,又去了药铺,买了桂皮八角和山楂,这才回到了客栈。   等了差不多快半个时辰,老妇就带着七只鸡来了,将尾款付了,提着一背篓鸡到了厨房,妇人正在厨房外的沟渠便杀鱼,周一问她:“店家,可否借店中锅灶一用?”   妇人看向她身侧的一背篓鸡,周一道:“我买了几只鸡,想要借锅煮一煮,柴火钱算在房钱中一起。”   妇人忙道:“柴火能费几个钱?不用不用,客官你用就是。”   周一:“还是算上吧,我煮的时间有些长,差不多要一个时辰。”   妇人便犹豫了,一个时辰用的柴火自然就不少了,于是说:“那边算十文钱如何,灶上的油盐都随你用。”   周一说好,回了厨房,先将鸡洗一洗,再用盐抹一遍,这样煮出来才有味。   腌制好了,烧水焯水,接着倒油入锅,炒沙糖和大料,最后加水,烧开后,加些大酱进去,鸡入锅中,将一个大锅塞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开始炖煮。   妇人已经杀好鱼进来了,见到了一大锅的鸡,很是诧异,看看周一,还是没忍住,问:“客官,你买这么多鸡,可是都要当作路菜?”   她忍不住提醒:“这个天虽不热,可鸡也不能放太久,最多三四日就得吃完,否则肉就该坏了。”   周一坐在灶前,搂着元旦,烧着火,闻言,道:“不是做路菜,这鸡是昨日有……人向我定下的,昨日的那条丙穴鱼便是它送我的,约好今日将鸡给它送去。”   妇人恍然,道:“那么大条鱼,倒是应该送些鸡。”   她看向锅里,好奇问:“你做的是什么鸡呀?”   她还没见过整个的鸡这样煮呢。   周一想了想,说:“就……卤鸡吧。”   她其实也不会做这些东西,烧鸡她是肯定不会的,卤鸡多少还知道些,多亏了发达的网络,约莫知道要上糖色,还得用大料,自然酱料是少不了。   虽然现在手头的东西都比不上以前,但聊胜于无,多少放些,不一定好吃,不过只要有盐味,也应该难吃不到哪里去。   事实证明,她调的这锅水应该还不赖,煮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候,香气便出来了,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兴冲冲问:“娘,你在煮什么?好香啊!”   妇人看向周一,道:“不是我在煮,是客人借用我们的锅灶在炖鸡呢。”   “炖鸡?”罗三好奇地看向锅中,可惜盖了盖子,他只能闻到其中源源不断传出来的香气,却看不到其中的景象,“炖鸡有这么香吗?”   他又不是没有吃过炖鸡,好吃是好吃,可炖起来也没这种香气啊!   妇人拍了他一下:“看你这馋样!”   罗三不好意思笑着出去了。   又过了会儿,许是香气传了出去,来厨房门口打转的人多了起来,都来打听厨房里在做什么,得知不是今日的午饭,一个个失望极了。   炖了半个时辰的时候,周一揭开了锅盖,将鸡都捞了出来,老妇送鸡来的竹背篓被她用水清洗干净,五只鸡放了进去,剩下两只,都砍成块,装在碗中,拿了个鸡腿给元旦,又让分了些给妇人,这才回到房中,完整的那份给了小白鱼,剩下的那份盖起来,等着中午吃。   她背上背篓,牵着元旦朝码头走去。   罗三嘴里啃着一块鸡肉,肉都啃完了,他还吸着骨头上的味,舍不得吐出来,看着周一的去向,很是好奇:“娘,码头那边除了些打鱼的就没什么人呢,他背着鸡去送给谁呀?”   妇人:“说是昨日那人送了她丙穴鱼。”   罗三咂摸一下骨头:“啥,这么大的丙穴鱼还有人送?”   “咋就没人送我呢?”   周一牵着元旦,背着背篓,一路走到了远离码头处,往后看看,码头已经看不大见了,周遭也没有人,她看向水中,道:“出来吧。”   话落,河水中,一只大龟就浮了起来,只露出了一点点龟壳和脑袋,周一将背篓放下,说:“这里面是五只鸡,我是直接投入水中给你吗?”   大龟又浮上来了一些,说:“一起,给我。”   周一看着它,“你是说,五只鸡装在背篓里一起给你?”   大龟:“嗯。”   周一看向背篓,这背篓并不精致,反而有些破烂,想来也是因为这样,老妇才很大方地送给了自己。   在岸上还好,只要一入水,背篓中定然会灌入河水,再泡上一会儿,到时候再好吃的东西都不好吃了。   她伸手,放在了背篓上,炁在背篓中穿行,勾勒出一道道痕迹,不是符文,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符文能够避水,不过是用炁将背篓缝隙给堵了起来。   将背篓提起放在水中,背篓便浮在了水面上,周一说:“你想吃的时候从中拿只鸡出来就是,一时半会儿,这里面不会进水。”   大龟咬住了背篓系带,沉入水中,于是只能看到背篓浮在水面,被水下的大龟推动着,慢慢远去。 第162章 听我解释!:床上长小孩儿   平缓的江面上,一艘木船顺流而下,在宽阔的江面上如同一片枯叶,随着江水漂浮。   两旁悬崖林立,青松斜生,时而能听到峰顶林中传来兽语,在江面之上、悬崖之间回荡,不知名的飞鸟振翅高飞,遁入天际。   船上,不少人站在甲板上,沉浸在这险峻的景色之中。   有书生模样的男子抚船栏而叹道:“今日得见阆江景,不负平生走一遭。”   当即便有人拍手赞叹:“好诗好诗!”   书生脸颊微红,露出羞捻之色,毕竟这诗好不好他心里是很清楚的。   对赞叹的人拱手道:“谬赞谬赞,当不得一个好字。”   出言赞赏之人是个船工,皮肤黑红,爽朗一笑道:“我是个大老粗,只觉得先生做的诗好听,也听得懂,便觉得好!”   “先生看着便是一身好气度,说出话的诗便觉得更好了!”   书生连连摆手,忍不住看向了船身另一侧,那里站着个清矍身影,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黑发束在脑后,虽有些毛躁,却不掩其气度,怀中抱着个小童,一齐看着江水。   他腿上一重,低头看去,是他三岁的女儿抱住了他,小女孩儿头上系着红绳,脸颊嫩嘟嘟的,仰头看着他,口齿不清道:“爹爹,抱!”   他看向前方,妻子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们父女二人,他又看看周围,本有些羞意,为人父者怎可宠溺子女,可女儿实在是天真可爱,余光又扫过那清矍身影,便躬身将女儿抱了起来,女儿立刻欢喜地喊叫起来,一个劲儿往船边扑去,口中喊着:“鱼鱼,鱼鱼!”   他脸上露出笑容,小儿爱看的便是船下这滔滔江水,他抱稳孩子,让她看着,时而看到有鱼在江水下游动,便激动不已,大喊大叫起来。   书生低声提醒:“团团,小声些,莫吵着他人。”   小孩子刚捂住嘴巴,便听到身后传来稚嫩童声:“师叔,师叔,你看!”   于是怀中的小孩儿便闹着要去对面,书生只好抱着女儿过去,清矍道人看向了他,他面露微笑,道人微微颔首,怀中小儿激动喊道:“爹爹,大鱼,白色的大鱼!”   他低头看去,只见青黄的江水中一道白色一闪而逝,定睛看去,看到了水面下渐渐上浮的鱼,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下一刻便见这鱼破水而出,跃入空中,阳光下它浑身雪白,如上好的瓷器,个头极大,约有一人大小,哗啦一声,它落入水中,有人喊道:“鱼,白色的大鱼!”   于是整船的人都惊动了,聚到此处,看着水中绕船而行的白鱼,激动不已。   这鱼也颇有灵性,随船而行,似乎知道船上的人想要看它,时不时便跃出水面,展露躯体,让人目眩神迷,忍不住沉浸在其纯洁的颜色之中。   甚至有人冲着白鱼跪下,磕头喊着江神二字。   一人跪下,一时间,所有人都跪下了,书生叹气,大江无情,在这江面之上,便是遇到些许不同的小事,都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他没有跪下,甲板之上,还有一人立着,他看过去,正是那位道人,他正看着江水中游动的白鱼,眼中没有惊奇,更没有赞叹。   书生眨眨眼睛,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不然他怎么会从道人的眼中看出一丝无奈之色,就好像……他有时看着自己调皮的女儿一般。   白鱼随船行了一刻钟有余,这才没入江水之中不见了踪影,船上一行人松口气的同时,引以为自身的奇遇,议论纷纷。   书生跟妻子说了会儿话,转头一看,那道人却不见了,他收回视线,带着妻女回了舱中。   这头,周一也带着元旦回了舱中,简单吃过午饭,元旦问:“师叔,鱼兄还不回来吗?”   周一说:“它被困了许久,终于入了江中,肯定是要多玩玩的。”   她们在码头边小镇等了五日,昨日终于等到了能到江陵县的大船,上了船,不过才出河入江,小白鱼便耐不住了,要周一把它放入江水之中,它好久都未畅快游动了。   周一自然不会不允,这等生灵本就属于自然,江河才是它的归处,于是将小白鱼放入江水之中,只是没想到它也不远去,一直跟着船在附近打转。   方才还弄了那么一出,实在不像是一只活了几十年的老鱼。   困意上涌,周一问元旦:“可要午睡?”   元旦摇头,她趴在小小窗边,看着外头的江水,说:“我要看水!”   自上了船,她便时常趴在这窄小的窗户边看水,明明只是普通的江水,可她却好似怎么都看不腻。   周一颔首,并不担心,昨日她就用炁将窗户给糊上了一层,不影响小孩儿看水,却能护着小孩儿不让她掉出去,对小孩儿说:“就在屋中,不能出去,知道吗?”   元旦乖乖点头:“知道。”   周一就躺在了床上,放心睡了过去,这些日子,她日日修炼,一刻都未停歇,盖因小白鱼自醒了过来之后,不仅要吃东西,还要食炁,她日日投喂,修炼出来的炁都给它了,这才有它今日的体型。   好不容易小白鱼去了江中,不用食炁,她自然要好好睡上一觉。   思绪渐渐沉了下去,周一睡着了。   元旦趴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看着流动的江水,突然看到一抹白色出现,白色大鱼浮出水面,冲着她吐了水柱,这水柱跟现在它还在竹篓之时的水柱可不一样,老长了,直接冲到了元旦面前,因为炁的阻拦,没能扑到元旦脸上。   元旦赶忙躲开,发现自己没被打湿,冲着水中鱼笑起来,于是又是一道水柱袭来。   一人一鱼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呜呜的哭声在外响起,元旦有些好奇,看看床上,师叔还在睡觉,她跑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真的有人在哭,是个小孩子呢。   她想了想,跑到窗边,小声说:“鱼兄鱼兄,有小孩儿在门外哭!”   白鱼也小声说:“你把她叫来,我吐水给她看,她就不哭了!”   这样好,元旦于是又跑到了门口,小心翼翼打开了门,探出脑袋,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站在地上呜呜哭着的小姑娘,她小声喊:“喂,你为什么要哭?”   小姑娘吓了一跳,泪眼婆娑中,见到说话的人是元旦,这才没那么怕了,说:“我找不到阿娘和爹爹了!”   元旦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不要哭了,我带你看鱼鱼吐水好不好?”   小姑娘眨眨眼睛,元旦伸出手,催促她:“你快来呀!”   小姑娘就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元旦拉着她的手来到窗前,低声说:“你看。”   话落,一道水柱扑了过来,小姑娘吓了一跳,再看去,发现是那条白色的大鱼在冲着她吐水,马上就不怕,睁大眼睛看着水中的鱼,还对元旦说:“大鱼!”   元旦嘘了一声,指了指床上:“我的师叔在睡觉,不能大声说话吵醒她呢。”   小姑娘点点头,小声说:“鱼鱼。”   元旦点头,冲着鱼低声说:“鱼兄鱼兄,吐水水!”   于是大白鱼又吐起了水,元旦拉着小姑娘一起躲,两个人开心极了,好几次都差点大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看了不知道多久,小姑娘揉了揉眼睛,元旦也困了,拉着小姑娘的手,说:“我们去睡觉吧。”   小姑娘点头说好,跟着元旦一起上了床,元旦给她盖上被子,还拍拍她的肚子,说:“小妹妹,睡觉觉。”   小姑娘嗯了一声,说:“姐姐,睡觉。”   说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中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忘记了,但很快就陷入了黑甜乡中。   周一是被船上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睛,仔细听,屋子外吵嚷嚷的,好像是有人的孩子不见,正麻烦船家帮忙寻孩子呢。   听声音,他们是在挨个挨个的敲门寻人,离她们的房间也没多远了,周一坐了起来,扭头一看,看到了被子里鼓囊囊的一团,只露出点头发出来,想来是元旦玩累了,自己上床睡了。   她没有在意,起身穿上鞋子,重新梳了头发,再穿好外衣,坐在窗边看着江景,喝着水略微等了等。   没多久,船家一行人果然到了她房门外,砰砰砰敲响了房门,周一走上前打开门,门外正是船家,还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周一记得他,他有个很可爱的小女儿,莫非是他的女儿走失了?   船家说:“道长,这位客官的女儿走丢了,他女儿三岁,穿着一身红袄,头上系着红绳,不知道你可有见到?”   书生也颇为焦急地看着周一,周一心中叹气,摇头:“抱歉,我方才一直在屋中休憩,并未出门,也未见到小姑娘。”   书生面上露出失望之色,船家颔首,道:“道长,不知可否允我们入房中查看?事关小孩儿安危,还望道长见谅。”   周一退开,让出路,说:“应有之义,请进。”   船家便带着书生走了进去,这个时候,睡在床上的元旦被吵醒了,坐了起来,被子落下,她揉着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个人,说:“师叔,他们是谁呀?”   与此同时,她身边,另一个小孩儿也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样子,看着书生,张开双臂,喊:“爹爹,抱。”   船家:“???”   周一:“???”   书生赶忙上前抱起自己的女儿,船家看看小姑娘,又看看周一,“道长,你这……”   周一愕然,甚至怀疑自己丢失了记忆,她看向船家和书生,脱口而出:“你们听我解释!” 第163章 江陵县:心火   最后是两个小孩儿你一言我一语,结结巴巴解释清楚的,小姑娘趁着爹娘午睡,好奇跑出了门,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在路上呜呜哭着,被另一个不愿午睡的小孩儿捡回了屋子,一起玩累了,便倒在床上睡了。   解释清楚了,拐带小孩儿的嫌疑被洗去,书生向周一和元旦道谢,准备抱着女儿离去,小姑娘却不愿意,伸出手冲元旦喊着:“姐姐,姐姐!”   她还想跟元旦一起玩,书生只好说:“团团,待会儿再来寻姐姐玩,阿娘在等你呢。”   听到阿娘,小姑娘只好趴在自己爹爹怀中,被抱着离开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周一和元旦,小孩儿觉察到了什么,抬头不安地看向周一,小声喊:“师叔。”   周一摸摸她的头:“元旦真棒,照顾了小妹妹,也没让自己陷入危险呢。”   元旦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抱着周一的手,说:“我听师叔的话,师叔说不能出门,我没有出门,让妹妹进来的!”   周一嗯了一声,“元旦做得好。”   于是小孩儿脸上的忐忑不安彻底消失了,拉着周一的手到窗边,兴致勃勃地跟周一说起她是怎么带着小妹妹一起看鱼兄吐水的。   晚些时候,书生果真带来小姑娘来了,给元旦送上了谢礼,两个小孩儿又凑在一起玩了好一会儿,得知大家的目的地都是江陵县,还约好到了江陵县也要一起玩。   第二日正午时分,船速慢了下来,站在甲板上眺望,便能看到前方岸边房屋密集,江陵县到了。   船上的人陆续下来,周一一手抱着元旦,一手牵着小黑,踩过木板,到了泥泞的码头上。   码头上人不少,多是扛送货物的力工,看到他们这里有人下船,便有人过来问可要人帮忙搬运行李,前头的人拒绝了,这些人的视线从周一身旁的小黑驴身上扫过,绕过周一去了后面。   “周道长。”   周一停下步子,转身看去,是书生一家,他带着妻女下了船,对周一说:“小女有话想要对元旦说。”   他怀中的团团一眨不眨地看着周一怀里的元旦,喊:“元旦姐姐!”   元旦也说:“团团妹妹。”   两个小孩儿在各自家长的怀中探着身子,想要向对方靠近,但各自的家长跟没看到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团团使劲儿探着身子,“姐姐姐姐!”   她爹不得不往前走几步,看到自己离元旦姐姐近了些,小姑娘这才满意了,把手里拽着的东西递给元旦:“元旦姐姐,送给你!”   于是周一也不得不往前走几步,好让元旦能拿到礼物,小手接小手,一个绿色的结落入了元旦手中,团团年纪还小,稚嫩的声音说:“给姐姐,平安。”   她爹在一旁解释:“是团团同她娘这两日在船上一起打的络子,昨夜打好了就说要送给元旦,急得不行,好歹劝了下来,方才见到你们先下了船,她还以为送不出去了,都快急哭了。”   周一看向小姑娘的眼睛,果真红红的,睫毛都还是湿润的。   元旦说:“谢谢妹妹!”   她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柄拴着细细红绳的骨剑,小孩儿巴掌大小,是她们之前吃的那条丙穴鱼脑中的骨剑,这段时日被元旦当作了宝贝,很是珍爱。   看着手中的骨剑,她脸上有些不舍,但抬起头,还是将骨剑递出去,说:“送给妹妹。”   团团伸手接过,问:“这是什么呀?”   元旦:“是鱼骨剑哦,是大鱼脑子里的剑,很好玩的!”   团团说:“谢谢姐姐!”   又说:“姐姐,来找团团,玩!”   抱着团团的书生便说:“我们应当是住在县衙里,若是道长有时间,可以带元旦来县衙找团团玩,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周一说好,跟他们道了别,牵着小黑入了城中,无论如何,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才是正经事。   ……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前两日宿在船上,并未觉得自己未曾休息好,可昨夜宿在陆上客栈中,再没有那如影随形的摇晃感,闭眼就睡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前两日睡得是在算不上好。   起床,穿衣,给还睡着的小孩儿掖掖被子,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门,一股清晨独有的清爽之气铺面而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江陵县城中也渐渐有了人声。   时间还早,周一坐在窗边闭上了眼睛,过去了大半月,五脏六腑堪堪炼化完毕,炁在丹田、经脉、脏腑中流传,自成循环。   体内五行之分愈发明显,五脏六腑、十二经脉,分属五行。   肺与大肠金炁涌动,二者中,肺为里,大肠为表,皆五行属金,二者所属的经脉——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也不复此前的白亮,而是在白亮中生出了浅金之色。   脾为土,其表为胃,属足太阴脾经和足阳明胃经,土炁萦绕其中。   肝、胆属木,同足厥阴肝经、足少阳胆经一起生出青炁。   肾属水,其炁为黑,其表为膀胱,经脉则为足少阴肾经、足太阳膀胱经。   最后便是心,其上红色火炁熊熊,在郁山县之时咬破舌尖血,强行逼出心火所致的损伤已经补足,连同心包络,以及二者所关联的小肠、三焦和经脉——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少阳三焦经一同生出火炁。   体内,黄、褐、青、黑、红五炁涌动,各自独立,却又在经脉中互相转化、流转,拱卫心火。   周一睁开眼睛,心念一动,中指上红色焰火生出,晨风从窗外吹入,指尖火微微颤动,却并不为寒风所制。   这火便是心火,脏腑炼化完毕之后,相互交融,直到此刻,她才成功将这心火导出体内。   她看向桌面,一碗水放于桌上,中指微动,一点心火落入水中,在水面之上静谧燃烧,不受水的影响。   这火,寻常水不可灭。   她心中再一动,小指之上黑炁出现,如流水般涌动,将其落于心火之上,红色渐熄灭,如此看来,心火需肾水方可灭。   她脸上露出丝丝微笑,起身走到包袱前,将其中仅剩的一个炊饼拿了出来,这炊饼再不吃就要坏了,白鱼又不在,不能喂它,只能自己吃,可炊饼冷硬,加之又在冬日,如何能入口?   她想了想,中指指尖心火生出……   皮肤微黄的小孩儿沉沉睡着,在睡梦中她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鼻子动了动,更多的气味涌入,馋虫被勾起,她的嘴巴砸吧砸吧,意识也被气味从梦中勾了出来,圆圆的眼睛睁开,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她还有些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了,可鼻子闻到了香气,便立刻翻身坐起来,循着香气看到了坐在桌旁的道人,道人摊开掌心,一个大炊饼浮在她掌心上方,下面是红色的东西。   元旦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发现自己师叔掌心里生出来的好像真的是火。   她喊出来:“师叔,烫!”   周一看向了她,笑道:“师叔不烫。”   元旦睁大眼睛,想要起床,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又给冷了回去,周一只好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让她看自己的手,另一只手给小孩儿裹好被子。   元旦看着自己师叔手心的火,又看看自己师叔的脸,发现师叔看起来好像真的不痛,她茫然地眨眨眼睛,鼻子动了动,她说:“好香呀。”   周一看向浮在自己掌心的炊饼,原本冷硬的炊饼此刻已经被烤热了,表皮都出现了一层浅褐的焦皮,因为水份的流失,有些裂开,像是虎皮一般,小麦香气随之出现,的确是很香。   她问元旦:“炊饼烤好了,可要吃?”   元旦毫不犹疑:“要!”   于是二人就在床上将这个炊饼给分食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用心火烤过的炊饼比起以前生火烤热的炊饼要好吃得多,外皮更酥脆,内里却更绵软。   一个炊饼吃完,二人都意犹未竟,洗漱之后,下了楼,去路边买了个炊饼,吃到嘴里却不是那个味儿了。   只好回到房间再用心火烤上一烤,味儿才终于对了。   吃过早饭,店小二来敲了房门,问她们今晚是否还要继续住店——昨日周一只交了一晚的房费。   她又续了两晚,花出去了两百文,看着荷包里剩下的铜板和几颗碎银子,周一叹了口气。   元旦在一旁,问:“师叔,怎么了?”   周一看向她,小孩儿的脸上满是天真,她说:“元旦,我们要没钱了。”   在郁山县的时候就说要挣银子,本以为能挣一单大的,却没想到遇到了宋家那档子事,倒是卖了些桃符,可卖桃符的钱给元旦和小黑买了袄子和被子,她甚至还添了些钱在里面。   后面过了年,桃符也卖不出去了,就没了挣钱的营生,再赶了十来日路,路上花了不少钱买炊饼喂鱼,现在她身上真的是几近赤贫了。   元旦拉住了她的手,小小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那我们要怎么办呀?”   周一摸摸她的脸蛋:“我们挣钱去。”   ……   许是因为临江,来往货船颇多,江陵县比起周一二人见过的所有县都要热闹,人也更多,走在街上,人来人往,都快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了。   元宵已经过了,年味渐渐散去,城中亦有市集,就在距离码头不远处,热闹非凡。   市集中多有卖鱼的,有活鱼活虾活蟹,更有鱼干虾干,价钱倒是都不算太贵,周一有些意动,毕竟她很久没有吃过虾了,但手中不宽裕,只能作罢,待挣了钱再来吃。   也看到了些师婆端公模样打扮的人,元旦也看到了,小声说:“师叔,我们卖桃符吗?”   周一摇头:“现在卖不了了。”   非但桃符卖不了,她在这里学着师婆端公摆摊想来也不会有太多生意上门,在郁山县的时候,她就看明白了,这行做的都是熟人生意,她一个生面孔初来此地,要想挣钱,非得坐上好一段时间,慢慢积累熟客才行。   这一过程需要的时间以年为单位,自然不适合她。   思忖间,路过一小摊时,有人闹了起来。   周一牵着元旦,扭头看去,是个壮年男子,带了好几个人,将一个小摊给围了起来,摊后是个瘦弱的书生打扮的男子,一副惊惧的样子看着来人,问:“你、你们要做什么?!”   打头的壮年男子道:“你还好意思问!”   他拿出手上的纸拍在桌面上:“你写的这是什么?我找人看过了,你写得不对!好多字都是错的,这么一页纸,你竟还收了我三十文!你这个骗子,退钱!”   他身旁的几个男子也喊了起来:“退钱退钱!”   瘦弱书生色厉内荏,咽咽唾沫:“你可有证据?你说我哪些字是错的?”   壮年男子指着纸上的一个字说:“这个字就是错的!”   瘦弱书生:“你说是错的就是错的?那你说,这个字该怎么写?”   壮年男子语塞,他怒道:“我若是会写字,哪里还要花钱请你为我写家书?!”   见他写不出字来,身旁的几个人也都看着不像是读书人,瘦弱书生便理直气壮起来:“你既然不会写字,又如何能说我写的是错的?我可是上过私塾的,莫非你懂的还能比我多?”   这话一出,周遭其他人也都看向了壮年男子一行,便是连壮年男子喊来助阵的兄弟都心虚了起来,小声说:“大李哥,莫不是我们弄错了?他上过私塾,肯定比我们懂得多,又怎会写错字?”   壮年男子看向桌上的纸,上面的字一个连着一个,看着看着心里便生出了胆怯,这些字,他都不认识,刚才不过是凭着记忆找出一个错字而已。   瘦弱书生又问:“你且说来,是谁跟你说这纸上的字是错的?”   壮年男子嘴唇微动,说:“是一个乞丐。”   瘦弱书生面露诧异,接着脸上露出羞愤之色:“一个乞丐的话你竟也相信?难不成你以为乞丐认识的字还能有我多?”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见他如此,壮年男子一行彻底心虚了,旁观之人道:“兀那汉子,莫要闹了,便是有一两个错漏,又不会影响什么。”   壮年男子心生退意,这时候,有人走到了他身旁,拿起了桌上的纸,看了几息之后,道:“这信上的字,错漏百出。”   “比如这第一句‘爹娘,我是二郎,你们在家中可安否’,爹、娘、我、是、郎、家这几个字皆是错的。”   这人放下手中的纸,看向写字的先生,问:“请问这位先生,上过几年私塾?”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写信先生,见到站在身前的人,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卷起桌上的包袱,拔腿就跑了。   壮年男子一愣,他的一个兄弟追上去,喊着:“你别跑,先退钱!”   男子冲帮他的人拱拱手,说:“多谢。”   说完,也冲去抓人了。   周一看看他们,又看看还未散去的人群,心念一动,扬声问:“代写书信,可有人需要?”   想了想,补充一句:“亦可现画平安符、五雷符等。”   围观人群一愣,有人问:“作价几何?”   周一说:“若是自备纸,一页纸五文。”   “一张符……三十文。”   人生地不熟,该降价自当降价。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周一听到有人说:“竟这般便宜?书铺里便宜的纸五文一张,十文便可写上一封家书了?”   便有人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一看去,那也是个年轻汉子,看着有些干瘦,她颔首道:“自然。”   年轻汉子问:“现在就可以写吗?”   周一摇头:“笔墨不在此处,若是需要写书信,亦或者需要平安符,须待我将笔墨纸砚取来。”   她看向年轻汉子:“你可需要?我现在便可以去取,我就住在城中永福客栈,你也可随我一起去客栈中。”   年轻汉子有些犹豫,说:“你一直在客栈中吗?”   周一说:“不会,我取了笔墨纸砚便来此处摆摊,你若是想要寻我,来市集即可。” 第164章 代写书信:虾   一个妇人手里小心地拿着一张白纸,匆匆往市集跑去,有认识的人见了,问她:“刘娘子,你急匆匆的这是去何处?”   妇人停下来,忙道:“去市集,请人帮忙给我爹娘写一封信。”   那人诧异:“托人带个口信就是,一封信可要好几十文呢!”   妇人说:“哪里要这么多,今日新来了个写信的,若是自己带纸,写上一页纸只要五文钱呢,若是不带纸,一页纸十文,而且他字写得小,怎么都够写封信了!”   她说:“先不说了,不少人排着队等着写信,我先去排队了!”   听到她这么说,搭话的人也心动了:“刘娘子,你等等我,我也跟你一同去!”   刘娘子便停了下来,催促道:“那你快些!”   二人匆匆跑到了市集,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已经排了不少人了,她们赶忙到队尾拍着,探着脑袋往前看,看到最前头是个小摊子,摊后坐着个颇为俊俏的道人,道人身旁还有个小童,小童正对排队的人奶声奶气地喊着:“不要急,先把你们想写的东西想好,等到了就能很快写好。”   明明是个四五岁的奶娃娃,看起来小小的一个人,却背着手、板着脸,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可爱极了。   就有妇人忍不住逗她:“小道长,若是我想不出来该写什么要如何是好呀?”   奶娃娃看着这人,呆住了,嘴巴微张,很是不理解的样子说:“不知道要写什么,那你为何要来写信呐?”   “哈哈哈——”   排队等候的人哄笑了起来,有人对那妇人说:“瞧瞧,人家小道长聪明着呢!”   还有人问:“小道长,写信的道长是你的师父吗?”   元旦摇头,看向说话的人:“那是我师叔,不是我师父。”   便有人夸赞道:“小道长的师叔可真是不凡,字写得真好,小小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元旦与有荣焉地挺起小胸脯,道:“我师叔是最厉害的!”   “小道长,你师叔会写字,你可会写?”   元旦点头:“我会!”   排队等候的人都很是诧异,看着这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这么小的年岁就会写字了,有人不信:“你能写个‘大’字出来看看吗?”   元旦:“好啊!”   她左右看看,跑到一边捡起了一根小木棍,就在泥巴地上写了起来,一横一撇一捺,她抬起头说:“写好了。”   有人说:“我认得,这就是大字!”   于是排队众人看着地上的字和小小孩童啧啧称奇,有人说:“小道长真是厉害啊!”   “了不得了不得,这么小的年纪就会写字,真聪明!”   “这孩子,看着就是一副聪明相呢!”   “小道长,你可还会写其他的字?”   于是等周一替人写好一封信的间隙,抬头看去的时候,就看到元旦蹲在不远处,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旁边本是些排队等着写信的人,此刻都看着元旦,惊呼称赞不断,再看元旦,小下巴是越抬越高了。   她笑了笑,没有出声把元旦叫回来,这样也好,能让小孩儿学写字的动力更充足些。   她看向下一个人,微笑道:“你是自备信纸,还是用我这里的?”   那人拿了张纸放在桌面上,周一抬手将白纸压好,问:“要写些什么?”   那人便立刻说了起来,说她是谁,她娘是谁,住在何处,这信便是要写给她娘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周一将其想问想说的都浓缩总结起来落于纸上,写好之后,再念上一遍,问她:“这些可对?”   妇人连连点头:“对对对!道长写的太好了,我就是想跟我娘说这些!”   妇人捧着纸,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又一人上来,手中拿出一个薄木板,支支吾吾道:“我没有纸,用这个可以吗?”   周一伸手接过,“自然。”   ……   这一日,周一便带着元旦在市集扎了根,除了午休半个时辰外,写字的手竟没停过。   帮人写书信这事不过是她心血来潮,本以为至多写上几个人,却没想到竟然这般受欢迎,排队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写了一次之后还来写第二次。   一直到日落时分,还有人在排队,可市集却要关门了,周一只好让他们明日再来。   她将今日挣的钱收起来,虽然一次挣的不多,但积少成多,一日下来,还是颇为可观。   到已经在收摊的炊饼摊子前买了十二个炊饼,把陪着自己在外待了一日的元旦背起来,走到了码头边。   此刻的码头安静了些,但还是热闹,她背着小孩儿顺着码头往上走,走到了人烟稀少处,把元旦放下来,一大一小坐在了江边大石头上,看着身前湍急的江水,元旦托着下巴,问:“师叔,鱼兄怎么还不来呀?”   周一将小半个烤好的炊饼递给她,说:“再等等,若是它不来,我们就回去了。”   昨日下船之前,便没有看到白鱼的踪迹,水炁在船周遭找寻了一圈,也未见到,也就只好先行下船,左右白鱼也并非水中小可怜,以它的体型,还有它的年纪,多少也能算是江中一霸,倒也不必担忧。   待她们将一个炊饼分食完毕,还是没有在江水中看到熟悉的白色,周一起身,跳下石头,背起元旦,说:“走吧,我们先回去了。”   元旦趴在她背上,抱住了她的脖子,有些失落地问:“师叔,鱼兄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周一慢慢地走着,码头边多水,即便这两日没有下雨,地上都些微有些泥泞,她绕过一个牲畜踩出来的小坑,说:“有这个可能。”   元旦叹了口气,怏怏不乐道:“我不想鱼兄走。”   周一看看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余晖只剩一抹,前头的船只上有光亮起,是有人点亮了灯,嘈杂声从前面远远传来,江水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周一说:“为何?”   元旦说不出来,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有些难过道:“玉团道友不在,大将军走了,现在鱼兄也走了。”   周一把她往上托了托,免得小孩儿搂着自己的脖子往下坠,让自己喘不过气,她说:“元旦是想玉团道友和大将军了吗?”   身后的小孩儿沉默几息,嗯了一声,周一说:“那等我们回清水观的时候,邀它们来观中吃饭如何?”   稚嫩的声音响起:“好。”   又说:“鱼兄呢?”   周一:“鱼兄可能就没办法了,它那么大,要在大江大河里才能过的开心,清水观附近没有大江大河呢。”   “这几日,我们都来江边看看,若是能遇到鱼兄,多请它吃些炊饼可好?”   小孩儿的下巴在自己肩膀上动了动,小孩儿奶声奶气说:“好,要给鱼兄吃多多的炊饼!”   周一:“好。”   前头的嘈杂声大了起来,元旦伸出小手指向前方,好奇问:“师叔,他们在做什么?”   一群人围聚在一起,似乎在看着什么,周一背着元旦走了过去,距离近了,听到有人说:“嗬,这虾可真大,是才从江里捞起来的吗?”   一个弱弱的声音说:“是。”   又有人说:“怎么这个时候才打捞起来卖,买菜的人早就走了,码头上就我们这些汉子,也都吃过了晚饭,你这虾再好,我们也用不上了。”   弱弱的声音说:“可以、明天、吃。”   “那怎么行,虾这个东西不好养,到了明日,说不得就死了。”   弱弱的声音又说:“我、便宜、卖。”   “便宜卖也没人要啊。”   周一背着元旦走上前,第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竹筐中的虾,不少,约莫有个三四斤,都是河虾,个头却不小,最小的都有人小手指那般长,大的约有巴掌那么大,倒真是难得。   竹筐后站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人,瘦瘦的,头发披散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相貌,似乎才从江水中游了起来,头发湿漉漉的,他说:“七文,一斤。”   有个汉子道:“七文?你这虾拿回去也没什么吃头,这样,四文一斤,我看你这里最多也就三斤,我出十文钱,全给你收了,如何?”   少年人不说话了,周一出声道:“七文一斤我要了。”   少年人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在这暮色中,白得晃眼,他发出弱弱的声音:“你要多少?”   周一:“全要了,你可有称过,这里有几斤?”   少年人摇头:“没有、称。”   周一看向周围的人,问:“不知谁家有称,我愿出一文钱,借用一次。”   立刻便有人说:“我有我有,这就去拿来!”   很快,那人就将称给拿来了,称了一番,虾足足有四斤二两,便是二十九文,周一付了钱,跟少年说好,借用他的竹筐将虾拿回去,再将竹筐给送回来。   她放下了元旦,一手拎着一筐虾,回到了客栈,麻烦店家拿出器具帮忙装虾,这才背上元旦回到了码头。   此刻天已经黑尽,码头上来往的人很少了,周一走到了方才的地方,那少年并不在此,她左右看看,突然听到淅沥水声,循声看去,少年从江边走了过来,周一将筐递给他:“你的筐,多谢。”   少年伸手接过,他的手也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气若游丝,道:“不用谢。”   说完,转身离去,周一喊住了他:“且慢。”   少年转身,头发依然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周一说:“这么晚了,你还往江边去,不回家吗?”   少年说:“船,在江里。”   周一看向江边,月色下,隐约能看到江边的确有艘小船,她对少年说:“天色已晚,江水湍急,行船多加小心。”   少年嗯了一声,又说:“谢谢。”   这才转身继续往江边走去,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像是腿脚不便一般,慢慢走到了船边,手脚并用,爬入了低矮的小船,又站起来,撑船离开。   周一背着元旦往回走,问:“元旦可饿了?”   元旦的肚子咕咕叫起来,说:“饿了。”   “师叔,我们今晚吃虾吗?”   周一应是,元旦好奇问:“虾好吃吗?要怎么吃呀?”   周一:“白水一焯蘸些酱汁便可以吃了。”   元旦哦了一声,又问:“师叔师叔,你以前吃过虾吗?”   周一:“吃过,不过吃的是海里的虾。”   元旦:“什么是海呀?”   “海就是很大很大的江河,看不到边际,水也是咸的,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鱼虾。”   元旦哇了一声:“海比江还要大吗?”   周一:“是啊,我们见到的江,其中的水都是流入大海中。”   元旦又哇了一声,问:“海里的水不会满出来吗?”   ……   月色下,高瘦的道人背着小童往城中走去,隐约还能听到小童稚嫩的声音。 第165章 识字班:杨仕东   江陵县县衙,身为新上任的县令,杨仕东带着妻女住在县衙后面,天色渐晚,他将看了一日的卷宗都收起来,从前衙来到后面,一进屋便闻到了股熟悉的香气,看向桌上,是一盘炖羊肉,脸上露出笑容,道:“总算是有肉吃了。”   他的妻子嗔了他一眼,一边舀着饭放在他面前,一边说:“今日去了市集,竟见到有羊肉卖,便买了些,知道你不想吃鱼了。”   杨仕东便笑道:“燕娘对为夫真好,鱼偶尔吃吃也算不错,可来了这里快半月,日日都吃,实在是不知肉味了。”   他起身接过妻子手中的碗,说:“好夫人,你先坐,为夫来为你添饭。”   杨妻笑着坐下了,等着杨仕东给她添好饭,夫妻二人便挨着坐下,杨仕东左右看看:“团团呢?怎么没见到她?”   杨妻道:“她吃过了,现在已经睡了。”   杨仕东诧异:“天还未黑,怎么就睡了?”   杨妻道:“下午在市集买肉的时候,遇上了周道长和元旦,团团便抱着元旦不放手了,我只好将元旦带回了县衙,两个孩子闹了一下午,玩累了,可不就睡得早。”   杨仕东笑了起来:“也好,如此我们夫妻二人今夜可以清净了。”   想到自家那个闹腾的小姑娘,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二人吃起了饭,虽说读书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一家人吃饭,若不说话,岂不冷清,吃了口肉,杨仕东满足地喟叹一声,才问:“燕娘,周道长还是市集上为人写信?”   半月前,他们同那周道长一起乘船来了江陵县,他新官上任,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少,过了好几日才听说那个周道长在市集上摆了摊子,为人写信,收费颇为低廉,写满一页纸只要五文钱。   燕娘也挟了肉吃,道:“是还在写,只不过写信的人少了。”   杨仕东笑笑:“江陵县的人虽比周围其他县城多些,但终究只是个县,城中需要写家书的人也就那么些,且写了一封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写第二封,周道长这生意注定不能长久。”   燕娘颔首:“周道长也是这般说的呢。”   “他还要筹措路费,所以打算开个识字班。”   “识字班?”杨仕东诧异,“他莫非还想在此处开个私塾不成?”   燕娘摇头:“我亦不知,他说开班凑够了路费便要离开江陵县,当不是要开私塾吧。”   杨仕东觉得奇怪,既然要教人识字,如何能说走就走?   过了几日,他坐在县衙中,突然想到这事,心中好奇极了,身为县令,事关县中读书一事,他自然有权知晓。   于是午饭后换身衣裳,便叫上了县衙中的教谕,一齐离开了县衙。   江陵县不算大,走上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客栈,一问才知,住在客栈中的道长几日前就已经退了房,说是在城中寻了房屋租住,已经搬过去了,听说是在码头附近。   于是又往码头去,站在码头边,放眼望去,人来人往,哪里能知道周道长住在何处。   教谕在一旁道:“大人,那姓周的道人不过是个游方道士,在市集上帮人写写书信尚可,开班授课,他无功名在身,也不怕误人子弟?便是他不怕,城中定然也无人愿意将家中后辈送去,此事实在不值得大人费心。”   杨仕东颔首:“教谕说得有理,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此处,去看看也无妨。”   教谕叹气,道:“便是如此,也不知他在何处。”   才说完,不远处便有人喊道:“大李哥,课要开始了,咱们快去,免得没有位置了!”   杨仕东看去,就见到几个汉子匆匆朝着码头外跑去,看样子都是码头上的力工,他对教谕说:“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教谕应了一声,二人跟在几个汉子身后,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往这个方向走,看样子大多都是码头的小工。   没多久便到地方了,看着几个汉子入了个小院,院子并无围墙,只是用栅栏围了起来,从外往里看去,影影绰绰,看不大清楚。   但也能隐约看到那些汉子都聚在了小院中,还有人在陆续进去,其中没一个小儿,也没一个看着像是学生的模样,杨仕东心中更是好奇,朝着院门走去,教谕拉住了他,低声道:“大人,此等鄙薄之处,何必屈尊降贵入内?”   他伸手在面前扇了扇,有些嫌弃地看向院中,杨仕东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气味,一群汉子,还都是做力气活的,在冬日洗沐不便,身上自然有气味。   他说:“既然如此,教谕便在外等本官吧。”   说罢,他抬脚走到了院门前,教谕喊了一声:“大人!”   见这新上任的县令是铁了心要进去,他跺跺脚,只能跟了上去。   到了院门口,杨仕东才发现,门后站着只黑驴,倒是不怕人,嘴里嚼着干草,大耳朵时不时动一动,眼睛盯着入门的人看,前头入门的人摸出了两文钱放入了挂在它身上的一个小竹篓中。   莫非这是束脩?   可哪有束脩才只有两文钱?   他有些迟疑,后头有人喊:“前面的还进不进去?”   杨仕东扭头,拉住了想要出声呵斥的教谕,对那人说:“抱歉,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束脩该怎么给?”   若是寻常夫子,自然要备上肉干等物,可无论是先前排在他身前的人,还是此刻在他身后的这些人,都无人拿着这类东西。   他身后的人说:“道长说了,一节课认两个字,一个字一文钱,来的时候投两文在那竹筐中就是。”   一文钱一个字,这未免也太便宜了。   杨仕东没说什么,走到黑驴身旁,摸出两文钱投了进去,看向自己身后的教谕,教谕的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放了钱,二人这才入了院子。   院中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一个个席地而坐,其间有了不少孩子的身影,仔细看,才发现地上铺着稻草垫,每个人身前都放着根小木棍,地上还能隐约看到有写划的痕迹。   身后有人经过他们,匆匆找了后面的位置坐下来,倒是还有个空位,杨仕东没去,他跟教谕一起站在一旁等候。   看向前头,房屋前竖着个大木板,被两个架子架在半空,架子像是架大鼓的,木板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看着倒是奇奇怪怪。   这时候,木板后有人走了出来,身材颀长,手中拿着一叠纸,看到了立在院中的他和教谕,那人一愣,随即拱了拱手,走过来,道:“杨兄怎么来了?”   杨仕东还了礼,道:“听闻道长在此开课教人识字,心中好奇,便来看看。”   周一道:“我不过教他们些平日里常用的字,叫他们日后多少能写写家书,再不济,能认认城中铺子名也是好的。”   看看身后的学生,周一说:“二位随意,我要开课了。”   又对屋中喊:“元旦,搬两个凳子出来。”   屋子里传来稚嫩的声音:“好。”   很快,小人儿就抱着个小凳子出来了,杨仕东赶忙伸手去接,他们二人坐下之后,周一也开课了。   将手头的纸固定在了木板上,拿出毛笔,一边研磨,一边对坐在下面盯着她的众人道:“今日我们学‘成衣’二字。”   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个识字班的确只是为了教大家一些日常用字。   写了半个月的书信,书信生意越发冷清,可听说她之后会离开江陵县,先前找到写过书信的人都来询问,很是不舍她离开,他们现在虽不用再写信,可以后定然还需要的,届时他们又要去何处再寻这么一个写得好,又便宜的代写书信之人?   甚至还有贫家来问她能不能教自己孩子识字,不求功名,多少识些字,大了也能入铺子里做个伙计或是掌柜。   问的人多了,正好路费也没攒够,周一就顺势开了这么个短期识字班,倒是不拘学字对象,谁都能来,也不一次性收学费,而是按照字来,一个字一文钱,一堂课差不多两刻钟,学两个字,便是两文钱。   一日两堂课,一次在中午,一次在黄昏,也方便码头上那些要做工的汉子来学。   才开课的第一天,来的人不算太多,可这收费方式传出去之后,第二日来的人就多了,直到今日,一堂课差不多能有二三十人,实在是不算少了。   提笔将‘成衣’二字写在了纸上,简单介绍二字之后,便讲起了‘成’字,既是成衣的成,也是成人的成,还是事情办成了的成……   再一笔一画教他们写,往下走去,看看每人写的笔画和字,遇到不对的,便出言指点。   再抬头的时候,县衙二人已经离去了。   小院外,教谕愤愤道:“如此粗鄙,既不讲经,也不讲圣人言,有辱斯文!”   这时,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往小院走来,问:“敢问二位,这里可有个识字班?”   杨仕东指了指小院,说:“就在里面。”   他看着这个老者,身上的衣服带着补丁,双手也颇为粗糙,背微驼,一看便不是家境富裕之人,他好奇问:“老人家,你是来为你家子孙报名的吗?”   老者摇头:“我不管他们,儿子大了,自己有主意,孙子有他这个当爹的管就是了,我只管我自己。”   杨仕东诧异:“老人家也想学字?这是为何?”   老者说:“都说读书人厉害,能认字是不得了的事情,我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也想知道认字后会是何种感受?”   他看向杨仕东和教谕:“不怕二位笑话,老朽活了几十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以前也是想要寻人学上几个字的,可那些夫子只收小娃娃,还要许多钱,我这等人又哪里去得了。”   他看向小院,脸上有几分喜色:“听说这里的夫子按字收费,教一个字只要一文钱,这般便宜,我便来试试。”   他的脸已经很老了,提起学字,眼中竟然有光亮起,杨仕东心中感动,道:“老人家快进去吧,这里的确如你所说的那般收费,现在已经开始将第一个字了。”   老叟忙入了小院,里面传来齐声读字的声音,不同于孩童的朗朗读书声,却让杨仕东长叹口气,他对教谕说:“这都是一片向学之心呐。” 第166章 煲仔饭:道人,救命呐!   黄昏时分,今日的第二堂课结束,前来学字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有位老叟坐在位置上,迟迟不愿离去,周一看向他,出言询问,老叟才说他中午来过一次,可惜来得太迟,‘成衣’二字只学到了‘衣’字,不知‘成’字该如何写。   周一便教了他,等到天色擦黑,老叟才心满意足离开。   周一开始请扫院中地面,稻草垫已经被人收起来放到了檐下,她要做的就是把被写画过的地面复原,免得明日开课的时候,地上无处可写字。   正扫着,腿上一紧,低头看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小孩儿抱着自己的腿,还眨巴眨巴眼睛,说:“师叔,我饿。”   周一摸摸她的小脑袋,“师叔马上就做饭。”   地扫好了,关上院门,将小黑牵入小院一侧的马棚之中,给水槽中灌入清水,再拿了干草和豆饼放在石槽中,小黑便埋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牵着元旦来到一侧的厨房,无需烛火,一点日炁浮于屋顶,将整个厨房照得恍如白昼,呃,不如说便是白昼,厨房也未曾这般亮过。   来到灶台前,抬手一点,红焰燃起,此火以周一体内的炁为燃料,于是便连柴火都不需要了。   洗锅,加清水,将米淘洗之后倒入锅中,盖上锅盖。   转头一看,小孩儿坐在厨房的门槛上,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院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动静,她立刻站起来,喊道:“师叔师叔,大哥哥来了!”   她跑了进来,拉着周一出厨房,来到院门口,周一抬手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是个少年,头发披散,盖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个竹篓,声音僵硬,说:“鱼、虾。”   周一伸手接过,问:“可知是什么鱼?”   少年垂着头,说:“是、鲩鱼。”   周一便提着竹篓入了厨房,将鱼虾倒入桶中,的确有一条鱼,约莫三斤左右,还有十来只河虾,分别装入竹篓中,称了称,再去掉竹篓重量,拿着空竹篓到门口,取钱给少年,道:“鱼三斤半,虾半斤,按照市集的价格,鲩鱼八文一斤,虾十文一斤,一共是三十三文。”   自搬到了码头附近,她便发现这少年夜夜都在码头卖鱼,正好她日日都需要买菜,便让少年晚上送些鱼虾过来,到了白天也就只需要买些小菜就是了。   今夜已经是少年来的第五晚了。   站在院门口的少年伸手接钱,他的手掌没有一丝血色,在月色下隐隐泛着青,手虽不算小,却只是平平地摊开,难以兜住数十枚铜板,周一只好一枚一枚放在他手中。   有人从码头走过来,喊了一声:“道长,你又买鱼呢!”   周一抬头看去,是白日里来上课的一位码头力工,于是颔首:“是。”   力工道:“也是道长心善,这么晚了,谁家还买鱼呀?”   周一说:“并非如此,他的鱼鲜活,也不贵,买了养在水缸中,正好去一晚的土腥气,第二日便是很好的佐餐菜了,也免得去市集买鱼,弄得一身湿淋淋的。”   那力工挠头:“道长说得有理,这么说,买鱼正该这时候买啊!”   “我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   还问少年:“那小子,你可还有鱼卖?”   少年说:“有。”   力工:“那就好,你就在码头是吧,我待会儿来寻你。”   力工匆匆回家了,周一笑笑,这时,她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就好像触摸到了冰块一般,她低头看去,只见到少年匆忙将手收回,他手上的铜板落了一地。   站在一旁的元旦呀了一声,说:“钱掉了!”   她赶紧躬身去捡,好在本就只有七八个铜板,也都落在了一处,小孩儿几下就都捡了起来,还跟小狗一样凑在地上四处看,说:“没有了。”   她起身,走到少年身前,“大哥哥,你的钱,给你。”   少年慢慢地抬起手,元旦将钱放在他掌心,小孩子的手直接就落在了他手上,于是小孩儿惊呼出声:“大哥哥,你是不是冷呀?”   少年说:“不、冷。”   周一伸手拎着元旦的领子,将她拉回了自己身边,将剩下的钱给了少年,少年说:“谢、谢。”   说完,他一手提着竹篓,转身离去,身板笔直,行动之间有滞涩之意,就好像关节生了锈一般。   元旦歪歪头,说:“师叔,大哥哥的手好冷呢,他肯定很冷很冷!”   小孩儿的眉头难受地皱了起来,似乎跟那少年感同身受了起来,周一摸摸她的脑袋:“我们日日都买他的鱼,他挣了钱,过不了多久就能买绵了。”   元旦仰头看着她:“买了绵,大哥哥就不会冷了吗?”   周一:“绵缝入衣服里,就是绵衣了。”   元旦:“我知道!”   她拍拍自己身上的小袄,“绵衣穿着很暖和呢!”   她看着夜色中已经远去的少年,小声说:“大哥哥要早点买绵啊!”   周一说:“会的。”   她牵着元旦的手往院中走去,问:“元旦,今晚我们吃煲仔饭好不好?”   小孩儿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好奇问:“什么是煲仔饭呀?”   她有些害怕,问周一:“是要把小孩子煮在饭里吗?”   周一笑了:“自然不是,小孩子这么可爱,怎么可以煮小孩子呢?”   元旦连连点头:“嗯嗯,元旦可爱,不煮元旦!”   周一笑了出来,把小孩儿抱在了怀里,“不会煮元旦的。”   元旦搂住她的脖子,依偎在她怀里:“那要煮谁的仔仔呀?”   周一抬脚进入厨房,“谁的仔仔都不煮,叫煲仔饭只是因为这个饭要用砂锅来做,创造这个饭的那群人,将小砂锅叫煲仔罢了。”   元旦点点头,似懂非懂。   周一将她放在地上,走到水桶旁,将大鱼捞出,鱼很有活力,挣扎不休,看它外形倒是跟周一印象中的草鱼一样。   将鱼放入水缸中,它便立刻甩着尾巴沉到了水底。   不再管它,将十几只虾剥了虾壳去掉虾线,再洗了些菘菜,这时候,锅中已经传来了米饭的香气。   再等了会儿,揭开盖子看看米饭,还有些稀,于是将虾铺在米饭上,打两个蛋上去,再放上菘菜,舀一勺深色酱汁从锅边淋入,再盖上锅盖继续焖。   不多时,香气飘出,元旦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问:“师叔师叔,什么时候可以吃呀?好香啊!”   周一揭开锅盖,里面虾、蛋都熟了,于是用锅铲将饭铲出,一人一碗,还剩了些,正好可以做明日的早饭。   将饭放在元旦面前,她说:“吃吧,小心烫。”   小孩儿拿起筷子,看着这一碗什么都有的饭,眼睛都在放光,撅起嘴巴吹了吹,没吹几口就忍不住吃了一口饭,囫囵着吞下,说:“师叔,煲仔饭好好吃!”   看她还要去扒拉饭,周一只好拦住她,说:“先吹吹再吃,太烫了。”   小孩儿只好又撅着嘴巴吹起来,一双眼睛黏在了饭上,专注极了。   周一笑笑,端起碗,也吹了吹,将面上的饭吹凉了些,挟了一筷子饭入口中,略微嚼了嚼,一股子咸香在口中散开。   江陵县大酱的味道倒跟酱油颇有些相似,只是淋了些在饭中,便无需其他调料了。   一口饭咽下,又挟了一只虾入口,虾肉清甜紧致,入口没有半分腥气,这便是新鲜活虾的滋味。   一口接着一口,一大碗饭就见了底,最后剩下一块吸透了酱汁的锅巴,放入嘴中一咬,发出清脆的声响,更加浓郁的咸香滋味在舌尖绽开,越嚼越香。   便是元旦,虽然嚼不动,可也拿着锅巴舔咬着,不肯撒手。   一顿饭吃得二人满足极了。   这便是出来租房子的好处了,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做就是,无需再去寻着客栈店家锅灶有空的时候才能做些吃食。   且比起住客栈也要便宜不少,虽一次性给出了两月的租金,是个大头,平均下来却只要四十文一日,而江陵县的客栈住一日便要一百文,还不包含吃喝的费用,一日下来,花费就是百来文,多的时候便是两百多文。   现在租了小院,日常饮食差不多四十文左右,加上小黑的草料豆饼和房屋租金,一日也就一百文。   她靠着开班,每日入账一百二三左右,也还在帮人写信,算下来每日能有几十文的结余,若是做上两月,便能剩下差不多三四两银子。   想到这里,周一叹了口气,挣钱是真难啊,三四两银子,怕是堪堪够她们走到下一座城。   还是得再想些法子挣钱啊。   带着元旦洗漱后,躺在床上,周一心中盘算着,经过了这大半月,她在江陵县也算是有人知晓了,卖符、驱邪的生意许是能做起来了,明日便将幌子打出去看看。   想罢,闭上眼睛睡了。   神思沉息间,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道人,救命,救命啊!”   周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一处黑暗空间中,耳边水声不断,看不出她在何处,不远处有声音传来:“道人道人,你快来救我呀!”   这声音……像是白鱼的。   周一四处看看,入目皆是黑暗,她问:“你在何处?”   白鱼的声音响起:“我在江里,你快救我呀!”   周一循声走过去,黑暗中出现了一抹莹白,是条大白鱼,周身都散发着莹莹的光亮,横躺在地上,似乎很是难受,正不停地翻滚着,搅起了周遭的泥沙,弄得水中一片浑浊。   借着它身上的光亮,周一看出来了,除了泥沙之外,大白鱼周遭还有水草漂浮,的确是在水底。   她看向大白鱼问:“你这是什么了?”   这鱼消失了大半个月,她和元旦日日早晚都去江边等候,也没有它的丝毫音讯。   她还以为这鱼是不准备回来了。   白鱼在地上滚来滚去,嘴巴开合,声音听着痛苦极了,说:“我也不知道,我就吃了个果子而已,你在哪里呀?快来救我呀,再不来,我真的就要死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淡去,声音也渐渐消散,耳边恢复了寂静,周一真的睁开了眼睛,入目是浓稠的黑,一点日炁在不远处亮起,光线细弱,勉强照亮了周遭,她还在租住的屋子里,元旦也还在她身旁睡着。   想到白鱼在郁山县的事情,周一心中有了推测,方才想必是它给自己托梦了。   也不知它遇到了什么,竟那般痛苦。   罢了,相识一场,还同行了月余,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神魂离体而出,乘风来到了江面,夜色中江水哗啦,拍打在河中巨石上,水花四溅,穿过她的神魂,留下点点沁凉之意。   周一的眉头微微拧起,这阆江绵延不绝,便是江陵县附近就已经极为宽广,那白鱼只知道叫自己去救它,却又未具体说它在江中何处,自己是该去上游寻鱼,还是去下游? 第167章 江豚:救鱼   哗啦啦,江水拍打巨石,激起水花,周身散发微光之人盘膝坐于巨石之上,激荡的江水穿过她的躯体,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周一半阖着眼,她控制着两道水炁,一道向上,一道向下,分别朝着上下游而去。   随着修行日深,神魂之力在不知不觉中增强,此刻一心二用已不是什么难事。   两道炁皆沉入江底,一寸寸往远处而去。   上一次在水中搜寻还是在常安县的时候,为寻怨气之源,在地下河中穿行,这次却是在大江之中,同在地下河中颇有些不同。   地下河水清澈,江水却略显浑浊,距离一远便难以看清,需要多花些功夫才行。   虽如此,比起在地下河中,这次多了几分趣味,盖因江中多生灵,水炁所过之处,时而能见到江中鱼虾,有鱼吃着河底泥沙,有鱼吃着水草,有鱼互啄对方,在江中打斗,甚至还有螃蟹,大钳子挟了条小鱼,正缩在石缝中安然地享受着。   若非此刻急着寻鱼,倒是可以慢慢地观赏一番这江底世界。   便是她这般匆匆,一路上也见到了不少体型超然的大鱼,比她前半生见过的所有大鱼都还多。   继续往前,余光中却见到有条灰色大鱼跟了上来,仔细看去,周一眼前一亮,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大鱼,外皮光滑,额头隆起,吻部横长,嘴角微微向上,看着就像是在对人微笑一般,这是一只江豚!   它似乎发现了自己,逆流而上也要跟在自己身边,且游速极快,眨眼就到了自己前头,拦住路,好奇地看着自己。   周一心中诧异,她的水炁在水中行动,速度是极快的,具体时速她估算不出来,但水在水中没有阻力,甚至还能借水力前行,即便是逆流而上,一路过来,她赶超了不知多少种鱼,这还是第一次被鱼给赶上。   控制着炁从江豚旁侧绕了过去,往前走一段,灰色江豚又拦在了自己的面前,周一只好再绕,没想到经过它的时候,其短平的吻部张开,飞快地在自己这道炁上叨了一口,炁便被吞吃了一半。   看着眼前睁着眼睛,一脸无辜,还是微笑唇的江豚,周一:“……”   合着这是把她的炁当鱼食了。   罢了,不就是一点炁,她也不缺这点,径直向前,这只江豚却不依不挠,继续追上来,周一不得不在此停下来,知道它是吃到甜头了,只好将剩下的炁一份为二,一道炁继续往前,一道炁留下来断断续续喂这只江豚。   看样子,它已经半步入了修炼一途,知道这炁是好东西,若是寻常鱼类,莫说吃了,根本就发现不了周一的水炁。   至于是否开了灵智,周一倒是不敢确定,毕竟她记得江豚这种生灵本就很聪明,寻常生灵开了灵智才有的几分机灵,它本来就是有的,甚至还更加聪明些。   分出来的这丝炁不敢一次性全喂给它吃了,倒不是怕它撑到了,而是怕它早早吃完了,又去追自己另一丝炁。   于是周一控制着炁在江水中游来游去,跟它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时而被它叨上一口,算是将它引开了。   另一丝炁继续往上行,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隐有微弱白光,周一上前,一看,白色大鱼横躺在河床之上,已经不动了,她赶忙上前……   与此同时,巨石之上盘坐的神魂睁开眼睛,另一缕炁收回体内,掐一缕风,飞速赶往白鱼所在之处。   不过片刻,她便到了地方,神魂浸入江水之中,只觉得周身一冷,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实在不怎么好受,神魂中炁流涌动,将冷意隔绝在外,水中的压迫感却是无法消除,好在神魂无需呼吸,所以还能忍受。   沉入江底,便看到了大白鱼,大半月不见,它又长了不少,不仅更大了,还更胖了,横躺在河床之上,白白胖胖,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外吃了多少东西。   周遭有不少鱼围着它,因它不动,已经开始啄食它的鳞片,各类鱼唇在它的鳞片上碰撞,看着似乎并无什么威胁,可时间一长,都不用等白鱼真死,这些鱼虾就能将它分食干净。   她伸出手,一缕水炁来到白鱼身周,激荡开来,于是鱼群一哄而散,与此同时,一丝炁从白鱼身中探出,一端落入周一手心,另一端还连接着鱼身,下一刻,鱼身之中,一大股炁朝着周一而来。   就像是装满了器具且还在源源不绝灌入的水,本该将器具撑破,此刻却得了一出口,便迫不及待喷涌而出。   这炁看着倒是精纯,被周一的炁从鱼腹之中勾连出来,急不可耐地想要涌入周一身中,周一将手心炁丝断开,于是已经来到她身前的炁便失去了方向,周一抬袖一挥,炁便朝着周遭四散而去。   一些顺着江水流走,一些落入了附近的鱼虾水草中,润泽附近生灵。   周一来到了大白鱼身前,它腹中的炁还在断断续续溢出,色白中透着绿意,倒跟它先前所说吃下果子一事对上了。   看样子它腹中剩下的炁已经不多了,她便将炁丝抽走,余下星星点点的炁没了出口,只好留在鱼腹之中。   只是鱼还是没醒,周一蹲身,将手放在鱼身之上,方才快要将鱼腹撑破的炁已经消散了大半,余下的这些还在鱼腹中打转,想来之前它就已经吸饱了炁,所以这么点炁也吸不进去了。   想起半月前,这鱼陆陆续续吸了自己不少炁,此刻却差点被撑死,也不知道它吃的是什么果子,竟有这般威能。   再看看鱼身,看起来倒是没有更多的问题了,想来它慢慢会醒。   只是,周一看看附近,水炁激荡之后便消散了,水中寻常的鱼又看不到她,所以方才被驱散的那些鱼虾都回来了,甚至还能看到有大鱼的身影在水中出没,许是被方才散去的炁吸引来了。   若是将白鱼留在这里,怕是得做了鱼食。   再看向这条比方才那只江豚还大上不少的大鱼,周一叹气,伸出了手,水炁缠绕在它身上,编织成网,将其网入其中……   弯月洒下皎洁的月光,码头上的小水坑映着月色,白亮一片。   码头货船上值夜的船工打了个哈欠,站在船沿,解了裤带,咚咚水声响起,他又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突然间,余光中,似有莹莹白亮出现,他漫不经心扫去,看清白亮之物的那一刻,眼睛瞬间睁大,在不远处的江面之上,一条硕大的白鱼浮在空中!   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连忙系上裤带,揉揉眼睛再看,那鱼真的是在水面上,而非水下!   天老爷,什么鱼竟然能飞在空中?!还这般大,怕是得有两百斤了,便是江猪都比不过!   他眨眨眼睛再看,那鱼却不见了,左看右看,再看看水里,真的没有看到鱼的踪迹,一阵江风吹过,他浑身一颤,打了个觳觫,只觉得后背发凉,赶忙跑入船舱中,再不敢出来了。   码头边,周一的炁在江畔的船只上徘徊,确保那人已经回了船舱,且此刻无人在外之后,才将藏在大船下的大白鱼给捞了出来,一路小心避开人回到了小院之中。   她站在院中,看向周遭,檐下有两摞草垫,充当黑板的木板立在一旁,除此外,便没有什么东西了。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循声看去,她看到了马棚,小黑趴在稻草堆中,闭目睡得正香,有耗子从稻草里钻出,跑入石槽之中,吃石缝中残留的豆渣。   长长细细的胡须一颤一颤,黑色的豆豆眼似乎并未聚焦,只有薄且大的耳朵竖起,突然它全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胡须都不动了,大耳朵微微转动,侧耳细细听着,原来是不知道哪里的猫儿叫了一声。   猫叫声在夜色中消散,危机解除,它又捧着豆渣吃了起来。   周一走到马棚边,看向小黑的石槽,这石槽不小,约有一米长,四十公分宽,也算深,若是装满了水,此刻厨房水缸中的那条鲩鱼是能放下的。   可惜,此刻自己身后的那条鱼实在是太大,大小都快赶上小黑了,这个石槽怕是扩大数倍才能勉强装下。   她又看向厨房的方向,厨房里也没有什么能装下白鱼的器具。   只好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马棚,其中的稻草是她从附近村中买来的,抬手,一根根稻草浮在空中,在炁的引导下交错编织,由缕成片,再一片片连接起来,很快,一个足足有半个马棚大小的稻草槽子就出现在了马棚边,而马棚里的稻草也消失了大半。   冷风一吹,原本睡着的小黑驴动了动,睁开了眼睛,迷迷瞪瞪的时候,一床被子盖在了它的身上,是它自己的气味,于是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周一则将水灌入槽中,与此同时,水炁将稻草缝隙填补,如骨架一般相互连接,支撑起了这个软趴趴的稻草水槽。   待水过了半,大白鱼被投入了水中,轻微的水声响起,鱼翻着肚皮躺在水中,一无所知。   周一没好气地拍拍它的肚皮,回到屋中,神魂入体,给元旦盖好被子,继续睡了。 第168章 扰人清眠:鱼丸面   “昂昂!”   “昂昂,昂昂昂——”   清晨的码头自然是吵闹的,不过当初租院子的时候,周一就特地早上来看过,她们所在的院子距离码头不近不远,站在院中能听到些来自码头的动静,可入了屋中,阖上房门便不会被打扰。   所以住了好几日,即便码头再怎么吵闹,她们早上也从未被吵醒过。   睡到自然醒,打开房门,又恰好能感受到来自码头的鲜活气,对于这个院子,周一是很满意的。   只是今天早上,院子里格外吵闹,扰人清眠。   周一不想起来,睡觉这事,若是中途被打断醒来,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哪怕前后加起来睡了跟以往同等长的时间,也终究比不上一觉睡到大天亮来得舒坦。   她闭着眼睛继续睡,身旁的元旦却是动了,小孩儿把双臂伸出了被子,揉揉眼睛,睁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听了好一会儿,才说:“师叔,是小黑在叫。”   见周一没反应,她翻个身,看向身旁的大人,看着看着,手就蠢蠢欲动起来,伸出去摸人的眼睫毛,小孩儿手重,直接摸到了周一眼皮上,弄得她不得不醒过来。   一睁开眼睛,就见到小孩儿飞快把手缩回去,趴在一旁,双手揣在胸前,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干过的无辜模样。   周一抬手揉了揉她肉嘟嘟的小脸蛋,耳边又响起‘昂昂’的叫声,撑起身子对元旦说:“起吧。”   平常还会赖赖床的小孩儿今天特别乖,嗯了一声后,拱开被子就站了起来,还去拿放在床边的衣服试图自己穿上。   见她这样,周一笑了,说:“今早怎么这么乖呀?”   元旦正跟衣服做着斗争,闻言,一本正经地说:“我一直都很乖的。”   周一哈哈笑了起来,先帮小孩儿穿好衣裳,再给自己穿,打开房门,元旦就跟在屋子里关了一夜的小狗一样,冲到了院子里,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大水槽,发出了一声惊奇的声音:“哇——!”   她跑到周一身边,贴在周一腿边,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问:“师叔,那是什么呀?”   周一:“是放白鱼的水槽。”   元旦惊喜道:“鱼兄回来了吗?”   周一颔首,“它就在槽子里。”   “鱼兄鱼兄!”   一边喊着,一边跑到了水槽边,小小的一只举着双手,扒拉着水槽边缘,踮起脚想要往里看,勉勉强强能让眼睛看进去,于是她又喊了起来:“哇,鱼兄好大了呀!”   周一走过去,将她抱起来,让她能完全看清水槽中的大鱼,元旦果然再次叫了起来,发现大白鱼一动不动,还翻着肚子,担忧地问:“师叔,鱼兄又睡过去了吗?”   上次白鱼翻着肚皮醒来后,元旦便觉得它这副样子是在睡觉了。   周一:“是啊,等它睡醒了就好了。”   “昂昂——”   将她们吵醒的罪魁祸首来了,踩着蹄子走到了周一身边,张嘴去咬水槽上支棱出来的稻草,又对周一叫起来:“昂昂昂——!”   周一抬手摸摸它的大脑袋,它跟着贴了上来,在周一掌心撒着娇,不满地叫着,周一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草是你的是不是?”   小黑驴:“昂!”   周一撸着它的大耳朵,毛茸茸的,手感不错,说:“昨夜一时间不知该去何处寻找材料,便用了你的稻草,对不住了。”   “只是它现在没醒过来,这么大个头,屋里也没有器物能装下它,再借你的稻草用些时日,你便将就着用用被子,可好?”   小黑驴仰头享受着周一的抚摸,张嘴昂了一声,音量却是低了很多,看样子是谈妥了,周一松了口气。   昨夜的煲仔饭热了热,作二人的早饭,吃过之后,看着院子里这么大个稻草槽子,周一犯了难,中午的时候,今日上课的学生便要来了,届时见到这么大个槽子,还是用稻草编织而成,里面竟还有这么大一条白鱼,势必会引起轰动的。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得整个江陵县的人都会知道自己这里的异象。   咦,这么一想,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能在门口立块牌子,就写:入内观鱼,五文一次。   江陵县怎么也有个近万人,打个折,只要有五千人入内观鱼,自己便能挣两万五千文,就是二十五两银子,盘缠这不就出来了!   若是再炒作一番,说白鱼如何神异,其泡了的水饮之能驱邪避祸、保佑渔船平安、网网丰收,如此卖卖白鱼的泡澡水,便又是一大笔进项了。   周一摇摇头,把自己脑子里的这些念头压下去,喃喃道:“不能坑人呐。”   站在凳子上,趴在水槽边,正摸着大白鱼肚子的元旦看向周一,好奇:“师叔,你说什么?”   周一道:“没什么,你小心些,莫落入水中。”   虽这水都是她水炁所化,水槽还有她的水炁勾连,元旦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她就能知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打湿了衣裳,吹了冷风,染上风寒也是不好的。   元旦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去摸鱼肚子,那肚皮冰冰凉凉,若是在夏日还能说解暑,在这冬日,周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摸的,但小孩子喜欢,又没什么危险,自然就由着她了。   她站在院中打了一套拳,盘算着要怎么将白鱼给藏起来,再放到江里?自然是不成的,先不说它此刻入江依然会成为鱼食,现在是白日,一路上到处都是人,她暂且还没办法能在这种情况下掩人耳目,将鱼给运送出去。   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水槽和鱼都搬到屋子里,还得是卧房,只有卧房才有这么大的空地。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将那条鲩鱼给杀了出来,鲩鱼刺多,以防元旦吃鱼卡着,便将鱼肉片了下来,捶打成泥,细细的鱼刺也就碎在了鱼肉里。   再加些面粉和葱姜水,放入热水中,煮成鱼丸,捞出放在一旁,面粉揉成团,湿帕子盖住,等到上完课,用剩下的鱼骨熬一锅鱼汤,就能煮上一碗热腾腾的鱼丸面吃了。   餐备好,院子外便陆续有人来了,最先来的自然是码头的力工,几个几个一起,周一听到他们说:“真的假的?莫不是晚上眼花了?哪里有鱼能飞?”   另一个力工说:“骗你作甚?那船工跟我熟得很,如何会骗我?昨晚的事情是他亲眼见到的,那鱼不仅大,会飞,还会发光的,跟天上的月亮一样,白亮亮的!一眨眼就不见了,大家都说他是见到江神了!”   “江神?吹牛吧,便是有江神,哪里会出现在我们这个小码头?”   几个人走到了院子里,同周一打了招呼,周一问他们:“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姓李的力工便说:“道长,昨夜我们码头边出现怪事了!”   他旁边的力工道:“大李哥,你别胡说!”   他看向周一:“道长,不是怪事,是好事,昨夜码头便出现江神了!”   说着便将自己听说的事情又讲了一次,最后道:“道长,那鱼这般不凡,定然是江神,你说是不是?”   周.半个江神.一能说什么,只好道:“此事只有一人见到,许是他睡意朦胧间误将水中明月看作大鱼也未可知。”   姓李的力工便觉得自己得到了支持,对自己身旁力工道:“你看,道长都这般说了,你那船工兄弟我又不是不知道,一天天最爱胡扯,我看他就是说出来哄你的。”   几人说笑着去檐下拿了草垫在院中摆上。   两刻钟后,课上完了,周一到厨房煮了鱼丸面,跟元旦一起吃了,又去卧房,昏暗的室内,水槽占了大半间屋,元旦又搭了板凳爬上去看鱼,鱼自然还翻着肚子,半点没有醒来的意思。   炁在鱼身中游走一圈,鱼腹中那星星点点的炁还在,看来它依然在消化身中的炁。   将炁收回,周一把元旦抱起来:“走吧,该睡午觉了。”   到了下午上课的时候,又听到有人说起了夜见飞鱼的事情,还有人说今夜要在码头守着,想要见见江神。   自然是没有见到的,过了两日,这事便渐渐淡去,无人再说了。   又是两日后,天已经黑了,周一将院子收拾妥当,又去厨房煮上了饭,眼看饭都快做好了,她看看厨房门口坐着的元旦,问:“元旦,还没来吗?”   元旦摇头:“没有声音呢。”   怪了,自她从少年那里订鱼以来,少年日日都会在天刚黑的时候就把鱼送来,今日天已经黑了有一会儿了,少年为何还未出现?   周一将煮好的饭舀出来盖好,收了灶中心火,对元旦说:“走,我们去码头看看。”   说不定少年今日打了不少鱼,在码头上卖鱼耽搁了呢。   拿上一盏灯笼,指尖一点,红焰在灯笼中亮起,牵上元旦的手,走出小院。   火光透过灯笼纸,照亮了身周一小块地方,地上的路有些凹凸不平,元旦拉着她的手,低头看着路,遇到坑洼之处,发出嘿哟的一声,一个大……小跨步跨过去,又遇到一个更大的,她站定了,吸了口气,膝盖微弯,蹦了起来,蹦的高度尚可,距离便短了,周一只好手上使了些劲儿,将她带过了小坑。   站定之后,元旦高兴极了,摇头晃脑,想起什么,问周一:“师叔,今晚有虾吗?”   “不知道。”周一看着前路,慢慢走着,“元旦想吃虾了?”   元旦嗯了一声,“虾没有刺,好吃!”   周一:“我们去看看那位小哥今日可曾有网到虾。”   元旦:“好!”   说话间,码头便到了,前方传来吵嚷之声,远远看去,码头上火光晃动,竟然有不少人,倒是跟白日一般热闹,这是怎么了? 第169章 水鬼:物归原主   周一牵着元旦靠近了码头,距离近了些,便看到这些人并非是像白天的时候那样在干活,一个个都站在江边,手上拿着家伙,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过去,见到了一个眼熟的力工,周一喊住了人:“李勇。”   叫李勇的力工闻声转过身来,见到周一,诧异道:“道长,你怎么来了?”   随即反应过来,“可是被我们吵到了?”   周一摇头,看看李勇手中的渔叉,又看看周围的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李勇拧着眉头,看看周围,面露警惕,道:“道长,我们在打水鬼!”   “水鬼?”周一诧异。   李勇颔首:“方才码头上有水鬼上岸来寻替死鬼了!”   元旦虽听不明白,但一句话里两个鬼,且大人的语气颇为严厉,于是给吓了一跳,直接抱住了周一大腿,周一把手放在她背上,问李勇:“这是如何发现的?有人受伤吗?”   她看向周遭,十数人在码头上走动,有人打着灯笼,有人举着火把,光源一多,便将码头照亮了些,她也能看清这些人了,其中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存在。   不过也说不好,她的眼神也不是一直都好用的。   李勇摇头:“倒是没人受伤,就是把黄六给吓了一跳。”   周一记得黄六这个名字,也是个力工,就住在她租住的院子附近。   正想着,李勇朝着一个方向喊:“黄六黄六,你快来,道长来了!”   于是一个瘦瘦的年轻男子便小跑了过来,不仅是他,周遭的好些力工都聚了过来,他们中不少人都在周一的院中上过课。   黄六最先跑过来,脸上是不安和惊惶,看到了周一,说:“道长,是他,是他啊!”   周一心中微动,扫过了远处摆在码头边的竹筐,面色不变,问:“他是谁?”   黄六咽咽唾沫,左右看看,看到周围都是人,便镇定了些,说:“就是这些日子晚上给你送鱼的那个小子啊!他是水鬼!”   有人惊诧,看向黄六:“什么,你竟然认识那个水鬼?!”   黄六:“你们难道不认识吗?这些日子那小子夜夜都来码头卖鱼,你们没有看到过吗?”   有人惊呼:“什么!竟然是他!”   还有人说:“原来是他!我就说嘛,谁家好人会晚上来卖鱼?也不怕鱼卖不出死了!”   “我还见到他往城里去,说是给人送鱼,现在看来,什么送鱼,说不得就是到城里给他自己寻替死鬼去了!”   这话一出,恰好一阵江风吹来,将火把吹弱,四周光线陡然一暗,码头上不少人都是浑身一颤,有人抖着声音问:“这些日子……有人……不妥当吗?”   另一个声音弱弱地说:“我隔壁家中的老妇前几日死了。”   又有人说:“附近庙中的乞丐也有死的,我看到官府派人把那死了的乞丐抬去城外。”   还有人说:“我娘的腰痛了好几日了。”   “还有我家中的大黄狗前几日也死了。”   眼见着附近所有生物的生老病死都要被推到‘水鬼’头上,周一清了清喉咙,挥了挥袖子,让这一阵江风绕开了码头,于是火光亮起,她看向黄六,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水鬼的?”   黄六说:“道长你不是说晚上买鱼好吗?恰好他今日又来卖鱼,我看那些鱼很是鲜活,他卖得也比白日里便宜不少,便打算买一条回去,都称好了,那鱼滑不溜手,就要从他手中掉到地上……”   他咽咽唾沫,继续说:“这鱼可是要养到明日再吃的,若是摔了这么一下,养不到明日就不好了,我就伸手帮忙去抓,鱼是抓住了,可我也抓住了他的手。”   说着,他似乎回忆起了不久前的情景,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我还以为那是鱼身上的什么地方,又冷又硬,低头看去,竟然是他的手!”   “那手凉得跟死人手一样!”   “不仅如此,他还抬头看我了,脸色跟我爹死后的脸色一模一样,他根本不是活人!”   “我吓得喊了出来,他就跑入江里了。”   旁边有人道:“我也看到了,当时我听到声音跑过来,就看到那少年跑向江边,身子跟棺材板一样直愣愣的,活人就不是这个样子!”   “我也是!我跑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一头就栽进了水里,你们不说是人,我差点以为是块木头,落入水里连个头都没露,就这么不见了。”   “杀千刀的水鬼,自己死了就罢了,竟还要来害人!”   突然有人说:“怪不得怪不得!”   众人看向他,他说:“怪不得前几日江神会出现在我们这个小码头,定然就是捉水鬼来了!”   周一叹了口气,看向黄六,说:“这么说来,他的船还没有离开码头?”   黄六点头:“没有没有,我们看着呢!”   李勇道:“道长,那是水鬼的船,我们打算把船凿了,沉入江里!”   有人出声赞同:“该当如此,这般才妥当!”   周一忙道:“先不急,他的船在哪里?可否让我去看看?”   又说:“我是道士,对神鬼之事略知一二。”   人群静默下来,李勇道:“可不是,差点忘了,道长可是道长,该让道长去看看的!”   黄六:“是是,弟兄们让开路,道长去看看!”   几个力工立刻往两边散开,黄六在前面带路,路过竹筐之时,黄六说:“道长你看,这就是那水鬼捕捞的鱼!”   他骂道:“这水鬼奸诈得紧,他本就在水中,捕鱼何等容易,竟还将鱼弄上来换我们的钱!”   有人道:“黄六,我听人说若是拿了水鬼的东西,便被水鬼给缠上了,你今夜买了他的鱼,他莫不是已经盯上你了。”   黄六吓得脸色惨白,看向周一:“道、道长!”   周一说:“无妨,你不过跟他交易了一次,我这些日子却日日都买了他的鱼,要是找替死鬼,也该先来找我才是。”   见她如此镇定,黄六也不自觉地镇定了下来,点头,说:“我相信道长。”   周一提着灯笼往地上照了照,看到了竹筐旁的两摊水迹,水迹有拖痕,朝向江边,她牵着元旦往前几步,看到了水脚印,一个一个向着江边蔓延。   有人也看到了,道:“水鬼的脚印,这肯定就是水鬼的脚印!”   霎时间,周围的人都往旁边退了退,生怕自己沾上了这水脚印,让自己被水鬼盯上。   周一顺着这脚印,走到了江边,看到了不远处的小船,问黄六:“那就是他的船?”   黄六点头:“是,这就是水鬼的船!”   周一又走到了船边,江水哗哗,冲刷着江岸,小小的乌篷船停在码头边,随着江水起伏晃动,岸上的微弱烛光照在船头,另一半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跟黑沉沉的江水连在一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会从黑暗中冲出。   周一身后,一群汉子脚下都踟蹰起来,不敢再往前了,周一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元旦托给李勇,让他帮忙照看会儿小孩儿。   也不是怕前头有危险,主要是船身晃荡,小孩儿站不大稳,落入江水中就不好了。   一手提着灯笼,她将船拉到岸边,登上了船。   船很小,跟她之前在小香河坐的船差不多,而且旧旧的,渔网随意地放在船头,都不用动手提起来,便能看出来,渔网很破了。   她提着灯笼照照船里,里面的空间不大,放着有蓑衣,还有渔叉,一个小炉子,一个小砂锅,用来在船上生火煮食的,只是看上去都蒙了一层灰,应该是有一阵没人用了。   周一转身出来,就有人迫不及待问:“道长,可有什么发现?”   周一摇头,这时候,人群中有人说:“这船……我好像认得。”   一群人便把他推了出来,说:“当真,那你快好好看看,这船是谁的?”   那人看着船,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道:“我想起来了,这是老江的船啊!”   他有些激动:“是了是了,这就是老江的船!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船头上的那块板子,还是我看着老江钉上去的呢!”   有人问:“老江是谁?”   男子:“老江是个打鱼的,他就这么条小船,日日都在江上打鱼,只是不常来我们这边,我听人说,几月前,他打鱼的时候落入江水中,死了!”   码头上聚着的船工和力工哗然,有人说:“死了?莫非就是被这水鬼拉入水中害死的?”   “这水鬼当真凶恶,已经害死了一个人,竟还要再杀人!”   “他还占了老江的船,可怜的老江!”   在场大多都是船工,一年到头大多时间都在江上漂着,身边时常有人落入江中不见踪迹,听到这样的下场,也都不免唏嘘起来。   这时,有人突然跪在了地上,冲着滔滔江水跪拜磕头,口中喊道:“江神大人,求你收了那水鬼吧!”   他跪伏在地,口中道:“我们这些人本就是将命系在裤腰带上,不知道何时就入了水中,若是江神大人要我们侍奉,我们认了,那水鬼害人我们却不认,求江神大人收了水鬼吧!”   一时间,竟所有人都跪下了,元旦看看身边跪下的李勇,又看看其他人,最后看向了周一,周一招招手,她跑到周一身边,拉着周一的衣摆,一副怯怯的模样。   周一摸摸她的头,看着码头上的这些汉子,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等着这些汉子跪拜完毕,陆续起来的时候,她看向江畔的乌篷船,道:“这船既是有主的,虽主人已逝,家中许是还有家人,这船当物归原主才是。” 第170章 孙贵:鲋鱼   翌日,晴,大片浅白云朵层层叠叠飘浮在高空,太阳躲在云层后,含羞半露,天地间的金炁便也跟着浅淡起来。   江陵县码头,今晨出船捕了鱼的渔船在码头上一字排开,吆喝着自己今日的收获,城中人陆续来到码头边,询问着鱼价。   在这临江的小城中,肉比鱼贵,于是鱼便成了江陵县家家户户常食之物。   几艘大船停靠在码头边,这样的船自然是不会捕鱼卖鱼,他们是为城中各大铺子运送货物的。   其中一艘船上,一个高大的汉子从船上下来,船头有人道:“孙贵,船送了就赶紧回来,梢长说了,咱们最迟下午就得走了。”   孙贵点头:“我知道了!”   他大步走向码头角落,这里的人便少了,江畔停着一艘乌篷小船,周遭明明有不少空当,却没有船愿意停在附近,也没有人愿往这边来。   距离最近的还是艘大船,船上有人看过来,是个熟面孔,话说回来,他们这个小码头,来来去去的船就这些,干得久了,自然都是熟面孔了。   大船上的人问:“可是今日就要把船送回去了?”   孙贵说:“是。”   大船上的汉子目露钦佩,竖起大拇指,道:“兄弟,你是这个,这船谁都不敢沾,你却敢将它送回去!”   孙贵无奈一笑,说:“就只有我知道些老江的事情,我不去谁去?”   “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个人去,这不是还有道长跟我同行么,若是让我一人,我是万万不敢的。”   说着,他便看到了远处牵着孩子走过来的高瘦道人,喊了一声:“道长!”   周一牵着元旦走来,孙贵迎上去,松了一口,道:“道长,看到你来了,我的心就落到肚子里了。”   周一笑了,说:“怎么,担心我不会来吗?”   昨夜她提出要将这船物归原主,码头上倒是无人反对,只是无人敢上这船,自然也就无人能将这船送还。   她主动表示自己愿送船归家,只是她不会撑船,也不知老江家在何处,所以需要一个知晓老江事情的人一起。   这事自然就落在了认出这船的人身上,也就是此刻她面前的这位船工孙贵。   他倒也是个爽快的汉子,得知周一愿意去之后,便应下了此事,他所在大船的梢长当即表示明日愿让孙贵休息一日,不需在船上做事,只要将这船送回就好。   于是周一便跟他约定今日上午在这乌篷船前碰头。   听到周一的话,孙贵笑道:“不是不是,只是我还是有点怕,道长若是不来,我也不敢一个人去。”   周一:“昨日已经约好,我不会食言的,我们走吧。”   说罢,她就抱起了元旦,准备上船,孙贵道:“道长,等等!”   周一看向他:“还有什么事吗?”   孙贵看向她怀中的元旦,很是诧异:“道长,这……带小道长一同去,妥当吗?”   这种事情,寻常人家恨不得丝毫不沾,尤其是小孩子,火气弱,最容易被鬼迷了,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他们要用的船是水鬼待过的船,路上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带着这么个小孩儿,难道不怕孩子出事吗?   周一说:“无碍,我会护好元旦的。”   孙贵点点头,面色还是带着犹疑,周一看着他,“你心中可还有什么顾虑?”   孙贵咽咽唾沫,犹豫再三,神色一定,道:“也不怕道长笑话,昨夜心中想着老江的事情,又得知道长愿意去送船,我心中豪气一生,当时就应了下来。”   “可回去之后,在船上翻来翻去一整晚,心中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是个高大的汉子,相貌略显粗犷,皮肤黑黄,看着便是个豪爽之人,此刻他看着眼前的大江,眉头微皱,神色带着担忧。   他说:“道长且看这江。”   周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江水,江面平阔,微黄的江水不停流动,孙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在岸上的时候,看着江水不觉得如何,流起来似乎也不快,可若是落入江水中,才知道这水何等有劲儿,若非水性极好,是很难游到岸边的。”   “昨夜我出声说自己愿意与道长同行,凭的便是我的水性,只要在这江中,不遇上漩,我便能游到江边。”   “可道长,若是水中有东西害我,我也是不成的。”   周一看向他,这个爽朗汉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长,我还是怕啊!”   又怎么能不怕呢?那可是水鬼啊,将人拖入了水中,任你有多少本事,那都是使不出来的。   周一再次看向了这大江,她说:“昨夜我也有话未说,在我看来,那少年并非水鬼。”   孙贵诧异:“不是水鬼?”   周一颔首:“这些日子,我日日同他打交道,他并非凶戾之相,况且,若他当真想要寻替死鬼,在与我交易的第一日便该害我了,可我并未遇到过攻击。”   “细细想来,这些日子在他那处买鱼的人虽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却也都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传出。”   “故我认为他并无害人之意。”   孙贵一愣,仔细一想,道:“还真是道长说的这般,可若他没有害人的意思,他到码头来卖鱼作甚?”   想到什么,他睁大眼睛:“这么说来,他不是水鬼,莫非是人!”   “这……这可怎么好?!”   他立刻看向江水,上前两步,顿了顿,叹了口气说:“若是如此,我们便是将活生生的人逼入了水中!”   周一:“事已至此,先上船吧,去老江家中看看。”   至于那少年,他头顶无炁,是人、甚至是妖的可能性都不高。   孙贵道好,他先上了船,转身要来拉周一,周一摆手:“不必,我能行。”   说罢,抱着元旦,抬脚踏上船,轻巧地一蹬,二人便来到了船中。   孙贵见她身体丝毫不曾摇晃,赞道:“道长好身手!”   周一笑笑,将元旦放下来,说:“算不得什么。”   见孙贵正用桨把船推离岸边,她问:“可否给我一把桨,你我一同撑船。”   孙贵摆手:“不必不必,老江家在下头,顺着江水往下就是,不费什么力。”   既如此,周一也不强求,只见孙贵拿着桨在江水中划拉几下,船便慢慢掉了头,驶离了码头,渐渐来到了江面中。   元旦坐在船中,看着江水,眼睛一眨不眨,孙贵见了,笑问:“小道长不怕吗?”   元旦扭头看向了他,嫩声嫩气问:“怕什么?”   孙贵看向江面:“这水啊,水下有大鱼,若是落入水里,就会被叼去吃了。”   江边的人家为了防止小孩儿顽皮下水,便常常这般吓唬孩子,往往也能将孩子吓到,管上一段时日,让孩子远离水边。   只不过时间一长,小孩儿就淡忘了,就得再吓一次才行。   所以他们这些江面上游走的汉子,若是见到了小孩儿,怎么都是要出言吓上一吓的,孩子怕水不打紧,怕的就是孩子不怕水,日日往江边跑。   孙贵吓过不少小孩子,自觉语气和表情都做到了最好,定能让小孩儿心中害怕,却不料这个披散着头发的小道长睁着圆圆的眼睛,说:“我不怕大鱼!”   孙贵一愣,又听这小道长说:“鱼兄是大鱼,鱼兄会救我的!”   鱼兄?孙贵有些懵,这是什么东西?一种鱼吗?为何他从未听说过。   周一见此,道:“兄台不必放在心上,鱼兄是我给她讲的故事中的一条大鱼。”   元旦睁大眼睛,想要说话,周一把手放在她头上,小孩儿于是闭上了嘴巴。   孙贵没在意,笑道:“原来如此。”   这时,小孩儿的声音再起,颇有些激动地喊道:“师叔师叔,鱼,鱼鱼!”   孙贵也跟着看向江水中,果然看到船旁有一条鱼翻腾出水面,落入水中游向远处,他道:“像是鲋鱼。”   “这鲋鱼的个头看着不小,若是能捕来,用猪油煎一煎,熬上一锅浓白的鱼汤,便是再好不过的一餐了!”   元旦赶忙摇头:“不吃鲋鱼,喉咙痛!”   孙贵反应过来,“小道长可是被鲋鱼刺给卡过?”   元旦点头,说:“刺多,不吃。”   说完,又转头看着江水,不再说话。   周一在一旁道:“先前住客栈的时候,点过一道鲋鱼汤,结果把她喉咙卡住了,此后便再也不吃鲋鱼了。”   这鲋鱼,实则就是她以前吃过的鲫鱼,鱼肉确实细嫩,但刺也着实多,尤其是背部的小刺,难以理清。分明她只让元旦吃的肚腹肉,可元旦在用鱼汤泡饭之时,汤中竟混入了小刺,便将她卡住了。   若非她的水炁能将喉咙中鱼刺取出,说不得那晚便要去一趟医馆了,就是不知道这里的医馆有没有取鱼刺的业务。   孙贵笑道:“是,鲋鱼的刺是多了些,不过都是些小刺,无碍,我们船上的汉子吃起鲋鱼来,只吐大骨头,小刺那都是和着肉一起吞了,一条鱼入了口,再出来的时候就是一整根鱼骨了!”   元旦又看向了他,睁大眼睛:“不会被卡住吗?”   孙贵:“不会不会,便是卡住了,一口炊饼吞下去,也就好了。”   说说笑笑,水流船行,江畔再次出现两艘停靠小船的时候,孙贵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长,好像就是这里了。” 第171章 江畔小村:婚宴   乌篷船缓缓驶向江畔,于是就能看清前方停靠的两条小船上空无一人。   无人可问,孙贵又拿不准老江家是否在这附近,他说:“我也只是听老江说过,说他家离城里不算太远,顺江水往下,走不到一个时辰,有个可以靠船的地方,从那处上岸,便能去他家中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滩,手下的动作迟疑起来:“许是该再往下走走,此处有些近了吧。”   他忍不住看向了周一,周一看着前头,道:“此处有船,附近定有村落,不如我们去村中问问,即便老江家不在此处,想来也不会太远,临近的村落中说不得就有认识他的人。”   孙贵点头:“成,听道长的。”   便将船靠了岸,孙贵想了想说:“道长,不如我就在船上等着吧,这船没人看着,许是会被人盗走。”   这种事情他见得不少,这家偷了那家的船,被发现了,两家大打出手,争个你死我活,就为了全家的生计。   这船虽并非是他的,可老江家并不富裕,老江死后,家中又无了船,真不知一家子的生活该怎么过,若是能送回去,自然还是送回去好。   周一思忖道:“不必如此,若是有人真想偷船,你一个人也拦不住。”   这里靠近村子,若是有人偷船,必是村中人,多半也是几个人伙同一起,便是只有一人,见到船上只有一个汉子,也能回村呼朋引伴。   留孙贵一个人看船,能看住自然是好,可怕的就是看不住,还被人打伤打晕,再被推入水中,将人害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孙贵拧着眉头,“可是——”   周一抬手打断他的话,“你放心,我有准备,便是船被偷了,我也能寻回来。”   一丝炁留在船中,无论船去了何处,她都知道。   孙贵扭头看看船,有些狐疑,道长做了什么准备?又是什么时候做的?   明明他们一同上船,一同赶路,一路上还一起说说笑笑,并未看到道长做什么奇异的举动啊。   仔细看船上,也未看到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他心中的疑惑更浓,这时,船身晃荡,道长已经抱着小道长下了船了,还唤他:“快来。”   孙贵压下心头的疑惑,跳下了船,再将船系在滩边大石上,以防船被江水带走。   他心想说不定道长悄悄在船上做了标记,若是被人偷了,闹上衙门,便能说出这标记,以此将船要回,可这也说不通道长说他能知道船的位置啊。   又想了想,他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在船被偷了之后,还能立刻知道船在何处,若说这江上有谁能办到这样的事情,只有江神了吧。   这话莫不是道长说出来哄自己的吧,怕他一定要留下来守船,才故意这么说的。   孙贵暗暗叹气,若是如此,道长也是为了自己好。   他放下心中的各式念头,看向前头,是些高大的树木,还有草丛,他们竟往江侧的山上走了,孙贵忙出声:“道长,我们这是去何处?”   周一牵着元旦走到丛中小径上,闻言指了指脚下的小径,道:“往村中去。”   孙贵也反应过来了,江边的村落大多都是住在高处,若是住处低矮,跟江面持平,到了涨水之时,阖家便会被淹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将村落建在山上,虽说平日有多有不便,但至少不会家破人亡。   且脚下的小路一看便是常有人走的,顺着路往前,自然能寻到村子。   只是,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江滩,江滩上满是乱石,留不下脚印,且另一边的地势也颇高,跟他们脚下的山连在一处,道长又是如何知道该往这边走的?   方才道长似乎并未有迟疑寻路的样子。   他看了眼走在身前的道人,道人牵着小孩儿,配合着小孩儿的脚步,所以脚下有些慢。   他习惯了大步走路,尤其在码头上抗送货物的时候,只恨不得步子再大一些,此刻只能小步小步走,便束手束脚起来,浑身都不得劲儿了。   看向小道长,见她抬脚踩上路中间凸出的石头,又跳下去,只觉得不妥当,正想开口,便听到道长问小道长:“元旦,师叔抱你可好?”   小道长摇头,“不要,我要自己走!”   孙贵心道这哪里能由着孩子自己选,直接将孩子抱起来大步往前就是,却不料道长直起了身,什么都不说,竟就这么牵着小道长继续慢慢走了!   这……未免也太惯着孩子吧!   他忍不住说:“山路难行,道长不如直接将小道长抱起来。”   这种事情,哪里能依着孩子的心思?小孩子能知道什么?   走在前头的道长转身,看向他,道:“无妨,难走慢慢走就是了,不必急,村子就在前头,就快到了。”   被道长看破了心思,孙贵面上有些热,道:“我是担心小道长摔倒了,这路上不时有石头凸出,若是摔伤就不好了。”   周一道:“不打紧,她会小心的,若是摔了,她也自己受着,是不是?”   元旦点头:“嗯,我慢慢走。”   又说:“我不怕摔跤的,我穿得厚,不痛!”   周一好笑地摸摸她的头,看她努力迈出一大步,转头对孙贵说:“叔叔,你看,我走得很快呢!”   孙贵吐出口气,笑了,说:“是,小道长可真厉害!”   这般可爱的孩子,莫说是道长了,便是他也不愿说什么重话。   他也不急了,看着小道长的动作,只觉得这小道长越看越可爱,许是因为穿得厚,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个肥嘟嘟的小鸭子,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他这个道理还是明白。   正看到小道长跳过一个小坑,便见她朝前头跑去,他心里一惊,这样的地方,慢慢走还好,若是跑起来,哪里能有不摔跤的?   ‘小心’二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听到小道长喊道:“房子,师叔,这里有房子!”   他顺着小道长的手看去,果真看到了坐落在前方的屋子,是用江边的石头和泥巴砌起来的,小小的一间,连个院子都没有。   在看看房屋前的地,走不到二十步便没有地了,这样的地方也不可能修个院子出来。   不过,有人就好,他踩着草走到前面,想要去敲门,身后响起道长的声音:“且慢。”   孙贵停了下来,转头面露不解:“道长,有什么不妥吗?”   周一颔首,看着眼前的屋子,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咕咕叫声,这是鸡叫,她问孙贵:“大白天的,你家会将鸡关在屋内吗?”   孙贵摇头,他也是乡下人,虽然在船上做船工,家中老母却也养了鸡鸭,说:“白日里,自然要将鸡放出去,它们自己能在地里刨食,若是关在家中,便要多用些粮食来喂它们了。”   他看向眼前屋子,反应过来,把耳朵贴在门上,果真听到里面有鸡叫声,说:“这屋子里有鸡!”   他惊讶地看向周一,“道长好耳力!”   他离得这般近都没听到,道长站得比他远却听清楚了。   他继续说:“把鸡关在屋中,也不怕鸡粪拉满屋子,这家定然没有人!”   鸡粪满屋可不好打理,不说腌臜,若是鸡多一些,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寻不到。   周一说:“走,我们去前头看看。”   于是元旦又往前跑去,彻底拐过了这个弯,便看到前头高高低低坐落着好几间屋舍,正中有一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水声潺潺,房屋就在溪流两旁。   来到溪边,还看到溪旁有台阶,台阶上摆着个木桶,木桶中放着打湿的衣物,元旦指着衣物,“师叔,这里有衣服!”   周一嗯了一声,孙贵走上前,低声说:“这衣服看样子都是洗好了的,却没被带回去晾起来,两边的屋子都关着门,没听到人声,道长,这村子不对劲儿!”   “怕是遭了强盗,道长,我们还是快走吧!”   周一摇头,“不是强盗,若是强盗,就不会是现在这副大门紧密的模样了,那屋中的鸡也不可能留存着。”   更重要的是,若是有强盗,整个村子必有乱象,还会有血迹和尸首,可眼前的村子除了无人之外,看着却是井井有条。   孙贵恍然大悟:“道长说得对,可既不是遭了强盗,为何家家户户都无人,这衣服也就这般摆在此处?”   他看看两旁的屋舍,不算多,但家家户户大门紧密,屋中没有半丝声音传出,再抬头看看天,因为树木茂密,阳光穿过树叶稀稀拉拉照进来,让此处比起外头阴暗了几分,他突然就打了个寒颤,背后一凉,低声说:“道长,我们还是走吧!”   周一正要说话,耳边却隐约传来乐声,她看向上方,说:“前面有动静,我们去看看。”   孙贵心里发毛,侧耳听了听,也隐约听到了些声音,于是更怕了,说:“道长,这村古怪,这声音也怪,我们还是回去吧,再去下头的村子找找看!”   周一说:“不问问,焉知老江家是不是在这里?”   “你若是害怕,在这里等我就是,我跟元旦去去就回。”   说罢,牵着元旦继续往上走,孙贵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看空无一人的身后,咬咬牙,跟了上去。   倒不是怕一个人留在这里,主要是他一个在江上行走的汉子,怎么能连一个小娃娃都比不上?   见他跟上来,周一也没说什么,循着声音往前,脚下的上坡路变成了石阶,拾级而上,乐声便越发清晰了,孙贵在一旁低声说:“道长,这声音听着,像是前头有人在成婚一般。”   他嘀咕:“婚礼都在黄昏时分举行,哪有人在上午就敲锣打鼓的?”   事情确实有古怪,继续往上,石阶顺着溪道往左侧一拐,一幢青石瓦房出现在了三人眼前,耳边的乐声也陡然清晰起来。   孙贵:“能有这样的屋子,这家定是这村中的大户。”   大户的院门未关,大开着,于是一眼便能看到院中站了满满当当的人,就连狗儿都在里面,蹲坐在人群前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孙贵的语气轻松起来:“还以为这村里人出了什么事情,原来都上这儿看热闹来了!”   阖村看热闹自然是常事,村中不比城中,人少,热闹便少,若是能遇上谁家办酒席,便是不能去吃席,能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尤其是成婚这般事情,全村人都去新人家中热闹热闹也不是什么怪事。   他说:“这样也好,全村人都在此处,老江家的在不在这里,一问便知。”   说罢,就往前走去,衣领却猛地一紧,他诧异扭头,见到道长还拉着自己的衣领,眼睛却是看着那大户家中,说:“别进去,里面有古怪。” 第172章 梅村:婚礼   三人站在溪道这头,隔着一条溪流斜斜地看向青石院中。   孙贵倒是没有再往前走了,他一向是听劝的,只是他看着大户院中的人,眼里都是疑惑,哪里有古怪呢?   院子里的人脸上都带着喜色,看着侧前方,似乎见到了什么,都拍起了手来,还有人凑到身旁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怎么看都跟他们村中凑热闹的村人一个样,哪里有什么古怪?   正想转头问站在自己左后的道长,余光中,大户大门里有人走了出来,他赶忙看去。   是个头发微白的老汉,穿着袄衣,打眼一看,一个补丁都没有,看着也颇新,多半是新做的衣裳,还没下过水呢。   老汉看向了他们,脸上笑吟吟的,抬手在胸前拱了拱,说:“今日小老儿家中有喜事,来者皆是客,三位不如来小老儿家中喝些酒吃些肉,也让小老儿家中更热闹几分。”   孙贵咽咽唾沫,吃席自然是好的,有鱼有肉呢,但他依然摇头,他们还要去寻老江的家,哪里有时间在这里吃吃喝喝,说:“老汉,这就不必——”   话未尽,左后传来声音:“吃席便不用了,不知可否入内讨碗水喝?”   孙贵诧异地看向后侧:“道长!”   周一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没事。”   这……这……孙贵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明明方才道长还说这户人家家中有古怪,不让他进去,怎么这时候就答应那老汉要进去喝水了呢?   他听到那老汉笑道:“自然自然,三位请。”   “孙兄。”   “啊?啊!”   孙贵回过神来,对上了道长的视线,道长说:“我一人进去就是,你和元旦在这里等我,可行?”   虽不知道为何,但孙贵点头:“我听道长的。”   周一摸摸小孩儿的头,对她说:“元旦,就跟在孙叔叔身边,乖乖等师叔出来,可知?”   元旦嗯了一声,“元旦等师叔出来!”   周一便松开了她的手,对孙贵道:“孙兄,便劳烦你看顾些元旦了。”   孙贵:“道长放心,我会照顾好小道长的!”   周一颔首,转身朝着大门走去,站在大门迎客的老汉笑问:“那两位客人不进来喝水吗?”   周一道:“他们还不渴,想喝水的只有我一人。”   老汉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的样子,说:“这样啊。”   看向孙贵,对他道:“那汉子,若是想吃东西喝水了,随时进来就是。”   孙贵应了一声,见到道长跟那老汉入了院中,踏入的那一刻,院中站着的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看向了站在院门内的道长。   见此,孙贵背后的汗唰一下都冒了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戳在了里衣上,便是都知道门口有人进来,这么多人也不可能这么齐整地扭头看过来啊!   道长说的果然没错,这院子里真的有古怪!   他赶忙压低声音,对几步远处的小童喊道:“小道长,小道长,我们往后稍稍!”   在孙贵拉着元旦往后退的时候,周一迎着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面色不变,她没看这些人,而是看着这间院子。   院子不大,倒也不难理解,即便这家是村中大户人家,不缺围大院子多出来的那点院墙,可在这山上,平地只有那么些,便是想要大院子也是办不到的。   她左侧站着不少村人,此刻这些村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看向侧前方,脸上又露出了带着喜意的笑容。   便是蹲坐在地上的黄狗,也是嘴角微扬,眼中露出喜色,跟它周遭的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周一看到了立在青石瓦房大门前的一对新人,男红女绿,面向众人,脸上露出笑意,左侧的吹手班——有铜锣、小鼓和唢呐,此刻吹着喜庆的曲子,院中有人道:“哎呀呀,真是天生的一对儿!新郎这般俊俏,新娘也漂亮呢!”   那新郎皮肤黄黑,是江边汉子常见的肤色,五官还算端正,但横看竖看跟俊俏二字是没有关系的。   新娘身材健硕,看着便是干活的好手,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像是喜悦从眼里溢了出来,在众人的称赞中,她羞涩地看了眼新郎,新郎也羞涩地看向她。   这样细微的对视也被院中众人发现了,于是大家又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   有人喊着:“快看新娘子,她的脸红了!”   还有说:“新娘子的脸红了更好看了,跟天边的彩霞一样!”   听到这些话,新娘子的脸更红了。   领她入门的老汉已经去了前头,他是主家,在这种时候自然不能长久缺席。   也不知是不是他找人吩咐过,一个小丫头走到了周一身边,低声说:“道长,要喝水请跟我来。”   周一颔首,跟在这小丫头身后,因院子不大,所以得从吹手班几人身旁绕过,走到吹唢呐的女子身旁时,她停了下来,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口中吹着唢呐,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却流出了泪。   发现周一看着她,她转动眼珠,盯着周一,眼中露出焦急之色,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周一抬起了手,将她手中的唢呐拍打在地,洪亮的唢呐声戛然而止,唢呐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中的乐声、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她,周一面露歉意,道:“抱歉抱歉,不小心碰到了。”   她问女子:“你没事吧?”   说着俯身将唢呐捡起,对吹唢呐的女子道:“唢呐沾了泥,脏了,我带你去寻清水洗一洗。”   说罢便拉着女子的手朝那带路小丫头走去,女子本来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手腕被拉住之后,浑身突然一软,赶忙跟着周一走了。   二人来到了小丫头面前,小丫头对女子说:“娘子快回去吹唢呐吧。”   周一感觉到自己掌中的手臂颤抖了起来,她对小丫头说:“有其他乐器支应着,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唢呐进了泥,若是不清洗干净,说不得便发不出声音来了。”   小丫头的眼神沉沉的,像是将所有光线都吸收了,半丝都透不出来,她想了想,点头说:“好吧。”   说罢转身推开了身后的房门,正是厨房,厨房里竟然没人,一盆盆炒好的菜就摆在面上,几个耗子散开几盆菜里,被开门声惊动,飞快地从盆中跑开,隐入暗处。   小丫头走入厨房,似乎并未看到这一幕,并不为自家做好的菜被耗子糟蹋了而心疼,径直走到水缸前,给周一舀了一碗水,又打了一盆水放在地上,对吹唢呐的女子说:“给你洗。”   女子浑身发颤地上前,手上不稳,直接将唢呐掉入了盆中,发出咚的一声,周一出声:“里面的哨片想来被打湿了。”   她看向小丫头:“不知可否去取一张干净柔软的布来,将这唢呐内部仔细擦干,才能发出声响。”   小丫头歪歪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周一,说:“好。”   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厨房。   周一收回视线,吹唢呐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中泪水涟涟,抖着声音低声喊:“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周一将另一只手中的水碗放在灶台上,这碗中的水并无什么异常,看着也清冽,但她并没有喝生水的习惯。   抬手将女子扶起来,视线穿过微开窗户,没有阻碍地看到院中的热闹景象,说:“放心,我会带你出去的,在这之前,先同我说说这里发生了什么吧。”   女子连连点头,知道她肯定不是寻常人,吸了吸鼻子,便迫不及待说了起来。   原来她跟院中敲锣打鼓的另二人都是一个村子的,因为有这个本事,便组成了吹手班,周围的村子里有哪家要办喜事,想要找人去热闹热闹,便会来寻他们。   他们此刻所在的村子叫梅村,村中家家户户都姓梅,前些日子梅村便有人寻了他们,说梅村村长的孙子要成婚,请他们当日去梅村里吹吹曲子。   他们自然应下了,到了说好的日子便来到了梅村中,一路敲锣打鼓,跟着新郎官去邻村将新娘子接了回来,接下来他们只要再吹吹曲子,等到礼成,就能在主家吃席了。   满心这般期盼着,眼看着天快黑了,新人也礼成了,席面就要开了,饭菜香气都从厨房里传了出来,一眨眼,她竟看到一双新人从大门处走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眼花看错了,揉揉眼睛,发现一双新人竟真的从门口处走来,她看看周围的人,发现他们竟然并不觉得奇怪。   新人明明都入洞房了,为何此刻又来了外头,而且天已经黑了啊!   她心中不解,疑心是自己的问题,于是看着新人入了洞房,以为就能吃席了,结果又是眨眼的功夫,本该入了洞房的一双新人再次出现在了门口,来看热闹的村人赞不绝口,说新郎俊俏,新娘漂亮,好像都是第一次见到新娘一般。   她心里觉得不对,于是寻了敲锣打鼓的二人,跟她们说起了自己发现了的异常,结果那二人脸上带着笑,说她想多了。   女子咽咽唾沫,对周一说:“我觉得她们肯定出问题了,她们脸上的笑跟其他人的笑一模一样,我……我就想着走。”   “不管怎么说,离开这家再说。”   “可我才走到门口,就发现自己竟动不了了,腿脚都不听使唤了,非但如此,它们还自己动了起来,转身回到了我之前站的地方,新人又从门外进来,我又开始吹唢呐了!”   她的脸上都是惊惧,眼中还有恍惚,继续说:“我就这么一直吹唢呐,一直吹一直吹,天又亮了,两个妇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我以为她们能救我,没想到她们直接走到那群人里,跟着一起笑起来……”   ————————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173章 有鬼:似鬼非鬼   山村小院中,笑声不绝,一双新人手中执着红绿缎子,新郎引着新娘往屋中走去,有人喊道:“你们快看,新娘子走路可真好看!”   新娘明明生得健壮,走起路来却是莲步轻移、弱柳扶风之态,有不懂事的小童说:“阿娘阿娘,我以后也要这个漂亮的新娘子!”   周遭的人哄笑起来,有人说:“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可不多见,不如你现在就去问新娘子愿不愿意嫁给你!”   小孩子羞涩地藏在了自己阿娘身后。   院中的人又笑了起来,接着称赞起新娘子的貌美。   若不是他们周身黑炁萦绕,且在她进门之时露出了诡异之态,周一实在很难相信,这些人是被控制的。   他们的反应看起来太自然了。   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惧意,“道长你看,他们马上就又要入门了!”   周一看着院中,新郎牵着新娘拜了祖宗出来,一步步走入了洞房,在新娘踏入屋中的那一刻,院中众人齐齐转身,看向大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暧昧笑容变成了好奇,靠近门口的人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有人推搡起来,被推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哪个背时的推我?!”   这时候,一双新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大门,还是那两个人,看到新娘子的那一刻,院中众人再次激动地喊起来。   “就是这般,快两日了,每次他们入了洞房,一切就要从头开始!”   周一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女子,她的神色还带着惊惶,声音压得极低,不时看看外面,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了,让她又回到那种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吹唢呐的绝望境地中。   她说:“这个时候,院子里人都在看新人,我们趁这个时候出去吧!”   她看向周一,脸上都是期待,嘴角面皮却是绷得紧紧的,就像是拉紧的弦,若是不松一松,反倒再伸手拨弄,怕是真就断了。   周一颔首:“我先送你出去。”   女子连连点头:“好,好!”   周一走到了厨房门口,拿帕子的小丫头不见踪影,正好无需再糊弄她,她抬脚来到院中,女子紧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袖,亦步亦趋。   此刻院子里锣鼓声、人声交杂,所有人,乃至狗的视线都聚集在新人身上,周一带着女子,不过走了几十步,便来到了大门口。   门口有门槛,周一抬脚,一只脚迈出院子,与此同时,身后一切的声音戛然而止,周一顿了顿,她身侧女子吓得牙关打颤。   两丝黑炁直冲她和女子而来,周一没有回头,手指微动,在二人后脑一寸处,黑炁溃散。   她继续往前,带着女子走出了院门。   走到溪旁的木制围栏前,她站定了,对女子说:“已经出来了,你若是想要回家,便快走吧。”   女子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摇着头,拉着周一的衣袖,问:“你呢,你走不走?”   周一转身看向院中,院子里不复方才的热闹,院中人皆转过了身,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门外的她们。   女子见到这一幕,吓得低低叫了一声,“他们……他们……”   周一说:“它发现我们了。”   “道长道长。”   
  孙贵带着元旦跑了过来,他也看到了院中的景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说:“这……这……”   周一对他说:“孙兄,拜托你一件事。”   孙贵立刻说:“道长你说!”   周一:“劳烦你将元旦和这位娘子带着站远一些。”   “好嘞!”   孙贵一口应下,却又迟疑起来,看看大户家中那些古怪的人,问:“道长,你不走吗?”   周一:“此地事情解决了,我自会来寻你们。”   孙贵咽咽唾沫,又看了眼院子里,只觉得自己心肝都被吓得一颤,那屋子里的人看着都跟被鬼上了身一样,要怎么解决?   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往远处跑了。   几丝黑炁从门中飞出,向着三人而去,周一抬手,挥挥袖子,将黑炁打回了院中。   院子里没有黑炁再出来,院中的人也转过了身,不再看着周一,喜庆的乐声再响,院中又响起了称赞之声。   院中的那个东西放过了周一一行,但周一不能放过它。   她抬脚,走到了院门口,院中热闹极了,方才迎她入内的老汉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了笑意,说:“客人,既然已经离去了,为何又要回来。”   目光沉沉,看着周一,继续说:“小老儿家中办着喜事,怕是无力招待贵客,还请离去。”   周一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院中的人和狗,问他:“一个人既做新人,又做宾客,还兼做吹手班,甚至连狗都未放过,这样的婚礼何喜之有?”   老汉脸色一沉,看着周一眼神阴冷,“新人成婚,如何不是喜事?客人来者不善,小老儿也不必陪笑脸了,还请速速离去!”   周一吐了口气,抬手,一缕炁冲向老汉面门,直接进入其双眼之中,其中的黑炁顷刻散溢,炁出,老汉瞬间惊恐地睁大眼睛,口中发出恐惧喊声:“有鬼,有鬼啊!”   一边喊着,一边连滚带爬从周一身侧跑了出去,周一抬脚跨过门槛,那缕将老汉眼中黑炁击溃的炁化为数十道炁丝,四散开来,飞入院中所有生灵眼中。   不过几息,院中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着:“有鬼,有鬼迷了我!”   还有人惊惧道:“宝儿,宝儿你在哪里?”   小童瘫坐在地上,他身边的大人已经跑了,他哇哇大哭起来,“娘,我在这里!”   看样子,它连小童的娘亲都弄错了。   妇人挤过慌乱逃离的人群,将小童抱了起来,踉跄着从周一身边跑过,突然停下来,拉着她的袖子说:“走,快走,这院子里有鬼!”   周一说:“你们先走,我待会儿就来。”   妇人抱着孩子跑了出去。   院子里,大黄狗冲着那对新人汪汪叫着,浑身发抖地守在一个老妇身边,老妇醒来之后,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周一走了过去,大黄狗呜咽起来,夹着尾巴,不敢对她出声,她伸手将老妇扶起来,转身走到门口,看向门外,好在还有几个年轻人守在这里,一个年轻姑娘喊着婆婆,跑了过来,从周一手中接过老人,又对周一道了谢。   周一颔首,转身回到了院中,门外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远处有他们家中的长辈出言呵斥:“还不快回来!看什么看?!”   几个年轻人缩缩脖子,加之浑身无力,腹中饥饿,转身跑回了家中。   院子里,周一看向了这屋中仅剩的二人,站在院中的一双新人,二人看着她,比起方才老汉看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新郎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竟将我们的客人都赶走了。”   周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四散的炁丝在她身前凝聚起来,冲向二人手中的缎带,缎带中黑炁瞬间溢出,又是一丝炁入了新郎眼中,下一瞬,新郎口中发出一声惊恐惨叫,忙不迭将手中缎带抛掉,一眼未看新娘,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一看向了新娘,出声:“出来吧。”   新娘将手中缎带高高一抛,红绿的带子沉沉地落在了地上,她看着地上的缎带说:“这是麻做的,不是绸缎。”   她幽幽叹了口气:“便是这样的时刻,都舍不得为新娘多花些钱呢。”   她又看向周一,目光幽怨,声音娇滴滴的,说:“你真的好讨厌,我只是想要做做新娘子罢了,又不会真的害死他们,再过一日,我过足了瘾,便会让他们离去,你又何必来坏我的好事?”   周一说:“再过一日,方才的老人如何还能好好的。”   新娘:“大家都能活下来,她若是活不下来,便是她自己的毛病了。”   周一:“强词夺理。”   她看着新娘,炁在一旁蓄势待发,道:“自己出来,或者,我把你打出来。”   “好了好了,我出来就是!”   新娘皱着眉露出一个忧愁的表情,看了眼周一,欲语还休的样子,说:“你这人,真是不会怜香惜玉。”   说罢,只见一道身影从新娘身中走出,新娘眼睛一闭,就要倒在地上,周一上前两步,扶住了新娘,身旁传来声音:“哎呀呀,这么看来,也是会心疼人的呢。”   周一抬眼看去,一个身材纤细、相貌出众、身形虚幻的女子立在院中。   这院子是村中难得未被大树遮蔽之处,惨淡的阳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给她带去半丝影响。   她突然靠近,伸手在周一脸上摸了一把,说:“那个新郎生的真丑,你倒是俊俏得很,不如做我的新郎如何?”   周一看她一眼,道:“我是女子。”   那女子神色一凝,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周一,最后视线落在了周一的脖子上,难以置信道:“你个女子为何生得这般高?”   周一扶着新娘,让她靠在墙上,一丝炁入了新娘体内,将残存的一些黑炁驱散,收回了手,看向女子,说:“女子为何不能生得这般高。”   她看着这身形虚幻的女子,问:“倒是你,似鬼非鬼,你是什么东西?”   女子突然一笑:“你猜猜看。” 第174章 想做新郎:项圈   眼前的女子,如鬼一般身形虚幻,却又不惧日光,若说要在她见过的生灵中寻一个相似的出来,只能是云雾山的雾妖了。   雾气生灵,却又不同于世间其他生灵,天生便有一副肉身,于是只能用灵炁化躯,故身形同样虚幻,难以为人的肉眼所见。   雾妖并不惧日光,或者说,因为雾气本身的特点,它不惧的是不过于强烈的日光,晨间、傍晚、阴雨天,它皆能离开山林自在行动。   但若是烈日灼灼的日子,它也是不敢暴露在日头下的。   只是此刻院中的这个女子身周并无雾气萦绕,倒是多有黑炁,这黑炁给她的感觉与云雾山的怨气有些相似,莫非是此魂被怨气侵染,故能不惧日光。   这种情况她也是见过的。   不过这女子眼角并不发红,是被怨气侵染后还未杀过人,还是说她并非是鬼?   脑中数个念头闪过,周一看着女子说:“不管你是什么,这般害人便是不对。”   女子叉腰,不满地看着周一:“喂,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才没有害人,也不会害人,死人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做新娘而已。”   她生得很美,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五官恰到好处,是属于那种一眼看过去便会让人被惊艳到的相貌。   且因她非人,所以皮肤和五官的精致程度也非人能比,打眼一看,当真给人一种美得窒息之感。   此刻瞪着周一,分明是在表达不满,却因为过于好看,看起来却像是在跟周一撒娇一般。   她说:“我以前听说,有个道士凶得很,见到妖鬼便要打杀了,你看起来也是道士,该不会是想要杀了我吧?”   她还在笑着,可周一分明看见她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周一道:“你未杀人,我不会杀你。”   女子眯起眼睛,便是这样的动作,在她做来都不显得难看,反倒有种娇憨之态,她说:“我的确还未杀过人,也不觉得杀人有什么意思,可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会杀人?现在放过了我,以后我杀人了,你岂不是要悔死?”   周一淡淡道:“我只管当下,不管未来。”   她又不是神,没那个推衍未来的本事,她也不是有大胸怀发下过大宏愿的佛陀,要超度众生,她只是一个寻常的人,事情遇上了,在能力范围内,便出手帮衬一把,没遇上,甚至是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与她何干?   她对女子说:“杀不杀人,是你的选择,截至此刻为止,你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杀人的意图,我就不会杀你。”   “但,你要知道,杀人者人恒杀之,你这次戏弄梅村中人遇上了我,因你未杀人,我不欲伤你,不过你若是什么时候欲动手杀人时,焉知不会遇到另一个我。”   女子脸上露出满不在意的神情,说:“都说了,我只是想要做新娘而已,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见周一面色不变,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哼了一声:“真是无趣!”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不过才迈出一步,丝丝缕缕的炁从她后方出现,转瞬来到她身前,交织成网,再接连成球,前后几息的功夫,就将她结结实实地困在了其中。   女子惊怒,转身看向周一:“你不是说不杀我吗?!”   周一收回了手,对女子道:“确实没打算杀你,可你戏弄了梅村人,搅乱了这家的婚礼,难不成就想这般一走了之?”   女子拧眉,看着周一,不解其意,“你这道士好生奇怪,方才我要让那些人陪我再耍上一耍,你却非要将他们弄走,还要我出来,现在我要走了,不该正合你意,你却又不让我走。”   她想到了什么,冲周一挤眉弄眼:“你既是女子,该不会也想尝尝做新娘的滋味吧?”   周一:“……”   “一个为奴为婢的身份,有什么可想的。”   女子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呀?奴婢是奴婢,新娘是新娘,能做新娘的可都是正头娘子,是主人家呢,只有妾室才是奴婢!”   周一只说:“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她扫了眼靠在墙边昏睡的新娘,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门外传来私语之声,有人低声喊:“道长道长,你可还好?”   周一出声:“我无碍。”   大门外便有人畏畏缩缩地探头探脑,正是先前招待她的老汉,他身侧站着新郎,在二人身后还有好几个抄着棍棒的男子。   见到周一立在院中,老汉问:“道长,那……东西呢?”   周一看了眼被困在炁球中的女子,说:“她已经被我抓住了。”   老汉大大松了口气,他看向了靠在屋墙前的新娘,忍不住再问:“那妖孽……在何处?”   周一:“她就在院中,只是你们看不到罢了。”   本想抬脚入院的新郎立刻将腿收了回去,躲在老汉身后,问:“道长,我妻可有事?”   周一:“方才你们所有人都被妖气入体,她只是因为太过劳累,昏睡了过去,没有大碍。”   新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老汉看向周一,问:“道长,我们村一向和睦,我们家待村人更是友善,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不知你可否告知小老儿,这妖孽为何要来害我们啊?”   就站在院中的女子不满道:“你个老头,胡言乱语什么,若是我想要害你们,你们早就死了!”   周一对老汉说:“我方才问过这妖孽,她说她并无害人之意,只是听到村中热闹,见此处在办喜事,想要试试做新郎是何等感受,试了一次不够,便多试了几次。”   “这……这……”   老汉欲哭无泪,新郎更是怕得浑身抖了起来,结结巴巴说:“这……也没入洞房啊?”   周一:“她只想体会新郎迎亲时的热闹。”   炁球中的女子气得跳脚:“你胡说!谁想要去做什么臭男人,我是想做新娘,新娘,新娘!”   周一充耳不闻,老汉身后有人说:“这事我好像听人说过。”   众人都看向了他,拿着木棍的男子一下子就顿住了,老汉催促:“梅老大,你快说说,你在哪里听过?听谁说过?”   男子说:“是我跟阿爹一起在江上打鱼的时候,遇到了一艘没有见过的船,船上也是父子俩,他们村离我们这边有些远,说前些日子,他们村中有人办喜事,三天了,进那家中吃席的人才出来,一个个又饿又渴,厨房里做好的吃食全都生了虫,喂了耗子。”   听到这话,老汉大叫一声:“我的菜!”   便冲入院中去了厨房,一个老妇也跑了过来,跟在老汉身后,很快,厨房里就传出了痛哭声,老妇哭喊着:“天杀的,我去城里买的好肉好菜啊!”   周一看向院中炁球里的女子,女子的脸上并无悔意,反倒打量着将她困住的炁丝,似乎这院中的事情与她无关一般。   周一伸出手,根根炁丝散开,丝丝缕缕回到她手中,女子的眼睛一亮,看向周一,问:“你终于想通了,要放我离开了?”   周一将手心合拢,最后一丝炁落到女子纤细的脖颈前,前后相合,成一细细的项圈,周一看着女子,道:“你为自己心中的好恶,捉弄村人,致这家提前准备的宴席食材大多都被浪费,从现在开始,你便跟在这家人身边,在他们打鱼之时,在水下助他们网鱼,什么时候将他们这次的损失补足了,你脖子上的项圈便什么时候消失。”   女子皱眉:“你莫不是在说笑?帮这家人赶鱼?我没害他们性命,已经是他们的幸事了!”   周一:“你若杀了他们,此刻你也已经死了。”   女子咬牙,怒道:“好啊,你试试看啊,我不信你能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待你走了,我马上就走!”   周一颔首:“你倒是提醒我了。”   她再次展开手掌,一丝炁从她掌心探出,一头连接女子脖子上的项圈,另一头……   她在院中四处看看,躬身捡了块垫桌脚的小石块,将炁丝的另一头连在石头上。   见此女子气得瞪大眼睛:“你你你!便是我走不了,等你走了,我就掀翻他们的船,让他们全被淹死!”   周一并不在意,只说:“你可以试试看,到时候是他们先死还是你先死。”   说罢,她走到扶着新娘看着她、一副目瞪口呆模样的新郎身前,将石头放在他手中,说:“你也听到我方才说的了,这块石头拿在手中,那妖物就跑不了,也伤不了你们。”   新郎看着自己手中平平无奇的石头,张了张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见到周一要走,这才喊道:“道长,道长,你……要走了吗?”   周一转身,看着新郎,颔首:“我来此处,本是想要问路,却不料发现你们遇到了这等怪事,既然怪事已除,我自然该走了。”   她问新郎:“对了,你们可知道一人,他姓江,在江上打鱼为生,几月前打鱼的时候,落入江水中离世了。”   新郎扶着昏睡的新娘,脸上一片茫然,在门外那个叫梅老大的男子倒是说:“道长,我们下头就有个江村,村中都是姓江的,大多都在江上打鱼,倒是不知道几月前他们村有没有人出事,不过,你说的那人可能就是江村人,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   来晚了点,这章其实写得不少,写了五千五,不过删删改改,就只有三千字了,以及后面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去给朋友做伴娘,可能会耽误两天,我这两天尽量码些存稿出来,能少请假就少请假。 第175章 江村:江大娃   江村,同梅村一般,既是江边的村落,便不会建在低处,又要兼具方便照看村中船只,自然也只能选择江侧山峦的平缓处建村了。   不同于梅村的是,江村并无密林遮蔽,恰好软厚的白云被风吹走,阳光洒落,村落中十几户人家一览无余。   在这些高低错落的石屋中,中间有一户人家大门紧闭,这在村中并不常见,即便是大白天,屋子里也没什么光亮,人却要做事,自然是大门敞开,多少能让屋子里亮堂一些。   这户人家下方的石屋前,有个妇人在腰间的围裙上擦擦手,看看隔壁紧闭的大门,又眯着眼睛望望江边,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妇小声问:“可回来了?”   妇人摇头:“没看到他家的船呢。”   老妇叹了口气:“天爷啊,保佑江大娃那小子平安归来啊!”   她看向隔壁安静的石屋,低声叹道:“大人都不在了,留下三个娃娃,若是大点的那个再出些什么意外,要小的那两个怎么活呀?”   说着,她摇摇头,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睛,喃喃道:“苦啊。”   过了会儿,在门口缝补着渔网的妇人突然激动起来:“船,船回来了!”   她连忙喊老妇:“娘,你快看,是不是江大娃他们家的船回来了?”   老妇睁开眼睛,眯起眼睛看向江边,可她的眼神早就不中用了,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倒是有其他家的妇人走了出来,眺望江边,肯定道:“那就是江河家的船,我认得!”   妇人便冲大门紧闭的石屋喊道:“二娃,快带你妹妹出来看,你家的船回来了,你哥哥回来了!”   隔壁安安静静的屋子里立刻有了响动,啪啪啪,是光脚板跑在地上发出的动静,光是听着便知道那孩子跑得有多急。   很快,门就打开了,头发乱糟糟,穿着缝满补丁衣裳的半人高小孩儿赤脚踩在了石头路上,在他身后还有个更小的孩子,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同样赤着脚。   村中孩子多是这般,妇人也不觉得奇怪,带着喜意指着江上的船,对两个孩子说:“你们看,那是不是你们家的船?”   大点的那个孩子胡乱地扒拉开眼前的头发,直勾勾地盯着正往江滩停靠的船,点头说:“是我家的船!”   小点的那个拉着大点那个的衣服,说:“大哥呢,大哥呢?”   妇人笑道:“三妹,你大哥不就在船……咦——”   妇人看着在江滩靠岸的船,上面走下来了三个人,一小两大,无论哪个看着都不像是江家大娃啊。   她犯了迷糊:“莫非是认错了船?”   江二娃却说:“是我们家的船!”   妇人:“可你哥哥不在船上啊。”   若是船上载人,主家肯定是要留在船上撑船的,说个不好听的,便是出了什么意外,船被人抢了,抢船的人也不会那般傻,将船开到他们江村来啊。   另有妇人也肯定道:“我也认得这船,是江大娃他们家的!”   那这事便不对了,两个妇人喊了起来,虽然白日里村中男子大多都出门捕鱼载人去了,可终究还有人留在村中的,三个男人从各自家中走了出来,听到村中人叽里咕噜一说,都警惕地看向了山下江滩。   有个男人说:“看他们的样子,是朝我们村来呢!”   一个瘦小却精壮的男子出声喊道:“下头的人,莫再往前走了!”   又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牵着元旦,走在江滩上的周一三人听到了喊声,停下步子,抬头看去,便见到了半山的村落中站着不少人,打头的是三个成年男子,都正看着他们。   孙贵扯着嗓子回道:“我们是来寻老江的,老江家可在这里?”   “我们捡到了他家的船,想将船还给他家!”   声音传到半山上,江村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说:“啥,竟是还船的?”   还有人说:“老江是哪个?”   便有人回答:“还能是哪个,就是江大娃他们阿爹。”   “咦,老江不是……那个了吗?”   前头的三个男子商议了一番,瘦小精壮的男子对江二娃招手:“二娃你来,跟我一路下去。”   看到哥哥要走,江家小妹抱住了她哥哥,立刻哭了起来:“二哥,二哥!”   邻家妇人将江小妹抱起来,说:“三妹莫哭,你二哥就是跟着下去看看,马上就回来,你站在这里能看到的!”   江二娃跑过去摸摸妹妹的脸,说:“不怕不怕,二哥马上就回来。”   说完,就跟着村中的三个成年男子一起往下走去。   到了江滩上,看到站在江滩上的三个人,尤其是那个牵着的小孩儿的,让三个江村男子脚下忍不住顿了顿,方才在山上看的时候,只觉得这人应该是不矮的,下来了才知道,竟然这般高!   再看看这人身侧的小童,三人这才鼓起勇气,也带着孩子走了过去。   既然带了孩子来,想来也不会做什么坏事吧。   双方在江滩上碰了头,瘦小精壮的男子率先发问:“你们是谁?怎么知道老江的?”   孙贵道:“我是江陵县码头的船工,老江在江上打鱼,有时候我们会在他那里买鱼,多买几次,就跟他认识了。”   又形容了一番老江的相貌,江村三人暗自点头,这说的的确是他们村的那个老江。   视线又落在了周一身上,孙贵忙道:“这是周道长,在我们江陵县很多人都知晓的,现在教我们这些码头的粗人识字呢!”   江村的一个汉子说:“我们以前也去过城里,怎么没听说过?”   周一道:“我才来江陵县不过大半月。”   孙贵点头:“是的是的。”   他侧身指向江边的船,说:“我们是来送船的,昨夜在码头发现了船,我认出来是老江的,恰好道长在一旁,让我带路把船给送回来。”   突然一个声音说:“我大哥呢?”   孙贵看向出声的那个小孩儿,约莫十岁的样子,说:“你大哥是谁?”   江村男子道:“他是老江家的老二,老江不在之后,船便是他家老大在撑,你们当时只看到了这船,没看到江家老大?”   孙贵咽咽唾沫,看向了周一,周一说:“当时的确看到了一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来岁的模样。”   江村男子:“那定是江家老大了,他十三快十四了!”   孙贵的脸色更难看,有个江村男子发现了,怀疑:“莫非他出什么事情了?”   另一个也说:“你们都在码头看到他了,为何不是他自己将船撑回来?反而要你们送船?”   “这……这……”孙贵愧道:“那少年落入江水中了。”   “什么?!”   江村三人不敢相信,江家老二更是大叫起来:“你胡说!我大哥说了,他不会落入水里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你这个骗子!”   一个江村男子立刻将小孩儿拉到了一边,剩下二人看着孙贵和周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贵满脸羞愧:“这……这……”   周一出声:“我来说吧。”   事情自然是很简单的,她三言两语就说了清楚,江村二人听了满脸难以置信,一个男子说:“荒唐,简直荒唐!好好的一个人在码头卖鱼,你们竟说他是水鬼,还把人逼入了江水里!”   他怒视周一二人:“你们这是在杀人!”   孙贵本就因为他们可能将人给逼死了这一可能而坐立难安,此刻听到江村人的话更是羞愧得快把头埋到脖子里了,支支吾吾说:“我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一追,他就跳入江中了,他若是肯好好地跟我们解释两句,也就没这事了。”   江村人骂道:“真不要脸!竟然还怪他,他才十三岁,还没成人,见到你们这些码头的人抄着家伙跑向他,他能不怕吗?就是跑慢一点,怕不是就被你们活生生给打死了!”   “他肯定是想要跑到船上的,你们追得太紧,他就落入江中了!”   孙贵的头更低了,仔细想想,那少年的确是往船那边跑的,他满心都泡在愧疚里,自己竟然害死了这么个少年。   虽然他只是追击少年的人之一,可他毕竟在里面啊,而且这少年还是他的老相识——老江的儿子。   故人离世,自己害死了他的大儿,怎么能不让他心中难受。   站在他身旁的周一突然开口:“那少年是否身死,还尚未可知。”   “他当时既然敢跳入江中,想必有些把握,且他是江边渔民之子,又敢独自一人外出撑船,想来水性不差,码头边众人当时也无人下水,或许他已经寻了地方上了岸,只是不敢在码头露面。”   孙贵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当时都没有下水,他在水里不会慌的!”   周一:“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还船,等他回来,也能再撑船养活家人。”   孙贵:“对,就是这样!”   听到这话,江村二人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但还是难看,一人语气梆硬道:“你们既送船回来,倒也算是磊落的汉子,也没瞒着我们,江大娃能活着回来自然是好,可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们说该怎么办?”   他看向不远处还在叫喊着的小孩儿,说:“老江死了,他媳妇也跟着他一起落了水,家里只剩下三个娃娃,江大娃在,还能撑着他爹的船出去打鱼挣点钱来填肚子,若是他不在了,这个小的,和村里那个更小的要怎么办?”   另一个男子说:“我们都是一个村的,看不下去的时候,肯定会搭把手,可你们看我们村,大家都有孩子,都过得难,哪里有更多的钱粮来喂两个孩子?”   孙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当时有好多人,我得回码头跟他们说一说。”   江村男子:“谁知道你回去了还会不会再回来?”   孙贵:“可我不回去,单凭我一人,也没这么多钱银。”   两个江村男子走到不远处,跟另一人一起商量几句,又走回来,对孙贵说:“你可以回去,但他得留下来。”   手指向的正是周一。   孙贵惊了:“不成不成,这事跟道长无关,道长是好心才同我一起来送船的!”   “你们将道长留在这里,这……这是恩将仇报!”   “无妨,我跟元旦留在这里就是。”   周一突然出声,孙贵大惊,看向她:“道长!”   周一笑了笑:“别担心,我看江村人也并非不通理之人,我不会有事的。”   “你且放心回去,将此事跟码头众人说一说,有什么章程,明日让人来江村谈谈,说不得那个时候,江家老大已经归家了呢。” 第176章 钓鱼:林四娘   天是蓝色的,雪白的云一团团漂浮在这湛蓝中,只是远远看着,仿佛已经能感受到云的软绵。   “师叔,云什么时候落下来呀?”   江村正中的大榕树下,高瘦的道人带着个小童坐在江村人从江边搬来的光滑大石头上,一人手中还拿着个水囊,喝一口水再看看天,好不惬意。   坐在家门口缝补渔网的林四娘说不出惬意这两个字,只是觉得奇怪,明明是被他们强行留在村中,等着明日有人来赎,又因为村长没有回来,不知该安排到谁家,所以让他们待在外头。   若换成是她,在别人的村子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心里早就怕得不得了,结果这个道士倒好,看起来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她手上不停,只觉得这个道士真是古怪。   周一放下水囊,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有些凉,但因为今日阳光颇好,所以还不至于冻手,她看着远处的天空说:“元旦想要云落下来吗?”   元旦点头,坐在小些的石头上,学着周一的样子撑着身体,说:“云落下来了,就去捡起来,铺在床上,一定很舒服!”   “哈哈哈哈——”   周一笑了起来,看向元旦:“可是,云落下来就不是云了。”   元旦好奇地看着她,周一说:“云落下来的时候就是雨啊。”   “啊!”元旦睁大眼睛看着天边的白云,怎么都看不出来它跟雨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周一看着天上的朵朵白云说:“水汽在天空中汇聚,就变成了云,水汽少的时候是白云,多的时候,颜色就深了,变成了乌云,又因为太沉,落下来,就变成了雨。”   元旦哇了一声,还有一声哇跟她的声音混在一起,让她警觉地扭头看去,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孩儿。   小孩儿看着元旦差不多大小,头发乱蓬蓬的,露出一张微黄的小脸,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从外表上看无法辨认,但周一带着元旦入村的时候,听到江家老二喊她小妹,这个问题自然就不用考虑了。   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露了出来,见到自己被发现,小姑娘有些害怕,往后退了退,又左右看看,想要找东西藏起来,却只看到一棵大树,于是朝着大树跑来,跑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好像是距离想要躲的人越来越近了,步子戛然而止,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妹!”   瘦瘦的男孩儿站在自家门前,对小姑娘喊着:“回来!”   听到哥哥的话,小姑娘转身跑回了家门口,男孩儿牵着她的手,说:“他们是坏人,不能过去!”   小姑娘懵懂点头,男孩儿,也就是江二娃从地上拿起浅褐的木瓢,里面是一小撮米,他拿着米倒入门口的小砂锅里,米粒落在锅底发出惨淡的声响。   他又掺了好些水在锅中,提着砂锅放在小炉子上,起身进了屋内,再出来的时候抱着好几根柴,蹲在炉子前开始生火。   “二哥,我饿了。”   江小妹也蹲在一旁,蜷成小小的一团,说:“我的肚子在叫啦。”   咕咕咕,咕咕咕,果真是腹鸣,接着又是一声咕咕咕,江小妹摸摸自己的肚子,没有动静,扭头看向身侧:“二哥,你的肚子也饿啦!”   江二娃点头,终于将火生了起来,他看着黑黢黢的砂锅说:“待会儿我们就喝粥了。”   “嗯!”江小妹把双手揣在肚子前,将咕咕叫的肚子给压住,不让它叫了,眼睛落在砂锅上,咽咽唾沫,说:“小妹喝一碗,二哥喝一碗,还有大哥,大哥也喝一碗。”   她问:“二哥,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身边久久没有回应,江小妹觉得奇怪,扭头看去,就看到眼泪从她二哥的脸上落到地上,她眨眨眼睛,有些茫然:“二哥,你怎么哭啦?”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顾不得捂肚子,从怀里掏出手去给她二哥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问:“二哥,你的手被火烫到了吗?”   她低头去看她二哥的手,她记得二哥好几次哭都是因为手被火烫到了。   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于是伸手去抓自己二哥的手,想要吹吹,结果什么都没抓到就被二哥躲了过去,二哥抬手擦着眼泪,说:“不是,没有被烫到。”   江小妹点头,那二哥又为什么哭呢?   这个时候,二哥使劲儿擦掉眼泪,看向她后面,说:“你们来做什么?”   江小妹转头,看到了那个说云落下来会变成雨的生人,眼神又忍不住看向了生人身边的小孩儿,这个小孩儿真好看,她想。   生人对她二哥说:“你是江村人,对周围一定很熟悉,我想问你这周围可有竹林?若是有,可否带我们去一趟。”   江二娃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腔,“你——”   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他停了下来,再说:“你去竹林做什么?”   声音并没有变化太多,他说完就抿了抿唇,脸颊还有些微微鼓起,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   周一只当作没听出声音的异样,面色不变道:“我二人今日得宿在江村中,眼看就要到中午了,却不知该去何处填肚子,正好就在江畔,便想着去砍一根竹子做鱼竿,到江中钓一尾鱼来吃吃。”   她看向男孩儿:“江家小兄弟,不知可否为我们引一引路,若是能钓上来鱼,我们便一起吃鱼如何?”   听到吃鱼,两个小孩儿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江二娃说:“我才不给你带路,你们害了我大哥!”   “你们是坏人!”   江小妹听到了,也跟着说:“坏人!”   周一拉住了想要冲出去的元旦,道:“你大哥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看到了,况且,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你大哥那里买鱼,为何要害他?”   江二娃:“是你每天都要我大哥捕的鱼?”   周一:“并非所有,只是一部分。”   江二娃抿抿唇,看看周一,再低头看看砂锅,里面的水已经沸腾了,稀稀拉拉一撮米在水中浮沉,他对周一说:“你跟我来吧。”   于是江二娃牵着江小妹走在前面,周一牵着元旦跟在他们身后,路过村中人家,有人问:“江二娃,你们这是去做啥子?”   江二娃指了指身后:“他要竹子,我带他去砍竹子。”   四人便离开了村子,继续往山上走去,林四娘探头看看四人,转头就对隔壁家道:“江石头,你还不快跟上去看看,你们把人弄了回来又不管,现在莫不是要让二娃和小妹两个娃娃守着那人不成?”   江石头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掀开眼皮看了眼前头,说:“去山上怕什么,下山必定要走我们村过,莫非他还敢害了江二娃两兄妹么?”   林四娘瞪了他一眼,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自己不时地看向山上,没多久,果然看到四人从山上回来了,那个道士手上还拿了根细细长长的竹子,江家两兄妹走在道士前头一点,看着都好好的,她松了口气。   招呼江二娃:“二娃,待会儿带妹妹来婶婶家吃午饭啊!”   江二娃摇头:“不用了婶婶,我们已经在煮粥了。”   林四娘笑道:“多吃点菜也行嘛。”   江二娃还是摇头:“真的不用了,婶婶。”   说着牵着江小妹往前走去,等到四人都离去了,林四娘才叹了口气,对坐在另一边的自己婆婆说:“就没有比他们三兄妹更懂事的娃娃了,就是可怜他们了!”   她幽幽叹气,准备起身回屋造饭,却看到那道人竟然将两兄妹煮粥的砂锅给端了起来,直接朝着山下走去,两兄妹追在她身后,她大惊,赶忙对隔壁的男人说:“江石头,你快去看,那个道士抢了二娃他们的锅,往山下去了!”   江石头一惊,连忙站起来,露出来晒太阳的脚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往下看去,果然见到那道人带着三个小孩儿朝山下走去,立刻就追了上去。   林四娘站在门口,探头看着,心里担忧得很,听村人说这道士是主动说愿意留下来的,可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傻的人,莫不是个拐子,专门来他们村里拐孩子来了?   想入非非的时候,江石头回来了,她又看看不远处,那道士竟然还是带着三个孩子往山下去了,后头的那些人也无人拦着,她忍不住问:“你怎么就回来了?他们还在下山呐!”   江石头说:“我问了,江二娃是主动带着小妹跟他走的,也不是去远地方,就在我们村前头的那片滩上,说是要钓鱼,所以拿了二娃他们的锅,说钓上来就在江边杀了煮了,跟二娃他们一起吃呢。”   他打了个哈欠,道:“我们村里的人都看着呢,不怕他害了二娃他们,滩边也没船,他想走都走不了。”   后一句是很有道理的,林四娘对前一句却很是讶异,她道:“钓鱼?!”   看到道士手上细长的竹竿,这倒是说得通了,可是……可是……   “可是江里钓得起来鱼吗?”   那么大的江,就在滩边甩竿子,就算钓得到,那得要多久?   江石头说:“你管他们呢。”   林四娘不说话了,看看下山的四人,转头回了厨房,从米袋里抓了一把米在碗里,想了想又从米袋里多抓了一把米,看看米,忍不住从指缝里漏了些出去,这才放入了碗里,等会儿再多加点菜进去一起煮粥,应该就够吃了。   ————————   来啦来啦~ 第177章 大鱼:江水   暖融融的冬阳下,清癯的道人盘膝坐在江边的光滑大石上,手上拿着根翠绿的竹竿,竹竿细细弯弯的尖端绑了条细线,细线落入水中,在江水的裹挟中,斜斜向下。   钓鱼是一件很考验耐心的事情,因为人并不知道鱼会不会上钩,又什么时候上钩,所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   在这过程中,还不能急躁,心一急,手上难免晃动,也难免时常查看鱼饵,自然就更钓不上鱼了。   周一如老定僧般坐着,视线落在江水上,看着细线在江水的冲刷下被拉得直直的,手上的竹竿有持续不断的拉扯感传来,但这并不代表有鱼上钩,这是江水本身带来的动静。   更加强烈的拉扯感传来,周一一动不动,果然那强烈的拉扯感转瞬即逝,想来又是被江水裹挟的鱼或者石头杂草等物碰了上来,紧接着又被冲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江中钓鱼,接二连三地误以为有鱼上钩后,她才弄清楚了在江中钓鱼与河中钓鱼的不同。   比如,鱼饵应该多加些,增加重量,否则在江水的冲刷下,浮于江水表层,自然是休想钓上鱼来的。   江小妹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她二哥在江滩上生了火,重新煮起了粥,又看看不远处钓鱼的道人,小声问:“二哥,什么时候才有鱼吃呀?”   江二娃抬头看了眼钓鱼的人,说:“等他钓起来我们就有鱼吃了。”   江小妹咽咽口水,看着江水,问:“是很大很大的鱼吗?”   江二娃不确定:“不知道,江里面也有小鱼的。”   他看着锅里,水已经再次沸腾了,那个道士说了,钓了鱼上来,把鱼煮在里面,就是鱼肉粥了,再撒些盐,根本就不用菜,就已经很好吃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肚子更饿了,忍不住期待地看向道士身前的江水,在心里祈祷,希望能有大鱼上钩,便是小鱼也没关系。   虽然他们时常都能吃到鱼,但鱼这个东西他们是吃不腻的,因为本来也从没有什么时候吃鱼吃到饱过。   “二娃二娃!”   耳边传来熟悉的喊声,江二娃扭头,就看到了站在山脚的妇人,站了起来,回道:“婶婶!”   林四娘冲他招手:“二娃,你来。”   江二娃便跑了过去,江滩上乱石丛生,便是穿了鞋,走起来也觉得硌脚,可是他自小在江边长大,这江滩不知道走过多少次,抬脚一跨,就落在了光滑的石头上,别说穿了鞋,就是打赤脚也是不怕的。   很快,他就到了山脚,看着林四娘,发现她手上端了个小陶罐,鼻子动了动,他好像闻到了香味,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饥饿,他问:“婶婶,咋了?”   林四娘看了眼远处滩上钓鱼的道士,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问:“那道士可钓起鱼来了?”   江二娃摇头:“还没有。”   林四娘叹道:“我就知道,还说钓起来了跟你们一起吃,我们这里怎么钓得起来鱼嘛!”   江二娃惊讶:“钓不起来吗?”   林四娘说:“江水冲得这般快,便是有鱼都给冲走了,哪里顾得上来吃水中的饵料?”   “要想在江中钓起鱼来,只有在江水拐弯的地方,那里的水慢些,鱼才能吃上钩呢!”   她说:“听说这道士是外地来的,连这个都不知道,哪里又钓得上鱼来?”   “呐,这罐子菜粥你们拿去喝了,他既然是为了你们大哥的事情留下来的,又不是害了你们大哥的人,我们村是该好好招待他一番的。”   就是她是个妇道人家,说的话在村里并不管用,家里只有她跟婆婆在,又不好叫这个道士到自己家吃东西。   至于还在村里的江石头三人,小气得很,生怕别人吃了他们家的粮食,自己亏了。   她暗自撇撇嘴,觉得这样的男人家当真是没意思。   香浓的菜粥送到了江二娃面前,饿了好久的他肚子跟着就咕咕叫了起来,他吸了吸鼻子,张开嘴巴想要说话,身后突然响起欢呼声:“鱼鱼,大鱼,大鱼!”   他赶忙扭头看去,只看到江面上一道亮银色破水而出,他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只很大的鱼,被一根细细的绳子吊着嘴巴,尾巴不住地摆动着,道人站了起来,手上的竹竿被鱼拽得很弯很弯,几乎就要折断了。   他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道人身边,跟那个小道士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起跳着喊着:“大鱼大鱼!大鱼大鱼!”   江二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看着那条都快要有他妹妹那么大的鱼,心里想这鱼真的要给他们吃吗?   “天爷,好大的鱼!”   耳边传来婶婶的声音,江二娃顾不得扭头去看了,他的视线都被那条挣扎的大鱼给吸引了,他看到鱼重新落回了水中,心中立刻担忧起来,难道鱼要跑了?   他拔腿就跑了过去,距离越来越近,也就看到自己妹妹和那个小道士站在一边冲着江水喊:“上来了上来了!”   再看江水中,一道银色浮出水面,那条大鱼原来没有跑,它被拉上来了!   鱼还是挣扎得厉害,尾巴拍着水,水花四溅,他妹妹跟小道士手拉着手跑远了几步,大道士一手拿着竹竿,一边跳下石头走过去,弯腰伸手在鱼腮上一扣,鱼就被他给抓了起来,提到半空,长长肥肥的一大条,肉肯定极多!   道人提着鱼转身,看到了他,笑道:“江小兄弟,鱼到手了,我们可以吃鱼了。”   看着这条大鱼,江二娃先是惊讶,这么大的鱼真的要给他们吃啊,接着口水就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将鱼提得远远的,以免鱼尾弄脏自己衣服的周一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抱着陶罐目瞪口呆的妇人,道:“这位施主,此鱼甚大,又不便留存,不如同我们一起吃?”   林四娘抱紧了自己手中的菜粥,咽咽唾沫:“这……这还是不用了吧。”   周一道:“鱼这般大,光是我们四个,怎么能吃得完?便是吃上两天也是不行的,剩下的只能是白白倒了,还不入一起吃,免得浪费。”   林四娘看了她一眼,咽咽唾沫,忍不住说:“道长,这鱼能卖钱的!”   这么大的鱼,若是拿到城里,能卖不少钱呢!   周一笑道:“我不卖,就想吃这一口。”   对这种在林四娘看来堪称豪奢的行为,她自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说:“我煮好粥,我们可以一起吃。”   过了会儿,江边的小砂锅又被抱了回去,江二娃还拿着他不久前跑回家中拿出来的刀,林四娘手里抓着鱼肠,这些东西人是可以吃的,便是不想吃,也是喂鸡喂鸭的好东西。   周一则提着杀好的大鱼往村中走去,伸出手想要去牵元旦,却看到元旦跟江小妹手拉着手跟在她后头,眼睛都看着她手中的大鱼,江小妹说:“我可以吃大鱼啦!”   元旦说:“嗯,大鱼最好吃啦,没有刺呢!”   江小妹惊讶:“真的吗?”   元旦点头:“是呀,大鱼只有好少好少的刺,咬下去全是肉,也不怕被卡住喉咙呢!”   江小妹看着大鱼的眼睛更亮了,江边人家的小孩子,即便是才几岁,又怎么会没有被鱼刺卡住过的经历呢。   她问元旦:“你吃过大鱼吗?”   元旦点头:“好大好大的丙穴鱼!全是肉,没有刺,它的脑袋里还有一把剑呢!”   江小妹哇了一声,元旦觉得奇怪:“你没有吃过丙穴鱼吗?”   江小妹摇头,江二娃在一边说:“丙穴鱼是很贵的,能卖很多钱,我们才不会吃呢!”   元旦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江二娃对江小妹说:“小妹过来,不可以跟别的男娃手牵手!”   元旦立刻说:“你才是男娃,我是女娃!”   “哇!”江小妹转头看着元旦,眼睛忽闪忽闪的,“你是女娃吗?”   元旦点头:“是呀,我叫元旦,你叫什么呀?”   江小妹:“我叫小妹呀!也叫三妹!”   元旦摇头:“不是这个,是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妹想了想,说:“大哥说我叫江水,就是我们家门口的江水!”   元旦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江小妹于是也说:“你的名字也好听,我最喜欢过元旦啦!”   “过元旦的那天家里要吃肉,还能把肚子吃得饱饱的呢!”   见两个小姑娘相谈甚欢,周一笑了笑,收回了视线,这时候村中有人探出头来,看到了大鱼,于是惊呼起来:“好大的鱼!”   江边人家,对鱼都是感兴趣的,尤其是大鱼,听到这话,几乎所有人都跑了出来,一时间江村之中惊呼连连,听说这大鱼是被周一钓起来的,尤其是在看到周一手中简陋的鱼竿之时,更是难以置信。   还有人见到鱼已经被杀了,又听周一说要带去江二娃家中煮了一起吃的时候,一个个都露出了心痛的表情,有上了年纪的人道:“这么大的鱼,都管几两银子了啊!”   周一充耳不闻,径直入了江二娃家,准备煮鱼了。 第178章 酸菜!:不是吃鱼,是吃肉   江二娃家的空间并不大,没有待客的堂屋,一走入屋中便是厨房,厨房两边各有个屋子,想来就是卧房了。   周一没有看两边的屋子,只是走到了灶台前,四处看看,看到了竖起来靠在墙边的薄薄树桩,她问跟在她身边的江二娃,“这是砧板吗?”   江二娃点头,周一上前,一只手将砧板拿了起来,放在灶台上,松开手都不用看,略微一摩挲,就知道自己手上有一层灰。   她对江二娃说:“劳烦打些水来,这砧板得洗一洗。”   既然人都已经入了他们家,而且待会儿还要一起吃鱼,江二娃心中对于眼前道士的抵触已经少了大半。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因为这几月来什么事情哥哥都同他商量,所以对于眼前的两人,心中颇有些自己的看法。   他觉得这个道士应该不是坏人,也不会是害了哥哥的坏人,道士自己这么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眼前的这条大鱼,若是坏人,肯定是不会给他们吃这条大鱼的。   听哥哥说,像他和小妹这样的孩子,在人牙子那里也就值几两银子,这大鱼就是几两银子了,愿意将几两银子的鱼分给他们吃的人,怎么都不会是坏人的。   既不是坏人,想来他说的话也就是真的了,他真的在大哥哪里买过鱼,是对大哥好的人。   这么一想,他心中那点仅剩的抵触也没有了,跑去打了一瓢水来到道人身边,道人没有接过水,把砧板拿着到门外,让他一边冲水一边洗。   冲了三次水,道人才说可以了,江二娃松了口气,虽然觉得道人有些麻烦,可是看到道人拿着砧板入了屋中,把鱼放上去准备砍鱼的时候,心里又被期待填满了。   自爹娘不在了之后,他们家就很少吃到大些的鱼了,大哥说是因为他的力气还不算打,打了大鱼也很难拉起来,等他力气渐渐大了,就能像爹娘一样从江水里捕捞起好多鱼了,还说等他大两岁,就带着他一起上船,到时候他们两兄弟打很多鱼上来,每天都能吃鱼吃到饱,卖了多多的钱,还能买肉吃呢!   肉,在江二娃看来,无疑是比鱼更好吃的东西了,上一次吃还是爹娘在的时候,小妹许是已经不记得了,他却记得很清楚,那日爹娘从江上回来,手上提着好大一块肉,听娘说他们捞起来好大一网鱼,卖了不少钱,正好城里还有卖肉的,便买了肉回来一家子吃。   那肉是猪肉,他听村里人说城里的大户人家不爱吃猪肉,觉得猪肉有味,都爱吃羊肉呢。   可那晚,他吃着娘煮的猪肉,只觉得嘴巴里全是肉香,哪里有什么味呢?   “砰砰——”   剁鱼的声音拉回了江二娃的思绪,他看到自己家中的刀劈开了鱼皮,露出了里面晶莹的鱼肉,点点血迹渗透出来,他忍不住咽咽唾沫,立刻想到了鱼肉被煮熟后的雪白颜色,放到嘴里,轻轻一咬就能咬下来,而且这是新鲜的鱼,是没有那股子浓浓腥气的。   鱼肚子边缘处还有块软软滑滑的肉,里面也没有刺,小妹是最喜欢吃的,对了,小妹呢?   他心中陡然一惊,一转头就发现小妹就站在自己后面一点,跟那个小道士手拉着手,眼睛都落在灶台上的大鱼上,他甚至都看到小妹嘴角有口水流了出来,赶紧抬手擦擦自己嘴角,发现自己嘴里没有口水流出来,松了口气。   砍鱼的声音还在响起,他又看了回去,大大的鱼头被砍了下来,被道人劈成了四块,然后是鱼身,一大块劈下来,从肚子中间一分为二,再把两大块砍上一刀,就被道人捧入了一旁的木盆里。   江二娃很惊讶,问:“这么大吗?”   道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江二娃不得不走到木盆边,指着里面的鱼说:“里面的鱼肉好大!”   道人点头,手上砍下一大块鱼肉,说:“鱼肉太多,要多煮一会儿,若是块头太小,底下的会煮烂,就挟不起来了。”   江二娃点头,这几个月他煮过几次鱼,也就发现煮的时间长了,鱼肉真的会烂,只剩下鱼骨头在锅里,实在是可惜。   砍了好一会儿,一大条鱼终于砍好了,全部都放在了木盆中,堆得老高了。   道人问他:“盐在哪里?”   江二娃跑去将盐罐抱了过来,看到道人撒了盐在鱼肉上,又用手将鱼全部给抓了抓,走到门口,让江二娃舀水给她洗手。   江二娃舀了水来,走到道人身边,道人躬下身,将双手放在前面,示意他倒水,江二娃看了看她,忍不住咽咽唾沫,他知道这个道人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可是现在距离这么近才发现,道人就算是弯下腰都比他高这么多呢!   跟他比起来,不,就算是跟哥哥比起来,道人都要高大很多很多吧。   他双手拿着瓢,小心地放到道人双手上方,慢慢倒下水来,道人一边搓洗着手,一边问:“江小兄弟,你们这边平日里都如何吃鱼?”   江二娃说:“小鱼就用水煮了蘸盐吃,若是大鱼……菹菜,阿娘最喜欢用菹菜煮鱼了,阿娘做的菹菜煮鱼最好吃了!”   周一好奇起来:“是什么样的菹菜,可否给我看看?”   她在安家坝的时候,就吃过用紫苏叶制作的菹菜,到了这边,倒是没怎么见到紫苏叶了,不知道江二娃口中的菹菜是用什么菜做的。   她方才看了一圈,江二娃家并无什么调料,连大酱都没有,想要煮一锅好吃的鱼出来,多少是有些难度的。   若是能有别的菜,给鱼增添些风味,也是好的。   她看向江二娃,却看到说是菹菜煮鱼原本很是激动的江二娃蔫了下来,失落道:“没有了,家里的菹菜都吃完了,一点都没有了。”   周一无声叹气,她知道这家三个孩子的父母在几月前离世了,瓢中最后一点水倒在她手上,她搓了搓手,直起身,说:“我去隔壁问问。”   一个村子里,一家人有的独特小菜,一般来说,整个村子都会有。   隔壁自然就是林四娘家,她婆婆坐在门口,听到周一一问菹菜,便冲屋子里喊着:“四娘四娘,抓两把菹菜出来!”   很快,林四娘就端了个碗出来,碗里放着两把微褐的菜卷,一个约莫是成人两个拳头大小,表面湿润,像是才从水里取出来,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面而来,   看到这菜卷,周一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唾液开始分泌,什么菹菜,这不就是酸菜么!   有了酸菜,酸菜鱼还会远吗?   这时候,周一甚至后悔了起来,她不该贪图简单,把鱼砍成块状的,酸菜鱼得切片吃啊!   不行,鱼肉肯定是要改刀的,同时,她对林四娘说:“施主,可否多拿两把菹菜出来,鱼肉有些多,菹菜少了许是不够味。”   林四娘颔首,真又拿了两把菹菜出来。   捧着一碗酸菜回到江二娃家,周一现在才真的是有几分迫不及待了,虽然没有辣椒,但酸菜在,记忆中酸菜鱼的味多少也能有个七八成了吧。   她在江二娃三兄妹的家中找出了姜,还有一点麻油,待江二娃生起了火,一点麻油倒入锅中,再把姜和切好的酸菜放入其中,翻炒一会儿,加入清水,等到水开,将酸菜熬煮了一会儿,酸酸的味道开始在灶台附近蔓延开的时候,她将改了刀的鱼肉一块块下入锅中……   半刻钟后,林四娘家,婆媳二人坐在靠门口的小方桌上,一人面前都摆了一碗菜粥,正中间则是一大碗,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大盆菹菜煮鱼了。   白色的热气腾起,带着浓浓的香气扑在婆媳二人的脸上,林四娘的婆婆喃喃道:“太多了,太多了!”   看着这一大盆鱼,林四娘咽咽唾沫,点点头,可不就是太多了,盆中的鱼雪白雪白的,一块垒着一块,一眼看过去,白得晃眼,白得她嘴巴里的口水不住地流,便是当家的在家的时候,他们一家子也没有什么时候这么豪奢地吃过鱼啊!   大多时候,都是死了卖不出去的鱼才会拿回家来,一般都是些小鱼、杂鱼,煮上一锅汤,围着桌子,慢慢地把刺给理出来,吃着也是香的。   在林四娘心中,吃鱼也就是这般了,可看着眼前这盆鱼,她突然发现吃鱼可能并不是全是她以前想的那样,她不知道,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鱼罢了。   她忍不住说:“娘,我们吃吧。”   林四娘的婆婆恍惚道:“这样的好东西,也是我们能吃的?”   林四娘说:“送都送来了,若是不吃,就浪费了。”   穷人家自然是听不得这两个字了,林四娘婆婆拿起了筷子,挟了一大块鱼,林四娘也跟着挟了一块,鱼肉雪白,凑近了一闻,没有半点腥气,反倒带着菹菜的酸香。   吹一吹,将鱼肉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她立刻就慢了下来,舌头和牙齿细细地感受着鱼刺,想要将鱼刺给挑出来,她感受着感受着,一整块鱼都落入了肚子里,一根刺都没有吐出来。   坐在对面的婆婆突然说:“没有刺,这鱼真的没有刺,这不是吃鱼,是吃肉啊!”   婆媳二人感慨良多的时候,隔壁一大三小已经甩开膀子吃了起来,鱼肉同样是一大盆,除此之外,锅里还有半锅呢。   周一吃了一块鱼背上的肉,挑出一根小刺,可这小刺比起其他鱼的小刺也粗不少,且数量上少得多。   酸菜的味道不算太浓,咬一口鱼肉,再放在自己碗中特地舀出来的鱼汤中蘸一蘸,就有印象中酸菜鱼的味道了。   一块鱼肉吃完,她不得不提醒三个孩子一句:“小心着刺。”   于是三个吃得跟小狗一样急切的孩子速度慢了慢,周一又挑了鱼腹的肉给他们,再次提醒,“小心刺。”   她自己又吃了不少鱼肉后,放下了筷子,三个孩子继续吃,没多久,元旦也吃饱了,只剩下江家两兄妹了,鱼肉一块又一块落入他们肚子里,盆里的鱼在逐渐变少,看着他们身前的鱼骨头,周一只觉得心惊肉跳。   待二人又吃了块鱼肉,还要伸筷子的时候,周一拦了下来,对他们说:“站起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肚子。”   江家兄妹还不明白,元旦就站了起来,拉着周一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说:“师叔,我吃饱了。”   手下的小肚子鼓鼓的,的确是吃饱了,周一颔首,她看向了江小妹,江小妹学着元旦的样子走到了周一身边,虽然屋子里光线不足,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周一。   周一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小肚子很鼓很胀,周一说:“你也吃饱了,不能再吃了,等到晚饭的时候再吃。”   她看向江二娃,招手:“过来。”   江二娃抿抿唇,脚下不动弹,说:“我不吃就是了。”   既然他这么说,周一也不强求了,带着三个小孩儿将饭桌给收拾了,江小妹拉着自己哥哥的衣服,说:“二哥,小妹困了。”   江二娃就要带着她进屋去睡觉,周一道:“先别睡,饭后最后小半个时辰后再睡觉,否则肚子里吃得饱饱的东西会从嘴巴里倒着流出来。”   听到这话,江小妹立刻捂住了嘴巴,说:“好吃的鱼,不能跑出来!”   周一笑笑,说:“外面阳光正好,出去走走吧。” 第179章 暴雨:江中有人   周一四人在村中大榕树旁站了没多久,天上的太阳就渐渐消失了,紧接着,天就阴了下来,浓厚的乌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转瞬间就将目之所及的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抬头望去,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没有光线能从云中透出,恍惚间让人以为已到了傍晚最接近黑夜的时刻了。   村中有人走出来,喊着:“要落雨了!”   这是肯定的,于是村人们开始出来收东西了,破旧的渔网,随意搭在门前竹竿上的衣裳,还有人站在门口眺望江边,跟旁边的人说:“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儿了?可得找个地方上岸避一避啊。”   她旁边的人说:“你就放心吧,多少年的老手了,哪会这些都不知道?”   短暂的担忧后,这个小小渔村中的人都来到了各自的屋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天,看着奔流不息的大江,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这时候,江面上有小船驶了过来,因天色太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影儿,随着江水一荡一荡,格外地让人心惊。   好在船终究是靠了岸,一个人跳了下来,将船绑在了岸边大石上,扛着东西往江村走来。   这人便是撑着江家兄妹家中的船送孙贵去江陵县的江村人,他将船上扛下来的东西放到了江二娃家,赶忙回了家,只听到他家里人一声声地庆幸。   周一带着三个孩子坐在门口,没有进屋,因为此刻的屋子已经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了,况且雨还未下来,四人索性搬出凳子来,坐在门外,感受着阵阵江风拂面。   周一静静地看着着天地,天上浓厚到近乎黑灰的雨炁在聚集,地上,似乎是在迎合雨炁,江上的水炁也浓郁起来,江水的流速开始加快,想来此江上游应当是已经在下雨了。   身边传来动静,她收回视线,元旦原本坐在她身边,此刻紧紧地依偎着她,抱着她的手臂,神色有些不安,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元旦把头靠在了她腿上,小声问:“师叔,小黑一个人在家里会怕吗?”   周一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不会的,还有鱼兄在家中陪着它呢。”   元旦反应过来:“是哦,还有鱼兄,可是鱼兄还在睡觉。”   她小声说:“鱼兄怎么这么能睡呀!”   周一笑了笑,身旁又一个稚嫩童声响起:“二哥,我怕。”   她转头看去,江二娃将江小妹抱进了怀里,拍着江小妹的背,说:“不怕不怕,二哥在。”   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了,周一对江小妹说:“小妹,你还记得云落下来是什么吗?”   江小妹抱着她哥哥的手臂,看向周一,怯怯地说:“是雨。”   周一颔首,抬手指了指天,“天这么黑,云一定很多,待会儿会有好多云落下来变成雨呢。”   江小妹看着黑沉沉的天,缩缩脖子,说:“好黑呀!”   周一:“这是因为云太厚了,雨太多了,等雨都落了下来,天就会再亮起来的。”   话落,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拇指大小的雨滴落在了地上,元旦说:“云落下来啦!”   四个人赶紧进了屋子,坐在门口,看着外头,雨很快由珠成串,接着哗啦啦地落下来,响亮的雨声在这一刻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江二娃抱着妹妹,耳边是很大的雨声,就好像天上所有的水都要落下来,要把他们这里淹没一样,身后的屋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忍不住抱紧了妹妹,看向坐在旁边的高大道人,心里突然就没那么怕了。   怀里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小声问:“我哥哥真的落到江里面了吗?”   道人转头看向了他,点头,“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码头上我认识的那些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中有人亲眼见到了。”   “那我哥哥……”江二娃闭上了嘴,剩下的话不敢再说了。   从他家门口可以看到些江水,因为雨水的汇入,江水更加汹涌,他家的小船在江面上摇晃,若不是被固定在了石头上,想来已经被冲走了。   他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哥哥,若是落入这样的江水里……只是这么想着,他的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周一见到了,移开视线,看向门口,问:“这些日子,你可有在你哥哥身上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江二娃吸吸鼻子,说:“没有,我哥哥很好,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周一抱着元旦,小孩儿也开始打瞌睡了,让元旦靠在自己肩膀上,她说:“可是我发现你哥哥身上很凉,走起路来也很僵硬。”   “正常人不是这样的。”   江二娃立刻说:“我哥哥是正常人!”   “我哥哥就是正常人!”   “他就是……就是穿得太少了,对,穿的太少了,他才会这样的!”   周一说:“可寻常人冷到这个程度,早就已经死了。”   江二娃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哥哥没死!”   “人死了是会臭的,我哥哥一点都不臭!”   转头,便看到这孩子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周一颔首:“你说的对,他身上的确没有臭味。”   所以她才会觉得奇怪,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头顶无炁,身体冰凉,分明是一具尸体,却能动、能说话,还有自己的意识。   这绝不是鬼,莫非是僵?她虽未见过僵,但僵不就是人死后尸体异化而成,便如同丧尸一般,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可少年除了身体的些许异常之外,其他的同常人倒是没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伤人之举。   也是因此,即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一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却没有做什么。   但这次,少年被城中人发现了异常,还被逼入水,矛盾出现了,就需要调和。   再加上她的确想要知道少年的安危,所以才会答应江村人的要求留在村中。   毕竟,昨夜得知少年入水之后,她立刻用炁在江水中寻人,上下游都寻了很久,并未寻到少年的踪迹。   既然江水中没有寻到人,那他大可能是已经上岸了,他既有意识,心中必定惦念着家中的弟弟妹妹,今晚大可能是会回来的。   少年只在夜晚出来卖鱼,应当是惧光的,现在虽是白日,却跟晚上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不用等到今晚,她就能再次见到少年了。   倾盆的大雨下,江水的水位在渐渐升高,江水也浑浊了起来,江村人不时探头出来看看,看他们的面色还算轻松。   毕竟江村地势高,便是涨水,也很难涨到此处来。   在江水淹没了原本露出的小半江滩之时,江水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从上游而来,像是一块浮木,距离渐近,才看到那浮木上竟趴了个人,他一只手抱紧浮木,另一只手努力地在拍着水,却难以跟江水水势抗衡。   眼看人要在江水的裹挟中被冲走,周一伸手一点,一缕炁转瞬来到江水之中,化为水绳,绑在这人腰上,将他往岸边拖动。   “有人,水里有人!”   江村其他人也看到了,喊了起来,一个个便站在门口张望着,看到了在江水中浮沉的人,有人道:“这时候落入江里,便是水性再好的人都拉不上来了!”   才说完,便有人喊着:“快看,他是不是上来了?”   雨水遮挡了视线,江村人眯着眼睛看了好几息,才有人说:“是是,真的上来了!”   “天爷,这都能上来,当真是江神保佑啊!”   雨幕之中,那人爬到了江滩上,立刻站了起来,抬脚朝着村中走来,距离越来越近,有人喊道:“这……看着咋有些像江大娃?”   在哗啦的雨声中,江村人都是扯着嗓子在交流,听到这话,江二娃立刻跑到门口,探着头往外看,看到了正往山上走来的人,激动喊道:“哥,大哥!大哥——!”   才从汹涌江水中爬起来的少年,顶着瓢泼大雨,在弟弟的呼唤和同村人的招呼中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家门口,江水和雨水已经将他全身打湿,黑发紧紧地贴在头上,雨水顺着头发流入衣襟之中,更多的雨水落在他衣服上,衣摆不住地往下流着水。   江二娃激动地喊:“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睡眼惺忪的江小妹揉揉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也笑了起来:“大哥回来啦!”   激动过后,江二娃不解地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人:“大哥,你快进屋啊,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呢!”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他大哥的手,周一伸出手拽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拉了回来,看着门口一言不发的少年,周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二娃在她手中挣扎:“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大哥回来了,我要喊大哥进来!”   周一拍拍他的脑袋:“你大哥有点不对,再说,淋了这么久的雨,不急于这一时,你去屋子里将油灯拿来,我看看你大哥。”   江二娃怀疑地看着周一,想了想,还是跑进了屋子里,很快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盏油灯,周一伸手接过,江二娃正想说自己去拿火镰,就看到周一伸手一点,油灯上火焰亮起,他睁大了眼睛,看看周一,又看看油灯,眼睛越发大了。   周一没有注意他,她拿着油灯走到了门口,少年淋着雨站在门外,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将油灯靠近少年面门,另一只手掀开少年脸上的发丝,她再次皱眉,不过半日未见,少年的脸色竟然变成了青黑之色。 第180章 吃:“灵丹”   此前,少年的肤色呈青白色,本就异于常人,但因天气冷,他又是渔民,时常接触水,说不定就是被冻狠了,勉强还能以此来解释一通。   可现在,少年脸色青黑,一看就大有问题,若此刻不是在江村,而是在江陵县码头,想必不需要多长时间,少年只要上了码头露出脸,便会立刻被人发现异常,紧接着被赶出码头。   毕竟码头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最怕的就是明显异于常人的人了,这样的脸色,谁知道是不是染上了瘟疫,比起水鬼,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更让人心生畏惧。   面前的少年垂着眸子,即便周一掀开了他的头发,拿着油灯距离他不过一掌的距离在打量着他,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周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卖鱼小哥,你可还认得我?”   自然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的,一旁的江二娃兄妹等不住了,喊着:“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大哥?”   亲人的呼唤也没有让少年作出反应。   周一收回手,看着浑身都在往下淌水的少年,觉得此刻的他倒是跟她想象中的僵有些相似了,不过他似乎依然没有伤人的意思。   被阻止过一次的江二娃又跑到了少年面前,拉住了少年的手,周一没有再拦着他,江二娃拉着人往屋子里走:“大哥,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快进来啦!”   少年,也就是江大娃,他比江二娃高了一头,力气肯定是要大些的,但都是未长成的少年,力气也不可能相差太大。   但眼下中午吃得饱饱的江二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却不能将江大娃拉动分毫,灯光中,他的脸都涨红了,咬着牙喊:“大哥,你进来啊!”   江小妹也上前帮忙,拉住自己大哥的另一只手,跟着使劲拉。   元旦撒开周一的手,跑到江小妹身后,抱着江小妹的腰一起往后用力,嘴里发出用力的嗯嗯声,她力气不小,至少在同龄人里是算大的,于是江小妹直接被她给拉开了,两个小孩儿抱成一团一起往后栽倒,周一一步跨过去,伸手将两个小孩儿给接住。   她看向还在用着力,眼泪已经一颗颗落下的江二娃,说:“你哥哥他是衣服太湿了,所以不愿意进来。”   这个少年在之前给她们送鱼的时候便是这般,若是身上、鞋上有水,他便站得远远的,伸长了手将鱼递过来,生怕自己身上的水将院子给弄脏了。   但其实周一并不介意。   此刻少年浑身淌水,距离他自己家中只有一步之遥,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进屋,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江二娃一愣,松开了自己哥哥的手,看看周一,又看看自己哥哥,恍然道:“是这样的!阿娘最讨厌我们把水弄到家里,阿娘说家里的地沾了水不好干,地会软,我们再踩上去,就会留下脚印,地就不平了。”   以前他跟大哥最喜欢跟阿娘一起去江边,阿娘在江边洗衣裳、洗渔网,大哥帮着阿娘一起洗,他就带着小妹在江边玩,可以抓游到江滩的小鱼,还可以捡好看的石头。   回去的时候,他们的脚都是湿湿的,阿娘就让他们待在外面,脚干了才准进屋,不然屋子里就要被他们踩满脚印了。   那个时候,他跟小妹就会悄悄地跑进屋子,光着脚在屋子里到处跑,到处都是他们的脚印,阿娘在一边瞪着他们,他们一起扑到阿娘怀里,小妹最会向阿娘撒娇了,她一撒娇,阿娘就什么都不跟他们计较了。   想着想着,江二娃的眼睛红了,吸吸鼻子说:“我去给大哥拿衣服!”   周一:“不必。”   她抬起手,一丝炁来到了少年身上,在其周身游走,眨眼的功夫,少年身上湿得往下淌水的衣裳肉眼可见的干了起来,更多的雨也被无形之物阻隔在少年周身一寸之外。   江小妹哇了一声:“大哥的衣服干了,头发也干了!”   江二娃红红的眼睛也震惊地睁大了。   这时候,站在门口的少年动了,无需弟弟妹妹的催促,全身干爽的那一刻,他就抬起了脚,跨过了门槛,走入屋中。   他动作并不快,抬腿的时候,上半身纹丝不动,看着比起昨日还要更加僵硬了。   一步踏入门,另一只脚也僵硬地跨入,他抬眸看向屋子里,视线略过了周一四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般,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周一拉着两个小孩儿让开,见少年一步步僵硬地走过去,他正前方是灶台的位置,在即将靠近灶台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脚往旁边跨出,绕开了身前的位置,这才走到了灶台前。   周一走了过去,举灯看向他绕开的位置,元旦跟了过来,就在她身边,蹲下身看着地上说:“师叔,这里有一个脚印。”   的确是一个脚印,还是干的,看得出来,留下这个脚印的时候,这块地应该是湿的,脚印主人一脚踩上去之后便留了下来,此后也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地干了,脚印也就固定了。   她抬头看向站在灶台前少年赤裸的双脚,看大小,二者倒是差不多。   “这是阿娘的脚印。”   江二娃也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伸手轻轻摸着,“那天阿娘叫我舀水,我把水打倒了,阿娘没看到,就踩了上去,她发现地湿了,让我跟妹妹不要踩到,还说等她回来收拾地。”   江二娃的嘴巴瘪了瘪,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阿娘没有回来了。”   不仅是阿娘,阿爹也没有回来,早上他们离开家的时候,说晚上要给他们带鱼回来吃,可那天他们三兄妹一直等到天黑,阿爹阿娘都没有回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了灶台边,看着站在灶前的少年,拉拉少年的袖子,喊着:“大哥大哥,我是二娃啊,你怎么不理我了?”   少年充耳不闻,他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竹铲,在锅里搅动,将锅中的鱼舀了两小碗出来,转身,走两步,绕开脚印来到桌前,将两个碗放下,又起身去拿筷子放在了碗上,嘴巴微动,发出了他回来之后第一个声音:“吃。”   江二娃突然就哭了出来,一边哇哇哭着,一边走到少年身边,拉着少年的手臂,带着哭腔问:“大哥,你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呜呜呜——”   “前几天你还能说话的啊,你还说你会好起来的,呜呜呜呜——”   江小妹看到江二娃哭,又看看自己大哥,嘴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雨将哭声隔绝在这小小的石头房子中,仿佛也将无措、恐慌和难过留了下来。   周一的手动了动,她一低头就见到了要哭不哭的元旦,有些诧异,低声问:“怎么了?”   元旦瘪着嘴巴,吸吸鼻子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哭,我也好想哭。”   周一看着她,神色温柔,摸摸她的头,说:“你感受到他们的难过了,这是很好的事情呢。”   她看向坐在桌旁的少年,走了过去,将手中的油灯放在了桌上,昏暗的屋子里,灯光颤动,很快又稳固了下来。   少年的影子打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是个黑乎乎的怪物,要将少年吞噬殆尽。   周一来到了他身旁,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放在了少年肩上,她看向哇哇哭着的兄妹俩,嘘了一声,说:“先别哭了,让我看看你们哥哥的身体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江二娃眨眨眼睛,眼泪还在流出来,哭声却小了,他抽噎着点头,走到妹妹身边,抱住了妹妹,抽噎着说:“不、不哭了。”   元旦也跑到江小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不哭不哭,我师叔很厉害的!”   周一收回视线,心神也一并收回,随着双指中探出的炁,入了少年身中。   人体内是如何的,日日内观的她自然了熟于心,也因此,炁一入少年身中,她便发现了不对,少年体内的血液流速极慢,血肉、脏腑都像是被蒙上了灰,从内到外都是一种灰扑扑的色泽,最核心的心脏虽还在跳动,却是足足十息才跳动一次,比常人慢了不知多少。   炁往下行,来到少年丹田处,周一心中一沉。   未曾修炼之人的下丹田其实并无什么异像,不过是个虚无的窟子,可眼下少年的丹田处却有灰黑之炁盘踞,灰黑之炁中心隐约还能看到一粒小拇指头大小的长圆物,乍一看,倒是跟她听师父说过的金丹很是相似。   但金丹哪里会是这副样子,她听师父说过一句话:一粒灵丹吞入腹,我命由己不由天。   虽然师父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一粒灵丹修练出来,但毋庸置疑的是,所谓灵丹,即金丹出现后,人便能超凡脱俗,不死不灭,命也脱离了天命,踏入仙途。   怎么想,这金丹也当是非凡之物,若是眼前这灰扑扑,散发着黑灰之炁的东西是金丹,哪里还能说是什么成仙,成魔成怪还差不多。   况且,少年看着并无什么本领在身,此物必有古怪。   她控制着炁靠近了少年的丹田,灰黑之炁并未攻击她,倒是跟云雾山的怨气不同,来到此炁边缘,她看到这炁团在缓慢地扩张,接着收缩。   这模样,不就是之前她丹田炁漩随着呼吸修炼时的模样?   伴随着这一异动,灰黑之气丝丝缕缕散入少年身体的血肉之中,致使其血肉血色更少,灰翳更浓。   周一有所明悟,如此说来,少年身体的异常便是这形似金丹一样的东西造成的,这炁绝非好炁,入了少年体内,便使得少年身上属于活人的特征开始减少,甚至将少年的元炁消磨到几乎没有的程度。   若是能将这灰黑之炁驱散,将那形似金丹之物取出,少年是不是就能恢复正常?   周一探出炁开始与灰黑之炁接触,这炁依然没有攻击她,她也没有感受到强烈的怨恨,这么看,这炁不是怨气,但的确给她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仔细说来,有些像是死炁,却还是有些不同。   死炁带着死寂之意,这炁却是阴冷的,还有点躁意。   她继续往里,看到了中心之物,一时间竟然愣住了,这形似金丹之物竟然是一颗莲子!   搞什么?一颗翠绿的莲子散发这等恶炁本就奇怪,更奇怪的是,这莲子如何跑入少年丹田的?   虽说炁可以跨越脏腑之间的物理阻隔,可这莲子怎么看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便是出现,也应该出现在少年的胃里,而不是丹田中。   不管怎么说,先将这恶炁消磨一些再说。   炁源源不绝涌入少年体内,其丹田的恶炁逐渐稀薄起来,周一便看到了其丹田前头的小腹处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伤口,看来,这里就是莲子入丹田的地方了。   她将炁从伤口处收回,略过丹田里薄薄的恶炁,却触碰到了另一种炁。   周一几乎摒住了呼吸,她往下,来到了丹田底部,这才发现原来恶炁并未占据整个丹田,在最底部还有一种炁盘踞着,这炁不多,鸡蛋黄大小一团,色泽却如同蛋清一般,因为恶炁的减少,正在逐渐往上浮。   没有半丝犹豫,周一扑了上去,和恶炁一同,将这蛋清一般的炁阻拦在了丹田之中。   这炁……是先天之炁,若是离体而出,少年必死无疑! 第181章 大哥!:或许不用死   “我大哥怎么了?”   “师叔,小妹的大哥是生病了吗?”   周一睁开眼睛,三个孩子就围了上来,三双眼睛都看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些什么。   周一只好点头:“对,他生病了。”   虽然情况有些不同,但说是生病也没错,患上恶症,一个不小心便会死去,少年此刻也是如此,若是将他丹田的莲子取出,恶炁消磨干净,他的先天之炁便会离体而出,人自然就死了。   换句话说,少年其实已经死了,否则在他这个年纪,先天之炁绝无可能一股脑地往外走,只是此刻先天之炁被恶炁阻拦,让他处在了一个将死未死的状态。   但继续这么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   少年体内的恶炁在一步步侵蚀其身体,等到他体内生机完全断绝的时候,料想,便是先天之炁还在,少年也活不了了。   此刻,少年体内恶炁占据了上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当真成了一具尸体,全然被恶炁掌控,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大哥,大哥醒了!”   周一回神,看向坐在桌旁的少年,灯光之中,他的脸色虽还是有几分僵硬,但青黑之色褪去了些,眼中也有了几分神采,这么看来,影响他神智的果然是恶炁。   方才她小心地将先天之炁留在少年体内,接着驱除了少年脏腑、血肉中的部分恶炁,少年当真就此恢复了神智。   他僵硬地抬起手放在了江小妹的头上,声音嘶哑:“小妹。”   又对江二娃道:“二弟。”   听到他的声音,江二娃、江小妹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是小孩儿寻到了家长之后的委屈哭声。   江二娃一边哭着一边说:“大哥,你刚刚是怎么了?我们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们,吓死我们了!呜呜呜——”   少年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江小妹扑到了他怀里,抱住了他,委屈地抽噎着。   少年搂着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家,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周一和元旦,他脸上露出了迷茫之色,“你们……为何……在我家?”   “我……是怎么回来的?”   周一:“你是顺着江水回来的。”   说罢,又将自己来江村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少年的神色更加茫然:“我只……记得……我跳入江中。”   那个时候,他在码头卖鱼,被人抓到了他的手,还喊着他是水鬼,他知道自己不是水鬼,水鬼是要拉人下水的,他不会这么干的,可他也不像是正常人,怕被人抓住,就跳入了江水中。   “后来……我游到远些的地方,爬上岸,想等着……天黑……人少,去撑船离开。”   “我坐在草丛里等着……等着,我就……不知道了。”   周一说:“你身体的情况,你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向周一,眼中有警惕和畏惧,周一说:“你不用怕,若我将你当作妖鬼之物,要对你喊打喊杀,此刻,你也不可能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这时候江二娃凑到了少年耳边,用自以为小声的声音说:“大哥,他很厉害,不用火镰就会点火,还能一下子把衣服弄干,他好像是神仙!”   元旦立刻说:“我师叔不是神仙!”   江二娃唰一下扭头看向元旦,瞪大眼睛,不明白自己的悄悄话怎么会被她听到,嘴唇蠕动,道:“还说不是神仙,你都听到我说话了。”   元旦:“是你的声音太大了!”   江二娃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少年看着周一,说:“道长,我……相信你。”   自他入江陵县卖鱼以来,眼前的道长是唯一一个对他有善意的人。   周一颔首:“如此,可否告知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少年看看自己的弟弟妹妹,江二娃意识到什么,立刻说:“我不走!”   江小妹抱紧自己大哥,虽不知道二哥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还是学着一起喊:“我也不走!”   少年无奈,本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人,只比江二娃大三岁而已,此刻又浑身僵硬,想要让弟弟妹妹离开,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由着他们,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感觉到……不对,是一月……前,我打鱼……落水后。”   江二娃听到这里就着急了,“哥哥,你落水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少年:“没有……告诉你。”   五月前,父母在打鱼的时候落入水中,明明都是老手,便是阿娘也很会游水的,却都还是没能起来,村里人说他们是被卷入了漩中,水性再好的人都起不来的。   至于尸身,落入大江中的人,哪里还能寻到什么尸身。   才经过了这样的事情,他又怎么敢将自己落水的事情告诉弟弟妹妹,这样只会让他们担心而已。   他对周一说:“我网到……大鱼,割渔网……被绳绊住……拉进了水里,浮不上来……”   他在弟弟这么大的时候就跟着阿爹学游水,也是觉得自己水性好,才会在爹娘不在之后,独自一人撑着家里的船去打鱼。   就像阿爹阿娘跟他说过的那样,他们是渔民,落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所以当时他一点都不怕,游上去就好了嘛。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脚被渔网给勾住了,他力气不算太大,在船上的时候,只能慢慢地拉网,若是网里有大鱼,只能隔网将鱼放走,阿爹阿娘说过,大鱼是不敢网的,江里的大鱼很凶,一不小心就会把船都拉翻。   他也正是因为网到了大鱼,想要割掉渔网放鱼,这才不小心被网进去的。   脚被缠住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因为他手上有刀,只要沉下去将脚上渔网割开就好。   但网中的大鱼还没有放出去,在挣扎着,所以他被拉拽着根本找不准位置,浑浊的江水中,他只能看到大鱼灰银色的鳞片不时出现,他努力去割着渔网,大鱼却拉着他和船在江水中胡乱冲撞。   少年说:“我……喘不上气了,呛了水,我知道……我可能不行了。”   在水里,人当然是没办法跟鱼比的,鱼还在挣扎,他却感觉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被渔网勾着脚在水中渐渐沉下去。   “我以为……我会死的。”   按照常理来说,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个人被困在了大江中,上不去,还已经呛水了,到这一步,也只要极短的时间,人就死了。   “但我醒了……过来。”少年眼中是迷茫之色,“我觉得……是爹娘来……救了我。”   “我落水……的时候……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是下午。”   “我割开了渔网,浮了……上来,船也在,旁边还有……好多莲花。”   从水里爬到了船上,虽然很冷,可放眼看去,是一丛丛的粉色莲花,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是来到仙境。   否则,为何在这冬日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莲花盛开?   他大声喊着爹娘,除了惊起莲花丛中的水鸟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又饿又冷的情况下,他找出了船上的衣服换上,煮了稀粥入腹,渐渐地才发觉,自己可能还没有死,只好撑着船离开了这里,汇入大江,回到家中。   少年说:“就是这一天后,我就开始……变冷……变硬……”   一开始是变冷,晚上兄妹三人挤在一个被窝里,弟弟开始抱怨他冷,而他也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冷了。   以前把手放在江水里,都觉得冷得骨头疼,现在却渐渐地感觉不到了。   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得慢了下来,身体也开始发硬,就像是死了的人一样。   他不敢让人发现,所以每天只穿很少的衣服,让看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被冻成这样的。   可天终究是会变热的,到那个时候,他要怎么办呢?   他看看围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妹妹,有些犹豫,看向周一,说:“道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周一指着他的小腹:“你肚子上有个伤口,是那日之后出现的吗?”   少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慢慢低头,江二娃帮着把他哥哥的衣服掀开,露出了少年干瘦的身躯,小腹上出现了一个拇指头长的伤口,伤口周围没有一丝血色,既无血水渗出,也没有结痂。   少年摇头:“这个……之前……没有。”   这时,在他怀中的趴着的江小妹往地上滑去,他伸手扶住了,一看,小姑娘闭上眼睛已经睡着了。   吃完饭她就已经困了,因为暴雨和大哥回来兴奋了会儿,这时候再也坚持不住,趴在自己大哥怀中睡了过去。   少年看向了自己弟弟,江二娃把妹妹抱了起来,说:“我抱她进去睡觉。”   他抱着妹妹去了里面,少年立刻看向周一,压低了声音,问:“道长,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落水……那天就……死了。”   “我现在……是爹娘在……保佑我,让我照顾……弟弟妹妹。”   周一看着他,不忍地垂下眸子,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水里待了半天还活着呢?   她没有说话,少年呢喃:“我就……知道。”   “道长,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吗?”   “就是……跟其他人一样的……死。”   “我死了……可以去寻……爹娘,弟弟妹妹……要怎么办呐。”   周一抬眸,道:“或许……你可以不用死。”   她对少年说:“你体内有一种东西存在,我称之为恶炁,它延缓了你的死亡,让你不至于立刻死去,但也是因为它的存在,让你的身体缓慢地变得坚硬、冰冷,到后面还会让你失去意识,或许会让你成为一具会动的尸体。”   “但如果能引入第二种外来的炁,让这种炁克制你体内的恶炁,让其不会少到导致你立刻死去,也不会多到让你失去意识、浑身僵硬,那么你就还能活着,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周一看着他,“这种炁我有,你要同我一起试一试吗?”   少年颔首,目光坚定:“我愿意!” 第182章 能活多久:第二个办法   暴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屋外哗啦啦的声响变成了沙沙声,黑压压、像是要落下来一样的天也亮了起来。   林四娘站在家门口,看看门外,山下的江水还是急得很,当家的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又看江边,江家三兄妹的船还在,那就好,三个孩子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若是船丢了,以后怕不是只能饿死了。   外头还落着雨,她就坐在门口,将网拖进来补着。   这渔网是时常会坏的,几乎日日都要补,有时候补了一网鱼就破了,还得将船靠在江边,补好了船才能继续网鱼呢。   她垂着头,歪着身子去找门外的光,手上熟练地寻到破洞处,开始补着,渐渐的,雨彻底停了,天也完全亮了起来。   余光中,隔壁屋子里有人走了出来,她抬头看去,见到走出来的人,有些诧异,问:“江大,你咋出来了?不在屋子里好生歇着?身上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一个人从那么大的水里游回来,还能上岸,当真是命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着。   站在隔壁门口的少年转过身来,一张脸白惨惨的,摇头道:“谢婶婶关心,我身上都好。”   林四娘松了口气,看着江大,忍不住念叨几句:“你也放宽心些,看你的脸色,这些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看,有些事情莫要积在心里,会积出病来的。”   “你年岁也不算太小,家中有船,怎么都能从江里捞一口吃的,过个两三年,二娃也跟你这时候一般大,也能帮上忙了,日子就好过了。”   又问:“你先前去哪儿了?县城里来了人,说见到你跳进江里就不见了,你刚才怎么又从江里爬起来的?这么大的水,如何能落入水里,一个不小心就爬不起来了!”   江大点头,说:“我知道,我昨晚被吓得跳入了江里,后来爬到了岸上,在城外找地方生火烤衣裳,太累了,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都亮了,跑到码头看,船不在了,我就跟着大江一路走,下起了大雨,我不小心落入了江里……”   林四娘的婆婆,还有周围几家的村人都出来听着,听到少年这么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么大的水啊,江大你也是运道好!”   “可不是,以后可得长点记性了,看到落雨,就不要在江边了,冲进水里可不是说着玩的!”   “正是,莫说是你,以前我们村有个人,在水里可是跟鱼一样的,遇到了大水,被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你也得想想弟弟妹妹,你要是有个什么,他们两个小的就真的没人依靠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可得小心些了!”   虽然江大也不过才十三岁,可他毕竟要比江二娃大些,也懂事些,大家也都把他当作一个成丁看待了。   江大连连点头,说自己还有事,便回了屋子。   屋外,江村人还在说着话,有人低声说:“我看江大娃是好了。”   旁边的人不解地看向她,这人说:“你们没看到么,前些日子,他怪得很,白日里藏在家中,天快黑了才出门,哪个打鱼的会晚上出去打鱼?都是白天嘛,晚上黑黢黢的,江面上什么都看不清,被卷到了漩里,撞上了大鱼,说不得就回不来了!”   周遭的人连连点头,江村家家户户都靠打鱼为生,这些道理自然是知道的。   这人又说:“这就不说了,有时候遇着他,看他走起路来慢拖拖的,也不爱搭理人,喊他他都不应呢,像是丢了魂一样。”   另有人道:“这倒是,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江大心里肯定装着事。”   一个妇人低声说:“可不是装着事!爹娘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三兄妹,他还是老大,两个弟弟妹妹都只能靠着他,怎么可能不想着这些呐!”   “不多想想,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最开始说话的妇人:“所以我就担心呐,这孩子不说话,看着没有什么精神,又晚上出去打鱼,我都怕他是……他是不想活了!”   众人一惊,却又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爹娘死了,弟弟妹妹还好,自己又还是个孩子,什么都压在了自己身上,便是她们这些大人都觉得累,更不要说一个十三岁的男娃了。   妇人看着江家门口,说:“现在看来,他是好了,肯跟我们说话了,走路也有力气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说:“才从大水里爬起来,吓着了,知道怕了,就想开了。”   “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江村人在村子里聊着的时候,三兄妹家中,江小妹跑到江大面前,举着手要江大抱,江大把她抱了起来,江小妹抱着他的脖子,开心道:“大哥,你的病是不是好了呀?”   江二娃站在一边说:“肯定啊,大哥的身上都没那么凉了!”   说着,他也伸手抱住了江大,说:“真好,大哥的病好了!”   江大把江小妹放到了地上,说:“我没事了,出去玩吧。”   门外正好有同村的孩子在打闹着,江小妹跑到元旦身边,说:“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元旦看向了周一,周一颔首:“去吧,不过不许去江边。”   元旦应了一声,被江小妹拉着欢快地跑了出去。   江大对江二娃说:“去看着妹妹她们,莫让她们摔到石头上了。”   江二娃便也出去了。   周一说:“你感觉如何?”   江大动了动手脚,说:“感觉跟以前一样了,身上也不会一阵阵的发冷。”   他伸出手在身前划拉几下,“也能好好游水了。”   他看着周一,笑了笑,说:“前几日,身子发硬,到了水里,游水都难,好几次都险些被水给冲走了,现在可以游回来了。”   周一颔首:“那便好。”   屋子里还是暗沉沉的,江大转头看看门外,看到弟弟妹妹都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玩,弟弟还时不时回头看向屋子里,他知道自己的事情让弟弟妹妹感觉到害怕了,怕他跟爹娘一样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周一,抿抿唇,问:“道长,我这样能……有多久?”   周一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我的炁与你体内那颗莲子的炁达成了一个平衡,只要没有其他外炁的介入,平衡不会被打破,但双方都在同步地被消耗着。”   江大明白了:“所以等到这两种炁都消耗完的时候,那个先天之炁就会跑出来,我还是会死是吗?”   周一沉默片刻,点头:“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   江大体内的先天之炁是被莲子的恶炁阻拦在了体内,阻拦一日,江大就活一日,但这样被动的阻拦并不会让先天之炁重新沉下去。   等到莲子炁散的那一日,她的炁也无法阻拦先天之炁离去,江大也就死了。   少年语气轻松道:“没事的,好歹还能再活些日子,也算是捡到了。”   可他的肩膀却塌了下去,周一看着他,面前的少年不过才十三岁,他生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出生在这个贫困的小渔村里,或许以前从未过过什么好日子,肉眼可见的,因为父母的离世,以后的日子还会更苦,可他还这么年轻,他还想活着。   人死不能复生,可他毕竟还没死啊,至少此刻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还能动能说话,有自己的意识。   周一突然说:“我有个想法,会有些危险,你要听吗?”   江大点头,说:“都到这一步了,我还怕什么危险?”   周一沉吟道:“方才我同你说过,你也明白,你是已经死了的,原因便在于你体内的先天之炁会离体而出,两种炁消耗完后,你依然会死,根由也在这里。”   “但如果能想个办法让先天之炁在没有恶炁阻拦的情况下,也好好地留在你体内,你就不用死了。”   江大睁大眼睛看着周一:“那道长你有办法吗?”   周一摇头:“我没有办法,这事得看你自己。”   江大疑惑:“可我什么都不会。”   周一:“我可以教你,教你我修炼的法子,这修炼之道一开始便要用先天之炁引动一身的炁机,我猜测随着修炼日深,炁的增加,自然也会反馈给先天之炁,增强肯定是做不到的,但料想多少也能稳固几分。”   也是江大体内还有先天之炁,她才会想到这个法子,若是没有了……江大也早死了,也不会有如今的进展了。   周一看着少年,正色道:“但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情况,也没有教过别人修炼,修炼之后会如何,能不能将先天之炁固定下来,我不能确定。”   “而且一旦你开始修炼,你体内便出现了又一种炁,之前达成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而你的炁此刻过于弱小,还无法牵制恶炁,危险就出现在这一瞬,被我消磨过的恶炁不够强,又没有另一种炁的牵制、帮扶,无法在这一瞬间阻拦住先天之炁的离去,一旦先天之炁离体,你当即便会死去。”   这个法子是她在用自己炁牵制恶炁之时想出来的,当时她想的是若是少年能修炼,用自己的炁牵制恶炁,岂不更加方便?   仔细一想,才意识到若是少年能修炼,说不得他体内的先天之炁也就稳固了,只是能否真的稳固,她并不能确定。   江大垂着头沉思着,过了好久,他说:“如果就让恶炁在我身体里变多变强呢?”   “那我修炼出炁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有危险了?”   周一:“恶炁太多,会侵蚀你体内的生机,让你如同行尸走肉,血肉、经脉枯竭,你或许都无法引炁入体。”   体内血气太弱,是无法修炼的。   她想了想:“若你引炁入体之时,我在你身侧,许是能出手帮你稳一稳。”   “即便如此,这事风险依然极高,稍有不慎,你真的会死。”   她看着江大:“这事你慢慢考虑,不急于这一时。”   ……   一夜过后,江陵县的船只来到了江村,带路的不再是孙贵,他已经跟船离去了,来的是码头的三个力工和两个船工,见到了江大,见他面色虽白,却跟常人无异,身上比起他们是冷了些,可也没到跟死人一样的程度,都道是他们弄错了。   那晚大喊出来的力工连连道歉,给了江大五百文,加上码头上其他人拼凑的一文两文,也凑了个一两银子,给江大兄妹三人。   周一便带着元旦,跟着码头一行人回了江陵县。 第183章 鸡蛋葱油饼:野炊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江上沿岸各渔村的小船便已经在江面上活动了。   捕鱼这事,早了不行,因为天还没亮,看不清江面,就有危险,晚了也不行,若是捕到鱼的时候太晚,去了城里、镇上,人家都吃过饭了,谁还会来买鱼呢?   比起其他的小船,一艘稍大些的船上,一老一青年都撑着船,时不时看看二人之间船板上的一颗石头,脸上露出些许的畏惧,又带着些怀疑。   年轻的男子叫梅有财,他看向上了些年纪的男子,小声说:“爹,这石头真的能帮我们捕鱼吗?”   梅永富,也是梅村村长,自家儿子的婚礼出了那等事情,这几日他是焦头烂额,家里备好的那些肉菜全都臭了,只能全部倒入江中喂鱼,把他们一家都心疼得不行。   这也就罢了,因为成亲当日出现了这等事情,整个村子里都闹着要祭江神,便是他说邪祟已经被道长捉住了也不行。   而且事情既然是发生在他家,他便不能不再出钱买鸡鸭,还得买猪头祭神。   这么搞下来,家里的钱当真是要被花光了。   他看着船板上的小石头,叹了口气说:“试试就知道了。”   那个道长说这石头上就是害了他们家的邪物,又说这邪物会帮他们捕鱼,补足了他们家的损失之后便会自行离去。   这事只是想想便让人觉得心里发慌,那邪物这般的厉害,他们若是将其带上船,邪物不仅不帮他们捕鱼,还把他们的船弄翻怎么办?   虽然道长说不会有事,可毕竟道长不在,若他们出事了,道长根本就不知道,便是后来知道了,来惩戒了邪物,他们父子俩也已经死了,后头的这些事情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开始,父子二人的确是这么想的,对这石头是畏之如虎,可几日过去了,石头还是摆在院子角落,什么动静都没有,家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再看着这块平平无奇石头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忍不住怀疑了起来。   石头里真的有邪物吗?或者说,邪物还在石头里吗?会不会因为道长不在,邪物已经跑了?   心里起了怀疑,再加上他们家里是真的没钱了,怎么都得多挣点钱在手里,心里才能安心,所以今早出门的时候,便大着胆子将这石头捡了起来放在船上。   现在船已经开出来了,感觉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心里便忍不住嘀咕,这石头怕是真的没什么用吧。   也没看到什么神异之处啊。   父子二人撑着船顺着江水往下走,不多时,二人便让船停了下来,此处江水没那么急,就可以在这里抛一网试试看。   二人一齐将网扔进了江水中,撑着船在附近动了起来,他们的这个网,也不是撒下去就不管了的,还得划着船在江上走,才能把江水里的鱼兜入网中。   既如此,网鱼的多少,以及能网到什么种类的鱼,自然是全凭运气了,虽说有些江道是有些鱼爱待的地方,可鱼这个东西毕竟是会到处跑的,所以也说不准。   父子二人便这么在江上撑着船,没多久,船尾突然一重,父子二人心中都是一惊,对视一眼,梅有财跑到船尾,伸手去捞渔网,一捞之下竟然没捞起来,伸出双手抱着渔网往上拉,看到了渔网里密密麻麻的鱼,兴奋地喊起来:“爹!爹!鱼,好多鱼!”   梅永富跑去,同儿子一起将一网鱼拉入了船中,看着这已经小半船的鱼,梅有财喃喃道:“爹,那石头当真有用!”   ……   江陵县码头边的小院中,周一牵着小黑驴出了院门,驴背上坐着个小孩儿,左右还各搭着一个竹篓,有路过的人见此,诧异道:“周道长,你们这是要离开了吗?”   坐在驴背上的元旦说:“我们是去野炊!”   提着菜篮的妇人疑惑:“野炊?”   周一笑着摸摸小黑驴的脑袋:“其实是牵它去城外跑跑,一直把它关在这小院子里,它该不乐意了。”   妇人这便明白了,“正是,若是猫狗还好,它们自己就知道出门跑,这驴子非得出城不可,在城里放出去撞人不说,说不得便被人牵走杀了吃了呢!”   周一应是,同妇人道别,牵着小黑往城外走去,一路上不时遇到认识的人,颔首回应着,等到出了城,同她打招呼的人才少了起来。   冷风吹来,右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喷嚏声,周一回头看了眼元旦,说:“把口鼻遮住。”   元旦哦了一声,伸手把围在脖子上的细麻布拉起来遮住口鼻,声音也就瓮声瓮气起来:“师叔,怎么还是这么冷呀,什么时候才到春天呢?”   周一悠哉悠哉地走着,道:“再有一月,春天就到了。”   元旦叹了口气,“还有那么久啊!”   对于小孩子来说,迫切想要的东西,便是等上一日都是很久很久的。   驴蹄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印子,走了没多久,前方路旁出现了一座小山丘,小黑驴突然昂昂叫一声,小跑了起来,元旦喊着:“小黑小黑,不要跑,我还在你背上呢!”   小黑驴停了下来,兴奋地打了个响鼻,转头看着周一,催促着:“昂昂!”   周一说:“来了来了。”   跟着小黑,绕过了前头路旁的小山丘,眼前便出现了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虽然在这个季节并无什么绿意,但已经足够在城里憋屈了几日的小黑兴奋了。   周一把元旦抱了下来,又把它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拍拍它的背,说:“自己去玩吧。”   小黑驴欢快地叫了一声,抬起蹄子就跑入了枯黄的草丛中。   周一牵着元旦,走到不远处的小溪旁,这里还有些黑灰残留,是她们上次来这里留下的痕迹。   把手中的大竹篓放下,薅一把枯草,掸去两块石头上的尘土,拉着元旦坐下,小孩儿手里还抱着小竹篓,期待地问:“师叔,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周一看着她,觉得好笑:“就这么喜欢野炊?”   元旦咧开嘴,露出细细白白的乳牙笑起来,点头说:“喜欢!”   周一:“我们野炊的日子可不少。”   这些日子是因盘缠不足,也因为还有事情未解决,所以留在了江陵县,再往前一些日子,她们可是在外宿了好些日子。   她从大竹篓里将东西拿出来,一袋面粉,一小罐盐,还有四个鸡蛋,元旦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说:“可是……我们好久都没有出去了。”   她问:“师叔,我们不走了吗?”   周一:“当然不是,等到天气暖和起来,我们就出发。”   元旦哦了一声,周一说:“把鱼兄倒在水里吧。”   元旦于是抱着小竹篓站起来,走到小溪旁,蹲下身一倒,一条小白鱼落入了水中,微微甩了甩尾巴,嘴巴张开,发出声音:“快拉住我,我要被冲走了!”   元旦伸手抓住了它,捡了几块大石头把它围在水里,保证它怎么都不会被冲走,摸摸鱼背,说:“鱼兄,快点好起来呀!”   小白鱼虚弱道:“我也想快点好起来,元旦,你让你师叔帮帮我吧。”   “抱歉,鄙人无能为力。”   周一拿着块光滑的石板来到溪边,蹲下,用溪水清洗着石板,看了眼被元旦围成一圈的石块中的白鱼,说:“你吃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是大补之物,可你醒来后却变得这么虚弱。”   这鱼前几日可算是醒来了,小黑也终于得到了它心爱的稻草,只是没想到它又变小了,还是不可控的,而且浑身软绵绵的,就像是现在这样。   小白鱼在水里吐着泡泡,有气无力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看它们都在抢这个东西吃,心想肯定是好吃的呀,挤进去一口就吃了,没看清是什么。”   它小声说:“我觉得那东西应该有毒,我现在可能就是中毒了,不过现在都没死,后面应该也没什么事情,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以前都是这样的。”   它难过道:“就是这段时间没办法出去找吃的了,道士,你可要多喂点吃的给我呀!”   周一无语,这白鱼,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也是天赋异禀,否则它自己早就把自己吃死了。   她站了起来,拿着石板走回去,用石头把石板架了起来,元旦跑过来问:“师叔,我们吃什么呀?”   周一:“吃鸡蛋葱油饼。”   溪水里传来声音:“鸡蛋葱油饼是什么?好吃么?道士你多做一些,记得要喂给我吃啊!”   见周一没有回应,又喊元旦:“小元旦小元旦,你最好了,要给我吃哦!”   元旦看看周一,又看看溪中小白鱼,小声说:“鱼兄,我只能给你吃一点点哦。”   白鱼:“好好,一点点也好!”   周一无奈一笑,把面粉倒入了大陶碗中,鸡蛋打进去,拿出筷子搅拌均匀,有些干,于是伸手一点,清水流入碗中,面糊调好后,加盐和在屋里切好的葱花。   也无需捡柴,心念一动,石板下红焰燃起,将石板加热。   元旦揣着手蹲在一旁,眼睛里火光跳动,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好奇:“师叔,什么时候煎饼子呀?”   周一:“等到石板烫起来的时候。”   过了会儿,将手放在石板上方,感受到了灼人的热起,她舀了一勺面糊倒在石板上呲啦一声,面糊的边缘冒起了小泡,周一用勺子将面糊摊开,随着面糊的颜色变深,一股葱油饼的香气也飘散开来。   一张又一张的饼子煎好,元旦已经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周一将最后一点面糊刮在石板上,耳边传来哒哒的蹄声,抬头看去,远处,小黑驴飞快地跑过来。   周一站了起来,看到它身后有好几个人,有人手里还举着弓箭,听到有人喊:“前头的人快闪开!”   周一拧眉,扬声:“这是我的驴子,你们要做什么?” 第184章 黑驴蹄子:不漏水的竹篓   小溪旁,石头堆砌的简易灶台中,火已经熄了,冒着热气的石板上,一块黄澄澄的葱油饼被人挑起了边,再一拉,一张热腾腾的饼子就离开了石板,落入了人手中,柔韧的饼身在空中颤动,香气飘散。   三个穿着绵衣缀兽皮的男子走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喉咙忍不住动了动,走在前头的男子手里拿着弓箭,视线从黄澄澄的饼身上移开,看到了周一身后的黑驴。   方才面对他们又凶又野的驴子,此刻躲在这高瘦道人身后,不停地用头轻蹭着道人的肩头,嘴巴里还哼哼唧唧的叫着。   这副模样,看着跟他们家才生没多久的小狗一个样子,遇到事情就哼哼唧唧地冲母狗叫嚷告状。   若说方才距离远的时候还会怀疑,这道人是看上了驴子,想跟他们抢一抢,此刻看着这一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道人手里拿着饼子,看着他们,问:“你们为何要追我的驴子?”   男子抬手抱拳,道:“我们见这驴子在外头跑,身上什么都没有,还以为是野的,没想到竟然是……阁下家养的,多有得罪,抱歉!”   “昂昂,昂昂昂——”   那驴子叫了起来,看着当真是在跟这道人告状一般,道人微微扭头,问:“知道你委屈了,可有受伤?”   黑驴:“昂昂昂——”   男子心说这道人对这驴子可真够好的,口中忙道:“我们没有伤它。”   道人看向了他,男子继续解释:“它很警觉,我们才发现它,它便跑了,且它跑得极快,我们一路追赶,离它越来越远,还没来得及动用弓箭。”   确切地说,是刚想动用便被喝止了。   “我们没有伤它,只是不知道在我们遇到它之前,或是它在跑动之中是否有受伤。”   周一把手里的饼子递给元旦,元旦伸手接过,眨着眼睛看着她,周一摸摸她的头说:“去吧。”   元旦立刻开心起来,捧着饼子跑到了溪畔。   三个男子都有些好奇,忍不住看向小孩儿,见她竟然将这般香的饼子撕成小块放入水中喂鱼,只觉得心中一痛,这么香的饼子,竟然喂鱼!   这边,周一绕着小黑走了一圈,它身上的胎毛已经褪去了,新生出来的黑毛既浓密又黑亮,身上的肉结实饱满,一看就是一只吃得极好的驴子,似乎知道周一在做什么,它好好地站着,踩踩蹄子,向周一展示着自己。   检查完了,周一看向三人,说:“它没有受伤。”   打头的男子松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们便离去了。”   “等等!”   男子身后一个比他还要高一头,看着有些憨厚的高壮男子说:“大哥,我们出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见到这么一只黑驴,这般走了,哪里还能去寻第二只呢?”   手持弓箭的男子拧眉瞪了他一眼,憨厚男子喊:“大哥!”   手持弓箭的男子想了想,看向周一,道:“我们寻了两日,的确没见到黑驴的踪迹,此刻我们村中又急需黑驴,不知阁下可否割爱,将这只黑驴卖给我们,便是多些钱也不打紧的。”   周一抬手摸着小黑驴的大耳朵,摇头道:“它是我们的伙伴,我不会卖它。”   小黑驴立刻便冲着三人昂昂叫了起来,看那样子,三人都要以为它是听懂了人话,在跟他们得意呢。   既然人家不打算卖,他们也不可能强抢,三人便要离去,那道人突然问他们:“你们寻黑驴做什么?”   三人停了下来,手持弓箭的男子看着周一,神色微动,往前一步,憨厚男子拉住了他,在他身边小声说:“大哥,爹说了,这事不能告诉别人。”   手持弓箭的男子道:“我心里有数。”   他看向周一,说:“敢问阁下可是道士?”   周一颔首:“我是游方道人。”   男子吐了口气,正色道:“既如此,便没有什么可瞒着的了。”   “道长,实不相瞒,我们村中有邪物出没。”   “一到夜里,那东西便来我们村中,吃鸡吃鸭,前夜竟被它咬死了一头牛!”   周一问:“可是什么山间猛兽?”   男子摇头:“绝无可能!”   “我们兄弟三人是时常入山打猎的,对附近山中的猛兽一清二楚,我们这里的山中没有虎君,只有金钱豹,这豹子遇人尚且要跑,又哪里敢跑入村中,更不要说咬死牛了。”   憨厚男子也说:“村里也没有看到猛兽的爪印,只看到了人脚印,村里的老人说是邪物来了村里,先吃鸡鸭牛,后面就要吃人了!”   “听人说黑驴可以镇邪,尤其是黑驴蹄子,我们便想弄只黑驴回去,将那邪物给镇住,可是在附近寻来寻去,甚至江陵城里也没看到纯黑的驴子,大多都是灰毛……”   后头的不必说周一也明白了,这三人见到了小黑,虽小黑也并非通体都是黑色,但毕竟能配得上黑驴二字,三人见猎心喜,便打算将小黑给弄回去。   憨厚男子问:“道长,你说这黑驴蹄子是不是真的能镇邪?”   周一说:“我没有见过,不太清楚。”   虽然以前在影视剧中听过这样的说法,可那不是影视剧么,其中的东西哪里能信。   手持弓箭的男子说:“此事弄得我们全村人心惶惶,大家都不得安生,生怕在夜里被邪物给抓住吃了,不知道长可知道其他驱邪镇祟的法子?”   抱拳对周一恳切道:“若道长能助我们村度过此劫,我们村必奉上谢礼!”   周一心中微微一动,毕竟再有一月天气暖和便可以出发了,可她们的盘缠还没筹备完毕。   她看向三人,问:“你们村在何处?”   手持弓箭男子说:“我们村在二十里外,名郑王村,我叫郑桓。”   又指向自己身后的憨厚男子,“这是我二弟,郑圭。”   “我三弟,郑衮。”   周一看向叫郑衮的男子,看着颇为青涩,应该只有十几岁的样子,唇上有一层青色胡茬,看着周一抱抱拳头,低下头,并不说话。   周一道:“我这里有些符,颇有效用,你们可以带回村中试验。”   郑桓道:“有符自然是好,只是不知道长可否愿意与我们一同去村中,那邪物凶恶无比,便是有符,怕也不能将其镇杀,若是跑去其他村中伤了人就不好了。”   周一拧眉思索,郑桓又道:“道长放心,我们当真是郑王村人,绝非什么歹人!”   周一颔首,看向三人,说:“也罢,我们便同你们走一趟。”   她对元旦道:“元旦,回来了。”   元旦蹲在溪边,闻言扭头:“师叔,鱼兄吃完了,它还想吃!”   周一:“已经没了,带上鱼兄回来,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元旦哦了一声,拿起放在溪边的竹篓,倒放在白鱼下头,接了些水,再把竹篓放在一旁,双手抓起白鱼放入竹篓中,将其斜背在身上,跑回了周一身边。   周一将马鞍等物套在小黑驴身上,又把元旦抱了上去,对三人说:“走吧。”   郑桓颔首:“道长,请。”   哒哒哒,小黑驴走上了大路,没有枯草戳腿,它欢快地打了个响鼻,踩了踩蹄子,加快了步子,元旦伸手拉了拉它背上的毛,说:“小黑,慢一点。”   于是小黑驴就慢了下来。   郑衮看到了,心中有些诧异,这驴子这么听话的吗?   他看看驴子另一边正跟高瘦道人说着村中情况的大哥,虽然他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请这道士入村,不就是在路上随便遇到的道士么?   但他一向听话,两个哥哥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他照着办就是了。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看向挂在驴背上的竹篓,他记得这里面装着一条白鱼,白鱼少见,是有些稀奇,但他更好奇的还是这装着白鱼的竹篓。   他明明记得小孩儿是往竹篓里接了不少水的,也没看她将水倒出来,怎么直到现在竹篓都还没有漏水呢?   他听爹说过,有手艺好的匠人,编出来的竹筐竹篓细密得很,装满了水也不会漏,莫非这个竹篓就是这般?   可他看这竹篓外头,似乎跟平常见到的竹篓并无什么差别,心中实在是好奇,于是他忍不住往驴子身边走了两步,不料那黑驴突然扭头,警惕地看着他,还昂昂地叫了两声。   郑衮往后退了退,见其他人都看向了自己,脸红了红,低下头又往旁边走了走。   等到其他人都没看着自己了,他才又抬起头来,忍不住看了眼竹篓,耳边突然传来声音:“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条鱼吗?”   郑衮扭头,见到了自己二哥,二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小声说:“大哥真是的,便是要请道士,也该去观里请啊,这道士看着比我还年轻,没有胡子不说,头上一根白毛都没有,看着就不妥当。”   郑衮回头,二哥总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眼睛一个劲儿往驴背上挂着的竹篓看,二哥就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这时候,二哥突然说:“你究竟在看什么?”   郑衮吓了一跳,冲自己二哥嘘了一声,见没人注意,这才低声说:“你看那个竹篓。”   郑圭看了眼,不解其意,小声:“不就是个装鱼的竹篓,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想看里那条白鱼?”   “不是不是!”郑衮摇头,“那个竹篓装着水的,到现在,一滴水都没有漏出来!”   郑圭:“这不可能!”   郑衮:“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郑圭生得憨厚,做事向来直来直往,便道:“看就看。”   他不像郑衮那样看竹篓跟做贼一般,光明正大走到驴子旁,低头一看,整个人当场呆住,驴子驮着小孩儿哒哒哒地往前走了。   郑衮走到自己二哥身边,问:“二哥,怎么样?”   郑圭看着自己弟弟,咽咽唾沫,说:“那篓子里面四处透光,水却还好好地待在里面。”   那么多水,那么多漏水的洞,怎么可能不漏啊!   另一边,郑桓跟周一说了村中的情况,那邪物是五日前出现的,接着夜夜都来他们觅食,搞得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   将事情说清楚了,他扭头就见到了自己的两个弟弟,看着有些不对劲儿,于是从驴子后头绕过去,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郑圭拉住了他,看了眼驴子另一侧的道人,用很小的声音说:“大哥,那个竹篓浑身是洞,却不漏水!”   郑桓颔首,神色如常,郑圭不解:“哥,那竹篓不漏水啊,你都不奇怪吗?”   郑桓问自己的两个弟弟:“方才你们可有注意到道长烙饼的灶台?”   两个人点头,郑圭:“就是石头堆起来的嘛。”   郑桓:“里头呢?”   郑衮说:“里面的火已经灭了。”   郑桓微微一笑,道:“非但如此,里面还没有柴火,连烧柴之后的灰烬都没有。”   说罢,他就又走到了周一身边,同周一寒暄了起来。   留下两个弟弟站在另一边眼睛越睁越大。 第185章 郑王村:蹄子边的毛   “鱼兄,这个村子好大好大呀!”   元旦坐在驴背上,惊奇地看着眼前的村子,好多屋子,还有好多人从屋子里出来看着她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俯下身,趴在小黑的背上,对挂在一旁的背篓中的白鱼小声说到。   小白鱼微微动了动尾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勉强作为对她的回应。   这时候,元旦感觉自己身子往旁边倒去,她赶紧抓住小黑脖子上的毛,小黑昂地叫了起来,然后她就被人拎了起来,离开驴背,落入了怀中。   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元旦小声喊:“师叔。”   师叔抱着她,让她心里一点都不怕了,师叔问她:“有没有事?”   元旦摇头,伸手抱住了自己师叔的脖子,把下巴放在了师叔的肩膀上,正大光明地看起了两边看着她们的人。   她已经习惯了,每次到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村子里,村子里的人都要盯着她和师叔看好久呢,不过,这个村子里的人好像都在看小黑。   她眨眨眼睛,也看向了小黑,小黑的毛在发光呢,真好看!   师叔抱着她进了一个大院子,里面有好些人看着她们,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中间的人,是个老爷爷,看起来好像很凶的样子,她缩了缩脖子,往师叔怀里拱了拱。   但是师叔把她放下来了!   她立刻抱住了师叔的腿,看到有个老婆婆看着小黑说:“黑驴找回来了,这就把它的蹄子砍下来吧。”   元旦睁大眼睛,她知道小黑的蹄子就是小黑的脚,看到那个老婆婆走向小黑,她冲了出去,拦在了小黑面前,大声说:“不准你们伤害小黑!”   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婆婆,只知道院子里的其他人好像在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清楚,师叔走到了她身边,摸摸她的头说:“好了元旦,他们不会伤害小黑了。”   元旦仰头看着师叔,问:“不会砍小黑的脚了吗?”   师叔摇头:“不会的,就算他们偷偷摸摸地想要做,师叔也会拦着他们的。”   听到师叔这么说,元旦立刻就放心了,师叔从来不会骗人的。   然后,师叔就跟那个很凶的老爷爷说话了,说了什么,元旦并不感兴趣,她看到了在院子角落里的小狗,好多只,小小的肥肥的,身上的毛看着就很软很软!   小狗好像有点害怕,很小很小的爪子从稻草堆里伸了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接着黑黑的鼻头探了出来,水汪汪的眼睛,软软的耳朵,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忍不住拉了拉师叔的手,师叔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指着小狗说:“师叔,小狗狗!”   跟师叔说话的那个很凶的老爷爷说:“那是我们家大狗才生的小狗崽,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又喊:“玉儿,带小道长去看看小狗。”   一个比她高一点点的小姐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着元旦说:“我带你去看小狗。”   元旦忍不住看向师叔,师叔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于是元旦就跟着小姐姐一起去了院子角落,小姐姐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连串的小狗就从稻草堆里跑了出来,元旦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多的小狗!   一只小狗扑到了她脚边,闻了闻她的鞋子,然后伸出小爪子扒在她的腿上站了起来,元旦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它想跟你玩,你伸手摸摸它。”   元旦茫然地循声看去,看到了那个叫玉儿的小姐姐,她蹲下身摸着好几条小狗,那些小狗围着她跑来跑去,玉儿姐姐说:“你看,就像我这样摸它们,它们很喜欢的。”   元旦低头看向还在扒拉自己裤子的小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到了小狗的耳朵,飞快地收回来,小狗好像感觉到了,转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着她,唧唧地叫了起来。   于是元旦的手又放到了小狗的头上,小狗立刻伸出舌头使劲儿舔着她的手,元旦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好痒啊!”   慢慢的,她蹲了下来,双手都放在了小狗身上,不停地摸着,摸了会儿,想起了什么,扭头去看,发现师叔坐在院子里,正看着自己呢,她也就放下了心,继续跟小狗玩了起来。   “你叫元旦是么?我叫玉儿。”   元旦把视线艰难地从小狗身上挪开,看向蹲在自己身边摸小狗狗的小姐姐,小姐姐说:“你可以把它抱起来。”   说着,小姐姐就把一只小狗抱在了怀里,元旦睁大眼睛。   小姐姐放下怀里的小狗,把元旦身边的小狗提起来放在了元旦怀里,元旦看着在她怀里动来动去,还想要舔她脸的小狗,都不敢动了。   再看小姐姐,也被小狗舔着脸呢!   小姐姐伸出手挡住了小狗的舌头,元旦学着她的样子,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小狗舔着,痒酥酥的,她看向小姐姐,小姐姐哈哈笑着,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候她听到一声狗叫,怀里的小狗立刻就跳到了地上,跑向了稻草窝,那里出现了一条大黄狗,几只小狗围在它身边哼哼唧唧地叫着。   她忍不住问:“那是它们的阿娘吗?”   “是啊,它们饿了,想要吃奶了。”   元旦站了起来,小姐姐说:“走,我带你去洗手。”   元旦扭头看看身后,师叔看着自己,对她点点头,元旦于是放心了,跟着小姐姐一起到了一间屋子门口,小姐姐跑到里面,打了一瓢水出来,她们一起倒着水洗了手。   小姐姐说:“那是你们的驴子吗?”   元旦顺着她的手看到了小黑,于是点头:“嗯!”   小姐姐问:“我可以去看看它吗?”   元旦想了想,点头:“可以哦。”   于是她牵着小姐姐的手走到了小黑面前,小黑低头看着她们,打了个响鼻,还踩了踩蹄子,小姐姐被吓到了,元旦伸手摸摸小黑的嘴巴,说:“小黑,不可以吓人哦。”   小黑甩了甩尾巴,咬住元旦的头发开始嚼,小姐姐喊了起来:“它在吃你的头发!”   元旦把自己的头发从小黑嘴里拉了出来,一脸淡定地说:“没事的,它不会真的吃,就是嚼着玩。”   还把自己的头发展示出来,“你看,没有头发断掉呢。”   郑玉儿看着小道长湿漉漉的一缕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大驴子她也不敢靠近了,小声问:“你可不可以帮我弄一点它的毛呀?”   元旦疑惑地眨眨眼睛,“是小黑的毛吗?”   郑玉儿点头,元旦更疑惑了,“你为什么要小黑的毛呀?”   郑玉儿说:“我们村有妖怪进来了,我阿婆说黑驴的蹄子可以驱邪。”   元旦立刻说:“不可以砍小黑的脚的!”   郑玉儿点头:“我知道的,所以我想它蹄子边的黑毛应该也可以驱邪吧,你可以帮我弄一点吗?”   这……   元旦转头看看小黑驴……蹄子,好像没有很多毛的样子,她说:“我问问小黑哦。”   于是走到小黑身边,说:“小黑小黑,玉儿姐姐想要你脚上的毛,可以给玉儿姐姐一点吗?”   小黑的耳朵动了动,元旦踮脚抬手摸摸它的耳朵,“你愿意是不是?那我就拔一点哦。”   说完,就蹲下身拱到小黑的前蹄处,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周一只觉得眼皮一跳,这孩子也太胆大了,虽然小黑很听话,可万一踩了她一脚,该怎么办?   她指尖一动,一缕炁刚到元旦周身,就看到她在小黑的蹄子上薅了一把,连滚带爬地飞快跑出来,像个圆滚滚的小肉球,手里抓着一把毛对郑家的小女孩儿说:“我拿到了,给你!”   再看小黑,腿被拔痛了,露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冲着元旦昂昂地叫着,元旦充耳不闻,它往前一伸脖子,咬着元旦的头发又嚼了起来。   周一收回视线,一个合格的家长,就要让孩子自己解决她们之间的矛盾。   郑家的当家人,也是郑王村的村长问:“道长,天色不早了,今晚那邪物必定会再来村中,可要提前做些什么准备?”   周一想了想,从怀中拿出来两张符,说:“这是镇宅符,能护一院的平安,我身上没有带更多的,只有这两张,若是能将村中人集中在两处宅院中,再在大门处贴上这符,便能安全些。”   那偷吃家畜的东西是什么她也不知,人命为重,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村长颔首,接过两张符,对郑桓道:“大郎,你带人去安排这事。”   郑桓点头,接过符道:“是,阿爹。”   他带着郑圭离开了院子,周一又看向了元旦,见她已经抱住小黑的大脑袋,在小黑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小黑也不咬她的头发了,反倒亲热地蹭着她,看样子她们是和好了。   这时,元旦看到了她,跑了过来,说:“师叔,我可以跟玉儿姐姐一起出去吗?”   周一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郑家小姑娘,小姑娘鼓起勇气走了过来,看看自己爷爷,又看着周一,说:“道长,我想带元旦去看看我的伙伴,可以吗?”   周一:“你的伙伴也在村里吗?”   郑家小姑娘点头,又看看自己爷爷,才说:“她被妖怪吓到了,元旦给了我黑驴的毛,我想送给她,给她辟邪。”   元旦眼巴巴地看着周一,拉着她的手,问:“师叔,我可以去吗?”   周一拍拍她的肩膀,炁留在了她身上,颔首道:“可以,但要注意安全,送了黑驴毛立刻就回来,可以吗?”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她看向了郑家小姑娘,小姑娘点头:“送了之后,我们马上就回来!”   周一对她们说:“去吧。”   于是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地跑出了院子。   村长看着周一,颇有些诧异道:“道长竟如此信任我们吗?”   才到他们村中,便放心地让孩子跟着他们家的孩子跑出去。   周一笑笑,说:“一路走来,我观村中多良善。”   此话非虚,况且,便是不良善,也无人能伤到元旦。   村长一愣,笑了起来,“得道长这一句话,老朽必不能让小道长有什么闪失。”   他对自己三儿子郑衮道:“三郎,去看着小道长和玉儿。”   郑衮点头:“好。” 第186章 僵:尘归尘,土归土   十几岁的少年人,脚力自然不是两个几岁的小孩儿能比的,虽然要后走些时候,但郑衮一出来,不过片刻就追上了两个小孩儿,他没有上前,只跟在后面看着,免得走上去被侄女儿拉着说话,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两个小孩儿手拉着手,郑衮也不明白,她们不过才相识,怎么关系就这般好了,自己侄女喊小道长妹妹,小道长喊自己侄女儿姐姐。   等等,原来小道长是个小女娃么。   他跟在两个孩子身后,看着她们走到了一处院子前,自己的两个哥哥也在院中,正跟人说着话,他大哥见到了玉儿,问:“玉儿,你怎么带着小道长出来了?”   玉儿说:“我们来找翠儿!”   又看着站在院中的男人问:“叔,翠儿呢?”   男人叹气,看向屋子里说:“在里头呢,正说要离开,她却怎么都不肯出来。”   “昨夜她见到了那妖物,被吓坏了,一整日都不敢出门。”   “若是别的时候倒也罢了,可那妖物昨夜才来了我们家中,咬死了牛,围墙现在都是坏的,眼看着天就要暗了,如何能再待在家中。”   他看向郑玉儿:“玉儿,你跟翠儿关系好,她一向爱跟你玩,你帮叔叔劝她出来可好?”   玉儿点头:“好!”   两个小姑娘便手拉手入了屋子,郑衮跟了上去,郑桓喊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郑衮老老实实说:“爹让我跟着玉儿和小道长。”   郑桓立刻就明白了,点头:“你去吧。”   郑衮嗯了一声,也走进了屋子里。   他年纪已经大了,小姑娘的屋子自然是不能再进了,只好站在门口等着,两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了床边,王大嫂坐在床边,劝着床上裹着被子的小姑娘:“翠儿,你出来吧,你看谁来了,是玉儿啊!”   玉儿摊开手,露出手中的一撮黑毛,说:“翠儿,我给你带黑驴的毛来了!”   床上裹着被子的小姑娘微微动了动,弱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玉儿。”   郑玉儿说:“翠儿,你快出来吧,阿婆说黑驴蹄子可以驱邪,元旦帮我拿到了黑驴蹄子上的毛,这个毛也一定可以驱邪的,你不用怕了!”   被子里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在发抖:“我……我不敢出来,我怕。”   她阿娘实在是看不下去,抬手直接将被子掀开,道:“现在是白天,还有这么多人围着你,有什么不敢的?”   小姑娘尖叫了一声,使劲儿地拽她阿娘手中的被子,拽不动,就抱着自己的头,缩成一团,呜呜哭了起来。   她阿娘气道:“真不知你在怕什么?你倒是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看,这么多人呢!那妖怪现在又不在,有什么可怕的?!”   小姑娘充耳不闻,抱着自己的脑袋,埋在双腿间,抽泣着喊着:“来了,它来了,它来了!”   站在门口的郑衮听到这话,后背一凉,忍不住扭头看看身后,看到外头天还亮着,听到有村人说话的声音传来,这才松了口气。   翠儿娘拧眉斥道:“你这丫头,现在我是跟你好好说,等你爹空了,看他不来抱着你就走,还不快点下来跟娘走!”   说着伸手去拉翠儿,才拉住她的手,小姑娘就又尖叫一声,甩着手蹬着腿,惊恐地叫喊着。   郑衮微微拧眉,心说翠儿怕不是被那邪物给魇住了,正要开口,就见到那个披头散发的小道长手脚并用爬到了床上,他心里一紧,这小道长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翠儿可是有七岁了,比小道长大好些,一脚踢到她就不好了。   于是喊道:“玉儿,让小道长下来!”   玉儿扭头看着他,脸上都是茫然,他啧了一声,还待再开口,翠儿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床上,小道长跪在玉儿身边,把什么东西贴在了玉儿的额头处,声音稚嫩地说:“不要怕哦,平安符会保你平安的。”   明明只是童言童语,可偏偏她这么说着,哭闹不休的翠儿当真收了声,连她阿娘拉她,她都会害怕得叫出来,此刻一个陌生的孩童在她身边,她却反倒安静了下来,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她看着小道长,说:“真的吗?”   小道长点头:“嗯!”   她把贴在翠儿眉心的东西拿了下来,竟是一张黄符,她说:“这是我师叔画的平安符,只要戴上这个符,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伤害不到你了。”   说着,她将黄符放在了翠儿手中,道:“这张平安符送给你,你不要怕了。”   翠儿带着哭腔嗯了一声,说:“我好像真的不怕了。”   郑衮看到了王大嫂,发现彼此眼中都是震惊。   从翠儿家出来的时候,郑衮上前两步,走在了两个孩子身边,他忍不住看向小孩儿,道:“小道长。”   元旦嗯了一声,扭头看向她,郑衮咽咽唾沫,问:“平安符真的能保平安吗?”   元旦点头:“是啊。”   郑衮:“遇到了妖邪,真的能护人不受伤害吗?”   元旦还是点头,她手里拿着小风车,是翠儿姐姐送给她的,细细的竹棍上有一个竹编的小圈,圈上是四个小小的木头,迎着风往前跑,小木头就沙沙地转动了起来。   郑衮说:“可是江陵县外的道观中卖的符并没有这些效用。”   他家自然是买过的,说是能驱邪,可邪物还不是来了,听说村子里有人将那符放在了鸡窝前,第二日一看,鸡全死了,符被踩了一脚,看样子没有对邪物造成半点伤害。   “你们的符为何如此厉害?”   元旦大部分心神都被风车给吸引了,随口说:“因为是师叔画的呀。”   郑衮沉默片刻,终于把自己心里最想问的话问出了口,“小道长,我还想请你解惑,那黑驴背上挂着的竹篓为何不会漏水?”   元旦回过了神,想了想,说:“因为是师叔的竹篓呀。”   说完,她拉着郑玉儿,说:“玉儿姐姐,我们快回去吧!”   她要给师叔看风车呢!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了,郑衮站在原地沉默不语,问倒是问了,可这算是哪门子的回答啊!   ……   最后一丝光亮也湮没在了天边,天黑了,偌大的郑王村阒然无声,接连的屋舍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郑桓家和紧挨着的另一户屋舍中挤满了人,男子一家,女子和孩子一家,因为地方小,所有人都只是坐着,夜渐渐深了,月亮出来了,却没有人敢睡觉,便是小儿因困要哭闹,做娘的也是捂住他的嘴哄一哄,万不敢让孩子发出声响。   周一坐在郑家院中,看向坐在她身侧的村长和郑家三兄弟带着的几个健壮男子,见他们一个个在这寒夜中出了一头的汗,道:“不必如此紧张。”   村长抬手擦擦额头,道:“妖邪将至,心中难免畏惧。”   周一想要出言再安慰他们,耳边微微一动,她看向入村的方向,说:“来了。”   院中的几个男子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家伙,周一反倒闭上眼睛,炁从她身中散开,循声来到了郑王村外,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人形物朝着郑王村中走来。   说‘走’并不恰当,它是跳过来的,拉近距离,便能看到,它浑身僵直,一起一落之间膝盖没有弯曲半分,甚至连落在身侧的手臂都不会晃动。   下午的时候,周一跟着村长去看过邪物留下来的脚印,比起常人的脚印重许多,而且并排出现,当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此刻见到了,印证了心中所想,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在郑王村作怪的果然是僵。   就像是圈好了食物的野兽,它径直朝着郑王村来,跳入了村中,没有入两侧的人家,而是继续往前。   砰砰砰——   周一睁开眼睛,距离近了,所以耳边也传来了这僵蹦跳的声音,她站了起来,身后传来骚动,她听到有人低声说:“就是这个声音,它来了!”   郑桓的声音响起:“等它入对面的陷阱中。”   周一看向对面院中,那里有一头大水牛,像是生怕不够显眼一般,大水牛就被拴在了院子中间,一个简易的临时窝棚供它栖身。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此刻它站了起来,不安地走来走去,却不敢发出叫声。   砰砰砰,声音越来越近,月光下,一道僵直的身影出现了,高高跃起再重重落下,青面獠牙,宛如炼狱恶鬼,周身煞气环绕,一看就是大凶之物。   它跳到了斜对面一户院子前,在门口站定,不动了。   村长走到周一身边,低声说:“它昨夜就是去的那家,将牛给咬死了,怎么还会再去?”   周一:“许是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   但它并未入院子,微微探头似乎在嗅闻着,接着它转过了身,看向了周一他们对面院中的水牛。   周一伸出了手,既然已经出现了,也来到了郑王村人面前,自然可以准备出手将其捉住了。   这时,她身后的屋中传来婴儿的哇哇哭声,有人慌乱地捂住了婴儿的嘴巴,哭声立刻细闷了下来,可那只僵已经看了过来,周一身后的几个男人惊慌喊道:“它要过来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周一抬手,剑指一点,高高跳起的僵被她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走到院门处,拉门而出,来到了这只僵面前,因被水炁捆缚,它在地上小幅度地挣扎着,却无法再起身。   一丝炁沉入它的胸膛,所见是一片灰暗之色,血肉早已枯竭,它死了不知多久了。   来到它腹部,下沉,黑灰之炁萦绕,正中一颗莲子若隐若现,莲子下竟也有指甲盖大小的炁,却非先天之炁,乃是被恶炁污染的最后一丝血气。   砰砰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距离越近,脚步声便越发迟疑,周一扭头就见到了郑王村的男子们停在了几步开外。   有人惊呼:“看这模样,当真是邪物!”   还有人道:“这东西真邪门!看着像人,为何是这副模样?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一说:“它是僵,人死之后而成。”   郑王村人愕然,村长道:“人死之后竟会变成这种东西!”   周一看着这只僵,道:“也并非那么容易成的,它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恶炁才成了这副模样。”   村长颔首,看着僵,问周一:“道长,这僵既然已经抓住了,你看要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周一:“它已经死了,此刻不过是被恶炁驱动的行尸走肉,让它尘归尘土归土,一把火烧了。”   村长说:“好,依道长所言,大郎,去准备柴火!”   “不必了。”周一抬手一点,指尖红色阳火落在僵身,眨眼便蔓延至其全身,将其焚烧。   火光照着周一的脸,红焰在其眼中跳动,她看向郑王村人,道:“它身中全是恶炁,普通的火只能烧它的身,烧不了它身中的恶炁。”   郑王村人看看莫名燃起了火的尸身,再看向了负手而立的周一,看看彼此,眼中皆是震撼。 第187章 夜香妇:第五具僵   应郑王村村人所求,周一带着元旦在村中住了三日,白日里跟着村人在附近走了一圈,确认再没有僵出没的迹象后,第四日清晨,她牵着小黑,带着元旦踏上了回城的路。   郑桓三兄弟送她到了五里外,周一停了下来,对他们说:“三位请留步,送到这里便足够了。”   三兄弟停下了步子,目送道人一手牵着小童,一手牵着小黑驴远去,郑衮叹了口气,郑桓看向他:“怎么了?”   郑衮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大哥,你说我去当道士怎么样?”   郑桓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是想要气死爹吗?”   郑衮嘟囔道:“周道长可是有真本事的!”   郑桓正色道:“三弟,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日子要过,周道长那样的日子不属于我们,我们过不了。”   郑衮不理解:“为什么?只要我现在跑去求道长收我为徒,说不得道长就会收下我。”   他自然也就能跟在道长身边学本事了。   郑桓只问他:“你能抛下爹娘吗?”   郑衮想了想,摇头道:“不能。”   郑桓拍拍他的肩膀,“以前从未听你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过是见到道长厉害,才起了这般心思,过几日便好了。”   “行了,我们回去吧。”   他看向自己最为高壮的二弟,“走了。”   郑圭颔首,走到郑衮身边,单臂将他锁进自己怀里,说:“老三,你若是去当了道士,我们家上山打猎都少一人了。”   郑衮被他勒得难受极了,一边拉开他的手臂,一边喊:“二哥二哥,你放开我,我不去当道士就是了!”   三兄弟打打闹闹地回了村。   周一带着元旦走了小半日才回到了城中,许是正值中午,城门口的人极少,只有两人挑着箩筐匆匆离城。   回到小院中,给小黑加了食水,她懒得做饭,便带着元旦去了江陵县的食肆,点了两碗鱼肉汤饼。   正大口吃着,便听到食肆里有人问店家:“掌柜的,这汤饼中小菜为何少了?”   周一看向自己碗中,这家食肆卖得最好的便是汤饼,店家习惯在汤饼中煮上几根时令的蔬菜,她前几次虽未数过小菜的数量,但今日的汤饼中只有两根菜,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一句多了。   她看向元旦,小孩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说:“师叔,菜少了,肯定不够你吃,我的菜给你吃吧。”   小家伙挟起了菜,眼睛里冒着点贼兮兮的光,面上却做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还说:“我碗里也只有两根菜呢。”   “不必了。”周一扬声,“掌柜的,加一盘水煮小菜。”   掌柜的应道:“好嘞!”   她看向元旦,说:“这下我们就都能多吃些菜了。”   小家伙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不过片刻,菜送了上来,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又有人加小菜的时候,掌柜的却表示店中的菜不够了。   向店中的食客们解释:“这两日入城卖菜的人少了,就今日这些菜还是我们好说歹说才寻来的。”   就有人问:“这是为何?又没闹什么虫灾,怎么就不进来卖菜了?”   “这时节,地里莫非就没菜了?”   另一桌的食客忍不住插嘴:“哪是因为这个,你莫非没听人说么?前两日城外闹妖怪呢!”   “什么?!”   “妖怪?什么妖怪?!”   插嘴的食客看向震惊的汉子,说:“看你就是码头上的船工,怕是今日才到城里。”   汉子点头:“正是如此,才到没多久,刚把货卸下来,便想着来店里吃些新鲜的东西。”   赶紧问:“你说的妖怪是怎么回事?”   插嘴的食客道:“我也是听我亲戚说的,他家在城外,种了不少菜,日日都担菜来城里卖,前日他来城里的路上,就看到死人了!”   食客咽咽唾沫,面露惧色:“他说那死人浑身都是干的,像是血肉都被吸干了一样,可怕得很!”   “前日他来同我说了一声,让我不要出城,他自己也匆匆回去,这两日都不敢再来城里了。”   另有食客道:“此事我也听说了,说是衙门的官差都去看了,那死人脖子上两个孔,像是被蛇咬了,可哪里有蛇的牙能有那般大?官差们也都弄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杀了人呢!”   这等邪异之事立刻就吸引了食肆中所有人的注意,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自己听说的消息。   周一听他们说着,也就知道原来这事在城中都快传开了,只要知道了这事的人,城外的人不敢进来,城里的人不敢出去,都待在自己家中,生怕一出门就被妖怪给抓住吃了。   周一将一碟小菜倒了大半入自己碗中,剩下推到元旦面前,看小孩儿苦着脸一根根吃菜,吃完后,她付了钱,牵着元旦往外走。   元旦扭头看看后面,那才是她们回去的方向,她拉了拉周一的手,问:“师叔,我们不回去吗?”   周一:“先去一趟县衙。”   ……   夜幕降临,江陵县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以往这些时候,因没有宵禁,所以还会有人在街上走动,今日却一个人都没有。   城西的一间砖瓦房中,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拉着妇人的手,不要妇人离去,妇人的背微驼,说:“丫头听话,放开阿娘,阿娘得出去了。”   女孩儿摇头:“阿娘,不能出去,你没听说么,这两日城外闹妖怪,是真的要吃人的妖怪!”   妇人:“你也说了,那是城外,阿娘今夜不出城,等到天亮了再出去,不会有事的。”   女孩儿还是抓住她不放,“可是阿娘,谁知道城墙能不能拦住那只妖怪,谁知到那只妖怪是不是已经到了城里,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妇人叹气:“丫头,我们家就靠这过活啊,若是一日不去,城中人家该有话说了,那个罗大牙就盯着我呢,我不去,他马上就去了,日后这事就被他给夺去了。”   女孩儿咬牙,骂道:“该死的罗大牙!以前我们没做这事的时候,他也不做,说是嫌脏,现在看我们能挣钱了,他就来了,真是臭不要脸!”   妇人拉开了女孩儿的手,脸上带着麻木,“又有什么办法呢,手脚都长在他身上,我又是个妇人,若不多尽些心,真的就要被罗大牙给抢走了。”   女孩儿:“娘,我陪你一起去!”   于是在这城中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出门的夜晚,城西的母女二人打开了房门,推着院中的木板车出了门。   木制的车轱辘轧在泥巴地上,因为道路不算太平,发出咔咔的声响。   母女二人来到了一户人家家门前,妇人拍了拍门,喊:“倒夜香了!”   没多久,门就开了,打开了一道仅让人通过的缝,一个发着臭气的木桶被放了出来,妇人提起了木桶,将其中的秽物倒入了车上的一个大木桶中,还从另一木桶中舀出清水将木桶涮涮洗洗,再放到了门口。   门内的人说:“这两日不太平,你们母女收完夜香就快些回家吧。”   妇人应是:“好嘞,多谢多谢。”   车子毂毂离去,在这个打更人都不敢出门的夜晚,倒夜香的声音还在城中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夜早已深了,母女二人终于倒完了今夜的最后一桶夜香,推着车子往回走,女儿说:“阿娘,今夜倒是没见到那个罗大牙出来跟我们抢了。”   以前,晚上倒夜香的时候,隔三岔五就能见到他抢着倒夜香,就像只偷偷摸摸的耗子一样,实在是让人心里厌恶。   妇人说:“他那个人,又懒又胆小,城外出了那等事情,他晚上哪里还敢出来?”   女儿嗤笑一声:“我说呢,就他那样,还想跟我阿娘抢生意,他敢来,别人家也不认他!”   妇人加了些力气推车:“不说他了,走吧,我们快回家。”   母女二人推着车走远了,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巷子里,一道僵直的身影在小幅度地扭动着,却无法摆脱。   高瘦的道人信步走来,在她身后跟着一队衙役,她走到巷口,衙役们紧随其后,见到了僵直的人,脸上皆无惊色,领头的衙役说:“第四个了!”   招呼身后的衙役们:“来活了,把它给扛回衙门。”   衙役们没有二话,上前熟练地将僵直人形抬了起来,一个衙役还说:“别说,这东西比起人还好抬些,跟木头一样,怎么都不弯。”   另一个衙役说:“这倒是,跟棺材板一样,又硬又冷,还沉!”   在深夜里不能好好休憩,还得出门来扛这怪物,实在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可又不能不出来,只好将其怪罪到这怪物身上了。   周一跟在他们身后,领头的衙役走在她身边,看着前头的僵,问:“道长,还有吗?”   前面抬着僵的几个衙役都竖起了耳朵,听到周一说:“没有了。”   几个人都松了口气,跟着这道长出来,危险是没有的,但这已经是他们今夜扛的第四具了,再来一具,他们真的要累个够呛了。   回到了衙门,火光熠熠,四具僵摆在空地上,江陵县县令杨仕东站在正前方,道:“今夜辛苦大家了,在我们江陵县作祟的邪物已经在周道长的相助下擒获,待明日正午,我们在城外将它们焚了,以安民心!”   又对众衙役说:“所以,还得劳烦诸位再辛苦些时候,守着这四具僵,本县令也会跟诸位一同守着。”   众衙役纷纷出言,有说县令辛苦的,有说无需劳烦县令的,还有说这都是自己职责之事的。   杨仕东又说了些话,跟这些衙役们拉近距离,后带着周一到了县衙后院,元旦今夜便宿在此处。   后院的石桌边,杨仕东看着周一,叹道:“周道长,这次多亏了你,若非有你,此事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城外有人惨死,死状可怖,城内城外人心惶惶之际,周道长走入了县衙,说她知道是何物在作祟,还愿助县衙擒获邪物,对刚当上县令,什么事情还未上手的杨仕东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周一:“我既知道此事,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杨仕东赞她心善,又问:“这东西来得突然,道长可知它们是如何出现的?”   周一摇头:“我也不清楚。”   心中有所猜测,但并未寻到什么证据。   杨仕东说:“这两日,衙门也查了些东西出来,说是城外这几日陆续有新坟被刨,刨坟似乎是城中的一个疯子,我们已经将他抓入了牢中,只是他又疯又傻,什么都问不出来。”   周一:“可否带我去见见他?”   杨仕东:“现在?”   周一:“明日也可。”   杨仕东:“那就现在吧,道长,请。” 第188章 疯|子:救人   此刻已是半夜,但江陵县衙门还灯火通明,前衙的空地上甚至烧起了火,将四具僵笼在火光之下。   要守着这么四个邪物,黑灯瞎火的肯定是不行的,主要是人不行。   周一跟着杨仕东又到了前衙,招来了一个衙役,请他开了牢门,带他们入内。   衙役举着火把,推开门道:“大人,道长,就是这里了。”   牢房里一片黑暗,火光堪堪将入口处的黑暗驱散,更深处却是无能为力,与此同时,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一抬袖遮掩了口鼻,问:“晚上没有人在这里守着吗?”   既是牢房,里面关押着犯人,还是县衙这样关键的地方,不遣人看着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杨仕东道:“道长有所不知,此处并非长久关押人犯之处,此刻里面只有那个疯子而已,没有其他人犯。”   衙役在前头为二人照亮,说:“也是大人体恤我们,说没什么人犯就不用我们晚上来这里守着了。”   杨仕东没有说话,衙役也安静了下来,走了几十步,停了下来,看向旁侧的牢房,说:“大人,道长,这就是那个疯子了。”   牢房里,一个头发蓬乱的人蜷缩在稻草堆中,一动不动。   “怕是睡着了,我来叫醒他。”衙役说着便从不远处捡了根棍子,敲打着木栏,发出沉闷的响声,口中喊:“疯子,疯子,起来了,起来了!”   蜷缩在稻草堆中的人还是一动不动,衙役拧眉,将手臂伸入牢房中,想要用棍子去戳睡着的人,即将碰到的那一刻,背对他们的人突然蹿了起来,手上一甩,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扔了过来,衙役被吓得惊叫一声,赶忙往后退。   那东西越过木栏,落在了牢房外,啪的一声,衙役道:“耗子,是只死耗子!”   一想到这东西差点扔到了他身上,衙役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对杨仕东和周一说:“大人,道长,请后退些,这疯子凶得很,时常用耗子扔人,有时还会用秽物,实在是脏得很!”   闻言,杨仕东立刻往后站了站,周一从善如流,跟着他后退两步,再看向牢房中,那疯子缩在角落里,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   周一从袖袋中取出一个肉馒头,这是她方才特地请杨仕东带她去厨房取来的,馒头已经冷了,没有热气腾腾时候的香气,甚至在这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并不显眼,但她看到那疯子的眼神落在她手上,立刻就亮了起来。   周一说:“来,这个给你吃。”   她上前两步,将拿着馒头的手探入牢房中,疯子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馒头,飞快地跑了过来,一把夺过馒头,回到墙角,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不过两口,他就被噎住了,周一起身在桌案上倒了水,端到牢房前,都无需她再开口,疯子就又跑了过来,端着水碗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看他吃完了一个馒头,喝了两碗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周一又拿出一个馒头,说:“你,回答我的问题,这个馒头就给你。”   疯子伸手来拿馒头,周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问:“城外的那些坟是你刨出来的吗?”   疯子不说话,或许是根本没听懂她的话,眼睛只是看着她手中的馒头,一旁的衙役说:“这疯子又疯又傻,说什么他都不搭腔,只有给他东西吃的时候才给点反应。”   又说:“大人,道长,你们看他的双手,指缝里全是泥巴,手都快烂了,坟定然是他刨的!”   正如衙役说的那样,疯子的双手看着颇为凄惨,他本人却并不在意,眼睛还看着周一手中的馒头,周一从袖袋里拿出来一颗碧绿的莲子,看向疯子,“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这是她从一具僵腹中取出的,此刻在她手中,恶炁收敛,看着倒是跟普通的莲子别无二致。   疯子看到了莲子,伸手就要来抓,却抓了个空,口中道:“救人,救人,救人!”   他有些着急,在牢房里打起了转,转了两圈,又扑到牢门上,冲着周一喊:“救人,救人!”   说着,还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做出一个划开的姿势,再把什么东西放进去,抬头看向周一:“救人!”   杨仕东在一旁拧眉,问周一:“道长,他这是何意?”   周一看着自己手中莲子道:“四具死尸之所以会变成僵,皆是因为它们腹部有这莲子。”   “大人待会儿不妨去看看,他们腹部皆有一道口子,莲子便在口子里。”   今夜遇到第一具僵的时候,她就将其丹田中莲子取了出来,但因为死尸已被恶炁浸染全身,所以即便是没有了莲子,死尸依然是僵,非得用阳火将其体内恶炁驱散不可。   杨仕东愕然,看看莲子,又看看喊着‘救人’的疯子,道:“莫非,这莲子是疯子给他们放进去的?”   他不敢相信,那样可怖的邪物竟然是这么一颗小小莲子,还有这么个疯子弄出来的!   他问:“道长,这莲子究竟是什么,为何会有如此效用?”   “还有这疯子,当真是他将莲子放入了死尸腹中?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一旁的衙役突然说:“我们抓住这疯子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了一把小刀!”   杨仕东:“在哪里?”   衙役立刻转身去寻:“我记得就在这里!”   他举着火把到身后的一堆杂物中寻找,很快便拿着东西回来了,“大人,就是这个!”   周一低头看去,在衙役手中的东西与其说是小刀,不如说是刀片更为恰当。   自然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薄如纸的刀片,衙役手中的东西有些厚,看得出来应当是一把匕首上断掉的部分,只有一面有刃,前后两头都是断口,应该是匕首断掉后,被这疯子捡到了。   周一看着疯子,疯子一会儿喊着救人,一会儿喊着馒头,杨仕东道:“他该不会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在救人吧?”   周一颔首:“似乎就是如此。”   杨仕东:“荒谬,死尸化为僵,若不是道长在此,不知城内城外要死伤多少人,这哪里是救人,根本是在害人!”   周一:“他是疯子,只知道将莲子放入死尸体内,死去的人便能再动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救人。”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莲子放入死尸体内,死尸能动的?”   她对疯子说:“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救过人,你带我们去寻他,我就给你吃馒头。”   疯子自顾自喊着,并不回应,周一想了想,将馒头给了他,杨仕东诧异:“道长,他什么都没说。”   周一:“明日再试探一次。”   此刻天黑着,便是要疯子带路,他也不一定能在黑夜中找到方向。   接着她又问了疯子些问题,疯子不愧是疯子,胡言乱语一通,她什么都没问出来,只好先回了后衙,带着元旦歇了半夜。   第二日天一亮,杨仕东在衙门里主持着将四具僵运到城外在正午时分焚烧一事,遣了两个衙役,同周一一起,跟在疯子身后去寻人。   天已经亮了,城中开始有人活动,有衙役敲着锣喊道:“昨夜妖物已被衙门擒获,今日正午将在城外诛灭!”   于是原本带着几分畏惧气息的江陵县城立刻就热闹了起来,妖物被擒,正午还要当真杀妖,虽说妖物可怕,可既然被抓起来了,好像也不是不能去看上一看。   在这喜悦放松又带着点躁动的气氛中,周一跟着疯子来到了城郊的破庙中,疯子一头就走了进去,喊着:“爷爷,爷爷!”   庙里睡着几个衣衫破烂的男子,见到周一和两个衙役进来,纷纷起身,一句话都不敢说,缩在角落,贴着墙壁,生怕自己被注意到了。   疯子在破庙中四处找着:“爷爷,爷爷!”   有个男子小声说:“小疯子,老疯子不在这里了。”   周一看向这人,问:“老疯子是他爷爷吗?”   她让疯子带路找人,结果疯子带他们来破庙找爷爷?   男子看了眼周一,瑟缩着点头:“是,他们两个都是疯子,我们就叫他们老疯子和小疯子,前几日就没见到老疯子了。”   周一:“他去了何处?”   男子摇头:“不知道,不过我们都觉得他许是落入江水,死了。”   “他们爷孙都爱往江边跑,有时能在水里捞点鱼上来吃。”   疯子还在庙里找着,没有找到,他便跑出了破庙,周一带着两个衙役跟上去,跟着他来到了城外江边,疯子在江边一路走一路喊:“爷爷,爷爷,爷爷。”   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看到,疯子也走不动了,就坐在江边,冲着江水喊爷爷。   一个衙役说:“道长,我们把他带回去吧,我看他根本就没想给我们带路。”   周一走到疯子身边,将手里油纸包裹的烧鸡递给他,说:“吃吧。”   疯子看都不看,盯着江水,呢喃着:“爷爷爷爷。”   周一收回了手,对两个衙役说:“回去吧。”   此刻疯子心中只有他爷爷,连吃的在他那里都不管用了。 第189章 江豚:莲花   江陵县码头,十来岁的少年跳下了船,转身提起船上的竹筐到岸边,砰的一声放下,竹筐中有鱼翻腾起来。   在他身后的船舱中,小些的少年走了出来,少年看向他,说:“弟,你先卖着,我给道长送鱼去。”   小少年点头:“大哥,你去吧。”   说着,他便下了船,站在了自家鱼筐前,自大哥一个人出门打鱼出事之后,他便不愿意让大哥一个人出来了,说什么都要一起,这样就算是遇上了什么事情,至少船上还有一个人能搭把手。   大些的少年也放心他,提上一大尾鱼离开码头,入了码头边的民宅,到了一处院子前,院门紧闭,隔着篱笆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院中空荡荡的,几间屋子也是大门紧闭,他喊道:“道长,道长,我是江河,我送鱼来了!”   “道长,你们在吗?”   院子里没有传出声音,他等了等,又喊:“元旦元旦,你们在吗?”   “昂——”   院子里响起了驴叫声,他看向院子角落,茅草棚中有一只黑驴,正看着站在门口的他,他忍不住问:“道长她们是不是不在屋中?”   小黑驴:“昂昂——”   江河眨了眨眼睛,这驴子是在回答自己的吗?它能听懂自己的话?   他说:“在还是不在啊?”   小黑驴:“昂昂昂——”   江河放弃了,就算这只驴子是在跟他说话,他也听不懂啊。   他收回视线,再看看屋子里,又喊了两声,身后响起声音:“江家小子,你这是作甚?”   江河扭头就见到了一个眼熟的力工,因为道长帮他将体内的恶炁压了些,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惧日光,打鱼卖鱼的时间自然换成了白日,加之码头上的这些力工船工都知道他,这些日子下来也都混了个眼熟。   他说:“哥,我来给道长送鱼,却没看到人,道长是出门了吗?”   力工点头:“应该是吧。”   他看向江河手中的鱼,说:“你小子有心了。”   江河不好意思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道长帮了他这么多,他不过送些自己捞上来的鱼,算不得什么。   既然人不在屋中,鱼自然也送不出去,他只好回到码头,跟弟弟一起卖鱼,注意着码头外的大路,要是看见到了道人,再去送鱼就是。   只是看着看着,他觉得奇怪了起来,身边的弟弟也在这时候问:“大哥,今天来码头的人怎么这般少?”   前几日,他们也是来卖了鱼的,早上的时候,码头是最热闹的,城里大多的人家若是想要吃鱼,都会来码头买鱼,毕竟这里的鱼最新鲜,也最便宜。   可是今早码头上的卖鱼都在,买鱼的人却没几个,莫非大家在今天都不想吃鱼了?   正想着,在他们旁边卖鱼的老渔夫声音响起:“客观,你可知今日来码头的人怎这般少啊?”   两个少年转头看去,在老渔夫摊子前买鱼的是个老妇人,她挑选着竹筐中鱼,一边说:“还能是为甚,你竟不知么,他们肯定都去城外看衙门杀妖怪了!”   老渔夫赶紧问:“妖怪?莫非前两日作祟的妖怪被抓住了?”   买鱼的老妇:“正是,今日一早衙门的官差就敲着锣在街上喊,说是今日不收入城费,请全城的人都去城外看衙门的人杀妖怪呢!”   老渔夫惊讶:“这可是大事,可得去好好看!”   买鱼的老妇:“可不是,我买了这鱼养在家里,就跟着也要去了!”   “快,这鱼给我称一称!”   还对渔夫说:“要我说,你们也别在这里守着了,正午的时候才杀妖怪,估摸着买鱼的人都得正午之后才来呢,你们也能去看看。”   这人提着鱼走了,老渔民守着自己的家伙什,见江家二兄弟看着他,招呼道:“两小子,走啊,一起去看衙门杀妖怪!”   “这种事情一辈子都遇不上一次,可不能错过呢!”   旁边有人说:“可不是妖怪呢!”   于是周围的人又都看向了这人,这人也在挑选着鱼,道:“听说是人死了之后变的,浑身硬邦邦,只会跳不能走,好像是叫僵尸,大邪物呢!”   这人还说:“你们这些撑船的人倒也方便,听说烧僵尸的地方也是城外江边,你们撑着船直接到江上就能看了,还不用去岸上抢位置呢!”   江家二兄弟看看彼此,江溪心动了,说:“大哥,我们要去吗?”   江河说:“现在还早,我们待会儿再去。”   周围卖鱼的人也都没走,一直守在码头,陆续也卖了些鱼出去,两兄弟身边的老渔夫喊了一声:“时候不早了,要看热闹的该走了。”   这么说着,他自己就将东西都收拾了,准备撑船离开。   江家两兄弟把竹筐搬到了船上,鱼倒入了船中用水养着,划着船跟着其他打鱼的一起看热闹去了。   水路比之陆路要快得多,不过划了几竿子,便见到了岸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用想都知道,这里肯定就是烧死僵尸的地方了。   近处是没有位置了,好在他们是在船上,船靠了岸,站在船上,勉强能看到了里头。   人群正中间是好大的柴堆,柴堆上头绑着人,江溪忍不住问:“哥,那上面的就是僵尸吗?”   旁边的船上是比他们来的早的渔夫,是个精壮的汉子,闻言道:“可不就是,足足四个僵尸呢!”   他们另一边的老渔夫来了谈兴,问:“四个?竟有四个?”   精壮汉子:“正是呢!先前都以为只有一个,哪成想有这般多!”   老渔夫很是感慨:“这次衙门的官老爷们真有些本事,才几日,就全给抓了!”   精壮汉子:“衙门的官老爷是厉害……”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人说官老爷们都是打下手的,厉害是个道士呢!”   老渔夫:“道士?可是城外道观的道长?”   精壮汉子:“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看,那道长也在呢!”   江家二兄弟也跟着看了过去,隐约看到了个高挑身影,江溪拉了拉自己哥哥的袖子,小声说:“哥,好像是周道长。”   江河点头,如果是周道长的话,抓住这种邪物,好像就很正常了。   耳边的老渔夫和精壮汉子还在说着话,主要是老渔夫在问:“这僵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精壮汉子说:“方才听官差说,好像是人死了之后变的,说是浑身硬邦邦的,连走路都不会,只能跳,还会生出獠牙,吸人畜的血,力气大得不得了,要是被抓住了,浑身的血都要被吸干!”   老渔夫:“怪道前几日城外死的那个人干瘪瘪的,肯定是浑身的血都被这怪物给吸干了!”   “正是!”精壮汉子还说:“官差说了,僵尸是邪物,就算是自己死了的长辈变的,那也已经不是自己的长辈了,根本认不了人,只知道吸血,若是遇上了,就赶紧跑,赶紧报给衙门!”   老渔夫奇怪:“这……莫非还有人要留着这怪物不成?”   精壮汉子:“可不是有,你们来得晚没看到,先前有几个汉子来,说有个僵尸是他们才死不久的阿爹,要他们爹入土为安,不让衙门的人烧呢!”   老渔夫:“这怎么能不烧,又咬死了人怎么办?”   两个人说得正欢,江溪握住了江河的手,感受着自己哥哥比起他略凉的手,小声喊:“大哥。”   江河握紧了他的手,说:“没事的。”   这时候前头传来了敲锣声,有官差大喊道:“午时已到,点火!”   几个官差将手中的火把投入了柴堆中,火慢慢地烧了起来,越来越大,人群开始往后退,于是便能看清楚火中的四具僵尸,与此同时如野兽般的嘶吼从火中传出来,人群又被吓得往后退了退。   有人喊着:“烧死它们,烧死它们!”   跟着便有人喊:“妖物当杀,妖物当杀!”   还有人痛哭:“爹,你死得好惨,现在你的仇报了,安心上路吧!”   江边船上的江河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   柴烧尽了,火渐渐小了,四具僵也成了灰烬,周一收回了阳火,回到城中,她先去了县衙,今日事多,便没有带元旦出来。   站在前衙等人的时候,有衙役走来,喊她:“道长。”   周一看向衙役,衙役道:“道长,你说的果然没错,那四具僵当真跟那疯子有些关系!”   “听破庙里的那些人说,那四个人都是心善之人,其中一个时常打破庙门前过,应该是见疯子可怜,所以会拿些吃的给那两个疯子,还有两个人给过疯子钱,更有一个请疯子吃过鱼,所以疯子一直记得他们。”   “只是,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也不知何故,这些日子陆续死了,疯子许是想要他们活过来,才去刨的坟。”   周一颔首,“这就说得通了。”   四个人在不同的村子,疯子若只是想要挖坟,怎么会挖一个坟之后又跑很远才挖第二个坟,疯子跟他们之间果然有关系。   就像他见到莲子之时,说出救人二字一般,疯子挖坟,再将莲子放入四人腹中,是为了让他们死而复生,可疯子怎么会无端知道莲子能让死人动起来,还知道莲子一定要放入腹中,他一定是见人这么做过的。   周一想到了一个人。   带着元旦离开县衙,快走到小院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小院门口站着个提着大鱼的少年。   少年见到她,喊道:“道长!”   周一颔首,牵着元旦走了过去,说:“进来吧。”   江河抿抿唇,提着鱼入了小院,直言:“道长,我想好了,请道长教我!”   周一看着他,说:“好。”   ……   几日后,周一带着元旦来到了码头,有人喊道:“道长道长,这里!”   循声看去,便见到了站在船上的江河,她带着元旦走了过去,船舱中,江小妹跑了出来,兴奋地喊着:“元旦!”   元旦也开心起来:“小妹!”   周一将她抱上船,她便跟江小妹抱在了一起,江小妹说:“元旦,我好想你呀!”   元旦说:“小妹我也想你!”   两小只诉起了衷肠,江溪站在他大哥身边,看着周一,有些羞涩,喊道:“道长。”   周一颔首,抬脚上了船,笑道:“不必担忧,今日就当我们一同泛舟江上了。”   江河嗯了一声,江溪也点点头,周一将身上背着的道包放在了船舱中,出来对江河说:“我来撑船吧。”   江河拗不过,只好把船桨交给她,周一试探着用船桨划水,船倒是动了,只是在原地打起了转,元旦和小妹还以为她是故意的,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哈哈笑着,还喊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周围码头上的人都看了过来,周一只好把船桨还给了江河,看到江河轻而易举地划船离开了岸边,顺着江水往下,动作看起来那么简单,怎么她就是不会呢。   周一问江河:“自你醒来之后,可有再去那个地方?”   江河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没有,我不敢去那里,这时节有那么多莲花,总觉得奇怪。”   周一:“这倒是,既如此,你可记得清楚路?”   江河:“我记得,当日出来的时候,我特地记了的!”   周一也就不说什么了,江水中带动着船往下走,她的炁入了水中,将船围了一圈,一边推着船往前,一边控制着船的方向。   她对少年说:“江河,过来坐会儿,不必撑船了。”   江河不解:“可是这船……”   周一:“你停下来便是。”   虽然不明白,但江河还是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发现船一点都没有被江水冲得歪斜,他看向周一,满脸诧异:“道长,这是——”   周一笑道:“我看着的,你过来歇一歇。”   江河眨眨眼睛,笑道:“好。”   于是无需撑船,船便稳稳当当顺着江水往下,江河看着江面的景色,靠在船舱边,浑身放松,他好久没有这样在船上过了。   不用去想哪里的鱼多,在哪里撒网,也不用使劲儿地去划船,跟江水斗着,只需要坐在船上,看着江水上的景色就足够了。   身边的弟弟突然喊起来:“鱼,大鱼!”   灰白的鱼鳍破开水面,江河睁大眼睛:“江朱(猪会被屏蔽),这是江朱!”   江小妹欢喜道:“江朱,江朱过来了!”   灰白的鱼飞快地朝着他们的船而来,江河面色严肃起来:“都进船舱抓稳了,不要被江朱给撞下去了!”   江朱个头大,力气也大,他们这样的小船被多撞几下便会翻了。   他死死地盯着江水中的江朱,耳边传来声音:“江河,不用怕,它没有恶意。”   江河转头看向周一,再转头看向江面,却发现江朱不见了,哗啦一声,旁边有东西破水而出,灰白的额头露出水面,江小妹和元旦哇地叫了起来,元旦问:“师叔,我可以摸它吗?”   周一颔首,于是元旦趴在船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江朱的头,还对小妹说:“凉凉的滑滑的!”   江小妹也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才收回手,江朱就又沉入了水中,江溪喊着:“在这边,江朱在这边!”   两个孩子赶紧跑到了船的另一边。   江河愣愣地看着,在江朱不知道多少次从水里探头出来之后,他看向周一,忍不住问:“道长,这只江朱是在跟着我们吗?为什么?”   周一笑着说:“或许,我们船下有它爱吃的东西吧。”   在船行了快两个时辰的时候,江河来了精神,说:“就在这附近了。”   他左右看看,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分明就在这附近就有一条支流,为何没有看到了?”   江朱在水面翻了个身,朝着江岸游去,周一说:“我们跟着它走。”   说罢便控制着船跟在了江朱身后,江河看着前方睁大眼睛:“道长,前面没路了!”   岂止是没路了,前面根本就是陡峭的山壁,一头撞上去,他们的船都要散架!   周一:“无碍。”   江河:“不是,道长,那是山壁,快停下啊!”   山壁越来越近,船上的四个孩子都叫了起来,“停下,停下来!”   船非但没有停,还更快了,山壁就在眼前,江河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好几息过去了,船还在往前走,却没有半点撞上山壁的感觉。   “哇,好多莲花呀!”   耳边响起妹妹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连绵成片的碧绿莲叶,还有在其中的朵朵粉色莲花。   江河微微张开了嘴巴,虽然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可还是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   他扭头看向身后,陡峭的山挺立着,他们竟然真的穿过来了!   他看向周一,周一注意到了他,道:“山壁只是幻象。”   她看向水中:“只有江中生灵才不会被幻想所惑。”   江河跟着看过去,那只江朱在碧绿的莲叶间穿行,时不时用尾巴打一打身后的莲叶,似乎对这些水中生长的东西很不满。   江河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当初也是被鱼被带进来的。   他忍不住又看看身后,问:“道长,整个山壁都是假的吗?”   周一摇头:“大多是真的,入口只有一处,若没有它领路,也是难以寻到。”   她看向四周,吸了口气,道:“此处倒是钟灵毓秀。”   这时,前面带路的江朱突然停了下来,转头跑到了船下,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这只猪儿,偷吃了我的莲子,竟然还敢来!”   ————————   今天补了一些,明天继续补。 第190章 并蒂莲:白莲   放眼看去,是连绵不绝的大片莲叶,没有看到任何身影,但声音还在响起:“你来倒也罢了,竟还带外人进来,真是只喂不熟的猪,日后别想再吃到我这里的莲子了。”   这声音朦胧飘渺,像是来自极远的地方,却又能出现在一船人的耳边,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四个小孩儿都被吓到了,两个小的抱在一起,江溪和江河站了起来,探着头四处望,可惜莲叶太高,他们身高不够,便是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出去。   这时候,躲藏在船下的江朱探头探脑地游了出来,浮出水面,身侧的双鳍微微合拢,做出一副鞠躬的模样,像是在给说话的人道歉。   周一看看周遭,扬声道:“贫道周一,冒昧来此,多有打扰,不知阁下可愿出来一见,贫道心中有惑,特地前来请教。”   那个声音响起:“我不想见你,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是了。”   这声音清朗,听起来难辨雌雄,周一也不强求,从袖袋中拿出一颗莲子,问:“请问这莲子可是阁下所有?”   江河在此醒来之后,身上便有了似僵的变化,想来在那日他身体里已经有莲子了,又知江陵县中的四个僵身体也皆有莲子,不难得出结论,这些莲子许是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周一手中捏着碧绿的莲子,微风拂来,荷叶微动,背面的白色翻起又落下,像是江水拍打起的白色浪花。   那个声音说:“是我这里的东西又如何?”   周一:“此物凝有恶煞之炁,被人塞入了死尸身中,导致尸变,杀害无辜之人,引得城中大乱。”   飘渺的声音:“那又如何,你们人的事情与我何干?”   周一将莲子收在手中:“我是人,这事与我有关,故我来寻你。”   她看向这片反季节生长的莲花,道:“这等莲子,已非凡物,还望阁下好生收藏,从今以后莫要流失。”   飘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凭什么听你的?”   随着这声音落下,四周狂风大作,莲叶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身下的水面也起了波涛,小船左右摇晃,几乎要翻倒。   江朱被吓得一头钻进了水里,一甩尾巴,跑了。   小船周遭炁流涌动,将船稳固,防止四个孩子被甩下船,周一站在船上,虽随着船在晃动,身体却没有半点失去平衡的迹象,仍稳稳立着,她右手双指探出,平淡道:“你自然有选择的权力。”   说罢,双指间红光一闪,转瞬便出现在了百米开外,紧接着一声惨叫响起,传入耳中的声音也不再飘渺,带着痛意和惊惧:“好痛!这是什么东西?为何水都灭不了?!”   “你是什么人?你快把这东西收回去!”   周一并未回答,抬袖一拂,小船前拦路的莲叶立刻倒向两边,一条水路笔直向前,小船在炁的催动下,无桨自动。   在她身后,四个孩子看着两侧的莲叶,眼中都是惊奇之色,元旦拉了拉江小妹,指着船侧的一株粉色莲花,说:“小妹,花花!”   两个小姑娘于是看着这朵莲花感叹了起来:“好漂亮呀!”   话落,粉莲轻轻地朝着船上倒来,恰好落在了两个小姑娘身边,于是她们哇地叫了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柔嫩的花瓣,看着莲花往后远去,元旦挥手:“花花再见。”   小妹也学着她挥手:“再见。”   小妹看向前头,拉着元旦:“元旦你看,那里还有花花!”   两个小孩儿立刻把先前的花忘记了,沉浸在了又一朵莲花的美丽之中。   江溪坐在江河身边,微微仰头,看着一片片莲叶、一朵朵莲花从他们身旁经过,他把手放在自己嘴里咬了一口,江河看到了,不解:“你在做什么?”   江溪说:“我以为我在做梦呢。”   他看着周围,眼中都是惊叹,低头看向水中,惊喜道:“哥,你看,好多鱼!”   江河低头看去,船下的水跟浑浊的江水不同,清澈极了,因为莲叶倒向两边,阳光照了进来,所以能清楚地看到水中的情景。   能看到绿色的莲叶杆直直地往下,还能看到水中的叶苞和花苞,当然最重要的是一条条鱼在莲叶之间游来游去,这些鱼一个个都不小,游起来也是慢吞吞,若是此刻撒一网下去,不敢想能网上来多少鱼。   江河和江溪趴在船边,看着水下的鱼咽着口水,江溪说:“哥,这里的鱼看着就好吃!”   江河点头,这里的水这般清澈,鱼定然是极好的。   这时候,一条大鱼游了上来,两个少年正惊喜地看着,大鱼破开水面,鱼嘴张开,一道水柱直扑江溪的脸,他叫了一声,赶紧翻回船中,江河也跟着叫了一声,原来那鱼也朝他吐水了。   两兄弟将脸上的水擦干,两道笑声响起,转头看去,两个小妹妹看着他们,乐得不行。   江溪的脸红了:“小妹,不准笑了!”   江小妹都笑出了鸭子叫,捂着肚子说:“二哥被鱼吐口水了,哈哈哈——!”   元旦也笑得前俯后仰,嘴巴张得大大的,船边的莲蓬突然倒了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碰,小孩儿的笑声戛然而止,伸手抓着莲蓬,莲蓬啪嗒一声从茎秆上掉落在她怀中,她惊奇道:“这是什么?”   江河说:“这是莲蓬,里面的莲子可以吃,甜甜的。”   江小妹:“哇,元旦,我们把它吃了吧!”   江溪也跟着坐了过去,于是三个小孩儿分食起了莲子,元旦问:“师叔,给你莲子!”   周一伸手接过,提醒他们:“莲心是苦的,将莲心剥了再吃。”   这么说着,她却是直接将莲子扔入了口中,听到江溪说:“大哥,给你吃莲子。”   江河说:“我不吃。”   周一没有回头,少年的腹中就有一颗莲子,想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想要吃这个东西了。   她看向前方,莲叶不再倒向两边,而是层层叠叠围聚起来,江小妹的声音响起:“前面没有路了!”   船停了下来,清冽的水波荡入前头的莲叶中,没有带来半丝起伏。   周一伸出双指,指向前方的莲叶,说:“要么让开,要么我放一把火,烧出一条路来。”   话音落下,前头的莲叶便动了起来,朝着两边移动,不过几息的功夫,一条比之方才还要宽敞的水路出现在了周一面前。   船驶了进去,这里的莲叶更加高大,连周一的视线都被遮蔽,像是入了水上森林一般,只能看到莲叶不停地往后。   行了不多时,船离开了高大莲叶林,眼前豁然开朗,被高大莲叶围聚起来的圆形水面上,一株莲花静静地挺立着。   莲花为并蒂,一白一粉,此刻白色的那朵莲上有指甲盖大小的红焰在燃烧,方才听到过的声音从白莲中传出:“我让你进来了,你快把这火收回去!”   周一抬手,红焰回到了她手中,白莲发出一声轻松的叹息,接着整株莲花都浸入了水中,片刻后,再度浮出水面,声音中带着急躁:“你那火究竟是什么火?为何我泡在水里都还是觉得烧着疼?!”   周一语气淡淡:“此乃阳火,克阴邪之物,凡水不可灭。”   白莲立刻说:“凡水,什么水才不是凡水?”   周一:“阴水非凡水。”   与此同时,她手中涌现了一滴黑水,白莲忙道:“你快帮我消消这火烧的痛,你不是想让我守好莲子吗?我答应你!”   “不急。”周一盘膝在船头坐下,抬抬手,招来了两个大莲蓬,一个放到了元旦手中,让三个孩子分食,一个落在她手里,她捻出一颗莲子放入口中,看着白莲,道:“不介意我们吃莲子吧。”   白莲:“不介意不介意,这都是最普通的莲子,这里多的是,你们想吃多少吃多少就是!”   周一颔首:“好。”   白莲:“你现在可以把那个水给我了吗?”   周一又吃了颗莲子,说:“在此之前,我心中有惑,不知这含着恶煞之炁的莲子在何处,又是如何从此处跑出去的?”   白莲道:“与我无关,我的莲子很干净的,不信你看。”   在它身侧水中,一朵叶苞从水里探出,露出水面之后,叶片展开,露出了其中的数颗莲子,通体翠绿,表面清炁萦绕,倒跟白莲说的一般,这几颗莲子很干净,其中的炁很精纯,非她手中含有恶炁的莲子。   白莲说:“你看到我身旁的莲花了吗?”   周一颔首:“你们是并蒂莲。”   白莲:“是的,我们一体双生,我吸江河之中的清炁,它吸江河中的煞炁,由此开花结子,我的莲子中便含有清炁,最受这江河中生灵喜爱,带你们进来的那只江猪,便时常来我这里偷莲子吃。”   “它的莲子中含有煞炁,没有鱼龟愿意吃,就在我们身下囤积着,数量多了,实在是不好看,便会让江河中的鱼帮忙将这些莲子拿去江中扔了。”   “许是这样就被人给捡到了吧。”   周一思忖,若是如此,也难以解释疯子为何一次能拿出四枚莲子,便是运气不好在江边捡到,也至多不过一两颗罢了。   至于运气好的,就不会捡到这种莲子了。   “你身后的那个少年,我认得它。”   白莲再度开口,周一看向江河,江河站了起来,有些无措,周一问白莲:“可是他?”   白莲:“就是他,那日他和这艘船被一条大鱼拖着入了这里,我看他已经死了,就没管他,哪想他沉入河底,那大鱼挣扎中将一颗莲子掀起落入了他口中,大鱼跑了,没多久,他就醒了过来。”   白莲声音弱了些:“我也不懂他为何能又活过来,也没拦着他,让他顺当地离开了。”   “莲子的事情当真与我无关,你若是不想我们将莲子送到江中,待它回来,我同它说,不让它再这么做就是了,你快用那水将我身上的痛给消了吧!”   周一的手指微动,阴水落在了白莲被灼烧的莲瓣上,将残留的火星浇灭,只留下一个小孔,白莲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说:“舒服了!”   等到周一将阴水收回,它已经没有之前那般的急躁了,周一看向粉莲,道:“既然是它的莲子,你可能将它唤回来?”   白莲犹豫:“这……”   周一:“若是不行,我们明日再来就是。”   白莲立刻说:“行行行,我这就去唤它!”   说完,白莲中一道虚幻的身影浮出水面,是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看到她相貌的那一刻,周一有些许的诧异。   绿衣女子立在了水面上,看向周一,微微屈膝,道:“我这便去了。”   周一嗯了一声,白莲转身消失在了重重莲叶之中。   ……   白莲在水面上走着,凭借着一体双生之间的感应,离开了河流,入了大江,她双脚落在江面上,滔滔江水没有给她带来半点阻碍,逆流而上,如履平地,速度还相当快。   她面色有些焦急,抚摸着自己手背上的烧伤,叹了口气,怎么就来了这么个凶恶的人,使的火实在是吓人,若是不听那人的,怕是自己此刻已经被烧成灰了。   妹妹也是贪玩,若是她在自己身边,想来也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这火。   若是她在,此刻那人应该已经被送走了,哪里会是现在,自己还得出去寻她,将那人留在自己本体身边,心中实在是不安。   她逆水而上,心中的感应越发强烈,前方出现了一艘船,船上有两个人,她微微拧眉,自己妹妹此刻似乎就在船上。   奇怪,妹妹一向是喜欢入别人家的,现在在船上做什么?   她走了过去,便见到自己妹妹从船上的一颗石头中出现,接着沉入了水中,在水中驱策着鱼,将它们赶入船下的渔网之中。   船上的两个人拉起了渔网,欢呼了起来,一个人冲着自己妹妹方才栖身的石头跪下,砰砰磕起了头,口中道:“多谢石头仙人赐鱼,多谢石头仙人赐鱼!”   再看自己妹妹,从水中出来,来到船上,立在石头前,安然地受着两个人的跪拜。   白莲喊道:“妹妹,你在做什么?”   她的妹妹看了过来,说:“妹妹,你来了,你快来,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事情!”   白莲拧眉:“我是你姐姐,还有,我不管你在玩什么,现在快跟我回去,你的莲子在外头闹出事了!”   红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才是姐姐,什么事情啊,让你这般惊慌。”   白莲拉着她:“你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二莲一边往回走,白莲一边说起了事情,看到白莲手上的烧伤,红莲面色阴沉,道:“真是个浑人!也就是你脾气好,竟然忍了,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她,看她还敢在我们面前耍威风!”   白莲着急:“不行,她那火凶得很,便是你也遭不住的!”   红莲伸手,恶炁涌出,覆在白莲手上,问:“如何?”   白莲诧异:“好像不怎么痛了。”   红莲:“看来我能克她的火。”   说着冷哼一声,“竟要我听她的,白日做梦,她既不要我的莲子散落,我偏要将莲子撒出去,不仅撒出去,还要喂她吃,看她能奈我何!”   白莲想了想,觉得既然自己妹妹能克制那火,说不得真的能拼上一拼,毕竟她们现在可是两个呢!   这么想着,二莲离开了大江,入了她们栖身的小河,穿过重重莲叶,红莲低声说着:“妹妹,待会儿见着了她,无需多说什么,我们直接动手就是!”   白莲点头,“姐姐知道了。”   二莲做好了准备,前方便是莲叶的尽头,隐约可见有船只停在里头,还有人声传来,红莲盯着那船,小声再道:“准备了。”   她们走出了莲叶,坐在船头的人扭头看来,白莲说:“妹妹,上了!”   往前两步,身侧却无人跟来,扭头一看,就看到红莲双膝一软,坐在了河面上,看着船头的人,眼睛发直,颤巍巍说:“怎么……是你。”   周一笑了,看着女子道:“没想到当真是你,这些日子还有做过新娘吗?”   白莲看看道人,再看看自己妹妹,见自己妹妹慌乱摇头,说:“没有!一次都没有了!” 第191章 红莲:为何要做新娘   有些事情,虽只有短短几日,但足以让莲此生都难以忘怀。   脖子被套上了项圈,被缚在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旁,日夜都只能待在那户人家院中,看着那家人打扫院子,喂鸡喂鸭,跟村中人说话、吵嘴,甚至还看他们一家人吵吵嚷嚷,这样的日子对于喜欢热闹、喜欢被人注视的红莲来说,简直太无趣、太没意思了!   最可气的是,她栖身的石头旁就是一条被拴在院子的蠢狗!   这是何等的侮辱,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所以她想要离开,可脖子上的东西拉扯着她,一旦她走远一些,离开了梅村,就会被重新拉回石头边。   她想要作恶,将那家人吓上一吓,人总是胆小的,肯定会把她给丢出去,但她一开始动作,脖子上的东西就会收紧,她能感觉到,如果自己真的对人动了手,脖子上的东西会杀了她。   想到那个对她冷着一张脸的道人,红莲缩回了石头边,蹲在了蠢狗身边,几日时间罢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好在,过了两日,这家人就开始出门打鱼了,他们的胆子倒是大,竟真的敢把她拿上船,也不怕她一使劲儿就把船给掀了,到时候别说是打鱼,他们连命都没了。   看着这两人将网给撒入了江水中,她想了又想,还是慢吞吞地入了江水,不是她怕了,主要是她想早点恢复自由。   至于把船掀翻,都说了要早点恢复自由,自然还是不掀了。   一网鱼打了上来,船上的两个人高兴得不得了,就这么赶了五日鱼,她脖子上的东西消失了。   遍布莲花的河道正中,红莲瘫坐在河面上,捂着自己的脖子,看着不远处坐在船上的道人,说:“我听你的帮他们捕了鱼,时候一到我就离去了,可没有害他们!”   周一颔首,那丝炁留在了红莲身上,她自然知道红莲在那几日没有动手害人,她看着红莲,问:“既如此,这些日子,你在做什么?”   红莲支支吾吾道:“也……也没做什么,就是……在江上遇到了些人,心情好的时候,帮他们赶赶鱼罢了。”   她做出一副略显高傲的样子,说:“有时也没办法,他们跪着求我帮他们打鱼,看着怪可怜的,我也就出手帮一帮。”   白莲诧异地看向她,心说分明是红莲帮那些人捕了鱼,那些人才跪下磕头的呀。   但自己妹妹这么说,她自然也不能拆穿,只好站在一边不说话。   周一捻出一颗莲子放入口中,问红莲:“这么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做好事,助人为乐,不想做新娘了吗?”   红莲脸上露出不屑之色:“新娘,哪里比得上帮人打鱼。”   “帮他们打鱼,是他们跪我,当新娘,我还要跪他们呢!”   这次是周一诧异了,她看着红莲,发现她脸上的不屑并非伪装,而是真情流露,便更觉得奇怪了,前些日子遇到这红莲的时候,她还固执得很,一心要做新娘,为了满足她心中的欲求,还困住了梅村人,让一双新人的婚礼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这还没过去多久,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于是周一问:“帮人打鱼如何能比得上做新娘?”   红莲立刻便道:“哪里比不上了?”   “女子做新娘是此生最受人关注的时刻,可那些人也不过是看热闹罢了,我帮人打鱼,那些人可是时时刻刻都念叨着我,还要给我上香、跪拜,我便是一颗石头,他们都要把我捧在手心,把我给供起来呢!”   周一眨眨眼睛:“倒是这个理,既如此,你一开始为何要去做新娘?”   红莲神情一黯,不说话了,白莲在一旁看着,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是指望不上了,回来的路上说的信誓旦旦,要如何如何收拾这道人,此刻见到了道人就成了软脚虾,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看样子她在外头的时候就被这道人给收拾过了。   既然反抗不了,白莲也就不想这事了,替自己妹妹解释道:“此事皆怪我。”   她说:“我们虽为并蒂莲,可最开始的时候只有我。”   “江中的炁被冲刷到此处,我便吸了起来,一开始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有一日,我发现体内有了另一个意识,她吸着江中的煞炁,越发壮大,我便让她去了红莲中,此后被吸入我们体内的炁就会一分为二,清炁归我,煞炁归她。”   “她渐渐醒来,我也才知原来她是江中亡魂的怨念所凝聚的一抹意识,本该在江水中消亡,却被我纳入了身中,同我成了一体双生的姐妹。”   白莲看着红莲,叹道:“她受体内那些怨念所影响,便一心想要做新娘。”   红莲开口道:“并非是那些,只有一个,她叫夏雪,是江畔一个村中的人。”   她看向周一,说:“你既好奇我为何想要做新娘,可敢看看夏雪的记忆?”   周一:“有何不敢。”   “好。”红莲站了起来,看向船上的四个孩子,说:“两男两女,让他们一起看如何?”   周一看向四个孩子,问他们:“你们想看吗?”   元旦点头:“师叔让我看我就看!”   江小妹有些犹豫,但因为元旦拉着她的手,故小声说:“我跟元旦一样。”   江家两兄弟中,江河道:“我们相信道长,若是道长觉得可以,我们就看。”   周一:“那便一起看吧。”   红莲牵着白莲走到了船前,伸手一挥,船下的河水荡开,颜色渐渐变深,江溪惊呼了一声:“水里有人!”   水面上有画面出现,看着跟投影差不多,让四个孩子惊奇极了。   周一垂眸,看着水面上出现的人,的确是个女子,相貌同红白莲有些相似,虽比不上红白莲的精致,但也能称得上漂亮了。   红莲说:“她就是夏雪,她生在农家,有一个弟弟。”   河面上的夏雪在江边洗着衣裳,一条大鱼不知何故游到了岸边,她伸手抓住了鱼,弄湿了身上的衣裳,一手抱着洗好的衣裳,一手抱着大鱼回到了家中。   爹娘从屋中出来,见她这副模样,脸上便露出了不满,见到了大鱼,倒是没有骂她,却也还是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她笑着回了屋子换衣裳,衣裳还没换好,外头有了动静,她匆匆打开门,就看到一身湿漉漉的弟弟回来了,原来他在江边玩了一上午,只摸了几个小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可爹娘还是热切地围在弟弟身边,让他换衣,夸他能干,说他摸的螺能喂家中的鸡鸭,能让鸡鸭多下几个蛋。   夏雪不明白,明明她既洗了衣裳,又带回了大鱼,爹娘什么都不说,弟弟不过只在江边的石头上摸了几个螺罢了,便是几岁的小孩儿都能干的事情,有什么好夸的?   此后,她在家中更加努力地干活,她想要爹娘看看她,多夸夸她,她比弟弟能干得多呢!   可无论她做了多少事情,无论她多么能干,爹娘好像永远都看不到她,在爹娘的心里,她永远都比不上弟弟。   就因为她是女娃吗?   十几岁的夏雪躲在被子里哭了,她不明白了,就算她是女娃,可她也是爹娘的娃,为什么不多看看她呢?   直到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爹看向她,说她生得漂亮了,娘也看向了她,说她确实好看,她心里开心极了,这是第一次,弟弟就在她身边的时候,爹娘注意到了她。   于是她开始打扮自己,头上簪花,时时理理头发,还用花的汁水做口脂染唇、染指甲,可这次爹娘好像不喜欢她变漂亮了,大骂了她,说她没有廉耻,说她是狐媚子,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她不敢再打扮,她变成了爹娘心中满意的样子,爹娘没有夸她,也没有看她,她好像成了家中的一条狗,连家中会下蛋的鸡都比她受关注。   一日,夏雪落入了江中,跟她的弟弟一起,她自己游上了岸,弟弟却被江水冲走了,她的爹娘整日以泪洗面,村中人都说他们家绝了后,让她爹娘趁着年轻再生一个。   可明明她也是爹娘的孩子,她可以招赘啊,这样她生下来的孩子就还是跟着爹姓,为什么都不看看她,就说家中绝后了呢?   夏雪不明白。   她年岁大了,因为生得漂亮,又外村人求娶,爹娘便将她嫁了。   大婚的那日,她穿上了新衣,爹娘、村人,乃至外村人都在看着她,送她离开了村中,她跟在新郎身边,她发现便是她轻轻咳一声,都有人来关心她。   这一日,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是她在梦中都不敢想的,她以为从此以后,就能过上自己欢喜的日子了。   爹娘不关心她,丈夫、公婆会关心她的,然而大婚后不过几日,她做起了家中一贯做的事情,洗衣、做饭、缝补渔网,还要伺候家中的畜牲。   到了晚上,终于可以休息了,丈夫回来了,她必须要伺候好丈夫。   渐渐的,她发现自己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做狗,不,是做驴子,比当初在爹娘的家中还有更累的驴子。   公婆变成了爹娘,永远只看得见她的丈夫,丈夫变成了弟弟,却比弟弟更加凶恶,他晚上要折磨她,白日里一言不合还会打她。   她做了这般多,承受了这么多,公婆、丈夫就好像瞎了一般,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盯着她的肚子,要她生下一个男娃。   在怀有身孕却被丈夫打得小产之后,夏雪终于明白了,原来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只有大婚的那日,她才是被看到的。   她跳入了滚滚江水中,希望自己这一生能停留在大婚那日,不要往前,也不要往后。   如果可以,她想要一直做新娘。   一滴水落在了河面上,细微的水波荡开,元旦吸了吸鼻子,擦擦眼泪,看着周一,说:“师叔,她好可怜呀!”   江小妹带着哭腔,说:“为什么她的爹娘那么坏呢?”   河面上的画面消失了,清澈的河水中再次出现了一根根碧绿的莲叶梗,红莲说:“她在我身中,所以我要完成她的心愿,一直做新娘。”   “不过我不是她,新娘固然受人关注,可现在看来,我帮人捕鱼才更好。”   那些人不仅看着她了,还要跪下给她磕头焚香,怎么看都比做新娘好,而且新娘只能做一日,想多做,便只能不停重复。   可给人捕鱼却能一直做下去,这些人还会求着来寻她呢。   周一看着红莲,说:“你说得对。”   新娘,不过是为奴为婢第一日给的甜头,又如何能跟做人的衣食父母相提并论。   她对红莲说:“助人捕鱼是好事,你可继续,不过你的莲子不能胡乱扔了。”   “便是要扔,也将其中煞炁抽出。”   红莲有些不满,但还是说:“行吧,听你的。” 第192章 货郎:白衣少女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铜铃声在山间小路上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小路旁的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一个人背着背篓,牵着一头灰毛驴慢慢走来,灰毛驴驮着两个竹筐,脖子上挂了个铜铃,随着它的走动,铜铃晃动,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在山林间回荡。   周遭越发的暗了,驴子甩着尾巴,有些不安起来,瘦小男子抬手摸摸它的耳朵,说:“老伙计,莫怕,再走两步,前头就到地方了。”   他看向前方,视线穿过枝叶间,隐约能见到屋舍的轮廓,那是山上的庙子,是他时常歇脚的地方。   距离近了,男子停了下来,望着庙子,发现里面竟有火光传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驴子,踟蹰了片刻,抓住了驴脖子上的铜铃,还是走了过去。   在这林中,若是没有个遮身的地方,就这么宿在林中,半夜说不得便被什么叼走了。   牵着驴子走到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庙子外吃草的黑驴,这黑驴养得可真好,肥肥壮壮的,看着比他的驴子要大了一圈,驴子看到了他们,甩了甩尾巴,低头继续吃着草,看着一点都不怕人。   莫非这山里又多了个货郎?   忍不住多看了驴子一眼,正准备看看庙子里,里面就传出声音:“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听着竟是个小姑娘的声音,货郎觉得惊奇,然后就见到庙子里有人跑了出来,真的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一张脸白得不像是人,就连相貌也好看得不得了!   货郎被吓得后退了几步,穿着这样的衣裳,还生得这般好看,莫不是山间的妖怪?!   那姑娘,不对,精怪看向了他,问:“你是什么人?”   货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着头,喊着:“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他不停地磕着头,好在妖怪没有跑过来一口吃了他,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我们不是歹人,只是山间过客,不会伤你,你快起来吧。”   山间过客,不会伤他,听到这里,他便大着胆子直起了身,看向了庙子门口,那个白得像妖怪的小姑娘身边多出了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忍不住看着那个大人,他还从未见过这么高的人!   他被骇住了,又要磕头,那个高的人走了过来,看着他说:“你是这山间的货郎?”   货郎连连点头:“货郎,我是货郎!”   高的人说:“正好我这里缺了盐,你那里可有盐卖?”   货郎使劲儿点头:“盐,我有!”   片刻后,小庙中,货郎从自己的背篓中取出了盐递给高的人,一手接过了钱,感受着手中铜钱沉甸甸的份量,他心里松了口气,山中的妖怪总不能变出铜钱来给他吧。   他看看庙子里,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墙角生着些低矮的青草,正中生了一堆火,烧着柴,还架了个陶锅在上面。   那个高的人把在他这里买的盐捻了一撮撒进锅里,锅里不知道煮的是什么,只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香气扑鼻,闻起来里面应该是有肉的,光是菜可煮不出这样的香味来。   他便更放心了,山里的妖怪可不会像人一样煮东西吃。   这个高的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还带着两个孩子,就更不像凶恶的人了。   他走到了庙子门口,看到自己的灰驴跑到了黑驴身边,他走过去把驴子身上的货筐给卸了下来,可不敢让驴子扛着货歇一晚上。   明日还得走山路,驴子累到了就不好了。   把货筐放在庙门内,再看自己的驴子竟又跑到了黑驴身边,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黑驴脾气倒好,让开了位置,让自己驴子吃草,只要不打架就好。   他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拿出自己备好的胡饼,早就冷了,硬得不行,但放到嘴里磨一磨总是能咬动的。   嘴里磨着胡饼,他小心地看着庙子里的那三个人,高大的人用木勺搅动着陶锅里的东西,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坐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闻着香味,他咽了咽口水,眼神也忍不住看向了陶锅,里面煮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真香啊!   他又想,这个高高的人竟然带两个小姑娘出门,还有那么一头肥壮的驴子,他肯定很厉害,不然哪里能好生生在这里煮汤呢。   正想着,那个高的人看了过来,正对上他的视线,货郎下意识就要避开,却听到那个高的人喊他:“兄台,一起来喝碗热汤吧。”   货郎摇头:“不用不用,我有饼吃!”   高的人笑道:“饼就着汤,岂不是更好了,再说了,这么多汤,你就来一碗吧,快来。”   香气在鼻子周围打转,货郎没忍住走了过去,将自己的干粮拿出来,说:“我家的胡饼,很好吃!”   于是热汤和胡饼在素不相识的两方中交换了,干硬的胡饼在热腾腾的肉汤中泡一泡,吸饱了汤汁,也变得绵软了起来,咬一口,肉香和小麦的香气混合,加上满满的汤汁,香得人舌头都快要吞掉了。   围着火堆,交换了食物,气氛也就融洽了,周一说:“我姓周名一,是个道人,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货郎喝了口汤,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肚子,擦了擦嘴说:“我叫阿铁。”   周一于是喊他阿铁兄弟,又问他:“不知阿铁兄弟可知最近的城在何处?”   阿铁说:“最近的是金源城,翻过这个山,再翻过一个山,就能看到了。”   他喝了口汤,汤里的肉块入了口中,嚼了嚼,他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兔子肉,还是很新鲜的,肯定是这个周道长在山里捕到的。   能在山里捕到兔子可不容易,这个周道长果然是厉害的。   这么想着,他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我经常走这条路,没有见过你们。”   周一道:“我们是从江水那边来的,听人说翻过山就有城了,于是就上了山。”   阿铁好奇:“江?是阿火史依吗?”   周一不解,疑惑还未出口,阿铁就改口道:“是绳水吗?”   周一颔首:“正是绳水。”   阿铁惊叹:“那你们走了好远!”   周一无奈点头:“确实,走了已经快十日了。”   一月前,天气转暖,万物复苏,她们便动身从江陵县出发了,先是顺着江水往下走,走着走着,江水汇入了另一条江中,她们便顺着这条江水入了山,翻过一座山,前头虽还有水,却没有了路,好在寻到了人,问了路,就再次入了大山,一路走到了现在。   “你们还要吃吗?”   身旁传来声音,周一和阿铁都转头看了过去,白衣少女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水似乎过分充足了,水汪汪的,像是随时都能落下泪来了。   她指着陶锅中的大半锅肉汤,“你们还吃不吃?”   坐在周一身侧元旦说:“我还想吃两块肉!”   白衣少女于是用勺子捞了两块肉在元旦碗里。   看到那两块泛着油光的肉,阿铁吞了吞口水,这样的肉汤他能吃一碗就已经足够了,哪里还敢要第二碗。   这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周道长说:“再给我和阿铁兄弟各自舀一碗。”   阿铁连忙道:“不用不用,留着你们明天吃。”   那个周道长却不听,拿过他的碗,给他舀了满满一碗肉汤,里面还有好几块肉,对他说:“这汤留不到明天的。”   阿铁不太明白,虽然天气开始暖和了,但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现在山里还是很凉快,这样的肉汤放一晚上是不会有问题的,怎么会留不到明天呢?   他吹了吹肉汤,喝了一口,心中都是不解,又看到那个白衣少女站了起来,直接把陶锅端到了地上,用木勺不停地搅着锅里的肉汤,热气不停地冒出来,她还把剩下的胡饼都掰碎放了进去。   阿铁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测,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很不对,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才多大,就算吃得多,也不可能吃下这么大一锅肉汤,毕竟就连他都吃不下呢。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小姑娘舀了一大勺肉,直接放到了自己嘴里,一口连着一口,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么一大锅汤竟然就要见底了!   许是锅底的汤不好舀了,小姑娘直接端起了陶锅,把剩下的汤全部倒进了嘴里。   她放下了锅,擦了擦嘴,摸了摸肚子,看向了年纪更小的小姑娘,盯着小姑娘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胡饼问:“元旦,你吃饱了吗?还吃吗?”   叫元旦的小姑娘摇摇头:“我吃不下了。”   说着将手里的胡饼递了过去,白衣少女接过了胡饼,顺手就放入了嘴里,咔嚓咔嚓,她把硬硬的胡饼嚼得咔咔作响。   几口吞下了胡饼,她对周道长说:“道人,给我弄些水在锅里,我再把锅里的油给涮涮。”   这是要洗锅了吗?   几息之后,看着少女端着陶锅,咕嘟咕嘟地喝着涮锅水,阿铁终于忍不住看向她依然扁平的肚子,彻底呆住了。   什么人才能吃这么多东西啊?!   ————————   来了来了~ 第193章 山神庙:元夕   庙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声声兽鸣从门外的林中传来,两头驴子一前一后进了庙中,也不敢再待在外头了。   阿铁走过去将庙门关了起来,只是庙门已经坏了,抬手一动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另一扇门甚至大半都快从门框落下来了。   他从自己的筐里找出工具,微微侧身,让庙中的火光照在门上,对着门敲打起来。   “你在做什么?”   身边响起声音,阿铁转头看去,看到了那个叫元旦的小姑娘,他松了口气,说:“我在修门。”   小姑娘不解:“这里是你的房子吗?”   阿铁摇头:“这是山神的庙,不是我的房子。”   小姑娘:“那你为什么要修门呢?”   阿铁解释:“我是货郎,经常要在这个庙里落脚的,今天修好了门,下次我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就还是好好的。”   这山上的庙,不像山下的,是很少会有人来的,他要是不修,看着庙一点点坏掉,以后走这条路的时候,就再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了。   “元旦!”   白衣少女跑过来从后头搂住了小姑娘,一双水润的眼睛看了过来,阿铁立刻扭头开始修门,或许是第一眼的时候就被吓到了,又或许是她吃得太多太吓人,总之阿铁看到她心里就觉得害怕,若是她还看向自己,他心里就更觉得不安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低着头敲着门,听到两个姑娘离开了,跑到了那个道人身边,他微微松了口气。   将床铺好后,周一来到了庙中的神像前,神像是泥塑的,身上没有什么色彩,或许以前有,但早已褪色,灰扑扑的,约莫只有半人高,身上光溜溜,只穿了一条草裙,双手握拳,举在头两侧,一只脚抬起,面色凶恶,口微张,像是在将妖邪呵退。   有人走了过来,是阿铁,他伸手将神像上的蜘蛛网都打掉,又给神像上了香,神像前的石头香炉中插了不少残香,却是旧的多新的少。   周一问:“阿铁兄弟,不知这是什么神?”   阿铁插好了香,退到周一身边,看着神像说:“是山神,祂会庇佑所有在山上行走的人,把邪恶的东西驱走。”   元旦跑到了周一身边,贴在周一腿边问:“真的有山神吗?”   阿铁点头,很肯定地说:“有!”   他说:“我见到过!”   山间的小庙中,阿铁坐在了自己的兽皮毯上,隔着火堆,对面也铺了床,一大两小坐在上面,看着他,他喝了口水,说起了自己经历。   那是他年纪还不大的时候,也就是十几岁的样子,他喜欢在山里到处跑,因为山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知道哪里有猛兽出没,也知道该怎么找睡觉的地方。   有一天,他宿在一个山洞里,到了半夜的时候,他听到了可怕的声音,那个声音像是熊在咆哮,听起来却又比熊更加可怕,过了会儿,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就像是小孩儿一样。   他从未在山里听过这样的叫声,被吓得在山洞里睁大眼睛,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立刻意识到是那个东西,它进山洞了,要来吃了他!   他想要起来,浑身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给压住了,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他听到那个东西走到了山洞口,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大吼,洞口的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惨叫。   也是这个时候,他身上那种沉重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他抬头看去,看到了山洞外的小人。   山神庙中,阿铁说:“那个人跟山神长的一模一样,祂赶走了那个可怕的东西就离开了,那天晚上,是山神救了我!”   他看向山神像:“可惜这间庙周围没有什么人,很少会有人来上香。”   元旦依偎在周一怀里,听到这里,对周一小声说:“师叔,山神是好山神!”   她问:“我们可以给山神上香吗?”   周一点头,她自然是没有带香的,从阿铁那里卖了三支香,替元旦点燃,看着小孩儿一板一眼地上香插香,然后看向白衣少女问:“鱼姐姐,你要上香吗?”   白衣少女一头倒在棉垫上,拉过被子盖住头,说:“不上。”   嘟囔道:“两只兔子不够吃。”   她掀开被子,看向周一:“道人,白日里摘的果子呢?”   周一:“筐里,自己去拿。”   于是她翻身站了起来,跑到了竹筐边,很快就拿出了一个叶包,打开,里面是红彤彤的果子,她伸手抓了一把放进嘴里,红色的汁水染红了她的手和嘴,看起来就像是在生吃人肉的妖怪一样。   不远处的阿铁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了视线,他裹了裹兽皮,侧躺在了地上。   看到那个叫元旦的小姑娘喊着:“鱼姐姐,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于是两个孩子都吃起了果子,小姑娘才吃了三颗,所有的果子就被那个少女吃完了,道人叫了她们去庙门口,让她们刷牙,甚至还用陶锅烧了热水来洗脸冲脚。   阿铁看得是叹为观止,他做货郎这么多年,在山里遇到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住在山里像是住在自己家里一般。   庙外传来野兽的叫声,寒冷的山风从破烂的门中吹了进来,他裹紧了身上的兽皮,心想他们难道都不怕的吗?   困意来袭,在跳动的火光中,他渐渐阖上了眼睛。   ……   “你就帮帮我吧,好不好?”   耳边传来声音,阿铁的眉头皱了皱,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昨夜他做了个梦,梦里有张血淋淋的大嘴要吃他。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看向周围,天已经亮了,光从破烂的门窗中照了进来,热意从旁边传来,扭头看去,火堆中添了新柴,又烧了起来。   对面的床铺没有收,道人和白衣少女已经没看到了,只有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姑娘还在睡着,他心里安稳了些。   扭头看身边,货筐好好的,探头看看,里面的东西没有少,就是驴子不见了,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阿铁站了起来,把兽皮折起来放入筐里,来到门口,冷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看到那个白衣少女一手提着三只灰兔子,冲着道人说:“你就帮我把它们烧一烧,很快的!”   道人说:“你自己要吃,自己收拾。”   周一对这条白鱼是真是无话可说,先前还是条鱼的时候,虽说聒噪了些,日日都吵着要吃东西,但一日里多喂它吃些炊饼就是了。   现在好了,自它跑到白莲那里吃了不少莲子后,没多久竟化出了人形,还在城里的时候,就到处跑,看到什么都要吃。   入了山里呢,便满山抓猎物,前头几日,一日竟然要煮上四顿饭,一顿饭的量极大,再多两三人都够吃了,若非如此,她带的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用完了。   昨夜才吃了两只兔子和胡饼,今日一早,天蒙蒙亮,她就又耐不住了,跑了出去,很快就抓了三只兔子回来,周一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还央她将四只兔子给收拾出来,周一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惯着她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既然要吃,那自然就得自己做。   白鱼学着元旦的样子冲周一撒起了娇:“哎呀,我不会嘛!”   周一:“做着做着就会了。”   白鱼:“可是我没有火呀!”   周一伸手一指庙中:“那里就有火。”   见到了阿铁,颔首打了个招呼:“阿铁兄弟起了。”   阿铁也点点头,看了眼少女手中的三只兔子,心中诧异,兔子看着都是才死的,这么一大早竟就捕了三只兔子回来了!   他看看二人的鞋子,发现少女的鞋子上才有新泥,咽了咽唾沫,见少女要看向自己了,赶紧移开视线去看自己驴子,灰毛驴好好地跟在黑驴的身边,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头领,亦步亦趋。   他走过去摸摸自己的驴子,又去林中方便,回来的时候,就见到白衣少女坐在庙门前,手上沾满了血,正给兔子脱皮呢。   她的动作很笨拙,脱皮到了兔子脚和头的地方,他想出声提醒,兔子身上这两个地方的皮最难脱了,一般都是直接砍下来。   他张开嘴说:“要用dao……”   话还没说完,就见她伸手一拽,兔子皮唰一下从兔子身上脱了下来,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了过来,鲜红的血从她脸上滑下,她问:“你说什么?”   阿铁闭上嘴巴,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他跑进了庙中,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放在了驴背上,匆匆告别离去了。   周一站在门口,看着阿铁仓皇离去的背影,对正剁着兔肉的白鱼说:“你把他给吓着了。”   白鱼茫然抬头:“我吗?吓着他了?哪里吓着了?”   看着她茫然的脸,周一无奈叹气,只要说起了另一桩事,“你的名字还没想好吗?”   在江陵县的时候,她就说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却迟迟没有什么动静。   白鱼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眼睛盯着兔肉,说:“我想好了。”   “元旦叫元旦,我就要叫元夕!”   周一沉默,所以这个名字真的需要想足足一月吗?   元夕起身,看着周一,眼睛都在发光:“兔肉我弄好了,你帮我弄点水洗一洗!”   周一伸手一点,潺潺流水将兔肉洗了干净。   元夕赶紧将兔肉放入陶锅中,说:“再来水再来水,要焯水了!” 第194章 金源县:坨坨肉   下山,再翻过一座山,又花了一日的时间,在傍晚时分,一扇低矮土墙垒成的城门终于出现在了周一面前。   赶在城门关闭前交了入城费,入了城,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入目的房屋更是破旧,竟大多都是茅草房,一股萧条之意扑面而来。   元夕牵着元旦,鼻子动了动,看向一个方向,说:“我闻到了好香的味道!”   说罢,拉着元旦就朝前跑去,周一牵着小黑跟上去,她也没有别的选择,这城中只有一条道能走。   “这里这里,就是这里!”   明明是一条少说也有四十岁的老鱼,此刻却拉着五岁的元旦站在别人家门口激动地跳起来,还问元旦:“元旦,你有没有闻到,好香好香!”   元旦吸了吸鼻子,点头:“闻到了,香香的,有肉!”   于是一大一小就手牵着手,站在别人家门口使劲儿地吸了起来,有人从门里走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看到两人直接愣在了门口,好几息之后才问:“你……你们在做什么?”   元夕看着少年,眼睛都在发光:“小孩儿,你家在煮什么东西?为何这么香?”   少年看了眼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元夕:“你才是小孩儿!”   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周一,才说:“我家在炖坨坨肉。”   元夕一点不介意少年的前一句话,只是好奇地问:“坨坨肉是什么?好吃吗?”   少年点头,咽咽唾沫说:“当然好吃!”   看到元夕也跟着他吞口水,没忍住多说了一句:“我娘做的坨坨肉最香了,就着肉,我能吃三大碗饭呢!”   元夕砸吧砸吧嘴,觉得三碗饭太少,落到肚子里连感觉都没有。   屋子里传来一道女声:“飞儿,你在跟谁说话?”   少年提声道:“娘,我们门前来了三个生人!”   很快,屋子里就有个妇人走了出来,她身上系着碎布拼接而成的围裙,脸上原本带着急色,在见到元旦和元夕之后,神色松弛了不少,看向周一,问:“你们可是外来的?”   周一颔首:“是,我们刚入城,敢问夫人,城中的客栈在何处,我们赶了好些日子的路,想找间客栈好好歇歇。”   妇人面露疑惑:“客栈是什么东西?”   周一微微诧异,并未表露出来,解释道:“就是供城中外来人暂住的地方,外来人付钱,客栈提供床铺热水这些。”   妇人说:“那我家也可以啊!”   “床铺、热水,我家都有,我家就是客栈啊!”   她看着周一:“你们住我家吧!”   啊这,周一问:“城中没有专门的客栈吗?”   妇人身旁的少年说:“没有,我们县没什么外人来,哪里会专门给外人准备住的地方,我们家很干净的,你们要住吗?”   元夕拉着元旦跑到周一身边,拉着周一的袖子,低声喊着:“住这里,住这里,住这里!”   周一无奈,对妇人和少年说:“既如此,只能叨扰了,不知夫人如何收费?”   妇人的脸上又露出了茫然之色,少年灵机一动问:“外头的客栈是怎么收费的?”   周一便将自己住过的几次客栈和村民家的房费说了,母子二人背过身小声嘀咕起来,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妇人说:“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吃的,三个人的,还有那头驴,加上你们睡觉,一天一百……九十文!”   周一颔首:“好。”   这个价格比起住客栈便宜了不知多少。   价钱谈妥了,元夕拉着元旦跑到了妇人身前,问:“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吃东西了?”   周一:“元夕,不急。”   她对妇人说:“夫人,不知道我的驴子应该安置在何处?”   在少年的带领下,周一带着三只走到了这间屋子的后面,原来这家人不是没有院子,只是院子不在门前,而在门后,看看左右的两家人,也都是如此。   院子是土墙围起来了,不算太高,一米六近一米七的样子,周一站着能看到院中,妇人从里面把院门打开了,周一牵着小黑走了进去,元夕拉着元旦走在后头。   院子靠墙的位置搭了个草棚子,里面有不少干草,只是没看到牲畜,少年说:“我家驴子在家的时候就歇在这里,你的驴子可以睡在这里。”   周一把东西从小黑身上卸了下来,拍拍它的背,说:“去歇着吧。”   小黑甩了甩尾巴,一头拱到了周一怀里,叫了起来。   周一往后退了半步,好在是稳住了,养了几月,原本半大的小黑驴,现在大了不少,虽还未成年,但力气却是不小了,一头拱上来,她要不是修炼了,还真不一定能接得住。   小黑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周一知道,它是赶了一日的路,觉得有些累了,在撒娇呢。   于是抱着驴头摸了起来,摸摸脸颊,再摸摸耳朵,顺着摸到了脖子上的毛,抱住它的长脖子,揉搓起来,小黑这才满足的安静了下来。   元旦也走了过来,抬手摸着小黑的嘴巴,说:“小黑,谢谢你今天一直驮着我呢。”   小黑在她手心里拱了拱,元旦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黑,好痒啊!”   元夕拖着步子走过来,小黑的头也探了过去,哼唧叫了起来,元夕伸手在它脑门敷衍地摸了一把,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累了,现在到地方了,你就好好歇着吧。”   对周一说:“道人,快点,别人在等我们呢!”   妇人忙道:“不急不急,床铺还没收拾好,我去收拾收拾!”   让少年站在一旁等着,她转身入了屋中。   周一也撒开了驴脖子,一手揉着它,对元夕说:“元夕,帮忙将豆饼拿来。”   元夕应了一声,对元旦说:“元旦,拿豆饼。”   元旦哦了一声,哒哒哒跑到行李前,去解行李,可惜手小力弱,只好说:“我解不开。”   元夕走过去,几下解开,拿出了两个豆饼,走到黑驴身边,将豆饼怼到了它嘴边。   周一去提起行李,看向少年,道:“能否先带我去房间将行李放了。”   才说完,就见到少年看着自己身后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她转头看去,果不其然,元夕一手喂着驴,另一只手拿着另一块豆饼往自己嘴里塞。   她无奈道:“元夕,你又跟小黑抢吃的。”   元夕看了过来,理直气壮:“我饿了,我想吃。”   元旦在一旁咽咽口水,说:“鱼姐姐,可以给我吃一点点吗?”   元夕伸手掰了一小块塞到元旦嘴里,嚼了两口,元旦的脸立刻皱了起来,含糊不清说:“不好吃!”   周一叹气:“你昨日才尝过的。”   元旦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放到小黑面前,好在小黑不嫌弃她,一口就给吃了,她呸呸吐了两口,跑到周一身边,对周一说:“可是鱼姐姐吃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啊!”   周一抬手摸摸她的头,这个傻孩子。   她看向少年:“见笑了。”   少年使劲儿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也吃过豆饼,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他看了眼元夕,小声说:“就是没吃她这么多,她好厉害!”   周一:“……”   她对少年说:“劳烦你带我们去房间。”   少年嗯了一声,走在前头,周一看向元夕,用下巴点了点另一袋行李,元夕将最后一点豆饼扔到嘴里,走过去,一只手拎了起来,拖着步子走了过来。   三人跟着少年入了屋中,正中就是一个往下挖的圆坑,坑中烧着火,火上架了口陶锅,盖着盖子,但热气裹挟着肉香从锅缘溢了出来。   妇人从左边的一间屋中走出来,说:“那个,你们今夜就睡这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   周一说:“夫人,我姓周,是个道士,你唤我周道士就是。”   妇人啊了一声,“原来是道长,我丈夫姓柳,你唤我柳家的就是。”   周一:“妇人本人姓什么?”   妇人有些诧异,还是说:“我姓朱。”   周一:“那我便唤你朱夫人,可好?”   妇人不解,还是点头道:“怎么喊都行!”   周一牵着元旦往屋子里走,余光发现还有人没跟上来,扭头一看,元夕提着行李,眼睛都快落入锅里去了,转身,拎起了她的后衣领:“走了。”   进了屋子,里面的床是土床,只有褥子,没有被子。   妇人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说:“我家里没有多的被子,你们若是没有带,我马上去借回来!”   周一:“不必了,我们有被子。”   妇人松了口气,说:“道长,那个肉就要炖好了,你们收拾好就可以出来吃饭了。”   周一:“好,多谢朱夫人。”   她将行李放在地上,铺起了床,元旦脱了鞋子上了床来帮忙,铺好了,周一把她放倒了在松软的被子上,挠起了她的痒痒,元旦哈哈地笑了起来。   周一一把抱起她,她顺势搂住周一的脖子,说:“师叔,元旦饿了。”   周一:“好,我们出去吃饭了。”   站在门口的元夕眼睛一亮,就要冲出去,周一叫住她:“元夕等等。”   元夕扭头看向她,周一说:“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不能多吃,我吃多少,你吃多少。”   “什么?!”   元夕的表情犹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般,不敢相信,“为什么?!”   周一低声道:“他们一日只要我们九十文,如何能任由你胡吃海塞?”   真让这条鱼敞开肚子吃,不出两日,这家人就得将她们扫地出门了。   ……   还算宽敞的屋子里,五个人围锅而坐,各自手上都端了一碗饭,少年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少女,见少女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奇怪,问:“你怎么了?是没有饿吗?”   元夕的视线落在锅里冒着热气的一块块肉上,说:“饿了。”   少年更不解了,“那你为什么好像不高兴?”   元夕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尖锐的犬齿,看向少年,说:“我高兴啊!”   她挟了一大块肉放入碗里,眼睛盯着自己手中两个手掌大的碗,问少年:“你们家就没有大些的碗吗?”   少年摇头,看着自己手里碗,疑惑:“这个碗已经很大了啊。”   元夕又看向周一,从鼻子喷了口气,低头扒起了饭。   ————————   来啦~明天请个假,回家过节,后天恢复正常更新,比心~ 第195章 “怨魂”:洗被罩   在路上行了月余,又在山间跋涉了好些日子,洗漱之后,周一躺在床上,盖上薄被,伸手拍了拍元旦的小肚子,看着小孩儿睡着了,她也闭上眼睛,几乎是下一刻,就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意识渐渐苏醒,咕噜噜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睁开眼睛,屋子里黑黢黢的,对面墙上几个拳头大小的洞窗中点点光线照入,勉强将此刻与昨夜区分开来。   咕噜噜,耳边再次响起声音,她转头看去,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一道白色身影不声不响地站在墙边,白得不似人的脸正对着床,看着周一,神色幽怨。   乍一看,还以为是冤魂索命,周一的心缩了一下,认出了人,低声道:“你在做什么?”   黑黢黢的,站在墙边跟鬼一样。   跟鬼一样的人幽幽道:“我饿了。”   周一:“……”   比冤魂索命更可怕的是饿鱼索食,这段时日以来,这三个字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她耳边,此刻,她只觉得痛苦。   看着跟怨魂一样的鱼,周一说:“两个方法,一,我给你银子,你去城里买些炊饼或馒头回来,二,你自己出城,去山里捕猎。”   至于买肉,她身上的钱供不起这条鱼的胃口。   元夕立刻说:“我两个都要!”   周一:“……”   她动动手指,炁从行囊中摸出了一两银子抛给元夕,元夕伸手接过,表情立刻就阴转晴,说:“我出去了!”   说罢,便打开门跑了出去,外头响起了朱夫人的声音:“元夕姑娘,你要去哪里?”   元夕兴冲冲道:“我出去搞点吃的回来!”   朱夫人:“姑娘是饿了吗?我已经在做吃的了!”   “元夕姑娘,你一个人不要出门,有危险的!”   “元夕姑娘,元夕姑娘,你快回来啊!”   听起来,元夕应该已经跑出去了,接着朱夫人跑来敲响了房门,周一出声:“朱夫人,可有事?”   朱夫人说:“周道长,刚刚元夕姑娘跑出去了,我怎么喊都喊不住她!”   周一说:“无碍,她知道回来的。”   站在门外的朱夫人诧异,这是知不知道回来的问题吗?一个小姑娘独自一人跑出去,是很危险的啊!   她说:“周道长,我们城里时常有山上的人来,他们最爱抓娃子了,元夕姑娘生得漂亮,怕是会被抓娃子。”   周一看着窗洞照进来的光柱,说:“无碍,没人能抓得走她。”   朱夫人的声音带着急切:“道长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抓娃子?抓娃子就是把人抓到山上去,男的女的都抓,上了山为那些蛮人做活,不听话就要被打,还会被杀呢!”   附近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了娃子,一旦被抓上去,很多都死在山上了。   她说得这般清楚了,可门内的道长还是说:“她不会有事的。”   这……这……   朱夫人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看看眼前的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人是周道长带来的,周道长都不管,她又能做什么呢?   站在门口的人离去了,周一继续看着光柱,外面无处不在、无边无际的光在这里似乎拥有了形状,从入口进来,圆圆的一道直直照入室内,落在地上,照出一块圆形光斑。   看向光柱中,越是靠近窗口的地方,越是有更多的细小灰尘在其中飞舞,明明无风,它们却在不停地旋转、落下,就像是要在落入黑暗谷底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光中舞一曲,然后,沉入无尽的黑暗,等待着下一次起舞的机会。   她听到了潺潺的声音,那是她体内的血液和炁在流动的声音,她没有分心去控制,也无需分心,一切都是身体的一部分,它自行开始、自行结束,又自行循环。   在这过程中,脏腑、血肉、甚至骨骼都在一点一滴地被滋养着。   她之前以为脏腑淬炼完毕之后,体内的炁会进入一个新的部位,离开脏腑,来到四肢,但事实却是炁只是在经脉中一次又一次地循环着,就像是身体中奔腾不息的血液,只是在血管中的流通,却滋养了全身。   这一过程极其缓慢,不同于此前滋养脏腑时的目的明确,它无时无刻、无处不在,遍及身体的每个地方,所过之处,血肉都在被缓慢地影响着。   甚至连她的丹田都得到了进一步的滋养。   闭上眼睛,她看到了自己的丹田,虚无的小鼎似乎有了几分凝实,虽看起来还是烟雾凝聚而成了,但偶尔的确会显露出凝实之感。   在凝实小鼎出现的那一瞬,她隐约看到了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不待她看清,丹田小鼎立刻变为虚无状。   罢了,且不管是什么,终究是她自己修练出来的东西,时机到了,自然就会知道了。   身旁传来动静,她睁开眼睛,扭头看去,元旦抬手揉着眼睛,她醒了。   小孩儿睁开湿润的眼睛,看着周一,说:“师叔,要走了吗?”   周一坐起来,摸摸她的脑袋:“不走,我们昨天入了城,要在城中住些时日,不记得了吗?”   元旦茫然地眨眨眼睛,想了起来,点点头说:“我想起来了!”   周一把她拉起来,给她穿着衣服,小孩儿伸手伸腿配合着,瞌睡渐渐醒了,恢复了精神,左右看看,问:“师叔,鱼姐姐呢?”   周一:“她饿了,出去买吃的了。”   元旦哦了一声,显然她也已经习惯自己这个鱼姐姐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找东西吃这件事情了,不再多问。   周一给她穿好了衣服,她自己爬下床,穿好鞋子,又问:“师叔,那我们早上吃什么呀?”   周一:“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打开房门,屋子正中的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传入耳中,一股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朱夫人穿着灰色的衣裳,裹着头巾,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说:“道长起了,朝食马上就要做好了,我在昨夜剩的肉汤里煮了些莱菔,又做了些胡饼。”   说着拿起了手中已经烙好的饼,跟前两日她们在山中时候遇到的货郎阿铁手中的胡饼一个样子。   这时候,朱夫人的儿子柳飞从门外进来了,见到周一说:“道长,我已经拔了草喂了驴子了!”   他鞋上沾着些泥,还有草茎黏在泥上。   周一道了谢,柳飞把鞋子脱下在门外刮了刮泥,看了眼屋子里,见自己阿娘已经招呼着一大一小开始吃朝食了,忍不住问:“元夕姑娘呢?还没起吗?”   朱夫人看看周一,见她拿起一块胡饼一分为二,小的那块递给身旁的小孩儿,这才回应自己的儿子,说:“她出去找吃的了。”   “找吃的?家里有吃的啊!”柳飞看着自己眼前的肉汤莱菔还有胡饼,把胡饼在肉汤里蘸一蘸,就很好吃了,屋里有吃的,为什么还要出去?   他不理解,他娘朱夫人也不理解,周一咬了口胡饼,这胡饼没有加糖,倒是加了点盐,吃起来有一点淡淡的咸味,还有被火烘烤过的麦香,而且因为是才做出来的,所以比起那晚阿铁拿出来的胡饼软了不少,是好吃的。   一口胡饼咽下腹,她看到坐在对面的母子二人都看着自己没有动弹,反应了过来解释道:“她胃口大,吃得多,习惯了自己出去找吃的。”   朱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说:“吃得多也不怕的,我煮的不少,光是胡饼就有十来张呢!”   朱夫人烙的胡饼个头不少,比人头都还大,就算是成年男子,一顿吃上两张也足够了,五个人,十来张饼,正常情况下,是很够的了。   坐在周一身边的元旦突然开口说:“这些饼加起来都不够鱼姐姐吃呢!”   母子二人看向元旦,又看看一大摞饼,脸上露出怀疑之色,毕竟那个元夕姑娘看起来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瘦瘦的,哪里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呢?   朱夫人笑道:“元旦小道长说笑了,我们先吃吧。”   于是母子二人也开始吃朝食了,吃完了,朱夫人开始收拾锅碗,收拾好了,就见到自己儿子站在门口张望着,喊了一声:“飞儿,你看什么呢?”   柳飞道:“阿娘,我看元夕姑娘,你不是说她早就出门了,怎么现在还没回来啊?”   金源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就算是出去吃朝食,就算吃得慢,现在也该回来了吧。   他担忧道:“娘,你说元夕姑娘是不是遇上抓娃子的了?”   朱夫人也站到了门口,看着外头,忧心忡忡道:“那姑娘生得那样好,又一个人出去,哪里不会被人盯上呢。”   她问:“周道长呢?”   柳飞:“道长在后院,在洗他们的被罩呢。”   朱夫人叹气:“这人,怎如此心大!”   柳飞提议:“娘,我去寻寻元夕姑娘吧。”   朱夫人点头:“你去吧,小心着些!”   柳飞撒腿就跑了,转头喊着:“我知道了!”   但不过一刻钟,他就蔫头耷脑地跑了回来,见他这样,朱夫人心里咯噔一声,问:“飞儿,元夕姑娘呢?”   看柳飞要说话,她忙道:“走,我们去后院,告诉周道长!”   柳家后院,周一坐在凳子上,拿着捣衣棍在被罩和床单上敲打着,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元旦坐在旁边,拿了个小棍子,也跟着敲着。   敲了好多下,元旦停了下来,手有些酸了,于是揉着手臂问周一:“师叔,为什么不用你的水炁洗它们呀?”   她记得师叔的水炁很厉害的,只要师叔挥挥手,衣服和被子里的脏东西就被水给带了出来,衣服还会马上变干!   周一手上不停,闻言道:“因为更顽固的污渍水炁洗不掉。”   水炁只是水,有些污迹顽固极了,就算是水炁带着皂角液一同入衣服里,短短时间,也难以将衣服、被子洗干净。   她看向手中的棍子,说:“用手洗东西虽麻烦,但干净,所以有条件的时候,还是得动手洗一洗。”   元旦哦了一声,又敲起了小棍子,说:“我要把它上面的脏东西全部打出来!”   耳朵微动,周一扭头,就见到朱夫人带着儿子走了过来,柳飞忙不迭开口:“周道长不好了,我刚才去外面找元夕姑娘,到处都没有寻到人,听人说她好像出城去了!”   朱夫人惊了:“飞儿,你说的是真的吗?元夕姑娘当真出城了?”   “是真的。”   说话的却是周一。   母子二人诧异地看向她,周一说:“离去之前,她就跟我说过她要出城的。”   朱夫人:“元夕姑娘可是有亲人在城外?”   周一摇头:“她是第一次来这边,在附近没有认识的人。”   朱夫人和柳飞的脸都白了,朱夫人:“这……这怎么能出城呢?!她出去做什么?”   周一顿了顿,才含糊说:“她出去找点吃的。”   朱夫人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看着周一道:“周道长,若是在城中倒还罢了,城中毕竟有官差,山上那些人抓娃子也要偷偷的,可城外什么都没有,元夕姑娘走在路上,要是被人盯上,马上就会被抓走的!”   “你带她来此,莫非是特意来害她的吗?怎能这样看着她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她说:“元夕姑娘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说不定已经出了什么事情了,周道长你快出去寻寻她吧!这个时候,应该还能将人寻回来了!”   见她真心实意地在为元夕担心着,周一放下了手中的捣衣棍,站起了身,对她说:“我知夫人心中的担忧,你我不过昨日相识,今日夫人便能说出这些话,足见夫人是心善之人,贫道在此先谢过夫人。”   “只是,夫人有所不知,元夕虽是个小姑娘,但一身武艺极其高强,便是三四个成年男子一齐上都奈何不了她,故我才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出门,甚至出城。”   元夕活了不知多少年,本体极大,现在还能化为人形,虽整日里都想着找些东西来吃,看着就是一副憨憨傻傻的吃货样,可她是周一见过的最强的妖,若真的有人盯上了她不怀好意,倒霉的是谁当真不好说。   闻言,朱夫人一愣,喃喃道:“武艺高强?”   她看着周一,有些怀疑:“她那么小的小姑娘,身板只有那么大一点,能打得过三四个男人家?”   周一颔首:“确实如此。”   柳飞倒是好奇起来:“就跟说书人口中说的将军一样吗?一个人可以杀死好多敌人!”   周一继续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是元夕她并非是将军。”   柳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转身往屋子里跑,朱夫人问他:“你去做甚?”   柳飞:“我去看元夕姑娘回来没有!”   朱夫人对周一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倒是我多余担心了,还请道长不要见怪。”   周一摇头:“夫人是好心,我们在外行走,遇到的皆是生人,因双方不知为人如何,故心中时常是提防着的,今日夫人这般关心元夕,倒是让我们心中一暖。”   朱夫人更不好意思了,“道长说笑了,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周一:“有些时候,往往差的就是这么几句话。”   朱夫人忙说:“我……我去买菜了,道长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周一:“不知金源城可有什么特别的食物?”   朱夫人拧眉想了起来:“特别的食物,倒是没听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吃食。”   站在对面门口的柳飞听到了,说:“阿娘,我听说福多来里有道菜特别好吃,城里那些有钱的老爷时常叫人去买了那菜回去吃呢!”   朱夫人连忙问:“你可知是什么菜?”   柳飞:“我听人说好像是用鸡做的,还有芋奶,对了,还有一股酸酸的味道,许是用了菹菜!”   朱夫人拧着眉,想着这东西应该怎么做,实在是想不出来,问自己儿子:“你可知那菜怎么卖?”   柳飞说:“好像是两百五十文一份。”   “这般贵?!”朱夫人瞪大眼睛,“这东西是金子做的不成?竟要这么多钱!”   两百五十文,都够她们一家吃上好几日了!   柳飞小声说:“所以只有城里有钱的老爷少爷才会去吃这道菜嘛。”   周一出声:“不知可否请夫人帮忙买一只鸡回来,再买些芋奶和菹菜,我们可以自己做着试试。”   “对了,这鸡的钱,我来出。”   一日九十文,包含三人一驴的食宿,哪里还能再要求人家日日做些大鱼大肉的来吃,不过肉还是要吃的,自己出钱买就是了。   柳飞的眼睛亮了起来,看向自己阿娘,朱夫人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但终究还是说:“好。”   周一从身上摸了银子给她,她接过了,说:“我这就去买鸡!”   才走到门口,外头就传来声音:“我回来了!”   柳飞立刻扭头看去,惊喜道:“元夕姑娘回来了!”   朱夫人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只是,母子二人看着正朝他们走来的少女,脸上的轻松和喜色渐渐凝固。 第196章 菹菜芋奶炖鸡:一筐炊饼   身穿白衣的少女朝着朱夫人母子走来,她还是早上出去时的模样,皮肤雪白,看着漂亮又秀气,只是此刻,她左手提着一个大箩筐,右手攥着一堆兔子。   箩筐缝隙被遮挡,又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但少女一只手抓着,看不出半点费力的样子,朱夫人下意识觉得这箩筐应当是是空的。   然而视线扫过少女的右手,被她攥住耳朵的兔子一个个拉长了身体,打眼一看,少说也有四五只,差不多有个十来斤了,若是让朱夫人自己来,她不是提不起,只是怎么都得用上双手,而且完全做不到像少女现在这样的轻松。   再看向少女左手的箩筐,随着少女的走动,箩筐顶部的栟榈叶子被里面的东西碰得不停起伏。   朱夫人眼皮一跳,莫非这箩筐是装满了东西的?   母子二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因为少女归来而生出的喜意和轻松凝固了。   恍惚间,还以为向他们走来的不是什么少女,而是山间打猎归来的凶兽!   凶兽,不对,少女一手箩筐,一手兔子走到了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说:“你们家里有什么可以装炊饼的筐吗?”   朱夫人从恍惚中回过了神,抓住了炊饼二字,忙道:“有,有有!”   她跑入了屋中,打开柜子,伸手拿出一个大碗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刚才少女说的好像是要筐,要筐去装炊饼?   想到被少女提在手中的大筐,朱夫人的手顿了顿,她儿子跑了进来,说:“阿娘,元夕姑娘说要筐,你怎么拿碗?”   她回过神,从屋子里找出了竹筐,虽然不敢相信,也觉得不应该,但她还是找出了干净的布铺在筐中。   来到门口,刚将筐放下,少女就放下手中的筐,因为有些分量,还激起了地上的尘灰,又渐渐落下。   原来这筐里真的装了东西的!   少女一把掀开充当盖子的栟榈叶,露出了里头的东西,竟然真的是一个个白生生的大炊饼!   一个炊饼又一个炊饼被放进了自家的竹筐中,朱夫人只觉得这些炊饼白得晃眼,她还从未一次见到过这么多的炊饼呐!   有个男子凑上来,说:“我来帮忙。”   他手脚利索极了,原本筐中的炊饼飞速地减少着,入了自己的筐,朱夫人这才认出他来,这人不正是城里卖炊饼的炊饼郎吗?   炊饼郎还跟她说话:“夫人家中可是有什么喜事,要办席了,竟买了这么多炊饼。”   朱夫人沉默,她哪里知道元夕姑娘买这么多炊饼要做什么?   等到一筐炊饼腾完,炊饼郎离去,看到少女单手轻松地拎起一筐炊饼入了屋中,她咽咽唾沫,跟了进去,忍不住问:“元夕姑娘,你买这么多的炊饼作甚?”   元夕把一筐炊饼放在屋子里,再用栟榈叶盖上,头也不抬道:“吃啊!”   朱夫人忙道:“可现在天气暖和了,炊饼放不了多久的,这么多炊饼,多吃几日就会酸,还会生霉。”   元夕姑娘看她一眼,说:“吃几天?这是我今天要吃的东西啊。”   朱夫人:“???”   说完,少女就提着一堆兔子去了后院,留她一人在屋中发愣,她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儿子,问:“飞儿,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柳飞点头:“阿娘,元夕姑娘说……这筐炊饼是她……今天要吃的。”   母子二人看着满满一筐的炊饼,再看看对方,脸上都是难以置信,一天就吃完这筐炊饼,怎么可能?   这时,后院里传来少女兴冲冲的声音,她对正在捶洗被罩的道人说:“道人你看,我捕了这么多兔子,还买了一筐炊饼,你今日帮我烤兔子可好?我想吃炊饼夹肉!”   朱夫人走到了后门处,看着在后院中已经开始给兔子剥皮的少女,又看向洗被罩的道人,小声问:“周道长,还……要去买鸡吗?”   捶打着被罩的道人停了下来,看向她,颔首:“劳烦夫人了。”   朱夫人喃喃:“可是元夕姑娘带回了这么多吃的……”   剥着兔皮的元夕立刻扭头看向她,说:“这些东西还不够我吃!”   朱夫人愕然,这么大一筐炊饼还不够她吃?怎么可能?!   道人看向了她,说:“夫人今日原本如何打算的,现在便也如何,麻烦夫人去买菜了。”   “不麻烦不麻烦。”   嘴上这么说着,朱夫人转身进了屋中,又看到了那一大筐满满当当的炊饼,自己儿子正蹲在旁边,伸手在自己肚子上比划着,她问:“你在做什么?”   柳飞站了起来说:“阿娘,你看我的肚子整个比起来都没有这个筐大,我还比元夕姑娘高些,你说元夕姑娘今日真的能吃完这些炊饼吗?”   朱夫人摇头:“怎么可能?”   柳飞:“可她说得很真!”   朱夫人犹豫道:“许是分成好几次吃吧。”   又说:“我出去买菜了,你留在家里看着。”   柳飞应了是,目送母亲离去,转身又比划了起来,按照一日吃三次来算,把筐分成三分,再跟自己肚子比一比,好像……也还是装不下啊!   这一天的柳家,肉香不断。   先是六只兔子,被人架在了火堆上,慢慢的烤着,肉香一股股地传出。   接着朱夫人将鸡、芋奶买回来了,菹菜她自家就有,无需花钱买。   儿子说的食肆里的菜,她是一点都没有头绪,周道长却说她可能知道些,于是她在周道长的指点下,先是将鸡肉过了一次水,再捞出,锅中加些油,把姜、蒜、菹菜放入其中炒了炒,又放入鸡肉炒,接着加水,煮了一会儿之后,一股带着菹菜酸香的气味就飘了出来,这个时候把切成小块的芋奶放入锅中,盖着盖子煮。   没多久,屋子里的气味更香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饭也煮好了,五个人像昨晚一样围坐在锅灶边。   朱夫人看着眼前的大锅,还有旁边盆中满满的已经被撕成了一块块的烤兔肉,最重要的是被放在了少女身边的一大筐炊饼,明明只有五个人,可这些东西看起来是要供给十几个壮汉吃的一样。   她默了默,端起了自己的饭碗,说:“道长,可以吃了。”   于是周一动了筷,从菹菜芋奶炖鸡里面挟了一块芋奶,芋奶就是芋头,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已经耙软得不像话了,略微吹一吹,没那么烫了,放入口中,芋头的表面就像是奶油一样在口中化开,带着菹菜的酸香还有肉香,咬上一口,芋头里面又是绵密的口感,很好地将口中的咸味中和。   虽然没有辣椒,吃不成芋儿鸡,可酸菜芋头炖鸡一样的美味啊!   身边传来唔唔的声音,转头看去,是柳飞,他挟了一大块芋头,结果被烫到了,偏偏又不愿意吐出来,张着嘴巴一边叫着一边呼着气,好不容易将芋头囫囵吞下了肚子,他看向自己阿娘说:“阿娘,真的太好吃了!”   朱夫人忍不住也挟了一块芋奶,有了儿子的前车之鉴,不敢心急,确保芋奶不烫了菜送入口里,然后跟她儿子如出一辙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母子二人被酸菜芋头炖鸡所折服的时候,元旦也开始吃了,她拿着一小块炊饼,炊饼里夹着肉,一口咬下去,她美得眯起了眼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肚,才说:“鱼姐姐,好好吃!”   元夕唔唔地敷衍两声,她嘴里塞满了炊饼和烤兔肉,已经没空说话了。   元旦也不在乎,吃完了一小个炊饼夹肉,端起了自己面前的一小碗饭,让周一帮她挟了鸡肉、芋奶和菹菜,再舀一点汤在碗里,用筷子在碗里搅拌了起来,搅拌均匀之后,继续美美地吃了起来。   周一跟元旦慢吞吞吃着的时候,朱夫人母子急赤白脸地一顿吃,不知不觉两碗饭入了肚,朱夫人挟菜的速度也就满了下来,眼睛也能看到除了菜之外的东西了。   她抬手擦了擦嘴,有些不太好意思,但也并未太放在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她相信就算是换成她丈夫在这里,也不可能慢得下来的。   她看向了自己儿子,这小子还在呼哧呼哧地吃着,再看周一,见她慢条斯理地在吃,心里就知道这个周道长平日里肯定是吃过不少好东西的,接着看元旦,小孩子最是馋的时候,把自己吃成了一个花脸猫,仔细看,应该是因为她手太小了,使筷子还不能使得太好,所以把饭弄得脸上都是,旁边的地上也有些,她有些心疼,但也不好说什么。   视线移到了元旦的身旁,只看了一眼,朱夫人就呆住了。   她看着少女身旁的竹筐,明明吃饭之前还是满满一筐的,怎么现在小半筐就没了呢?   再看少女身前的一盆烤兔肉,方才没注意,烤兔肉也少了近一半!   可她明明记得,无论是她和自己儿子还是周道长,都没有吃炊饼呐,好像元旦小道长开始的时候吃了一小块,可真的只有那么一小块!   所以,少了的那么多炊饼都是被元夕姑娘给吃了?   她终于把视线放在了少女身上,少女的嘴巴鼓鼓,手上什么都没有,左手往旁边一伸,就从筐中拿出了一个炊饼,竖着一分为二,右手用筷子,从盆里挟烤肉,一大筷子一大筷子挟着肉往炊饼里送。   朱夫人看得眼皮一跳,她从未见过吃肉吃得如此豪横的人,别说见过了,她想都没有想过!   说不清是炊饼夹肉,还是肉上贴了两块炊饼,总之肉在两片炊饼中鼓鼓囊囊、似乎下一秒就要掉落下来的时候,少女塞肉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双手握着饼往嘴里送。   朱夫人的眼皮又是一跳,这么厚的饼,能塞到嘴里吗?   事实证明,还真能,少女看着秀气,嘴巴张开之后却好大,对着饼一口咬下,离开的时候,饼就去了一半了。   饼在口中囫囵几下,几乎都没有怎么嚼,就被她咽了下去,于是又是一口,一个饼就这么吃完了。   少女伸手拿起一个新的炊饼,重复之前的动作。   朱夫人连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口饭都顾不得吃了,就看着少女吃饼,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臂突然被人碰了碰,回过神,转头看去,是自己儿子,指着自己手中的碗说:“阿娘,还有口饭没吃呢。”   她赶紧把自己碗里的饭给吃进了肚子,再去看少女,就见少女伸手去筐中摸炊饼,却摸了个空,她第一次转头看向竹筐,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说:“啊,吃完了。”   吃完了?   吃完了!   那么大一盆兔肉,那么大一筐炊饼,竟然就这么被吃完了?!   朱夫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往那筐中一看,竟然真的空了,至于装烤兔肉的盆,里面也已经一丝兔肉都没了!   她看向了少女的肚子,居然还是那样的扁平,看起来跟吃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这怎么可能?那些被她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去哪里了?   这时候坐在少女身边的元旦也终于慢吞吞地吃完了,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巴,轻轻打了个嗝,问身边的少女:“鱼姐姐,你吃饱了吗?”   少女摇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说:“还没有啊。”   听到这句话,朱夫人眼前一黑,这样都还没吃饱,这还是人吗?!   ……   吃过午饭,便到了晕碳的时间,也没回房间,周一抱着元旦,靠坐在后院的竹椅上,裹着一层薄被,在阳光下昏昏欲睡。   虽然她们在路上走得不算太快,但在外头终于比不上在人类城池中,在外漂泊久了,便想要安安稳稳地在一个地方住上一段日子。   就如同此刻,抱着小孩儿,晒着太阳,暖洋洋的,真是惬意啊。   至于鱼,她跑到了驴棚边,坐在驴子身旁,时不时拿起一根驴子的干草在嘴里嚼着。   柳飞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轻手轻脚走到了少女身边,小声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元夕看都不看他,眼神盯着虚无处,嘴里说:“这是你家,你随意。”   柳飞于是在她身边坐下,转头看着少女吃着干草,本以为少女是嚼着玩,却发现少女根本没有把干草给吐出来,惊道:“你真的在吃草?!”   元夕面色不变,语气平静:“是啊。”   柳飞看着慢慢消失在少女嘴里的干草,忍不住咽咽唾沫,只觉得嘴里和喉咙都不太舒服,小声问:“你怎么能吃得下那么多东西啊?”   元夕:“天生的。”   柳飞意识到了什么,说:“怪不得你的力气也那么大,你就是故事里说的那种天生神力的人吧!”   元夕不吭声了,她是鱼,怎么会是人。   柳飞看着她,眼睛都在发光:“元夕姑娘,你知道神威将军吗?”   元夕摇头,柳飞激动道:“神威将军可是最厉害的将军,传说他力气大得不得了,别人在战场上骑着马,他却能把马给扛起来,像扔石头一样扔向敌人!”   “他还能一拳打碎敌人的城门,敌人见了他,就跟见着了猫的耗子一样,只会抱头鼠窜了!”   “他也很能吃,听说他一顿就能吃下一整头牛!”   元夕来了点兴趣:“这么厉害,他在哪里?”   柳飞说:“神威大将军在京城!”   他对元夕说:“元夕姑娘,如果你是一个男子,你可以去从军,你这么大的力气,这么大的胃口,你还武艺高强,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神威大将军!”   元夕问:“当这么大将军有什么好处?”   柳飞:“神威大将军很威风,一人就可以统领千军万马!”   元夕想了想,摇头:“没兴趣。”   柳飞赶忙道:“还可以见到皇上,住京城的大宅子,有很多很多钱,用都用不完,还能有很多小妾!”   元夕把干草塞进嘴里,又拿了一根,旁边的小黑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她浑然不觉,继续嚼着草,说:“没意思。”   柳飞着急了,说:“怎么会没意思呢?那可是大英雄,所有人都喜欢他的!”   元夕:“我要所有人喜欢我干什么?”   好让自己被人抓起来吃了吗?   “喜欢又不能当肉吃!”   柳飞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问:“你中午真的没有吃饱吗?”   元夕懒洋洋道:“是啊。”   柳飞小声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让你吃饱。”   元夕一下子来了精神,看向他,眼睛发亮:“什么地方?!”   柳飞说:“在……城外。” 第197章 买香料:你不介意吧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只是胸前还有个小孩儿,周一低头看去,小孩儿的眉头皱着,把脸埋在她肩上,因为她醒来的细微动静,小孩儿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   看来坐着睡对元旦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周一将小孩儿抱了起来,给她裹好被子,进了屋中,把小孩儿放在了床上。   昏暗的光线、平坦的床,小孩儿终于睡沉了。   周一伸手将她脸上的发丝弄到了两边,摸摸她的额头,小孩儿的额头上有汗意,摸起来却是微凉,收回手,她起身走到屋外,反手关上房门,就看到了柳飞蔫头耷脑地坐在门口,很没精神的样子。   走过去,周一问:“你这是怎么了?”   柳飞转头看着她,小声说:“没什么,就是阿娘不许我们出城。”   这时候朱夫人从外头回来,她手里还捧着几个芋头,听到这话,瞪了眼自己儿子:“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还想带着元夕姑娘出城,要是被人抓去山上了该怎么办?”   “上午的时候还在说这事,你下午就忘了?”   “等你爹回来,他知道了这事,看他怎么收拾你!”   柳飞更蔫了,连忙说:“娘,我知道了,我不会出城的,也不会带元夕姑娘出城!”   他心里嘀咕,明明元夕姑娘上午都一个人出城了,现在是他们两个人,出去一趟又怎么了?   朱夫人:“就是要给我记住了!”   柳飞:“记住了记住了!”   朱夫人收了声,入了屋中,周一对柳飞说:“闲来无事,你带我去城中走走如何?”   她扭头看向坐在后门处的元夕,问:“元夕,你要去吗?”   元夕转过头来问:“要买东西吃吗?”   周一:“……”   都花了她一两银子了,还想吃?   她说:“不买。”   元夕立刻不感兴趣地把头转了回去,说:“不去。”   周一于是给她安排任务:“元旦还在睡觉,待会儿就会醒,你在屋里守着她。”   元夕哦了一声,突然跑到周一身边,在周一耳边低声嘀咕几句,然后又跑回门口坐下。   周一神色如常,叫上柳飞一起离开了柳家,在金源城中逛了起来。   城中的景色跟她昨日入城时看到的一样,比起她前头去过的几座城池,金源城显得过于萧条和冷清了。   柳飞走在她身旁,说:“周道长,你想要看什么?”   周一:“想买些香料。”   柳飞说:“那我们还得往前头走,前面才有卖这些的!”   说是前面,其实也没走多久,路边出现了一个没有招牌也没有幌子的小铺面,柳飞道:“道长,就是这里了。”   店门口的藤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听到声音,掀开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说:“买东西?”   周一颔首:“老丈,你这里可有香料卖?”   老者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转身朝屋中走去,说:“有,进来吧。”   周一和柳飞跟在老者身后入了店中,屋子里自然算不上明亮,老者问:“你要什么香料?”   周一说:“椒和胡椒。”   老者摇头:“椒我这里有,胡椒没有。”   他看了眼周一,说:“那东西是贵人才能用的,我们这些小地方,用不起。”   想用胡椒腌肉的周一只好说:“那便只要椒。”   买了东西出来,又去了城中唯一的医馆,买了八角等香料,从医馆里出来,就看到了前头的另一扇城门,这城也就逛到头了。   
  抬脚转身往后走,周一问柳飞:“一路走来,城中为何这般冷清?”   “冷清吗?”柳飞看看周围,道:“城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周一说:“只是觉得城里的人似乎有些少,不知为何?”   柳飞便说:“住在城里又没有住在城外方便,城里有地,能种菜,还有山,能去山上打猎。”   周一:“可城周有城墙,能抵御野兽和敌袭。”   柳飞:“有钱的大老爷都住在城外,他们也修了院墙的,都快比城墙还高了,不怕野兽的。”   又说:“而且城里时常有蛮人来,他们凶恶得很,要是看上了谁,就会偷偷把人给抓去山上,我娘说住在城里还不如住在城外呢!”   周一了然,又问他:“你先前说城外有地方能让元夕吃饱,是何处?”   柳飞立刻来了精神:“就是城外孙老爷家啊,孙家少爷最喜欢神威大将军了,若是他知道元夕的胃口这么大,一定愿意请元夕吃饭的!”   周一:“竟是如此。”   “是啊,之前有个人说他能一口气吃下一锅饭,孙少爷听说了,就特地寻了他,请他吃饭,结果这人只吃下了半锅,孙少爷也没说什么,还把剩下的半锅饭送给那人,让他回去慢慢吃呢!”   柳飞说起这事,眉飞色舞的:“孙少爷人很好的,城里很多人都喜欢听神威大将军的故事,可没有说书人,他还去外面请了说书人来,免费说给我们这些人听呢!”   他期待地看向周一:“周道长,我带元夕姑娘出城去寻孙少爷,元夕肯定能吃饱的,你答应吗?”   周一看着他,摇摇头:“我不答应。”   元夕倒是无所谓,出了城也没有危险,可眼前的少年是人,跟着元夕出去,有个三长两短就不好了。   见她拒绝,柳飞诧异:“可……可是上午你都让元夕姑娘一个人出城了?”   周一只好说:“那时候我不了解附近的情况,现在想来你娘说的没错,还是应该小心为上,独自出城太危险了。”   柳飞不解,沉默了下来,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柳家门口,元夕拉着元旦坐在门口处,见到周一,元旦眼睛一亮:“师叔!”   小孩儿跑了过来,周一搂住了她,耳边传来柳飞的声音,少年小声说:“可你上午说过,元夕姑娘武艺高强,三四个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和元夕姑娘一起出去,就相当于四五个男子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周一转头看向他,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事,想了想,说:“话是这样说,可你们两人出去,跟四五个男子一起在城外走着,真的一样吗?”   柳飞不解:“有哪里不一样吗?”   周一:“四五个壮年男子走在外头,任谁看一眼都知道不好惹,会对他们出手的人就少,便是本就有歹心的人,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可你和元夕,你们都是少年人,其中一个还是姑娘家,走在外头,荒无人烟之处遇上了人,或许那人一开始根本没想做什么,可奈何你们看着实在是太好欺负了,就像是送上门的肥羊,不动手都说不过去。”   “自然,元夕一定是能将那一个人打走的,可若是打走了一个,来了一群呢?”   “城外的村中,十来个男子总是有的,届时将你们给围了起来,你们要怎么办?”   刚走过来的元夕听到了这话,张了张嘴巴就想要说话:“不过——”   周一看她一眼,她虽然不明白,但话音还是戛然而止,站在一旁抓了抓脖子,不过是十来个人罢了,围起来就围起来,还能打得过她不成?可惜道人不让她说话,她只好做一条废鱼了。   柳飞根本没有注意到元夕,他看着周一,想到了这种可能,心中害怕起来,咽了咽唾沫。   周一看着他继续说:“好,就算打走了一个,并没有来一群,那家人却发现了你们之间的强弱,元夕强,你弱,他们趁你们方便的时候,将你给绑走,用你来威胁元夕,元夕只要敢动手,他们就杀了你,你说元夕还能跟他们打吗?”   柳飞脸上露出惧意,有些结巴道:“会……这样吗?”   周一颔首:“自然。”   “到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就都会被绑起来了,你是男子,有一把力气,可以卖给人牙子,再不济卖给山上的蛮人也行。”   “元夕是女子,生得还漂亮,就是武艺太高强,只能废掉四肢,让她做一个动不了的废人了。”   周一牵着元旦入了屋中,柳飞站在家门口后怕不已,额头全是冷汗,转身见到了元夕,咽咽唾沫对元夕说:“元夕姑娘,对不起,我差点害了你!”   元夕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跟着周一进了屋子,幽幽道:“我哪里会这么没用?”   周一把买的香料放在袋中,低声说:“小孩子胆肥,不过是说来吓唬吓唬他罢了。”   元夕又问:“你帮我打听到了吗?那小子说的地方在哪里?”   周一:“城外孙家,家中应该颇为富裕,你要去吗?”   元夕点头,脸上都是期待:“那女人不许她儿子去,我自己去就好了嘛,能吃饱的地方,我还没遇到过呢!”   说完,她转身就要出去,周一叫住她:“你现在就要去?”   元夕点头:“是啊,我饿了!”   这时候,元旦跑到了元夕身边,抱住了元夕的腰,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少女:“鱼姐姐,你要去哪里?带元旦一起去好不好?”   元夕揉着她的头:“我当然能带你去,但这事我说了不算,得问你师叔。”   于是元旦转头看向周一,“师叔,元旦可以去吗?”   还说:“元旦没有见到过鱼姐姐吃饱呢!”   周一:“……”   元夕得意地看向她,说:“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元旦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周一道:“元旦说得没错,我们都未见过你吃饱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如何能不在一旁见证,只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明日再去城外。”   “元夕,不过是晚一日吃上东西,你不介意吧?”   元旦仰头期待地看向了元夕,元夕看着周一,哼了一声说:“我才不介意!” 第198章 孙家:“大胃王比赛”   金源城外,山下难得的平地上全是开垦出来的田地,因为天气转暖,地里已经有了绿意,佃农们弓着腰在地里劳作着。   一个佃农将秧苗插入了水田中,长久的躬身让他的腰难受了起来,于是他直起了腰,趁着松口气歇息的这片刻时间,他看向了周遭。   周遭的地里都是跟他一样的佃农,见他歇了,旁边的人也直起了身,道:“我这老腰,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年轻的时候,能弯着腰一口气插半块田,现在才插多少,老了老了!”   有人笑道:“哪个不是?好歹还能动,慢慢干,一块田也是插得完的。”   还有人说:“还是咱们老爷心地好,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能讨口饭吃。”   说话这人看向了不远处的小山,山顶上坐落着一幢宅院,宅院上冒起了两道炊烟,这人纳罕:“咦,老爷家中又要造两处饭,莫非又有人来寻少爷吃饭吗?”   有佃农跟着看了过去,点头道:“肯定是了,天气暖和了,在外头走动的人也多了,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有人来寻少爷。”   “要我说好多人根本就是来骗饭吃的,哪里是什么大肚汉?更比不上神威将军了!”   说着,这人忍不住咽咽唾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少爷那里混个肚饱啊?”   他旁边地里的佃农说:“你那点肚量谁不知道?撑死了几碗饭的量,还是别想了,少爷可是要寻能吃下一头牛的人,还不如快点把秧苗插完,好去老爷家中看热闹,说不得还能分到些吃食呢!”   对于这些佃农来说,他们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不过因为主家少爷喜欢请大肚汉吃饭的这个爱好,他们也能间或看一场热闹,有些时候,那大肚汉根本吃不下那么多吃食,剩下的,少爷还会分给他们呢。   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消遣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地里的佃户们都心思浮躁起来,收了工,回家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带着家小往主家去了。   主家的门开着,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村人,一个佃农抱着孩子往前走几步,这才看到空地上摆了个长长的桌案,桌案前坐着三个壮硕的汉子。   佃农忍不住说:“今日竟有三人吗?”   旁边有人回答他:“正是。”   还说:“三人算什么,我看以后来我们村的人会更多呢!”   佃农不明白,虚心求教:“这是为何?”   站在佃农旁边的人说:“自然是我们少爷改主意了,说是若有人能吃下一桶饭,还能举起石碾子,就会出钱供那人练武,还送那人去京城考将军呢!”   佃农睁大眼睛:“考将军?将军还能考吗?”   站在周围的另一人说:“那是自然!少爷说了,京城里开了个武举,就跟城里那些读书人要考什么科举一样,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将军了!”   佃农惊得说不出话,好几息才喃喃道:“这要是考上了,就发达了啊!”   旁边的人:“可不是,那可是去当将军!”   佃农搂紧了自己怀里的儿子,看着自己儿子干干瘦瘦的样子,心里浮出来的那点野望又立刻烟消云散了,他摸摸自己儿子的头,自己家没那个命呐。   这时候,有人喊着:“出来了出来了!”   他赶紧抬头看去,原来是饭菜被人端出来了!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可他跟周围的人一样,看到那一桶桶冒着热气的白花花米饭,还有一盆盆的菜,眼睛都直了。   这时候在他怀中的儿子却闹了起来,说要撒尿,小孩子说要撒尿,那可不得了,要是迟一点,就能尿在他身上,他只好抱着儿子往山下跑,找个草丛让儿子尿了。   给儿子提裤子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喊着:“就是那儿,就是那儿,我闻到味道了!”   佃农心里一惊,闻到啥了?莫非是闻到他儿子在主家的山脚撒尿了?   赶忙转头看去,就看到了一个极高的人带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娃,手上牵着个小娃娃,旁边还跟着个男娃。   很高的人看到了他,说:“请问这里是孙家吗?”   佃农把自己儿子抱了起来,点头,指了指上头:“上面就是。”   很高的人又问他:“上头很热闹,不知是有什么事情吗?”   佃农一只手挠挠头,说:“就是吃饭,让人吃饭,我们少爷让人吃饭!”   他有些急,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把想说的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清楚,好在高的人没有再问,只是说:“我们是外村人,可以上去看看吗?”   佃农点头:“可以可以!”   还说:“我们也要上去看!”   高的人笑道:“既如此,我们一同上去如何?”   佃农再次点头,抱着儿子往上走,他看看身边很高的人,问:“你是道士吗?”   周一颔首:“对,我是游方道人。”   佃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些紧张地抱紧怀中儿子,再次小声问:“你们是来看热闹的吗?”   周一说:“算是,听说孙家的少爷会请吃得多的人吃饭,我们来看看,恰好我们之中也有人胃口有些大,想来试试看。”   佃农问周一:“你吃吗?”   周一摇头:“不是我。”   佃农诧异地看看她带来的三个孩子,视线落在了柳飞身上,心道这小子看着瘦瘦的,竟然也是个大肚汉吗?   小山不高,一行人转眼就走到了上头,上面的气氛颇为热烈,有人喊着:“他又吃完一碗饭了!”   还有人喊:“这么会儿就吃了三碗饭了!”   有小孩子的声音:“阿娘,我也想吃饭!”   周一牵着元旦往前几步,看到了里面的场景,三个男子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大桶饭和菜,都埋着头使劲儿吃着。   这样子,就跟她以前见过的大胃王比赛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是比谁吃得快,也不知这里有没有时间限制。   “道长!”周一收回视线,柳飞站在她身边,指着前头人群,说:“元夕姑娘进去了!”   往前看去,果然看到元夕挤进了人群中,她笑了笑,说:“随她去。”   元旦拉拉她的袖子,跳着说:“师叔,我看不到!”   周一只好把她抱了起来,小孩儿的视线一下子就宽敞了起来,她看到了自己的鱼姐姐挤到了最前面,走到了那三个吃饭的人面前,说:“我也要吃!”   话一说完,周围就安静了下来,元旦不太明白,她往自己师叔怀里贴了贴,抱紧了自己师叔的脖子。   周一任由她抱着,看向人群中,就连正在吃饭的三人都抬头看向了元夕,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其中一个人说:“小丫头片子也敢来这里吃饭?快走快走,这里可不是给你玩的地方!”   距离周一三人不远的佃农也是惊愕,忍不住看向周一,说来这里吃饭,结果竟然是让这个小姑娘出来!这小姑娘能吃多少东西?   人群中,桌案旁有人站了出来,应该是这家的下人,看向元夕,说:“小姑娘,你是外乡人吧?我们家少爷虽然会请人吃饭,可只会请大肚汉吃,看你也不像是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快走吧!”   元夕看着三人面前的饭菜,说:“他们都能在这里吃饭,我为什么不能?我吃得可比他们多多了!”   吃饭的三人再次看向她,先前开口的那人上下打量她,说:“就你,吃得比我们多?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柳飞咬牙握拳,对周一说:“道长,我去给元夕姑娘解释!”   周一摇头:“不用,在这儿看着就是。”   柳飞只好忍了。   人群中,对于一干人的嘲笑,元夕毫不在意,她毕竟是一条鱼,鱼会在乎人的看法吗?   她只是看着站在桌案旁的人说:“你是这里做主的人吗?我吃得比他们多,不可以在这里吃饭吗?”   桌案旁的人露出无奈的表情:“小姑娘,我们这儿只请男子吃饭,这三位都是为了武举的机会而来,你一个女子,来这里做什么?”   “张叔。”   大门内有人走了出来,是个微胖的男子,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的,看向元夕,说:“既然这位姑娘想吃,给她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   姓张的中年男子对微胖男子躬了躬身,说:“少爷。”   孙家少爷颔首,继续看着元夕,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石碾子,“为了防止有人上门骗吃骗喝,我给出的要求是,能将这石碾子移动三丈的人才能吃饭。”   他看向吃饭的三人:“他们在吃饭前都已经拖着石碾子动了三丈,这位姑娘,你若是也想要吃饭,也得拖着石碾子移动三丈才是。”   元夕颔首,走到了石碾子旁,这石碾子看起来个头不小,足足有半人高,呈圆柱状,两边被人凿了洞,木头嵌在里面,能拉着木头拖动石碾。   这应该是碾米的农具。   只是元夕站在一旁,更显得石碾子厚重了。   她将手放在了木头上,站在周一前头的人忍不住说:“一个小姑娘哪里拉得动这个?我们这些人都不行,那可是牛才能拉动的东西!”   然后,有人惊呼起来:“动了动了!”   摆在地上的石碾子动了,身板单薄的少女拉着石碾子往前走出一步,再走一步,看她的样子,步履轻松,甚至还只用了一只手,看着根本不像是在拉重物一般。   有人忍不住说:“那石碾子莫非是假的不成?”   便有人回他:“你眼瞎了?这分明就是我们常用的那个石碾子!”   这时候少女停了下来,她看向孙家少爷,问:“可有三丈了?”   一边说着话,眼神一边朝着桌子上扫,她已经等不及想要吃饭了。   孙家少爷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的石碾子,喉咙滚动,石碾子是他让人准备的,他当然知道这石碾子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试过,便是他都拉不动,先前能拉动的三人,拉了三丈之后,都面红耳赤,可少女看起来,面色如常,连粗气都没喘,就好像对她来说,拉这个石碾子跟拉着一根板凳一般。   这怎能可能?!   这时候,一个吃饭的壮汉站了起来,跑到了石碾子旁边,伸手拉了拉,用上了双手才将石碾子拉得动了动,他松开手,惊奇地看向元夕,说:“你的力气为何这般大?”   元夕:“天生的。”   她看向孙家少爷,拧着眉头再问:“我可以吃饭了吗?”   孙家少爷连忙点头:“可以可以!”   他招呼着:“来人啊,给这位姑娘上饭菜!”   又问元夕:“不知姑娘你要吃多少?”   元夕挥手:“先跟他们一样吧”   “对了,你们这里是可以让人吃饱的吧?”   孙家少爷心里突然就浮现了一点不好的预感,但看着少女的模样,又觉得自己草木皆兵了,少女的力气大,应当是天生神力,可少女就那么点身形,肚子也就那么大,想来肯定是比寻常人吃得要多些的,可又能多到哪里去呢?   他点头,说:“自然,姑娘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话音落下,他就看到眼前的少女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高兴道:“好久都没听到人对我说这句话了!”   这时,孙家下人送来了饭菜,还端来了凳子,于是桌案前的三人变成了四人,三桶饭变成了四桶饭。   元夕看着自己的眼前的饭菜,虽然菜差了些,没有蛋也没有肉,但她不挑!   她把碗放到一边,站了起来,把饭桶搬到自己面前,见她这样,人群惊呼:“她竟然直接在桶里吃,是真的打算吃这么大桶饭吗?!”   “她的肚子就那么点,这么一桶饭吃下去,肚子不得撑裂了?”   孙家少爷走上前,劝说:“姑娘,你还是用碗吃吧,吃不下的就不会浪费,还能分给旁人,若是觉得舀饭麻烦,我们这边派人为你舀饭也行,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吃不下就要赔钱伤人的规矩,你还是量力而行,不要伤到了自己。”   元夕点头:“谢谢。”   说完,冲着饭桶低头一咬,一大口米饭入了她口中,她嚼了嚼,对孙家少爷说:“你家的米,好吃!”   然后端起一盆菜,赶了小半的菜在米饭上,埋头就扒拉了起来。 第199章 三桶饭:真的没有吃饱?   孙家大门前铺着青石板的空地上,长长的桌案前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三壮一瘦,都在埋头干着饭,一口饭一口菜,片刻不停地往嘴里塞。   旁边围观的村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坐在少女身旁吃饭的汉子听到声音,在嘴里塞着饭咀嚼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周围的人,方才吃饭的时候,好些人都在看着他,他隐约知道,在这三人中自己吃饭是最快的。   然而,现在一看,他发现了不对,这些人当中大多竟然都没看他了,而是看向了他的右边。   他的右边不就是那个力气不小的女娃娃么,他没有多想,扭头看去,下一瞬目瞪口呆,只见少女趴在桶边,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勺子,一大勺一大勺地舀着饭往嘴里塞,而且是一勺之后紧跟着又是一勺,那嘴怎么都塞不满,仔细看,她似乎根本不用嚼!   最重要的是,这才过去多久啊,少女比他们来得还晚,可她面前的一桶饭看起来似乎已经被吃了一半了!   要知道,他都还没有吃到一半呢!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汉子认为肯定是自己看错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少女抬起了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粒饭,她浑然不觉,抬手将装着一半菜的盆……   等等,她的菜怎么就只剩一半了?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就见到少女把菜盆拉到了自己身前,抬起饭桶,将剩下的饭全部倒入了盆中,霎时间,盆被装得满满当当。   他也终于看清楚了,饭是真的只剩下一半了。   汉子的喉咙动了动,这才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包着饭呢,赶紧回神吃饭,他已经输过了一次,不能再一次被这个小姑娘给比下去了!   他奋发图强,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可围观的人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无他,少女吃饭的样子实在是太过于凶残了。   震惊之后,有人忍不住喃喃道:“这得是饿了多久啊?”   “饿死鬼投胎也就是这样了吧。”   饿死鬼投胎的元夕倒是停了下来,因为饭把菜全给遮住了,虽说吃白饭她也能吃下去,可底下就有菜,实在没有委屈自己的必要。   所以她用勺子把底下的菜捞上来,面上的饭压下去,来了几十下之后,原本菜是菜,饭是饭,现在变成菜饭了,米饭上过着菜的汁水,看着比起方才好吃了一些,她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舀起一大勺饭塞进了嘴里,这木勺子稍微有些大,她就不得不将嘴巴张得更大一些,原本正常的嘴巴大大张开,直接把勺子和勺子里的饭都吞了进去。   旁边有小孩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抱住了自己的阿娘,指着吃饭的少女说:“妖怪妖怪,哇哇哇——”   闻言,元夕动作一顿、神色一凝,立刻看向了小孩儿,怎么回事,她连原形都没露出来,怎么就发现她是妖怪了?   盯着小孩儿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出所以然,抱着小孩儿的人对她说:“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儿不懂事,乱说话的!”   元夕狐疑地收回视线,又看向道人,发现道人看着她身边的人,没什么表示,放下了心,继续干饭!   又塞了两勺饭之后,她也看向自己身旁的人,这人有什么特别的?道人不看她,却看他。   看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再看一眼,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吃起饭来比自己慢多了。   汉子发现右边吃饭的少女侧身转向了自己,似乎在看着自己吃饭,他忍不住看过去,发现少女真的在看自己,赶忙收回视线,心里很是不解,这人,吃就好好吃她自己的,看别人做什么?   他本以为少女看几眼就不会再看了,却没想到旁边的人一直对着自己,他心里突然就恼怒了起来,知道她吃得快,这么看着自己,难道是在瞧不起自己吗?   这么想着,他再次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一快,坐在他旁边的汉子余光注意到了,也忍不住快了起来,坐在最旁边的汉子扭头就见到自己右边的两人像是疯了一样,他心里一惊,这么拼的吗?不就是来混一顿饱饭的,莫非这两人还真的想要去参加那什么武举不成?   他虽然没有这心思,可身为男人,他怎么能承认自己不如其他人呢?   于是一大口饭塞入口中,然后他就被噎住了,伸长了脖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旁边孙家的下人赶忙端上来了清水,汉子一把接过水瓢,咕嘟咕嘟就喝了起来,一大瓢水入了肚,他松了口气,放下了瓢,准备再吃饭,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饱了。   这……汉子看向旁边的人,发现对方还在大口大口吃着,就这么放弃了似乎不太好,他逼着自己勉强再吃了一口饭,赶忙放下了筷子,对站在旁边的孙家下人说:“不吃了,我不吃了!”   再吃下去,他的肚皮都要胀开了!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走到一边,本以为坐在自己身边的汉子已经很强了,可是在看到少女的时候,他沉默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少女明明比他们晚吃好些时候,结果现在剩下的饭却是最少的,这……还是人吗?!   他旁边响起声音:“真羡慕你们啊!”   汉子扭头,看到了站在身边的一个瘦小男子,刚刚的话就是他说的,汉子不解问:“羡慕什么?”   他家里也没甚么钱,偏偏胃口不小,听说这里能让人吃饱一次,便跑来试试看了。   瘦小男子说:“能吃饱饭啊!我就是力气太小了,也吃不了你们这么多,不然我也高低来少爷这里试一试,至少能吃饱了!”   他看向汉子鼓起的肚子,又摸摸自己瘪瘪的腹部,说:“白米饭吃到饱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汉子摇头,说:“难受,很难受!”   瘦小男子不解:“吃饱了咋还会难受?”   汉子的嘴巴动了动,连口水都不敢咽,说:“就是难受啊,肚子里沉沉的全是吃食,东西都好像到了喉咙眼,我觉得我现在一低头可能就会吐出来了!”   说着,他脸上露出了不适之色,站在旁边的瘦小男子忙道:“别吐别吐,好不容易吃这么多东西入了肚子,如出来多可惜啊!”   汉子忍住了,叹了口气说:“我以前没吃饱过,也觉得吃饱了一定很舒坦,现在吃饱了才知道,原来饿肚子难受,吃撑了更难受!”   他看向了桌前还在吃的三个人,眼中露出了敬佩之色,因为他经历了,所以才更清楚吃到现在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这个时候,原本坐在他旁边的汉子扒起饭来越来越慢,没多久,汉子放下了筷子,摇着头说:“不吃了,不吃了。”   他那桶里的饭还剩下一半多呢。   于是还在吃饭的就只剩下两人了,人群中有人说:“这小姑娘真厉害,吃得比两个汉子都多,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能赢。”   唯一还在吃饭的汉子听到了这话,继续往嘴里刨着饭,又吃了一碗之后,他感觉自己已经吃不下了,可身边还传来舀饭的声音,等等,这是勺子刮着盆底的声音,扭头看去,少女竟然已经将一大盆饭和菜都吃完了!   而他还剩下半桶饭,半盆菜!   汉子感觉到了绝望,不可能的,就算是他再继续吃下去,就算他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吃到不能再吃的程度,也不过跟这少女一样,他放下了筷子,没有必要比下去了,少女就是能比他多吃半桶饭。   这时候,少女将盆底最后一点饭也吃光了,抬起了头,孙家的人上前来,说:“恭喜姑娘,你吃完一桶饭了!”   人群尽皆哗然,看着这么瘦瘦小小的小女娃,竟然吃完了一桶饭和一盆菜!   汉子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正准备对少女说话,却见少女手里拿着勺子,看着孙家下人,问:“还有饭吗?”   汉子:“?!!”   不会吧,吃了这么多,还要吃?!   孙家下人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色,说:“这……这自然是还有的。”   少女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再给我上一桶饭,也要菜的。”   所有人:“???”   所有人:“!!!”   竟然真的还要吃!   ……   午后,是一日中太阳最烈的时候,虽然现在的天气还称不上热,但在阳光下已经有些刺人了。   这种时候,村人大多都会待在自己家中,睡睡午觉,收拾收拾屋中。   可今日,孙家的老爷、夫人、老太君,一大家子全部都从大宅子里出来了,甚至还有邻村的人来,都围在孙家门口,只为了看一眼此刻坐在孙家大门前吃饭的少女。   她舀起一勺饭放入了自己嘴里,再舀一勺,放在嘴边的时候,上一口饭就已经被她吞下去了,而在她身旁桌面上,摆了两个空木桶,那是她已经吃完了的。   围观的人也从一开始的震撼成了现在的麻木,有人说:“这桶又要吃完了,也不知她还能不能吃第四桶?”   有人回道:“看她那样子,半点不费力,一看就是还能吃。”   “也不知道她吃的这些东西都去哪里了?人的肚皮就那么大,她怎么就能吃这么多呢?”   有人小声嘀咕:“人哪里能吃这么多东西,莫非不是人?”   终于,第三桶饭吃完了,少女抬起了头,孙家的少爷上前,小心翼翼问:“姑娘,你可还要吃?”   元夕摸摸自己的肚子,还没饱啊,她点点头,孙家少爷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看看她的肚子,人群也是一阵惊叹,都已经吃完三桶饭了,竟然还要吃!   这时候,一个孙家下人跑了过来,说:“少爷,厨房里的饭还没蒸好!”   孙家少爷:“不是已经吩咐下去了吗?怎么这么慢?”   下人有些委屈:“少爷一说,厨房就马上蒸饭了,可她吃得太快了,这第三桶还是我们这些下人的饭呢。”   往日里,他们早就吃饭了,可今日因为这姑娘,他们都还饿着肚子呢。   孙家少爷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毕竟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吃这么多啊!   他看向少女,说:“姑娘,饭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做好——”   他问下人:“你可知还要多少时辰?”   下人说:“约莫还要小半个时辰,饭才刚刚蒸上。”   孙家少爷拧了拧眉,看向了少女,眉头舒展,问:“不知姑娘可愿等等?”   元夕就要点头,周一出声道:“既如此,那就不必了。”   孙家少爷抬头看向她,好奇问:“不知道长是?”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道人了,毕竟生得这般高,在村人中便如同鹤立鸡群一般,看着也是气度不凡的样子。   周一牵着元旦走到人群后,说:“劳烦大家让一让。”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周一道了声谢,牵着元旦走了进去,柳飞跟在她们身后,走到桌前,周一对孙家少爷说:“贫道游方道人,元夕是与我同行之人,算是同伴。”   孙家少爷点点头,“原来道长与姑娘是同伴,我就说从未在附近见过你们。”   又说:“不吃了吗?可元夕姑娘似乎还想吃。”   周一看向元夕,这鱼果然露出渴望的神情,周一坚定摇头:“不吃了,小孩子不知道饥饱,吃到这种程度,哪里还会饿。”   继续吃下去,她怕元夕真的就要被这里的人当成妖怪了,毕竟,人的肚皮大小就摆在那里,再吃下去,真的就很不符合常理了,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她对鱼说:“元夕,孙少爷让你吃了这么多饭,实乃慷慨,快向少爷道谢。”   元夕站了起来,冲着孙少爷拱了拱手,说:“多谢了。”   孙少爷连忙摆手,笑呵呵地说:“哪里哪里,我最爱请胃口大的人吃饭,元夕姑娘是我请人吃饭以来胃口最大,力气也最大之人!”   他看向元夕,眼中露出遗憾之色:“只可惜元夕姑娘是女子,若不然,以姑娘的天资,当真能试试去参加武举,可惜了。”   元夕好奇:“女子不能去吗?”   孙少爷点头,元夕不解:“可我的力气比他们大,吃得也比他们多,也不能去吗?”   孙少爷道:“没有女子参加武举的,女子大多体弱,做不了这些事情。”   元夕挠挠头,觉得这孙少爷不太聪明的样子,回答的根本不是她问的呀。   周一拿出两张符送给孙少爷,算是表达谢意,又同孙家人说了些话,这才同他们道别,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孙家。   往回走的路上,她从道包中拿出了朱夫人烙的胡饼,虽已经冷了,但也不算太硬,嚼着吃,口中皆是麦香。   柳飞咬了一口炊饼,看到元夕竟然也拿了一块炊饼在吃,愕然:“你竟真的没有吃饱!”   元夕点头,咬着炊饼说:“饭和菜都吃得多,现在又是炊饼,唉,我想吃肉了。”   她看向周一,又说了一次:“道人,我想吃肉,我们去山里打猎可好?”   柳飞惊了,忙道:“不能入山,不能入山,山里很危险的!”   “要是想吃肉,我们回城去买些来吃!”   相处不过两日,他已经知道元夕是个不靠谱的性子,于是看向周一,周道长一直都是很可靠的,定然不会入山。   周一点头道:“也好,既然已经出来了,去猎点东西带回城中,正好吃晚饭。”   柳飞:“?!!” 第200章 豨:蛮人   不同于平地,植被茂密的大山天然就带着神秘的气息,似乎在这层峦叠嶂的山林深处,总是滋养着一些玄妙又可怖的东西。   一脚踏在厚厚落叶之上,柳飞看着周遭,喉咙滚了滚,他终究还是进来了。   阿爹跟他说过,大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山中有猛兽,有毒虫,别说是他这样的少年,便是成人入了山中,也很难再出来。   而且山中难辨方位,一旦失去了方向,除非运气绝佳,否则只会成为山中野兽的食物。   所以,他一边走着,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两边的草丛、树木,这棵树的树皮要粗糙些,这株草开了花,这里有一块石头……   在他绞尽脑汁记忆路线的时候,元夕牵着元旦嘻嘻哈哈地往前跑,元旦喊着:“鱼姐姐,你等等我!”   元夕跑到前面,转身面对小孩儿:“哈哈,元旦你快来!”   看着两人一无所觉地在草丛边跑跳,柳飞只觉得自己眼皮一跳,说:“喂,你们别闹了,草丛里说不准就有毒蛇毒虫,你们这样跑,很容易被咬的!”   在前头跑的两个女孩儿停了下来,看向了他,元旦看看自己旁边的草丛,又看向柳飞,说:“可是,师叔说,我们这么跑的时候,前头的蛇虫就会被吓得跑掉的。”   见柳飞没说话,她继续说:“师叔说了,在山里,我们不能安安静静地赶路,悄悄地走到小动物身边,它们会被吓一跳,我们比它们大那么多,它们一害怕才会咬我们的。”   柳飞愣住了,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女童,忍不住问:“所以在山里反而应该发出声音?”   元旦点头:“是呀,告诉小动物们,我们来了,它们就会让开路,这样它们不会受伤,我们也不会被它们咬到了。”   元夕冲她道:“元旦,快来,这里有漂亮的花!”   元旦立刻被吸引了,转身啪啪啪跑了过去:“鱼姐姐,花在哪里?”   柳飞看看她们,这时候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是高高的道人,他喊了一声:“周道长。”   周一说:“走吧,要想捉到今夜的晚饭,还得往里走走。”   柳飞点头:“嗯!”   他走在道人身边,看向前面两个蹲在地上欣赏路边野花的女孩儿,忍不住问:“周道长,这么吵闹,不怕引来山中猛兽吗?”   周一抬脚踩在山路上,说是路,中间还是生着些小草,落脚的时候难免会踩到,但好在草虽细弱,不如树木粗壮,但它们也格外的顽强,抬起脚,脚下的草茎叶倒伏了,对树木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可对它们来说不过是皮外伤,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恢复如初,若是能来一场雨,它们恢复得只会更快。   她看着前头的元旦,道:“你知道我们脚下走的这条路是什么路吗?”   柳飞低头看向脚下的路,这是一条小路,其间草木稀疏一些,两边的草木茂盛些,他想了想说:“是时常入山打猎的人和山中货郎走出来的路?”   周一说:“说对了一半,入山打猎的人或许会走这条路,但这是在山中,这条路能如此明显,是因为走这条路最多的是这山间的野兽。”   “大的小的,食素的、吃肉的,大家都会从这条路上走过。”   柳飞意识到了什么,睁大眼睛:“这么说,如果我们不想遇到猛兽,就不应该走这条路对吗?”   周一看着他:“不走这路走草丛吗?那会更容易被毒蛇毒虫叮咬,比起目标明显的猛兽,山林中的毒蛇毒虫其实才更加致命。”   柳飞茫然了:“那我们应该走哪里?”   周一:“无论走哪里,山林中的野兽都是避不开的,猛兽的嗅觉比人灵敏了数倍,即便是默不作声,只要到了猛兽附近,也难逃被猛兽发现的结果。”   柳飞看着周遭,方才消散的恐惧再次出现在心中,他问:“那要怎么办?”   周一:“要么,有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带路,他们知道如何分辨猛兽的叫声和粪便,也知道该如何对付它们,要么,就不要入山。”   啊这,柳飞看着周一,神色有些崩溃,“可是我们已经在山里了啊!”   周一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一个人的时候不要试图入山,今日跟着我们倒是无碍。”   柳飞松了口气,恐惧消退,又能正常思考了,好奇地问周一:“周道长,你跟老猎人一样,也知道该怎么分辨猛兽的叫声和粪便吗?”   周一摇头:“不能。”   柳飞啊了一声,继续问:“那你是知道该怎么避开猛兽?”   周一继续摇头:“也不能。”   柳飞:“啊?”   他的神色隐隐有些崩溃了,他才刚刚放下心,结果现在告诉他什么都不能,那他刚才岂不是放心放早了?   周一看到他的神色,眼中带了点笑意,说:“不过,若是猛兽出现在我面前,我能让它离开。”   “啊?!”柳飞诧异。   前头传来声音:“柳飞哥哥,柳飞哥哥。”   “啊。”柳飞转头看去,看到了元旦,小女童好奇地问:“柳飞哥哥,你是在唱曲子吗?”   说着模仿他:“啊啊啊啊。”   模仿完还问他:“柳飞哥哥,你在唱什么曲子呀?”   元夕摘了一朵黄色小花插在元旦的头上,哈哈笑道:“他唱的曲子是虫合蟆曲!”   元旦眨眨眼睛,看着柳飞:“柳飞哥哥,真的吗?”   柳飞:“……”   他闭上自己的嘴巴,不愿意再发出声音,仔细一想,刚才自己啊啊啊的样子好像是有些蠢,真是的,周道长都敢带元旦和元夕入山,肯定是有本事在身上的,自己啊啊啊个什么劲儿啊?真是丢人啊!   就在他心中悔恨不已的时候,前头两个女孩儿的脚步声止住了,他抬头看去,见到元夕把元旦护在身后,嘘了一声,说:“有大家伙来了。”   他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听自己阿爹说过,山中的大家伙不多,但只要遇上了都很危险,最危险便是熊,除此之外是豨,豹也很厉害,它很是灵活,但往往听到有人声便远远地跑开了。   他听到站在他身边的周道长问:“大家伙?有多大?”   元夕摇摇头说:“不清楚,步子有些沉,反正不小就是了!”   她这么说着,脸上还露出了一副兴奋的神情,“大家伙好啊,抓住一个就顶我抓好多只兔子了!”   什么?!   柳飞后知后觉意识到,昨日元夕提回来的六只兔子,竟然是她自己在山里抓的吗?   昨日道长说她出城去找些吃的回来,他还以为兔子是元夕姑娘花钱买回来的!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顺着元夕的视线看向了树林深处,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元夕姑娘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那里肯定有什么大东西朝他们走来了。   他亦步亦趋跟着周一走到了两个女孩儿身边,紧张得鼻尖都冒出了汗,若是那大家伙要攻击他们,周道长和元夕姑娘出手的话,他是不是应该护着元旦躲到一边去?   不是他不想帮忙,实在是柳飞对自己的认识很到位,他连条大狗都打不过,哪里能跟山里的大家伙交手?   这时候,元夕低声道:“别出声,它过来了,很大的家伙,好像有什么在追它。”   柳飞抬手擦了擦汗,远处的树林中,一头黑乎乎的东西突然进入了他的视野中,他被惊得一下子叫了出来,见元夕转头看向他,他指着远处飞快朝他们跑来的东西,喊着:“豨,是豨啊!”   朝他们跑来的豨极大,身上都是黑乎乎的毛,四肢着地,跑得飞快,落地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嘴边两根獠牙,看着便让人心生畏惧。   柳飞已经被骇得说不出话了,他听爹说过山中的豨很是可怕,若是遇到了只能爬树,甚至选的树还得要极粗才行,否则豨是会将撞树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四处寻着适合的树,终于看到了一棵,伸手拽住了元旦,说:“走,去爬——”   话未说完,就看到站在元旦前头的元夕冲着豨跑了过去,他惊愕看去,一面是雄壮的豨,一面是瘦弱的少女,他惊恐道:“跑!快跑!”   “砰——”   少女跟豨撞在了一起,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血腥的一幕,思及现在的情况,赶忙又睁开眼睛,看向前头,他惊住了。   只见少女双手握着豨的獠牙,将豨压在了地上,整个人骑在了豨身上,转过头,冲着他们兴奋喊道:“我抓住它了!”   柳飞咽咽唾沫,看着少女,这是何等的巨力啊,连豨都能如此轻易地被她制服!   余光中,一道黑影突然蹿出,他喊道:“元夕小心!”   骑在豨身上的少女压着身子往旁侧一翻,黑影从她方才的地方掠过,落在了地上,转身看向少女,压低了前肢,嘴里发出唔唔的低沉叫声。   元夕看着威胁自己的东西,不在意道:“狗,快离开,这个大家伙是我的了。”   狗压低了身子,死死盯着元夕,喉咙中的声音更大了,突然,它汪汪叫了起来。   柳飞一把抓住周一的手臂,看着那条狗,惊慌道:“周道长,不好了,蛮人来了!”   周一看向他:“何出此言?”   “那条狗!”柳飞指着狗,“不对,应该叫它撵山狼!你看它背上的毛是黑的,腿上黑毛黄毛交杂,耳朵耷拉着,脖子生黄毛,头却是黑的!”   “我爹说了,长成这样的狗叫撵山狼,也叫火烧头,个头虽然不大,却凶悍得很,能赶熊斗豨,蛮人最喜欢养这种狗了,能帮他们在山中捕猎!”   “道长,肯定是蛮人带着这条狗在猎这头豨,狗在这里,蛮人一定也在附近了!”   “我们快走!”   周一看向山林远处,有细微的声音传来,她说:“迟了,他们已经来了。”   ————————   豨即野猪。 第201章 头槌:阿维霍莫   悉悉索索,远处的林中先是有动静传来,接着,几个黑黢黢的人从林中跳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弓箭,警惕地看着周一,最后视线落在了坐在野猪肚子上的元夕身上。   见她一个人便能将大野猪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个人似乎被惊到了,叽里咕噜地低声说起了话,间或看看元夕。   周一的耳朵微微一动,尽量让自己忽视野猪的惨叫声,去听那几人在说什么,然后,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周一:“……”   她看向出现的四人,发现他们的皮肤其实并非黑色,肤色跟山下劳作的农人差不多,只是一个个都围着一件大大厚厚的形似披风的东西,这东西颜色似黑似蓝,将他们头一下脚以上的部位围得严严实实,再加上他们也称不上白,打眼一看,可不就是黑黢黢的。   周一打量他们的这片刻时间,他们似乎说好了什么,站在中间的一个人对那条叫撵山狼的狗招了招手,喊了一声:“阿鲁!”   对着元夕凶恶地呜呜叫的狗立刻跑回了自己主人身边,摇了摇尾巴,转过身来,继续警惕地看着元夕。   元夕把视线从狗身上收回来,看向挣扎不停的野猪,啧了一声道:“你可真有劲儿啊!”   说着,双手抓着野猪的獠牙,将它死死压在地上,她站起了身,在野猪后腿开始挣扎的瞬间,白皙的额头猛地撞向野猪头,砰的一声,林子里片刻不停的野猪惨叫声戛然而止。   白衣少女松开獠牙站了起来,伸出脚踢了踢野猪,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说:“晕了。”   一转头就看到周一三人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她直接问:“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柳飞咽咽唾沫,看看元夕,又看看野猪:“你……用头把豨撞晕了?”   元夕点头:“是啊,当时双手都没空,用头方便些。”   柳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吗?豨的头可是很硬的,这么一撞,跟撞柱子、石头有什么区别?!关键她的头看起来似乎还没事!   元旦关心地看着元夕,问:“姐姐,你的头痛不痛呀?”   元夕面上露出不屑之色:“就它,怎么可能让我感觉到痛!”   元旦哇了一声,眼睛亮起来:“鱼姐姐好厉害呀!”   元夕挺挺胸脯,露出得意之色,看向周一,说:“道人,我把它弄晕了!”   周一颔首,夸赞道:“厉害。”   于是少女更得意了,她转过身,看向了在自己狩猎途中跑出来的狗和人,指着野猪直言:“它是我抓住的,是我的猎物,不许跟我抢!”   四个人听她说了话,面上露出些忌惮之色,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冲着少女弓腰行了礼,带着狗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周一身边传来大大的松气声,转头看去,柳飞露出了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说:“蛮人终于走了!”   周一问他:“你很怕他们?”   柳飞点头,眉头微微拧起,露出些许畏惧之色:“他们生活在山里,跟我们不一样,要是在山中遇到了,很多时候就会被他们抓去做娃子”   元夕拉着一条猪蹄,轻轻松松地将大野猪拖了过来,虽然已经知道她力气很大了,可看到这一幕,柳飞还是忍不住喉咙滚动,这种非同常人的神力,无论多少次看到,都只觉得震撼。   将野猪扔在三人身前,元夕走过来,问柳飞:“娃子是什么?”   元旦说:“我知道我知道,是小娃娃呀!”   元夕诧异地看向柳飞:“跟着他们回去就能做小娃娃么,还有这等好事?”   她可记得人是要给小娃娃吃饱肚子的。   柳飞摆手:“不是不是!哪里会有这种事情,娃子就是给他们干活的人!”   “一天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东西,有些时候连衣服都没得穿,晚上跟牲畜睡在一起,听我爹说,要是遇到蛮人要祭祀了,还会杀了娃子去祭祀呢!”   元旦给吓到了,跑到周一身边,抱住周一大腿,说:“我不要做娃子!”   看她这样子,柳飞心中的气终于顺了,总算是有人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他说:“我方才就担心他们要把我们抓起来做娃子呢。”   元夕满不在乎说:“他们要是敢动手,看谁抓谁。”   柳飞沉默了,好像是这个道理。   周一一手搂住元旦,一边出声结束了这个话题:“既然猎到了大家伙,我们就回去吧,这东西收拾起来可不容易。”   其实从山上运下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因为元夕的存在,这事就不需要其他人操心了。   他们往山外走的时候,四人一狗在山林中寻了块地方停下来歇脚,他们拿出竹筒喝了水,一个左脸有伤疤的男子冲坐在他身边的男子说:“尔古,威乌尔被抢走了,我们得再寻一只出来。”   四个人的头发都被捆得高高的,在头顶上成一个尖尖的发髻,叫尔古的男子倒了些水在手心,喂给自己的狗吃,狗低头在他手心舔食着。   他说:“阿鲁已经受伤了。”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前爪,那里有点点血迹流出。   “达史,阿鲁不能再跑了。”   左脸有疤的男子:“那就不要阿鲁跑了,只要它能带我们寻到第二只威乌尔,我们就可以将它猎下来。”   另两个男子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其中有个人个头最小,看面目也颇为稚嫩,约莫十来岁的模样,他问:“刚才那个女人,真的是人吗?”   三人都扭头看向了他,他小声说:“人不可能比威乌尔的力气还大,也不可能用头就把威乌尔撞晕。”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只有猎神阿维霍莫才可以。”   达史皱起了眉,神色有些严肃:“伍合,她是山下的奢穆人,她是人的样子,没有翅膀,不是阿维霍莫!”   叫伍合的少年抿抿唇:“可是她的力气是那样的大,我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最厉害的勇士都没有她那样的力量!”   达史有些不耐:“那是奢穆人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伍合,这是你第一次出来狩猎,你要想怎么样才能猎到足够的猎物,你要看我们是怎么做的,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而不是去想一个奢穆人!”   伍合:“可是我阿莫(妈妈)被尼木(山中恶灵)缠上了,猎神能赶走尼木!”   这时候,布古也忍不住开口了:“伍合,猎神只会保佑我们狩猎,既然你阿莫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应该去寻毕摩,毕摩会将你阿莫身上的尼木赶走的!”   他看着少年,叹道:“不要担心,等我们猎了威乌尔回去之后,我会帮你去请毕摩的,你阿莫会没事的!”   伍合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四人一狗开始在山中穿行,对于他们来说,猎物跑掉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只要还能继续狩猎就好。   与此同时,周一四人回到了金源城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确切地说,是他们带回来的豨让金源城中不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金源城实在是很小,从城门这头到那头也就一条街,房屋稀稀拉拉,全城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千,当一头大豨被人从山上猎回来的消息从城门传出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豨是要杀的,就摆在柳家的后院,不少人就围在门外,看着院中的大豨啧啧称奇。   有人说:“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大的豨了,上一次看见的时候,还是一头小的,跟狗差不多大,不过力气比狗大,撞过来人都站不住呢!”   “嗬,那这头力气该有多大?”   “多大?说出来都吓人,我听城外的猎户说,他们在山里见到过豨将一棵树给撞断,那树可是有小孩儿那么粗的!”   于是其他人看向院中大豨的神情再次变了,还有人忍不住退了退,撞到了后头的人,后头的人说:“你作甚,都踩着我脚了!”   那人扭头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有点怕,怕那豨蹿起来把我撞了。”   他后头的人哈哈笑起来:“你说梦话呢,豨都死了,哪里还能蹿起来?”   “没有死啊。”   二人齐齐看向后头,是个骑在自己阿爹脖子上的小姑娘,她眨巴眨巴眼睛,指着院子里说:“它的脚还在动呢。”   二人赶忙看向院子里,果然看到豨的后腿慢慢地蹬了一下,站在最前头的男子睁大眼睛,喊道:“没死,这豨没死!也没被绑起来!”   叫喊的时候,院子里的野猪彻底被吵醒了,蹄子蹬了蹬,一翻身,踩着地站了起来,转了个圈,听到了声音,看向了站在院门外的一干人。   于是围在院门外的人都惊叫一声,忙不迭跑了。   元夕听到声音,走了出来,跟走到了门口的豨面面相觑。   似乎认出了她,豨的眼里充满了惊恐,转头就要跑,元夕几步跑过去,一手拽住它的尾巴,飞身而起,骑在了豨背上,再冲着它的脑袋一挥拳,砰的一声,豨再次倒在了地上。   朱夫人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元夕看了她一眼,再看向门外,就看到周一和柳飞带着一个老头走过来。   距离近了,她打量着老头,看看他光秃秃的脑袋、驼驼的背,瘦瘦小小的一只,脸上的皮都皱到一起了,她感觉自己稍微使点劲儿就能把他给弄折了。   她看向周一,问:“他是杀豨的?”   周一颔首:“孟老爷子是几十年的老屠夫,经验丰富。”   元夕很是怀疑:“可是豨的力气大,蹬他一下,他肯定就不行了!”   老头掀开眼皮看了眼元夕,元夕直接看了回去,说:“他来杀豨,还不如我上呢!”   老头点点头,说:“是这个理,反正都能吃。”   元夕点头,很是赞同的样子,“是啊!”   周一笑看她一眼,说:“还是得请孟老出手。”   又对元夕说:“豨肉膻味极重,若是没杀好,味道会更重,难以入口,若是想要吃一口好味道,你还是好好帮孟老摁好豨吧。”   元夕眨眨眼睛,对周一说:“行,你吃过的东西比我多,我听你的!”   ————————   威乌尔是音译,指的是野猪;奢穆人,是对汉人的称呼。   惊觉已经两百章了,第一次写到这个数字,有些感慨,能写到现在,真的要感谢大家的支持!写文是很消耗情绪的一件事情,偶尔看看评论区就会觉得自己又吸到能量,又可以了!感谢大家!?????? 第202章 杀野猪:酥肉!   柳家的后院中,元旦坐在驴棚前,身后卧着只黑色驴子,她靠在驴肚子上,拿起她的小水囊喝了口水,舒坦地叹了口气,跟驴子一起看向院子里,在那里,三个大人围着一头豨在忙碌着。   师叔去外面请回来的老爷爷指着被柳飞哥哥从屋子里搬出来的桌子说:“把豨放上去。”   然后鱼姐姐就抓着大豨的脚,把它放在了桌子上,师叔拿出了一捆绳子,问老爷爷:“孟老,可要将豨给捆起来?”   老爷爷摇头,看着鱼姐姐:“她力气大,你的力气也不小,有你们两个摁着就行。”   又看向柳飞:“小子,快去将你家中的大盆取出来,接猪血了。”   柳飞拔腿就往屋中跑去,喊着:“阿娘,阿娘,盆,盆!”   很快,他就抱着个大盆出来了,问:“孟爷爷,盆放哪里?”   孟老指了指豨脖子下面:“放在这里就是。”   又对他说:“去问你娘,热水烧好了吗?”   柳飞直接扯着嗓子问:“娘,热水好了吗?”   朱夫人在屋子里喊:“没有没有,还不烫手呢!”   孟老听到了,说:“还不烫手,那就再等等。”   这一番杀猪准备动作发出的动静把先前被吓走的一些人给吸引了回来,这些人大多都是柳家的左邻右舍,看到豨已经晕死,被放在了桌子上,也都没那么怕了。   甚至柳家的隔壁两家直接爬上了墙头来看热闹。   有人问:“柳家小子,你家这豨是哪里来的?”   柳飞一脸喜气,说:“豨不是我家的,是周道长他们从山上猎回来的,他们暂住在我们家,阿娘和我就是帮他们收拾收拾。”   道人住进柳家都两日了,邻人自然是知道的,闻言道:“去山里猎回来的?那可真是好本事!”   又问:“你且帮我问问那位道长,这豨的肉要如何卖?”   都在一个院子里,周一当然听得见邻人的声音,当即抬头看向墙头,说:“抱歉了,这豨身上的肉我们不卖。”   邻人诧异:“不卖?!”   他看向桌上的豨:“这豨这般大,少说也有个三百来斤,这么多肉,留着岂不是会臭?”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也说:“是啊,这天气也暖和了,不比之前,肉莫说放好几日,便是放上一日就会有味道了!”   还有人说:“那道人,你这豨个头大,也难得,便是比城里的猪肉卖得贵些也是有人要买的!”   周一颔首:“多谢各位提醒,这豨我们另有打算,不能卖给大家,实在是抱歉。”   她冲着门口和两边的墙头拱拱手,又说:“待会儿接了猪血,若是大家不嫌弃,可以一家拿一块回去,聊表歉意。”   站在门口的一个人说:“这……这怎么好意思?”   周一:“诸位为杀豨添了些人气,若是空手而归,岂不可惜。”   这时候,朱夫人从屋子走出来,看看门外和墙头的人,又看向周一,说:“道长,水烧好了。”   周一看向了孟老,老人家从自己腰间抽出了一把刀,将裹着刀的布解开,刀锋泛着雪亮的光,刀身也泛着油光,一看便知是把有些年头的杀猪刀了。   他对周一和元夕说:“你们摁着,我要动刀了。”   周一颔首,按住了豨的后背,元夕一手抓住前蹄,一手抓住后蹄,爬在墙头的邻人见了,问柳飞:“你小子怎么不去帮忙,还让个小姑娘上去摁豨,看她那样子,要是被踹翻了怎么办?”   柳飞抬头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叔,你不懂。”   邻人不解,他不懂,不懂什么?   这时候,孟老找准了位置,是下颌和脖颈连接之处,手中的刀猛地刺入肉中,晕死的豨被痛醒,身子猛地抽搐一下,这时候,孟老手中的刀一旋转,豨瘫在了桌子上,热腾腾的血从刀口中哗啦啦地流入了盆中。   孟老对周一和元夕说:“行了,已经死了。”   二人松开了手,豨果然一动不动。   邻人趴在墙头,对柳飞说:“果然是孟老啊,就这么一刀,这么大只豨就死了,连动都没动一下,连个小姑娘都摁得住。”   柳飞看了他一眼,心说换个小姑娘怕也是不成的。   血还在放,他跑入了屋中,提了一大桶热水出来,帮忙用热水脱毛。   等到黑毛被脱了干净,就露出了黑色的皮,周一三人让开,孟老提着刀来到猪身前,刀落,慢慢地划,肚腹便被划开了……   随着脏腑被一样样地取出,元夕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小声问周一:“为什么不一下子全部掏出来呀?”   她在山上杀兔子就是这样啊,全部都弄出来,只吃肉的嘛。   周一说:“因为豨的脏腑是能吃的,而且肠中多有秽物,若是一不小心弄破了,肉也就被污染了,自然,还有胆,胆汁发苦,弄到了肉上,怎么洗那股子苦味都是洗不掉的。”   小心分着肉的老人抬头看了眼周一,说:“年轻人还是懂的,杀猪这等大畜牲,跟杀鸡鸭兔这些小物可不同,小物只有肉多,也多只吃肉,可这大物,浑身上下都是可以吃的。”   脏腑都取了出来,他开始切肉,继续道:“大物身上的肉也有讲究,不同地方的肉要用不同的方法来做,就说这方肉,肥瘦相间,炖起来最是好吃!”   一大块肉被他切了下来,周一上前帮忙将这肉抬起,朱夫人在地上铺了好多棕榈叶,对周一说:“道长,放这里就好!”   手中的肉还散发着热气,周一将肉放在了棕榈叶上。   孟老继续说:“还有这肋骨,虽说有骨头,买起来不划算,可吃起来却是香得很!”   “前腿后腿,将皮烧一烧,切块炖了,皮肉软糯极了,我年纪大了,最好的便是这一口了。”   元夕咽咽唾沫,说:“我还没吃过你说的这个腿呢!”   周一笑道:“待会儿孟老便提一根腿回去就是。”   孟老点点头,慢慢地,将猪头割了下来,又将脖子上的肉分出来:“这是槽头肉,吃不算好吃,可以剁碎了做丸子。”   墙头、门外的人都看得目不转睛,周一将猪血烫了出来,切成小块,来到门口,分给众人。   一干人虽说嘴上都说着不好意思,手上还是忍不住收下了。   周一将一块凝固的猪血递给一个瘦弱的女孩儿,女孩儿有些吃惊,看向周一,声音细若蚊呐:“我也有吗?”   周一颔首:“见者有份,带回去今晚便煮了吃吧。”   女孩儿看着周一手中的猪血,咽了咽唾沫,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有些脏,赶忙在身上擦了擦,这才捧过猪血,看向周一,眼睛亮亮地说:“谢谢你!”   周一嗯了一声:“快回去吧。”   女孩儿:“嗯!”   她捧着猪血转身跑了,周一见她跑到了不远处的房屋中,里头响起小姑娘激动的声音:“阿娘阿娘,你看,这是猪血!”   妇人讶异的声音响起:“还真是,你去哪里弄回来的?”   “是柳飞哥哥家的道长,送给我的!”   很快,就有妇人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猪血,看向了周一,周一笑着冲她点点头,将手中的猪血都分给了附近的人家,原本看杀猪的人脸上都有了喜气。   周一回了后院中,野猪肉在地上全部摆开了,元旦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一块肉旁,伸手戳着,转头看向周一,兴奋道:“师叔,这个还是热的呢!”   周一颔首,走到了她身边,元旦问:“师叔,为什么要把它们都摆开呀?”   周一:“因为它们还是热的,全部放在一起,太热了,肉就会坏掉。”   元旦点点头,周一用手臂蹭了蹭她的头,起身,继续去忙了。   杀猪,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件大事,前前后后要做的事情可不少,尤其今日他们就要将所有的猪肉都煮出来。   肉分好了,地先不忙着拾掇,先在院中生火,只是没有大锅,于是朱夫人拿着一块肉去附近借了一口大锅回来,又借了些砖石砌成了一个大灶,锅放上去,加水。   周一将孟老分出来的肥膘切成小块,孟老坐在旁边歇气,他年纪大了,杀了一头猪之后,便有些累了,见此,问周一:“你是先要熬油吗?”   周一颔首,朱夫人来帮她一起切肥膘,锅中还有些水,也不管,直接将其放入锅中熬起了油。   这个时候,她又取了槽头肉,加盐加葱姜水和花椒腌制,还往里面加了鸡蛋,搅拌均匀。   孟老和朱夫人看着都觉得奇怪,孟老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一看着锅中一点点被熬出来的油说:“炸酥肉。”   天知道,她想吃炸物已经想了不知道多久了。   等到锅中的肥膘成了油和油渣,将其中油渣捞出,她取了面粉,肉放在了面粉中,裹上厚厚一层粉,放入猪油中,霎时间油中冒起了无数泡泡。   朱夫人睁大眼睛,有些怀疑:“道长,这么做出来的东西好吃吗?”   周一点头,说:“夫人,这东西保管你吃了一次之后便永远都忘不了了。”   她便是小时候吃过一次师父做的炸酥肉之后,便对这个东西念念不忘,时不时便想要吃一次。   只是师父常用红薯粉来做酥肉,可惜这里没有,不过裹上面粉,也勉强能算是一种炸物。   将一块块肉下入锅中,三个孩子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元旦问:“师叔,我好像闻道香味了。”   周一看着锅中一点点开始变色的酥肉,说:“再炸一会儿,就能吃了。”   随着第一批酥肉变得金黄,周一将它们捞出,放在了朱夫人拿来的筲箕中,对孟老、朱夫人和三个孩子说:“尝尝看。”   炸物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五人的鼻子里钻,元夕率先伸手拿了一块,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塞到了嘴里,元旦第二个伸手,她把金黄的酥肉放在手中,吹着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唰地就亮了起来,看向周一:“师叔,这个好好吃!”   周一笑着颔首,拿了一块递给孟老,孟老接过。   柳飞也吃了起来,还抓了一个给他娘,一边被烫个不轻,一边说:“阿娘,你快尝尝,真的太好吃了!”   朱夫人咬了一口,忍不住说:“真好吃!”   这时候,孟老才说:“好吃好吃,可惜我的牙不行了,只能慢慢吃。”   见他们都吃得香,周一也拿了一个,吹冷了些,咬一口,外层酥脆的面衣被咬开,里面是满是肉汁,还带着股花椒的味道,很好地将野猪肉的腥味给压了下去。   耳边听到动静,她转头看去,柳家的后院门口来了好几个小萝卜头,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跟元旦差不多,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咬着手指。   元旦也看到了,小声说:“师叔,他们也想吃。”   周一看向元夕,元夕嚼着酥肉,挥挥手,说:“我知道了,分些给他们吃就是了,不过,你要多给我做些这个!”   周一点头,元夕便开心了,对门外的五六个小孩儿说:“你们几个,进来吧。”   小萝卜头们互相看看,元旦对他们招手:“快进来呀,我师叔做的酥肉超级好吃的!”   说着还拿了一块在手里递给他们:“你们快来吃呀!”   于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岁的小萝卜头忍不住了,扶着门框,抬脚走了进来,从元旦手里接过酥肉,咬了一口,就像是吃到了肉骨头的小狗,嗷呜嗷呜地吃了起来。   见此,站在门口的几个小孩儿也忍不住了,试探着走了进来,元旦给他们一人一块,从未吃过炸物的孩子们,立刻便臣服在了丰富的油脂当中。   ————————   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比心心~ 第203章 猪的几种吃法:晚上还在吃?   猪有多少种吃法?   孟大在金源城中杀了几十年的猪,他以为全城就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这件事情了。   他总是告诉别人,猪肉最好的做法就是炖,炖成坨坨肉,就是最香的。   直到今天,他接了一次杀豨的活儿,跟着一个生面孔道人来杀豨,豨其实就是猪,杀起来也跟猪没什么两样。   按照规矩,他要在主家吃一顿饭,再带上块肉回去就行了。   肉,他拿到了,是他最爱吃的猪腿,一大条,前头还连着好多肉,估摸着有个十斤了,这次的主家实在是大方。   饭,也是要吃的,他留了下来,本以为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吃到东西,没想到那道人马上就做了他从未吃过的吃食。   酥肉,真是个妥当的名字啊,外头酥酥脆脆,里头是肉,可不就是酥肉么!   居然是全用油炸出来的吃食,这样的东西只是看着便觉得金贵,放到嘴里,当真是香得他舌头都要吞掉了。   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在家里骨头都啃不大动,可手里的酥肉却一点都不愿意松开,慢慢吃完了一块,又去拿一块。   这样金贵的吃食,这一次吃了之后,他怕是再难吃到了。   将手中的第二块吃完,他就不好意思再拿了,毕竟还没开饭呢,道人却还让他吃,说:“孟老若是不吃,这些酥肉待会儿就要被他们吃完了。”   孟大想说那么大一筲箕呢,哪里至于,转头就看到了几个小孩儿围在筲箕边,跟围着猪肉摊的狗一样,手上的吃完了,马上就拿下一块,一块连着一块,尤其是那个白衣服的姑娘,力气大胃口也大,每次都是两块两块一起吃,甚至都不怕烫。   看到他们的样子,孟大说不出话了,走到筲箕旁边,伸手拿起一块,又吃了起来。   这头吃着的时候,那头道人让这家的女主人将另一个锅搬了出来,架上,又将三条猪腿都烧出来,洗净剁碎,放入锅中,加些葱、胡蒜、姜还有豆酱、糖、盐,开始炖猪蹄。   只看这架势,孟大就知道这次的猪蹄绝对会不难吃。   猪蹄在炖着,道人又拿出了肋骨,切成一条一条的,胡蒜、姜、盐、椒,还倒了些酒在里面,腌起来,让这家的小子去药罐买了好些整张的荷叶回来。   荷叶包住肋骨,裹了好几层,严严实实,外头再糊上稀泥,直接放入火堆中,不单是他,院子里其他人也都看得傻了眼,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道人也不怕东西被烧糊,切了一块块肥少瘦多的肉下来,都是大拇指厚,用刀背拍了拍肉,还是跟酥肉一样的法子腌起来。   等到所有酥肉都吃完的时候,附近的几个小孩儿捧着肚子回了家,道人把一块块肉裹上鸡子,沾上粉,再放到油锅里。   孟大忍不住问:“还要做酥肉吗?”   周一摇头:“这次不是做酥肉,是炸猪排。”   一块块猪排在油锅中冒着泡,周一的喉咙动了动,炸猪排配辣椒面,约莫就有些以前读书时校门口炸鸡柳的味道了,当然,还能配上咖喱饭,也是极香的。   可惜,这里既没有辣椒,也没有咖喱。   第一批猪排炸好,让大家各自尝了两三块,周一就不建议他们继续吃了,平日里油荤吃得少,现在一次吃得太多,对肠胃是个不小的负担,再说了,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吃呢。   她干脆将炸猪排的事情交给了元夕,看她一边吃着,一边盯着锅里的,猪排一变得金黄,她立刻把那块猪排给拿出来,放到筲箕里,然后拿起一块凉好的猪排放进自己嘴里。   至于周一,吃了块猪排,就开始拿出面粉揉面了,杀了猪,不吃饺子怎么行。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猪蹄端上桌,烤排骨放在大碗里,一大盆葱姜蒜花椒做的爆炒猪肉,然后一人一碗饺子。   桌子就摆在了院子里,周一拿起筷子招呼道:“孟老、朱夫人,动筷吧。”   两个人这才动了筷,三个小孩儿也赶忙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猪蹄软糯,一抿就脱骨,排骨带着荷叶的香气,肉汁充沛,炒猪肉带了点麻味,将几个人都麻得不行,于是又每人一碗饺子汤,解解麻。   桌上的菜吃完了,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只有元夕一人还跑去锅里舀饺子,去舀猪蹄,还在大口大口吃着。   孟大看得惊奇,说:“小姑娘胃口倒是好。”   元夕沉浸在啃猪蹄中,充耳不闻,周一只好笑道:“总得要吃得多,力气才能大。”   孟大颔首:“是这个理。”   他站了起来,看看天,已经是傍晚了,半边天空变成了橙红色,他说:“道长,我这就回去了。”   周一起身,将剩下的一个猪蹄放到老人手中,送老人走到门口,说:“孟老,慢走。”   孟大点点头,抱着个猪蹄,踏着夕阳慢慢地往家中走去。   附近的院中有人探出头来,好奇问周一:“道长,你们的肉吃完了吗?”   周一摇头:“还有些。”   那人点点头,说:“这个天,肉可不能过夜,若是不赶紧吃完,就浪费了。”   周一:“多谢提醒,今夜一定吃完。”   那人语塞,讪讪笑道:“不谢不谢。”   周一转身回到院中,元旦跟着朱夫人、柳飞一起收着碗筷,元夕坐在角落,一口一个饺子。   见她进来,朱夫人看向摆在院中的两筐生肉,问:“道长,还有这么多肉,该如何是好?”   一开始,知道周一他们打了一头豨回来的时候,朱夫人是兴奋的,她只有在还未嫁人的时候遇到过家里杀猪,那时候家中爹娘养了猪,等到过年的时候,就会将猪杀了来吃。   好些年过去了,她嫁了人,住在城里,再没有遇到过杀猪的热闹了,偶尔能买些肉回来吃吃,却从未有什么时候吃到满足过。   所以听到道长说不卖猪肉的时候,她更开心了。   即便是小时候在家中之时,爹娘也会将杀了的猪拿出来卖了,自己留一些肉吃是了,她一直在想,若是有什么时候,自家杀了猪,不会拿出去卖,就自己一家人吃,想吃哪里吃哪里,吃个够,那该有多好啊。   随着年纪渐长,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了,那么多肉,若不卖出去,自家哪里能吃得完呢?只要是稍微会持家的人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可就在今日,她真的遇到了,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也劝了道长,可道长执意要将一整头猪都留下来的时候,她心里只感觉到了满足和开心。   她知道道长既然这么决定,肯定就不会浪费的,元夕姑娘胃口那么大,能吃好多肉呢。   可是,吃了一下午的头,她现在撑得不行,也终于对一头猪身上有多少肉这件事情有了个清楚的认知。   他们下午吃的其实只是小半,两个筐里还有大半呢,天也快黑了,要怎么才能吃得完呐?   周一走到了两筐肉前,一筐是肉,另一筐是内脏还有猪头,她一手提起猪耳朵,将猪头放入火堆中烧着,将猪大肠和猪小肠都拿出来,这些已经被孟老清理干净了。   她说:“煮一锅卤肉,再灌些香肠吧。”   否则,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她看向桌旁,喊:“元夕。”   少女抬起头,嘴边都是猪蹄留下的胶质,看着周一,眼神清澈,周一估摸她现在满脑子只有吃的。   她说:“先别吃了,过来将这些肉切成小块。”   元夕赶忙将碗中剩下的几个饺子全部倒入嘴里,抬手一擦嘴巴,跑过来,看着肉问:“还要做炸酥肉吗?我觉得猪排更好吃一些!”   周一指了指她的嘴巴:“没擦干净。”   元旦哒哒哒跑过来,拿出自己的小手绢递给元夕,元夕伸手接过,将自己的嘴巴擦干净,对元旦说:“谢谢元旦。”   然后又直勾勾地盯着周一看,周一说:“这些肉用来做香肠。”   “你将它们切成小块就是了。”   元夕点头:“我听你的!”   立刻开始切肉,见周一走到灶那边去了,小声问元旦:“元旦,香肠是什么呀?”   元旦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闻言摇头:“鱼姐姐,我也不知道呀。”   元夕想了想,说:“不管是什么,肯定好吃!”   元旦很是认可地点头:“师叔做的东西都好好吃!”   元夕:“你说得对!”   朱夫人入了屋中清洗碗筷,柳飞跑到周一身边帮忙:“道长,有什么可以给我做的吗?”   周一指了指大锅:“你帮忙往里面加些水,趁水凉的时候,将筐中的脏腑都放进去。”   柳飞:“好嘞!”   周一则把烧得黑黢黢的猪头拿出来,开始清洗猪头。   下午才忙碌了一阵的柳家后院,在夜幕降临之时,又忙碌了起来。   ……   柳家右边的人家,他们今夜吃了碗猪血汤,虽说吃进嘴里的东西比不上闻到的东西香,可也算是开了荤,这一日便算是满意的。   家中的小女下午还去隔壁吃了一肚子肉回来,天才黑,她就捧着肚子要睡觉了,一点都没有喊饿。   夫妇二人躺在床上,咂摸着女儿下午带回来的新鲜吃食,男人忍不住说:“你说,那个小酥肉咋就那么香呢,我就吃了那么一块,现在都还香着呢!”   他夫人说:“没听丫丫说么,是肉裹上鸡子和粉在油里炸出来的东西,这能不好吃?”   男人咽咽口水:“你说什么时候,我们家熬猪油的时候也来这么弄一次吃吃,可好?”   妇人有些迟疑,想了想说:“倒是也可以。”   于是两个人都满足了,这东西虽然贵,不能常吃,但他们熬猪油的时候还是能尝尝味儿的。   男人在脑子里想着酥肉的做法,试图把从女儿口中问出来的那些东西在自己脑海中还原,越想便越觉得自己饿了,忍不住说:“下午的时候,柳家的院子可真香啊,一阵一阵的,也不知道他们今天吃了多少好东西?”   妇人:“一整头猪呢,当然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黑暗中响起两道吞咽口水的声音,妇人笑了:“快睡吧,现在柳家的香味都散尽了,正好睡觉。”   男人咂摸一声,笑道:“别说,闻着味儿说不准在梦里还能吃肉呢。”   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夫妇二人闭上了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风一阵阵吹进来,男人翻个身,没多久,又翻个身,接着直接坐起来,咽咽唾沫道:“这柳家,白天做吃食就算了,怎么晚上还做,这么香,让人怎么睡觉?”   “白日吃了那么多,我不信晚上还能吃得下,既不吃,煮什么东西?这不是扰人么?!”   “不行,我得去看看!”   下了床,打开房门,风将隔壁的声音吹了进来,是个清丽的少女声音——   “好吃,这个卤猪耳朵太好吃了!”   男人:“……”   竟然真还在吃! 第204章 金焰:妖怪   凌晨,是一天之中最暗的时刻,周一站在柳家的后院里,侧前方的大灶中,只余火星明灭,上头的大锅里,满满一锅的卤物已经被全部捞出,卤水表面结了一层纸一样的膜。   咀嚼的声音从更远一些的地方传来,在远离大灶的黑暗中,肤白似雪的少女蹲在两个大竹筐前,手里抱着一个偌大的猪头,一口一口地啃着。   在她身侧架起来的竹竿上,挂着一串又一串的香肠,夜风吹来,香肠微微晃动。   另一侧的驴棚里响起细微的动静,是裹着被子的小孩儿在小黑身边翻了个身,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往驴子身边靠了靠,眼睛都没睁开的小黑将头搭在了小孩儿身边,把要滚出稻草堆的小孩儿给拦住。   然后,一小孩儿一小驴就又睡沉了。   身后的屋子里一片静谧,柳家母子已经睡了,忙活了大半日,实在是很难有人能继续熬下去。   就连她,都感觉到了些许的疲惫,本想抱着孩子回房睡觉,可一抬头,看到眼前黑沉的夜空,除了院中的细碎声音之外,周遭万籁俱寂,恍惚间,天与地之中,只有她一人立着。   黑色的夜幕中,月亮隐去,只有点点黯淡的星子点缀,在这些星子之中,有一颗最为明亮,是启明星,它所在的方位,也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周一就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侧前方的火星渐渐熄灭,噼啪声不再响起,耳边一直没有停歇的咀嚼声也慢了下来,看来卤肉快吃完了。   突然,周一的眼前一亮,明亮星子的下方,天际的尽头,一抹白开始出现。   即便这些日子以来,她时不时便能见到日出,可这一幕是无论如何也是看不腻的。   看着天边从白到蓝,然后第一抹金光出现,云也开始被染上了金色,日炁开始在天边飘散,接着,金红的光越来越多,天边的云被染红了大片,就像是在天空中熊熊燃烧的大火,绚烂极了。   最后,红日探出了头,金光在瞬间铺满世界,天地间,彻底地亮了起来。   这便是每日都会上演的绝景。   周一沉浸在了这景色、这无边的日炁中,伴随着呼吸,她将一些东西呼入了体内,又将一些东西还于天地。   那些东西在她四肢百骸中流淌,最后归入了丹田之中……   坐在院子角落,啃着猪肺的元夕突然抬起头看向了站在院中的道人,她双手捧着褐色的猪肺,嘴巴微张,她怎么觉得道人好像又变厉害了呢?   道人做了什么?好像就是跟她一起吃了一晚上的肉啊,难道吃肉还能让人变厉害?   这么想着,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猪肺,大口啃了起来。   而周一还在看着日出,当金日从天际全然跃出的时候,今日的日出宣告结束,她终于收回了视线。   丹田中似有异样,她内观己身,便看到丹田处的小鼎,依然在虚实之间,只是比起之前更凝实了些。   她看向了小鼎下方,这里才是异样之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金色焰火在静谧的燃烧着。   周一微微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声音:“周道长。”   周一睁开眼睛,扭头看去,站在门口的朱夫人见到她,吃了一惊,“你的眼睛!”   周一:“我的眼睛怎么了?”   朱夫人眨眨眼睛,有些迟疑:“刚刚好像看到道长眼中有金光闪过……”   看着周一清澈的双眼,她说:“许是阳光太耀眼,我看错了。”   周一笑道:“应该是了。”   朱夫人放下了心,正要开口,就看到了睡在驴棚里的元旦,惊道:“呀,元旦怎么睡在这里呀?”   她赶忙跑到驴棚边,看到几乎趴在驴子身上的小姑娘,手都不知道该落在何处,口中道:“这是在这里睡了一夜吗?”   她扭头看向了周一,周一抬手摸了摸鼻子,晚上的时候,元旦困了要睡觉,她却不能陪元旦入屋中,于是小孩儿就把被子抱了出来,挨着小黑睡了。   在外头露宿的时候,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周一已经习惯了,现在被朱夫人一说,才意识到一般人是不会让孩子跟家中动物睡在一起的,酷爱半夜爬床的猫除外。   她走了过去,躬身将元旦抱了起来,小孩儿裹在被子里还睡得沉,周一低声说:“我把她抱回屋中。”   朱夫人点头:“道长快去吧。”   然后一转头就见到了坐在角落里吃的满嘴都是油渍的少女,她看看院中的大锅,又看看少女身前两个空荡荡的竹筐,最后看着仰头盯着香肠、舔着手指头的少女,朱夫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   朱夫人在院子里洗着衣裳,一边搓洗着,她一边想周道长他们是什么人,或者说,那个叫元夕的姑娘是人吗?   这不能不让她怀疑,若说之前看到少女吃下了一筐馒头的时候,她只是觉得震撼,可在看到少女几乎一个人吃完了大半头的两三百斤的大豨的时候,她心中就开始生出怀疑了。   人真的能吃下这么多东西吗?   那头豨比人都还大了,便是大半头也是比人重很多的,那么多肉全进一个人的肚子里,真的装得下吗?   更何况,这几日,元夕姑娘也并没有因为吃了一大头豨就少吃东西了,还是跟之前一样,吃得不少呢!   都说猪吃得多,因为猪比人大很多,可元夕姑娘明明看着那么小,为什么吃下的东西可以比猪还多?   “嫂子,嫂子!”   门口有人喊她,朱夫人回神,看向门外,是她认识的人,于是笑应道:“月娘,有什么事吗?”   站在门外的年轻妇人打量着院中,看样子有些奇怪,冲她招手:“嫂子,你出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朱夫人说:“我洗衣裳呢,你有什么要说的,进来跟我说嘛。”   门口的年轻妇人连忙摇头:“嫂子,你就出来嘛!”   见她一副着急的模样,许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跟自己说,朱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衣裳,在水中洗了洗手,走到后院门口,年轻妇人一把抓住了她,直把她往外头拉去。   眼看着自己离家中越来越远,前头的人还拉着自己往前头的屋子里钻,朱夫人心中有些慌乱,停了下来,不愿往前走了,问:“月娘,你这是做什么?你拉我去陈婆家作甚?”   年轻妇人着急道:“嫂子,你就跟我来吧,不会害你的!大家都等着你呢!”   说着手上用力,就把一头雾水的朱夫人拉入了屋中,光线一暗,朱夫人还没回神,就有水洒在了她身上,她抬头看去,惊讶地发现端着一碗水,用手指沾水洒在她身上的人是陈婆,是他们附近大家都知道的仙姑。   朱夫人:“陈婆,你这是做什么?”   旁边的一个老婆子说:“你这傻丫头,家里都住进妖怪了,还这副迷迷瞪瞪的样子呢!”   “陈婆子,快多给她洒些符水,让她醒过来!”   于是洒在朱夫人身上的水更多了,她擦了把脸,问:“妖怪,谁是妖怪?”   叫月娘的年轻妇人道:“还能有谁,前些日子你们家住进来的那三人!”   朱夫人解释:“他们不是妖怪啊,是人,周道长还是道长呢!”   陈婆子冷笑一声,她的一只眼睛蒙着一层白翳,看得见的那只眼睛看向朱夫人,说:“妖魔鬼怪冒充道士!”   她问朱夫人:“我且问你,前些日子,他们是不是从山中捕回了一只大豨?”   朱夫人点头,“那日大家都来看着的,大家都知道。”   陈婆子:“听说第二日,那只豨就被人吃光了,是不是?”   朱夫人只能点头,本来第二日还有些香肠的,结果晾干之后,在晚上的时候就被一锅煮了,又被元夕姑娘吃了个干净。   陈婆子:“那只豨少说也有两百斤,加上你母子二人,也才五个人,一天时间就吃完了这么大头豨,你难道还没觉得不对吗?”   “这……”朱夫人说:“也就是胃口大了些。”   旁边的婆子:“哎哟,你个傻丫头,胃口大了些,那也不过是多吃几碗饭罢了,哪里有人能吃下这么一大头豨呀?!”   “他们啊,定然是妖怪!”   虽然朱夫人心中也有所怀疑,可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是否认:“不会的,他们都是好人!”   来了好几日,时常额外掏钱买些吃食回来,也就这么几日,飞儿都长高些了,而且周道长还教飞儿识字呢!妖怪能识字吗?   将这事一说,屋子里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她们心中,读书人可是很不得了的,怎么想,妖怪都跟识字这件事情联系不起来。   陈婆子说:“这么看,那个周道长是个人,就是吃得多的那个丫头,她不是人,肯定是她把周道长给迷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众人纷纷点头,朱夫人有些迟疑,说:“可她除了吃得多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在家里搬不动东西的时候,她还帮我搬东西呢!”   陈婆子:“那是专门迷惑你的!等你们相信了她,她就会把你们全部吃掉的!”   “把你们母子二人吃了,就开始吃周围的人,挨着挨着吃,直到把我们所有人都吃光!”   屋子里除了朱夫人以外的人都被吓得不轻,有人忙问:“陈婆,我不要被吃,求你救救我们!”   “陈婆,你快想想办法呀!”   陈婆子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露出自己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说:“那妖怪厉害,竟然能变成人的模样,我们得让她变成原形,这样才好对付!” 第205章 双头神像:紫黑之炁   “阿娘,我们回来了!”   柳飞兴冲冲地跑到自己家门口,喊着:“阿娘,阿娘,你快来看,我们今日钓了好些鱼回来呢!”   朱夫人走到门口,看到自己儿子欢喜的脸庞,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几分笑意,说:“可是去河里钓的?”   柳飞点头:“正是!”   他指着黑驴身上的竹筐,说:“娘,你看,那一筐都是鱼呢!”   周一冲朱夫人点点头,说:“夫人,我们先去后头了。”   朱夫人颔首:“我去开门。”   柳飞跟在她身后,激动地分享着:“娘,大家为什么都说河里的鱼难钓?哪里难了,我们一去河边,道长才把鱼竿抛下去,没多久就有大鱼上钩了,元夕也是,她钓鱼比道长还要厉害,一条连着一条,有一次连饵都忘了挂,竟然也能钓起来一条大鱼!”   朱夫人走到了后院,将院门打开,周一三人也牵着小黑过来了,入了院中,两筐鱼被放在了地上,上面的栟榈叶被拿开,里头的鱼露了出来,朱夫人诧异:“这些鱼都杀好了?”   “是啊!”元夕伸手拨弄着面上的一条大鱼,“道人说在河边方便杀鱼,就杀了鱼才回来的。”   抬头看向朱夫人,说:“鱼放不久的,我们快把鱼煮了吃了吧!”   朱夫人咽咽唾沫,只好应是。   鱼虽不少,但比起前些日子的豨还是不如的,所以不必起灶借锅,只需多煮两锅就是了。   朱夫人想要提一筐鱼起来,元夕却拦住她,说:“我来!”   说完,她一手就将一筐鱼给捞了起来,往屋中走去,朱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些许犹豫之色。   到了屋中,她开始炖鱼,脑子里想着陈婆子跟她说的那些话,她觉得陈婆子说得对,元夕姑娘应该不是人,人是肯定吃不了那么多东西的。   可是,即便她不是人,在他们家住了好些日子,也从未伤过他们,反而处处帮忙,而且她也丝毫不吝啬,从外头弄回来的吃食,都是会分给他们的。   自朱夫人有记忆以来,她还从未有什么时候吃得像这几日这般好过,日日都有肉吃,而且日日都能吃饱。   “娘,今日的鱼怎么做呀?”   朱夫人扭头就见到自己儿子跑了过来,望着锅里的鱼说:“菹菜,娘,你知道要放菹菜呀!”   朱夫人没好气说:“自周道长说菹菜用来煮鱼也很好吃之后,你哪日不念叨着,我若是不放菹菜,你能不闹?”   柳飞嘿嘿一笑,他说:“这么多鱼,菹菜只有这些,娘,你放盐没有?”   朱夫人:“还未放。”   “我去拿盐。”   旁边一道声音响起,朱夫人心中一惊,赶忙看去,果然少女朝着柜子走去,她喊道:“元夕姑娘,别打开柜子!”   话才落,少女已经走到了柜前,同时打开了柜门,闻言转过头来,脸上都是不解:“为什么?”   一张黄色的纸从柜子里飘落出来,落在了地上,元夕见到了,俯身将黄纸捡起来,看了两眼,问朱夫人:“你干嘛放个纸做的猫在柜子里?”   猫?明明是老虎呀!   朱夫人看着并无什么不妥之处的少女,忙道:“是……是我求来驱耗子的!”   “说是把这纸猫放在柜子里,耗子就不敢进柜子偷东西吃了!”   元夕眨眨眼睛,看着手中的小纸猫,把它放回了柜子里,然后把盐罐拿了出来,交给了朱夫人。   往锅里撒了盐,朱夫人拿着盐罐走到柜子前,刚把盐罐放好,听到少女喊:“道人,道人,你快来看!”   少女跑到了她身边,伸手一探就把纸猫拿了出去,兴冲冲跑到了高瘦道人身前:“道人,朱夫人说这个纸猫放在柜子就可以驱耗子,你看是不是真的?我们要不要也去求一个回来放在包里?”   站在道人身边的小女童好奇地看着纸猫,问:“可以赶走虫子吗?”   少女:“我不知道。”   转头看向朱夫人:“朱夫人,这个纸猫可以驱走虫子吗?”   朱夫人有些心虚地说:“应该……不可以吧,猫只是抓耗子,不抓虫子的。”   少女对元旦说:“你别怕,有虫子来,你就叫我,我帮你赶走就是!”   看向周一,“道人,你快看啊!”   周一只好伸手接过纸猫,巴掌大小,她看了看,说:“这不是猫,是虎。”   元旦扒拉着周一的手,踮着脚看,说:“是哦,它的头上有个王!”   看向元夕:“鱼姐姐,这是纸老虎呀!”   朱夫人在后头连忙说:“老虎比猫厉害嘛,我怕纸做的猫吓不走耗子,所以求的是跟纸猫长得差不多的纸老虎!”   元旦和元夕恍然大悟,周一看着手中的纸老虎笑了笑,又看向朱夫人,说:“这纸老虎不过是寻常的剪纸,用来贴在柜门上做装饰尚可,吓唬耗子可能还差了些。”   说完,将纸老虎还给了朱夫人。   吃过了午饭,外头来了人,把朱夫人叫了出去,依然是月娘,二人一同入了陈婆子的家中,朱夫人将袖中的纸老虎取出来,说:“陈婆,这纸老虎落到了元夕姑娘身上,元夕姑娘没有半点不妥,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说:“我觉得是我们误会元夕姑娘了,她就是胃口大了些,力气大了些,除了这些,跟其他十来岁的小姑娘没有差别的。”   “她在我家也好好的,住了这么几日都没有伤人,肯定不是陈婆你说的妖怪!”   月娘站在一边,拿着纸老虎在手中看着,闻言道:“陈婆你说妖怪都怕老虎,一见到纸老虎,就会被吓到,也就会现出原形,这么说,那个元夕姑娘还真的是人了。”   她松了口气:“是人就好,我们也就不用怕了!”   “不!”陈婆把纸老虎拿在自己手中,说:“山里的妖怪没有不怕老虎的,她既然不怕,那她就不是山里的妖怪。”   月娘:“不是山里的,那还能是哪里的?”   陈婆:“是水里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黄纸和剪刀,又剪了起来,口中道:“水里的妖怪就没有见过虎,当然不怕了,它们怕的是……火。”   在她手中,一朵纸做的小火苗被剪了出来,她起身将小火苗放到朱夫人手中:“把这个放在她睡觉的地方,她躺上去,就会被烧得浑身难受,就会现出原形的!”   陈婆神神叨叨道:“不行,她一定很厉害,一朵火不够,得多来些火才行,直接把她烧死!”   她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又去剪小火苗去了,朱夫人和月娘只听她呢喃着:“烧死你!妖怪,烧死你!不许你吃人,把你吃了的人都吐出来!”   这……   朱夫人和月娘看看彼此,月娘小声说:“陈婆又犯病了。”   朱夫人说:“陈婆,元夕姑娘真的不是妖怪,这纸做的火不必剪了!”   陈婆子充耳不闻,又剪了两朵小火苗,放到朱夫人手里,看着她的眼睛说:“一定要放在她睡觉的地方,三把火,不仅可以让她现原形,还能烧死她!”   朱夫人无奈:“陈婆,元夕姑娘是人……”   陈婆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昏暗的光线下,完好的那只眼睛紧紧盯着朱夫人,声音低沉道:“你被骗了!”   “它就是妖怪!我不会感觉错的!人不可能吃那么多的东西,只有妖怪!它是永远也吃不饱的,前头几日,它不会吃你们,因为它还没有把你们家的东西吃光,等所有东西都被吃光了,它就要吃你们了,它会先吃掉你家的飞儿,飞儿还没成人,妖怪最喜欢吃了,然后就是吃你,你家汉子不在家,它就会跑到隔壁,开始吃隔壁家的孩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发尖锐,朱夫人和月娘都被她吓到了,赶忙接过纸做的火苗,匆匆离开了陈婆家,走出来之后,朱夫人揉着自己的手臂,对月娘说:“陈婆真是发疯病了!”   月娘抱着她的另一只手臂,有些害怕地说:“可我觉得陈婆说的可能也对。”   “对什么呀?”朱夫人无奈,“还把我家的东西吃光,自周道长他们来了之后,元夕姑娘日日都出去弄吃的回来,叫上我和飞儿一起吃,这么吃下去,怕是吃个好些年我家的东西都吃不完。”   月娘一愣:“是啊。”   想起这几日朱夫人家的吃食,她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朱夫人说:“所以啊,元夕姑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妖怪,只是胃口有些吓人罢了。”   月娘想了想,“那你还放火苗吗?”   朱夫人摇头:“不放了,要是被人发现了,多不好意思呀。”   二人手挽手离开了,在她们身后,陈婆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她们的背影,神色阴沉。   ……   翌日,周一没有出城,她坐在院中,闭上眼睛,看着自己丹田出现的金焰,昨日她试过了,这焰火无法放出体外,也引不去身中其他地方,只是在小鼎下方静静燃烧。   只是自它出现之后,体内炁运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除此之外,暂无更多的变化了。   她沐浴在阳光下,比起夜间,金焰似乎精神了几分,思及金焰出现时的情况,周一觉得自己丹田中的这团火,许是跟太阳有些关系。   她将自己体内的炁化为日炁,来到丹田处,指甲盖大小的金焰就像是遇到了汽油的火,砰一声熊熊燃烧起来,将小鼎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但仔细一看,更多的火是虚火,核心的依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周一将炁转变回来,看向小鼎,鼎有了,火也有了,是不是该炼点什么东西才对?   丹田这地方,外物又进不来,她便将自己的炁丢了进去,然后炁立刻融入了小鼎之中,周一睁开眼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怎么就犯了蠢,那是自己的丹田,本就是一身的炁源所在,把炁丢进入,能有什么用?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柳飞的喊声:“陈婆婆,你要做什么?”   接着嘶哑的声音响起:“妖怪,我要杀了你,妖怪!”   周一拧眉,起身走到后门,拉开门就见到元夕将元旦护在身后,柳飞在一旁着急的喊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抱着个什么东西往元夕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喊:“杀了你,杀了你!”   附近的人闻声都跑了出来,有人喊着:“陈婆的疯病又犯了!”   “陈婆,你认错人了,那是柳家的客人,不是妖怪!”   可婆子充耳不闻,一个劲儿往元夕身上砸,元夕痛呼道:“死婆子,你用什么东西砸我?痛死我了!”   周一几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老婆子高举的手,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是一个木头塑像,生有双头,婆子看向了她,状若癫狂:“妖怪,你们都是妖怪!”   周一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眉心一点,老婆子闭上眼睛往地上倒去,周一接住了她,看向周遭,问:“谁知道她家在何处?”   柳飞:“我知道我知道,就在附近!”   朱夫人也跑了出来,想要伸手去捡地上的塑像,周一看向她:“夫人别碰那东西。”   朱夫人一愣,听话地收回了手,周一看向元夕,“元夕,你把那东西捡起来。”   元夕皱着眉走过去,将塑像拿在手中,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说:“这是什么鬼东西?看着就恶心!”   朱夫人跟在她身边,小声说:“这是陈婆供奉的仙家。”   元夕难以理解:“就这玩意,还仙家?”   旁边有人说:“小姑娘,可不能这么说话,陈婆供奉的仙家灵验得很,要是被大仙听到了,是要跟你计较的!”   元夕看向那人,说:“那就让它来寻我好了!”   她龇了龇牙,一个木头塑像竟然把她打得这么痛,有本事就出来,跟她堂堂正正打一场!   路旁的妇人摇头:“小姑娘,你年纪小,还不知道大仙的厉害,听话,赶紧去买些鸡鸭来,再买些香,供在大仙面前,求大仙原谅。”   元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它打了我,我还求它原谅?”   妇人:“小姑娘,疼两下也就过了,以后才更重要呀。”   元夕还想说话,元旦拉了拉她的手,说:“师叔要走了。”   她只好闭上嘴巴,拉着元旦跟了上去。   一行人在一干人的围观下来到了陈婆家中,周一将晕倒的陈婆放在她自己的床上,打量着屋中,看到了摆在堂屋的一个简易神龛,此刻神龛中空空如也。   她转身看向元夕,“把东西拿来。”   元夕把塑像放到了堂屋的桌上,上面还摆着些黄纸和剪刀,元旦从中拿起一个东西,正是一只纸老虎,她看向朱夫人,说:“夫人,你的纸老虎是不是在这里买的呀?”   朱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不自然了起来,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元旦放下纸老虎,跑到了周一身边,见周一看着木头塑像,问:“师叔,这是什么呀?”   周一说:“我亦不知。”   她抬手将塑像拿在手中,仔细地看,这塑像面目模糊,勉强能称得上一句有鼻子有眼,最大的特征便是一个躯体上有两个头,不同于方才,此刻的塑像看着平平无奇,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塑像。   她将一丝炁探入塑像之中,紫黑之炁涌出,直扑她面门,炁在她面前即刻接连成网,将紫黑之炁兜入其中,但周一的炁却奈何不了这东西,只能将其困住。   她看着这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这时候,紫黑之炁化为了细丝,从炁网中钻出,直扑朱夫人,周一抬手,炁化为水,再次将其兜住,这次严严实实,不留分毫缝隙。   她的神色冷了几分,这东西竟想害人。   周一起身来到屋外,踏入阳光之中,紫黑之炁并未受到影响,于是心火出,这紫黑之炁缩了缩,很快又扑了上来,它竟然连心火都不怕!   她拿出一张五雷符,符纸贴于其上,雷光涌动,紫黑之炁小了几分,又是两张五雷符贴上去,紫黑之炁只有豌豆大小了。   周一拿出第四张五雷符,豌豆大小的紫黑之炁终于发出了声音,说:“等等,我是山神,我有神力,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周一:“我想要的我自会去取。”   紫黑之炁:“那你有什么想杀却杀不了的人吗?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保证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你的身上!”   周一看着它:“你当真能保证?”   紫黑之炁急切道:“当然!”   周一:“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除非你有过经验。”   紫黑之炁忙道:“我有,我有好多次,杀了他们,一次都没有被人发现!”   周一将第四张五雷符打了上去,雷光之中,紫黑之炁惨叫着:“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能帮你实现一切愿望!”   见周一不为所动,它厉声啸道:“我记住你了!我诅咒你,你将死于非命!你很快就会死——!”   啸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紫黑之炁也消散殆尽。   元夕在一旁咽咽唾沫,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竟如此难对付!”   别说是四张五雷符,就是一张对她来说都够呛了,这玩意儿不过就是个塑像,竟能扛四张!   见道人又进了屋中,她赶忙跟上,跑到道人身后,看着桌上的塑像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伤了我,就是伤了道人,你就等着道人收拾你吧!”   周一转过头对她说:“塑像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元夕立刻站了出来,抬脚就把塑像从桌上踹落在地,再一脚踩上去:“敢打我,看我不把你踩个粉碎!”   脚上用力,实心的木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砰的一声之后化为了一地碎屑。 第206章 诅咒:陈婆子   陈婆子的后院中,围在门口的邻里看到道人进了屋子,片刻的沉默后,院子外轰然闹开了。   有人说:“你们看到没有,道人手里生出了火!”   “岂止是火,他的符还能放出雷呢!”   “高人,他是高人呐!”   还有人说:“怪道跟在他身边的小姑娘能吃那么多东西,人家是高人呐,可不就要多吃些东西!”   “我就说嘛,生得那般好,哪里像是妖怪了?妖怪可都生得吓人得很!”   他们不敢入后院,于是看向了此刻还站在院中的柳家母子,一个老妇喊道:“柳家的,柳家的!”   震惊中的朱夫人和柳飞回过了神,朱夫人看向门口,老妇说:“道长他们进屋里去了,你们快跟上去看看,看道长的样子,莫非是我们这里闹脏东西了?”   这话实在是很有道理,众人纷纷催促,朱夫人只好带着柳飞走到门口,正好见到元夕一脚将神像踩碎,惊叫了一声,元夕抬头看向她,朱夫人下意识收了声,小声说:“那是大仙的像。”   元夕又踩了一脚,将四分五裂的塑像踩得更碎了,说:“什么大仙?你们弄错了,明明是个坏东西,还会杀人呢!”   “什么?!”   朱夫人母子二人震惊,方才在院中,他们只能听到周一的声音,当然不知道神像中的炁说了什么。   周一看向朱夫人,问:“夫人,附近可还有这样的神像?”   朱夫人看向了地上碎裂的神像,摇头说:“没有,祂是陈婆子从外头请回来的,陈婆子说大仙只会保佑来她这里的人,其他人那里都没有大仙!”   她看看元夕,有些急切地问:“元夕姑娘说大仙会杀人,是真的吗?”   周一颔首:“你们附近可有突然死去的人?”   朱夫人拧眉沉思,元夕问:“没有吗?”   朱夫人摇头:“这样的人很多啊。”   元夕惊讶:“那你们都不怕吗?”   朱夫人面色复杂,看着她们说:“怕什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啊。”   “我们这里靠近山,山中多有猛兽,有时候运气不好,出了城遇上猛兽就会被拖入山里吃了,家里人在家中等好些日子都等不到,去寻的时候,只能寻到些被撕烂的衣服。”   “若是遇上了强人和山里的蛮人,那就是连衣服都寻不到了,家里人苦等着,期盼着人回来,可哪里能有回来的,还不是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死了。”   “天气冷了,染上风寒,没有钱去抓药,只能熬着,熬不过去也就死了。”   “还有人被蛇咬了,回到家没几日就死了。”   “道长,元夕姑娘,我们这里是经常死人的,你们说的突然死了,我从小就见过不少,那个时候,我都还不知道陈婆子这个人在哪里呢。”   元旦抱住了周一的腿,周一摸摸她的头,站在朱夫人身边的柳飞开口说:“去年,我们这里有个妇人来了陈婆子这里之后,没多久,她丈夫就在城外不见了,大家都说他是被山里的大家伙给拖走了,她丈夫是被大仙杀死的吗?”   周一:“我不确定。”   朱夫人突然想起来:“说起来,陈婆子以前也是不灵的,她说的这个大仙,我们一直都觉得是她胡乱编出来的,谁都不信,也就是去年开始,她灵验了不少,渐渐去找她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更多的,朱夫人和柳飞就不知道了,周一走到陈婆子的房中,将她唤醒,陈婆子睁开眼睛,醒过神来,见到周一就扑了上来,冲向的是站在周一身后的元夕,喊着:“妖怪,杀了你!杀了你!”   元夕啧了一声:“有本事你就来。”   陈婆子叫得更厉害了。   她这个样子根本无法交流,周一只好让元夕出去,等她冷静下来,才问她:“陈婆,你家中供奉的大仙是你从哪里请回来的?”   陈婆子看着周一,一只眼睛蒙着白翳,让她看起来有些可怖,她对周一说:“你把妖怪杀了,我就告诉你。”   她口中的妖怪就是元夕,周一自然是不可能杀了元夕的,同她说了神像杀人的事情,陈婆子冷冷道:“大仙是神仙,才不会杀人。”   柳飞站在门口,突然开口:“那吴老四呢?他媳妇来了你这里之后,没多久,他就死在外头了。”   陈婆子剜了他一眼,恶狠狠说:“那是他遭了报应,他该死!”   “他天天在家里打三娘,又是个没本事的,都住在城里了,还要去外头种田讨饭吃,回来了,三娘就是把水送迟了,他就要打三娘,拿着扫帚打,三娘身上的肉就没有好过!”   “他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她打死的,现在又来打三娘,老天开眼,让他这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被抓进山里遭畜牲吃了!”   柳飞说不出话了。   陈婆子看向周一,说:“你是个道士,那个女妖怪吃了好多人,你不管吗?”   “放你的屁!”   元夕在门外猫着,听到这话,冲了进来,指着陈婆子大骂:“你这婆子,胡说些什么?我从未吃过人!”   对周一说:“道人,你可别听她乱说!我跟着你才来了这地方,以前从不认识她,先不说我根本就没有吃过人了,就算我吃过人,她又怎么会知道的?”   陈婆子见到她,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会知道?那是我亲眼见到的!”   “你胃口大极了,吃了一个人还不够,开始吃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我的孩子被你抓在了手里,你一口就咬掉了她的腿,她痛得喊我,我冲向你,你却一下子把她的肚子咬破了……”   陈婆子的眼里流出了泪水,悲恸至极,她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元夕:“你吃了我的孩子,我就要你为她偿命!”   朱夫人和柳飞都忍不住看向了元夕,元旦小声问:“鱼姐姐,你真的吃了她的孩子吗?”   元夕赶忙解释:“没有,绝对没有,我根本不认识她!”   她问陈婆子:“我问你,你说我吃了你孩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陈婆子咬牙道:“二十五年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元夕松了口气,对元旦说:“看,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这里,还在郁山县被困着呢。”   她又对宋婆子说:“你认错人了,二十五年前,我被人关了起来,离这里远着呢,怎么可能出来吃了你的孩子。”   宋婆子摇头:“不对,你在骗人,就是你吃了我的孩子,你的胃口这么大,就是你!”   元夕拧眉:“你这婆子,好生不讲道理,我胃口大怎么了?天生的!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胃口大的!”   “你自己好好看看,我跟你见过的那东西长得一样吗?”   她抬起自己的下巴,把整张脸露出来,宋婆子盯着她看了几息,突然朝着她扑来,口中喊着:“就是你,就是你!”   元夕伸手一推,就将她推回了床上,不耐道:“是个头!”   “我看你根本就是疯了!”   她不久前才学会化形,变成了人的模样,怎么可能在二十五年前就用这张脸出现在人的面前。   宋婆子趴在床上,盯着元夕,喃喃道:“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话落,她趴在床上昏睡了过去,周一收回手,走上前,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说:“我们先出去吧。”   以宋婆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很难问出什么来。   朱夫人带着柳飞走在前面,元夕拉着元旦走在中间,在同她算账:“元旦,你刚才竟然怀疑我吃人,你不相信我,我好难过!”   元旦着急地去抱她,口中说:“鱼姐姐不难过不难过,是元旦错了,元旦给姐姐道歉!”   “元旦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好可怜。”   元夕幽幽道:“被你怀疑的我也很可怜啊。”   元旦更愧疚了,抱着她一声声说着对不起,元夕说:“我可以原谅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元旦:“是什么呀?”   元夕:“以后你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分我一半。”   走在后头的周一:“……”   这鱼,竟跟小孩子抢吃的。   一脚踏入了陈婆子的后院,她突然停了下来,元夕觉察到了,转头问:“怎么了?”   周一撸起左臂袖子,在她手臂上,巴掌大的紫黑斑纹若隐若现,元夕凑了过来,说:“这是什么?”   周一沉吟道:“应该是诅咒吧。”   元夕诧异:“真的有诅咒吗?”   “不对,它能诅咒你吗?”   又低头看着斑纹,像是山中太阳出来的雾气一样,若隐若现,还越来越淡,她说:“诅咒快消失了!”   周一将手臂经脉中流转的炁收回,斑纹的颜色立刻深了几分,印在了她的皮肤上,呈菱形,像是由内而外生出的一般,元夕惊讶,抬头看向周一:“道人,你这是?”   周一放下袖子,遮住了斑纹,摸摸元旦的头,说:“有这个,我才能找到它。”   元夕恍然大悟。   周一牵着小孩儿的手,准备离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个个眼睛似狼般发着亮,紧紧盯着她。   周一有些迟疑:“诸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站在最前的老妇小跑了进来,看着周一,说:“道长,高人,你可要帮帮我们啊!”   站在外头的人七嘴八舌喊道:“道长,求你帮帮我们吧!”   周一看着他们,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想跑的冲动。 第207章 树下道人:所求之事   柳家后院,吃饭的桌凳被搬到了院中,周一就坐在桌后,桌上放了符纸朱砂,元旦乖乖地坐在她身边,元夕和柳飞守在门口,把在门外的人拦在外头,元夕喊着:“不许挤,要买符的一个一个进!”   先前在陈婆子院子里被附近的人围了起来,一个个求着周一帮帮他们,周一无奈之下只好摆了这么个小摊,能卖卖符也好,若是当真有人遇上了邪异之事,她也能出手帮忙。   只是,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看着眼前的人,是个衣衫破旧的男子,一边说着话,一边抹着泪。   “道长,我家实在是难,我爹前些年起夜,谁想院子里竟然有蛇,他被咬了一口,第二天腿就黑了,第三天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第四天就死了!”   “我那个时候才十来岁,我爹死了,家里只能靠我娘,我娘天天给人浆洗衣裳,累得不行,在冬日的时候去了河边,不小心落入了河里,也不在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人,我真苦啊!”   看着眼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周一无声叹气,说:“节哀,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无论如何,活着的人还在,就得好好地活着。”   男子点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来寻道长的。”   他吸吸鼻子,抬头看着周一,说:“道长,我家贫,实在是没有女子愿意嫁给我,我听人说有高人能招来天上的仙子和画中的仙人……”   听到这里,周一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见男子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说:“我想请道长给我寻个仙子做媳妇。”   说完还赶忙补充:“天上的仙子我就不奢求了,我配不上人家,画中的仙子也可以啊!”   周一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抬手对男子说:“出门,左转。”   男子一愣,接着露出惊喜之色,“道长,莫非你已经——”   周一打断他的话:“出门。”   男子起身,连连应是:“我这就出门,我这就出门!”   他一脸喜色地出去了。   柳飞站在门口,有些诧异,小声问元夕:“元夕姑娘,道长真的给他寻了仙子做媳妇吗?”   元夕啊了一声,她掏了掏耳朵,说:“这不是叫他离开吗?”   柳飞:“原来道长是叫他离开。”   元夕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你也想要个仙子媳妇?”   柳飞的脸红了红,元夕说:“仙子我是没有见过,但我见过妖怪,妖怪媳妇你要不要?”   柳飞赶忙摇头:“算了算了!”   元夕切了一声,将第二个人放了进来。   第二人是个妇人,衣服看着并不鲜亮,但没有补丁,看样子家境还算过得去,眼角都是细纹,年岁也不小了,她走到周一面前坐下,有些踟蹰。   周一问她:“夫人遇上了何事,我这里有平安符、镇宅符和五雷符,若是遇上了妖物,平安符可保平安,镇宅符可护佑家宅,五雷符则可驱除妖物。”   妇人咬了咬唇,抬头看向周一,小声问:“道长这里可有那种能让人回心转意的符?”   周一不解:“具体是回什么心转什么意?”   妇人又低下头,突然啜泣起来,抬袖擦了擦眼角,才说:“我夫君从外头带了个妾回来,自那狐狸精来了之后,他就再也不来我屋子了,我想要让他回心转意,将那狐狸精给赶出去!”   她渴望地看向周一:“道长,你有这样的符吗?”   周一:“……”   她说:“夫人,人心本就易变,符能驱邪,却无法改变人心,我这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妇人起身失望离去。   第三个人进来,是个中年男子,他背微驼,衣服旧巴巴的,鞋面还破了洞,看样子生活并不如意,他走到周一身前,看到了周一面前的一张张符,直接问:“道长,你这里有可以变出钱来的符吗?”   “只要把符贴上去,石头就会变成金子、银子的那种,就是铜板也行!”   周一:“……”   第四个人,是一个年轻妇人,她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子进来了,周一松了口气,看向她怀中的孩子,想看看这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一看之下,却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妇人抱着孩子在桌前坐下,周一只好问她:“可是孩子有哪里不舒坦?”   年轻妇人轻轻拍着孩子,说:“不是,他就是饿了,待会儿回去喂他喝了奶就好了。”   周一:“那你是为自己而来?”   年轻妇人摇头:“不是,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周一不解,年轻妇人问:“我想请道长为我的孩子看看将来,看他能不能大富大贵?”   周一:“……我不擅相面。”   年轻妇人:“我把孩子的生辰八字也带来了!”   周一:“我也不会看八字。”   以免妇人再说出什么来,她直言:“贫道不会算命。”   年轻妇人小声说:“道长,我会给钱的!”   见周一不为所动,她这才问:“那道长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孩子变聪慧的法子?”   “我娘家村中出了个神童,十几岁就中了举人,道长能让我的孩子也变成那样的神童吗?”   周一面无表情:“没有。”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离开了,走到门口还在说:“别排队了,他什么都不会,寻他没用的!”   但来都来了,谁能听她的,于是第五个人进来了,是个耄耋老人,看起来家境不错,杵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拐杖,被柳飞搀扶着走进来,他还对柳飞道了谢。   老人气色不错,头发都还带着些黑意,走起路来也颇为稳当,他走到周一面前,周一起身,想要扶着他坐下,他摆摆手,说:“我自己来。”   说着,他就坐了下来,将拐杖靠在桌边,看向周一,周一问:“老人家来此所为何事?”   老人问周一:“不知道长如今年岁几何?”   周一不解,说:“二十来岁。”   老人看着她有些诧异:“道长当真如此年轻?”   周一颔首:“自然是真的。”   老人失落叹气,“老朽还以为道长是修道之人,有能永葆青春、返老还童,乃至长生不死的法门。”   说完,他看向周一,有些期盼:“道长,你有吗?”   周一无奈叹气:“老人家,生老病死乃生灵必经之路,便是我也没有办法避开,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法门。”   老人拄着拐杖离开了。   第六个人进来,看到周一,迫不及待道:“道长,你这里可有心想事成的符?”   周一:“……”   ……   金源城热闹了半日,随着日暮降临,在柳家门外的人才渐渐散去。   只是城中来了个高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于是第二日,天刚亮,便有人来了柳家门外,因知道高人在内,怕高人不喜,所以一个个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在门外排着队。   等了好一阵,太阳都出来了,柳家的门这才开了,见到是个少年人,排在门外的人便问:“小兄弟,周道长可是住在此处?我们都有些事情,想要求见道长!”   柳飞面色不佳地看着眼前这群人,没好气道:“道长走了,昨夜就离开了!”   都怪这些人,胡乱求东西,道长说自己无能为力,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城中添乱,晚上收拾好东西,就带着元旦元夕她们离去了。   柳家门外排队的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有人问:“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柳飞:“昨夜!”   “走了多久了?”   柳飞:“走了一晚上了!”   “小兄弟,你可知道长往哪个方向去了?”   柳飞:“不知道!”   他把家中的渣滓扫出门口,道:“道长肯定走远了,你们别在我家门口围着了!”   与此同时,城外路边的一颗大树下,周一将昨夜用了的被褥都收起来,昨夜连夜出城,走出十里之后,她就寻了这地歇了,连夜赶路是不可能的。   元旦在一边和元夕一起刷牙,小黑甩着尾巴,嚼着路边新生出来的嫩草。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周一扭头看去,是三个男子,正在说着话,见到了周一,三人闭上了嘴,互相点点头,以示善意。   周一收回视线,将叠好的被褥装入包袱里,再放入筐中,安置在小黑的背上,拍拍小黑的背,说:“接下来又要劳烦你了。”   小黑甩甩尾巴,昂昂叫了两声,轻巧地踩了踩蹄子,像是在说这点东西对它来说都是小意思。   走到前头去的三个男子闻声转头看了眼,很快转过头去,他们的声音隐约传来——   “……听人说的,是个有真本事的道人……拜师学艺……当道士就当了……”   周一收回视线,看着元旦和元夕,说:“好了没?我们要出发了。”   元旦点头,踮着脚把自己的牙刷和竹筒牙杯放在小黑身上的筐中,小黑还侧了侧身,让她能够得着。   东西放好,元旦跑到周一身边,拉着周一的手问:“师叔,我们去哪里呀?要去邻县吗?柳飞哥哥说邻县有大酒楼,大酒楼里面有可多好吃的了!”   周一摇头:“那里就不去了,我们还有事情没有办完呢。”   这么说着,她拉着元旦往后退一步,下一瞬,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从树上落了下来,元旦叫了一声:“好大的蜘蛛!”   大蜘蛛落在地上,飞快地跑了。   元夕走了过来,说:“这蜘蛛有毒。”   周一:“应该是剧毒。”   元夕拧眉看向她,“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吗?”   周一撸起自己的左袖,斑纹的颜色更深了,她放下袖子,看向远处的大山,说:“在那里。”   三人一驴朝着深山走去的时候,金源县城门处,三个乡下汉子入了城,在路边寻人问道人的消息,那人说:“走了,说是昨夜就走了!”   三个汉子诧异,“往哪里走的?”   路人:“不知道啊,那是高人,说不得出了城就不见了。”   三个汉子又问了道人的模样,路人说:“极高、生得好,带着一个小女童,一个十来岁的白衣少女,还牵着一头黑驴……”   三人听着这话,想起了路上见过的道人,赶忙出城去寻,又哪里还能寻到呢。 第208章 身周六尺:毒物   随着气候的转暖,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原本温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竟也有了几分热辣之意。   在这样的天气,行走在大山中本该是一件逸事。   浓厚的树叶将阳光遮蔽,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林间,时而山风拂面,带来阵阵清凉。   但元旦的眉头却担忧地皱起来,她坐在小黑背上,看着走在前头的人,离她们可远了,突然,路旁的草丛中一条黑影飞快地蹿了出来,直扑前头人的小腿。   她睁大了眼睛,看到前头的人抬手一挥,黑影就被打入了草丛中。   元旦赶忙喊:“师叔师叔,你有没有事?”   周一站在草丛边,闻转过头道:“放心,我没有被咬到。”   元旦拍拍小黑的脖子,催促道:“小黑,快点,我们去看看师叔。”   小黑加快了步子,走在一旁的元夕也只好跟了上去。   来到草丛边,元旦一眼就看到了草丛中的蛇,它一动不动,远处看着是黑色的,近了一看才发现它身上有一圈圈的白色花纹,她好奇问:“师叔,这也是毒蛇吗?”   周一颔首:“这是银环蛇,剧毒。”   “人若是被它咬上一口,必死无疑。”   在这个世界还没有抗毒血清的存在,若当真是被这种剧毒蛇咬了,又只是一个普通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准备后事了。   就像她以前看过的段子一样,全村吃席蛇。   蛇被她打晕了过去,她抬手再挥,水炁将蛇卷走,丢在了远处,她对元夕和元旦说:“我走在前面,你们别离我太近。”   从早上遇到那只毒蜘蛛开始到现在,她一路遭到了数十次毒蛇毒虫的攻击,从蜘蛛、蚂蚁、蝎子、蜈蚣、毒蛇到毒蜂,只要是山林中带了毒性的能跑能动的生灵,都来她这里刷了一波存在感,看来手臂上的诅咒当真是不遗余力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恰好,她也正有此意。   感受着手臂上紫黑斑纹的引力,她继续往前走去。   踩过不知多少只毒虫,踢晕数种毒蛇,天色渐渐暗了,她并不困,但元旦和小黑需要休息,于是寻了块干净的地方歇下来,生火造饭。   煮的是鸡肉粥,鸡是山中野鸡,她顺手抓的,个头自然比不上家养的,但只要不考虑元夕,就是足够的。   将其打理出来,鸡肉剁成小块,被放入粥中,再放些一路上采的野菜碎,最后洒点盐和花椒末,就可以吃了。   元旦吃了个肚饱,抱着小被子期期艾艾地看向周一,今日一天,周一都没有让她跟在自己身边,担心毒蛇毒虫突然跑出来将她伤了,此刻看着小孩儿在火光中期待的神色,她心中一软,对小孩儿招招手,说:“过来吧。”   于是小孩儿的眼睛一亮,抱着被子哒哒哒跑到了周一身边,把小被子铺在周一旁边,坐下,倒在了周一身上,依恋地抱着她,问:“师叔,没有虫子和毒蛇了吗?”   周一抬手搂着她,说:“还有啊。”   低头看向小孩儿,笑了笑,道:“不过不用害怕了,它们一靠近我就能知道,就能把它们赶跑。”   “它们也就咬不到我们了。”   元旦看着周一:“师叔好厉害!”   周一笑笑,摸摸她的脑袋,“只有变得厉害才能自在地活着呀。”   元旦眨眨眼睛,没有听懂,但不要紧,她趴在周一怀里,困意上来了,眼皮直往下落,远处的火光渐渐变弱,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周一摸摸她的额头,今日元旦走的路不算多,但她因为担心自己,没有午休,还一直盯着自己看,生怕自己被咬到了,耗了神,此刻一放松,自然就困倦了。   待元旦睡熟之后,周一才把她放在了铺好的被褥上,给她盖上了薄被,对着小黑招招手,小黑驴起身走到了元旦身边趴下。   周一坐在小孩儿另一侧,今夜她并不打算睡觉。   坐在火堆旁,烤着蛇的元夕突然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一看向她,元夕把烤好的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斯哈斯哈两声把蛇肉吞下了肚子,才继续说:“就是你可以发现身边出现这些小东西。”   她吃着蛇,想着自己,她的鳞片很硬,所以根本不怕这些毒蛇毒虫,因为它们就咬不动她,可是它们这么小,动起来几乎没什么声音,而且白天的时候,好几次都是毒蛇毒虫在路边等着,道人经过,它们才跑出来,这就完全没有声音了,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道人是怎么发现它们的。   周一看着她,说:“是炁,己身的炁出现在体外,将身体周遭包裹,无需太多,只需罩住体外一尺,就能对周遭一尺内的一切事物了如指掌。”   若非如此,她也不能次次都避开这些致命的生物。   说着,她微微侧头,一条大蛇从元旦另一侧腾空而起,它体型不小,支起上半身,脖颈处张开,呈扁平状。   无色的水炁将它困在空中,它嘶嘶地吐着信子,一副凶悍的样子。   因为大多时间住在山上,所以周一对毒蛇是有些兴趣的,她认出来了,眼前这条蛇是眼镜王蛇,一种比眼镜蛇还要凶悍的蛇,有人叫它过山峰,据说这种蛇脾气暴躁,报复心强,若是有人招惹了它,它会追着人跑。   周一看向元夕,“要吃吗?”   元夕:“要!”   于是蛇交给了她,元夕一边收拾着蛇,一边问周一:“你不是说只有一尺吗?这蛇那么远你都发现了。”   周一:“现在是身周六尺。”   既然让元旦挨着她睡,自然就要将元旦纳入炁中,这样才能保证小孩儿的安全,还有小黑,它虽然体型大些,比人抗毒一些,但被毒物咬上一口,也保不准,自然也要护好它。   元夕不太明白,她伸出手,掌心中凝聚了白色的炁,成一个球状,她说:“炁离开身体是这样的,怎么能把自己周身给裹住呢?”   周一:“用你的意识控制它。”   元夕抬头,脸上是茫然之色:“怎么控制?”   她松开了手中的炁,炁便渐渐消散在了空中,她说:“你看,炁离开了身体就会消失,没办法控制的。”   周一有些诧异:“炁是你身中出来的,为何会无法控制?”   炁到意到,即便离开了身体,炁中也有神念。   她同元夕说了这话,元夕更茫然了,摇头表示:“我跟你不一样。”   “炁就像是手一样,要是离开了身体,虽然还是我的手,但我没办法再让它动起来了。”   周一微微拧眉,元夕身上的炁竟是这种情况么。   没办法做到周一说的事情,元夕也不苦恼,利索地把蛇弄了出来烤上,她问周一:“既然你可以这样,为什么白天的时候不让我们跟你走一起?那样不是更安全吗?”   周一:“身周六尺是我在未完全集中精神之时的极限,若是你们走我身边,小黑往那儿一站就超过六尺了,我难以护你们周全。”   除非小黑跟她距离极近,还不能随意动弹,就如同此刻一般。   元夕哦了一声,拿起之前烤好的蛇,眼睛发亮,问周一:“你要吃吗?”   周一:“……”   “不吃。”   这个吃货。   她盘膝坐在元旦身边,闭上眼睛,炁从丹田中迸发,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再由周身的皮肉、毛孔中来到了外界,如雾气般氤氲,将她身周五尺围得密不透风。   突然,雾炁扩张,六尺、七尺、八尺、九尺、一丈,雾炁停了下来,这是她的极限了,即便她集中精神,炁也只能堪堪将周遭三米多的空间笼罩。   很快,炁往回缩,停留在了六尺的地方。   若保持一丈,她坚持不了一夜。   一边修炼,一边将进入炁中的毒虫都驱走,一条条蛇被元夕抓去,于是她鼻端的烤肉味就没有消散过。   不知过了多久,周一睁开眼睛,撸起左臂袖子,紫黑的斑纹越发清晰了,像是一片蛇鳞,其上一股引力不停传来,比起白天的时候强了数倍,引得她的左臂蠢蠢欲动,若非她身中有炁,这股引力许是会直接控制她身体,让她起身顺着引力走去。   她站了起来,看向元夕,啃着烤肉的少女抬起头来,周一问她:“你困吗?”   元夕摇头,指了指在火堆旁围成一圈的烤蛇,“我还有好多肉没吃呢。”   周一移开视线,道:“诅咒有异,我去山中看看,你在这里照顾好元旦和小黑,可行?”   元夕点头:“你去吧。”   反应过来道:“可是你走了,我没办法很快发现毒蛇毒虫。”   周一:“无妨,我走慢些,这些毒蛇毒虫就会全部被我带走。”   元夕点头,“那你去吧。”   周一颔首,她看看周遭,将炁再次扩大到了一丈,周遭的虫蛇都清理了干净,迈步走入了漆黑的丛林中,很快,黑洞洞的山林中一点金光亮起,丛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声,顺着金光离去的方向而去了。   元夕坐在火堆边,突然反应过来,道人这么一走,她就没有送上门的烤蛇吃了啊!   她一掌拍在了自己身边的大石头上,石头开裂,她道:“哎呀,亏了!该让道人晚些再去的!”   趴在元旦身边的小黑睁开眼睛看了眼她,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第209章 巨蛇:雷   在连绵的大山深处,山腹的平坦空地上,十几幢屋宅的轮廓在黯淡月色下影影绰绰。   夜已经深了,忙碌了一日的人早该入了梦乡。   但此刻的村寨中,吱呀的开门声接连响起,门被人从内推开,露出了里面看不透的黑。   沙沙,是沉重的脚步声,一道道人影从屋中走了出来,来到了月色之下。   他们闭着眼睛,拖着略沉的脚步,朝着村外走去。   一间屋子里,少年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屋前矮小妇人的手臂,道:“阿莫,你要去哪里?”   妇人被他拉得往后退了退,眼睛依然半阖,站稳后,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去。   少年死死拉着她,不让她走,看到了其他人,脸上都是恐慌:“阿莫,你们这是怎么了?天都黑了,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他的声音倒是将其他屋中的人惊醒了,于是屋子里纷纷亮起了微弱的烛火,烛火融于月光,将黑沉的村寨照亮。   看到十几个村人闭着眼睛往外走的模样,手中拿着烛火的人都惊呼了起来,跑上前拉住自己的家人,不让人再往前去。   有人问:“伍合,他们是怎么了?”   伍合摇头,紧紧拉着自己阿莫,说:“我不知道,我以为阿莫是起来上茅房,但我听到了更多走路的声音,所以我出来了,就看到阿莫跟其他人一起往外走,我喊阿莫,阿莫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不理我。”   他看向自己阿莫,继续喊:“阿莫阿莫!”   他的母亲半阖着眼,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因为伍合的阻拦,她只是在原地踏步。   似乎发现了这一点,她的力气突然变大了,拉着伍合往前走出一步,伍合一惊,用自己所有力气去拖拽她,可竟然都没了用,他阿莫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他被拉着一起往前走去,再看看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刚才还能拉住的人,现在都拉不住了。   “措斯(厉鬼),他们一定是被措斯缠上了!”   有人喊着,“快,快去叫毕摩!”   “毕摩在伍合家!”   伍合反应过来,转头大喊:“毕摩祭司毕摩祭司!”   其他人也一齐喊了起来,声音很大,就算有人在深眠也能被吵醒,可伍合家里没有半点声响,有人问伍合:“伍合,毕摩真的在你家吗?”   有人跑入了伍合家中,很快出来,神色惊慌道道:“伍合家里没有人了,没有看到毕摩!”   伍合被自己阿莫拉着往前走,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记得睡觉前,他是在的。”   难道毕摩会在晚上偷偷离开吗?这不可能,毕摩为什么要偷偷离开?晚上的山里可不安全,毕摩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这时候,前头有人惊道:“毕摩在这里!”   伍合赶紧看去,看到了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衣裳,是其他人都没有的那种黑夜的颜色,那是毕摩的衣裳,毕摩为什么走在最前头?   站在毕摩身边的人伸手去拉着毕摩,毕摩拖着那个人往前走去,就像是他阿莫拖着他一样。   伍合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毕摩变得跟他阿莫一样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看向其他人,大家都害怕了起来,如果毕摩都变成这样了,还有谁能来救他的阿莫?   “啊——!”   一道惊叫声在不远处响起,那是达史,他原本在拉着他的阿依(妻子),可现在,他松开了他阿依的手,跟他的阿依一起朝着村外走去。   伍合睁大了眼睛,达史变得跟他的阿依一样了!   他赶紧看向其他人,看到好几个原本好好的人,也都开始往村外走了,他觳觫起来,有人害怕得跑回家中,喊着:“措斯,措斯在这里,它就在这里!一切反抗它的人,都会遭来它的报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伍合看到他重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拖着步子汇入了人群中,脸上满是惊恐,也是这个时候,伍合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他松开了阿莫的手,跟在阿莫身边,一齐朝着村外走去。   山林的夜晚是让人畏惧的,在年纪还小的时候,伍合就听阿莫说过,天黑下来之后,山里的东西就出来了。   那些东西畏惧太阳,它们充满了邪恶,所以他们到了晚上要藏在家中睡觉,只有在房子里,睡着了,才不会被它们发现。   如果不得不睡在外面,就要用宽大的擦尔瓦裹住身体,就不会被发现了。   现在,他跟阿莫,跟村寨所有人一起,无声地山林中走着,他听到了好多生灵跑开的声音,他转动眼珠看着四周的黑暗,在心中期盼着,尼木也好,其他的措斯也好,都快来吧,他们无法抵抗身上的这股力量,或许它们可以。   可黑暗的山林中除了一些跑开的小动物外,就没有什么出现在他们面前了,难道它们都在畏惧控制着他们的措斯吗?   伍合看着走在自己前头的阿莫,眼中流出了泪水。   前些日子,阿莫不太舒服,总是没有力气,他以为阿莫是被尼木缠上了,尔古帮他请来了毕摩,为阿莫举行了尼此日,将阿莫身上的尼木赶走,他以为这样阿莫就会好起来了。   但他没有想到,缠上阿莫的不是尼木,而是措斯,村寨中也不仅阿莫一个人被缠上了,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措斯控制了。   他不知道措斯要带他们去哪里,要让他们去做什么?   但他不觉得措斯还会让他们好好地活下去的,他们会死,在今晚就会死。   呜呜呜,低沉的吼叫在他后头响起,没多久,他腿边出现了一条黑狗,他睁大眼睛,这是尔古的阿鲁!   他记得,白天的时候尔古带着阿鲁出去打猎了。   阿鲁跳了起来,一口咬在了他的右手上,轻微的疼痛后,伍合发现自己竟然能停下来了,他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蹲下身去摸黑狗,激动道:“阿鲁,你真是一条好狗!”   阿鲁没有发出声音,它往后面跑去,伍合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人,他激动起来,喊道:“尔古!你回来了!”   尔古点头,拧眉看着往前走去的村人,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伍合将村中发生的事情说了,赶忙道:“阿鲁可以让我好起来,也一定可以帮到其他人,尔古,让阿鲁去咬他们吧!”   尔古对阿鲁说:“阿鲁,去将他们都咬醒。”   在夜色中看起来就是全黑的撵山狼立刻扑向了旁边的人,很快,不少村人都停了下来,可还有十几个人无论阿鲁怎么咬,都还在往前走着。   尔古唤回了阿鲁,阿鲁站在他腿边,呜呜叫声,尔古摸摸它的头说:“好阿鲁,干得好!”   伍合跑到前头,拉住了自己的阿莫,其他人也拉住了自己的亲人,有人说:“他们最先被措斯缠上,光靠阿鲁没办法让他们醒过来!”   伍合:“那要怎么办?”   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尔古说:“把他们绑起来吧,只要等到天亮,就会好起来的!”   可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村子,在周围根本找不到绳子可以用,在这纠缠中,又有人被措斯缠上了,跟着往前走,阿鲁扑上去将他咬醒。   就这样循环往复,渐渐的,清醒的人发现他们周围虫兽的叫声都消失了,四周安静只能听到他们出气的声音。   住在山里、时常打猎的他们知道,附近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阿鲁喉咙里警惕的声音更大了,再次被措斯缠上的人,也无法被阿鲁咬醒,于是还清醒的人明白了,那个控制了他们村寨人的措斯就在附近了。   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亲人,决定跟着亲人一起往前,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要一起面对。   ……   葱茏的灌木丛中,一个又一个的人从中走出,伍合躲在灌木丛后,想要伸手去抓住自己的阿莫,达史阻止了他,小声说:“我们现在还不能出去。”   伍合只好收回手,从灌木丛的枝叶缝隙中看着自己阿莫往前走去,跟其他村人一起,走到一块巨石前停了下来,他小声问:“措斯在哪里?”   尔古把手放在阿鲁的头上,说:“它还没有出现,等它出现,一定会在那块大石头上,我们就去杀了它!”   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凶狠的神色,不管是什么东西,既然要伤害他们的亲人,他们就要反抗!   他们在灌木丛后安静的地等待着,发现除了他们村寨的人之外,竟然陆续还有其他村的人来这里,伍合看着一个极高的身影,说:“达史,你快看,那个人好像是山下的奢穆人!”   奢穆人的衣裳跟他们的衣裳是不一样的。   达史点头,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竟然召来了这么多人,这个措斯或许会很厉害。   月亮升到了高空,月光变得明亮起来,照亮了山林,伍合眼不错地盯着自己阿莫,随时准备在自己阿莫遇到危险的时候冲出去。   还好暂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的视线扫过了最前头的巨石,这块石头真的太大了,比他们家的房子都还要大,或许在上面修四五个房子都可以了,石头看起来黑黑的,上面应该长了不少青苔。   他准备去看自己阿莫,余光中有什么动了一下,他赶紧看回去,眨了眨眼睛,看着一动不动的巨石,心里狐疑,是他看错了吗?他刚刚怎么觉得大石头动了。   难道上面有什么东西?还是说措斯就躲在了石头上?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巨石上,没有移动。   一息,两息,巨石没有变化,伍合松了口气,他就说嘛,肯定是自己看错了,石头怎么会动,也就是这时候,视野中的巨石猛地一颤,接着一个巨大的东西从石头上升了起来,他仰头看去,目瞪口呆,那是……两颗连在一起的蛇头!   再往下看,黑黢黢的‘巨石’移动着,这根本不是什么巨石,而是一条盘起来的大蛇!   缠上他们村人的不是措斯,是厝者!是会吃人的厝者!   月亮下,巨大的蛇挺起了身子,粗壮的身体几乎将这一片的月光遮蔽,像普通蛇一样粗的信子被它吐了出来,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伍合仰头望着它,浑身僵硬,他感受到站在他身旁的阿鲁趴在了地上,浑身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恐惧的声音,连能追赶黑熊的撵山狼都感到了害怕。   而他现在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于是他知道,他们反抗不了这么大的厝者,他也救不了自己阿莫,他们都将死在这里。   双头巨蛇在月光下舒展着身躯,它是这片山林的霸主,在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它,一切的存在对它来说只有一个分别,能吃的或是不能吃的。   距离上一次吃饱肚子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它也并不在意,只要它饿了,它随时都能吃到东西。   它是一条聪明的蛇,知道如何在自己沉睡的时候为自己准备好食物。   巨大的蛇身将附近的草木都撞碎,一些躲在树后的食物露了出来,它的两个头都吐了吐信子,这几个食物身上没有它的标记,但既然已经出现在了它面前,那就不可能跑掉了。   它看向了自己在还未彻底醒来之时为自己招来的食物,都是人,因为人是最好吃的,只是看起来没有太多,它吃不饱,但没关系,它知道人在哪里,人住在一个地方就会一直住下去,他们不会到处跑,正方便它去找他们。   再次吐了吐信子,它低下头,准备先吃几个人垫垫肚子,收回口中的信子给它带来了一股好闻的味道。   它忍不住继续吐着信子,这个味道太好闻了,这个人一定很好吃!   它低下头在人当中寻找着,很快,它就找到了,这个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比其他人要高一些,它并不在意,因为在它看来,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小。   它凑到了这个人面前,这个人没有害怕,它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有自己的标记,有标记的人是不会反抗自己的,只要自己的嘴巴张开,他们甚至会主动进入自己嘴里。   但问题是,它应该让哪个头吃这个人呢?   这么美味的人,它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次吃了之后,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遇到,犹豫之后,它决定了,那就两个头一起吃吧,一人一半,刚刚好。   于是两个硕大的蛇头都凑到了这个人的面前,嘴巴还未张开的时候,那个美味的人抬起手,巨蛇张开了嘴巴,这个人是要主动进入它的嘴巴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入了它的两张嘴中,接着剧烈的疼痛从嘴巴里蔓延开来,它发出了痛苦的嘶吼,雷光从它的嘴巴蔓延到了身体,   它不明白,天上明明没有打雷,它的嘴巴里为什么会有雷?   这个时候,它的身上好多地方同时都痛了起来,它在地上翻滚,看到一张张冒着雷光的小东西,那个闻起来很好吃的人手里拿着那些小东西往它身上丢,然后它身上的雷光越来越多,它也越来越痛。   它终于明白了,这个食物是来杀它的!   双头巨蛇愤怒了,它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痛过了,它也很久没有遇到过想要杀自己的东西了,那些久远的厮杀的记忆涌了上来,它不顾身上的剧痛,翻过了身躯,朝着那个人而去,它要吃掉这个人!   然后,它看着这个人伸手将什么东西撒了出去,接着,它所有的食物都大叫着跑了!   不可饶恕,竟然敢放走它的食物!   它愤怒嘶吼,又有东西进入了它嘴里,疼痛和雷光同时在它嘴里爆开,它痛得翻滚身体,嘴巴却不敢再张开了。   巨蛇的翻滚带来了极大的动静,清醒过来的人扭头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心中发寒,一个个赶紧往外跑去。   伍合拉着自己阿莫,转头看到了那个站在他们和巨蛇之间,拦住了巨蛇的人。   “伍合,你还在看什么,快走!”   伍合被阿莫拉着往前跑,他说:“我在看那个奢穆人。”   他的阿莫说:“那个奢穆人很厉害的,我们留在这里,只会给他添乱!”   伍合没有说话了,他忍不住扭头最后看了一眼,他只是觉得这个奢穆人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周一站在一棵倒地的大树前,看着浑身贴满了五雷符,在地上翻滚不休的巨蛇,这当真是她见过的最大的生物了,其大小比起她以前看过电影中的蛇怪也不遑多让,也不知活了多少年。   比树干还粗壮的蛇尾扫了过来,周一往后避开,那些人已经跑远了,她也总算是可以后退了。   五雷符在巨蛇身上,雷光不断,但这蛇竟然还未死,看起来这些符虽然给它带去了伤害,但并未伤到它的根本。   这是周一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五雷符都轰不死的妖物,有些棘手。   她伸手一点,绕着巨蛇一圈燃起了熊熊红焰,巨蛇支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周一,双口一张,黑水从它口中涌出,所过之处,阳火渐灭。   怪不得塑像中那道紫黑之炁不怕她的阳火,原来这蛇体内就有克制阳火的阴水。   一大股黑水冲她而来,周一伸手一挥,清水与阴水碰撞,水花四溅,她趁机往后再退,日炁不必再用了,这蛇定然是不惧日光的,水炁对它无用,阳火杀不了它,五雷符已经耗尽。   没关系,炁随意动,不过眨眼的功夫,巨蛇身周,从头到尾,数十道巨大的五雷符显形,它刚刚反应过来,所有以炁画成的五雷符瞬间贴在了它身上,霎时间,雷光四射,照亮了对面的山头,凄厉的嘶吼响彻大山。   逃离的人闻声纷纷扭头看向身后,雷光照亮了小半边天,他们看到了巨大的蛇身从空中倒落在地,有人惊喜道:“死了,那条厝者死了!”   才说完,周身细小雷光不断巨蛇再度起身,这些人被吓得怪叫一声,赶忙继续逃命。   巨蛇暂时没有空去注意他们,它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明明只有那么小,却让它变成了这个样子,它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吐出了信子,口吐人言:“人,我不吃你了,你离开吧。”   这个人的味道闻起来很好,但如果一定要吃她,它还会受更重的伤,这样就很不好了。   周一调整着呼吸,方才那一瞬间五雷符的释放抽走了她丹田中半数的炁,但这蛇竟然还未死,这妖怪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居然如此难杀!   她说:“我可以走,不过在我离开之后,你不能再吃人。”   “嘶嘶——”   巨蛇愤怒道:“我吃什么跟你没有关系!”   周一的呼吸渐渐均匀,她看着巨蛇:“这么说是谈不拢了。”   巨蛇直接扑了上来:“既然你不走,那我就吃了你!”   周一抬手,一道阳火打过去,巨蛇张开嘴巴,将火吞入腹中,周一趁机跑开,她的手在飞速地画着,集中精力之时,可以炁画符,但现在,她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在另外的攻击上,只能用手辅助了。   随着手指的飞速勾勒,一道道五雷符再次出现在巨蛇身周,周一手指停下的那一刻,数十道符再度扑入蛇身,雷光再闪!   巨蛇痛苦嘶吼:“没用的!没用的!你的雷杀不了我,无论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等你没有力气了,我就一口吞了你!”   人怎么能跟一条巨蛇比体力呢。   周一停了下来,雷光涌动之中,她看向了天空,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天空中一道蓝紫色划过,轰轰的雷声出现。   她抬起右手,双指之间一道炁符凝聚,她道:“去!”   炁符冲向巨蛇,巨蛇怪笑道:“嘶嘶嘶,你只有这么小一张了吗?”   符在巨蛇头顶破开,雷光竖出,只有一点细弱雷光扫过巨蛇身躯,巨蛇:“你不行了啊!雷都没有落在我身上,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周一一言不发,在雷光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她体内的小鼎疯狂纳入炁,再从她指尖涌出,来到巨蛇颈部上空的雷光之中,于是雷光越来越盛,周一看着天空,在天边蓝紫色出现的那一霎那,道:“落!”   巨大的闪电从天上落下,直直劈在了蛇身之上,轰隆隆的雷鸣声乍然响起。   听到雷声的伍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身后,一道又一道的闪电从天上落下,劈得山林满是雷光。   “那是厝者在的地方对吗?”   伍合扭头,看到了自己阿莫,他点点头,说:“一定是。”   他的阿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边磕着头,一边喊着:“恩铁古兹显灵了,祂降下神罚了!”   几座山之外的一座山头上,轰轰雷声传了过来,裹着被子的元旦被吓醒了,坐了起来,四处没有看到要找的人,嘴巴瘪了。   元夕见了,赶忙放下烤蛇,跑到她身边,抱住小孩儿,说:“你师叔办事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元旦委屈地点点头,看着雷光涌动的天空,小声问:“鱼姐姐,那边怎么了?”   元夕看了眼天,只觉得自己浑身鳞片都要竖起来了,说:“没事,就是打雷,应该要下雨了。”   ————————   厝者:指的是吃人的妖怪。   恩铁古兹:天神。   今天是二合一,许个愿,希望明天也能粗长! 第210章 化雷:吃蛇肉   响彻大山的雷鸣渐歇,最后一道雷光劈落之后,天地间恢复了宁静。   比起之前还要静谧,似乎是天怒的余威犹在,于是所有生灵都蛰伏了起来。   一阵山风吹来,轻柔地拂过山林万物,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将余威吹散,山中便又响起了细微的动静。   火堆旁,元夕迎着风吹来的方向吸了吸鼻子,奇怪,她怎么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怀中的小孩儿动了动,她低头看过去,小孩儿小声问:“鱼姐姐,没有打雷了,还要下雨吗?”   元夕抬头看看天,月亮竟然又出来了,怪了,她摇头道:“不会下了。”   往火里添了柴,元旦靠在小黑身上,揉了揉眼睛,困顿地问:“师叔什么时候回来呀?”   元夕摸摸她的脑袋,让她躺在睡觉,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安心睡吧。”   元旦唔了一声,想要睁着眼睛等自己师叔回来,但她实在是太困了,眼皮在几次落下又睁开之后,再也没有力气睁开,就这么皱着眉头睡了过去。   见她睡着了,元夕松了口气,继续去吃她的烤蛇,吃着不知多久,鼻端烤肉的味道更浓了,闻起来跟她手上的烤蛇味道竟然一模一样,难道这附近还有人在烤东西吃?   味道越来越浓,她有些坐不住了,这是烤了多少啊,还没吃完吗?还是说吃不完了,她可以帮忙解决嘛。   只是,她看了眼睡着的小孩儿,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道人不在,她得守着小孩儿,不能离开。   这时候,山林中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道人?”   “咳咳!”黑黢黢的人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将一大块黑黢黢的东西丢在了她面前,说:“给你带的夜宵。”   元夕低头看去,居然是一大块肉,看起来已经熟了,不过,她抬头看向黑黢黢的道人,好奇得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想起在朱夫人家里的时候,道人用烟熏过几节香肠,那些香肠在熏过之后就变成黑乎乎的了,就跟道人现在一模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道人身上倒不是熏肉的味道,是烤肉的味道。   “道人,你把你自己烤了吗?”   这是什么习惯?是想试试自己好不好吃吗?   周一坐在了远离火堆的地方,她暂时不太想靠近火这一类的东西,从包袱里拿出她的帕子,回来路上恢复的些许炁化为水炁,打湿了帕子,往自己脸上擦洗。   元夕好奇地凑了过来,看到她的皮肤,是白的,再伸手戳了戳,有弹性,就是有点热,她说:“没有熟!”   周一无语,“当然没有熟,若是熟了,我就死了。”   元夕更好奇了:“你没有烤你自己吗?”   周一继续擦着脸:“没有,这是雷劈的。”   元夕立刻想到了刚才的雷,再次睁大眼睛,看着周一,震惊道:“那么多雷劈你,你都没死!”   周一将黑黢黢的帕子放在了面前的水团中,搓洗着帕子,水团中的水转瞬就变成了黑色,她说:“雷不是劈我的,我只是被波及了一点。”   想起之前的情形,周一现在还有些后怕,在第一次以炁画符攻击巨蛇的时候,她就发现五雷符的雷似乎能引动天上的雷。   毕竟今夜月色皎洁,夜空万里无云,怎么看都不是会打雷下雨的天气,那么天上那道雷的出现就很令人在意了。   所以她第二次以炁画出了五雷符,威力比起第一次只强不弱,当真让她在天际看到了一些细微的蓝紫色,那并不是雷,但绝对与雷有关,接着天空中闪电乍现,她抓住了时机,又是一道五雷符,一段连接天际的蓝紫色,一段连接巨蛇身躯,眨眼间,天雷就落了下来。   周一本以为这雷会精准地劈在巨蛇身上,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她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周围的树都被巨蛇给撞到了,换言之,在这片空地上,只有两个凸起的东西,一个是巨蛇,一个就是她自己。   雷当然率先落在了蛇身上,而且大部分都往蛇身上劈,但因为她也站着的缘故,还有一小部分往她这边劈了过来。   她又怎么可能比得上雷的速度,直接就被劈了个正着。   脸勉强擦了个干净,她又开始擦脖子,元夕凑近了看她:“就被波及了一点,那也是雷啊,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天上的雷跟道人的五雷符可不一样,道人的五雷符勉强可以抗一抗,可天上的雷,只要劈下来,别说是她,就是比她更厉害的妖怪都会死。   况且,刚才的雷劈了那么多,落下来这么多,就算一点点也是很可怕的。   周一将脖子擦了干净,帕子放在了水团中,伸出手指,指尖出现一道细小闪电。   元夕惊叫了一声,看着周一,震惊道:“你能放出雷?!”   周一搓洗着帕子,嗯了一声,道:“这也算是被雷劈了的好处吧。”   生死关头,不变则亡,再加上雷电入体,于是浑身的炁开始化为雷电,与天雷融合,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在那样密集的雷劈之下活下来,就算是勉强留了一口气,也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好生生地走回来。   元夕看着她,说不出话了。   周一也没在意,她起身,将自己的衣服找出来,对元夕说:“我去洗个澡。”   一身都是被雷劈出来的黑灰,而且她身上的衣服也黑了,都得洗干净才行。   寻了棵大树,以炁化水洗了澡,再将一身的水炁驱走,换上干净的衣裳,披散着带着水汽的头发,她走到了熟睡的元旦身旁,轻轻坐下,却是不打算再睡了,毕竟天就快要亮了。   注意到元夕还盯着自己看,周一看过去,问:“怎么了?”   元夕咽咽唾沫,说:“被雷劈了,就能放出雷了吗?”   她的脸上都是期待,周一默了默,说:“还有可能会死。”   接着又补充一句:“很大可能会死。”   若非她有过将炁化为水炁、日炁乃至地炁等炁的经验,也不可能在危急时刻以炁化雷,而己身无法化雷,在这至阳至暴的雷电之下,只有死路一条。   那条双头蛇,皮糙肉厚,又有神通在身,于她而言极其难杀,不也在天雷之下倒地不起,没有了生机。   周一看向地上的肉块,问元夕:“这块肉你不吃吗?”   元夕立刻说:“吃!”   她将肉捡了起来,把周围一圈的肉都削掉,再放在火上烤了烤,撒了些盐,一口咬上去,她睁大了眼睛,周一问:“好吃吗?”   把一口肉咽下去,元夕说:“好老啊!”   又咬一口,问周一:“这是什么肉?太老了,我都快嚼不动了。”   周一:“一条大蛇的肉。”   “蛇肉?”元夕立马问:“还有吗?在哪里?”   周一靠在身后的树上,闭目养神,说:“有点远。”   元夕:“有点远是哪里?”   周一:“反正又不吃,问这些作甚?”   元夕:“谁说我不吃了?”   周一睁开眼睛诧异地看向她:“不是肉太老了吗?”   元夕理直气壮:“老是老了点,也能吃啊!”   周一:“……”   “你是真不挑啊。”   她指了个方向,说:“往这边一直走,翻过四座山头,第五座山头上的那条双头大蛇就是了。”   元夕几下将手上的蛇肉吃完,看起来没有半点咬不动的样子,从包袱里摸出了一包盐,兴冲冲道:“我去了,你们记得等我啊!”   一边说着一边就钻入了林中。   周一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等到天大亮了,元旦醒了,见到周一就在她身边,依恋地扑到了周一怀里,脸上还有些困意,没有彻底清醒,所以就抱着周一不说话。   小黑早已经起来,跑到一边吃草去了,这个时节,山上多有些浆果,小黑吃了一次之后震惊不已,现在一上山就埋着头到处找浆果吃了。   周一抱着元旦,帮她洗脸,带她一起刷牙,小孩儿终于醒了神,左右看看,问:“鱼姐姐呢?”   周一:“她去吃东西了。”   元旦点点头,一点都不惊讶,问周一:“师叔,我们吃什么呀?”   周一:“吃面条。”   面粉揉成面团,盖起来醒发,带着元旦在附近寻了些野菜,还找到了野葱,清洗干净,烧一锅水,面团扯成面放进锅中,野菜入锅烫熟,撒上盐和野葱,一碗清汤面也就做好了。   填饱了肚子,周一开始收拾东西,元旦问:“我们不等鱼姐姐吗?”   周一:“我们慢慢走过去找她。”   那么大条蛇,够那条鱼吃上好些日子了,四座山,带上小黑和元旦,也要走上两日,慢慢走过去正好。   闻言,元旦嗯了一声,跑到了小黑身边,惊喜道:“师叔,这里有野果子!”   “哇,是黑乎乎的,小黑不要吃,黑乎乎的果子不能吃的!”   她一边喊着,一边伸手去捂住小黑的嘴巴,小黑躲着她,又怕动作太大伤了她,只好被她抱住嘴巴,眼巴巴地看着丛中的果子。   周一走过去,小黑哼唧了起来,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周一看向那丛果子,有些诧异,蓝紫色的果实,一小颗一小颗密密地缀在枝头,这是蓝莓啊。   她弯腰摘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有些酸,但的确是蓝莓的味道。   低头,对上元旦瞪大的眼睛,她笑了笑,说:“放心,这果子没毒,它叫蓝莓,是一种很好的水果。”   说着,又摘了两颗,一颗放进自己嘴里,一颗放到元旦口中,嚼了嚼,元旦的眼睛一亮:“师叔,这个好吃!”   “昂昂昂——”   被元旦抱着嘴巴的小黑发出了抗议,元旦赶紧松开。   于是两小只开始吃起了蓝莓,赶路的事情自然就不急了。   ……   山间的村寨中,身穿黑衣戴着宽大竹编帽子的中年男子在村寨的空地上念诵着经文,时而摇晃着铃铛,在他身边,火堆中的烟雾升空,整个村寨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沉默地看着,气氛肃穆。   等到中年男子念诵的经文停了下来,村寨众人拿出了他们早已准备好的鸡羊,拿起来互相在对方的头上绕了几圈,再将鸡交给了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将鸡杀死,将鸡血洒在了草编的人偶上,将鸡翅膀折断,对着开口吹气,于是鸡发出了叫声,四周的村人便也跟着“哦吼哦吼”地叫了起来。   鸡尸被吹响了三次,伍合跟着村中人一起大叫着,把心中的恐惧都喊叫了出来。   接着村中人开始杀鸡杀羊杀猪,把鸡的头和肝、羊的肝脾肾、猪的肝脾肾和前蹄全部放入锅中炖煮。   等到肉都煮熟了,毕摩走到锅前,尝了一口,然后全村的人都从自己家中拿出了碗,排着队,等着毕摩为他们分这一锅的“神佛”。   伍合跟在自己阿莫身后,一人都得到了一小碗神佛,阿莫说:“吃吧,这是吉祥肉,吃了神佛,我们身上的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被驱走了!”   伍合把神佛喝了,仪式还没有结束,他看到毕摩将一根草握在手中,念起了咒语,再把草折成几段,放在草偶身上,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代表着他们跟厝者之间的联系被斩断了。   然后村人又大喊大叫了起来,要把那丝联系全部驱赶出他们的村落。   一场仪式结束,虽然还是感到恐惧,但伍合觉得自己的心落下了一些,他看看村中其他人,大家好像都跟他一样,不再像昨晚回来的时候那样,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伍合跟着阿莫回到了家里,他们将门关得紧紧的,勉强感觉到了一点安心,但想到那条蛇的体型,却又觉得自己家的房子并不能阻挡什么。   他的阿莫坐在屋子里,突然问:“那条厝者真的死了吗?”   伍合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底气不足地说:“肯定死了。”   他的阿莫手上不停地编着东西,说:“如果没有死怎么办?”   “伍合,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伍合惊到了:“阿莫,离开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   这里有他们的房子,有他们的土地,如果离开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如果不离开,如果那条厝者还没有死,他们全部都会死的。   伍合咽了咽唾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为只有他阿莫有这个想法,可到了下午的时候,寨子里好多人都想要离开寨子,尔古和达史他们还找到了兹莫,想要兹莫带整个寨子的人离开。   兹莫召集了全寨子的人说了这件事情,决定让寨子里的人去昨晚的地方看一看,如果厝者死了,他们就不用搬走,如果厝者没有死,他们就马上离开。   这件事情落到了村中的勇士身上,尔古和达史,在他们出发前,伍合鼓起了勇气,找到了他们,想要跟他们一起出发。   三人一狗踏上了他们昨夜回来的路。   “伍合,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   这里离寨子还不算太远,所以他们还没有太害怕,伍合一边走着,一边说:“我想去看看昨夜的那个奢穆人。”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尔古和达史安静了下来,他们都想起了昨夜的奢穆人,如果不是他,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的。   尔古说:“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去找找他。”   说完,便再没有人说话了,他们都警惕地看着周遭,如果厝者没有死的话,它肯定不会待在原地,所以它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就在这死寂中,他们距离昨夜出现了厝者的地方越来越近了,一股浓浓的烤肉的气味传来,三人脸上都有些喜色,达史小声说:“或许,它昨夜真的被雷劈死了!”   他们大着胆子继续往前,阿鲁走在最前面,它是最敏锐的,它没有发出警告,前面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三人一狗穿过山林,闻到的烤肉味越来越浓,尔古突然喜道:“死了,它死了!”   他指着前面,伍合踮了踮脚,视线穿过树林,他看到了空地上的巨大蛇身,黑黢黢的,一动不动,他们心中涌出了巨大的期待,加快了步子,走出了林中。   一条巨大的蛇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这条蛇的身体都快有他们的房子那么粗了,站在这一头,他们甚至都看不到蛇身那一头的东西。   它很长,伍合觉得它伸直了身体,或许会比山都要高。   三个人惊愕地看着这条蛇,昨夜很黑,他们只知道这条蛇很大,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大!   这样一条大蛇,一定是可以把他们整个寨子的人都吞进肚子的。   他们看向了这条蛇的蛇头,它有两个巨大的头,一个头甚至跟一头猪差不多大小,它的两个头连在一起,但两个头都从身上断开了。   看到这里,尔古小声道:“它真的被雷劈死了!它的头都断了!”   三个人喜悦地握住了彼此的手,达史说:“要不我们还是去戳戳它,看它还动不动?”   然后三个人看着眼前的巨大蛇尸,都不敢往前了,这样一条蛇,虽然它的头断了,虽然它浑身的肉好像都被雷给劈熟了,但他们依然不敢靠近。   商量之后,他们三个人肩并肩一起往前,刚刚走到蛇身边,手还没有伸出去的时候,他们头顶响起了声音:“喂,你们三个,身上带刀了吗?”   “啊啊啊啊——!”   伍合三人被吓得转头就跑。   元夕站在蛇身上,喊道:“喂,你们跑什么呀?你们究竟有没有带刀啊?”   她低头看着身下的蛇,这么大条蛇,没有刀她要怎么把肉切下来吃啊!   用嘴巴咬?她摇摇头,不行啊,这蛇肉没味道,还得撒上盐烤一烤才好吃,难道她真的要再跑回去拿刀吗?   沉思的时候,脚步声再响起,她抬头看去,看到了刚才的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畏畏缩缩地问:“是你,我认得你,你是山下的奢穆人。”   什么奢穆人,元夕不在乎,她从蛇身上一跃而下,看到了那条黑黄黑黄的狗,也记了起来,说:“是你们啊。”   问:“你们有刀吗?我想把蛇肉割下来。”   跟她说话的人点点头,说:“我们有。”   于是刀到了手,元夕开始割肉,伍合三人都认出了她,毕竟力气那么大的奢穆人,他们是不可能忘记的。   看着少女,尔古小心翼翼问:“你割蛇肉做什么?”   元夕舔舔嘴巴:“吃啊。”   三人震惊,尔古:“这个蛇的肉可以吃吗?”   元夕头也不回,将一块肉扔到地上,说:“你们能不能吃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能吃的。” 第211章 尔补:曲比   大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对于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乍然见到这一幕,心中只会生出绝望,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但对于生在大山、长在大山中的人来说,上山下山,不过是他们的日常。   此刻,三个皮肤微黑的人在山间跋涉,他们前额蓄着长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侧,身穿黑色斗篷样式的衣裳,毫不费力地在山间赶路。   走在前头的男子颇为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后面是个头生白发的老者,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跟在他身边,时不时递上水。   他们走到了山顶,看着眼前连绵的大山,一时间有些茫然。   年轻男子叫阿木,他转头看着身后的老者,恭敬道:“毕摩,我找不到方向了。”   老者走到前面,看向这崇山峻岭,对身边的少年说:“毕惹,将尔补的像拿出来。”   毕惹,他其实叫曲比,伸手从自己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木头塑像,人身蛇尾双头,仔细看,塑像颈部有一道极深的裂痕,带着焦黑之色,似乎再用些力就能将其折断。   将塑像放到老者面前,老者伸手接过,抚摸着裂痕,仔细地辨认着群山,最后视线落在了远处一座颜色发暗的山上,说:“昨夜雷神阿都陆普降下的地方在那里。”   于是三人认准了方向,继续赶路。   少年曲比好奇地问:“毕摩,两日前的晚上,真的是雷神阿都陆普跟尔补打起来了吗?”   他在一年前被阿哒和阿莫送来跟着大毕摩学习,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毕惹,这三年的时间里,他看到过尔补的神奇,但从来没有见过两日前那样的事情。   雷神阿都陆普将下了数不清的雷,尔补的像就在这个时候裂开了,无论毕摩怎么呼唤,都没有再给出回应。   毕摩说是雷神和尔补打起来了,雷降下的地方就是战场,他们得去看一看。   所以天还没亮,他们就收拾好东西,踏上了路途,走了两日,才走到了这里。   毕摩,也就是老者将手中的塑像交给少年曲比,说:“一定是的。”   曲比好奇:“雷神在天上,尔补是蛇王,生活在山里,祂们怎么会打起来?”   老者摇头:“我不知道,等我们到了地方,或许就会知道了。”   他看向前头的青年,说:“必觉,你要看好方向。”   青年点头:“是,毕摩。”   曲比看向青年,有些羡慕,虽然阿木的年纪比他大,可他们其实是同一年来到毕摩身边跟着毕摩学习的,现在他还只是最初级的毕惹,阿木却已经是必觉了,等到阿木成为必莫,再成为章毕阿日,就能离开大毕摩,做小毕摩了。   阿木已经往前面走了,曲比收回视线,他相信自己也会成为毕摩的。   三人翻山越岭,又走了一日,光秃秃、黑黢黢的山头已经近在咫尺了,能清楚地看到碧翠的山林中光秃的那一大块,数不清的树木倒在地上,堆积在空地边缘,就像是被一个大扫帚扫到一起的样子,看向空地,上面有一道道粗壮的痕迹。   三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很快便来到了这座山上,树木被烤焦的味道传入他们鼻中,老者看着地上的一道道痕迹,说:“看看,看看,这些都是尔补留下来的!”   曲比和阿木没有质疑,因为附近最粗壮的树都没有地上的痕迹那么粗,除了尔补他们想不到别的东西。   曲比发现了什么,他跑到了最边缘的草丛中,这些草被压死在了地上,但只要再来一场雨,它们的根就会生出新的叶片。   他蹲下身,将这些压扁的草扒拉开,从草和泥土之间拿出了一块东西,将这东西上的泥巴清理干净,他惊呼了一声:“毕摩,这是不是尔补的鳞片?”   青年和老者来到了曲比身边,看向了少年手中的东西,通体黑色的一块菱形鳞片,比少年的手掌还要大,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老者拿起一块石头,往鳞片上砸,石头碎裂,鳞片上却连一个划痕都没有留下,老者大喜:“是的,这就是尔补的鳞片!”   “尔补在这里出现过!”   激动之下,老者让曲比和阿木拿出了祭祀的工具,当即就要在这里祭祀一番。   祭祀完毕,阿木发现了新的情况,对老者说:“毕摩,这里有人来过!”   于是三人顺着脚印往外走去,没多久,便见到了隐没在山林中的寨子,因不知道情况,三人悄悄靠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一股浓香的烤肉味飘了过来,他们躲在树后,看向了寨子中,第一眼就看到了空地上的一大堆篝火,七八个人围在篝火旁,手上拿着大块的肉,在火上烤着。   关键是,那肉看起来好像本来就是熟了的!   “毕摩毕摩!”   曲比瞪大了眼睛,指着空地上的两座肉山,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   那肉山中的肉一大截一大截,圆滚滚的,特别粗一根,表面都是黑黢黢的,可在阳光下也有幽光隐现,他看看毕摩手中的鳞片,张开嘴巴,结结巴巴道:“尔补,那是尔补,他们……在吃尔补的肉!”   曲比被震撼到了,那可是尔补,那么大的蛇,他们是怎么敢吃的?   毕摩开口了:“他们没有吃,只有一个人在吃。”   顺着毕摩的手,曲比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个女人,看衣服应该是山下的奢穆人,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满满的一盆肉,而她正双手捧着一大块肉撕咬着,肉里面的汁水顺着她的手流了出来,落在地上。   看到这里,吃了几天干粮的曲比咽了咽口水,说:“她一个人吃那么大盆肉吗?”   接着又说:“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尔补。”   他想要出去,毕摩的地位是很高的,就算是陌生的寨子,也不会对毕摩无礼。   但大毕摩拦住了他,说:“我们再看一看,这个寨子不对劲儿。”   当然是不对劲的,那样的大蛇出现,寨子里的人竟然在这里烤蛇肉吃,他都看到烤肉的人在咽口水了,可那个人却不吃,只是把所有烤好的人放到奢穆女人的身前,这也太奇怪了。   他们往前走了走,都能听到寨子里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了,谢天谢地,或许是寨子里削肉、烤肉的人太多,说话的人也太多,所以竟没有人发现他们。   不过,那个吃肉的奢穆人好像看了过来,但她很快又低头吃起了肉,应该是没有发现他们的。   曲比看到了一个小孩子,是个女孩儿,她从屋子里走出来,跑到了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正拿着刀把肉表面的黑肉和鳞片切掉。   看到这里,曲比感到了不舒服,毕摩说过,尔补是山间的灵,如果尔补死了,他们应该让尔补重新回归自然,而不是这样残忍地吃掉尔补的肉。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忍不住又移到了吃到的奢穆人身上,她吃得可真香啊,只吃肉不会觉得太干了吗?   这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小孩子的声音,他赶紧转头看去,看到小孩儿靠在了女人身上,吸着手指头,同样看着吃肉的奢穆人,说:“阿莫,我也想吃肉。”   切肉的女人立刻说:“不能吃!那是厝者的肉,如果我们吃了,厝者就会在我们的身体里活过来!”   厝者?!   曲比愕然,他看向了毕摩和阿木,发现他们也跟自己一样,明明是尔补,怎么会是厝者呢?   尔补是蛇王,能控制山里面所有的蛇,厝者是却是吃人的妖怪!   三人皱着眉头,继续听寨子里的人说话。   小孩儿还在吸着手指头,嘴边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指着奢穆人说:“可是她在吃厝者的肉,厝者不会在她的身体里活过来吗?”   三人竖起了耳朵,听到小孩儿的阿莫说:“她跟我们不一样,她是奢穆人,厝者不会在她的身体里复活。”   小孩儿张开了嘴巴,口水流了下来,说:“奢穆人真厉害啊!”   曲比看向毕摩,小声问:“毕摩,她说的是真的吗?”   奢穆人这么厉害的吗?   毕摩摇摇头,“奢穆人和我们一样,只是他们生活在山下,我们生活在山上,对我们不好的,也会对他们不好。”   曲比和阿木点点头,又看向了吃肉的奢穆人,渐渐的,他们发现了不对,看着奢穆人吃了一块又一块的烤肉,曲比小声问:“奢穆人能吃下这么多东西的吗?”   阿木正想跟他说话,前头空地上的人却全都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他们也忍不住探着头去看,是寨子里的兹莫或者毕摩来了吗?   疑惑没有持续太久,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高大奢穆人牵着一个小奢穆人走了过来,寨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他们在动,显然,寨子里的人的确是在看着他们。   曲比觉得奇怪,如果寨子里来了一个奢穆人,他想寨子里的人肯定都会出来看的,因为他们很少见到这些跟他们穿不同衣服、说不同话的人,但这种时候,他们是肯定不会让奢穆人进入寨子的。   现在眼前的两个奢穆人直接走了进来,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这就说明奢穆人应该是早就进入了寨子了,对了,他们应该是跟吃肉的奢穆人一起的,既然这样,为什么大家都还要看着奢穆人?   曲比挠头思索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出来了,他精神了起来,认出了这个人的衣服,他一定是这个寨子的毕摩。   这个寨子的毕摩走到了奢穆人面前,躬身行了礼,曲比睁大了眼睛,就是面对兹莫,毕摩都不用行礼的,为什么这个寨子的毕摩要对奢穆人行礼?!   然后,他听到这个寨子的毕摩说:“阿普道长,我们祈求你为我们的寨子举行一场西俄布,只有你才能将厝者留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全部驱散。”   旁边一个少年将毕摩的话换成了山下的语言,告诉奢穆人。   曲比看向毕摩和阿木,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阿普是就救命的意思,这个奢穆人救了毕摩的命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西俄布是只有大毕摩才能举行的仪式,怎么能让一个山下的奢穆人来?!   空地上,这个寨子的其他人都渴求地看着奢穆人,还有人说:“阿普道长,求你为我们举行一次西俄布吧!”   曲比三人彻底震惊了,这个寨子里的人都怎么了?   “呜——汪!”   身后响起狗叫,曲比被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跳了起来,转头看到一条撵山狼扑向自己,他惊恐地叫着跑到了寨子里。   在看到撵山狼被人喝住之后,他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就发现毕摩和阿木都被寨子里的人押了出来,而这个寨子里的人全部都看着他们…… 第212章 奢穆人的仪式:山下的神灵   因为毕摩的身份,曲比三人被请入了一间屋子里,然后这个寨子里的人就出去了,只是留了一个人在门口守着。   跟着毕摩学习的这一年,曲比去过不少寨子,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一点都不热情,就好像他们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一样。   但事实上,毕摩,尤其是黑皮肤的大毕摩,在任何一个寨子都应该是很受人尊敬的。   可这个寨子里的人对那三个奢穆人都比对他们要好得多,这个寨子里的人不对劲儿,曲比这么想,也这么对毕摩和阿木说了,阿木表示了赞同,毕摩却说:“如果我不是毕摩,我们现在的处境只会更糟。”   “这个寨子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毕摩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对门口的那个看起来跟曲比差不多大的少年说:“我要见你们寨子里的毕摩。”   很快,这个寨子里的毕摩就来了。   曲比看着他,他比自己追随的大毕摩要年轻很多,前额也留着天菩萨,看起来似乎很累的样子,因为知道大毕摩的身份,他对大毕摩是很尊敬的,这让曲比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和阿木站在一边,听着两个毕摩的谈话,他们先是说了各自学习的大毕摩,发现互相之间是有关系的,这个寨子毕摩的老师是大毕摩以前的学生,那么毫无疑问,这个寨子的毕摩也算是大毕摩的学生了,于是这个寨子的毕摩对大毕摩更加恭敬了。   大毕摩问:“我听到你们在邀请那个山下的奢穆人举行西俄布仪式,这是毕摩才能做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让一个奢穆人来做?”   曲比和阿木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也很好奇,让一个奢穆人举行西俄布仪式,在他们看来,就像是让一条狗坐在桌子上一样,只是想一想便觉得很荒唐。   这个寨子的毕摩说:“因为她救了我们整个寨子的人,从厝者的两张大口下。”   “现在整个寨子的人都很害怕,即使我已经举行过一次西俄布了,大家还是很不安,兹莫和我认为,如果让救了我们的阿普道长来举行一次西俄布,寨子里的情况会好很多。”   听到这里,曲比忍不住了,插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那是厝者,那样大的蛇,它是尔补。”   这个寨子的毕摩摇头,“那不是尔补,尔补不会吃人,三天前的晚上,我们整个寨子的人都被它迷惑着走出了寨子,就像是送入熊口的小羊,我们走到了它身前,差一点就会被它全部吞掉,是阿普道长在那个时候出现,是她一个人拦住了厝者,救下了我们。”   曲比不能相信:“这不可能?那样大的蛇,一个人要怎么拦住?”   他紧接着说:“而且我们都看到了,那天晚上,尔补在的地方降下了数不清的雷,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也应该是雷神阿都陆普救了你们!”   毕摩还是摇头:“不是的,那些雷是阿普道长引出来的,而且,那天晚上在我还没有完全离开前,我看到阿普道长把雷丢在了厝者身上,那个时候天上还没有雷出现。”   “是阿普道长用雷劈死了厝者,救了我们所有人!”   这个寨子的毕摩离开了,留下曲比三人在屋子里看着彼此,曲比和阿木都看向了大毕摩,阿木说:“或许,那个奢穆人有一些奇怪的本事,他欺骗了这个寨子里的人。”   曲比表示赞同,理由是:“就算那不是尔补,是厝者,也不可能有人能杀死那么大的厝者,也绝不可能有人能掌控雷电,那是雷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大毕摩没有说话,他只是让曲比拿出了尔补的塑像,在手上摩挲着。   这时候,站在门口守着他们的少年开口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阿普道长不是普通人,她当然能放出雷电!”   曲比走了过去,不相信:“除了比我们高一些,我没有看出他身上有哪里不普通。”   少年指向了坐在空地上还在吃肉的奢穆少女,说:“你看到她了吗?”   曲比点头,刚才他们才到寨子的时候,这个奢穆少女就在吃肉,现在,她依然在吃。   少年说:“她是跟在阿普道长身边的人,她来我们寨子三天了,这三天她一直在吃厝者的肉!”   他又指向了空地上的两座肉山:“那样的肉山本来是有六座的,可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已经被她吃完了四座了!”   “这不可能!”曲比和阿木异口同声。   那样的肉山,只是一座,都已经足够一个寨子的人全部吃饱了,一个奢穆少女,看起来那么瘦小,怎么可能在三天的时间吃完四座!   少年,其实就是伍合,他笑了起来,说:“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在这里看着她吃,只要看上一会儿你们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既如此,曲比和阿木当然就站在门口看了起来,奢穆少女侧对着他们,所以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她是怎么把一块块肉吃到肚子里的。   她似乎刚刚吃完了一块肉,所以从盆里拿起了一块新的烤肉,肉大约有一个人头的大小,因为肚子是饿的,所以曲比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然后,就看到少女一口咬在了肉上,这让曲比感觉到不舒服,因为他知道如果肉太大块了,直接咬上去,其实是很难咬下来太多肉的,尤其是烤肉,完全比不上炖肉的软烂。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少女狠狠咬了一大块肉下来,肉块上出现了一个整齐的缺口,再看看少女,她咀嚼着口中的肉,看起来没有半点费力的样子。   而且她就嚼了几口,嘴里的肉居然就吞进了肚子,埋头又在她手上的肉块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曲比和阿木就看着她一口又一口,没多久,她手上的肉块竟然就被她吃光了,而她又拿起了下一块更大的肉块。   曲比转头看向了阿木,发现阿木也正看着他,曲比说:“我觉得这时候我已经饱了。”   阿木纠正他:“不是饱了,是撑了。”   可不远处的奢穆少女竟然还能继续吃。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奢穆少女将一块又一块地肉吞进肚子,他们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怀疑再到麻木。   曲比听到站在他身边的阿木小声说:“现在,我有点相信她能吃下那么多的肉了。”   毕竟现在奢穆少女吃进肚子里的肉已经是人绝不可能吃下的了。   这时候,空地上切肉烤肉的人突然都动了起来,就连吃肉的奢穆少女都不吃了,曲比赶紧问:“这是怎么了?”   守着他们的伍合抓住了一个寨子里的人,那个人说:“阿普道长不肯为我们举行西俄布,她说她不会这个,但她愿意给我们举行她会的仪式,也能帮助我们将不好的东西驱走。”   伍合赶紧说:“那我也去帮忙!”   在他看来,三个毕摩实在没有什么守着的必要,所以他离开了这里。   在他离开后,曲比三人也没有试图逃走,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寨子里的人忙碌着。   
  他们将篝火熄灭了,把一节又一节的蛇骨和两个巨大的蛇头摆在了一起,看到这两个狰狞的大蛇头,曲比忍不住往屋子里退了退。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遇到了这样的大蛇,是会相信它不会吃掉自己,还是会立刻逃走,仔细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吓得根本走不动路,就像现在的他已经开始腿软了一样。   显然,这个寨子里的人也是害怕的,除了把蛇头抬过去的那几个人以外,寨子里其他人都绕着两个蛇头走,根本不敢靠近。   两个人抬着一张桌子出来了,他们把桌子放在了正对蛇头的地方,然后奢穆少女牵着小奢穆人走了过来,她们把一个铜铃、一个小碟子,还有黄色的纸放在了桌子上,看起来,她们倒是一点都不怕蛇头。   也对,那个奢穆少女连蛇头都敢吃,哪里还会怕蛇头。   两个奢穆人放好东西就离开了,高瘦的奢穆人走了出来,他站到了桌子前,曲比发现原本吵吵闹闹的寨子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从屋子里出来了,看着正中间的那个奢穆人。   他也忍不住看了过去,看到那个奢穆人拿起来桌子上的铜铃,轻轻一摇,叮铛铛的铜铃声响了起来,声音很特别,就像是山间的清泉,让他急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他慢慢呼出了一口气,视线扫过了这个寨子的人,有些惊异,因为他发现这个寨子的人看起来跟他一样,在这个铃声响起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看向了奢穆人,尤其是他手中的铜铃,这个东西似乎有些神奇。   他希望奢穆人能多摇几下的时候,却看到奢穆人放下了铜铃,他心中有些遗憾,接着看到奢穆人伸手隔空点了点桌子上的那个小碟子,这是在做什么?   曲比有些疑惑,他踮脚探头仔细看去,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个小碟子,他的眼睛渐渐睁大了,天啊,他竟然看到那个碟子里有红色的水,而且红色的水成漩涡状,正随着奢穆人手动的方向在动!   关键是,这个奢穆人的手根本没有碰到里面的水啊!   震惊中的曲比接下来看到了更让他震惊的一幕,那个奢穆人的另一只手在桌子上碰了碰,三张黄纸唰一下就漂浮在了空中,曲比睁大眼睛,试图看到黄纸上有什么东西,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三张纸就是自己浮在空中的!   他身边传来惊呼的声音,这是大毕摩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到了自己身边,但曲比已经顾不得扭头去看他了,他的眼睛在三张黄纸上一点都挪不开,因为那个奢穆人的手指在空中指了指小碟子,小碟子里的红水就像是红色的小蛇一样探出了头,浮在空中,游到了黄纸上。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曲比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唯一的安慰是他发现这个寨子里的人都在惊叫着,看起来没有比他好多少,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当然,他的眼睛还是死死黏在奢穆人的身上,不愿移开分毫。   他看到红水落在了黄纸上,组成了奇怪的图案,这个时候,奢穆人伸手一挥,三张黄纸飞了起来,落到了那堆蛇骨头和蛇头上,砰的一声,他的眼前亮起红光,他愣住了,明明没有火,也没有柴,只是三张黄纸而已,却让那堆蛇骨头和蛇头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一定是神灵!是山下的神灵!”   大毕摩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曲比在心里点头,除了神灵之外,他想不出什么样的存在才能有这样的力量。   ————————   ‘天菩萨’指的是他们头上额前留的一咎长发,是彝族男子的独特发型。 第213章 灭火:虎子   火舌舔舐着森白的蛇骨和漆黑的蛇头,灼人的热度辐射开来,间或发出噼啪的声音,蛇骨和蛇头上产生的变化却相当小。   即便蛇已经死了,可它毕竟非凡,活着的时候能口吐阴水浇灭阳火,死了,它的尸骨也对阳火有着不同寻常的抗性。   意识到这一点,周一看向了牵着元旦站在人群中的元夕,这么看来,如果不是有这条胃口奇大的鱼,双头巨蛇的尸身一时之间还真不好处理。   她并不觉得寨子里众人生起的篝火能将蛇肉烧成灰烬,这些火充其量只能对蛇肉起到一个加热的作用。   当然,她也不觉得这蛇的尸身不处理就会复活,就算没有元夕,任由蛇尸摆在山林间,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生物将它消化,让它成为山林的养分。   只是寨子里的人心中不安,要短时间里将蛇尸处理个干净,那么在这件事情上,还真得靠元夕了。   发现道人看着自己,元夕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肚子,赶紧说:“我还没吃饱,你别想着今天就能走了。”   周一:“……吃吧。”   她收回视线,看向蛇头和蛇骨,虽然速度是慢了一些,但好在死蛇吐不出阴水,所以阳火是能将其烧成灰烬的。   她看向了这个寨子的祭司,这个寨子里的人称他为毕摩,说:“请。”   站在毕摩身边的青年翻译了她的话,于是毕摩开始了他们寨子里的驱邪仪式。   这是周一想出来的办法,毕竟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举行被这个寨子里人成为西俄布的仪式,与其生涩地模仿,不如按照她自己想法搞个仪式,再让寨中的祭司搞一场所谓的西俄布,想来就能安寨子里的人心了。   她退到了元旦和元夕身侧,看着这个寨子的祭司拿出一把干草和树枝,开始编织草偶,周围的人也都加入了进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   元夕在一边等得百无聊赖,小声问:“他们什么时候才弄完啊?”   周一牵着元旦,并不看她,嘴唇微动:“你又饿了?”   元夕:“我就没吃饱过!”   周一这才转头看她:“这么大的蛇,你吃了差不多三分之二,还没饱?”   元夕唔了一声:“感觉还差一点点。”   想起那条蛇的体型,再看看元夕的肚子,周一深深觉得自己身上那点微薄的银两岌岌可危。   西俄布仪式结束后,三人在寨子里多待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最后一块蛇肉被元夕吞下肚子的时候,整个寨子里响起了欢呼声。   元夕从桌前站了起来,她捧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打了个嗝,说:“吃饱了。”   听到这句话,周一松了口气,好在这鱼终究是能喂饱的,吃了几月的时间,她终于吃饱了。   当天晚上,寨子里庆祝了起来,篝火、歌舞,还有热腾腾的食物,周一坐在篝火边,看着元旦和元夕被拉入人群中一起跳着。   她扫过空地上另一堆火,比起昨日,火只剩下拳头大小那么一点,包裹着其中的白骨,静静焚烧。   庆祝结束,各自回了屋中休息,因算是贵客,周一三人自然有一个房间,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还没睁开眼睛,她就听到门外有人声响起,说的是他们寨子里的语言,周一听不明白,只是听出来门外的人似乎有些着急。   她起身,穿衣梳发,打开房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个少年,问:“有事吗?”   伍合指着空地的灰烬,说:“有东西,里面有东西!”   昨日半夜的时候,蛇骨就被烧成了灰烬,阳火回到了她体内,灰烬中怎么还会有东西?   周一跟着两个少年走到灰烬前,旁边放着一根树枝,黑灰也被扒拉开了,想来是两个少年来检查蛇骨有没有烧干净,没想到的是,还真被他们找出了东西。   在灰烬中有一颗圆溜溜的黑色珠子,约莫拇指大小。   周一躬身,将它捡起,触之只觉得阴寒,珠子表面更是有黑色幽光隐现,这东西,莫非是那双头大蛇的内丹?   旁边的少年问:“这是……什么?”   周一摇头:“我不知道。”   等到寨子的首领和祭司出来,周一拿着珠子问他们:“这是巨蛇的尸骨烧出来的东西,你们要吗?”   首领和祭司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看着周一连连摇头,旁边的人将首领的意思翻译了出来,大约就是这是巨蛇的东西,他们害怕巨蛇,不敢留在身边,希望周一能将这东西带走。   周一颔首应下,吃过朝食,收拾了东西,牵着小黑,带上元旦和元夕,问了路,同这个寨子里的人道了别。   青衣道人牵着小童和黑驴,身旁跟着白衣少女,渐渐消失在了山路之中,寨中的人收回了视线,曲比叹了口气,小声说:“如果能让神灵教我们一些本事就好了。”   站在他身边的大庇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毕惹,不要贪心,神灵的力量是我们无法掌控的。”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   头戴竹笠的樵夫在山上砍柴,天气暖和了,树木发出了新芽,一个四五岁的小童在他身边跑跳,这是他的小孙子。   不同于成人对山间景色的司空见惯,对于小孩子来说,山上总是有很多新奇的东西,他一会儿去摘路边的野花,一会儿去挖土里的曲鳝,现在手里拿着好大一根曲鳝,跑到樵夫面前说:“嗲嗲你看,好大的曲鳝,家里的鸡吃了它就能下鸡子了!”   樵夫把竹笠提了起来,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现在的天还不算太热,可动起来就没有凉快的。   看着小孙儿天真的小脸,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说:“那虎子可得多挖一些,家里好多鸡呢。”   小孙儿挺起胸脯:“山上的曲鳝多,我肯定能挖好多好多!”   于是小孩儿跑到了自己挖出来的小坑边,撅着屁股继续挖了起来,他手上没有适合的工具,只有一块扁扁的石头,挖起土来实在是费力。   他看向了旁边,见到了窝在草叶上一只大青虫,他的眼睛一亮,鸡也要吃大青虫的,于是立刻放弃了挖曲鳝,站起来抓青虫去了。   抓了一只放进他挂在身前的小竹篓里,这是嗲嗲特地给他做的,专门给他放虫子的。   他钻进了草丛,抓了一只又一只的虫子,终于,小竹篓满了,他准备将虫子全部倒给嗲嗲再来接着抓,可是一转身,他看到是茂密的草丛,往前跑了几步,他害怕地喊着:“嗲嗲,嗲嗲!”   草丛里并没有传出他嗲嗲的声音,他的嗲嗲不见了!   “呜呜呜——”   虎子抱着胸前的小竹篓,害怕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身前的草丛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虎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边抽泣着,一边惊恐地看向草丛,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嗲嗲说过,山上有吃人的野兽,想到这里,他更害怕,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前面,他前头的草竟然动了起来。   哗啦——   虎子张开嘴巴嚎啕大哭了起来。   “喂,你不要哭呀!”   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虎子这才睁开眼睛看向自己面前,草丛里钻出来的不是吃人的野兽,是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女孩子。   女孩子对他说:“你不要哭了,哭得太大声会把狼引来的。”   虎子知道狼是会吃人的,于是他再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着眼前比他高一点的女孩子,抽泣着问:“你是谁?”   女孩子说:“我是元旦,你是谁?”   虎子吸吸鼻子:“我……我是虎子。”   元旦向虎子伸出手:“虎子,我们先出去吧。”   虎子怯怯地点头,把手伸了过去,两个小孩儿手拉手走出了草丛,然后虎子就看到了一个比他高好多的白衣服姐姐,他有些害怕,元旦说:“她是我姐姐。”   虎子小声喊:“姐姐。”   元夕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问:“小孩儿,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里,不怕被狼叼走吃了吗?”   听到这话,原本已经不哭了的虎子瘪了瘪嘴巴,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带着哭腔说:“我的嗲嗲不见了!”   因为身边有大孩子了,所以他没有了顾虑,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   元旦拉着他的手,说:“虎子不哭不哭!”   元夕看着哇哇大哭的小孩儿,挠了挠头,她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哭起来了?   元旦安慰着虎子:“你不要哭了,你跟我们说你嗲嗲怎么了?你是跟你嗲嗲走散了吗?我们可以带你去找你嗲嗲的。”   元旦问元夕:“鱼姐姐,是不是?”   元夕点头:“是啊。”   在山里找个人而已,她对虎子说:“小孩儿别哭了,你嗲嗲还活着吗?还在山里吗?说清楚,我们带你寻你嗲嗲就是了。”   虎子揉着眼睛,哭声渐渐小了,看着元夕,问:“真的吗?”   元夕点头:“真的,你就说吧,你嗲嗲是不是在山里?”   虎子点头:“嗲嗲带我进山砍柴,我捉虫子,一直抓,抓到了好多虫子,但是嗲嗲不见了,我找不到嗲嗲了!”   元夕:“还真是走散了,行,待会儿就带你去寻你嗲嗲。”   虎子嗯了一声,擦着脸上的眼泪,元旦从她背着的小包里摸出了一把黑色的果子,放到虎子面前,说:“这是蓝莓,很好吃的,给你吃。”   虎子伸手接过,小声说:“我嗲嗲给我吃过,说这个叫山荆子。”   元旦哦了一声,把蓝莓放到自己嘴里,“我师叔说这个叫蓝莓。”   虎子吃着果子,没有说话了,过了会儿,把他手里的东西都吃完了,这才问:“什么时候去找我嗲嗲呀?”   元旦说:“要等我师叔呀,我师叔才能在山里找到你嗲嗲呢。”   说着,她忍不住问:“虎子,嗲嗲是你的爹爹吗?”   虎子摇头:“嗲嗲就是嗲嗲,是阿爹的阿爹。”   元旦明白了,原来嗲嗲是爷爷啊。   虎子拉拉她的手:“元旦姐姐,你的师叔在哪里呀?”   元旦指着前头:“你看,站在那里的人就是我师叔。”   虎子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这才看到了站在山边穿着灰色衣裳的大人,他睁大了眼睛,元旦的师叔好高呀!   可是,虎子拉拉元旦的手,小声问:“你的师叔在做什么呀?”   为什么站在山边一动不动呢?   元旦眨眨眼睛:“师叔说山下着火了,她在帮忙灭火。”   元旦拉着他跑到山边,指着山下说:“你看,就是那里。”   虎子低头看去,看到了山下的一个村子里冒出了黑烟,真的着火了,可是,他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山下着火了,在山上要怎么帮忙灭火呢?   轰隆,虎子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天空上有一朵黑黑的云,云里面有蓝色的雷,他有些害怕,又是一道雷声之后,那朵云里落出了水,山下的黑烟渐渐小了,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下雨了呀。   就是很快云就不见了,山下的黑烟也没有了,他还往下看着,身边传来声音:“虎子,走啦,我师叔带你去找你嗲嗲啦!”   虎子转头,这才发现元旦和元旦的师叔都走到他后面去了,他哦了一声,转身就跑到了元旦身边,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高高的大人,小声问元旦:“元旦,你师叔灭火了吗?”   元旦点头:“灭了呀。”   虎子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灭的?”   元旦:“就是刚刚呀!”   虎子眨眨眼睛,刚刚明明是下了雨呀。   这时候,元旦又抓了几颗山荆子放在了他手中,于是虎子立刻就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了。 第214章 冰冻蓝莓:奇怪的雨   “多谢道长救了我孙儿!”   樵夫头上的竹笠被他背在了身后,露出了一头掺杂着银丝的头发,乱蓬蓬的,手上紧紧抓着小童,神色中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他不过是埋头砍了棵枯树,等到树砍下来,转头才发现自己的孙儿竟然不见了,惊慌之中四处找寻,却一无所获。   当时,他都快被吓死了,这可是在山上,山路难走,有好些沟沟坎坎,一不小心落进去,莫说是自家才几岁的小孙儿,便是个大人都爬不出来。   而且山上还有狼,要是小孙儿被狼叼走了怎么办?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将小孙儿带上山的!   心中悔恨、懊恼、惧怕交织的时候,灰衣道人从山上走了下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老丈,可是在寻你的孙儿。”   而后,自己小孙儿就从道人身后跑了出来,扑到了他怀里,哭着喊嗲嗲。   樵夫后怕地拉着自己小孙儿的手,一点都不敢松开,就怕一眨眼睛的功夫,自己的小孙儿又不见了。   他看着眼前的道人,心中感激,又有些无措,抓了抓身前的衣裳,说:“道长,你们还有事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赶忙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如果没有急事,可以去我家中歇一歇。”   周一颔首:“那就多谢老丈了,我们赶了许久的路,正想下山寻人问问路。”   樵夫点头,面带喜色:“好好,我先把柴给收拾了。”   三人一驴便跟着他,没走多久,草地上出现了一小堆柴,樵夫将柴绑起来,挂在了扁担两头,抗在肩上,看着轻巧极了,还能腾出一只手去拉自己的小孙儿。   他看向周一,说:“道长,我们下山吧!”   五人一驴便顺着山路往下走,周一问:“贫道姓周,不知老丈贵姓?”   樵夫在跟自己的小孙儿做斗争,因为刚才的事情,他后怕极了,故想要一直拉着小孙子,可绑在扁担上的柴堆摇摇晃晃,时不时会打在小孙子身上,小孙子被打了几下之后就不干了,要跑到道长带来的小道长那边去。   “嗲嗲,你放开我!”   小孙子快哭了,樵夫只好松开了手,看着小孙子跑到了小道长身边,甜甜地喊:“元旦姐姐。”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到道长的声音,赶忙道:“道长,我姓韦,叫韦大!”   小孙子跟着小道长,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了,他看向了身边的道长,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是家里的老大,所以都叫我韦大。”   周一:“韦老丈,不知此处是什么地方?前头那座城叫什么?”   韦大想了想,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这山没有名字,山下就是我们村,我们村叫韦家村。”   因站在山上,看的远些,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座城池的轮廓,他说:“那是潭洲城,可热闹了,我们年年都要去潭洲城里耍一耍,道长,你们要去潭州城吗?”   周一点头:“来都来了,便想进去看看。”   韦大点头:“是哩,潭洲城可大,人可多了,是该进去看看耍耍!”   韦大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自己在潭洲城里的见闻,在后头,虎子跟在元旦身边,看着元旦从她姐姐那里讨来了新的山荆子,放了一把在他手中,说:“吃吧。”   虎子惊奇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山荆子,甚至能看到面上冒出来的白气,他说:“元旦姐姐,这个山荆子好凉啊!”   元旦嘘了一声:“快吃,师叔不许我多吃凉的东西,要是被我师叔发现了,我们都吃不成了。”   虎子赶紧闭上嘴巴,把冰冰凉凉的山荆子放到了嘴里,冰得他龇牙咧嘴,看着跟他一样龇牙咧嘴的元旦,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被山荆子染黑的牙齿。   没多久,他们便下了山,前头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四周没有遮拦,于是清楚地看到村中的人围在一起,在他们中间是一幢被烧得黑黢黢的屋子,韦大顾不上跟周一说话了,把柴放地上一放,跑进了村子,问:“这是怎么了?房子怎么被烧了?”   有村人回答他:“韦大你回来了,你二弟家的厨房被烧了!”   旁边有人说:“肯定是烧火的时候没人看着,火从灶里烧出来,把柴给点了!”   有个妇人站在院子里,对着厨房哭喊着:“我的厨房,我的厨房啊!”   一个年岁跟韦大差不多的老汉抱着个水缸从里头出来,韦大赶忙上去帮忙,水缸放在了院子里,韦大看着自己二弟,叹了口气,说:“老二,家里人可还好?”   韦大二弟点头:“人没事,就是厨房被火燎了,好在天上落了一阵雨,没让火烧到其他房子。”   韦大奇怪,落雨,他就在山上砍柴,哪里落雨了?   韦大二弟冲站在院中哭着的老妇道:“别嚎了,还不进厨房把东西都收拾出来!”   老妇吸着鼻子进了厨房,韦大站在自己二弟身边,看着房顶都被烧穿了的厨房,说:“这两天,我们兄弟上山砍些木头下来,重新把厨房修出来就是了。”   他们就挨着山,是不缺木头的,只要花点时间,就能重新把房子修出来。   韦大二弟点点头,这时候,虎子从外头跑了进来,韦大惊讶:“虎子,你怎么进来了?道长他们呢?”   虎子还在吃着山荆子,闻言说:“道长他们走了呀。”   韦大:“走了?”   他赶紧跑到外面,柴还堆在路上,人和驴子都看不到了,他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还没请道长他们吃饭了。   小孙子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他摸摸小孙子的圆脑袋,叹了口气。   虎子却问:“嗲嗲,二嗲嗲的房子被烧了吗?”   韦大点头,一边重新把柴挑起来,一边说:“是啊。”   虎子:“我在山上也看到有房子被烧了。”   韦大看向自己小孙子:“你看到了?那肯定就是你二嗲嗲的房子,你在山上看到落雨了吗?”   虎子吃了一颗山荆子,山荆子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凉了,他说:“看到了,元旦姐姐说是她师叔在灭火,可是明明是下雨了嘛!”   “元旦姐姐有点笨。”   韦大没有在意小孙子的话,挑着柴往家里去,路过他大哥家里的时候,听到村人说:“刚刚那雨还真是奇怪,就指着韦老二家的房子下,隔壁的院子都没湿呢!”   “嘿,莫非是韦老二拜了什么神,他家一起火,神仙就给他家灭火来了?”   韦大看着脚下干干的地,再看看自己二弟家湿漉漉的院子,厨房的屋檐上都还在滴水呢。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小孙子,小孙子还在吃着山荆子,他问:“虎子,在山上的时候,你说你的元旦姐姐说道长在灭火?”   虎子点点头,毫无所觉:“是啊。”   韦大再看向自己二弟的屋子,咽了咽唾沫。   ……   天色开始发暗,远远的,已经能隐约看到城墙的轮廓,但此时已经过了酉时,城门必然关了。   周一看向了前方,幌子在夕阳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客栈”二字,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元夕和坐在驴背上的元旦:“今夜我们去前头的客栈歇一晚,明日再入城。”   元夕点头:“听你的。”   元旦趴在小黑的脖子上说:“好。”   周一于是往前走去,还没走近,客栈门口就有人出来了,看样子是店中的小二,袖子和裤腿都被束了起来,他热情招呼道:“客官,可是要住店?”   周一:“正是,可还有房间?”   店小二:“有有有!客官请!”   房间确实还有,但只有天字号房了,而且只有一间,周一不得不付出五百文的房费,从她本来就不多的余钱里。   站在天字号房门口,周一看着这间她住过的最贵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很好,至少她们三个人不用让一个人打地铺了。   屋子里的陈设有些老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她走过去摸了摸被褥,好吧,她不可能在这里要求客栈天天换床褥,所以还是用自己带来的吧。   往里看,里面有一个用门帘隔开的空间,走过去,掀开门帘,里面摆着一个浴桶,这里竟然是一个浴室。   店小二在她身后说:“客官可要沐浴?我们马上就能将热水送上来。”   周一颔首,店小二立刻就去招呼人了。   转头,她看到元夕已经坐在了桌边,元旦站在她身边,都看着周一眨着眼睛,周一:“元旦不能再吃蓝莓了。”   元旦的肩膀失望地落了下去,周一说:“蓝莓太冰了,你吃多了会拉肚子。”   元旦哀求:“我没有吃很多,拿出来的好多都给虎子了,师叔,可不可以再让我吃一点,就五颗,不,十颗就好了!”   周一:“五颗。”   “好吧。”元旦转头看向元夕,眼睛亮了起来,“鱼姐姐!”   元夕把她身上背着的大布包放在了桌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她伸手在里面抓了抓,抓出了一把被冻硬的蓝莓,数了五颗给元旦,剩下全部丢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周一走过去,也拿了两颗蓝莓吃。   很快,店小二让人把水送上来了,七八桶热水将大浴桶填满了大半,浴室里热气腾腾,店小二说:“客官,水还有些烫,等一会儿就能洗了。”   又问:“客官可要吃晚食?”   周一颔首,看向元夕和元旦:“你们想吃什么?”   店小二立刻报了菜名,元旦想吃鸡蛋,所以点了一个蒸蛋,元夕一脸索然无味的样子说:“随便。”   周一也就点了一个肉菜、一个时蔬和三碗米饭。   店小二带着人离开了,周一关上房门,转身对元旦招手:“走了,我们去洗澡了。”   元旦把剩下的两颗蓝莓放到布袋里,说:“我洗完澡再吃。”   周一颔首,也走到布袋边,从里面拿出一颗黑乎乎的珠子,牵着元旦来到热气腾腾的浴桶旁边,珠子落入水中,水面腾起的热气立刻减少了大半,水炁将珠子带出浴桶,到了桌面上,周一道:“元夕,把珠子放进袋子里。”   元夕伸手拿起珠子丢进袋子里,顺手又抓了一把蓝莓咔嚓咔嚓吃起来,叹道:“道人,你说我为什么还不饿啊?”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自从在山里吃大蛇吃饱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觉到饿了。   她又吃了一把蓝莓:“这种感觉好难受啊!”   ————————   明天去医院拔智齿,所以更新只能看情况了,只要不是很痛,就正常更新,如果受不了,我会挂请假条,比心~ 第215章 潭州:糖油粑粑   待周一带着元旦洗好了澡,没多久晚饭就送到了房间里,三碗米饭冒着尖,店小二介绍了三道菜,着重介绍的却是米饭:“……这饭是我们潭州的米蒸出来的,吃起来香而不腻,吃过的人就没有不说好的,客官吃过就知道了,若是不够,唤我们就是。”   店小二拿着托盘离开了,周一端起饭,米自然不是精米,但看着比起她之前吃过的米是多了几分油润的光泽。   没有挟菜,口中吃了一小团米饭,米饭柔润却不湿软,带着一股稻米的清香,竟还有些细微的弹牙。   “师叔,这个饭好好吃!”   元旦已经就着肉大口吃起了米饭,周一嗯了一声,看向蒸蛋,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蒸蛋跟米饭搅拌起来,毕竟这米只是空口吃就已经足够好吃了,若是拌了湿润的蒸蛋,口感上肯定是不如现在。   犹豫着,装着蒸蛋的碗被人端了起来,元夕直接赶了三分之一到自己碗里,还问元旦:“你要吗?”   元旦点头,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说:“要!”   于是剩下的二分之一入了元旦的碗中,元夕看向周一,周一摇头:“我不吃,你们把剩下的分了吧。”   元夕立刻就赶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又赶一半到元旦碗里,看着她们碗里稀稀的米饭,再看看自己碗里的饭,周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就着肉和菜吃完了一碗饭,约莫有个五六分饱的样子,若是在中午,可以再加一碗饭,但既然是晚饭,那就不必了,待会儿吃点蓝莓就是。   看到周一和元旦都放了筷,元夕把剩下的菜全部倒在了自己碗里,稀里呼噜地菜全部送进了自己的肚子,放下碗筷,抬手一擦嘴巴,还是一副神色恹恹的样子。   周一起身,打开门去喊店小二来收走碗筷。   桌旁,元旦担忧地看着元夕,问:“鱼姐姐,你还是没有饿吗?”   元夕点头,把黏在嘴角的饭放到嘴里,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见她这样,元旦于是更担心了,转头看向走回来的周一,小小的脸皱成一团,问:“师叔,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鱼姐姐饿呀?”   周一脚下一顿,眼神复杂地看了元旦一眼,好不容易才把这条鱼给喂饱,现在又要让她饿?   她叹了口气对元旦说:“饥还是饱,我们自己的身体最清楚,如果不觉得饿,就说明我们的身体暂时不需要吃东西,这种时候不吃东西才是对身体最好的选择。”   元旦听得似懂非懂,说:“那鱼姐姐会不会一直都不饿呀?”   周一:“不会,等到她之前吃下去的东西都消化了,自然就饿了。”   虽然她很希望元夕的胃口保持现在的样子,但很可惜,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只能期待双头巨蛇的肉能多管些日子。   这时候,店小二走了进来,随口道:“小客官可是积食了?若是饱得难受,明日入了城,去城里的保和堂买一粒保和丸,保管客官吃了立马就有胃口了。”   元旦来了精神,问:“真的吗?”   店小二把碗筷放在托盘上,说:“自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我们潭洲城里的保和堂那可是出了名的,尤其是保和丸,吃不下饭的时候来一粒,过一会儿,就能吃下三碗饭了!”   元旦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元夕,元夕也睁大了眼睛,她看着店小二,问:“你有那个保和丸吗?”   店小二笑道:“客官说笑了,我们这里是客栈,哪里会有药,保和丸得城里才有。”   店小二端着托盘离开了,元旦和元夕都看向了周一,周一只好说:“明日入城去看看。”   于是两个小孩儿满意了。   周一问元夕:“今夜可要泡水?”   元夕点头,她毕竟是条鱼,泡在水里的时候才是最舒服的。   于是周一又叫了店小二,再他们送一桶冷水上来,倒入浴桶之中,元夕脱光了衣服,从头到脚都泡在了里面,变成了一条大不小的白鱼,在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元旦踩在凳子上,伸手在水里把这些泡泡搅散。   周一:“元旦,过来洗漱了。”   元旦哦了一声,跑到周一身边,洗漱之后,铺好了床,她迫不及待爬到了床上,乖乖躺好。   周一走到床边,看到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伸手轻轻捏捏她的脸,问:“要小兔子吗?”
  元旦:“要!”   周一于是走到行李旁,从中取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兔子玩偶,这还是在常安县的时候,徐娴送给元旦的,从那以后,元旦睡觉都要搂着她的小兔子。   灰兔子放到了元旦身边,元旦把它抱在怀里,周一也在元旦身边躺下,抬手熄了灯,阖上眼睛,睡了。   在山里走了将近一月的时间,虽说日日都在休息,可终究还是让人感到疲惫,现在睡在了床上,眼睛一闭,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翌日上午,约莫巳时上,周一牵着小黑,元夕牵着元旦,离开了客栈朝着不远处的潭洲城而去。   路上行人不断,距离近了,昨日傍晚时分模糊的城池轮廓也在日光的照耀下清晰出现在三人眼前,高大的城墙,宽阔的城门,还有一条极宽的护城河,城门口的桥上行人如织,有出城的,也有进城了。   元旦哇了一声,说:“好大的城!”   元夕则道:“好多人啊!”   周一站在她们身边,感叹道:“是啊。”   眼前的潭州大得实在是超出了她的预料,昨日站在山顶眺望,隐隐能看到潭州的轮廓,约莫知道潭洲城比起自己之前去过的城都要大些,只是没想到走近了之后才发现,潭州竟然这么大,光是城墙就比先前的那些县城高了不知多少,站在城下看着,给人一种压迫感。   而且,周一仔细看着城墙,发现潭州的城墙并非砖石砌成,而是夯土铸成,能有这样的高度,实在是让人惊讶。   她叫上元旦和元夕,走到了入城的队伍中,周围皆是人声,这还是她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   缴了入城费进了城,眼前的人就更多了,路上人来人往,有挑着菜入城的老翁、提着花篮的妇人……   “让开让开!”   周一一手拉着元旦,一手牵着小黑避到路边,一队穿着褐色盘领窄袖衣裳的人快步走了过来,一看便知,他们绝非衙役,而是军士。   这队人到了城门口,出了城,有人低声议论:“这些兵老爷急匆匆的出城作甚?”   有人回答:“谁知道他们的,倒是听人说前些日子他们跑到了瓦子去,好生闹了一通,那天的晚上瓦子都没开呢!”   周一带着三只往前走,这样一座繁华的城池,自然是不缺客栈的,就是价格高了些,城外天字号房一夜五百文,城内一间普通客栈的人字号房,一夜是一百六十文,以她现在身上的银子,实在是住不了多久,只好暂定了三日。   把小黑安顿好,行李放了,转头就看到一大一小期待地看着自己,周一笑了:“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出了客栈,寻了路人问保和堂的位置,便朝着路人指的方向走去,一开始路上的人还不算太多,拐过一个弯之后,两旁的商户就多了起来,街上的人也多了。   快到中午了,路边的小摊上传来阵阵香气,引得饥肠辘辘的行人驻足去看。   裹着头巾的妇人站在小摊后,她身前架了一个半人高的锅灶,手上拿着白色面团,几下一拉再交缠起来,丢入锅中,里面立刻出现了密集的泡泡,那锅里竟然是油!   妇人喊道:“馓子,馓子,还有糖油粑粑喽!”   在她身旁的一个大筲箕里,是一个个被炸城枣红色的小指粗细的面条团,还有一个个扁扁圆圆的枣红面团在旁边,看着酥脆极了。   有人没忍住,走了过去,问:“糖油粑粑怎么卖?”   妇人:“糖油粑粑六文一个!”   作为街边的小食,这价格实在是不算便宜了,但买东西的人并没有什么异议,只说:“给我来一个糖油粑粑!”   “好嘞!”   妇人从筲箕中挟出一个扁圆的炸面团,竹签往里面一插,再把炸面团浸入旁边的陶罐中,拿出来的时候,炸面团上就裹上了一层晶莹的糖液,让周围的人看了垂涎欲滴。   又是炸又是糖的,这东西能不好吃么?   周一看向元旦,元旦也看着她,两个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周一:“我们去买三个尝尝?”   元旦点头如捣蒜:“好好!”   至于元夕,她不发表意见,只是跟在两个人身后。   周一牵着元旦来到小摊前,见到了锅中的油,油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见底,想来不知用了多久,也怪不得摊子上炸出来的东西都不是金黄,而是一种枣红乃至褐色。   但这里油价极高,要是还要求商贩日日换油,油炸食物也就不可能出现了。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到,买了三个糖油粑粑,一人一个,刚拿到手里,周一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糖液落在舌尖,甜蜜的滋味蔓延,然后就是被油炸过的酥脆表皮,牙齿破开,表层的糖液也顺着流到了糖油粑粑里面,与此同时,牙齿陷入了一团软绵,周一微微睁大了眼睛,这糖油粑粑竟然是用糯米做的!   再看元旦,小孩儿已经彻底被这高热量的糯叽叽小食俘获,连话都没空说了。   至于元夕,好吧,她的竹签已经空了,嘴里嚼着糖油粑粑,周一问她:“还要吃吗?”   她摆摆手:“算了。”   只说:“我们还是去买保和丸吧。”   ————————   今天没能拔牙,昨天忘了提前挂号,早上一去,号没了,所以今天正常更新,明天拔牙,么么~ 第216章 租房:\   周一三人走了有差不多一刻钟,才终于看到了保和堂,坐落在主街旁,两层楼,相较旁边的铺子大了差不多一倍,占了寻常两个铺子的位置,临街的门都被卸了下来,充足的光线涌入,让铺子里亮堂起来。   当然,一路走来,潭洲城中大部分临街的铺子都是这般,卸门取亮。   也因此,站在街上就能清楚地看着保和堂里的情形,医馆的人不少,粗粗一扫,约莫有个七八人,这其中带着孩子的便是大半,都等在铺子这头,另一头靠门的地方,须发皆黑的中年男人坐在桌案后,正抬手给一个小孩儿把着脉,小孩儿扭着身子并不配合,他娘在他背上落了一巴掌,小孩儿这才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周一收回视线,带着元旦和元夕入了保和堂,屋子里几乎所有候诊的大人小孩儿都看了过来,周一已经习惯了。   因为身高的原因,只要到了有人的地方,总是会有人看她的。   她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人,是个年轻男子,抱着一个小女童,小女童看起来约莫三四岁的样子,神色恹恹的,趴在男子怀中。   周一问:“请问买药可需要排队?”   年轻男子一手搂着小女童,一手指了指里头,说:“若是不找郎中只买药,可直接去那处。”   周一:“多谢。”   她抬脚往里走,靠墙的一大面中药柜前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专心地对着方子抓药,等他将药都称量好了,开始包药,周一这才开口:“请问这里可有保和丸卖?”   少年抬头,见到了周一和她身后的元旦元夕,点头:“有,保和丸可消食、和胃、治积食,可是有孩子积食了?”   周一颔首,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元夕:“正是,她前些日子吃得有些多了。”   少年微微诧异:“前些日子吃多了,现在还未好吗?”   周一再次颔首:“吃得着实有些多。”   少年忍不住看了元夕一眼,一个瘦瘦的小姑娘,皮肤白皙,眉头微蹙,看着便知这是个柔弱的少女,怕是肠胃太弱,稍微多吃了些便不舒坦,他说:“若是一直不舒坦,最好还是让郎中把把脉,保和丸是成方,不能增改其中药物,把脉开药更能契合病症。”   周一摇头:“多谢,不过她的确只是积食,劳烦你给我们开些保和丸就好。”   元夕是妖,妖与人的脉象是否有异,她又弄不清楚,若是郎中一把脉,发现此脉象前所未有,引起注意那就不好了。   见她坚持,少年自然不好再劝,问:“你要多少保和丸?”   周一看向元夕,元夕说:“多来点。”   少年拧眉:“保和丸是药,寻常情况下,若是积食,吃上一日便能好了,且保和丸难以久放,买多了也是浪费。”   他见少女眨眨眼睛,说:“多来点。”   少年的心中一梗,看向高高的道人,道人说:“来三日的吧。”   少年叹气:“好。”   转身在药柜中抓了九颗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装入油纸中,裹好放在柜台上,说:“这里是九粒保和丸,一次一粒,一日三粒,饭后服用,一粒五十文,所以一共是四百五十文。”   周一拿出荷包,摸出了银子,看着少年用戥子称量银子,再剪下一部分还给她,说:“药不能多吃,若是已经好了,就不要再吃了。”   周一颔首,接过银子和药,道了声谢,将药放在元夕手中,转身离去了。   少年看着三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喊了声药方上的名字:“朱小娘,来取药!”   年轻妇人牵着女儿小跑了过来。   保和堂外,这些日子以来,元夕第一次主动说:“我们去吃饭吧。”   元旦惊讶地看着她:“鱼姐姐,你饿了吗?”   她忍不住看看身后的医馆,原来医馆这么厉害的吗?   元夕摇头:“没有,可是要吃了饭才能吃药啊。”   元旦拉拉她的手,“吃了药,你一定就能好起来了!”   元夕点头,周一站在一旁并不加入,看看周围,说:“前头看着很热闹,我们去那里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走到前头,便发现前头岂止是热闹,简直是人满为患。   主街连接着另一条街,这条街道并不逼仄,看宽度甚至跟主街也不遑多让,可道路两旁全是摊贩,正中的路上人来人往,便觉得街道窄了些。   人太多,周一把元旦抱在了怀中,以免走失,转头看看元夕,让她抓着自己的袖子,这才踏入了这条街。   “糖油粑粑,糖油粑粑!”   “春卷,油炸的春卷!”   “竹叶饮子,清热利尿,吃多了糖油粑粑,就喝竹叶饮子!”   一走进这条街,喧嚣的声音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恍惚间,周一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山下小镇的赶集日,不过看到两旁的各色小食摊子,又觉得比起镇上赶集日,这里似乎更像是城里的夜市。   热闹、繁华,来往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还有幼童闹着要吃路边的东西,缠得大人不得不停下来给他买,看着这些,周一缓缓吐了口气,这般的热闹,真是久违了啊。   她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看着路边的小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路上的行人亦是如此。   一个小摊前,摊主跟买东西的男子争吵了起来,摊主说自己补够了钱,男子却说少了一个铜板,两个人越吵越厉害,周围的人都驻足旁观,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了,两个穿着衙役衣裳的男子走了过来,喝斥一声,摊主跟买家只好偃旗息鼓。   周一听旁边的人说:“走了走了,衙役来了,哪里还能打得起来。”   “瓦子里有衙门的人守着就是好,不怕那些地痞无赖故意闹事了!”   原来这里就是瓦子。   顺着人群往前,一股臭味传入鼻中,元旦转头捏着鼻子说:“师叔,好臭呀!”   循着味道看去,前头有个小摊,摊前围了两三人,摊主手上一边忙活,一边招呼着路过的人:“陈肺,闻着臭吃着香的陈肺!”   抱着元旦走过去一看,摊子上摆着一块块四四方方的金黄豆腐,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原来是臭豆腐。   元旦拽着她的衣襟,催促道:“师叔,走走,好臭!”   正好一人拿到了自己的陈肺,转身就听到元旦的话,笑了起来:“小孩儿,可别看这陈肺闻着臭,吃起来比肉还香呢!”   说着,用手捻起了一块陈肺放入自己口中,一边嚼着,脸上一边露出享受之色,对元旦说:“香,真的太香了!”   元旦睁大了眼睛,周一抱着她离开,她还转身趴在周一肩头去看那个吃陈肺的男子,然后扭过头问周一:“师叔,那个臭臭的东西,真的好吃吗?”   周一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要不,我们去买一份尝尝?”   元旦想了想点头:“好。”   于是转身去买陈肺,买好了才发现元夕竟然不见了,转头四处寻,元旦指着前头说:“鱼姐姐在那里!”   穿着白衣少女站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子前,一动不动。   周一只好抱着元旦走过去,恰好听到摊主对元夕说着说:“姑娘,可是想吃米粉?我家的米粉都是今天现做的,爽滑弹牙,好吃得紧,要不要来一碗?”   见到周一抱着元旦来了,摊主又招呼道:“客官,来碗油香爽滑的米粉?”   周一看他身前,一口铁锅放在炉子上,里头的水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旁边是几张小桌子,大半都坐了人,她说:“好,给我们来三碗。”   摊主喜道:“好嘞,客官可要加些哨子在里面?这里有鸡子和烧肉!”   看着摊主揭开了一个陶罐的盖子,露出了里头红彤彤的烧肉,周一的口中立刻就有口水分泌,她点头:“好,三碗都加鸡子和烧肉。”   摊主:“好嘞!三位客官先坐,马上就煮好了。”   周一一手抱着元旦,一手拉着元夕在小桌子旁坐下,看着摊主将锅旁边筲箕上的白布揭开,露出了里头雪白的米粉,跟她印象中圆滚滚的米粉不同,这里的米粉是扁的,就像是韭叶一般。   摊主洗了手,抬手抓了一大把米粉起来,有米粉被扯断,在空中弹跳着,还没恢复过来,就被丢入锅中,没煮多久,笊篱一捞,米粉就跟水分离了,分别放入三个大碗中,摊主再从烧肉罐子里舀出了三块大烧肉和被烧肉汁水浸染成深色的鸡子。   三碗米粉送到了她们面前,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周一来到这里之后见过的最诱人的汤粉了。   再把臭豆腐放在桌上,一口Q弹的汤粉,一口臭豆腐,周一爽快地喟叹了一声,看向元旦和元夕,突然说:“我们就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可好?”   埋头吃粉的元旦连忙点头,抬起头,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才说:“好,这里好多人,好多好吃的!”   元夕也点头,看着数不清的小食摊子,脸上露出狠色,说:“等我饿了,我要来把这里的东西都吃一遍!”   既然都有这个意思,那么租房子就成了必要的事情,这里的客栈实在是不便宜,住上两三日还好,住个几月,身上的钱是肯定不够的。   本打算回到客栈去问问店小二,结果米粉摊的老板说:“瓦子里就有庄宅牙人,客官若是想要租房,去寻他们准没错!”   还说:“客官租房,最好是租我们城南这边的宅子,其他地方都没我们这里热闹!到晚上瓦子都不会关门,每天晚上都有傀儡戏呢,若是住远了,可不好来看傀儡戏了!”   周一道了谢,继续在瓦子里逛,果然寻到了庄宅牙人,一说要租房,牙人表示现下就能去看宅子。   这天下午,周一三人便跟着牙人跑遍了城南,看了五处房子,因考虑到小黑,实在是不能租个小屋子了事,怎么都得带个院子,若是有马棚自然更好了。   最后定下了一个离瓦子差不多三里地的小宅子,年租金十五两银,而且只能年租。   周一付了钱,拿到了钥匙,当夜并未入住,而是回了客栈,第二日才退了房,好在客栈掌柜讲理,将剩下一夜的租金退了。   三人一驴便前往租好的房子落脚。   ……   城南白水巷,庄娘子坐在门口借天光缝补着衣裳,她的女儿在巷子里跟其他的小孩儿一起踢着毽子,女儿稚嫩的声音喊着:“……三个,四个,五个,哈哈哈,掉了掉了,该我了!”   庄娘子忍不住笑了,就算不抬头都能想到她姑娘那神气的模样,手上缝了几针,耳边却迟迟没有传来自己女儿踢毽子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就见到三个小姑娘站在巷子里望着前头,庄娘子喊了一声:“珍珠。”   她女儿转过头:“阿娘。”   哒哒哒跑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攥着毽子,另两个小姑娘也跑到了她身边,她的女儿说:“阿娘,有人来了!”   隔壁家的宝丫说:“还有驴子,黑色的大驴子!”   何家的萍萍说:“有个小道士,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   嗒嗒嗒,声音从巷子那头传了过来,庄娘子探头看去,就见到高高的道人牵着小道童朝着巷子里走来,他身边是一头健壮高大的黑驴,驴子身上是两包行李,缰绳则被穿着白衣服的女孩儿牵着,那女孩儿生得好看极了。   对上道长的视线,她笑道:“周道长,你们来了。”   昨日,庄宅牙人带着这个周道长定下了他们家对门的宅子,她听到声音出门来看,那时就已经见过这三人了,觉得他们看着不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人,便放了心。   周一笑道:“是,以后便住在这里了。”   庄娘子好奇:“周道长既是道长,为何不住在城外的道观中呢?我听说道人住道观花不了多少钱。”   周一走到了宅子门口,道:“城外哪里有城内热闹,我们还想见识见识晚上的瓦子呢。”   庄娘子笑了起来:“是了,若不住在城里,还真见不到晚上的瓦子!”   周一:“庄娘子,我们先进屋了,宅子还得收拾一番。”   庄娘子:“好好,你们快去吧。”   周一颔首,打开了院门,率先走了进去,元夕也牵着小黑走了进来。   庄娘子看着对面的宅子,见到道人把手放在了大黑驴的背上,说:“小黑,以后这院子就是你的地方了,不许在院子里胡乱拉撒,可知?”   庄娘子觉得好笑,那是驴子,又不是人,哪里能听懂这些呢,正想着就见那大黑驴子昂了一声,然后穿着白衣服的小姑娘关上了院门,她看着对面关了的门,笑了笑,这道人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院子里,周一看看三间卧房和厨房,又看向元旦和元夕,正色道:“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四间屋子给打扫出来。”   “元旦、元夕,你们两个负责擦屋中的的桌椅板凳,我负责清理蛛网和扫地,知道了吗?”   元旦认真点头:“知道了!”   元夕看看元旦,点头:“知道了。”   周一挥手:“好,现在开始打扫!”   四间屋子,因为陈设不多,打扫起来并不算困难,够不到的地方,便用水炁,够得到的地方,就用扫帚,不过半个时辰,虽谈不上什么焕然一新,但没有了尘灰和蛛网,屋子里的确亮堂了不少。   因床榻被擦过还未干透,所以也不急着铺床,搬了三个竹椅到院中,靠在竹椅上,拿起竹杯,清水自满,喝几口,放下杯子,沐浴在阳光下,周一闭上眼睛,有些昏昏欲睡,好久都没有这么闲适过了。   哒哒哒,元旦跑到了她身边,问:“师叔,屋里的地还是好湿呀!”   周一闭着眼睛说:“再等等,天气暖和,下午的时候会干的。”   元旦:“师叔不能直接把地弄干吗?”   周一:“可以啊,但师叔今天不想。”   她睁开眼睛,看着不解的元旦,摸摸她的脑袋说:“师叔今天不想跟太阳抢活干。”   她看向天上的骄阳,喊了一声:“日君,今日我们屋中的水就拜托你了!”   元旦眨眨眼睛,看看太阳,又看看周一,脸上露出还可以这样的神色,也抬头看向太阳,喊:“日君,拜托你了!”   喊了之后,她的眼睛亮亮的,肚子却咕噜噜叫起来,问:“师叔,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周一坐了起来,说:“走,我们出门吃去。”   现在,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了。   清水观在城外,郁山县、江陵县、金源县城中的吃食实在没有太多,吃上几次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而这里外头卖什么的都有,出门逛一圈,肚子就能填饱了,估摸着吃上好些日子都吃不腻。   带着元旦和元夕出门,周一低声呢喃:“要是有外卖就好了。”   出门能吃各式馆子自然是好,可若是能有外卖,那就更好了。   她们选了一家吃鱼羹的铺子,才坐下,元旦突然就问:“师叔,外卖是什么?”   周一一愣,明白了,这孩子听到了自己的话,现在才想起来问自己,便解释道:“外卖就是我们在屋中的时候想吃这里的鱼羹了,却又不想出门,就拿钱给人,让人替我们买了鱼羹送到我们屋中去。”   元旦哇了一声:“还可以这样啊!”   将鱼羹端上来的店小二笑道:“自然可以,街上那些闲汉就等着干呢,客官若是还有别的想吃的,唤那些闲汉一声,他立时就去了。”   周一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站着的几个人,看着年岁都不大,不过十来岁的样子,恰好,店中有人对他们招了招手,一个看着颇为机灵的少年立刻就跑了过来,从店中那人手中接过钱,拔腿就跑了,没多久,少年就捧着一份陈肺回来了。   周一笑了笑,原来这里也是有外卖小哥的,不过换了个名字。   之前倒是没有见过,想来是因为那些小县城实在是太小了吧,抬抬脚就能走遍全城,若当真有闲汉,怕是一年到头都接不到一单生意。 第217章 小闲汉:挣钱买药   午后,是白日里最安静的时刻,太阳悬在高空畅快地释放着自己的光芒,已经过了立夏,天气还算不上热,但也不会再冷了。   小小的宅院中,四间屋子的房门大开,黑驴趴在厚厚的稻草堆上,眯着眼睛、甩着尾巴,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在离它不远处的屋檐下,青衣道人靠在竹椅上,一把蒲扇盖住脸,看着像是睡着了。   青衣小童跟白衣少女则坐在大门门槛处,青衣小童看着身侧的少女,小声问:“鱼姐姐,你饿了吗?”   白衣少女摇头,元旦蹙着眉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说:“可是都吃了四次药了。”   她把手放在了元夕的肚子上,扁扁的,跟以前一样,为什么鱼姐姐就是不饿了呢?   小孩儿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对面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好奇地看着她们,注意到元旦手里黑乎乎的果子,忍不住问:“你们……在吃什么呀?”   元旦举起手中的果子,“是蓝莓哦,我们在山上摘的。”   她对门内的小姑娘说:“你要吃吗?”   对门的小姑娘眼中露出渴望,咽咽口水说:“要。”   元旦冲她招招手:“那你快出来呀。”   于是门打开了,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蓝色衣衫的小姑娘走了出来,她看看元旦的手,又看看元旦和元夕,小声问:“你真给我吃吗?”   元旦:“真的呀,你快来!”   她拍拍自己身边的门槛:“来这里坐呀!”   于是小姑娘坐在了元旦身边,元旦把自己手里的蓝莓分了一半给她,说:“我叫元旦,你叫什么呀?”   小姑娘:“我叫珍珠!”   她看着手里的蓝莓,拿起一颗放到嘴里,眯起了眼睛,说:“好冷啊。”   元旦说:“不冷的话,蓝莓就放不久呢。”   珍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你们去过山上吗?”   元旦点头:“我们在山里住了好久,大前天才从山上下来呢!”   “哇!”珍珠看着元旦,“你们好厉害呀!”   她忍不住看向了坐在元旦另一边的元夕,问元旦:“她是你姐姐吗?”   元旦点头,珍珠又问:“我刚刚听到你们说吃药,她生病了吗?”   元旦摇头:“鱼姐姐就是肚子不饿,吃不下东西了。”   “客栈的人说吃了保和丸就能好的,可是鱼姐姐已经吃了四次了,都没有好。”   珍珠眨眨眼睛:“有可能是吃的药不够。”   元旦和元夕都看向了她,珍珠有些羞涩,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我阿娘说吃药吃够了才有用呢。”   “我也吃过保和丸,我吃了三次就好了,元旦的姐姐比我大,应该要多吃好多才可以吧。”   元旦问:“那吃九次可以吗?”   珍珠很茫然,“不知道呀,吃到肚子饿就好了呀。”   元旦的眼睛一亮,对珍珠说:“谢谢你珍珠!”   珍珠懵懵懂懂点头:“不用谢哦。”   元旦看向元夕:“鱼姐姐,我们要多买些保和丸来吃!”   元夕拧眉:“可是道人已经没钱了。”   昨天她们一起来租的宅子,她可看到道人的荷包在掏了租宅子的钱之后就空了大半了。   元旦想了想,说:“我们可以去挣钱!”   “就像师叔一样,去卖符!”   元夕看着她:“可是我不会画符。”   两个人拧着眉头想自己可以做什么,坐在旁边乖乖吃蓝莓的珍珠突然说:“可以去做闲汉哦。”   “萍萍的哥哥就在瓦子做闲汉,一天能挣好多钱,还给萍萍买糖油粑粑吃呢!”   “萍萍的哥哥说,只要跑得快,就能做闲汉!”   元夕说:“我跑的特别快!”   于是等到周一小憩醒来,两只就跑到了她面前,说元夕从明日起要去瓦子做闲汉挣钱。   周一看着元夕:“你确定吗?”   元夕点头:“我要挣钱买保和丸!”   既如此,周一也不反对了,只是对元夕说:“做闲汉可以,只是你这身衣裳……”   她看着元夕身上的白衣,许是生来就是白鱼,这条鱼就喜欢白色的衣裳,买的两套衣裳一模一样,皆是白色,虽说并非纯白,毕竟纯白的只有丝织品,周一买不起,只好给元夕买的白麻衣裳,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干活的人会穿这样颜色的衣衫。   若是元夕要出门做事,该换一身衣裳才好,最好女扮男装,能省去不少麻烦事。   她说:“你这身衣裳得换一换,最好做男子打扮。”   元夕不解:“为什么?是街上那些闲汉穿的衣裳吗?我不喜欢那些灰灰的衣服。”   周一:“闲汉是要到处跑的,你这化身看起来年岁不大,相貌姣好,又是女子,往街边一站,没人会觉得你是闲汉,你若想要挣到钱,就得变得跟其他闲汉一样。”   元夕皱了皱眉,周一说:“走吧,出去给你买一身工作服。”   到了成衣铺,给元夕选了一套灰色的短褐,转头就对上元旦渴望的双眼,于是只好又给元旦买了一身同款,两姐妹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元夕也不面露嫌弃了。   ……   清晨,这是瓦子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彻夜畅玩的人回到了家中补眠,熬到了半夜的摊贩们也都还在家中休息备货,要等到快中午的时候,瓦子才会再次热闹起来。   任青背着一个大木匣从勾栏中出来,她才表演完了一场傀儡戏,现在困得不行,只想快点回到家中睡觉。   一想到这里,她就想起了昨日出门前跟孩子说好的事情,她今早得从街上带一份陈肺回去。   她四处看看,毫无意外,现下瓦子里卖陈肺的人还没来呢,若一定要买,只能走远一些,去其他地方买了。   可任青已经很累了,一晚上,她耍了五场傀儡戏,实在是又困又累,脚下沉重得很,只想要快点回家倒在床上睡过去。   她可以叫闲汉买了陈肺送到她家中去,可现在的瓦子里怎么会有闲汉。   等等,任青看向了站在瓦子出口的小少年,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衣服上没什么补丁,看着也颇为干净,就站在平日里闲汉们站着的地方,还牵着个跟她穿一样衣裳的小童,一大一小眼巴巴地看着她。   任青左右看看,发现此刻周围只有她一人,她有些迟疑,走了过去,问:“你们……可是闲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十来岁的小少年便罢了,街上时不时能见到,可五六岁的小孩儿怎么会是闲汉。   却没想到,一大一小立刻点头,小的那个说:“是,我们是闲汉,姐姐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我们可以帮你买,我们跑得可快了!”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真是闲汉!   而且,姐姐?   任青的脸有些热,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哪里是什么姐姐?   但她什么都没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两个孩子,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为何要出来做闲汉?”   年纪小的那个脆生生地说:“我们要挣钱买药给姐……哥哥吃!”   这么说着,还看向了站在他身旁的少年,任青仔细看看少年的神色,除了发现少年面若好女之外,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过,她不是郎中,也不可能就这样看出人有什么病症,收回视线,看向年岁小的那个,忍不住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只觉得这两个孩子让人心疼,于是说:“你们帮我买一份陈肺,送到白龙街龙尾巷的任家。”   说着把钱给了少年,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跑了,她叹了口气,往家中走去。   或许这两个孩子有可能是骗子,拿了钱就跑了,若真是如此,权当行善了。   因为站了一夜,她的腿又沉又酸,一步步走到家中,刚打开门,两个孩子果然就跑了上来,围着她看了一圈,任青知道她们是在寻陈肺呢,摸摸两个女儿的头,她说:“莫急,阿娘喊了闲汉,让他们买了陈肺送到家中来,很快就来了。”   她进了屋中,将匣子放下,去厨房烧水准备煮点粥,吃过朝食才能睡觉,大女儿和小女儿都跑了过来,帮着她烧火。   大女儿心疼地抱着她说:“阿娘,我们以后早上起来之后把粥熬好,我会熬粥了!”   任青把大女儿抱在怀中,她的大女儿今年也不过七岁,她说:“不行,阿娘不在家中的时候,你们不许生火。”   前岁,隔壁坊中有户人家烧了起来,就是孩子在家中生火煮饭,结果宅子被烧了不说,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她对大女儿说:“阿娘没事的,就煮个粥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等到粥熬好了,陈肺却还没有送来,两个女儿频频看向门口,任青煎了三个鸡子,喊她们过来吃饭,大女儿说:“阿娘,陈肺还没到呢。”   小女儿才三岁,跟着姐姐说:“陈肺,陈肺。”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大女儿跳了起来,跑到门口问:“可是送陈肺的闲汉?”   门外响起小孩儿稚嫩的声音:“是,我们是给任家送陈肺的闲汉。”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任青看到了站在外头的一大一小,大的背着小的,手里还捧着一份陈肺,原来不是骗子,她的心立刻就软了,本该给三文,却给了两个小闲汉五文的跑路费,接过陈肺,对他们说:“希望你们早点挣够钱买药。”   听到这话,原本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少年眼中露出了坚毅之色,点头说:“谢谢,我们一定能买药的!”   目送一大一小离开,任青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那个大些的少年患了什么病,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   她抬手关上了门,走出巷子的元旦趴在元夕背上,激动道:“鱼姐姐,我们挣了五文钱了!”   元夕问她:“五文钱可以买多少颗保和丸?”   元旦眨眨眼睛:“一颗保和丸五十文,要十个五文钱才能买到一颗呢。”   闻言,元夕也不失落,背着她往外走,说:“我的目标就是一天买三颗保和丸。”   这样就可以一直吃到她好起来了。 第218章 私学:小孩儿要跟小孩儿玩   临近中午,太阳高悬,虽还未到正中,但也差不离了。   白水巷的小院中,周一给小黑添了食水,揉揉它的大耳朵,说:“我出门寻她们去了,你好好看着家。”   小黑昂昂叫了两声,拱了拱周一斜背的道包,周一拍拍它的大脑门,“好了,这就给你吃。”   伸手从道包中摸了一把蓝莓出来,小黑迫不及待在她手心中吃了起来,周一说:“山上摘的蓝莓都快吃光了,过几日我们出城去山上再摘些回来。”   “前几日下山的时候,山上的树莓也开始结果了,下次去山上也摘些树莓。”   这些浆果虽好吃,但不耐储存,好在有双头巨蛇尸骨烧出来的珠子,放在包里,就跟移动的冰柜一样,能将浆果都冻硬。   虽说吃起来比不上新鲜的,但也总比没得吃来得好。   手心传来热乎乎湿漉漉的感觉,周一摸着小黑的耳朵,“吃完了就好了,别舔了。”   她收回手,水炁化出清水将手洗净,再同小黑道别一声,这才抬脚离开了宅子。   来到瓦子,跟前日一样,热闹极了,循着她留在元旦身上的一丝炁,走到了瓦子深处,看到了站在街边阴凉处的一大一小,都穿着灰色的衣裳,眼巴巴地看着离她们有段距离的三四个闲汉,看着别人跑出去为人跑了腿又回来,她们却无人问津。   周一走了过去,清了清喉咙,两只转头看向了她,元旦喊了一声:“师叔!”   一边喊着一边就扑到了她怀里,周一躬身搂住她,对元夕说:“走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抱起元旦,周一带路走入了路边的一家饮子铺,头顶用竹竿支了一大块布,将阳光挡住,一走进去,便觉得凉快了不少。   点了三碗桂花饮子,很快店家就用竹筒盛了上来,饮子冒着热气,店家笑着说:“饮子还有些热,等会儿就凉了。”   周一颔首,从道包中拿出蓝莓,元旦和元夕伸手一人抓一把,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周一则啜饮了一口饮子,饮子里有股很浓的桂花香气,面上也漂浮着几朵小巧玲珑的桂花,热意中带着丝丝的甘甜,似乎还有点薄荷的清凉口感。   旁边空闲的店家问:“客官,这饮子喝起来如何?”   周一看向他:“很好喝,不过现在天气转暖,若是煮好了之后能放凉,想必饮子喝起来会更好。”   “正是!”店家很是赞同,“前几日便是放凉了再运来的,偏今早起晚了,等到饮子煮好,时辰便差不多了,只能匆匆运来瓦子,现在还烫手呢。”   周一看向他装饮子的木桶上盖着的细密白麻布,因为热气氤氲,布已经有些湿了,她说:“时间还早,凉一凉就好,店家心细、爱干净,生意不会差的。”   店家也注意到周一看着白麻布,不好意思说:“这是我媳妇准备的,她说若一直用盖子闷着,饮子的味该不好了,可若是不用盖子,瓦子里人来人往,尘土极多,落到饮子里,饮子就不干净了,所以缝了几块布,盖在饮子上,看着也好看。”   周一:“夫人心灵手巧。”   店家高兴起来:“客官说得可真好,心灵手巧,我媳妇可不就是这般。”   这时候,有人来买饮子了,谈话自然就止住了,周一转头,看向元旦和元夕,问:“上午生意如何?”   “唉!”   一大一小齐齐叹气,元旦抱着竹筒喝了一口饮子,元夕直接一口干完了,从怀里掏出了五文钱放在桌上,说:“上午就只挣了五文钱。”   元旦说:“师叔,我们一出来就有人找我们帮忙买东西的,买的陈肺,可等我们回到瓦子,就再也没有人找我们了。”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皱着眉头很不理解:“其他的闲汉那么忙,为什么就是不找我们呢?”   “两位小客官可是第一天来做闲汉?”   三人转头,看向了说话的店家,他卖出两份饮子后又闲下来了,看着元旦道:“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位站在街边,当时心中还纳罕,小客官看着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若是做闲汉,年岁未免太小了些。”   元旦往周一身边靠了靠,周一替她解释:“是她……哥哥想要做闲汉挣钱,她想陪着她哥哥,所以一起出来。”   “今日的确是她们第一天做闲汉。”   店家点头:“就说呢,我以前从未在瓦子见过他们。”   接着说:“两位也不必太过忧心,才开始做闲汉就没有生意好的。”   元夕和元旦都看向他,元夕问:“为什么?”   店家解释:“既然二位替人买过陈肺,就知道买东西的钱是要先给闲汉的。”   元旦和元夕齐齐点头,店家继续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既然钱要先给出去,找的闲汉自然得是信得过的才行,否则钱给了闲汉,闲汉转头就跑了,岂不是白白亏了钱?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瓦子里常有,所以现在大家寻闲汉都喜欢寻自己认识的,似二位这样的生面孔,若不在瓦子多站几天,混个脸熟,肯定是不会有太多生意的。”   “原来是这样!”   元夕和元旦恍然大悟。   三人喝了饮子,向店家道了谢,又去了前日吃过的汤粉小摊,这家的米粉确实好吃,前日吃了,周一和元旦都念念不忘,今日既然来了瓦子,自然就要吃这个了。   吃饱喝足,元夕要留在瓦子继续做闲汉,元旦也想留下来,周一没有准许,牵着小孩儿同元夕告别,对委屈的小孩儿说:“元夕要做闲汉,下午便只能一直站在那里,你若是困了要睡觉怎么办?”   元旦吸吸鼻子说:“我今天不睡觉!”   周一颔首:“好,就算你今日不睡午觉,若是元夕有生意了呢?”   元旦低着头,说:“鱼姐姐可以背着我去买东西,鱼姐姐力气大,背着我一点都不费里,这是鱼姐姐跟我说的。”   周一:“我知道她力气大。”   白鱼的力气莫说是背元旦,当初扛一头大野猪也能健步如飞。   她说:“这跟力气大不大没关系,买的东西少的时候她是可以背着你,可若是东西太多,她要用上双手,还能背你吗?”   元旦不说话了,周一摸摸她的脑袋:“知道你想陪着她,待她回了家再陪她也不迟。”   回到了小院中,元旦蹲在小黑身边,抱着小黑的脖子,闷闷地不吭声。   周一坐在檐下,看了她一眼,这样坐在院中晒着太阳的闲适生活对她来说刚刚好,可对于五岁的元旦而言,这样的生活太过枯燥了。   在路上行了大半年的时光,大多时候都是她们两个相伴,虽有个小黑,但小黑毕竟说不了话,好不容易有了元夕,路上元旦也有了玩伴,所以现在元夕要一整日待在外面,元旦才会不舍。   就像是老木观附近村中的两三岁的小孩儿哭着闹着不要自己哥哥姐姐去上学一样,他们舍不得。   下午,庄娘子开着门在缝衣裳,她的针线活做得不错,能从成衣铺接到做衣裳的生意,衣服放在身前的大竹筐里,怕落到地上弄脏了。   叩叩叩,门被敲响了,庄娘子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道人,赶紧起身道:“周道长,有事吗?”   周一拿出手中的一个小筐,也就巴掌大小,说:“庄娘子,这是我们前些日子在山上摘的果子,拿来给你们尝尝味道。”   庄娘子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门口,接过小筐,口中道:“这怎么好意思?”   低头一看,诧异道:“竟是山荆子!”   她看向周一:“山荆子可不好摘,得上大山才有呢。”   周一道:“我们正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   庄娘子惊讶地看着周一:“那道长可真厉害!”   这时,拿着小竹筐的手感受到了凉意,她拿起一颗山荆子,入手冰凉:“道长,这山荆子为何这般冰?”   就跟冬日里的冰团一般。   周一:“山荆子不好储存,我们入山的时候买了些冰跟山荆子放在一处。”   她转移话题,问:“我来寻庄娘子也是有事想要请教。”   庄娘子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说:“什么事?”   周一:“不知城中可有能让女童入学的学堂?”   庄娘子明白了,“道长是想让元旦入学堂吧。”   她想了想说:“我倒是听人说过城里有家私学在收女娃娃,就是不便宜,一年的束脩就要十两银,离我们这里不算远,就在平康街那边,听说城里很多当官人家的女儿就在里面读书。”   她看向周一:“道长要送元旦去吗?”   周一:“我先去看看再做决定。”   告别庄娘子,就看到在巷子里跟几个小女孩儿一起踢着毽子的元旦,睡了午觉醒来的小姑娘此刻显然已经将她的鱼姐姐忘了,激动地在帮其他小姑娘数着数:“……十、十一、十二、十三,哇,珍珠你好厉害啊!”   “萍萍,你的毽子好高呀!”   “哇,宝丫可以反正踢毽子!”   叫宝丫的小姑娘羞涩说:“元旦,你也好厉害,你可以数那么多数呢!”   四个小姑娘的脸都是红扑扑的,周一笑了笑,果然小孩子还是应该跟小孩子一起玩啊。 第219章 学堂:女诫   “师叔,我们要去哪里呀?”   穿着青衣小道袍的元旦好奇地左右看看,这里是她们没有来过的地方。   周一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说:“去看看学堂。”   元旦的眼睛一亮:“是昨天晚上说的给元旦的学堂吗?”   周一点头:“是呀。”   元旦高兴起来,小嘴叭叭地问:“师叔,学堂长什么样子呀?”   “学堂里都是女孩子吗?”   “学堂里有珍珠、萍萍和宝丫吗?”   “师叔师叔,今天元旦就要上学堂了吗?”   周一一一回答:“师叔也不知道学堂长什么样子,里应该都是女孩子,珍珠、萍萍和宝丫没有去学堂,所以学堂里没有她们,但有其他的女孩子,今天元旦不上学堂,我们只是去看看。”   慢慢走了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便到了平康街,比起白水巷,这里的屋舍要高大精致不少,偶尔还能看到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正是周一印象中古式建筑的模样。   问了路人,她牵着元旦来到了一家院子前,提起门环,敲响了门。   很快,门内响起脚步声,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声问:“是谁?”   周一:“请问这里可是在收女童入学,我特带家中女孩儿前来求学。”   门被打开了,露出了一个裹着褐色头巾的妇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法令纹深刻,颇有些严肃,打量着周一,接着看看站在周一身边的元旦,这才开口说:“你想要送孩子上学?”   周一颔首:“不知贵处是否招收学生?”   妇人颔首:“自然是收的。”   她看向元旦问:“孩子几岁了?”   周一:“五岁。”   妇人点头:“年岁倒也合适,以前可曾上过学?”   周一:“我教她认了些字。”   妇人说:“请稍待,我去问问先生。”   说完,又把门关上了,元旦转头看向周一,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元旦小声问:“先生是老师的意思吗?”   周一点头:“对。”   没等多久,门内脚步声再起,门被打开,刚才的妇人对她们说:“请进。”   于是周一牵着元旦走进了这间院子,走过一小片空地,她们被安置在了一间屋子里,妇人端上了茶水说:“先生还在授课,请略等一等。”   周一趁机问:“既如此,不知可否让我们去看看先生的课堂?”   妇人拧起了眉:“那是女子课堂,男子怎能入内?”   周一:“我是女子。”   妇人诧异地看着她,周一抬了抬下巴,露出自己的喉咙:“你看。”   喉咙光洁,没有明显凸起,周一说:“我也不生胡子。”   妇人仔细看,发现还真是如此,这个年纪的男子都生出了胡须,便是日日都刮,也会留下些青茬,哪里会这般干净。   况且女子也不是一点胡子都不生,唇周还是有些细小的毛,眼前的道人就有,这是男子绝对冒充不出来的。   她定了定,看看道人,说:“那你们随我来吧。”   让元旦喝了半杯水润润喉,周一牵着她跟着妇人走到了后院,后院的空间就要大些了,但并没有孩子在院中,旁侧的屋子里传来了读书的声音——   “……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敬非他,持久之谓也;夫顺非他,宽裕之谓也……”   屋子的窗户是打开的,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在屋中的十来个女孩儿,有大有小,小的看起来比元旦还要小一两岁,大的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似乎是注意到了窗外有人,小女孩儿纷纷扭头好奇地看过来,见到了周一,有女孩儿惊呼道:“有男子进来了!”   于是读书声七零八落,屋子里一个严肃的女声响起:“噤声!”   女孩儿们闭上嘴巴,眼睛却还是好奇地看着她,周一冲她们笑了笑,女孩儿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时候,屋中有人走了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想来就是先生了,她穿着青色的衣裙,站在门口看向周一,眼睛明明不算太大,却颇为威严,一瞬间就让周一想起了自己高中时候的教导主任,她心里虚了虚,想起自己已经不再读书,又理直气壮起来。   带周一她们进来的妇人走到先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先生的神色缓和了不少,看向周一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屋中,对屋中的女孩儿们说:“休要失态,院中的是女冠,你们且先读着书,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又走了出来,引周一和元旦走到了另一间屋中,请周一坐下,不等她说话,周一便问:“不知先生方才教授的是什么?”   先生说:“乃是女诫。”   “女诫。”周一再问,“不知道女诫是何内容。”   见先生诧异地看向她,她说:“贫道自小在观中长大,虽能识字读书,却并未看过这些。”   先生于是说:“《女诫》乃是前人写下的训文,教导女子嫁人后做人做事之理,乃女子行事之准则。”   思及方才在院中听到的那句话,周一:“所以女子婚后当柔顺?”   先生颔首:“正是,对丈夫敬顺,对舅姑曲从,对叔妹和顺。”   周一再问:“除此之外先生还教授什么?”   先生说:“琴棋书画、女工、厨艺,皆有教授。”   周一明白了,这所谓的女子学堂,并非以教授女孩儿识字明理为主要目的,这里更像是一个夫人培训班,按照学费看来,能在这里学习的女孩儿家境应该都不算太差,毕竟除了学费之外,还有一年到头的笔墨纸砚,若是琴棋书画,家中还得购置相应的物件,这样看来,说一句贵妇培训班也是可以的。   这些女孩儿来这里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们自己更适合做一个男人的妻子。   周一颔首:“贫道明白了,打扰先生了。”   先生问:“不学了吗?”   周一颔首:“不学了。”   她起身摸摸元旦的脑袋:“我是道人,她日后亦是道人,不会成婚,这些东西便对她无用。”   先生看看元旦,点头说:“确实如此。”   周一:“叨扰先生了,告辞。”   说罢,带着元旦离开了,走出大门,元旦转头看看关闭的门,又看看周一,问:“师叔,元旦以后长大了也要做道士吗?”   周一:“不一定,元旦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方才师叔是胡说的。”   元旦哦了一声,好奇地问:“那元旦不做道士的话,是不是就要来这里上学呀?”   周一看着她:“不管元旦日后做不做道士,都不必学这些。”   元旦不理解:“为什么呀?”   周一:“因为师叔希望元旦的日子能自由、畅快,而不是一昧地压抑、委屈自己。”   元旦的脸上都是茫然,周一捏捏她的脸:“听不懂就算了,等元旦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元旦歪歪头,心里想自由是什么东西呀?   这时候阳光照了进来,将两人的影子照了出来,她眼睛一亮,抬脚就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结果发现自己一动影子也动了,跑两步,影子也跑了起来,她停了下来,屏住呼吸,往前一跳,好嘛,影子也跳开了。   就这么跟自己影子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师叔,元旦还要上学堂吗?”   跟路人擦肩而过,周一问:“元旦想要上学堂吗?”   元旦点头:“想!”   周一:“好,我们在城里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学堂。”   答案是有,而且也是只教授女子,学费低了不少,就在瓦子跟白水巷之间的一条小巷中,学堂中的全是城中各小贩家的女儿,也有成了婚的妇人来学,所以课堂就两节课,一节教识字,一节教算数。   教授的先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丧夫独居,靠此为生。   旁听了一堂课之后,周一就为元旦定了下来,约好第二日元旦才开始到学堂上课。   离开学堂,周一带着元旦去买了笔墨纸砚,学堂的先生说了无需买太贵的,只要最便宜的就好,到了书铺,让掌柜帮忙选了一套出来,一共二百五十文。   此外,还去了成衣铺,为元旦买了个小小的斜挎包,就当作她的书包了。   小孩儿背着自己的东西,稀罕得不得了,一起到了瓦子,寻到了还是没什么生意的元夕,周一问她:“你可要入学堂识字?”   元夕摇头:“我要挣钱!”   三人在瓦子吃了晚饭,元夕说:“你们先回去吧。”   元旦不解:“天要黑了,鱼姐姐不回家吗?”   元夕摇头,说:“我听他们说,瓦子到了晚上更热闹,闲汉的生意更好。”   既是为了挣钱,元旦也不好说什么了,她依依不舍地元夕挥手:“鱼姐姐,你挣够了钱就回来哦!”   元夕点头:“知道了!”   周一看着她,说:“若实在挣不到也别勉强自己,替我卖符也是条路子。”   元夕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挣不到钱?”   “你少瞧不起我,我在这里多待几日,就能挣不少了!”   小声嘟囔:“再说了,你画的符我敢拿吗?”   要是有五雷符,一不小心碰到了,她是去卖符,还是自杀?她可没忘,山里的那条大蛇就是被雷给劈死的!   冲周一和元旦挥挥手:“走吧走吧,你们快回去。”   元旦却又担心起来,“鱼姐姐,你在外面一天了都没有睡觉,要是困了就回来睡觉啊!”   元夕:“知道了!”   看着二人离开,她看向来来往往的人,睡了几十年,她怎么会困。   目光落在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食摊子上,路过的人手上也拿着些吃食,这些东西看起来那么好吃,可她偏偏没有胃口,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她摸摸自己身上挂着的小荷包,最后一颗保和丸已经被她吃了,她必须得挣够五十文,才能再买到一颗药。   这时候,路上有人招手喊:“兀那闲汉!”   站在她身边的一个闲汉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去,元夕看着他,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比她还矮一些,居然能跑得这么快。   她记得这个人,他是午后来的,来了这里就没停过,跑来跑去,不知道挣了多少钱!   很快,这人回来了,还没站稳,就又有人喊他,他又跑了出去,元夕啧了一声,索性蹲了下来,看着那个闲汉在瓦子里跑来跑去,就像是河里那些忙着找吃食的小鱼,一会儿游到这里,一会儿又游到那里。   这要是在河里,她还能弄点吃的来喂喂小鱼,可惜,这是在人的城里,她连五十文都挣不到,小鱼都比她厉害!   可恶,道人是怎么挣钱的,为什么她挣钱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的样子?   元夕的眼睛一会儿追着小闲汉跑,一会儿看着路上的人吃的东西,天色也渐渐黑了,瓦子里却越来越热闹,不管是街边的小摊还是铺子都挂出了灯笼,一盏灯笼或许不够亮,可一条街都是灯笼,亮起来的光就足以将黑暗驱散了。   “那边的闲汉!”   元夕看着路边的摊子上的烤陈肺,这东西她吃过,也帮人卖过,闻着可臭了,吃起来却没有什么臭味,真是奇怪。   “那边的闲汉!那边的闲汉!”   元夕充耳不闻,反正不会是在叫她,有人站在了她面前,她往旁边伸了伸脖子,说:“别挡着我!”   站在她身前的人笑了一声,“你这闲汉,还做不做生意了?我唤你这么多声,你都没听到吗?”   元夕抬起头,这才发现眼前的是个熟人,是昨天早上那个唯一照顾了她生意的女人,她站了起来,忙道:“要做生意,要做生意!”   任青看看她身边,问:“你弟弟吗?”   元夕知道她问的是元旦,说:“她回家睡觉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   任青点头:“他年纪小,是熬不住。”   拿出钱给元夕,说:“你知道我家在哪里,麻烦你给我的孩子送两碗汤粉回去,她们还未吃晚饭。”   说着又拿了三文钱放在元夕手中,说:“我相信你,跑腿的费用就先给你了。” 第220章 救人:道歉   元夕手里端着两碗汤粉,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自离开了瓦子,路上就没有多少灯笼了,到处都是黑乎乎的,而她又没有带亮出来,只能摸黑前行。   脚下绕过一个小坑,她看看手上的汤粉,一滴汤都没有洒出来,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看吧,即便是晚上,即便周围没有亮,她也不会像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这么看来,她可比人适合做闲汉多了,瓦子里的那些人可真没眼光。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耳朵微微一动,细弱的惨叫声隐约传入耳中,这是人的声音。   人的事情自然是跟她没有关系的,她脚都没停一下,却没想走着走着,惨叫声越来越清晰,在经过一个小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逼仄的巷子里。   小巷中并没有光亮,但天并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当然即便很黑,也不影响她视物,所以她将巷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三个男人围在一起,在他们中一个人躺在地上蜷缩着,三人的拳脚落在他身上,因为疼痛,他发出了闷闷的痛叫。   站着的人发现了她,一个人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粗声粗气道:“小子,休要多管闲事,快滚!”   滚?   元夕看了眼说话的人,说:“道人都没有这么对我说过话,你的话让我觉得不舒服。”   她想了想,说:“道人跟我说过,如果做错了事情、说错了话,就要好好道歉。”   她以前经常跟元旦抢东西吃,但只要她好好跟元旦道歉,元旦就会原谅她,   于是,她看着巷子里的人说:“你给我道歉,我就会原谅你。”   “哈,哈哈哈哈——”   巷子里另两人也停了下来,三人看看彼此,发出了嘲讽的笑声,最开始说话的男子打量着站在巷子口的元夕,只看身形就知道是个干干瘦瘦的少年人,就跟他们刚刚打的那个一样,半点力气没有,他很不客气地说:“小子,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要是想死,我们可以成全你。”   他朝着巷口走来,元夕说:“等一等。”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巷子里的三人一愣,后头的一个男子说:“小兔崽子,竟然跑了!”   他想要追出去,站在最前头的男子拉住了他,说:“算了,先把这个收拾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冷道:“今晚就弄死他,他一死,看还有谁能守得住他娘和他姐姐。”   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声音:“无……耻……”   离他最近的男人走到他身边,说:“这可怪不得我们,你娘和你姐姐那般的姿色,日日关着门在你家中缝衣裳岂不可惜?”   说着,他轻笑了一声:“你这小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要是肯听我们的,让你娘和你姐姐做那半掩门的生意,大家一起把钱挣了,高高兴兴,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小子,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听话。”   男人身后有人递来了一根木棍,他伸手接过,低头看着少年说:“放心,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说罢,举起了手中木棍,这时候巷口传来声音:“喂,我回来了。”   三人转身,看到了站在巷口的元夕,拿着木棍的男子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刚刚的事情还没跟你算账,你竟自己送上门了,真是不知死活!”   对另两人说:“先把他收拾了!”   于是三人朝着元夕而来,元夕不退反进,走到了巷中,看着三人说:“其实我只要你们给我道歉就好了。”   走在中间的男子语气不耐道:“小子,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们也不是私学的先生,更不是那些心软的妇人,没时间陪你玩小孩子的过场。”   话音落下,他快走几步,拳头朝着元夕砸去,元夕往旁边侧了侧身,避开男人的拳头,同时抬手啪一声拍在男人背上,砰的一声,男人飞出了巷子,在地上滑行,撞上对面的别人家院墙,终于停了下来。   见此,剩下的两个男子一齐冲了上来,又是啪啪两声,两人一个趴一个仰卧倒在了地上,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元夕收手,吐了口气,看看三人,说:“现在,我心里舒服了。”   她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了呻吟,停下来,转头看去,那个蜷成煮熟的虾子一样的人小声说:“救……救救我。”   元夕想了想,走到了少年面前,蹲下,看着少年,发现他的脸都红肿了起来,手上也是红的,还在流着血,看起来很惨的样子。   不过,看起来还是有点熟悉,元夕想了想,好像是今天下午一直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生意很好的闲汉,元夕摸摸自己的下巴,问他:“你不应该在瓦子挣钱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嘴唇蠕动,发出细弱的声音:“小……心……”   月色下,蹲着的瘦弱少年身后,一个男子高高举起了木棍,冲着少年的脑袋狠狠落下,砰的一声,木棍四分五裂,少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仰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伸出手,握拳,轻飘飘往男子肚腑一送,男子丝毫声音都没能发出,倒飞出去,落在地上,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元夕回头,拍拍自己脑袋上的木屑,看向地上的少年,在少年震惊的神色中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地上的少年没有了声音,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彻底成了一条缝,元夕眨眨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头推了推他的手臂:“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一刻钟后,周一看着站在门口背着个鼻青脸肿少年的元夕,哦对了,她手里还拿着两个碗,碗很是眼熟,正是她们在瓦子吃过的米粉小摊上的碗。   周一:“你这是?”   元夕言简意赅:“他被人打,我路过,他让我救他。”   问周一:“我把他放在我房间吗?”   “不,他这样子应该直接送去医馆,等等。”周一问,“他身上有被打吗?”   她只能看到少年手上有被打的痕迹,他的袖子缠得紧紧的,实在是看不到什么。   元夕点头:“被打了。”   周一想了想,说:“走吧,既然你都已经背着他了,先把他送医馆。”   她回到屋中拿了钱,叫上元旦,锁上门一齐去医馆,走着走着,元夕问:“是去保和堂吗?”   周一左右看看,好在因为瓦子的缘故,潭洲城中晚上都有不少人在外活动,她走到一个路人身前,问:“打扰了,请问城中哪家医馆最擅长治骨伤?”   既然是被打,就存在骨折的风险,自然要寻能正骨接骨的郎中。   路人先是被她吓了一跳,听到她的话,才结结巴巴说:“骨伤?”   他看懂了元夕背上的少年,立刻明白了,指向自己身后:“去千金堂,那里的郎中很会治骨伤!”   说完还详细地说了千金堂的位置,周一:“多谢。”   告别了路人,她把元旦背了起来,加快脚步,走了没多久,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家医馆,店中的伙计正将门口的灯笼取下,这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闭店了,周一喊道:“郎中,且等一等!”   她快跑两步,元夕自然是轻而易举地跟上,到了千金堂门口,周一看着站在店门口的年轻男子说:“郎中,有人受伤了,被人打的晕厥了过去,还请为他治一治伤!”   年轻男子摆手:“我可不是郎中,不过郎中就在里头,我……”   话没说完,里头就传来声音:“外头怎么了?”   年轻男子说:“师父,有人受伤了,来求医。”   里头的声音说:“让他们进来看看。”   于是四人走了进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一个老者站在中间,手中举着一盏灯,眼神一下子就落在了元夕身后的少年身上,指着靠墙放着的床说:“快把人放上去。”   元夕哦了一声,走到床边,将少年放了上去,这过程中少年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意思。   周一也把元旦放了下来,手刚腾出来,一盏灯就送到了她身边,她抬头看去,郎中看都不看她,说:“拿着,我先看看他。”   周一伸手接过灯,为郎中照亮。   郎中对自己徒弟招招手:“快来,把他身上的衣服都脱了。”   周一于是看向元夕,元夕不明所以,周一低声说:“你把元旦带出去。”   元夕点头:“好哦,我正好要去还碗。”   于是她拉着元旦离开医馆,还碗去了。   医馆里,少年的衣服已经被脱光了,全身只剩下了一条短短的亵裤,略白的皮肤上全是红肿的印记,几乎没有一点好肉。   老郎中拧眉,问周一:“怎么下这么重的手?是想把人打死吗?”   周一摇头:“不知道,家里孩子在外遇到了他求救,只知道他被人三个人打了,却不知此前被打了多久,具体打了什么地方。”   老郎中叹了口气,俯身为少年检查起了身体,好一会儿之后,起身说:“胸骨断了两根,右臂的骨头也断了,好在没有太大的移位,他年纪也轻,固定起来好生养,能养好。”   “就是不知道他体内的脏腑有没有出血,还得再等等看……”   说着他看到了周一,想起了周一跟少年之间并无什么联系,口中的话戛然而止,看看周一,又看看少年,说:“你要不要先去看到他的地方寻寻他家里人,我可以不要钱帮他将骨头归位,但药材却需要银两。”   周一看向鼻青脸肿的少年,说:“劳烦郎中给他开药吧,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会照付的。”   老郎中颔首,走到柜台旁,写下了方子,让自己的徒弟去抓药,走过来帮少年正骨,做完之后,问周一:“你跟他素不相识,为何愿意出钱给他买药?”   周一:“我身上正好还有些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干熬着等死吧。”   老郎中看着她:“你这后生,心地倒是善良。” 第221章 上学第一天:帮你变强   一早醒来,天上下起了小雨,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五头身的小童站在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雨,圆圆的眼睛倒映着青灰的天空和雨幕,一片澄净。   身边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干净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双手拿着一个素白的东西,微微用力,就像是一朵素色的花绽放在了天地之间,将雨挡在了外面。   元旦眨眨眼睛,喊了一声:“师叔。”   周一拿着油纸伞,看向元旦,小孩儿身上背着个小道包,头发长了不少,在脑后梳成了一个小揪揪,用红色的头绳系了起来,前头的头发梳不起来,柔顺地落在脸侧,将肉嘟嘟的脸蛋挡住了些许。   她向着元旦伸出了手,说:“走吧,我们去上学了。”   小小的手握了上来,周一牵着她走出院子,来到街上,因为落雨,街上的人也少了,巷子里的小路没有铺青石,一踩上去便滑溜溜的,无论再怎么小心也就会将鞋子弄脏。   水炁包裹着二人的鞋面,将雨水阻拦在外。   嫩嫩的童声在周一耳边响起:“师叔,上学是怎么样呀?”   周一牵着她慢慢走着,说:“就是跟着老师上课,跟我们昨天看到的一样。”   元旦又问:“和跟师叔学写字一样吗?”   周一拉着小孩儿绕过一个小水坑,要在潭洲城多住些时日,水炁的使用自然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踩过水坑都不湿鞋,那就太夸张了,她口中道:“或许有些不同,因为学堂的老师一次要教好多个学生,但师叔只用教元旦。”   元旦哦了一声:“师叔也要上课吗?”   周一看了她一眼,小孩儿的表情有些紧张,她说:“师叔不上课,但是有很多跟元旦一样的女孩子陪着元旦一起上课。”   小孩儿点点头没有说话。   因为下雨,走得比昨日要慢些,到了私学,远远地就看到有大人送小孩儿入院门,看着小孩儿走了进去,大人就转身离开了。   看到这一幕,元旦睁大眼睛,抓紧周一的手,问:“师叔也会走吗?”   她的脸上露出了些害怕的神色,周一点头:“是,师叔也会走,家中还有个病人,师叔得回去看着他。”   元旦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周一停下来,说:“但是元旦一上完课,师叔就会来接元旦回家。”   元旦有些无措,眼睛里都是茫然,问:“那元旦什么时候上完课?”   周一轻声说:“快中午的时候,元旦要上一节识字的课和一节算学课,然后师叔就来接元旦回家了。”   元旦抱住了周一的手臂,问:“真的吗?”   周一:“真的,元旦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   小孩儿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想了想说:“肉,元旦想吃肉,炸的肉肉。”   周一点头:“好,师叔去买肉回来,给元旦做炸鸡。”   “炸鸡?是什么?”   元旦睁大眼睛,周一牵着她往私学走去,说:“炸鸡就是用鸡肉裹上面粉来炸,比炸猪排还要好吃呢。”   “等元旦上完了课,就可以吃到了。”   走到了私学门口,一个看起来跟元旦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跟自己阿娘道了别,好奇地看了眼元旦,走了进去,周一轻轻推了推元旦:“元旦,去吧。”   元旦鼓起勇气,松开了抱着的大手,往前走了一步,又转头看着周一:“师叔,你要去买鸡肉吗?”   周一颔首:“对,待会儿师叔就去买一只鸡回来,还要买一些菜。”   元旦:“买什么菜呀?”   周一:“青菜和面粉,我们中午吃炸鸡加面条。”   元旦:“可是我不爱吃青菜。”   周一点头:“我知道,但青菜必须要吃的。”   元旦:“那我只吃一点点。”   周一好笑地看着这个胡乱找话题来拖延时间的小孩儿,摸摸她的脑袋,“不行,要多吃一点,好了,老师出来了,该进去了。”   元旦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内的老师,只好点点头,转身走到门槛前,又转过头看着周一:“师叔要记得来接元旦哦!”   周一点头:“师叔记得,肯定会来接元旦的。”   小孩儿小脸严肃,点点头,私学的老师牵着她的手,说:“元旦,我们走吧。”   小孩儿看着周一,挥挥手:“师叔再见。”   周一挥手:“元旦中午见。”   看着小孩儿被牵着走入了院中,消失在了视野中,周一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站在旁边的一个妇人笑道:“你家孩子今日是第一天来学堂?”   周一点头:“是。”   妇人说:“就说呢,前几次没有见到你们。”   周一走到一旁,让开了路,让其他大人能将自己孩子送到院门口,妇人也跟着走到她身边,感叹道:“这个私学是真的好,孩子在里面能学到东西就不说了,一上午的时间,都有人看着她们,我在家就能安安心心地忙活,自生了孩子之后,很久都没有这么清净过了。”   周一笑了笑,说:“是的,暂时跟孩子分开,时间就属于了自己,虽然还是有事情要做,但可以专心做事,心里就没那么累了。”   元旦是很乖的孩子了,她也一直没觉得带着元旦给自己带来了太大的负担,可刚刚看着元旦进了学堂,她的确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那份因为孩子带来的责任,暂时有一部分被学堂接了过去,所以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正是正是!”妇人连连点头,好奇地看着周一,“看你的衣裳,你是女冠吗?”   周一颔首,妇人问:“既是女冠,为何也要将孩子送到这里来呢?这里不讲经书的。”   周一道:“孩子年岁还小,日后做不做女冠由她自己选择,现在让她多学一点东西,以后便是只有她一人了,也能在城里养活自己。”   “是极是极!”妇人很是赞同,“我就是想我家安安多学些东西,才把她送来这里的!”   对周一说:“现在城里做买卖的女子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吃食的生意,好多都是女子在做,还有城中的宝兴楼,那可是金银铺子,却是个女的做掌柜,听说铺子里招的伙计都只要女子。”   “若是能识些字,会些算学,不说自己做买卖,去这等铺子里做伙计也是极好的,怎么都有口饭吃。”   周一点头:“是这个理。”   “这个世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若是能寻到一条好走的路,自然要为其早做打算。”   妇人看着周一,脸上露出相见恨晚之色,“太对了!我家附近的人就说我家安安是赔钱货,说我让她来上学堂就是浪费钱,可孩子学到了东西,日后说不定还能靠这个挣钱,怎么能说是浪费!”   周一:“你说得对,且识了字,孩子自己也就能去借书看,说不准还能抄书去卖,就算不行,多看些书,也能聪慧些,遇到困难了,许是就能多个办法,活起来就没那么苦了。”   妇人突然抬手用袖子摁了摁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得可真好,你是读书人吧?”   周一:“是读过些书。”   妇人说:“怪道呢,你说话听着就跟我们这些人不同。”   又忍不住问:“读书真的能让人变聪明吗?”   周一想了想,说:“与其说是变聪明,不如说是看的书越多,尤其是史书,便越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这个城、这个国、平日里的节日、种种习俗是如何来的,府衙的官又是怎么回事,清楚了这些,一个人活在世上自然就多出了底气。”   “就像妇人回到家中,因对家中一切都很熟悉,并不觉得畏惧,可因为很少在外走动,觉得陌生,心中便感到害怕。”   “当一个人看的书多了,对这个国上上下下事情的原理都清楚的时候,无论她去哪里,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觉得畏惧,没有了畏惧,她就能大胆地做事,遇到再多的困难,她都能冷静地去寻找解决之道。”   “这么看来,比起不读书的人来说,也算是一种变聪明了。”   站在她身边的妇人突然就落下了眼泪,她一边擦着泪水,一边吸着鼻子说:“虽然我好多都没听懂,但是我就是你说的那样,我去年才来了城里,以前都在山里打转,才进城的时候不敢出门,哪里都不敢去,买菜都要我家男人从外头给我买回来,到了今年春日,我才敢出门的。”   “这是我第三次送安安来学堂。”   周一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妇人摇头拒绝了,周一说:“能走出这一步,你就很棒了。”   妇人抬头看着周一:“真的吗?周围的人都笑话我,说我是山里来的,说我没见识。”   周一:“什么才是有见识呢?”   妇人眨眨眼睛,周一说:“衙门的官老爷?他的见识是他这么些年读书、考举、做官的见识,城中的大商人,他的见识是他商海浮沉的见识,这么说来,见识其实就是一个人以前做过的事情、见过的东西。”   “城中的人自小生活在城里,他们或许比你更清楚在城里该怎么生活,但你现在已经在城里了,你也生活了这么久,或许还有些细节不太清楚,可影响你吃饭、睡觉吗?”   妇人摇摇头,周一继续说:“而你以前生活在山中,你知道在山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到了什么季节该吃什么野菜,山里的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山里的野兽叫什么。”   “你比他们还多出了一份在山里生活的见识,这么看来,比起你,更没有见识的人其实应该是他们才对。”   妇人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周一,嘴唇蠕动,说:“听你说话,我觉得我好像都变聪明些了,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聪明过,心里也很舒服呢!”   周一笑了笑,说:“心里舒服了就好了,我先走了。”   妇人连忙说:“我叫刘山杏,你叫什么?”   周一:“我叫周一。”   “周一,不不,周道长,我以后叫你周道长可以吗?”   周一颔首:“可以的。”   同刘山杏道别,周一没有去瓦子,在白水巷附近就有个小集市,这也是潭洲城的优点了,只要是人多的地方便会有小集市,就像是围绕各个居民小区的生活配套区,这里实在是一座很宜居的城市。   买了一只鸡,让人帮忙杀了打理出来,又买了葱姜蒜,还有一把韭菜,以及一把波棱菜,也就是菠菜,最后去买了一袋面粉,这才回到了家中。   才进门,元夕就跑了出来,说:“道人,那个人身上在发热!”   周一把买回来的菜放在了厨房,走到了元夕的房间,被她捡回来的少年就睡在元夕床上,而元夕昨夜是跟元旦一起睡的。   少年的嘴唇发白发干起皮,双颊发红,不用摸就知道他发烧了,但周一还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手。   她把少年身上的薄被掀开,水炁凝聚,在少年额头和手心滚动,为其降温。   对元夕说:“昨夜拿回来的药有退热的功效,为他煎上一副药。”   少年体表并无太大的伤口,应该不至于感染,吃一副药看能否退烧。   转头一看,元夕还站在屋子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周一,说:“我不会煎药呀!”   周一叹气,起身往外走,对元夕说:“来吧,我教你如何煎药。”   药煎好了,巨蛇内丹往旁边一放,滚烫的药就变成了温热,因为少年肋骨断裂,不敢让他起身,周一只好让元夕掰开少年的嘴,将药碗放在少年嘴边,伸手一点,药液化为涓涓细流涌入了少年的喉中。   一碗药不过片刻就喂完了,少年的嘴角都没有湿。   周一伸手拂过少年嘴唇,水炁将干裂的嘴唇润湿,她对元夕说:“你去厨房拿些猪油来,抹在他唇上,免得干得流血了。”   元夕哦了一声,转头出去,很快抱着猪油坛子回来了,抠一坨猪油抹在少年的嘴巴上,敷了厚厚的一层,少年的嘴看起来油光发亮,像是刚从烤炉里提出来的烤鸭一样。   元夕看着少年的嘴巴,新奇道:“真的没刚才那么干了!”   周一沉默,难道不是滋润过头了么?   元夕问:“道人,如果鱼鳞干了,是不是也能抹猪油呀?”   周一给了她一个无语的眼神:“鱼鳞干了,是因为在岸上,只是抹上油,鱼能活吗?”   元夕摇头,周一:“那不就得了。”   她起身抱起猪油坛子往外走,元夕:“你去哪里呀?”   周一:“我去做饭,今日在家里吃。”   到了厨房,放下坛子,清水将鸡肉洗净,砍成块状,将葱姜水、盐,还有些豆酱放在其中,抓匀腌制起来,然后开始揉面。   元夕跑到了她身边,问:“道人,你要做什么?”   周一:“做炸鸡和面条。”   一听到炸鸡,元夕就想起了炸猪排和小酥肉,咽了咽口水,一下子就蔫了下来,说:“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却还是不饿!”   周一看向她:“既然身体不饿,就不要勉强自己。”   元夕看着周一手中逐渐成型的面团,说:“可是我很想吃东西。”   周一翻折着面团,对元夕说:“元夕,你已经从那个地方出来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把你关起来,就算有,我也一定会来救你。”   她看着元夕的眼睛说:“以后,你饿了就能把肚子填饱,再也不会饿很久的肚子了,所以不用勉强自己在能吃上东西的时候一直吃、吃很多。”   元夕呆呆地看着她,周一把手放在了她肩膀说:“想想看,你是妖,能活好久呢,可以去好多地方,以后日日都能吃到好吃的,不必急于一时。”   顿了顿,周一继续说:“若还是害怕,就变强吧,强大到没有人再能把你关起来,你就不用再怕了。”   “我也来帮你变强,怎么样?”   元夕还是呆呆的,视线落在周一的脸上,过了好久,一滴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第222章 张子平:下学   宽宽的屋子里,大大的门窗全都打开,但屋子里还是暗暗的,所以老师点了灯,元旦规规矩矩地坐在第一排的小桌子后,站在最前头的老师说:“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了,你们回家罢。”   才说完,元旦后头就哐哐地响了起来,还没等她扭过头去,就有人从她身后跑出来,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元旦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些大姐姐好快呀!   她也忍不住加快了速度,把自己的炭笔和纸规规整整地放到自己的小书包里,站起来走到一边,左右看看,发现这里的姐姐们都把凳子放到了桌子下面,她也有学有样,使了力气,努力把凳子放到桌子下面,站起来舒了口气,再看看周围,看到了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儿,上课的时候她就坐在自己身边,正朝着门外走去,元旦跟了上去。   她跑着追上了小女孩儿,站在她身边,说:“我叫元旦,今天第一天来学堂,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儿的眉毛细细的,头发黄黄软软,看起来就很胆小的样子,她的声音也是很小声,说了两个字,因为周围都是一起出去的大姐姐,大姐姐们在大声地说着今日课堂上教的东西,所以她没有听清,说:“你的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   她把耳朵凑在了小女孩儿的嘴边,说:“你现在说吧,我肯定能听到了!”   然后她听到细细小小的声音说:“我叫安安。”   元旦直起了身子,揉了揉耳朵,对安安说:“安安,你的声音真好听,听起来跟玉团道友的声音一样呢!”   安安的声音大了一点点:“玉团道友是谁?”   元旦:“玉团道友是师叔和我的朋友。”   说话间,院门出现在了她们面前,元旦立刻就顾不得跟人说话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外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衣的高高的身影,眼睛一亮,喊着:“师叔!”   同时,飞快地跑出了院门,站在院门口负责照顾这些小女孩儿老妇喊道:“慢点慢点。”   看到元旦扑到了周一怀中,她笑了笑,说:“第一天来上学,没哭也没闹,真是个好孩子!”   闻言,元旦把头扎在了周一怀中,不好意思了起来,周一只好对她说:“元旦,同婆婆道别。”   元旦这才抬头,冲站在门口的老妇挥挥手:“婆婆再见。”   老妇笑道:“好,明日再见。”   元旦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安安,喊道:“安安再见!”   安安怯怯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倒是她阿娘,刘山杏对周一道:“周道长,我们先走了,明日见了。”   周一颔首:“再见。”   接过元旦身上的小背包,挂在手臂上,牵着元旦往外走,元旦果然好奇问:“师叔,来接安安的人是谁呀?”   周一:“是安安的阿娘。”   “咦!”元旦更好奇了,“师叔认识安安的阿娘吗?”   周一:“早上送你来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话,也就认识了。”   元旦立刻开心起来:“我在学堂里认识了安安,师叔认识了安安的阿娘,真好!”   说着,她忍不住想要蹦跶,周一摁住了她:“不能跳,地上都是稀泥,会摔跤。”   好吧,元旦只好规规矩矩地走路,说:“师叔,我好开心呐!”   周一嗯了一声,“为什么呢?”   元旦摇头,转头看着周一,“我不知道,刚刚看到师叔的时候最开心了!”   周一笑了一声,“师叔看到元旦,也觉得很开心。”   元旦一下子抱住了她的小臂,就像是抱着个大宝贝,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说:“师叔,你买鸡了吗?”   周一拉着元旦走出了小巷,现在雨停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大家都行色匆匆,毕竟道路湿滑,谁也不想在街上过多停留,她说:“买了,是一只大公鸡,等我们回去裹上面粉就能炸了。”   元旦嗯了一声,松开周一的小臂,小手拉着大手,开心地甩了起来,周一问她:“第一天上学感觉如何?”   元旦点头:“老师说的我都能听懂,老师说以后还会教我们打算盘,那个时候,我们都要自己带算盘去学堂。”   “师叔,我们有算盘吗?”   周一注意着脚下的路,说:“没有,等你要用的时候我们去买就是了。”   元旦放下了心,一大一小就这么慢慢走着,没多久就到了屋中,关上院门,水炁冲刷鞋子,鞋面沾上的泥浆就被带走了,也就不必换鞋了。   她进了厨房,开始做午饭了。   ……   张子平觉得自己浑身都好沉,眼皮更是重若千钧,怎么都睁不开,一些难以辨明的细弱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他在这昏昏沉沉中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终于,一鼓作气睁开了眼睛,光亮涌入了他的世界。   他看着眼前的房梁,眨眨眼睛,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视线往旁边移,他的头动了动,立刻感受到头皮和脸上传来的疼痛感,他倒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动,眼睛看着屋子里的陈设,一张小方桌,一个凳子,还有一个随意放在地上的木箱,除此之外屋子里就什么都没了。   这些东西进入了他的视野,他脑子钝钝的,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家不是这样的,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间屋子,所以他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就躺不下去了,想要起身,结果腰腹才用了一点点力气,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被扯着痛了起来,他赶紧躺下,额头被痛出了汗水,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只是起身这一个动作,竟然能拉扯到身上这么多的地方。   不敢再动,他只好躺着,在昏睡中不甚清晰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好像是从隔壁屋子传来的,听起来是个小童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具体说了什么自然是听不清的。   不过因为这声音,张子平松了口气,虽说也并不意味安全,但幼童的声音听着便让人心中轻松了不少。   他觉得自己的嘴巴有些干,咽了咽口水,发现自己嘴巴里一股油味儿,还带着点猪肉的腥臊味,他忍不住抿了抿唇,发现这味道更浓了。   张子平一头雾水,这是有人喂他吃了猪油?为什么?是怕他饿死吗?   他躺在床上,没有发出声音,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真的是没有一个不痛,最痛的就是右臂和胸前,脸也痛得不行,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肯定肿得不像话。   不过痛的地方还有股凉飕飕的感觉,让他好受了不少,难道是有人给他抹了药?   正回想着那晚发生的事情,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少年站在那里,皮肤极白,容貌不俗,对上他的视线,少年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喊:“道人,这个人醒了!”   然后,张子平就看到一个小童哒哒哒跑了过来,站在少年身边,看了他一眼,嘴巴边还带着些金黄的碎屑,睁大眼睛,似乎很惊讶的样子,说:“师叔师叔,他真的醒了!”   沙沙,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灰衣的极高的道人出现在了门口,看了他一眼,抬脚走入房中,口中道:“你醒了,可要喝点水?”   张子平认得他们,少年跟他一样,在瓦子做闲汉,道人和小童是跟少年一起的,还会带着少年一起在瓦子吃米粉,他看过到。   看到他们,张子平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至少不是那几个无赖,口中立刻道:“要!”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看道人从桌上倒了杯水走到床边,他说:“多谢。”   然后就想要起身喝水,浑身一痛,他没忍住痛呼一声,只能再次倒在了床上,他咬着牙,把剩下的痛呼憋了回去,用左臂撑着床,想要再次起来,一只手摁在了他肩头,把他死死定在床上,他抬头就看到了道人的脸,是很平静的一张脸,看着就让人心中的急躁开始褪去,道人说:“不要再动了,你的两根胸骨和右臂骨头都断了,昨晚郎中给你正了骨,你要是再动,断骨移了位,就还得遭罪。”   听到这话,张子平是真的不敢再动了。   他看看已经走了进来的少年和小童,视线落在了少年身上,咽咽口水,说:“那天晚上是你救了我。”   他其实并不肯定,因为巷子里太黑了,少年出现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有些昏沉了,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个身影,记得他的脸很白,好像在夜里发着光一样,而眼前少年的脸就很白。   元夕点头:“是啊,昨夜你叫我救你,却没有告诉我你家在何处,我只好把你带回我家了。”   张子平心中立刻生出羞赧之意,口中道:“多谢兄台……”   “我不是兄台。”元夕打断他的话,“我是女的,你可以叫我元夕。”   张子平震惊,在瓦子做闲汉,还从三个无赖手中救了他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他忍不住再看看元夕,发现若是这样,元夕过于出众的容貌便能解释了,还有她的声音,听起来也的确要柔和许多。   他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听到道人说:“元夕,去拿一根干净的稻杆来。”   元夕疑惑的声音响起:“拿稻杆做什么?”   道人说:“让他喝水。”   元夕的声音:“喝水要稻杆吗?”   道人的声音:“叫你去就去。”   然后元夕姑娘的脚步声远去,张子平松了口气,但很快,元夕姑娘又进了屋子,手上拿着一根澄黄的稻杆,递给道人,道人接过,将稻杆去头去尾,留了小臂长那么一节,再用清水冲洗过,一头插在杯中,一头放到他嘴边,说:“喝水吧。”   原来还可以这样,张子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迫不及待喝起了水。   他以为自己会很渴,却发现好像还好,喝完了一杯水,道人问他:“还要吗?”   张子平摇摇头,看看元夕,脸上露出羞意,小声说:“不知我要怎么方便?”   说完就见道人起身,将杯子和稻杆放在桌上,说:“稍等。”   然后道人离开了屋子,很快,一个粗粝的声音说:“道长客气了,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话落的同时,一个个头有些矮的汉子出现在了门口,见到他,大咧咧道:“小兄弟,要方便是吧,是出小恭还是出大恭?”   这声音未免也太大了吧,张子平的脸红了,小声说:“小,小!”   汉子:“行,你不能起来,我拿个虎子给你接着就是!”   张子平的脸更红了,等到一切结束,他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看着汉子拿着虎子离去,他狠狠松了口气,但想到自己还会方便,就又觉得眼前一黑。   看到道人进来,他顾不得自己的羞意,开口道:“道长,你们救了我,小子心中感激,但我还想求道长一件事情。”   周一看着少年,“你说。”   少年抿抿唇,原本因为喝水而淡下去的腥臊味又浓了起来,他说:“我一夜未归,家中的母亲和姐姐定然很是担忧,我想请道长替我给家里送个口信……” 第223章 蓝天:有区别   接连下了两日的雨,第三日一早,太阳便出来了,金光刺破云层,将弥漫在天地间的雨炁驱散,城中泥泞的路面逐渐变干,还有人趁着路还未全干,拿着木板平整着自家门前的路,若不如此,等到彻底干了,泥巴结成了块,凹凸不平,走夜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能跌个大跟头。   白水巷家家户户在院门前忙活着。   “珍珠,不许出来!”   庄娘子喝住了试图跑出院子的女儿,现在地还是软的,一踩一个脚印,真让孩子在巷子里跑,整个巷子的人都白干了。   被阿娘吼一声,小姑娘只能扒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对门,在对门的门槛上坐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童,正双手托腮,看着巷子里忙活的大人们。   珍珠喊道:“元旦!”   元旦看向她,笑起来,露出细细的洁白小牙:“珍珠!”   珍珠:“元旦,你今日没有去学堂吗?”   元旦:“今日学堂放假,明日再去。”   珍珠高兴起来:“那我们可以一起玩了,叫上萍萍和宝丫,我们一起踢毽子!”   元旦也很高兴:“好呀好呀!”   两个小孩儿脸上都写满了迫不及待,扯着嗓子喊起来:“宝丫宝丫,萍萍萍萍!”   就住在附近的另两个小姑娘听见了,跑到自家门口,一边蹦着跳着,一边激动地喊:“珍珠,元旦!”   元旦和珍珠更开心了:“宝丫,萍萍!”   四个小孩儿就这么站在自家院门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喊了起来,有大人笑道:“看她们的样子,活像是被天河隔开的牛郎和织女。”   站在巷子里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周一道:“不若我们就做做鹊桥,让她们相聚吧,我家院中铺有石板,正适合给她们玩。”   四个小姑娘没听懂,也根本没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直到珍珠、宝丫、萍萍都被自家爹娘抱了起来,她们正不知所措,发现爹娘抱着她们走到了元旦家门口,把她们放下,说:“行了,上午就在周道长这里玩吧。”   四个小姑娘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欢呼着抱在了一起,手拉手跑进院子里玩去了。   周一将院门周围的地都平整了,还去帮了庄娘子和邻近的几户人家,忙活完之后回到院中,就看到四个小姑娘一齐围在小黑身边,手里拿着稻草,往小黑头上、耳朵上放着,一个小姑娘还拉着小黑的耳朵说:“小黑不要动哦,头绳马上就扎好了!”   见到她出现在门口,小黑求救般地看了过来,大大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明明个头比四个小姑娘加起来都还要大,此刻却无助极了,周一只能给它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移开视线,绕开四个兴头上的小姑娘,入了厨房。   很快,她端了四杯水出来,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对四个小姑娘说:“这里有水,若是渴了就来喝水。”   元旦头也不抬,点头说:“好!”   倒是珍珠、宝丫和萍萍嫩声嫩气说:“谢谢道长。”   周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用谢。”   真是可爱的女孩子啊!   可爱的小珍珠看看四间开着门的屋子,好奇地问:“道长,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人呢?”   周一放柔了声音:“他回家了。”   前日下午,元夕去他家中报了信,回来的时候,身边就跟着少年的母亲和姐姐,二人见到少年的模样,立刻就落了泪,晚些时候,趁着天上没落雨,去外头租了个牛车,将少年运了回去。   还将周一垫付的部分药费还了,剩下的一部分,说等她们手中有钱了再给,周一自然不会不应允。   她端了把竹椅坐在院中,院门打开,却并没有人经过,她听庄娘子说了,现在地还未干,巷头巷尾的几家人会将外头的人拦住,免得又将平整好的地踩得稀巴烂,而他们这些巷子里的人自然也是不能出去的。   无论要做什么,一切都要等着地干。   周一靠在椅背上,看向了天空,经过了两日雨水的冲刷,天空的云都被驱散,露出一望无垠的湛蓝晴空,澄澈得不像话,只是这么看着,那干净的蓝似乎就入到了心中,心也跟着像是被清洗过一般,同无边的蓝融在了一起。   天空真是这世上最震撼人心的景色之一,也是那样的易得,只要抬头往上面看看,便会立刻沉浸其中。   耳边是孩子们稚嫩的声音,间或响起一声小黑表达抗议的昂昂叫声,眼睛被大片大片的蓝包围,飞鸟划过蓝天,不知落在何处,周一有了一种醺醺然的感觉。   “师叔师叔!”   周一睁开眼睛,看到天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朵洁白柔软的云朵,收回视线,看向身侧,院子里只有元旦,小黑站了起来,浑身的毛顺顺的,看不出丝毫被四个小姑娘打扮过的痕迹,小桌子上四个茶杯随意地放着,另三个小姑娘却没见到了。   周一问:“珍……”   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沉,她清了清嗓子才问:“珍珠她们呢?”   元旦睁着大眼睛,“珍珠她们回家吃饭了,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呀?元旦肚子饿了。”   周一再看看天,原来太阳都快升到正中了,她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感觉身上有些僵,伸了伸懒腰,看看元夕的房间:“元夕还没起来吗?”   元旦摇头:“鱼姐姐去瓦子了,她说今天不吃午饭,她要去挣钱。”   周一笑了,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她摸摸元旦的脑袋,问:“好吧,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吃午饭了,元旦想吃什么?”   元旦歪头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就只能周一来做决定了,走到厨房一看,她拍了拍额头,竟然忘了,今日根本没买菜回来,家里没菜吃啊。   元旦好奇问:“师叔,怎么了?”   周一看着她,无奈道:“上午没有买菜,看来我们只能出去吃了。”   牵着元旦离开厨房,到房间里取钱,打开荷包,几颗碎银子掉了出来,还有七八个铜板,落在桌上发出声响。   周一拿了一颗银子在手中,把其他钱收起来放好,看来她也得想个法子挣钱了,不然就快吃不上饭了。   ……   傍晚时分,天还亮着,稍显灼人的太阳已经往西边落下,潭州城的瓦子人头攒动,沸反盈天,这才是一天中瓦子最热闹的时刻。   周一就在瓦子里随处寻了个小空当,拿出一张幌子,写着:驱邪、画符,绑在一根竹竿上,捡几块石头堆起来,斜斜插在石头中。   元旦则对着对面挥手,元夕就站在那里,见此,走了过来,元旦扑过去抱住了她,周一问:“今日生意如何?”   元夕说:“比之前好,今日挣了十五文!”   元旦哇一声:“鱼姐姐好厉害呀!”   周一也点头说:“不错!”   元夕咧嘴笑了起来,看到周一身边的幌子,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元旦抢答:“师叔要卖符挣钱了!”   元夕点点头,说:“那我也去挣钱!”   元旦拉住了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仰头对元夕说:“鱼姐姐,你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晚饭,这是师叔做的葱油饼,给你吃!”   元夕的视线落在了葱油饼上,手动了动,最后握了握拳,说:“算了,我一点都不饿,就不吃了。”   看着元旦:“元旦,你吃吧。”   元旦摇头:“我吃饱了的!”   还拉着元夕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你看,肚子都是圆的!”   “鱼姐姐,这个葱油饼就是给你带的呀。”   感受着手下热乎乎的小肚子,元夕轻轻抓了两把,说:“可是我真的不饿。”   元旦的眉毛皱成了八字眉,看着自己手里的葱油饼:“那葱油饼要怎么办呢?”   周一看向了元夕,说:“如果想吃就吃吧。”   元夕迟疑:“可是我一点都不饿。”   周一:“其实除了能填饱肚子的正餐之外,还有可以满足口腹之欲的零食,一个葱油饼而已,如果想吃,就当作零食吃了吧。”   元夕想了想,说:“可是那不就跟之前一样了吗?”   虽然肚子不饿,可也一直在吃着东西。   周一笑了:“一样吗?你还像前几日那般心中焦躁不安,迫切地想要让自己饿下来吗?”   元夕想了想,摇摇头,“虽然这里有很多吃的,但只要想到不管我什么时候饿了都可以吃到它们,好像就没有那么着急了。”   她看着周一问:“道人,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是吗?”   周一点头:“是的,很久很久。”   元夕笑了:“那我就更不急了。”   她从荷包里摸出十五文钱递给周一:“喏,钱给你,你要养我们也不容易。”   周一伸手接过,问她:“你不想吃保和丸了吗?”   元夕:“反正我自己会饿的。”   周一颔首:“是这个理,但你之前吃了那么多肉,现在迟迟不饿,多半是有些积食的,买些保和丸来吃吃也好。”   说着,把钱放回了元夕手中,对元夕说:“看,有人叫你呢。”   元夕转头,果然发现有人喊她,她赶紧跑了过去,帮人跑腿,送完了东西,她把几文钱放进荷包里,觉得有些奇怪,照道人说的,她现在做的不就跟她前几日做的一样么,做闲汉挣钱买保和丸,让自己能快点饿下来。   她疑惑地挠挠头,看到路边有卖饮子的,买了三杯饮子,她、元旦、道人一人一杯,喝完了饮子,她跑到几个闲汉旁边站着,一个看起来上了些年纪的闲汉转头看着她,说:“小子,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元夕不得其意,一脸茫然:“我之前不好吗?”   那个闲汉说:“当然不好了,你知道前几日怎么没人找你吗?”   元夕想了想说:“因为我脸生。”   闲汉笑了:“你虽然脸生,可生得好,衣服也干净,按理说你这样的闲汉是有很多人愿意找的,但大家都不找你,你知道为何?”   元夕只能摇头,闲汉道:“因为前几日你看起来忒吓人了,盯着来往的人看,那样子活像是要把人家的钱袋都抢下来一般,你这样子,谁敢找你跑腿?”   “今日便好多了,看着不像是那等要抢钱的强人了,所以找你跑腿的人也就多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元夕一愣,忍不住看向了站在斜对面不远处的道人,她懵懵懂懂想,原来是有区别的啊。 第224章 悬丝傀儡:猴子傀儡   余晖没入天边,大地暗了下来,瓦子里星星点点的烛光亮起,汇成一片,暂时将浓厚的黑暗驱散在外。   周一和元旦坐在借来的小板凳上,看着隔壁饮子小摊的店主拿出一盏纸糊的灯笼,点燃其中的油灯,平平无奇的灯笼便亮了起来,柔和的光透过米白的纸,莹莹发亮。   店主将灯笼挂在了铺子前,转头就看到了两双眼睛看着自己,看着隐匿在铺子与铺子之间黑暗地带的一大一小,他迟疑着出声道:“道长,要不你们坐过来些?你们那里太暗了。”   周一起身拱手:“那就多谢店家了。”   她带着元旦拿起幌子和向饮子铺借的凳子,往饮子铺挪了挪,将将坐在朦胧光团的边缘。   饮子铺店家随口问着:“道长,生意如何?”   周一笑了笑:“还不错。”   “啊?”饮子铺的店家很是惊异,他怎么不记得这道长有卖出去一张符,莫非是他没看到?   他忍不住问:“卖了不少符吗?”   周一摇头:“一张也没有。”   “这……这……”饮子铺店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既然一张都没有卖出去,为什么要说生意不错?   周一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说:“在不少人脑中留了印象,也就够了。”   驱邪、卖符这样的买卖本就并非人人都需要的,只要让人知道她能做这些,等到人家需要的时候,生意也就上门了。   “说得好!”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转头看去,是个站在饮子铺前头的妇人,她脸上带着笑,看着周一,眼睛映着灯笼的光,熠熠发光,看起来颇为爽朗,她说:“阁下说得极好,做买卖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她对饮子铺店家说:“劳烦,两杯饮子。”   店家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   妇人又看向周一,注意到了蹲在周一身边玩石头的元旦,问:“阁下是做什么生意的?”   蹲在地上玩石头的元旦听到了,立刻说:“我们是驱邪、卖符的,我师叔画的符很有用的,你要买一张吗?”   妇人笑道:“好,我就买一张!”   听到周一说平安符五十文一张,她也不觉得贵,利落地掏出了钱,另一只手接过折成三角状的符,周一说:“平安符需随身携带,方能起效。”   妇人颔首,她身边传来童声:“阿娘阿娘,快点走了,傀儡戏要开始了!”   原来她身边竟然还有个小孩儿,只是被铺子遮挡,让里头的人难以看见。   妇人好声好气道:“马上马上,我们把饮子喝了就去。”   说着饮子铺店家送上两杯饮子,妇人接过,自己喝一杯,另一杯催着自己孩子喝,饮子铺店家对妇人的孩子说:“小娃娃莫急,傀儡戏日日都有,勾栏没那么挤,去晚了也是能看到的。”   小孩儿说:“不是日日都有的傀儡戏,是我以前没有看过的傀儡戏!”   妇人解释道:“听人说今夜在勾栏表演的是悬丝傀儡,不是我们寻常见的杖头傀儡,说是今夜这出傀儡戏活灵活现,根本就看不到丝线。”   饮子铺店家诧异:“看不到丝线,这怎么可能?若没有丝线,傀儡如何能动起来?”   妇人道:“想来是丝线太细,所以难以看到吧,今夜不少人都要去看呢,你们若是能腾出空来,也该去看看,实在是难得!”   喝光了饮子,妇人带着孩子离去了,元旦把手里的石头放在地上,趴到了周一腿上,仰头睁着大眼睛看着周一,见周一看向了她,这才开口说:“师叔,我们可以去看傀儡戏吗?”   “元旦还没有看过傀儡戏呢!”   周一的眼睛弯了弯,碰碰她的额头,说:“好,我们这就去看傀儡戏。”   元旦一下子跳了起来:“好欸!”   又看向斜对面,说:“我去叫鱼姐姐!”   周一一把抓住她后领,把激动的小孩儿拎了回来,说:“等等师叔,我们一起去叫元夕。”   她将凳子还给了店家,问:“店家可要去?”   店家摇头,指了指自己的一摊子东西:“饮子还没卖完,哪里都不敢去呀。”   周一:“今夜看傀儡戏的人定然不少,等到一场傀儡戏结束,买饮子的人就会多起来了。”   店家点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拿上幌子和竹竿,同店家告别,走到元夕先前站着的地方,却并未看到人,站在旁边的一个闲汉说:“你们找他是吧,他被人唤去跑腿了,你们得等等了。”   周一:“不等了,劳烦阁下,若是见到了她,跟她说一声,我们去勾栏看傀儡戏了。”   闲汉说:“我也不一定就能遇上他。”   周一:“无妨,遇上了就说,没遇上便算了。”   对闲汉道:“有劳了。”   闲汉摆手:“没事没事!”   同闲汉告别,周一牵着元旦顺着人群走,没多久,前方光线明亮了不少,因身高缘故,周一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路边有高高的栅栏围起来,门口打开,人不停地往里走,有人敲锣喊着:“悬丝傀儡,一刻钟后就开演了!”   周一拉着元旦,跟着人群往勾栏的方向走去,好在并非所有人都要去看傀儡戏,也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挤,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人说:“大人三十文,小孩儿十五文。”   周一付了钱,没得到什么凭证,牵着元旦入了门口,里面竟颇为空旷,三面用竹栅栏围起来,剩下的一面临水,而勾栏,也就是一个木头搭建起来的戏台,在靠水的地方,台后有木墙,遮挡着来自河水对岸的目光。   台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了,大家都在往前面走,周一拉着元旦站在人群最外,元旦蹦跳着说:“师叔,我看不到!”   周一只好蹲下身,埋下头,说:“骑在师叔脖子上吧。”   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元旦坐在她肩头,激动道:“师叔,我看到了,看得好清楚啊!”   前头的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一看,给震到了,小声说:“还好我在前头。”   这么高的人,还扛着小孩儿,若是他在后头,想来怎么跳都是看不到傀儡戏的。   等了没多久,入场的人渐渐少了,周一扛着元旦主动走到了最后,毕竟她这样还站在别人前头,那就真的是在为难别人了。   人群喧闹,前头的戏台上走出了一个人,手中的铜锣一敲,发出了当的一声,声音顺着夜色荡开,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人大声道:“好叫各位知晓,今夜在勾栏中表演乃是京中来的大家,人称张金线,一手悬丝傀儡出神入化,据说从未有人看到过他的傀儡线。”   台下有人喊:“真的假的?傀儡身上怎么会没有傀儡线?”   台上的人说:“真的假的,我说了不算,待会儿诸位亲眼看看便知。”   还有人问:“张金线,我记得十几年前,我们城里不也有个张金线,莫非是同一人吗?”   台上的人道:“非也非也,我们潭州的张金线在十年前便已经亡故,今夜的张金线是从京中来的,并非是同一人。”   台下人群议论起来,他又敲了一下铜锣道:“接下来张大家要上演的是‘骷髅幻戏’这一出剧目,大家稍安勿躁,傀儡戏这就开始了。”   说着,他从旁边退下了台子,在他离开之后,一个足足有成人高的骷髅从台后走了出来,头戴幞头,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纱制衣袍,使得它被包裹在衣服中的骨头架子也清晰可见,人群发出了惊呼的声音,有人低声喊着:“竟有如此大的骷髅傀儡!”   还有人的声音中带着惧意:“这当真是傀儡吗?”   周一看着台上,头上一紧,头顶传来细弱的声音:“师叔,这是什么呀?”   周一低声道:“这是骷髅,人死之后,身上皮肉消散,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便是骷髅。”   元旦抱住了她的头,声音中有些害怕:“师叔,我怕。”   周一:“那我把你抱下来?”   元旦:“我不要。”   周一无奈,这小孩儿,又菜又要看,她看向台上,那骷髅已经走到了台子中间,空洞洞的眼眶左看右看,像是在寻着什么东西,突然,它一个俯身,凑近了台子边缘,站在前头的那些人被吓得惊呼起来,忍不住往后退,见骷髅走回了台中,这才松了口气往前挪了挪。   台上的骷髅四处寻不得,突然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十根骨头手指动了起来,像是在拉扯丝线一般,随着它的动作,台后又一个骷髅走了出来,它看起来是小孩的身量,关节处像是被丝线提着,随着大骷髅手指的动作在动。   只是大骷髅的技艺实在是不过关,小骷髅有时候是双手动,有时候是双脚动,甚至同手同脚,啪一声摔在地上打了个滚,颇为滑稽,台下的人也就笑了起来。   大骷髅左右看看,明明是一具骨头架子,却是将那种怕被人看见的心虚演得活灵活现,它跑过去把小骷髅拉了起来,小骷髅却怎么都站不稳,它只好盘膝坐在小骷髅身后,手指一动,小骷髅一只腿站了起来,又一动,小骷髅的另一条腿竟直接被拉到了背上,台下众人都笑了起来,大骷髅手忙脚乱,一边要让小骷髅站着,一边要想要把小骷髅的腿放下来,也就是这个时候,第三个傀儡出现了。   是一个等人高的妇人,她怀中抱着个人婴儿,台上还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台下的人又被惊到了,周一听到有人说:“竟有这么大的傀儡!”   妇人看起来除了个头大些,的确就是木傀儡的样子,她一边安抚着怀中啼哭的小儿,一边看向大骷髅控制的小骷髅,大骷髅的动作一顿,不敢再做大动作,只好控制着小骷髅双手挥舞,单脚跳跃旋转,跳起了舞。   接下来,小孩儿傀儡,阻止小孩儿靠近小骷髅的妇人,货郎依次出现,让一直试图将小傀儡那只脚弄下来的大骷髅捉襟见肘,最后它终于找到机会,伸手一掰,小骷髅的腿却断了,人群大笑,这一出‘骷髅幻戏’也结束了。   傀儡们离开了戏台,人群意犹未尽,方才手持铜锣那人再来台上,说接下来还有一出名为‘钟馗醉酒’的剧目,让大家要方便的赶紧去方便。   人群中还当真有人离去方便,不过却是更多人留了下来,议论着方才的傀儡戏,站在周一和元旦前头的人跟自己同伴说:“你有看到傀儡线吗?”   他同伴摇头:“没有,除了小骷髅,其他的傀儡看着竟像是自己在动一般,一点都没看到线在哪里!”   男子激动道:“正是,其他的傀儡戏也不是这般的,哪里有这么大的傀儡,也没看到傀儡师立在上方操纵,京城来的傀儡师实在是非同一般啊!”   元旦拉了周一的头发,趴到周一头上,小声说:“师叔,我想要方便。”   周一只好把她放了下来,牵着她去了茅房,好在茅房建在河边,气味没有想象中难闻,她帮元旦脱了裤子解决了生理问题,一出来,便看到其他人匆匆往人群的方向跑,生怕自己再也挤不到自己先前的位置了。   周一倒是不怕,反正她是在最后,表演还未开始,便牵着元旦远离茅房,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勾栏颇为明亮的灯光映在了水面上,随着水面的起伏,发出粼粼的光,身后是喧嚣的人群和戏台,身前是静谧的河水,这一刻,她们似乎是站在了闹与静的交界处。   元旦指着河岸道:“师叔,那里有耗子!”   周一看去,一个成人小臂大小的东西从河水中爬了出来,勾栏处照过来的光线让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哪里是什么耗子,明明是一只木偶做的猴子。   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它,它扭头看来,直直对上周一的视线,只见它浑身一僵,慢慢地趴在了河岸边。   周一牵着元旦走了过去,低头看着这具傀儡,元旦惊呼道:“呀,师叔,这是一只小猴子!”   元旦仔细看看,“不是真的小猴子,是傀儡!”   她说:“是不是耍傀儡的人掉的呀?我们要不要还给他呀?”   “自然要还。”周一俯身将小猴子傀儡拿在了手中,入手略沉,看来这傀儡竟是实木制作的,它的关节颇为灵活,松松地垂在空中,脸上是雕刻出来的鼻眼嘴,还有粘粘上去的黄色毛发,只是被河水打湿了,贴在了它身上。   它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若非它胸前有一点微弱的炁亮起,跟之前戏台上出现的几个傀儡一般无二,看起来倒真的就是一个正常傀儡的样子了。 第225章 张大家:夏眠   勾栏戏台后有一个房间,这里是专供当夜表演之人中途休息的地方,这里也放着表演者带来的家伙什。   此刻房间门紧闭,里头传来细弱的声响,方才在台上敲锣的男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男子问:“张大家,里头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里头响起一个颇为沉稳的声音:“无事,只是我在排演钟馗杀妖,你有事吗?”   门外的男子心道果然是大家,马上就要上台了,竟然还在排演剧目,怪不得能被人称为大家,他忙说:“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傀儡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屋子里头沉稳的声音说:“好,我马上出来,你先离去吧,不要再让人进来了。”   男子立刻道:“好嘞,我去守好门,决不让一个人钻进来。”   这也是张大家在他们勾栏表演提出的要求,不许人旁观他在台后控制傀儡的样子,倒也能理解,这些个大家,之所以能成大家,都有自己的绝活,就说这张大家,号称任何人都看不出傀儡上的傀儡线,这便是他的绝活了,要是被人给看去了,岂不是吃饭的本事都没了。   男子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一个道人牵着小孩儿走过来,他挥手道:“这里不许进!”   道人停了下来,说:“我们在河边捡了一个猴子傀儡,想来是傀儡师落下的,想要还给傀儡师。”   男子看着道人手中的猴子傀儡,模模糊糊只能看个大概,他说:“张大家今夜来了这里就没有离开过戏台,哪里能将傀儡落到河边?休要骗我!”   周一耐心道:“你说的我并不清楚,但这傀儡的确是在河边捡到的,应当是张大家的。”   男子眉毛一竖:“你说是张大家的就是张大家的?若当真是在河边捡到,那就是被人扔掉的,行了,傀儡戏就要开场了,你们还不去看么?”   这……师叔侄二人看看彼此,周一说:“我们就先去看傀儡戏吧。”   毕竟给了钱,若是错过了,自然是亏了。   回到戏台前,站在人群后,二人专心地看了一出‘钟馗醉酒’,讲的是驱魔大神钟馗因为发现世间的邪祟驱之不尽灭之不绝,由此心生忧愁,借酒浇愁,在醉酒之后遇到邪祟,依然坚守职责,驱邪除恶的故事。   这出戏中虽然也有妖魔鬼怪的出现,但因为驱魔大神钟馗的存在,让台下众人不仅不害怕,反而连连叫好。   斩妖除魔、惩恶扬善,终究是人心中最朴素的期待。   一出戏落,无论大家再如何不舍,还是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因为散去的人太多,周一没有将元旦放下来,小孩儿抱着她的头,凑在她耳朵边小声说:“师叔,真的有钟馗大神吗?”   周一走到人群外,说:“师叔也不知道。”   她看看手中的小猴子傀儡,准备往戏台的方向走去,好将傀儡还给傀儡师,才逆行几步,勾栏的人就注意到了她,跑过来拦住她说:“下一场傀儡戏就要开始了,上一场的人赶紧离去!”   无奈,周一将手中傀儡递给他,“这是傀儡师落下的傀儡,劳烦你交给他。”   那人并不接受,对周一说:“你快走吧,傀儡师不会要你的东西的。”   好嘛,这莫非是把她当作什么疯狂的粉丝了?   恰好一大波人涌了过来,周一被裹挟其中,只好先跟着人群离开了勾栏,站在勾栏外,放下元旦,元旦问:“师叔,我们要怎么把小猴子还回去呀?”   这是个好问题,周一看了眼勾栏门口排队交钱入场的人,傀儡戏都已经看过了,再交钱进去是不可能的。   她带着元旦绕着勾栏走了半圈,来到了河岸边,对手中的猴子傀儡说:“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将猴子傀儡丢入了栅栏中,元旦惊奇地看着,“师叔,小猴子可以自己回去吗?”   周一颔首:“可以的。”   元旦立刻就相信了,对躺在勾栏里的小猴子傀儡挥挥手,说:“小猴子,我们要回家了,你也要回家呀!”   往回走的路上,依然没有看到元夕,她们只好先回了家。   ……   夜深了,即便是瓦子也冷清了下来,白日里都是有事做的,谁也不能在瓦子里熬上一夜,那样白天真是什么都干不了了。   瓦子里的商户们也纷纷关门打烊,只有勾栏还在热闹着,只是比起天刚黑的时候,看傀儡戏的人也少多了。   又是一场傀儡戏结束,傀儡师回到了房间,收拾着东西,门被敲响,他问:“是谁?”   门外的人说:“张大家,是我,鲁三,下一场没什么人了,今夜便到这里,张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   屋子里的人道:“好,我知道了。”   他背上一个足足有大半人高的大木箱,走到门口,打开门,站在门口的鲁三殷勤笑道:“张大家,这边请,我们东家特意给你安排了一桌酒宴。”   张大家头上带着幂篱,黑布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沉稳的声音传出来,他说:“不必了,我有些困了,想快点回去休息。”   鲁三只要点头:“是是,我这就叫人将吃食都送到张大家的房间里,张大家请!”   “那就有劳了。”   戴着幂篱的男人往前走了,鲁三目送他离去,有人跑到了鲁三身边,说:“回家了,你还看什么呢?”   鲁三看着前面抬抬下巴:“张大家啊,你说他为何总是把脸遮起来?”   鲁三身边的男子摸摸下巴:“还能是为什么,定然是生得太丑了。”   “这些耍傀儡戏的,若是生得太丑,技艺再好,也是不敢露面的。”   鲁三点头,“这倒是,太丑了,看戏的时候想着心里都觉得膈应。”   “只是,不知他是生得有多丑,竟然连一面都不敢露。”   鲁三身边的男子说:“可能是身上被火烧过,你没见过那样的人,若是被烧了,侥幸能活下来,身上的皮肉却全像是被烧过的蜡一样,融成了一团,看着可怖极了。”   鲁三讶异:“你怎么知道?”   他身边的男子说:“猜的呀,你没发现么,这张大家何止是不露脸,他连手都不敢露出来,手上带着长长的手套呢!”   二人说话的时候,张大家走出了勾栏,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绕勾栏走了一圈,微微侧头低声问:“你们确定它是往这边跑了?”   他身后的大木箱中传来细弱的声音:“就是这边,它说它要跳河,再也不要跟我们一起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箱子里细弱的声音:“它会不会真的沉到河里去了?”   另一个细弱的声音说:“不可能,我们都是木头做的,在河里是会浮起来的!”   第三个声音:“那它去哪里了?它是不是真的跑了,不想跟我们一处了?”   第四个声音:“不跟我们一处,它要跟谁一处,要是被人发现了,被当成了妖怪,会被一把火烧了的!”   箱子里几个声音吵了起来,张大家只好出声:“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有人来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他背着大大的木箱走入了暗下来的瓦子中。   月色下,潭洲城中的屋舍影影绰绰,幽绿的眼睛在黑暗的巷子里亮起,盯着巷子那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幽绿眼睛的主人转身离去,跃上墙头,沐浴在了月光下,原来是一只狸花猫。   它踩着猫步,气定神闲地在狭窄的围墙上走着,半点没有站不稳就会落下来的担忧。   猫渐渐远去,巷子拐弯处的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左右看看,似乎找准了一个方向,往前走了一会儿,进入了另一条巷子里,再看看四周于它而言很是高大的围墙和屋舍,它眼里露出了迷茫之色。   突然一个重物从天而降,将它压在了地上,它抬眼就对上一双幽绿的眸子,竟然是刚才那只已经走了的大肥猫!   ……   丹田金焰跳动,一刻不休地炼化着小鼎,鼎中炁氤氲成雾,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在这过程中,丝丝缕缕的炁渐渐从经脉中溢出,滋养着周遭的血肉。   五脏六腑,五色的炁拱卫心火,心火明灭,同丹田金焰的跳动呼应。   往上,上丹田的虚无窟子之中,遍布浓厚的乌色云层,细小的雷光在其中时隐时现,她却并未感觉到有丝毫的不适。   周一的意思渐渐沉了下去,陷入了深眠,随着她上丹田中雷光的闪动,屋外的天空中,也隐有亮色。   砰砰砰——   “师叔师叔!”   周一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唔了一声,睁开眼睛,拍门声还在响着,元旦的声音传来:“师叔,我要去学堂了!”   周一坐了起来,挠了挠头,睡意还未消退,沙哑着声音说:“知道了,这就起了。”   她穿好鞋,再把外衣披在身上,一边穿着,一边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元旦,小孩儿的头乱蓬蓬的,衣服虽然是穿在了身上,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周一打了个哈欠,给她把衣服穿好,再给她梳好头。   看看天色,早饭是来不及做了,就在外头吃,也不用叫元夕,这些日子,她在瓦子做闲汉这事走上了正规,一日少说也能挣个几十文,现在都是中午起床吃完午饭跑去瓦子,半夜才会归家。   送完元旦回来,顺道买了菜,周一把幌子插在院门外,就坐在院子里晒起了太阳,都说春乏夏眠,还真是这样,日子越来越暖和,她的觉也越来越好睡了。   靠在竹椅上,忍不住翘了二郎腿,翘起的脚一晃一晃,在从小桌子上端起水杯喝一口水,这日子真是太美了,如果还能有钱那就更好了。   可惜,先前她一连去了瓦子好几日,除了卖出去一张符之外,一单生意都没有再接到,现在她也不去瓦子了,拿了些钱给饮子铺,把另一张幌子挂在饮子铺前,还请了饮子铺店家帮忙宣传。   不过,都好些日子了,却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叩叩叩,叩叩叩,正想着,门外响起敲门声,脚停了下来,周一问:“是谁?”   门外响起一个女声,说:“这里可是周道长家?我是瓦子里卖饮子的介绍来的,说是道长能驱邪……”   周一起身,打开了院门,看着门口的妇人,侧身让开路说:“是我,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情?进来说话吧。” 第226章 夜路:人多鬼多   白水巷的小院中,妇人坐在凳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温水,神色不安道:“不瞒道长,我家中五口人,已经十日未曾睡好了。”   周一坐在妇人对面,看到了妇人眼下的青黑,道:“这是何故?”   妇人咽咽唾沫,说:“道长,我家中闹鬼!”   一边说着,她一边注意着周一的神色,见周一似乎并不害怕,心中稍安,这才说:“十日前的晚上,我从铺子里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妹妹在瓦子里开了一家小食铺,卖的是陈肺,因生意太好,我就在小摊上帮我妹妹。”   周一恍然:“是不是旁边有一家米粉?”   妇人点头:“正是,道长可吃过我家的陈肺?”   周一颔首:“自然,你家的陈肺滋味最好,吃过一次之后便难以忘记了。”   妇人有些高兴,说:“那是肯定的,我妹妹一家做陈肺可用心了,自己磨豆做豆腐,水也是用的甜水井中的水,日日天不亮就起来,实在是不容易。”   周一:“正是如此的用心,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回头客。”   妇人:“正是正是!”   周一提醒她:“说说你家中的事情吧,是如何闹鬼的?你亲眼见到鬼了吗?”   妇人回神,脸上再次出现惧意,摇头说:“倒是没有亲眼见到,但我们全家都听到动静了!”   “从十日前那夜开始,到了半夜,我家中的院子里便会传出喊打喊杀的声音,就像是两方人马在打仗一般,可等我们打开门出去看,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关上门,不多时,声音又会响起来!”   “接连五日,日日如此,我们一家怕极了,我公婆带着孩子回了乡下老家,我丈夫去了他朋友家借住,我则宿在我妹妹家,歇了一晚,本以为那鬼东西发现家中无人便会离去,第二晚,我丈夫带着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在我家歇了一夜,半夜就被吓得跑了出来。”   “后来,我们又等了四日,就是昨夜,我们并未宿在我家中,只是半夜时分离开瓦子后,我妹妹妹夫同我一道在门口听了听,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声响,我还以为那东西走了,却没想到隔着门里有东西问我们是谁!”   妇人脸上神情颇为惊恐,显然被昨夜发生的事情吓得不轻,她看向周一,有些急切地问:“道长,你可知我家中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周一沉吟:“我也不知,不如今夜你带我去你家中一探,可好?”   妇人神色惊慌:“白日里去不行吗?”   周一:“白日里你家可有什么异常?”   妇人摇头:“没有。”   周一看着她:“这便是了,没有异常我如何能看出有什么不妥。”   便是捉鬼,也得鬼出现在她面前才行啊。   妇人应是,周一同她约好,今夜在瓦子相见,妇人也应了,看着周一,面露迟疑,周一问:“施主还有事吗?”   妇人抿唇道:“不知道长要多少钱?”   说着,她从自己袖子里将荷包摸了出来,周一拦住了她的动作,说:“不急,将你家中的事情解决了再谈这事。”   送妇人离开,回到屋中,给小黑添了些食水,看看日头,不算早了,便开始准备午饭。   元夕不归家,她同元旦二人,两个菜就足够了,菜备好,时辰是真的差不多了,于是启程去了学堂处,将元旦接了回来。   下午的时候,带着元旦在屋中温习功课,吃过晚饭,小孩儿便跑出家门,在巷子里跟三个小姑娘跑跑跳跳,玩到了天黑还依依不舍,不愿归家。   好在,其他孩子也要回家,几方家长一齐出动,总算是把四个小姑娘给分开了。   回到家中,洗完了头和澡,躺在床上,元旦的眼皮打着架,嘴里还在嘟囔着:“师叔,我明天还要跟珍珠她们一起玩。”   周一摸摸她的额头,低声说:“好。”   小孩儿的眼皮渐渐合上,呼呼睡着了。   细软的头发柔顺地落在枕头上,脸蛋嫩嘟嘟的,睫毛卷翘,虽然皮肤不算太白,可这样闭着眼睛看起来也像是一个小天使,周一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拿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现在白天是比较暖和了,可早晚还是有些凉,相比起冬日,反而更容易染上风寒。   她熄了屋中的烛火,虚掩上房门,坐在院中,看着夜空。   天上挂着一轮弯月,月亮皎洁,柔和的光洒下来,似乎给万物都笼上了一层轻柔的白纱。   嗒嗒,是蹄子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周一转头就看到了两个白色的圈浮在空中,她笑了笑,抬手摸摸小黑的大耳朵,小声说:“若不是两个眼圈,要想在晚上看到你,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小黑只把耳朵往她手里拱,周一抱着它的大脑袋撸了一会儿,它长大了,身上的胎毛早已经换下,此刻摸起来的手感自然是比不上从前,带着些粗粝。   但自己养大的驴子,无论如何都是要摸的,撸了好一会儿,周一拍拍它的大脑袋,说:“好了,不早了,去睡觉吧。”   小黑这才回到它的稻草床里,一趴下就闭上眼睛睡了,周一看着只觉得好笑,明明都这么困了,还要跑来让她摸一摸。   她也闭上眼睛,沐浴在月光下,静静地等待着。   弯月渐渐往西落,门外传来声响,周一睁开眼睛,就见到了元夕从外头跳了进来,她站了起来,低声说:“何不叫我给你开门?”   元夕打了哈欠,“太麻烦了,还是跳进来更快。”   她看了眼元旦的屋子:“元旦睡着了吗?”   周一点头,元夕说:“那你快去吧,我待会儿去挨着元旦睡。”   “好。”   周一打开院门,转身对元夕说:“你把门锁上。”   元夕:“晓得了!”   周一也不再说什么,负手踏着夜色往外走去。   深夜的潭州是静谧的,虽天有月色,城中的道路依然是一片黑暗,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即便是没有宵禁的潭州,在这个时辰也热闹不起来了。   “汪汪,汪汪汪——”   是路边人家院中传出的狗吠,打破了静谧的黑暗,但随着周一远去,犬吠消失,她一步步慢慢走着,看到前方路上有个老妇在原地打转,她走了过去,问:“老人家,你是找不到路了吗?”   老妇看着她,点头,身形虚幻,她说:“是啊,我找不到我家在哪里了。”   周一看向前方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帛,说:“老人家你看,那里可是你家?”   老妇顺着她的手看去,脸上露出喜色:“是是,那里就是我家!”   她迫不及待往前走出几步,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一,说:“年轻人,谢谢你了!”   周一微微摇头:“不必言谢,老人家你快回家吧。”   老妇转身,高高兴兴地入了家门。   周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一个藤球滚到了她脚边,她顺着藤球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黑黢黢的小巷子口,两个小童探出了头,见被她发现了,他们赶忙缩了回去,可终究是忍不住,不过几息,再次探出头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声音稚嫩空幽,说:“你可不可以把球还给我们呀?”   周一躬身,手中炁流涌动,将球拿在了手中,走到巷子口,递给小女童,说:“给你。”   小女童踮起脚,双手接过,说:“谢谢你。”   说罢,腾出一只手,拉着小男童哒哒哒跑入了巷子中,稚嫩的童音喊着:“我把球捡回来了!”   话音落下,巷子那头,三四个身形同样虚幻的小童跑了出来,喊着:“我要玩球,我要玩球!”   周一走过了巷子,看到了在路上不停喝着酒的醉汉,便是已经死了,他依然沉浸在酒中。   这样的人,自然谈不上什么同情,周一不再看他,这潭州城,在人全都沉寂下来之后,由人而生的鬼便出来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一座城中看到如此多的鬼,仔细一想,倒也不奇怪,潭洲城的人比之她先前去过的那些县城,多了不知多少,人既然多了,鬼的数量当然也不可能少了。   “呜呜呜,呜呜呜——”   一条巷子里传来了呜咽声,周一的耳朵微微一动,这声音听着可不像是鬼的。   她站在巷子口,看向里头,果然看到了一个贴墙蹲在地上的人,看着像是个少女,她把头埋在怀中,呜呜哭着,周一清了清嗓子,少女惊慌抬头,看到周一,眼里更害怕了!   周一后退了两步,对想要逃跑的少女说:“别怕,我对你没有恶意。”   许是见她后退,少女真的停了下来,但还是惊惧地看着她,周一只好说:“我是女子,对你当真没有恶念,只是路过这里听到哭声,心里觉得奇怪,所以前来看看。”   见少女神色稍稍安稳,问她:“这么晚了,你为何一人在这里哭泣,你家在何处?”   少女的眼中又流出了泪水,抽泣道:“我被我娘赶出来了!”   周一:“这是为何?”   少女哇一声哭起来:“我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碗,阿娘打了我,还把我赶了出来!”   许是有了人,她哭得伤心极了,周一说:“那你娘做得可不对,怎么能为了一个碗在夜里将孩子赶出家门。”   少女伤心地哭着,说:“我娘赶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好吧,周一问她:“那你可想回家?”   少女伤心地说:“我娘不会要我回去的。”   周一说:“为何?”   少女抽泣道:“她说让我滚,滚得远远的,不要再看到我了!”   说完这话,她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周一明白了:“那只是你阿娘的气话,并非是她心中所想,现在她一定在家里为你担心,等着你回去呢,说不定还在四处寻你。”   少女泪眼婆娑地看着周一,“真的吗?”   周一点头:“真的,你若是不信,我们一齐到你家门口去看看。”   见少女神色松动,她问:“你家在何处?”   少女看着她,可怜极了,说:“我……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原来是跑出家门后迷路了,周一手指微动,少女头上的一丝头发浮在了空中,指向了一个方位,周一说:“我许是知道你家在何处,跟我走吧。”   少女脸上露出警惕之色:“我又不认识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里?”   “我真的知道。”周一想了想说:“这样吧,你远远跟在我身后,我走前面,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可以抬腿就跑,如何?”   少女想了想,迟疑着点点头,周一顺着发丝指的方向走去,一缕炁关注着发丝的指向,也关注着少女,见她跟了上来,也放心继续往前。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幢小院,院门开着,里面亮着烛火,她身后的少女惊喜道:“真的是我家!”   她越过周一,跑到了家门口,却在门口踟蹰不前,门里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双眼红肿,见到少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你个死丫头,跑哪里去了?吓死我了!”   少女抱着妇人,哇哇哭了起来。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之后,妇人搂着少女说:“你跑去哪里了?我跟你爹四处找都没找着你!”   少女抽噎着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如何走回来的?”   少女:“是一个高高的人带我回来的!”   “她就在那里。”   少女从自己阿娘怀中扭头看去,只见方才还站着人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她愣住了,说:“不见了。”   半刻钟后,周一跑到了瓦子入口处,气喘吁吁,见到了上午来寻过她的妇人,还有一男一女陪着她,女的看相貌跟妇人有些相似,她说:“抱歉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来晚了!”   妇人说:“我们也才收拾妥当。”   “道长,我们真的要去吗?”   周一点头:“这是自然。” 第227章 院中怪声:火拼   “道长,就是此处了,第三间就是我家。”   逼仄的小巷两侧是紧密相连的屋舍,这在人口密集的潭洲城里是最常见不过的住宅区了。   周一住的白水巷亦是如此,到了白日,因为街坊邻里的活动,巷子里很少有特别安静的时候,充斥着说话声、小孩儿欢笑声和不知谁家小狗的清脆叫声,甚至还有鸡鸭鹅的叫声。   料想此处也差不多,不过此刻是半夜,人畜都沉入了梦中,少了各式各样的声响,耳边只有寂静。   带路的女主人跟她的妹妹妹夫站在巷子口不敢进来,还将院门钥匙给了周一,周一接过,并未强求他们,独自一人踏入了小巷中,路过了第一扇门、第二扇门,在第三扇门前停下了步子。   她扭头看向巷子口,感谢月色,让女主人得以看清她的动作,站在巷子口的她连忙点头,不敢出声,于是伸手点着周一面前的小院,示意这的确就是她家。   地方找对了,周一抬脚往前迈了一步,这就走到了院门前,若是有人此刻从里推开门,是一定能碰到她的。   她站在门前,并未发出声响,只是侧耳倾听,几息之后,她什么都没有听见,门内安安静静,莫说说话的声音,连风吹动院中事物发出的声音都没有。   静静站了一会儿,她默数了三百个数,就在她以为今晚或许不会有什么发现的时候,门内响起了细细的声响。   一开始是个略尖的声音,难辨雌雄,有些细弱,但因为是在静谧的深夜,所以声音清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那个声音说:“你太过分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派出的探子迟迟未归,定然是被你给杀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道声音同样细弱,只是略沉一些,有些愤怒道:“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有见过你的探子,要我说,分明是你手下的太蠢了!”   尖利的声音:“你才蠢!我的手下最听话了,不像是你,连自己的手下都掌控不了!”   略沉的声音:“我的手下比你的手下聪明,听得懂话,才不需要被我掌控!”   两个声音叫骂了起来,先是智商羞辱,接着是人身攻击,用词从四字成语到市井粗话,最后上头之下,尖利声音大喊:“我要打死你,小的们,跟我上!”   另一个声音也喊道:“谁怕谁,大家一齐杀!”   听起来不像是两军交战,倒像是两拨人在火拼,周一心中纳罕,一丝炁从门缝穿过,入了院中,看清院中情形的时候,她微愣,因为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声音却并未消失,喊打喊杀的声音还在传来,听起来双方已经打了一个回合了。   周一脑中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科普,说是大地磁场能将某一时刻发生事情的画面和声音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记录下来,等到环境特殊的时候,就会像放录影带一般放出来,听说有人还疑似看到过古代战场的画面。   莫非这家就是这样的情况?   这么想着,周一控制着那丝炁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而去,她的视野也越来越低,最后她看到了院墙角落,在那里,有一群蚂蚁同一群蟑螂混杂着,看起来就像是在打架一般。   周一是真的愣住了,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蚁群后方,一只个头比寻常蚂蚁大不少的蚂蚁发出尖利的声音:“灶马,你躲在后面做甚?有种出来跟我一战!”   蟑螂群后一只大蟑螂的触须动了动,发出低沉的声音:“玄蚼,我才不上你的当,你的手下打不过我的手下,你就想对我下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说着,它往后又退了退,让一群蟑螂把它团团围住,护得密不透风。   这场面,周一是真的没有看到过,蚂蚁跟蟑螂火拼?   她将炁收回,拿出钥匙,伴随着开锁声,门里喊打喊杀的声音戛然而止,周一伸手推开门,踏入了院中。   院子里静谧无声,打眼一看,什么都没有,若非听到了见到了,周一也会以为之前听的声音是自己的错觉。   她朝着院落墙角走去,借着月色,看到了站在墙角混成一团一动不动的蚂蚁和蟑螂,距离还有差不多一米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蚂蚁还好,一次看到这么多蟑螂聚在一起,她的确有些生理上的不适。   她看着这一地的昆虫,清了清嗓子,说:“灶马、玄蚼,方才听你们这么称呼彼此,我也如此唤你们了,夜深人静,你们为何要在别人家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扰得这一家人心惶惶,连家都不敢回了。”   墙角的的蚂蚁跟蟑螂还是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周一说:“不用装了,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们会说人言。”   一群虫子又静默了几息,突然大蚂蚁尖叫道:“灶马灶马,这个人说她知道我们会说话!”   大蟑螂也吓得不轻:“怎么会?我们说的话怎么会被人听到?!”   周一不得不提醒它们:“你们现在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哦。”   “啊——!”   蟑螂群和蚂蚁群顾不得火拼了,飞速地往两边撤退,看到那两只大的,周一眼疾手快用炁将它们困住,于是尖叫声更大了!   “灶马灶马,我被抓住了!”   “玄蚼玄蚼,我也被抓住了!”   “天呐,我们要被踩死了!”   周一揉了揉耳朵,忙道:“我不会踩死你们,我也不会无故伤害你们,所以能不能别叫了?”   两只虫子还在尖叫着,周一无奈,用炁堵住它们的嘴巴,却发现这对动物很有用的法子,在虫子身上却起不到作用,它们的声音根本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肚子里,她总不可能把人家肚子弄破吧,那不真的杀虫了么?   只好说:“你们再叫,我就真的要对你们动手了。”   尖叫声戛然而止,周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被拯救了,她松了口气,左右看看,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块大石头,看起来应该是用来堵门的,她走过去,将两只虫子放在了大石头上,低头看着它们。   这个世界当真是很神奇啊,不仅有鬼有妖,现在竟然还有会说话的虫子了,关键是,这两只虫子看起来除了个头大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蚂蚁就是普通蚂蚁的样子,蟑螂也是普通蟑螂,不是那种个头小的小蟑螂,而是个头大大的,背上的翅膀油光发亮的那种蟑螂,这种蟑螂好像是叫美洲大蠊。   周一赶紧移开视线,看向了蚂蚁,对它们说:“我问你们,近十日以来,你们是不是都在这个院子里打架?”   大蚂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这么看来,这些日子喊打喊杀吓人的多半就是它们了。   周一说:“因为住在这处的人家被你们吓坏了,你们到了半夜就吵吵嚷嚷,他们还以为家中闹起了鬼,吓得都不敢在这里住了。”   大蚂蚁说:“人的事情关我们什么事?”   大蟑螂闷闷地开口:“我们就是在我们的地盘打架,人要是接受不了,就走嘛。”   周一说:“这里是你们的地盘,但同时人家的屋子,你们同住一块土地,就是邻居,邻里之间有摩擦是难免的事情,我现在就是替他们来跟你们商量的。”   “如果你们不想商量,我就直接同他们说出你们的存在,到时候,他们要怎么驱虫灭蚁我就管不着了。”   大蚂蚁赶忙道:“别别别,可以商量,可以商量!”   周一看向大蟑螂,它也说:“对对,可以商量!”   周一颔首:“可以商量就好。”   她问两只虫子:“你们为何要打架?”   两只虫子激动起来,大蚂蚁说:“灶马总是跟我抢吃的,它太讨厌了!”   大蟑螂说:“明明是你,连我没有死透的手下都被你们给抬回去吃了!”   大蚂蚁:“你手下的头都没了,本来就活不成了,被我们吃怎么了?”   大蟑螂:“它还没死透呢!”   两只虫子又吵了起来,看样子恨不得真刀真枪干一场,周一问:“你们的手下很多吗?”   若是如此,这家的卫生情况和房屋的坚固程度很是堪忧啊。   大蚂蚁说:“我有三千玄蚼军!”   大蟑螂不屑道:“你数量多又如何,我的三百灶马军,以一当十,三百就可以抵御你三千玄蚼军!”   这话说的当真是人味十足,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些话会是一只蚂蚁和一只蟑螂说出来的。   不过,对于蚁群来说,三千是不是有些太少了,还有蟑螂,三百只蟑螂,放在一个屋子里不少,可这种巷子里,蟑螂是四处爬的,这么看来,三百只似乎也不算太多。   周一好奇:“这附近只有你们的手下吗?”   大蚂蚁:“自然不是了,只是那些都蠢笨得很,做不了我们两个的手下。”   大蟑螂的触须颤动:“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大蚂蚁和大蟑螂也并非是来者不拒的。   周一又问它们:“我看你们说话很是熟练,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会说人言的?”   大蚂蚁爬到了大蟑螂背上,大蟑螂打开翅膀把它掀下来,大蚂蚁哎哟叫了一声,在石头上站好,说:“那可久了,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人呢,这里住了个人,总是在屋子里自己跟自己说话,我们俩日日听着,听久了,不知道怎么就会说了。”   大蟑螂说:“学会了说话,我就知道玄蚼在跟我说什么了。”   大蚂蚁不屑:“那时候,你可比我慢,有时候我得说上好几遍,你才能听明白呢。”   大蟑螂:“那是你!”   眼看两只又要吵起来,周一不得不劝住它们,问:“这么说你们是经常同对方说话了。”   大蚂蚁:“是呀。”   周一看向周遭:“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以前你们的说话声没有被人听到,却在十日前露在了人前。”   她四处看着,想要找到这院子的异常之处,既然有了变化,那就一定有原因。   “那个……”   细弱的声音响起,周一看向开口的大蟑螂,大蟑螂说:“最近我们两个的声音好像变大了。”   “咦!”大蚂蚁惊讶,“真的吗?”   大蟑螂:“真的呀,你竟然没有发现吗?”   “以前我们说话的时候,耗子是不会发现我们的,可最近我们说话,那只大耗子好几次盯着我们看了,它肯定是想要吃了我们!”   大蚂蚁很生气:“它还想吃我们,看我不让我的玄蚼军一拥而上把它咬死!”   这两只虫子,个头小,除了会说话,看着也无其他能力,周一打断了它们的交流,说:“这样吧,你们日后到了夜里,便是说话,也小声说,不要吵到这家的人,我就不同他们说起你们的存在,如何?”   两只虫子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还当场调整音量,让周一帮它们判断哪个音量最合适,就算是在夜里也不会被人听到。 第228章 挣钱:两百文   逼仄的巷子口,周星儿紧紧抱着她妹妹的手臂,她的妹夫站在另一侧,三人紧挨着,看着黑漆漆的巷子,脸上都带着惧色。   “姐,里头没有说话的声音了,那个道人会不会……出事了?”   “不……不会吧!”   周星儿把她妹妹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道长看着胆子挺大的啊!”   可不是大么,先前院子里传出了她们前几日听到的说话声,三人当即就被吓到了,恨不得转身就走,生怕自己被里头的邪物给发现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就站在门口的那个道人竟然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了!   明知道院子里有邪物,这道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进去了!   难道不先做做法事?拿些法器出来将邪物吓退吗?   三人兀自震惊的时候,院子里的说话声消失了,然后道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接着邪物的声音也响起,显然,道人居然跟邪物聊上了!   虽然心中震撼,觉得道人的行为颇有些匪夷所思,但不得不说,道人这般做让他们心中竟然安稳了下来,至少道人是个胆大的,遇上事是真的敢上。   况且能说话就是好事,说不定道人就能将那些邪物给劝走呢?   这么想着,他们也就安安稳稳站在巷子口,等着道人出来,可现在院子里没有了声响,道人也迟迟未出,这让他们不安了起来,莫非道人被邪物给害了,那邪物是不是要跑出来了?他们要怎么办?   三人站在巷子口,就像是踩在火堆上一样,浑身都写满了不安。   周星儿的妹夫说:“要不我们先走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来看。”   周星儿:“不成,道长还没出来呢。”   周星儿的妹夫:“他是道人,比我们有本事,他要是真的出事了,我们别说是在这里等他,就算是进去找他也是没用的。”   周星儿的妹妹也跟着劝说起来:“是啊,姐,要不我们先回去?现在已经很晚了,明日我们还得做陈肺。”   听到这话,周星儿迟疑了,她看向自己家门口,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激动道:“出来了,道长出来了!”   周一走到三人身前,说:“抱歉,出来晚了些。”   周星儿连忙摇头:“不晚不晚!”   殷切问道:“道长,我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周一说:“就像施主所说的那样,你家中的确有非同一般之物,才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发出声响。”   周星儿吓得咽咽唾沫,忙不迭问:“那道长你可有什么办法救救我们?”   “施主莫急,你家中的非同一般之物并无伤害你们的意思。”   “不伤害我们?”周星儿有些不敢相信。   周一颔首:“确实如此,施主仔细回想,自发现异常以来,你们家中的人可有谁受过伤?”   周星儿想了想,摇头:“这倒是没有。”   周一:“那便是了,它们并无伤人之意,只是会在在半夜闹出声响。”   接着说:“不过,此处是你家中,夜半传出人声,实在是让人心中难安。”   周星儿连忙点头:“是是是,道长你说得对!”   “我婆母起夜,听到这动静,被吓得不行,当晚就这么憋了一夜,道长,就算它们不伤人,我们一家也受不住啊!”   周一点头:“我知,所以我方才同它们商议了一番,请它们离开你们家中,以后莫要再入你们家了,它们同意了。”   周星儿惊喜道:“真的么,道长,它们当真愿意离去?”   周一:“自然是真的,你们以后不会再于夜半之时听到人言了。”   虽然两只虫子实则并未离开,但看样子,这间院子反倒是两只虫子住得久一些,若按先来后到的说法,该走的也不该是两个虫子。   话又说回来,让人走也不太可能,毕竟这是别人的家,破家值万金,这家看起来还不破,且又在潭洲城,赶人走也不太人道。   她也就只能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只要两只虫子日后不再发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被人发现,跟离开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在这潭州城中,想必人人家中都是有蚂蚁和蟑螂的。   周星儿点点头,看看自己的屋子,有些不安地说:“那我们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吗?”   周一颔首,“自然,我带你们进去吧。”   三人互相看看,抓住彼此,跟在周一身后走入了巷中,比起外头的路,巷子里就要暗多了,周星儿抓着自己妹妹,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软,好在前头还有个人顶着,让她勉强能做到不拔腿就跑。   周一走入了小院中,转身却发现身后无人跟上,看向外头,三人站在门口,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一步都不挪了,她有些无奈,说:“进来吧,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周星儿差点哭出来,抖着声音说:“道……道长,我们就在这里看看就好。”   周星儿的妹妹跟着点头:“对对,我们就在门口看看!”   周一无奈,走到门口,对周星儿说:“施主,这是你家,你终究是要回家的,除非你能卖了此处的宅子,另买一处。”   周星儿摇头:“不行的。”   前几日她就跟丈夫商量过这个法子了,可他们家的地段实在是不差,卖许是能卖出去,想用同样的钱在这样的地段买这样大小的宅子可就难了。   想到这里,她看着自家的院子,鼓起了勇气,又看向周一,说:“道长,你能不能走我前面一点点,不离我太远?”   周一:“行,你放心进来吧,不会有事的。”   周星儿吸了口气,她放开了自己妹妹的手,她妹妹喊:“姐姐。”   周星儿对自己妹妹说:“小妹,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说罢,她再吸一口气,抬腿迈入了自己家中。   站在院子里,周星儿左右看看,院子里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更没有看到什么可怖之物,再加上身边有人,门口也有人,她心中的恐惧渐渐散去,脸上露出笑意,说:“真的什么都没有!”   周一说:“听施主所言,这声音是你们人不在院中时才会出现,你们来到院中,声音就会消失,不若我们一齐到屋中等些时候,你看如何?”   这样当然是最好的,他们一家人都想要尽快地搬回家中,周星儿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自己妹妹,她妹妹走了进来,说:“姐,我们陪你一起!”   片刻后,周一带着三人站在堂屋中,屋门紧闭,里头黑漆漆的一片,这样的黑是很适合睡觉的,她忍不住无声打了个哈欠,擦擦眼角的水迹,看向了屋子里的另三个人,他们站在窗边,把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过了会儿,周一又打了个哈欠,周星儿的妹妹低声说:“姐,好像真的没声音了。”   周星儿有些迟疑:“可不知道这一晚上还会不会有什么声音。”   周星儿妹妹:“姐,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站一晚上啊,等明晚,我们陪你和姐夫在家中宿一晚,晚上有没有声音,不就知道了么。”   周星儿说:“好。”   周一适时出声:“既如此,我们先出去吧。”   拉开门,站在月光下,三人都是浑身一松,周星儿看向周一,问:“道长,今夜多谢你了,不知该给你多少银钱?”   周一:“两百文吧。”   周星儿松了口气,这价钱倒不算太贵,她掏出了荷包,将钱给了周一,周一说:“你知道我住在何处,若此事有什么意外,来寻我就是。”   周星儿是彻底放心了。   同三人道别,周一往回走,路过瓦子的时候,到了晚上就灯火璀璨的瓦子也暗了下去,看来全城的人都回家睡觉了。   正想着,梆子声响起,“砰,砰砰砰——”   接着人声从街那头传来:“四更天了,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这话喊得倒很有些道理,周一往前走去,看到了提着灯笼的打更人,打更人仔细看了看她,似乎确定她是人,这才开口:“道士,这么晚了,怎还在外头?”   周一说:“为了挣钱。”   打更人立刻唏嘘道:“你们道士竟也要熬大夜才能挣钱啊。”   周一叹口气:“没办法。”   打更人说:“都不容易啊,你快归家吧,回去好好歇一歇。”   又低声对周一说:“你看你也不提盏灯笼,一个人走夜路可得当心,若是听到后头有人叫你,前头有什么隐约的影子,都要当作没看到,知道吗?”   他又看了眼周一:“不过你是道士,那些东西应该不敢来惹你。”   周一对他拱拱手:“多谢提醒。”   打更人摆摆手,敲响了梆子,喊着话走了,周一收回视线,看向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一个少年鬼蹲在那里,伸出一条腿拦在打更人方才站着的位置前。   少年鬼瞪大眼睛看着她,周一说:“以后不准再捉弄打更人了,知道吗?”   少年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活像是见了鬼一样,反应过来之后,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周一收回了困住他的炁,少年鬼转头就跑了。 第229章 另外的挣钱法子:入山   白日的潭洲城热闹非凡,将元旦送去学堂之后,周一并未回家,而是去了城中江畔,江边的码头人头攒动,比起江陵城的码头热闹了不知多少。   一艘艘船停在岸边,一船船的货物被卸下来,还有往来叫卖的小贩,卖些轻便的吃食,供给码头亦或者客船上的人吃,更有轿夫,因码头道路泥泞脏污,若是有人不愿走这样的路,给个几文钱,便能让两个轿夫将自己给抬出去。   周一没有走入码头,从边缘绕过,走上没多久,身后来自码头的喧嚣弱了下来,前头却又传来了新的嘈杂声。   拐个弯,便看到了一个露天的市集,卖者众,买者更是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这是庄娘子给她指的地方,说码头旁这个市集里的河鲜是全城最便宜的地方,白水巷的大多人若是要买河鲜都会来这里。   她走入了市集,打头的几个摊子便在贩鱼,一个大木盆里装的是鲜活的鱼,黑色的鱼背露出水面,鱼身在盆中游动,只是太过拥挤,所以难以畅游,尾鳍甩动,拍打在别的鱼身上,溅起了水花,另一个则是竹筐,里面是已经死了的鱼,有两条看着都硬了,还有好些拇指大小的小鱼,一个个看着连鳞都脱落了,不知死了多久,实在是让人难以生出购买的欲望。   摊子前有人问价,周一站在一边听了一耳朵,心中将此处鱼价与白水巷附近市集的鱼价做对比,一斤倒也真是少了一文钱。   虽听起来不多,但一条大些的鱼差不多就是三四斤,买一条鱼就能少个三四文,这些钱放在外头都能买三四个炊饼了,更别提自己买米面。   倒不是她想要如此斤斤计较,实在是自前些日子做成了一单生意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响动了。   身上没有多少钱了,开源又没能成功,可不就该想着怎么节流了么。   说来也是奇怪,潭洲城明明比先头的那些小县城大这么多,生意却更难做了。   转念一想,似乎也不足为奇,潭州城大、人多,自然各行各业的商贩也多,端看城里有多少卖吃食的就知道了。   可以说这里是周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到了商业最发达、竞争最激烈的地方了。   她给人驱邪、卖符,说到底就是跟城里城外的寺庙、道观、师婆端公抢饭吃,她一个生面孔,虽自忖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却又哪里能在短时间里积累一批老客、打出名气来?   便是在清水观,那不也是为官府做了事,打出了名气,才能将符给卖出去的么。   既然这些都没有,也不能像吃食铺子一样让人尝一尝显出自己的本事,毕竟她不可能露一手水炁和心火,更不可能放雷出来劈人,那么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潭洲城,可不就只能遇冷了吗?   说到底,驱邪、卖符终究是个需要积累的买卖,指望着短时间来钱是不太可能了,但问题是,她身上没多少钱了,现在就指着能立马挣钱啊。   周一叹了口气,又问了两家卖鱼的小摊,心中对价钱有了数,便随意挑了个小摊买了一尾鳙鱼,四斤三两,付了钱,她提着鱼就准备回去了。   鱼离了水很快就会死,一旦死了,肉质也很快就会产生变化,所以得快点回去将鱼杀出来才是。   路过一个卖菜老翁的摊子,她买了两根蛮瓜,也就是丝瓜,回去煮汤清炒都是极好吃的。   才走出市集,就见到有人在路边吆喝:“大家快来看看,才从山里挖下来的笋!”   周一走过去,吆喝的人看着年纪不大,在他身前摆着个竹篓,约莫半人高,里面装着一根根细长的笋,一根约莫手指头粗细,旁边还有几根被剥了壳,露出玉白的笋肉,看着嫩极了。   那人招呼周一:“客官,买些笋回去吧,这笋可是我从山上挖下来的,昨夜家中炒了一盘,香得不得了,家里孩子的舌头都要吞掉了!”   周一没说话,这种竹笋能炒着吃么?在她的印象中,这样的笋似乎都被拿来泡,同泡椒泡在一处,便是一个酸酸辣辣的味道,甚至还能做零食吃呢。   旁边有人走过来,问:“你这笋怎么卖?”   那人说:“十五文一斤。”   问话的人站在周一身边,倒吸口气道:“这般贵!再添些钱都能买肉吃了!”   卖笋的人说:“我这笋也可不一般,那是长在山里的,是有数的!而且一年也就这几日才有,过后了想吃买都买不到了!再说城里的肉,日日都有卖,可比不得我这笋子稀罕!”   又说:“不信你左右看看,哪里还有人卖我这笋?”   那人左右看看,周围的确没有这种笋子卖,她还是说:“那你给我少点,我就买些。”   二人开始了讨价还价,最后以十五文结束,卖笋的说什么都不降价。   那人还是掏钱买了一斤笋,卖笋的人说:“你回去吃了就知道了,我这笋嫩,就值这个价!”   人走了,卖笋的人便期待地看向周一,“客官,来一斤笋?”   周一摆摆手,转身走了,她现在哪里还敢大手大脚花钱,走出一段路,转头再看,那卖笋的人已经被市集里出来的人给包围了,看来山珍在这潭洲城里真是很受欢迎。   第二日,她又跑到了码头边的市集,还去了瓦子附近的大市集,发现卖笋、卖野物的人竟然不算太少,而且只要是山上来的东西,往往价钱都很不错。   心中有了主意,这天晚上,周一就把元旦和元夕都唤到了院子里,说:“明日我打算去一趟山中,许是要在山中耽搁几日。”   元旦问:“去摘山荆子吗?”   周一摇头:“山上已经没有山荆子了,我打算去挖些野菜下来卖,这两日我在城中看了看,卖山货倒也能挣些钱。”   “只是我若不在家中,便无人接送你上学下学了。”   她看向元旦:“不若我明日去学堂替你请两日假,同我一起上山?”   元旦看着周一,不说话,周一问她:“是想去学堂吗?”   元旦点头,有些为难地说:“我跟安安约好了明日下了课要一起去上茅房。”   周一并不是很理解一起上茅房这件事情竟然也能提前一天约好,但小孩子的世界是这样的,并不需要成年人的理解,况且既然元旦这么重视这件事情,那她能做的自然是尊重,所以周一说:“好,明日我送你去学堂。”   她看向元夕,“元夕,你可否在中午的时候去学堂接元旦回家,这几日也多照顾些她。”   元夕点头:“好啊。”   她想了想说:“是不是还要带她一起吃饭?”   周一颔首,元夕又说:“那到了下午,元旦就跟我一起去瓦子做闲汉,晚上,我们早些回来就是了!”   “做闲汉!”   一听到这个,元旦就激动了起来,看着周一:“师叔,我可以跟鱼姐姐一起去做闲汉吗?”   元夕第一天做闲汉的时候,就因为没能在晚上也跟着元夕一起而念念不忘,现在听到这个,两只眼睛亮得不行,眼巴巴地看着周一,周一只能点头,说:“可以,但你要记得一直跟着元夕,知道吗?”   元旦点头:“知道知道!”   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是肯定没有一点点想要跟着自己入山的意思了,也好,山里终究危险,就让元旦在城中跟着元夕待上几日。   周一看看天色,说:“时辰不早了,洗漱吧。”   元旦拉着元夕跑到了厨房,等周一进去了的时候,她们已经打好了热水,正刷牙呢。   元旦认认真真刷好了牙,让周一检查,说:“师叔,你看,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呢!”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元旦真棒!”   元夕也说:“道人,你放心吧,我会看好元旦的!”   周一颔首:“若是你们都在家中,我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只是在瓦子里做闲汉的时候,人多眼杂,元旦你一定要跟好元夕,元夕也最好不要同元旦分开。”   两只都连连点头,向周一保证她们一定不会分开的。   周一又将自己身上的银子拿出来,只有五两的样子,周一给了她们三两银子,让她们这两日在外头吃。   洗漱完,两只小手牵着手进了元旦的房间,她们俩是经常一起睡的。   第二日一早,周一叫醒了元夕,让她跟着自己一起送元旦去学堂,也去学堂老师那里让元夕露个脸,以免之后来接人的时候被当作心怀不轨之人。   而后,她就回到屋中,将两个竹篓和一把刀放在了驴背上,拉着小黑的缰绳,拍拍它的头说:“走吧。”   往前走了一步,却发现身后的小黑一动不动,拉了拉缰绳,说:“走了,小黑,我们今日得上山。”   小黑不仅不往前走,还把周一往后拉了拉,见周一看向了它,转头冲着屋子的方向昂昂叫了起来,周一走到了它身边,揉揉它的耳朵:“你是想要叫上她们吗?”   小黑:“昂昂——”   周一柔声说:“她们这次就留在家中,就我们两个去山里,几日就回。”   这次小黑就愿意跟着她走了。 第230章 桃岭:黑马   潭洲城,小西门,因此门离南城最近,所以此处进城出城的人络绎不绝,几乎到了一种拥堵的程度。   周一牵着小黑走到了出城队伍后排着,前段时日,她出过两次城,皆是从这小西门出去,只是前两次都是半上午来这边,倒不知原来此处还有早高峰。   对面是排在城外入城的队伍,长长的一串,多是些担着果蔬的小贩,而出城的队伍中则有车马,在她身前不远处便是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两大桶东西,虽盖着盖子,但难闻的臭气源源不断传来,让站在车后的人忍不住退避三舍,却又担心位置空出来有人插队,站在那里捂住鼻子,进退两难。   等队伍排到了板车的时候,城门的兵丁捂住鼻子,不满道:“你这送金汁的怎么这时候才出城?”   站在板车前头的男子弯着腰连忙道:“官爷,小的有事耽搁了,收完了金汁,肚子突然痛起来,耽搁了好一阵才好起来。”   兵丁摆摆手,皱着眉,有些嫌弃道:“罢了罢了,快点拉出去吧!”   男子:“好好好!”   装着金汁的车被拉出了城,周一听到附近人群中传来明显的呼吸声,显然刚才大家都不太敢放肆吸气。   队伍开始前进,出城自然不需要缴纳费用,很快,周一就牵着小黑走出了城,往有山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显然都是入城或是出城之人,偶尔还能见到有人纵马。   毂毂毂,是车马驶在路上发出的动静,身后有人喊着:“马车来了,前头的人让让!”   路上的行人站在了路边避让,周一让小黑贴着路沿站好,看向后头,一辆马车从潭洲城的方向驶来。   马车看着不小,车身上竟还雕有各种花纹,料子发红,莫非是红木制作,反正看着就沉甸甸的,许是因为这般,这马车是双马拉车,两匹马看着颇为健硕。   在马车前后,还有十来个穿着相同服饰的男子,佩戴兵器,当是保护马车中人的护卫。   单看这些便能明白,这辆马车中的人应是潭洲城中的贵人,甚至普通的富人都不可能,因商户不能用马,尤其还是这么多的好马。   马车的速度不算快,在这种不算太过平整的土路上,若是太快,对车厢里的人来说就是一种折磨了。   随着马蹄声和车轮毂毂声,马车渐渐近了,几个护卫走在前头,打头穿着黑色骑装的男子突然停了下来,应该说是他的马停了下来。   这是一匹黑马,浑身皮毛在阳光下油光发亮,无论它背上的男人怎么催促,它踩着蹄子就是不愿意前进,也因为它的停下,整个队伍都滞留了。   有护卫问:“少爷,怎么了?”   骑在黑马上的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马,说:“不知,难道乌玉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男人警惕地看向附近,将路上的人都看了个遍,视线在路边一个青衣道人身上略有停留,这样的身量,可惜瘦了些,若是再强壮些,定然是个勇武之人。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朝着道人而去,惊讶地看向自己的马,“乌玉,你要做什么?”   马当然不会说话,它驮着男人哒哒哒地往路边走来,直直走到了小黑身前,挺了挺胸脯,展示着自己浑身油亮的皮毛和健硕的肌肉,甚至还在小黑面前转了个圈,将自己从头到尾都展示了一遍。   路边有人说了一句:“原来是看上路边的黑驴了!”   男人:“……”   周一:“……”   男人拉了拉黑马的缰绳,低声道:“乌玉,看清楚了,这是头驴子,不是马!”   周一也蒙上了小黑的眼睛,说:“小黑,别看。”   男人听到了周一的话,看了周一一眼,翻身下马,想要将自己的马拉走,可黑马不干,就算是被主人拉着,也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就盯着小黑看,还咴咴叫着,想要吸引小黑的注意。   “哥,前头怎么了?”   后头的马车里传来了一道女声,男人也顾不得拉自己的马了,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从马车里跳下来,他拧眉:“小妹,你下来做什么?”   少女走到他身边,说:“马车都停了,半天不往前走,娘叫我下来看看。”   她看看黑马,再好奇地看向周一,问:“这是怎么了?”   看到黑马冲着周一牵着的黑驴咴咴叫,她惊奇道:“乌玉该不会是看上这头驴子了吧?”   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乌玉是马,怎么会看上驴子?”   拉着黑马说:“乌玉走了!”   可被他拉着的黑马半点没有顾及主人的意思,不仅不走,还朝着小黑走了两步,注意到了周一的手捂着小黑的一只眼睛,伸出马头,想要把周一的手给弄开,周一抬起另一只手拦住了它,它不满起来,踩着蹄子,鼻子里喷气。   砰地一声,小黑一头把黑马撞开了,拦在了周一身前,冲着黑马昂昂叫两声,见黑马还看着自己,上前两步,又把它撞开,挺着胸脯,向比它高了一大圈的黑马展示着自己的强壮,它已经可以保护道人了!   黑马眨眨眼睛,低下头,想要碰碰小黑的脑袋,小黑一头撞了上去,黑马吃痛地叫了一声,男人赶紧拉着它走,说:“快走快走,人家看不上你!”   黑马终于被拉着走了,在离去之前,还扭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小黑,小黑昂地叫了一声,叫得超大声,挡在周一身前,等到一行人远去,它才转头蹭了蹭周一的肩膀,周一摸摸它的耳朵,说:“多谢小黑护着我。”   小黑咧开嘴,“昂昂昂——”   旁边有路人说:“道长,你这驴子可真厉害,连马都不怕!”   还有人说:“那马是看上驴子了吧,那马看着可不得了,怕是得值好几十两!”   “几十两?”有人不屑道,“马上的人是城中谢家的少爷,他的那匹黑马听说是从塞外来的宝马,就是有钱都买不着,若真拿出来卖,几百两都不止!”   路边的人纷纷哗然,几百两,他们这些人累死累活一辈子都挣不了这么多钱呢!   知道谢家少爷身份的人对周一说:“那样的马看上了你的驴子,若是能生下个骡子,定然是头好骡子!”   周一淡淡道:“我家小黑年岁尚小,不考虑这些。”   那人看了眼小黑:“哪里小了?看着有这般大了呀。”   周一没有再同他说话,牵着小黑往前走了。   越靠近山,路上的人就越少,这个时节尚不算夏日,却也正是万物初盛的时候,白色的菜粉蝶在路边野花丛中飞来飞去,姿态翩然,停在了蓝色小花上,白色的翅膀轻柔开合。   一颗大大的黑色脑袋凑了过去,菜粉蝶一下子就飞了起来,朝着远处飞去。   白眼圈的小黑驴仰头看着它飞走,注意到前头走远了的道人,赶紧跑了上去,追上了道人之后,又开始左看看右闻闻,路边的花太香了,它张开嘴把花儿吃进了嘴里,接着又噗噗噗地吐了出来,摇摇脑袋,好看的花儿不好吃!   几只虫子在花丛上嗡嗡飞着,它好奇地看着。   周一看着前头的山,山上不再是一片青绿之色,一丛丛粉白的花点缀在山林中,赏心悦目。   前头的路上有人下来了,七八人一起,都是妇人,背着竹篓,周一走上前问:“几位施主。”   妇人们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她,周一问:“请问你们可知这山叫什么名字?”   一个妇人说:“此山名桃岭,你看山上的桃花都开了,好看的紧,这些日子上山看花的人不少呢!”   对周一说:“你若也想看花,便快上山吧,再过几日,山上的桃花就要谢了,也就没那么好看了!”   周一同她们道了谢,看向山上的桃花,对身后的小黑说:“我们便上去赏赏桃花如何?”   “昂昂昂——!”   身后的小黑突然就叫了起来,听起来颇为激动,周一还以为它是同意自己的话,结果小黑还在叫,心中便觉得不对,转头一看,小黑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睛水汪汪的,看着竟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周一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小黑嘤嘤嘤地叫了起来,周一自然一个音节都听不懂,只知道它在告状,具体表达了什么却是难以理解。   她问:“可是有哪里不舒坦?”   小黑:“嘤嘤嘤!”   周一绕着它检查了一圈,甚至还俯身检查了它的肚子,什么都没有发现,腿也是好好的,没看到没蛇咬的伤口。   小黑黏在她身边,一直嘤嘤叫着,周一只好摸摸它的耳朵,一边走一边观察它,没多久,她就看到它黑乎乎的嘴巴边肿了起来,周一凑近了看,看到了一根尾针,抬手拔了出来,看着它委屈的样子,揉揉它的脑袋:“小傻子,你去咬蜜蜂了吗?”   小黑眨巴眨巴眼睛,周一无奈:“就当吃个教训了,以后见到了蜂可千万别凑近,小心扎得你浑身都是包!”   小黑把头往她怀里送了送。   一人一驴走上了山,才到半山腰,便是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穿过一片树林,眼前一亮,粉色的桃花大片大片地盛开着,眼睛在这一瞬间被粉色填满。   周一舒了口气,这样的景色实在是太美,看着便让人难以移开视线,再难注意到其他的东西,她嘴角不自觉露出了笑意,牵着小黑踏入了桃花林中…… 第231章 桃花饼:赏花   桃花很美,粉白柔嫩的花瓣,中间点缀着一点桃红,细小的绿叶拥簇着花儿,一眼看去,花粉叶绿,满目都是灿烂。   走到一棵桃树下,躬身捡起一片花瓣,柔嫩得不像话,几乎不敢用力,将花瓣放在手心,对着山下的方向,轻轻一吹,粉色的花瓣飘摇着落下了山。   周一带着小黑往前走,耳边时常传来蜜蜂的嗡鸣,小黑怕了,一个劲儿往周一背上拱,想要把她的衣摆拱起来遮住它的脑袋。   周一被它搞得路都走不好了,转头无奈地看着它,小黑肿着嘴角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一只蜜蜂飞来,距离尚远,它却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头扎入了周一怀中。   周一拍拍它的大脑袋,从筐里拿出了它的小被子盖在它身上,把它的头和背都给遮住了,只露出了眼下的部分,说:“这样可以了吧。”   小黑用没有肿起来的那边嘴蹭蹭周一的肩头,周一摸摸它的脸:“好了,我们继续赏花吧。”   走过一棵桃树,眼前还是桃树,这片桃林不知多大,但至少现在周一还未看到桃林的边缘。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棵枝干遒劲的大树,树干极粗,两三人都不能环抱,树冠极大,开满了桃花,如同一朵巨大的粉色蘑菇,树下,是两个老妇人,她们靠着树干,席地而坐,仰头看着桃花,许是听到动静,看了过来,一个老妇人笑了起来,说:“这里的桃花很美吧?”   周一颔首:“很美。”   老妇人拍拍自己身边的土地,说:“坐在树下看到的桃花更好看了!”   周一牵着小黑走了过去,在老人身边坐下,学着两个老人的样子抬头看花,粉色的桃花一簇一簇,花朵之间的缝隙透出湛蓝的天空,于是花更粉,天更蓝了。   耳边传来苍老的声音:“是不是更好看了?”   周一嗯了一声,说:“桃花和天空,都是很干净的颜色。”   坐在她身旁的老妇人喟叹了一声:“是啊,真干净啊!”   三人便这么靠着树干看着桃花,小黑看看地上,在周一身边趴了下来,小被子有些歪了,于是扭头用嘴巴咬住被子扯了扯,把身上盖住了,才发现自己的头完全露了出来,它愣住了,看到了道人落在地上的衣摆,歪着嘴把衣摆咬起来往自己头上盖,盖了三次都没成功,一只手伸了过来,拉起被子搭在了它头上,于是小黑驴趴在地上安静了下来。   坐在中间的老人问周一:“年轻人,你是特地来赏花的吗?”   周一说:“是,在山脚的时候听人说山上桃花盛开,美不胜收,所以特地来这里赏花。”   老人有些开心,说:“那你来对了,这里的桃花是最美的!”   周一扭头看着她,老人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粉色,周一问:“两位也是特地来这里看花的?”   老人的眼睛一刻都不愿意离开桃花,点着头说:“是啊,我听村里的人说桃岭的桃花开了,我就来看花了。”   她的年纪实在是不小了,头发已然全白,越过她,周一看到了另一个老人,她亦是头发花白,坐在树下,眼中映着桃花和蓝天,安安静静的,并不说话。   周一问:“你们一齐上来的吗?”   老人摇头:“我们是在这里遇到的,她也是来看桃花的,是不是?”   她看向另一位老人,另一位老人也看向了她,两个老人一起咧嘴笑了起来。   周一又看向了桃花,一阵风吹来,枝头的桃花微微颤动,粉白的花瓣洋洋洒洒落下,铺了一地,天上地下都变成了一片粉色。   老人看着地上的花瓣,说:“真可惜呀,这些花瓣可以做桃花饼的。”   周一问:“桃花饼好吃吗?”   老人点头,“很好吃的!”   她半仰着头,眨眨眼睛,说:“小时候,桃岭的花儿开了,阿娘就会带我来山上捡桃花,就是这棵大桃树的花儿,阿娘说它的桃花是整片桃林中最香的,不要花蕊只要花瓣,捡回了家,做成桃花饼,家里能香上好几日,我阿娘说,把香香的桃花吃进了肚子,我们也香起来了。”   她笑了起来,也一边叹道:“可惜我很久都没有吃过桃花饼了。”   周一看着一地的桃花,说:“不若我们现在来做桃花饼吧,老人家,你可知道桃花饼的做法?”   老人转头诧异地看着周一:“在这里做吗?”   周一点头,指了指小黑,说:“它身上的竹篓里有些米面,还有清水,这里有桃花,这样可能做桃花饼了?”   老人说:“可是,桃花饼要放糖的。”   坐在她另一边的老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罐子,揭开盖子,一股甜蜜的香气传来,周一凑过去看,里面是晶莹的蜂蜜,细细闻,蜂蜜中隐约还传来桃花的香气。   她看向中间的老人,笑道:“现在糖也有了,老人家,你同我说说桃花饼是如何做的,你来说我来做。”   老人愣了愣,眯着眼睛笑起来,说:“好。”   她回忆着说:“要先把面揉成团……”   周一于是把面粉倒入了碗中,加入清水,再将双手洗净,开始揉面团,揉到光滑之后,放到一边等着醒发。   接着按老人说的,从树上摘了些花瓣下来,满满一兜,在锅里将其全部洗干净,晾干水分,再把蜂蜜和花瓣混合起来,搅拌均匀,渐渐的,花瓣蔫了下去,一些汁水被蜂蜜腌了出来。   于是生火,小火慢慢熬煮,将花瓣熬成了散发着甜蜜香气的花酱,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锅中的桃花酱,说:“就是这个香味呀。”   桃花酱熬好了,便揪一小团面,将酱包裹在中间,面团压扁,放在锅中小火慢烘。   面团的香气和桃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周一将一块烤好的桃花饼递给了老人,老人拿在手中,咬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说:“是这个味道,是这个味道,跟我阿娘做的桃花饼一样啊!”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周一把烤好的第二块饼给了第二位老人,老人接过,咬了一口,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老人,也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第三块饼烤好,周一转身看向身后,教她做桃花饼的老妇人已经把桃花饼吃光了,周一说:“老人家,这里还有。”   老妇人摇摇头,看着周一说:“不要了,我吃饱了。”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脸上带着笑:“好久都没有吃得这么饱了呀。”   一阵风吹来,花瓣从枝头落下,树下眯着眼睛笑的老人消散了。   周一看向了第二位老人,老人把最后一点桃花饼放入口中,冲着周一弯弯眼睛,起身走入了粗壮的树干之中,枝头晃动,桃花纷纷落下。   周一微愣,看着大桃树,脸上露出了点点笑意,低声道:“原来是你啊。”   低头看着手中的桃花饼,抬起手咬了一口,甜蜜的桃花酱充盈口腔,的确很好吃啊。   衣摆传来拉扯的感觉,她转头看去,是小黑,正咬着自己的衣摆拉来拉去,睁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桃花饼,周一分了一块喂入它口中,它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嘴巴还是肿的,立刻嚼了起来,许是尝到了甜味,嘴巴都咧开了。   周一问它:“是不是很好吃?”   小黑:“昂昂!”   嘴里的饼咽下了,它又凑到了周一身前,眼巴巴地看着桃花饼,周一把剩下的都给了它,说:“我们把这些饼都烤出来吧。”   她坐在树下,将包好的面团放入锅中,烤好一块,一半喂给小黑,一半放到自己口中,权当提前吃午饭了。   连着烤了四块饼,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渐渐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声音说:“前头好像有人。”   
  又一个声音说:“怎么会?我们来得这么早,还有人能比我们还早?”   脚步声传来,周一抬头看去,几个青年男女从桃林中走了过来,穿着皆是不俗,见到盘膝而坐的周一,几人都是一愣,其中一个人说:“竟真的有人!”   一个男子好奇问周一:“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一将饼放在锅中,说:“做桃花饼。”   打头的青年眼睛一亮,道:“桃花林中吃桃花饼,阁下好雅兴!”   他冲着周一拱拱手,说:“我们几人皆是好友,听闻桃岭桃花烂漫,景色绝佳,便特地赶来赏花,阁下也是为这些桃花而来吗?”   周一将桃花饼翻了个面,说:“非也,我是路过此处,恰好听闻桃花盛开,所以来看看。”   见几个人都盯着桃花饼看,周一看看还有不少的面团和花酱,问:“你们可要尝尝桃花饼?”   其中一个男子立刻道:“好啊!”   其他人推了推他,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打头的男子说:“是我们叨扰了阁下的雅兴,哪里还能吃阁下的桃花饼。”   周一摇头:“无妨,这饼也是方才的一位赏花老人教我做的,饼中的蜜糖是另一位老人供给,本也非我一人之物,再说了,这里还有不少,我一人也难以吃完,来尝尝吧。”   打头的男子看看身后几人,再看向周一,拱手:“多谢,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人走到周一身前坐下,周一将烤好的饼递给他们,几人分食,打头的男子说:“这饼花香四溢,真香!”   又一男子说:“鼻端闻着花香,口中吃的也是花香,真是一大享受!”   周一跟他们一齐吃了会儿饼,唯二的女子坐在一处,其中一个女子看着周一将饼喂给小黑,好奇问:“它身上为何要盖着东西?”   周一笑道:“它方才被蜂蛰了,此刻在这桃花林中,四处皆有蜂,它怕了。”   女子哈哈笑了起来,看着小黑,说:“真是只机灵的驴子。”   小黑充耳不闻,只知道吃饼。   周一将最后一个桃花饼放在锅中,打头的男子问:“方才听闻阁下说是一位老人教你做的桃花饼,还有一位老人家提供了蜜糖,敢问二位老人家现下在何处?”   周一说:“她们已经离去了。”   几人一愣,有人道:“离去,我们从山下来,并未看到有老人下山呀?”   一个男子说:“莫非是两位老人出了什么事情?”   一个女子说:“若是如此,我们得去寻寻她们才是!”   周一笑道:“不必了,她们没有事,只是跟你们走的不是一条路罢了。”   桃花饼烤好了,她把最后一块饼给了几人,起身收拾了东西,说:“诸位,我还有事,告辞了。”   几人起身,纷纷向她道别,周一颔首,牵着小黑踏入了桃林深处。   几人看着青色身影消失在了桃林中,有人叹道:“真是逍遥啊。”   有人狐疑道:“我怎么记得桃岭这处上山的路只有一跳,若是两位老人下山,必然能与我们相遇才是啊。”   一个女子说:“许是有什么小路呢,我们又不常来此处,哪里清楚这些。”   那人便说不出话了。 第232章 故人:豹子   夜幕降临,被晒了一日的山林里生出了丝丝凉意,山顶处,一团橘色的焰火在山风中摇曳,焰火上架着一口陶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   在火堆旁,噼啪声中,青衣道人躺在草地上,双手置于脑后,看着夜空。   时间有些晚了,弦月已不在高空,没有了明亮的月光,浩瀚的星子便从天幕中显露了出来。   周一并不懂该如何观星,她只知道个北斗七星,于是在星空中找寻,看向北面,寻找连在一起的七颗明亮星子。   有四颗连在一起,再往下看,三颗星星同前四颗合起来当真连成了勺子的模样。   沙沙沙,沙沙沙,不远处传来动静,周一微微抬头看去,她选中的这片适合露营的草地边缘灌木丛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了起来,哗啦一声,眼睛的主人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慢条斯理地走入了火光之中,露出了它身上光滑紧实的皮毛,金底黑纹,这是一只豹子。   它似乎一点都不惧人,抬起前爪舔了舔,优雅地走到了周一身边,先是坐下,舔舔自己肩膀上毛,接着趴在了地上,长长的尾巴搭在周一身上,将她的手腕圈了起来,身上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声音。   躺在周一脚那头的小黑掀开眼皮看了眼豹子,站了起来,走到周一另一边趴下,豹子抬起头看着它,它把头一埋,闭上眼睛睡了。   豹子站了起来,调整了姿势,再趴下的时候,整颗头都放在了周一身上。   看着星空的周一抬手放在了它脑袋上,顺着脑袋撸到了它的前腿,豹子的毛比起猫要粗糙一些,而且摸起来也不像家猫那样柔软,因为皮下全是些结实的腱子肉。   这只豹子是月前周一第一次入山挖山货的时候在山中救下的,那时候,它就躺在这片草地边缘,前腿受了伤,蚊蝇绕着伤口飞来飞去,听到了有动静传来,它睁开眼睛奄奄一息地看过来。   周一把它从灌木丛中抱出来,给它清理了伤口,喂了它一些食水,还下山为它抓了几副药,因它,周一便在山中多留了些日子,第四日的时候,寻了个山洞将豹子安置了进去,她下山将山货买了,跟元旦元夕说着这件事情,第二日一早便又入了山。   到了山洞,豹子自然没在山洞里,它躲在离山洞不远的草丛中,见周一来了,它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着周一叫了一声。   此后,只要周一在山里的时候,它就跟在周一身边,即便是它的腿已经好了,能自己捕猎了,它在外头吃饱喝足了,也要来寻周一。   陶锅中的声音变得沉闷起来,周一起身,将豹子脑袋移到了自己腿上,以前还能上网的时候,看到动物园里饲养员撸大猫,总觉得眼馋,现在她也能撸到了,却觉得人只能养家猫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譬如着豹子的头和前腿,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比一只猫都还要沉了,若是想要抱起来,没有些力气还真做不到。   她拿起勺子搅拌着锅中的野菜粥,粥已经浓稠了,她将锅端了下来放在一边,以免熬糊了。   拿起洗净的陶碗,正要舀粥,林中传来了动静,趴在她腿上的豹子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来,警惕地看去。   林中,两个人在摸黑跋涉着,他们互相搀扶着,其中一个人说:“师父,前头有火光!”   声音带着喜悦,脚步却都停了下来,先前说话的人迟疑道:“师父,莫不是我们被那妖物给追上了,前头的是那妖物?”   说着,他的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怯意,被他扶着的人说:“海真,莫要自己吓自己,一路走来,那妖物何曾生过火?不过是个畜生,哪里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海真细细一想,还真是如此,勉强镇定了下来,低声问:“那师父,我们要去看看吗?”   他师父说:“去,我腿上受了伤,又在这山中迷失了方向,若不寻人求助,便是没有那妖物,我们也活不成了。”   于是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慢吞吞地朝着火光走去,穿过灌木丛,一道金色身影扑面而来,二人惊叫一声,齐齐倒在了地上。   海真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豹子,大叫起来:“师父,救我!”   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道:“别伤人!”   那个声音又喊:“回来。”   于是压在他身上露出獠牙的豹子退去了,海真惊魂未定,连忙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大豹子,它正朝着一人走去,海真看向了那人,他惊道:“周道长!”   周一把手放在走到她身边豹子身上,以免它再冲出去伤人,闻声看向火光边缘的人,那相貌依稀可以辨认,她有些惊讶:“海真师傅!”   “是我是我!”海真激动起来,“周道长,我师父也在!”   他赶紧扭头去看自己师父,却发现自己师父双目紧闭,大惊:“师父,你怎么了?!”   他扑到了自己师父身边,周一起身走过去,看着躺在地上的怀信大师,他双唇干得起了壳,周一说:“海真师傅,先将怀信大师挪到火堆旁,喂他些水吧。”   二人合力将怀信大师扛了起来,放到了火堆旁的草地上,周一拿出水,倒入碗中,先给海真,海真接过赶忙喂给自己师父。   想来是渴极了,即便还在昏睡中,怀信大师还是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水,一碗喝完再喝一碗,海真还要喂他师父,周一看着他同样干裂的嘴唇,说:“海真师傅,你也喝些水吧。”   海真这才反应过来,把碗放到了自己嘴边,大口大口喝了起来,足足喝了三碗,他放下了碗,看着周一,很是不好意思,说:“周道长,我把你的水都喝光了吧。”   周一拿起水囊往碗里倒,说:“怎么会,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水,你们师徒二人想喝多少有多少。”   见她的水囊中的确还有不少水的样子,海真这才又喝了一碗水,也喂自己师父喝了,放下他师父,刚松一口气,一转头就见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自己,他被吓了一跳,那只大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后!   似乎见自己被发现了,大豹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慢条斯理地走到道人身后卧下,海真不敢看它,却又不敢不看它,用余光觑着它,小声说:“周道长,这豹子?”   周一说:“它是我在山中遇到的,你放心,我在这里就不会让它伤人。”   海真点了点头,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赶紧捂住自己肚子,周一说:“正好我熬了一锅粥,海真师傅,一起用些吧。”   海真脸有些红,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实在是太饿了,小声说:“多谢周道长。”   片刻后,怀信大师也醒了过来,三人一起喝着粥,周一看着两个和尚,见他们狼吞虎咽,便知道他们一定是饿了许久。   好在她的粥熬得不少,本来打算多的给小黑吃,现在这情况,自然只能让小黑多吃些山里的草了。   一锅粥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周一放下碗筷,看向两个和尚,道:“我记得去岁秋日的时候,张施主同我说云山寺有两位大师来向我道别,奈何我那时去了壁水县,未能见到二位大师,没想到数月后能在此相遇,不知二位大师遇上了何事,为何会在这深山之中?”   怀信叹了口气,说:“我们师徒二人离开云山寺之后,一路云游,沿路无论大庙还是小庙,皆入内拜访,想要寻大师学些本事。”   “可真本事难得,一路辗转,到了小林县,我生了一场病,是慧光寺的方丈了缘大师收留了我们,还请来郎中为我治病。”   “我缠绵病榻数日,终于痊愈了,有心想要报答了缘大师,了缘大师便让我们替他送一样东西到潭州城的天心寺,我师徒二人往潭洲城走,走到中途,竟遇上了妖物拦路,被逼入了这大山之中,跋涉了三日,难辨方向。”   他看向周一:“周道长,你可知这里是何处?距离潭洲城还有多远?”   周一用棍子扒拉了火堆,道:“二位大师还是走对了方向,此山叫什么我也不知,但往东面翻过两个山头,便能看到潭洲城了。”   两个和尚大喜,怀信道:“不知周道长可否为我们指明方向?”   周一笑道:“自然,明日我正好要下山回潭洲城,你们同我一道就是。”   二人更喜,怀信连忙道:“多谢周道长了!”   火堆旁安静了下来,怀信也好奇问:“周道长为何也在这山中?”   周一说:“我带着元旦如今就住在潭洲城中,大城生活不易,我便上山采些山货下山售卖。”   两个和尚点头,海真说:“周道长你实力不凡,能驱妖邪,却为何要采山货挣钱呢?”   周一把自己的被子取出来,递给二人,说:“潭州城虽是大城,却并无太多妖邪,我也只能上山挣钱了。”   见她神色如常,对这个结果并不在意,怀信道:“周道长真乃高人耶。”   周一笑着摇摇头,说:“我独自在山上,没有多的被子,便只能让二位大师将就同盖一条了。”   怀信说:“能有被子已经不胜感激!”   看向周一,问:“可若是我们盖了道长的被子,道长又该如何?”   周一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豹子和驴子,说:“有它们俩在,我不会冷的。”   见两个和尚脸上都是疲惫,说:“时候不早了,二位大师歇了吧,我们明早再赶路。”   两个和尚点头,躺在地上,盖上被子,海真一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周一靠在小黑身上,豹子将头放在了她大腿上,她看向了火光之外的地方,突然说:“怀信大师,不知将你们逼入林中的妖物是什么妖?”   几乎就要睡过去的怀信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赶忙坐起来,说:“是一只鼠妖,体大如犬,双目赤红,凶戾非常,我们曾见它将护送我们的慧光寺师傅在转瞬间啃成白骨!”   “道长,莫非鼠妖追上来了吗?”   周一颔首:“确实有只大耗子在林中鬼鬼祟祟。”   怀信的脸立刻就白了,就要站起来,说:“道长,我们快走!”   周一伸手,指尖一丝雷光涌动,轻轻一抛,黑暗中雷光乍现,凄厉的惨叫响起,豹子立刻站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周一摸摸它的脖子安抚着它,也对怀信说:“大师勿忧,那只鼠妖已经不足为虑了。”   怀信看看雷光出现过的方向,又看向周一,愣住了,明明去岁在云雾山的时候,面对雾中妖物,周道长看着还有几分勉强,可现在她竟在举手投足间就灭掉了一只妖物。   想到这里,他躺在了自己徒弟身边,闭上眼睛,彻底放心地睡了过去。   ————————   来了来了! 第233章 舍利子:下山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徒弟海真的声音,怀信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徒儿哪里都好,偏生遇到事情就喜欢喊师父。在寺里的时候,一日下来没多少事情,还未觉察,待他们离寺云游,他的耳边就整日被师父二字填满了,都快起茧子了。   怀信忍不住提起被子盖住脑袋,正要再睡过去,突然想起来,他们现在是在外头啊!   对了,他们要给了缘大师送东西,他们……还在山里!   一个激灵,怀信醒了过来,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入目的是大片青草地,绿油油的草叶上还点缀着晶莹的露珠,往前看,大片草地的尽头戛然而止,露出了对面的群山和浅黛色的天际。   此刻当是卯时中,天亮了些,太阳却还未出来,所以天是灰蓝色,还残留着些许的夜色。   草地尽头的悬崖处,山风从下吹来,凉丝丝的,怀信忍不住抖了抖,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视线却忍不住落在连绵的群山上,昨夜并未察觉,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们歇息的地方竟有这般的景色。   “师父师父!”   耳边又响起了徒儿海真的声音,赏景的心境被徒儿拉了回来,怀信无奈,转头看向徒儿说:“海真,怎么了?”   他的徒儿海真站在不远处的草丛前,看着他激动招手:“师父,你快来看啊!”   怀信站了起来,左右看看,看到了昨夜的火堆,此刻又燃起了火,陶锅架在上面,似乎煮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放着两个竹筐,一个筐里装的当是活物,在筐里动了动,缝隙间露出灰麻麻的羽毛,看起来像是山鸡。   另外一个筐里装着些草,周道长既是上山来采山货,想来也不能是些无用的草木。   他收回视线,再看看周围,没有看到周道长,也没有看到昨夜的驴子和豹子。   海真还在唤着他,他将昨夜用了的被子叠好,不知该放到何处,只好先放在草地上,海真跑了过来过来,扶着他往草地边缘走去,怀信问:“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海真兴冲冲道:“师父,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怀信一瘸一拐走着,很快就到了地方,他随口问:“对了,周道长去了何处,怎么没有看到?”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扫过前头的草丛,立刻就定住了。   他的徒儿海真在他耳边说:“周道长说她离开片刻,马上就回来,她出去也有一会儿了,许是快回来了吧……”   徒儿还在他耳边说着话,怀信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看着横躺在草丛中的野兽,通体发黑,尖嘴细爪以及光秃秃的长尾,比当初云山寺中养的那条大黄狗还要大。活了几十年,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耗子,他确信这就是那只食人的鼠妖!   不同于前些日子追杀他们时候的凶戾,那时候它追在他们附近,神出鬼没,三人根本不敢分开,就怕被它伤了,只没想到本愚大师不过走到破庙门口拾柴,就被它给拖走了,生生被它吃了。   想到本愚大师的惨叫和尸骨,怀信看着眼前焦黑的鼠尸,眼眶发红,他咬了咬牙,对着鼠尸念诵起了经文,这凶戾之物,当下十八层地狱!   见他如此,海真也安静下来,跟着他一起诵经。   周一回来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一幕,她带着小黑轻手轻脚回到火堆旁,将采回来的果子放在一旁的碗中,这是山里的桃子,粉白粉白的,表面的毛已经被她洗去,水珠还残留在果皮上,看着颇为可口。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桃子是脆的,并不特别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山里成熟的桃子,那都是鸟儿们守着的,没有人能抢得过它们。   一个桃子吃完,两个和尚也眼眶红红地走回来了,周一说:“二位大师,这是我方才摘的山桃,滋味不错,尝尝吧。”   怀信道了谢,冲她双手合十行了礼,说:“多谢道长杀了那鼠妖!”   “也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这鼠妖就离他们这么近,前头是悬崖,后面是鼠妖,若非遇上了周道长,他们师徒二人此刻如何还不好说。   周一赶紧将他们扶了起来,说:“不过是搭把手的事情,二位实在无需如此。”   “野菜粥就要熬好了,二位大师一同用些吧。”   她将盖子揭开,熬好的野菜粥舀出来,两个和尚双手接过,捧在手中轻轻吹着。   海真忍不住问:“道长,那边的鼠妖是你杀的吗?”   周一颔首,把洗净的桃子去核喂给小黑吃,说:“昨夜它在附近鬼鬼祟祟,又闻怀信大师说它杀过人,我便没有手下留情。”   海真激动道:“合该如此!这鼠妖凶残无比,该杀!”   周一便听他说了一路上这鼠妖如何逼迫他们,如何让他们寝食难安,又是如何生生将慧光寺的一名大师吞食的。   周一好奇:“这鼠妖既如此凶戾,为何还一路尾随你们?”   若是想要吃人,就算他们有三人,也不会是那鼠妖的对手,直接一起吃了就是,怎么还跟在二人身后,在山林中穿行。   兴冲冲说着话的海真面色一滞,话音戛然而止,他忍不住看向了自己师父,怀信放下了手中的粥,看向周一,沉吟道:“道长两次出手救了我们,于我们有恩,且道长是心境澄明之人,这事说给道长也无妨。”   他叹了口气,说:“我们此行前往潭洲城,确是为慧光寺的了缘大师送东西,只是送的东西并非凡物,而是了缘大师圆寂之后留下的舍利子。”   “舍利子?”周一好奇。   怀信颔首,他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个婴儿巴掌大的小匣子,说:“这里面便是了缘大师的舍利子。”   说着,他打开了匣子,露出了里面洁白的绢布,绢布正中是一颗圆润洁白的珠子,约莫成人拇指大小,通体如玉,其上还有丝丝缕缕如烟雾般的黄色纹路。   周一好奇地看着,这还是她第一次真的见到舍利子,以前自然是听说过这东西的,还在网上了解过,说这东西是因为高僧长期素食,导致体内矿物质沉积,加之高僧日日打坐,影响了骨密度,焚烧的时候再注意温度,便能烧出舍利子来了。   按照这个说法,能烧出舍利子的高僧佛法高不高深暂且不论,至少其修行是相当虔诚的,需经年累月的食素和打坐方能有这样的东西。   怀信说:“了缘大师佛法高深,其舍利子也非同一般,寻常高僧的舍利皆是白色,了缘大师的舍利却有异象,大师圆寂那日,慧光寺众人皆为此惊异。”   “我本以为这舍利会留在慧光寺中做镇寺之宝,却没想到了缘大师早已留下书信,言他圆寂后若是有舍利子留下,便将舍利子送到潭洲城的天心寺中。”   周一不解:“这是为何?了缘大师既在慧光寺修行,莫非不想慧光寺声名远扬吗?”   “非也。”怀信将舍利子收了起来,说:“了缘大师实乃慧光寺的方丈,恐怕再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慧光寺香火旺盛了。只是他留下的书信中提到,除了他之外,慧光寺再无得道高僧,他留下的舍利子会引来妖邪,慧光寺守不住,若不送出,怕全寺上下皆难以安宁。”   海真忍不住插嘴:“一开始师父和我都以为只要快点将舍利子送去天心寺就好了,却没想到,我们出了慧光寺不久,竟然就被鼠妖盯上了。”   怀信露出一个苦笑:“我知了缘大师佛法高深,对大师在信中提到的事情深信不疑,所以第二日我们师徒二人便收了东西,跟着了缘大师的弟子本愚大师一起出了寺。”   “我们已经够快了,可奈何连本愚大师都没有想到舍利子对妖邪竟是如此大的诱惑,妖邪竟来得如此之快!”   “发现鼠妖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相信,更是觉得恐惧,好在了缘大师的舍利子护住了我们。”   “只要我们三人在一处,念诵经文,舍利子便会发出佛光护佑我们,鼠妖也就不敢靠近了。”   怀信脸上露出悲痛之色,“只是我们没有想到,鼠妖竟如此狡诈,那夜我们栖身在山下的一间破庙之中,鼠妖已经接连两日没有露头了,我们还以为它已经知难而退,本愚大师只身一人去门口拾柴。”   “当真只是在门口,本愚大师前脚才出去,后脚我们就听到了大师的惨叫声,连忙追出去,就看到鼠妖拖着大师离去,我们师徒二人一直追,等我们终于追上,念诵经文将鼠妖驱走的时候,本愚大师只剩下半身血肉了。”   两个和尚的眼睛再次红了,周一无声叹气,不知该说什么。   野菜粥吃尽了,周一用藤曼做了背带,将装着竹笋和野菜的筐背在自己身后,另一筐里是她抓的五只山鸡,倒也不算太重,绑在小黑背上,再扶着腿上有伤的怀信坐在小黑背上,摸摸小黑的脑袋,说:“今日便辛苦你了。”   小黑在她手心蹭了蹭,抬腿往前走了。   周一招呼海真,一起往山外走去。   翻过了一座山头,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现在已经是夏日了,海真擦了擦额头的汗,左右看看,忍不住问周一:“道长,昨夜那只豹子呢?”   周一背着一背篓的笋子,步履稳健,她说:“它自然在山中。”   海真诧异:“我见它与道长如此亲近,还以为是道长养的!”   周一摇头:“我不过是在山中救过它一次,它知我不会伤它,对我自然没有什么防范之心。”   海真:“那也是道长心善。”   他又擦了擦汗,周一拿了个竹筒给他,说:“海真师傅,喝些水吧。”   海真点头,“多谢道长。”   周一又拿了水给怀信大师,他虽未走路,可这大太阳晒着,也让人口干舌燥。   喝了水,继续往前走,踏入了一片林中,凉意扑面而来,三人一驴都齐齐松了口气,海真不好意思说:“师父,道长,我水喝得有些多了,想去旁边方便方便。”   骑在小黑身上的怀信说:“海真,为师同你一道。”   海真赶忙把自己师父扶下来,搀扶着自己师父往旁边走去。   去岁在云雾山中的时候,他们跟周道长在山中一起歇了一夜,也是那夜,入山的人都知道原来周道长是女子,既如此,他们又怎么能在近处方便?   “海真,还要走吗?”   海真转头看看后面,说:“师父,看不到周道长了。”   怀信:“那便就在这里吧。”   师徒二人方便完了,海真忍不住问自己师父:“师父,那只鼠妖周道长是什么时候杀的呀?我怎么都不知道。”   怀信被他扶着往回走:“你躺下不久,鼠妖就出现了,周道长出了手,也不怪你不知道,若非为师还醒着,也是听不到的,毕竟周道长不过抬抬手,那只鼠妖就死了。”   海真震惊:“当真?”   那只鼠妖明明那般厉害的!   怀信:“为师何曾骗过你?”   海真惊叹:“抬抬手竟就能杀了鼠妖,周道长可真厉害啊!”   前头传来声音:“二位大师这是在说我吗?”   海真抬头,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回来了,看向青衣道人,有些羞涩地说:“周道长,师父在同我说昨夜的事情,一别数月,道长更厉害了!”   道人笑笑,说:“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她拍拍黑驴,说:“海真大师,将你师父扶上来吧。”   海真有些诧异,接着脸红了红,心道原来周道长也会说笑,他扶着自己师父走过去,骑上了驴子。   ————————   明天我爸爸生日,得回一趟老家,所以只能后天更新了,抱歉抱歉 第234章 第二只妖:黑熊   海真走在驴子旁,因驴子一侧是竹篓,所以他的师父只能侧坐在驴背上,山路不平,且又是下山路,颇为陡峭,便是他走起来都要万分小心,更别说坐在驴背的师父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准就从驴背上摔下来了,所以他一边走着一边注意着身旁。   他看到驴子的腿在打颤,每走一步都很费力的样子,自己师父对它来说似乎太重了,海真看得眼皮直跳,这驴子未免也太没用了些,明明生得这般壮,竟然连一个人都驮不起,要知道,他师父是很瘦的,连他都能背着师父走好长一段路。   看到驴子的蹄子落在地上,腿又颤了颤,几乎不能站稳,他心里一紧,抬头就发现自己师父也是一脸的不安,显然师父也知道这驴子中看不中用了。   他开口说:“周道长,走了这么久了,驴子也累了,还是让我师父下来,我背我师父走一段吧。”   才说完,站在另一边的周道长突然开口道:“小心!”   接着海真耳边就响起了自己师父惊慌的喊声,他赶紧看去,那头驴子毫不意外地朝前摔了出去,坐在它背上的师父自然也跟着摔了出去。   海真伸出手了想要抓住自己师父,却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自己师父顺着山路直直往下滚!   海真大喊:“师父!”   他赶忙追上去,试图抓住自己师父,可是他双脚走着,还得注意不能摔倒,哪里比得上自己滚着下山的师父,眼看自己师父越滚越远,他心急如焚,一道身影飞快地从他身边跑出去。   海真看去,竟然是周道长,许是人高腿长,她跑起来极快,不过几下,竟就追上了自己师父,力气也是大得出乎海真的意料,只见她伸手那么一抓,自己师父竟然就这么停下来了!   海真赶忙跑上去,关切道:“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周道长将他师父翻了过来,他师父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海真惊慌道:“师父,你怎么了?师父,你醒醒啊!”   他连忙去看自己师父的头,没有头发的遮蔽,所以一眼就能砍出来他师父的头上没有什么伤口,站在一旁的周道长说:“没事的,他只是晕过去了。”   海真:“真的吗?”   周道长点头:“自然是真的。”   她又说:“对了,我方才拉你师父的时候,好像见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落了出去。”   海真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舍利子!”   他师父身上只有这么个东西!   他赶紧伸手去摸自己师父怀中,将一个小木匣子拿了出来,松口气说:“还好还在。”   站在他身边的道人说:“可我当真瞧见有东西掉出去了,莫不是匣子被撞开,舍利子滑出去了?”   倒也有这个可能,海真打开了匣子,看到里面珠圆玉润的舍利子,说:“周道长你看,没有丢。”   道人点头,朝着海真伸出手,说:“我仔细瞧瞧。”   海真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有什么可仔细瞧的?可周道长又不是坏人,再说自己师父先前都把舍利子拿出来给她看了,周道长也没有露出贪图舍利子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周道长本身就很有本事,能降妖除魔,舍利子对她也是没用的,这么想着,他将手中的舍利子递了过去。正此时,空灵的铃声从远处传来,就像是庙里的晨钟,当的一声,将迷蒙的睡意驱散,海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个激灵,人立刻就清醒了。   他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发现他脚下的路变了,明明是陡峭难走的山路,现在竟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他抬起头左右看看,头顶的天都被高大的树木遮蔽,这不是他和师父刚才方便的那个林子吗?   他们不是早就已经从林子里走出来了么,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快把舍利子给我。”   海真收回视线,看向身侧,道人就站在不远处,正盯着他手里的舍利子,伸出手要来拿。   不对,海真把手缩了回来,惊惧地看着眼前的道人,看到她原本白白净净的脸上生出了一簇簇的黑毛!   海真被吓了一跳,喊道:“你不是周道长,你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张开嘴巴,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我就是周道长,你快把舍利子给我!”   说完,它就朝着海真扑了过来,这时候,铃声再响,海真眼睁睁地看着它的眼睛变成了黄色,脸上生满了黑毛,张开的嘴巴獠牙毕露,就连伸向他的手都变成了黑乎乎的爪子!   这哪里是什么周道长,明明是一头大黑熊!   海真被吓得往后一退再退,可大黑熊的速度更快,眼看它就要夺走自己手中的舍利子了,一道红光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了黑熊的爪子上,黑熊立刻缩回爪子,发出了一声惨叫。   海真看到它的爪子上燃起了红色的焰火,黑熊痛极了,抬头恨恨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海真咽咽唾沫,浑身都被汗给打湿了,他慌乱地把舍利子放入自己怀中,赶忙跑到自己师父身边,师父还是没有醒过来,他看看周围,心中害怕,又把舍利子拿了出来,打开匣子,露出舍利,念诵起了经文。   伴随着诵经,海真的心渐渐安稳了些,他听到了脚步声,循声看去,林子里青衣道人带着黑驴走了出来,海真不敢松懈,继续念诵着经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道人。   周一晃了晃手中的铜铃,清灵的铃声在林中回荡,这就是那个让黑熊现行的铃声!   而且舍利也未发出佛光,这个周道长应该是真的周道长,海真停了下来,还是有些不敢肯定地问:“你是真的周道长吗?”   周一想了想,说:“云雾山之时,为我们引路的采药人姓马。”   海真彻底松了口气,云雾山的事情,昨夜和今晨他们都没有提到过,只有真正的周道长才会知道,他站了起来,后怕全都涌了上来,忍不住说:“周道长,方才有妖物!”   “还有我师父,他也被妖物害了!”   周一走到了怀信大师身边,见他形容更加狼狈,双目紧闭,海真在一旁说:“那妖物也有驴子,它让驴子把我师父摔了下去,师父在地上滚了好久!”   周一看向怀信大师身侧的痕迹,地上干燥的枯叶被掀开,露出了里头湿润的枯叶,这痕迹绕了个圈,圈子也不算太大。   海真也看到了,惊异道:“这……这……难道这是我师父摔出来的吗?”   “难道我们一直没有出走这片林子吗?”   周一说:“看起来是这样了。”   一片枯叶下传来细微的动静,周一伸手一点,枯叶下,一只蜥蜴飞了起来,浑身黑黢黢的,细细长长的一只,就算是这样被抓住了,也不过动了动爪子,一副脱了力的样子。   海真问:“这是什么?”   周一看着它身周消散的炁,对海真说:“这便是方才你师父骑的驴子了。”   海真睁大眼睛,这东西看着不过人的巴掌大小啊!   他突然就明白先前那只驴子为什么会驮不起自己师父了。   蜥蜴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蜥蜴,周一将它放在了一片枯叶下,看向怀信大师,一只手放到大师的手腕上,炁随之进入其身中,大致看了一圈,周一对海真说:“怀信大师脑内并无淤血,脏腑完好,骨头也没什么大碍,想来没有什么事情。”   海真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向周一,忍不住说:“道长,刚刚那只熊妖化成了你的样子,我看它就是冲着了缘大师的舍利子来的!”   不然它不会一直催着自己把舍利子给它!   周一颔首说:“是我疏忽了,也没想到了缘大师的舍利对这些妖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一只鼠妖过了竟又来一只熊妖。”   两个和尚毕竟是去方便的,她也没有偷看人的癖好,只好站在原地等候,过了一会儿,二人没有回来,她也没有多想,毕竟谁说方便就一定很快的。   又略等了会儿,两个和尚还是没有回来,她才觉得有些不对了,炁离体而出,循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没多久就看到两个和尚一站一躺,身边还有一头变成她的模样的大黑熊。   大黑熊冲着海真伸出爪子,面露凶色,周一赶紧出手救人,同时牵着小黑匆匆赶来。   海真缩到周一身边,说:“道长来了就好了!”   小声问:“道长,那只熊妖可还在附近?”   周一摇头:“它跑远了。”   炁凝聚双目,她看向周遭,林中稀薄的日炁飘浮,还有些如细丝般的死炁,应该是枯叶下各种死去小动物的散发的炁。   除此之外,她没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她叫上海真,二人一起将昏迷的怀信大师放在了小黑身上,即便是这般折腾,怀信大师都没有醒过来,周一对海真说:“我们还是快点下山,为怀信大师寻个郎中来看看。”   海真点头,看着抬起蹄子往前走的黑驴,看它步履稳健,自己师父趴在它背上稳稳当当的,他舒了口气,这才是正常的驴子嘛!   ……   天色渐晚,层层大山之中,水声哗啦,清冽的山泉水从山崖落下,汇入水潭之中,体型硕大的黑熊浸泡在泉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它面露痛苦之色,低头看着水中,拳头大小的红色焰火在水中静静燃烧。   它突然抬头看向水潭边的林中,一个人走了出来,它迫不及待道:“主人,我手上的火灭不掉!”   那人让它将手举了起来,看了眼说:“至阳之火,至阴之水方可灭。”   说罢,他抬手将身后的竹箱取了下来,从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骨碗,舀了一碗泉水,对黑熊说:“过来。”   黑熊听话地从水潭中游了出来,那人将碗中的水倒在它爪子上,红焰立刻小了一圈,黑熊惊喜道:“主人,这个有用!”   那人蹲在水潭边,骨碗舀水继续往黑熊爪子上浇水,说:“若是没用,我能拿出来吗?”   三碗水之后,红焰熄灭。   潭洲城中,已经将怀信和海真送到了天心寺周一脚下一顿,抬头看向了城外连绵的大山,她的阳火竟然被灭了。   这么说来,那头熊还有些本事在身上。   她收回视线,往家中走去,那熊若是不再出山寻舍利子,便让它在山中好生活着。 第235章 康大勇:王府   “师叔,你不去山上了吗?”   周一坐在屋檐下,闭着眼睛,感受到有人趴在了她腿上,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小孩儿圆圆的眼睛,她说:“不去了,山上已经没有笋了。”   天气热了起来,笋都长成了竹子,其他的野菜也都不再鲜嫩,便是采了也没有人会买。再往山上去,她就得做猎户了。   最重要的是,这月余的时间,她倒卖山货挣了有差不多十两银,在不用考虑房租的情况下,已经够她们度过接下来的半年时间了。   既然钱够用了,她也就不必整日想着怎么挣钱了。   元旦哦了一声,门外响起珍珠稚嫩的喊声:“元旦元旦,你在吗?”   元旦应道:“珍珠,我在!”   珍珠:“元旦,快出来呀,我们一起玩!”   没说玩什么,但这样对元旦来说就已经很有吸引力了,小孩儿眼巴巴地看向周一,周一颔首:“去吧。”   小孩儿便欢快地跑到门口,打开门,跟门外的珍珠汇合,两小只一起跑了,看她们离开的方向,不用跟上去都知道她们一定是去找另两个小姑娘了。   又坐了会儿,周一起身,进自己房间拿了一个幌子出来,这个幌子本来是放在瓦子里的,但只给她招来了一单生意,此后便没什么动静,昨日她去瓦子把它拿了回来,毕竟一直挂在人家铺子里是要给钱的。   走到门口,站在门前仔细看看,在门边的墙上寻了个缝,抬手把幌子插了进去,后退一步,周一拍拍手,看着插在墙上的幌子,满意点头,就这么着吧,有生意就干,没生意就罢了。   有人走她身后过,见到幌子,出声道:“周道长,你这是要做什么生意啊?”   周一转头,站在巷子里的是个矮矮壮壮的男子,他是庄娘子的丈夫,也是珍珠的父亲,穿着一身短褐,听说他在城中一户大户人家家中做护院。   周一颔首,笑道:“康施主回来了。”   她看向幌子,说:“不过拾回老本行,驱邪卖符。”   “卖符?”康大勇好奇,“道长都卖些什么符啊?”   周一:“平安符、镇宅符是最实用的。”   康大勇想了想,说:“道长便卖我一张平安符吧,对了,作价几何?”   周一:“五十文就是。”   康大勇颔首:“那就给我来一张!”   “康施主稍等。”   周一进了屋中,拿了一张平安符出来,康大勇给了钱,周一叮嘱他:“平安符贴身佩戴,勿要沾水。”   康大勇颔首,大咧咧挥手:“道长,我归家了!”   周一见看着他进了对门的屋中,没想到幌子才插上去,竟就有了生意,她眨眨眼睛,笑了起来,果然,做什么生意都是需要熟人的。   对面院中,康大勇才回家,就见到自己妻子坐在院子里借着天光缝衣裳,他说:“天都快黑了,莫缝了,免得坏了眼睛!”   说着,走到自己妻子面前,挡住了光亮,庄娘子不得不停下来,没好气说:“就差一点点,这条袖子我就做好了!”   康大勇:“差一点就明天缝嘛!”   他拉着自己娘子起来,“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府里的老绣娘,缝补了几十年的衣裳,就是因为晚上点着烛都要赶工,现在眼睛很不得用了!”   庄娘子顺着他的力气站起来,笑道:“我们可舍不得点着烛缝衣裳。”   康大勇瞪她一眼:“我是这个意思么?左右宅子是自己家的,我又有月钱,你何必这么操劳?我娶你回家,可不是让你来吃苦的!”   庄娘子立刻就笑了起来,依偎在康大勇怀中,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想把珍珠送到学堂里去。”   康大勇不明白:“珍珠去学堂?”   庄娘子点头,起身,看着康大勇说:“这些日子,珍珠跟元旦一起玩,知道元旦日日都要去学堂,回来问我学堂是什么,学堂在哪里,元旦为什么可以日日去学堂,她虽没说什么,可我怎么看不出来她心里其实是想跟元旦一起去学堂的。”   康大勇的喉咙滚了滚,“娘子,那个学堂如何要价的?”   庄娘子说:“一年的束脩要十五两银。”   康大勇沉默了,良久道:“那周道长当真是舍得。”   “可不是!”庄娘子很是赞同,“她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往山上跑,去市集里卖山货么,我就去问她,既然手中的银钱不趁手,怎么还要送元旦去学堂?”   “你猜她怎么说的?”   康大勇猜不出来,只好问:“她说什么?”   庄娘子幽幽叹气,说:“周道长说,技多不压身,说女子的日子本就难过,若能多会些东西,到了紧要关头,也不会走上绝路。”   她说:“我就想到了二娘,若是当初她能识字,就能写信托人寄给我们,也不会是现在这般了。”   “我不敢想,要是我们家珍珠变成二娘那般——”   康大勇立刻说:“不会的!二娘是二娘,珍珠是珍珠,我们就在潭洲城里,日后也不许珍珠远嫁,有我们在,珍珠会好好的!”   庄娘子:“可我们又能陪珍珠多久?别人千有万有,终究抵不过珍珠自己有。”   康大勇又沉默了,几息之后说:“你把家里的钱点一点,若是有多的,就送珍珠去学堂吧。”   庄娘子笑了起来:“我相公就是最好的!”   她又说:“且不急,周道长同我说了,珍珠年岁还小,现在去学堂学了东西也会忘记,等珍珠年岁大些再去,那样合算些!我们还能多几年给她攒钱呢!”   康大勇松了口气,笑道:“好啊,你故意考我来了!”   庄娘子笑看着他,转移话题:“对了,方才你在门外同周道长说什么呢?”   康大勇便把自己买符的事情说了,还把符拿了出来,庄娘子接过来看了看,小声说:“你不是说要去城外的天心寺里求符吗?”   康大勇:“哪里有空去啊,现在府里上下都乱得很,我们这些护院也没假了,接下来几日,我还得宿在府中,连家都回不了。”   庄娘子拧眉:“很不好么?那我明日去寺里给你求符!”   康大勇把她手里的平安符放入自己怀里,说:“不用了,这不已经有了。”   庄娘子有些担忧:“可……周道长的符能有用吗?”   她听珍珠说,周道长就是因为在瓦子里卖符没卖下去,这才上山采山货卖钱的。   康大勇并不在意,说:“先用着嘛。”   看看天色,道:“天快黑了,我去把珍珠喊回来了。”   庄娘子忙道:“低声些说话,莫要伤了珍珠的面子!”   康大勇笑了:“小小年纪竟在外就有面子了!”   庄娘子笑道:“怎么没有,珍珠可是跟我说,周道长从来都是轻声跟元旦说话,我们大声吼她,她觉得不好意思呢!”   康大勇哈哈大笑:“好好好,我这就给我闺女送面子去!”   在家里歇了一夜,天蒙蒙亮,康大勇就起了,让妻子好好睡着,他把自己洗刷了一番,到了卧房叮嘱妻子起来关门,又亲了亲女儿娇嫩的脸蛋,胡子把熟睡中的女儿扎得皱起了眉头,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家门。   走到街上,看到有朝食铺子,买了两个大肉馒头,一边吃一边走,馒头吃完了,他也走到地方了,前头是一间占地极广的大宅子,大门前挂着牌匾,写着王府两个字。   康大勇自然是不识字的,但奈何来来去去看了不知多少次,又听人说了不知多少次,这两字看也看会了。   他是不能走大门的,绕到偏门,进了府宅,穿过不知多少间屋宅,即便走了许多次,康大勇还是在心中咋舌,他家在白水巷有那么一个小院子,放在潭州城里已经算是日子好过的人家了,可跟这里一比,自己家还没人家偏门入门的空地大。   他是护院,寻常时候是不能往后头去的,因为那里住着的是老爷的太太和姨娘们,还有府里少爷和小姐,不过这几日府中不安宁,主子们就要他们这些护院守着才能安心,他们也只能去守着了。   康大勇寻了自己的头,他们这一小队守的是府里三姨娘的院子,也不让他们进小院里,只让他们守在院门外,围一圈,若是听到有什么动静,随时进去。   “老康、老葛,你们可算是来了!”   听了头儿的安排,康大勇跟自己一队的老葛结伴到了三姨娘院子的后门,原本守在这里的两个护院看到他们眼睛都亮了,说:“你们再不来,我们俩可就要睡过去了!”   康大勇走上前,低声问:“昨夜可好?”   其中一人也低声说:“三姨娘的院子还安生,不过昨夜夫人的院子却是闹了好一阵,说是有起夜的丫鬟见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康大勇跟老葛浑身一激灵,老葛问:“当真?”   守了一夜的两个护院说:“还能有假?我们都听到夫人院子里传来喊声,早些时候,老爷都去了夫人院里!”   康大勇和老葛对视一眼,守到了门口,守了一夜的两个护院自然迫不及待走了,他们要回去补觉。   二人站在后门,没多久,院里的丫鬟们就走后门去厨房提水、拿朝食,还有个小丫头塞了康大勇几个铜板,问:“大哥,不知昨夜夫人那边发生了何事?”   康大勇收了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小丫头道了谢,匆匆进了院子。   康大勇把六个铜板分了三个给老葛,两个人守在门口,看着一副认真的样子,实则在小声地说着话。   老葛说:“老康,你说府里这次是怎么回事?”   康大勇也不看他,嘴巴微微动着,说:“这我哪里知道?”   老葛说:“我倒是听人说了,说夫人前些年害死了老爷的一个姨娘,一尸两命,这次就是那姨娘寻夫人报仇来了!”   康大勇倒吸一口气,忍不住看向老葛:“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小心些,要是被夫人院子里的人听见了,这护院就做不成了!”   老葛连连点头:“我也就跟你说说!”   康大勇松了口气,“不管是为了啥,我看肯定跟三姨娘没关系,只要让我们守在这里,不让我们去夫人的院子,就不关我们的事。”   说完没多久,就有护院走了过来,点了点康大勇和老葛说:“你们两个,今日去夫人院中。”   康大勇说:“可我们还得守着三姨娘这里。”   那人拧眉:“这是老爷的意思,你们莫不是不想在府里干了?”   康大勇连忙道:“不是不是,我们这就去!” 第236章 一窟鬼茶坊:安大家   清晨,白水巷中,周一送了元旦回来,推开院门,趴在地上的小黑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就又闭上眼睛睡了。   周一走到它身边,将手放在它身上,低声问:“你这几日怎么了?看着没什么精神。”   莫非是前些日子在山上把它累到了?   指尖的炁探出,入了小黑体内,游走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为炁的入体,小黑舒服地哼哼起来,脑袋顶着周一的手心,轻轻地蹭着。   看着它渐渐闭上眼睛睡着了,周一移开了手,只要没事就好。   她起身看向院子中,元旦和元夕的房门都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元旦是去上学了,至于元夕,她老早就出门了。   这几日她在瓦子附近的朝食铺子做工,天还没亮就得去,干到中午才回来,一日能有个十五文。加上她下午和晚上在瓦子做闲汉,一日便能挣一颗保和丸回来了。   这样一来,整个上午,家里就只有她一人,哦对了,还有小黑,可小黑要睡觉,睁着眼睛的还真只有她一个了。   周一想了想,进了屋中,揣了些钱在身上,出门去了!   入潭洲城好些日子了,她一直在白水巷附近和瓦子附近打转,还没去城里其他地方好好看看玩玩。   既来了这样的大城,又怎么能日日待在家中呢?   周一往东边去了,越过湘水,便到了城东南,才走了几步,便发现了此处的不同。   她们所在区域是城西南,或许是因为瓦子的缘故,要到了下午的时候才会彻底热闹起来,上午对于很多在瓦子里干活的人来说,还在补眠呢。   而城东南在现在就已经很热闹了,男男女女在街上走动,道路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   在潭州住了些日子,周一也听人说起,潭洲城里常住人口约莫有二十万人,比起她先前去过的那些小县城,这人数可谓是海量。   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都聚集在一个瓦子附近,所以眼前的热闹便不难理解了。   有个老人家迎面走来,周一上前几步问:“老人家,请问茶坊在何处?”   她听庄娘子说过,潭洲城里最好玩的地方是瓦子,若说第二,那边非城中的茶坊莫属了,而茶坊最多的地方就是她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   老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指了指后头,说:“前头拐进去就是,那里有好几家茶坊,有鬼茶坊和蹴球茶坊,还有寻常的茶坊,看你想去哪个,进去就是。”   周一:“多谢。”   她寻着老人指的路,在大道上拐弯,眼前还是一条宽敞的大道,道路两旁多是两层的楼房,一幢幢占地不小,光是门头都颇为气派,打眼看去门口的幌子上几乎都写有茶坊二字,只是前缀不同罢了。   “好好!”   旁边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叫好声,是很多人一起叫喊才能发出的动静,她抬头看看这间楼,门前的幌子上写着:黄尖嘴蹴球茶坊。   果然是一间茶坊。   站门口的店小二见她打量,立刻出声招呼:“客官,今日的一场蹴鞠刚刚开始,进来一边喝茶一边看蹴球啊,今日可是请来了胡大家,他的蹴球连京城的人都说好呢!”   胡大家,既能称为大家,想来是个踢蹴鞠的高手了。   见周一没说话,店小二又说:“客官,今日有胡大家,晚些可就没座了!”   周一看了眼里头,有影壁阻拦,并不能看到里头,她摇摇头,往前走了,她对蹴鞠并不感兴趣,便是有蹴鞠高手,她也不想去看。   陆续经过几个茶坊,看着都颇为不错的样子,但周一没有贸然选择,她打算将这条街上的茶坊都看一遍,再觉得去哪一个。   这么想着,又一间茶坊出现在她面前,周一站定,这间茶坊颇有些不一般,门口的幌子就很有特点,上面缝着骷髅,写着:一窟鬼茶坊。   想来这就是方才那位老人说的鬼茶坊了。   茶坊的大门是黑色的,门倒是开着,里头却是静悄悄、黑黢黢的。   周一往前走一步,走到门口,一个人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幽幽道:“客官,可要入内喝茶?”   周一的脚顿了顿,看向了他。这人穿着一身长长的黑色衣裳,戴着高帽,脸上似乎抹了粉,惨白惨白的,打眼一看,当真让人心里一紧,以为真的见到了鬼,周一颔首,那人便说:“客官请进。”   周一跟着他入了茶坊中,正对大门的地方摆着一盏屏风,跟别处的屏风不同,这里的屏风高大厚重,且通体黑色,将大门处透进来的天光遮挡在外。   多看两眼,屏风上隐约有微光浮动,仔细一看,竟然是个骷髅头!   她一回头就见店小二正盯着她看,见她没有被吓到,似乎有些失望,他低声说:“客官,这边走。”   跟在他身后,周一打量着这家茶坊内部,虽然是白天,屋子里却并不明亮,临街的窗户都蒙着黑布,屋子里点着一盏盏红灯笼,光线于是发红发暗,像是来到了晚上一般,隐约的乐声传入耳中,像是深夜中如泣如诉的呜咽声,让人后背发凉。   这么一看,这里根本就是另类的鬼屋啊,还是中式恐怖风!   屋子正中是个架高的台子,摆着一张桌案和椅子,看样子是给说书人准备的,台下摆着不少桌椅,呈扇形,桌与桌之间有白色纱幔隔开,影影绰绰,这时候店小二问她:“客官,你看是要去二楼的包间,还是一楼的雅座?”   周一问:“有什么不同?”   店小二低声开口,他的声音保持在一种不高不低的状态,既不会过于大声,破坏了这里的气氛,也不会过于小声,导致客人听不清楚。   “一楼的雅座便是客官面前的这些,一张桌子十文钱,一盏茶,只要客官愿意,便能在我们坊中坐上一日。”   “二楼的包间,一间五十文,送三盏茶并一碟小食。”   周一颔首,说:“就在一楼。”   店小二道:“客官,请这边入座。”   因为坊里的人还不算多,他将周一引到了靠近台子一处位置坐下,对周一道:“客观稍待,每日的说书辰时中开始,现下辰时初,还有小半个时辰。”   那就还有快一个小时了,周一觉得自己好像来早了。   这时,店小二将一叠摆放整齐的木牌放在周一面前,木片是黑色的,上面写着白色的字,左上角开了个小孔,挂着一串红色流苏,店小二说:“这上面都是坊中的茶水吃食,若是客官有需要,将牌子挂在此处,我们便知道了,自会将吃食给客官送上。”   周一看向他指的位置,在纱幔外头有个木勾,距离很近,以她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抬抬手就能把牌子挂上去了。   这样一来,客人和店员都不需要大声说话便能沟通,在这里听书倒是不会担心受影响了。   牌子上写着菜名和价钱,只看了几个,周一就对店小二说:“我暂时不需要。”   这店里卖的吃食瓦子都有,价钱却都高了一倍,她就说这里的陈设如此精心,却允许人只花十文在这里坐上一日,看来赚头都在这些吃食上了。   店小二离开了,周一看看左右,附近也坐了三四桌人,一个人来的少,都是两三人结伴,门外还有人陆续进来,她听到有人低声说:“你且听吧,安大家的故事说得人是浑身冒冷气,保管你今夜回去睡不着觉!”   还有人说:“快快,那里还有好位置,我们今日来得早,还能选位置呢!”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拉着另一女子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因为纱幔的阻隔,周一看不清她们的相貌,但听声音便知道她们的年岁不会太大。   另一女子低声说:“当真要来这里吗?黄尖嘴那里今日请了胡大家,胡大家的蹴鞠踢得可好了,我还没看过呢!”   先前开口的女子说:“我去问了,胡大家下午还要踢一场的,我们下午再去黄尖嘴就是了!”   “安大家却只在这里说一场,错过了岂不可惜!”   两个人达成了共识,又低声商量起要点些什么吃的。   这时候,店小二到了周一身边,将一盏茶放到了周一面前说:“客官,你的茶。”   周一低头,这茶坊里的茶跟她记忆中的茶截然不同,茶色浅绿,茶汤浓厚,更像是她记忆中的抹茶,茶汤上还有泡沫,泡沫组成了一个骷髅头的形状,正在缓缓扩散。   周一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有些苦涩,跟抹茶的味道的确很像啊。   一盏茶快喝完的时候,一楼的雅座竟然都快坐满了,连二楼都有不少人上去,周一坐在位置上,陆陆续续听到了不少人的谈话,好些都是冲着今日的安大家来的。   坐在她右手边是个中年男人,正跟自己带来的同伴说:“别的说书人说的真真假假分不清,可安大家说的那些故事,全都是真的,或是安大家亲身经历,或是安大家听人说起的,我听人说前些日子安大家出了城,今日回来说书,定然是又有新故事了!”   周围的人如此期待,周一也不由得对待会儿的说书期待了起来。   到了辰时中,幽幽的乐声戛然而止,铜锣声响,一个女子飘忽地走上台,喊道:“肃静。”   楼上楼下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台子,一个穿着素白衣裳、有些壮硕的妇人从台下走到了台上,便有人欢呼起来:“安大家!当真是安大家!”   还有人喊:“安大家,好些日子不见了,你是不是又有新故事了?”   妇人在桌案前坐下,桌案上摆了黑布,将她的腰腹以下都遮挡了,她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看着很普通,听到台下人的声音,她笑了笑,说:“正是,今日便要来跟诸位讲一讲我这次在城外遇到的诡事!”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说完之后,拿起醒木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满堂皆静,周一后背的汗毛随即竖了起来,手臂上鸡皮疙瘩也争先恐后地冒出,故事还未开始,但她已经完全被安大家给吸引了。 第237章 大订单:还钱   巳时中,一窟鬼茶坊的大门打开,陆续有人从中走出,青衣道人混在人群中走了出来。   从昏暗的茶坊走到室外,重新沐浴在阳光下,周一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恍惚,她将视线从天空收回,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还能感觉到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这鬼故事听着可真瘆人啊!   就算是现在的她,在听的时候也浑身冒凉气,明明故事里的鬼对她构不成威胁。   现在一想,故事本身其实也不算特别恐怖,说的是安大家去了城外一个小镇,镇子里有间凶宅,她跟人一起在凶宅中遇到的种种事情,甚至于她们被困在了凶宅之中,若非在进入凶宅之前,她就寻人去给她熟识的高僧传了话,高僧及时赶到,她们一行人许是就出不来了。   三言两语说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鬼屋故事,放在以前,都是被拍烂了的题材,可通过安大家的讲述,却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浑身的汗毛竖了又竖。   在来茶坊之前,周一对说书这事本来没有抱太大的期待,毕竟跟电视剧比起来,说书实在是太过平淡了,可现在看来,城中茶坊这么多,说书人更是层出不穷,也不是没有道理。   至少好的说书人可能还真的能跟看电视比一比,甚至比看电视还要刺激,至少能把她吓成这样的恐怖片就没多少。   周一往回走着,晒了会儿太阳,感觉那股被吓出来的凉气慢慢散去,她也重新回到了人间。   先去了学堂,接元旦往回走,进了白水巷,就见到有人在门口徘徊。   那人听到动静,抬头看来,喜道:“周道长,你们回来了!”   周一颔首,看向眼前的人,正是之前元夕背回来的那个被人打出重伤的少年,她记得他叫张子平,周一问他:“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好了!”张子平点头,摸着自己身上,说:“郎中说虽然骨头还没完全长拢,但已经能出门走动了,只要不再磕着碰着就好。”   周一看到他的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她说:“那就好,你也莫要急着出门做事,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没养好出去再弄伤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他还这么年轻。   张子平点头:“嗯,郎中也是这么说的!”   周一想起了他家里的情况,为了挣钱,他才出来做闲汉,而且因为药费的事情,他母亲来向她借过两次钱,周一自然都给了,她正想说话,就见到张子平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到她面前,说:“道长,我今日是来还钱的!”   周一一愣,看向荷包,荷包不算太鼓,张子平说:“这里是三两银子,刚好是道长借给我们家的钱!”   周一:“我现在不急着用钱,这钱你拿回去,把身子养好再说。”   张子平忙道:“道长,我们还有钱!”   见周一看着他,他看看周围,见没有其他人,才低声说:“真的道长,我娘说是我爹留下来的银子,有不少呢,够我们一家过上好几年了!”   这……不对啊,若是他爹真的还留有银子,先前张子平母亲也不必来向她借钱了。   周一看着张子平:“确定是你爹留下来的银子?”   张子平点头:“我娘和姐姐都是这么说的!”   他把荷包放入周一手中:“道长,你就收下吧!”   周一收下了,看着张子平说:“既然你现在要养伤,不如多陪陪你母亲和姐姐,待你伤好之后就得出门挣钱了。”   张子平点头,开心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前些日子她们累坏了,现在我能动了,就帮她们多做些事!”   周一脸上也有了些笑意,问他:“先前打你的那些人还有来找你吗?”   张子平摇头,“一直没有再见到他们,听人说他们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顾不上来寻我了。”   他笑道:“说不定他们是坏事做多了,现在遭报应了!”   他看看天,忙道:“时候不早了,道长,我得归家了!”   周一跟他道了别,带元旦回到家,开始做午饭,倒也简单,炒了一盘豌豆,豌豆很嫩,炒出来油香甘甜,已经是元旦最爱吃的蔬菜之一了。   再用豆酱炖了一盆肉,肉炖好的时候,米饭也蒸好了,刚把饭菜端上桌,元夕就回来了,三人一起用了午饭,各自说说了上午在外头遇到的事情,主要是元旦说,她们两个听,等元旦眼皮子开始打架的时候,就到午休时间了。   周一带着元旦去她的房间,看着小孩儿睡着,给她掖掖被子,她也回房间睡了。   隐隐约约中,周一听到砰砰砰的声响,意识渐渐回笼,她睁开眼睛才发现,是有人在拍门,起身来到屋外,元夕的房门开着,看样子她已经出门了,元旦的房门关着,应该还在睡。   门外的人喊着:“周道长,周道长!”   这声音是对门的康大勇,周一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的人果然是他,康大勇额头脖子都是汗,脸上神色有些急,见到周一,忙说:“周道长,上次你卖给我的平安符还有吗?”   周一颔首:“有。”   康大勇立刻道:“那给我来四十三张!”   周一惊道:“四十三张?”   康大勇点头:“对!”   “周道长,你的平安符真管用啊!”   说着,他从怀里将几日前他买的符摸了出来,摊开手心,露出了已经有了灼烧痕迹的符,脸上露出庆幸之色,说:“多亏了这符,这些日子,我主家一直不得安宁,昨夜轮到我守夜,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情,晚上却闹了起来,我去护着老爷,就觉得胸前一热,一个人影竟然从我身前飞了出去!”   他看向周一,低声说:“道长,那是鬼!是你的符救了我!”   “若非如此,我现在怕是已经死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些惊惧,周一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符,说:“确实是碰到了妖邪,只是平安符或许能保你平安,却不能驱赶妖邪——”   康大勇说:“是这个理,我要的符也都是府里的护院和下人托我买的,至于主家,他们已经去天心寺请大师了,今夜就能到我们府中,应该就能将那鬼给收了!”   既如此,周一就不说什么了,只说:“平安符我这里只有十张,剩下的得等我画出来。”   康大勇问:“那道长什么时候才能画出来?”   周一算了算时间:“一个时辰吧。”   见康大勇神色犹豫,问:“你可是有急事?”   康大勇点头:“道长,实不相瞒,我这次出来都是府中弟兄们给我掩护的,就为了让我来买符,我得赶紧回去,若是被主家发现就不好了!”   周一想了想:“这样吧,这十张你先拿去,你将你主家的地址告诉我,剩下的三十三张我画好之后给你送去。”   康大勇神色一松:“这样好!道长,我先把钱给你!”   四十三张符,两千多文,沉甸甸的一包,压手得很,周一没有拒绝,接了过来,记下康大勇说的地址,康大勇又说:“道长,你把符送来的时候,直接给门外的护院就是,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周一颔首,康大勇便要离开,正好对面门打开,见到自己媳妇,康大勇匆匆交代了一句,抱起自己的女儿珍珠,把孩子抱起来亲得哇哇叫,这才放下孩子走了。   有了大订单,周一下午就闲不了了,把元旦叫了起来,看着她跟珍珠又跑出去晚了,她就在院子里开始画符了。   一张又一张,三十三张符画好晾干之后,周一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往西边落了,快到傍晚了。   她喊了元旦回来,先把晚饭热了吃了,就揣上符,牵着元旦送货去了。   康大勇的主家其实就在城南,只是在靠近城北的区域,越走,周遭的人越少,路两旁的屋宅也占地也越大,一看便知,这里估摸就是潭洲城的富人区了。   路过几个大院落,门匾上都写着xx府,周一便知道,这里应该不仅是富人区,还是贵人区,她听人说过,便是有钱的商人家也不能冠以府字,只有官员、有爵位之人才可如此。   就跟马匹一般,一般商人,也是不允许骑马的。   终于找到了王府,站在院门外,她看向这院子上空,没看出什么,门口有人守着,她走过去问两个护院:“敢问二位可认识康大勇?”   两个护院立刻看向她,一个护院问:“你就是他说的那个卖符给他的道长?”   周一颔首:“下午的时候,他在我这里订了符,我给他送来了。”   两个护院说:“他跟我们说了这事,道长把符给我们就好!”   周一将符给了他们,两个护院开始清点,这时候府里传来了惊呼之声,几人都扭头看去,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有人跑了出来,还带着一个小和尚,一个护院问:“府里怎么了?”   那人说:“大师寻出了好些鬼!不说了,大师让我领小师傅出门,回天心寺,取一样东西来驱鬼!”   那人带着小和尚到了门口,没多久就有人送来了马车,二人上了马车,往城外去了。   周一牵着元旦离开,最后看一眼大院子,心道天心寺驱鬼的东西,不会就是怀信大师他们送回的舍利子吧。   若是如此,想来这家的鬼是能解决了。   第二天,康大勇便回家了,一脸轻松,看样子他主家的事情是被解决了。   第三天,周一再去一窟鬼茶坊,说书的不是安大家,换了个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倒也很贴近潭洲城,讲的是天心寺广善大师驱邪灭鬼的故事。 第238章 上香:手心手背   六月初五,学堂放假,这是学堂的惯例,每月逢五便休息,一个月有三天假。   虽然平日都只是上半日课,下午和晚上都在家中,可到了放假的日子,元旦还是开心得不得了,老早就起来了,周一还在睡,她就跑进了周一房间,趴在周一床边,小声地喊着:“师叔师叔,起来了,太阳都快出来了!”   那就是说太阳还没出来啊,周一无奈地睁开眼睛,看到小孩儿圆嘟嘟的小脸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又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无声叹气,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懒觉了!   一个月里的其他日子因为要送元旦去学堂,所以不得不早些起来,好不容易等到放假了,平常会赖床的元旦竟然也不赖床了。   看看门外天色,显然现在比元旦平日里上学的时候还早,周一眯着眼睛问小孩儿:“时辰还早,怎么不睡了?”   元旦一个劲儿往床上咕蛹,最后趴在周一肚子上,满足了就不动了,说:“睡不着啦,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心寺呀?”   周一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这个睡不着。   这段时间,天心寺在潭洲城声名大躁,城内城外频频传来天心寺广善大师降妖除魔的事迹,一窟鬼茶坊也日日有说广善大师铲灭妖鬼的场次,可见其风头之盛。   隔三岔五,安大家也会出现,说她在城内外听说的诡事。   连周一都觉得这段时间妖鬼出现的频率实在是不正常,就算这些故事中有虚构的成分,可也不能都是空穴来风吧。   她以为中许是会人心惶惶,没想到的是因为广善大师的事迹广为传播,且因为收费低廉,甚至还会免费帮穷苦人家驱邪除鬼,城中害怕的人没见到,倒是天心寺名声大振,听庄娘子说好些人都去寺中上香呢。   她也同宝丫和萍萍的阿娘约好了,挑一日带着孩子一起去寺里上香,求佛祖保佑家里人,尤其是孩子。   三个小伙伴都要出去玩,周一怎么能让元旦被落下了,听说这事之后就寻了庄娘子,表示自己也想带元旦一起去,于是一起去天心寺的日子就定在了今天。   昨日她将这事跟元旦和元夕说了,元夕不想去,说她一个妖,跑去寺里,还有那么凶恶的和尚,岂不是自投罗网。   倒也是这个理,于是便只有周一和元旦去了。   肚子上趴着个小孩儿,沉甸甸的,周一绷紧了腰腹,夏日的薄被单根本阻隔不了什么,元旦立刻就发现了,惊奇地伸手去摸周一的肚子,说:“师叔,你的肚子是硬的!”   周一嗯了一声,核心用力,搂着小孩儿坐了起来,元旦还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一只手摸摸自己圆圆滚滚的肚子,好奇问:“师叔,你的肚子为什么是这样的?”   周一抬手,炁卷动桌上的梳子落在她手中,她坐在床边,让元旦面对着她站好,给她梳着头发,口中道:“因为我的肚子上有肌肉,用力的时候,肌肉就是硬的。”   梳子下的小脑袋猛地移动,抬头看向她,眼里都是震惊:“鸡肉?是因为师叔吃了很多鸡肉,所以身上才会长鸡肉吗?”   周一:“……”   继续给元旦梳头,解释道:“此‘肌’非彼‘鸡’。”   “无论人和动物身上都有肌肉,它附着在我们的骨头和内脏上,我们的所有活动都是由它们支持的。”   把小孩儿的头发梳顺了,周一把小孩儿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一下子站起来,腰腹一紧,她说:“你看,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就要用到腰腹的肌肉。”   她把袖子撸起来,提了提屋中的凳子,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周一展示给元旦看:“这里也是肌肉,手上用力的时候,就用到它了。”   元旦睁大眼睛看着,学着周一的样子去拿凳子,摸摸自己的手臂,不解:“师叔,我怎么没有肌肉呀?”   周一换着衣裳,说:“你年纪还太小了,不是没有肌肉,只是肌肉还没有那么明显,等你长大些,再辅以锻炼,就有肌肉了。”   元旦点点头,说:“等我长大了,我要锻炼出好多好多的肌肉!”   周一向她竖起大拇指:“师叔支持你!”   元旦开心地笑了起来,跑到周一身边,亦步亦趋,这时候大门外响起了另一道稚嫩的声音:“元旦元旦,你起来了吗?”   元旦一下子就扭头看了过去,喊道:“珍珠,我起来了!”   又喊:“宝丫和萍萍起来了吗?”   珍珠说:“我还没去叫她们!”   元旦:“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向了周一,周一刚把衣裳穿好,头都没梳,只好先到大门口帮她开了门,两小只迅速汇合,跑入巷中,去叫另外两个小伙伴了。   周一看向对门,庄娘子刚好走出房门,还在梳头,周一问:“庄娘子,何时出发?”   庄娘子说:“用完朝食就走如何?我去跟柳娘子和尤娘子说一声。”   这二位娘子便是萍萍和宝丫的阿娘。   周一点头:“行,我这就去准备朝食。”   她先将头簪好,洗脸漱口,然后进了厨房,放些柴火在灶里,心念一动,火焰燃起,这火也非是心火,前几日烧火的时候,她心中有感,炁便能化火了。   水炁落入锅中,洗净了锅,又飞出厨房,落入水渠里,同时,锅中再度出现小半锅水。   周一走到大水缸旁,揭开盖子,里面没有水,而是一样样被冻硬的食材,她拿出一碗包好的饺子,把冻硬的饺子放入煮开的锅中,也是难得,在这里她也能吃上速冻水饺了。   可惜双头蛇内丹不能调节温度,否则还能搞个保鲜室出来。   饺子浮了起来,她到门外喊:“元旦,回来吃朝食了。”   就听到稚嫩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好!”   很快,小孩儿就跑回来了,吃个五个饺子,转头又跑了出来,周一也不管她,将剩下的饺子吃完,把碗筷清洗干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四个小姑娘聚在小黑身边,珍珠问:“我们可以都坐小黑吗?”   元旦摇头,伸手摸着小黑的耳朵说:“不可以的,四个人太重了,小黑会累的,我们可以两个人两个人坐在小黑身上!”   梳着两个小辫子的萍萍问:“那要怎么坐呀?”   穿着新衣裳,一身蓝色的宝丫抓住元旦的手,问:“元旦,我可以跟你一起坐吗?”   珍珠立刻抓住元旦的另一只手:“我也要跟元旦一起坐!”   萍萍看看自己的三个小伙伴,有些茫然,想了想说:“那我也跟元旦一起坐好了。”   宝丫说:“不行的,只能有一个人挨着元旦坐!”   萍萍不明白:“为什么呀?”   宝丫:“因为小黑背上只能坐两个人呀!”   萍萍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宝丫已经看向了珍珠,说:“珍珠,我想跟元旦一起坐。”   珍珠犹豫着说:“可是我也想跟元旦一起。”   于是两个小孩儿都看向了元旦,宝丫问:“元旦,你想要跟谁一起坐呀?”   听到这话,萍萍也看向了元旦,元旦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忍不住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周一,周一忍俊不禁,走过去说:“今天我们不带小黑出门。”   “啊——”   四个小孩儿齐刷刷发出了失望的声音,元旦问:“为什么呀,师叔?”   周一指了指趴在地上眯着眼睛打瞌睡的小黑,说:“你们看它还很困,要是在路上走着走着睡了过去,我们没有人能把它扛回来呢。”   四小只看向了黑驴,看到它的体型,比她们四个加起来都要大,于是说不出话了。   门外有人走来,是庄娘子,还有萍萍和宝丫的阿娘柳娘子和尤娘子,三人见到了自己的孩子,笑吟吟地看向周一,庄娘子问:“周道长,现在走吗?”   周一说:“稍待,我拿些东西就出发。”   她回到房间,背上道包,将水囊装进去,再揣些钱在身上,毕竟出门在外,没钱确实不行,还到厨房,将昨日买的桃子洗净之后装入道包中,届时口干腹饥都能吃。   出了房间,对等待门外的三个大人四个小孩儿说:“我们走吧。”   走到院中,就要出门,趴在棚里打瞌睡的小黑昂地叫了一声,周一扭头看去,它站了起来,走到周一身边,蹭着周一。   周一:“你要跟我们一起出去?”   小黑:“昂昂!”   周一揉揉它的耳朵:“你这么困,不怕出门打瞌睡?”   小黑:“昂昂昂!”   一边叫着一边努力做出一副自己很精神的样子,还在地上蹦跶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吧,虽然听不懂它的叫声,可这副样子已经很明白地表达了它的意思,说不定它这些日子总是困倦,也是因为没能去外头活动,只能选择睡觉,周一笑道:“好,我们一起出去。”   于是牵着驴子走出院门,刚锁好门,转头就对上四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周一说:“……好吧,手心手背来决定谁跟谁一起坐在小黑身上。” 第239章 新开门:排队   潭洲城,新开门,这里是潭洲城最东边的门,城中最大的马肆就在附近。   虽被称为马肆,但其中驴、牛、骡,甚至羊都有卖,所以路上的牛马驴骡前所未有的多,来来往往,牛马的叫声甚至盖过了人声。   一个年轻男子刚从城外进来,牵着一头灰毛小驴,这是他家母驴生下的,养了大半年,可算是能拉来城里卖了。   走着走着,身后的驴子却停了下来,他拉着缰绳,催促着:“走了走了,不能在路上堵着!”   这可不是他们村里,路上半天都见不着一个人,这是潭洲城,人多得跟羊粪蛋一样,这不,就停下这么会儿,后头赶着牛车的人就开始吆喝:“前头的快走啊!”   被人这么一催,年轻男子的脸有些热,拉着驴子往前,呵斥道:“快走快走!别站着了!”   显然驴子听不懂他的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年轻男子使劲儿拉着它往前走,半大的驴子力气已经很不小了,竟然拉着年轻男子往回走,年轻男子诶诶诶叫个不停,周围的人看到了,有人笑道:“兄弟,看来你的驴子不想你卖了它啊!”   打新开门进来的,还牵着牲畜,十个里九个都是要牵到马肆卖掉的。   年轻男子很是狼狈地冲驴子道:“回来回来!不能出去,才交了入城费,出去就又要交钱了!”   话说完,驴子竟真的停了下来,年轻男子松了口气,擦擦汗水,见驴子还是不愿往前走,心道这驴子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转头想看看周围有没有烂菜帮子,捡点好的来引一引驴子。   结果一转头就见到一头黑驴驮着两个小孩儿走了过来。   烂菜帮子没看到,他的眼睛忍不住落在了那头黑驴身上,一身黑毛在日光下发着光,四条腿健壮有力,肚子更是圆滚滚的,眼睛明亮有神,一看就是一头养得极好的驴子!   驴背上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坐着,左看右看,坐在前头的小姑娘指着他的方向说:“元旦你看,那里有一头小驴子!”   黑驴子驮着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朝着他走了过来,他被猛地往后一拽,转头一看,原来是他的驴子又要后退!   年轻男子一个头两个大,正要使劲儿拽驴子,却不料驴子又停了下来,他一个后仰,砰一下撞在了一堵厚厚的肉墙上,转头,就对上两双好奇的眼睛,是那两个小孩儿!   坐在后头的小孩儿问他:“大哥哥,你没事吧?”   年轻男子的视线往下,果然看到了那头大黑驴!   年轻男子:“!!”   他竟然撞在驴子身上了!   连忙后退两步,他警惕地盯着黑驴,见它看着自己,没有要发脾气的样子,才松了口气,咽咽唾沫,说:“我……没事。”   才说完,那头大黑驴把头探向了他,他吓得再往后退一步,大黑驴竟往前走一步,大脑袋探到了他身侧,用余光看去,那头大黑驴原来是要去碰他的小驴子!   要是跟它的驴子打起来了该怎么办?   他正担忧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驴子的耳朵,把驴子拉了回去,拍拍它的脑袋,说:“不要吓唬别人。”   年轻男子顺着手看去,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衣裳老高老高的人,看打扮像是个道人,生得白白净净的,对他说:“驴子调皮,吓到你了,抱歉。”   年轻男子松了口气,接着摇摇头,见道人对他拱拱手,拉着驴子往城门去了,在他身边还跟着三个妇人和两个小孩儿,年轻男子挠挠头,一个道人带着这么五个人,好像有点怪怪的。   手上的缰绳一紧,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驴子竟然拉着他往牵头走了,他赶忙跟上去,对自己驴子说:“怪了,怎么现在你又肯走了?”   这头,周一一行八人出了城,本以为城里人多,出了城就好了,没想到城外的人也没见少。   本就是夏日,路上人一多,似乎就更热了,还有进城出城的牲畜,路上的气味实在是不好闻,八人埋着头匆匆往前走,直到走出两里地,路上的人总算是少了些,至少路上的牲畜少了。   庄娘子牵着珍珠,拿出装水的竹筒喝水,先喂自己女儿喝一些,自己再喝,盖上竹筒,擦擦脸上的汗水,她说:“新开门这边的人怎如此多?以前可没这么多人!”   尤娘子也喂了宝丫喝水,闻言道:“新开门外就只有个天心寺可以去,这些人怕不是都是去天心寺的。”   “都去天心寺?!”   柳娘子站在周一身边,擦擦自己女儿萍萍的嘴,看着路上的人,有些惊:“这么多人都去天心寺,我们今日还能进去吗?”   这……庄娘子和尤娘子都犹疑起来,周一把元旦抱了下来,说:“可以换人了。”   柳娘子也赶紧把萍萍抱下来,待宝丫和珍珠坐在了驴背上,庄娘子问:“那我们还要往前头走吗?”   周一说:“去看看吧,若是人太多,就当出来散散心,我们回去就是,若是人没有那么多,不就能进去了。”   三人都同意了,于是她们继续往前去,路上的人当真是不见少,往城里走的人不少,个个手上都拿着一张纸符,看样子都是从天心寺里出来的,而往天心寺去的人就更多了。   越是往前走,一行人越是觉得她们今日不大可能进寺里了。   又喝了一次水,庄娘子她们竹筒中的水就喝尽了,刚好路边有卖水的,便去那处花钱装水。   卖水的是个老妇,听闻她们也去天心寺,便说:“你们来得也不算晚,现在去排队,约莫排上半个时辰,也就能进寺里去了。”   又说:“就是今日太阳大,可得多备些水,昨日有个人不信邪,自己没带水就罢了,还不愿意在外头买水喝,要省那点钱,结果人就被热倒了,好在天心寺的大师们心善,把他抬进了寺里,否则,人怕是已经热死了!”   听到老妇这么一说,尤娘子就想要掏钱在老妇这里再买个装水的竹筒,庄娘子暗暗拉住了她,走远了后,才对尤娘子说:“你急什么呀?天心寺门口排队的人不少,到了那里自会有卖水的!”   尤娘子:“可那老妇说了,越往前水越贵。”   庄娘子摇摇头:“那是哄你的,越往前头,卖水的人更多,卖的水只有更便宜的,哪里会更贵,你就听我的,准没错!”   尤娘子点点头,看向周一:“周道长,你不买水吗?”   周一笑道:“水囊里还有些水,我到前头去买。”   又走了差不多两里地,小黑背上的孩子换成了元旦和萍萍的时候,天心寺终于到了。   前头有一座隆起的山,天心寺就坐落在半山腰上,排队的人蜿蜒往下,竟然快排到山下了!   虽说这山不算高,可无论如何眼前的这一幕都足够惊人了。   山脚下不少人搭起了棚子,是一个又一个的卖水小摊,甚至还有人背着水往山上去卖。   她们排在了队尾,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个孩子也不闹着要骑在小黑身上了,都往各自家长的影子下躲,周一看向不远处的树荫,对庄娘子三人说:“你们去树荫下歇一歇,我在这里排着就是。”   庄娘子摇头:“不成不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周一说:“我不怕热,太阳再大对我也无什么影响,你们快去吧,孩子们都要晒蔫了。”   庄娘子低头看向自己女儿,小姑娘扭着头看着周围,一副精神得不得了的样子,再看看其他三个孩子,也都是这般,哪里有蔫了的样子,可她也知道,小孩子是经不得冷也经不得热的。   这时候,尤娘子说:“有人去树下了!”   眼看树荫要被抢了,三位娘子也顾不得其他了,带着孩子和黑驴匆匆去了树下,庄娘子喊道:“周道长,我们待会儿跟你换!”   周一点点头,收回视线,就发现前后的人都扭头看着自己,她心中不解,这些人看她作甚?莫非是觉得她不该让同行之人去旁边乘凉?可两旁的树荫不少,这么干的人也并非只有她们。   前头有人小声说起了话,周一的耳朵微动,听到其中一人说:“道士都要来天心寺上香,可见天心寺是真的灵验啊!”   周一哭笑不得,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身前,站在她前头的是个老妇人,背有些驼,个子不高,约莫一米五左右,小小的一个,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水,打开手中的竹筒往嘴里灌水,喝了一口之后,竹筒就空了,她看看路两边卖水的小摊,咽咽唾沫,把竹筒放了回去。   周一等了会儿,见她似乎真的不打算去买水喝,出声道:“施主。”   老妇人不为所动,周一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施主。”   老妇人转过头来,她脸上是一副愁苦的表情,眼中带着些不解看向周一,周一拿出自己道包中的水囊说:“我这里还有些水,可以匀一些给你,你要吗?”   老妇人惊讶地看着她,咽咽唾沫,有些结巴地说:“是……那是你的水!”   周一微笑道:“是我的水,但我还有很多。”   说着她摇了摇水囊,里面发出沉沉的水声,她说:“只要施主不嫌弃水囊是我用过的就好。”   老妇人赶忙摇头:“不嫌弃不嫌弃!”   她把自己的竹筒拿了出来,打开盖子,周一也打开水囊,将水囊中的水倒入她的竹筒中。   老妇人一个劲儿说:“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周一手上不停,直到将竹筒装满,这才停了下来,老妇人不安地看向周一手中水囊:“你都要没水了!”   周一将水囊盖上,晃了晃,水声咚咚,她说:“我还有呢!”   老妇人看着她手中的水囊,再看看自己的大竹筒,惊讶道:“你这水囊可真能装!”   周一把水囊放入道包中,笑道:“正是。” 第240章 快速上香流程:进贼了   许是喝足了水,老妇的脸色好看多了,她舒了口气,用手扇着风,跟周一说话:“这个天热死哒!”   站在老妇前头的人转过头来说:“就是啊,早晓得该还早些来排队嘛!”   她是个年轻些的妇人,热得鬓角的发丝都贴在了脸上,略显杂乱,她探头往前看看,前头的队伍蜿蜒向前,如一条长蛇延伸到天心寺门口,虽能看到头,却也没给人心里带来多少安慰。   妇人说:“恁多人,还不晓得啥子时候才轮到我们。”   老妇热得眉头皱起来,说:“还早,我前天排队的时候,前头的人看起比现在还少些,都排到中午去了!”   妇人皱眉,去看前头的人:“还要恁么久?!”   她低声嘀咕:“我还要归家去做饭呐。”   说着,她半个身子走出队伍,转头去看后面,周一也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后头也已经排上长队了,并且还有人在络绎不绝地加入队伍,足见天心寺这些日子受追捧的程度。   老妇对妇人说:“后头都这么多人了,你现在回去,那不是白排了!”   这话很有道理,妇人又重新站回了队伍里,说:“晚点吃饭也不是不得行。”   心定了,她看向了周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视线一转,落在老妇身上,问:“大姐,你前天也来了这里,今天干嘛又来?”   “莫非你前天没有请到符吗?”   老妇摇头:“咋个没有嘛,请到了,就是拿回去好像没得什么用。”   “啊,没得用?”妇人诧异,“咋个会没得用?大姐,你莫哄我!大家都说天心寺最灵验了!”   老妇有些着急,“我哄你做什么?真的没得用!”   这话声音大了些,更前头的人都扭过头看了过来,周一也感觉自己身后有些动静,无需转头,因为后头的人已经走到了周一身边,问周一:“道长,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好像听到在说什么没得用,是什么没得用?”   周一没说话,只是看向了老妇人,站在她身边的三四人也跟着看向了老妇,老妇说:“前天我拿了符回去,放在我儿子身上,我儿子还是没有好!”   老妇前头一个转过身来的男子问:“老人家,你儿子怎么了?可是病了?要是病了,来天心寺请符肯定不得行啊,要去城里看郎中才是!”   他身边的人点头附和,对老妇说:“就是啊,和尚又治不了病,天心寺的大师自己都这么说了!”   “不是不是!”被人质疑,老妇连连摇头,“不是病了,是鬼上身了!”   嗬,这话一出,老妇前头还有周一身边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往自己身后退了退,老妇见了,摆手:“不是我鬼上身,是我儿子!”   却还是没人再靠近她,她转头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周一,连忙解释:“真的不是我!”   周一颔首,“我知道,你是正常的。”   老妇这才松了口气,稍微走远一点的妇人往回走了一步,好奇问:“大姐,你儿子是咋个回事呀?”   老妇赶紧说了起来。   原来,她儿子是个小石工,所谓小石工便是石工的徒弟,平日里就跟着师父学怎么采石、凿石,时常还会给别人家做石砖、砌石阶。   潭洲城附近的石山不多,所以她儿子经常要走远路,到了天黑也赶不及回来,很多时候就和衣在外头睡了。   但又有些时候,手头的活路干完了,天色虽晚,第二日却又没事,所以石工和小石工们都愿意走夜路归家,毕竟能在家中安安生生地睡,也没人愿意在外头提心吊胆。   五日前,老妇的儿子便是赶夜路回家的,老妇自然是早就习惯了,她年纪大了,觉本来就睡不沉,迷迷糊糊听到拍门声,又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声音,就知道是自己儿子回来了,所以起来给儿子开了门。   门打开,儿子进来了,老妇进厨房给儿子端出了剩饭菜,这天热,便是过了许久,剩饭菜都是温突突的,她也就偷了懒,没生火热饭热菜,看着儿子吃了,她就回了房,听到儿子去厨房里舀水,院子里响起稀里哗啦的水声,便知道儿子在洗澡。   最后,听到儿子回了屋子,关上屋门,她这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儿子还没起,她不觉得奇怪,前一天走了夜路,儿子总是要睡上好久的,怕影响儿子睡觉,她还把家中叫个不停的鸡鸭都放了出去。   她跟老头子一起去了地里,想要趁着早上凉快,把地里的草给拔了,老头子还拿了地笼,放在小河里,想着网一尾鱼回去,一家人也能吃个荤。   等到开始热了,他们就回了家,至于地笼,自然是要等下午才去取的。   回到家中,老妇做好了午饭,儿子竟还未起,她去叫儿子吃饭,儿子没有应声,她怕儿子有什么不好,使劲儿拍门,里头才响起了儿子的声音,像是很没有力气的样子,说他不饿,不想吃饭。   老妇自然是苦口婆心好一通劝说,人不吃饭怎么能行呢?上一顿还是夜里吃的,又未吃朝食,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会不饿?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妇还问周围的人:“你们说是不是,怎么会不饿嘛!”   她说起事情来实在是絮絮叨叨,好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天气本来就热,还被太阳晒着,大家心里都毛躁得很,听到这话,一个男子说:“是是是,你说得对,你且快说说,你儿子怎么就被鬼上身了?”   好吧,老妇只好继续说,她劝了儿子好久,儿子终于说要吃饭了,只是要老妇将饭菜给他送到屋子里去。   只要孩子肯吃饭,这点事情对于老妇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她装好了饭菜送到儿子房门口,儿子开了门,伸出手把饭菜端进去,就又把门关上了。   等到老妇将饭吃完了,等了好久,竟然都不见儿子把碗筷拿出来,去敲门,儿子这才把碗筷给她,她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儿子可能还没睡够,有点迷糊。   等到了傍晚,老头子去了河边,将地笼取了回来,里面竟然网了好几条鱼,其中有两条大的,足足有巴掌那么大!   晚上她就将两条鱼都煎了炖汤,做好饭菜到儿子房门口,还没敲门,儿子就打开门走了出来,老妇心中还很高兴,问儿子是不是睡够了,儿子点头,嗯了一声,跟她一起去了厨房吃饭。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看着自己儿子,就觉得自己儿子今日怪怪的,端碗拿筷,甚至挟菜都慢吞吞的,小拇指还翘着,那样子看着不像是个男人,倒像是戏台上演的那些大家小姐呢!   他们越看越觉得儿子奇怪,却又不敢问,等到晚上睡觉了,迷迷糊糊中听到外头传来唱戏的声音,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趴到窗子边一看,竟然自己是自己儿子在院子里唱戏!   听到这里,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说:“老人家,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妇皱眉看着这人,说:“那是我儿子,我能拿他的事情来骗人吗?!”   倒是这个理,站在老妇身前的妇人问:“那你来天心寺求了符回去,符怎么会没用?”   老妇:“我哪里知道?寺里的大师说符可以保平安,我把符悄悄放在我儿子枕头下,第二天起来一看,我儿子还是那个样子嘛!”   “白天不出来,晚上跑到院子里唱戏,你们说他不是被鬼上身是怎么了?”   周围的人越发多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就是鬼上身了,我看还是个唱戏的鬼!”   大家都看向了这人,是个有些年岁的中年男子,他也不怯场,顶着众人目光对老妇说:“你求错了,天心寺的符是能保平安,可你儿子已经被鬼上身了,不过是一张符,哪里能起到什么作用,你应该将这事告知寺中大师,求广善大师去你家中,替你儿子把身中的鬼给赶出去!”   周围的人纷纷赞同,对老妇道:“正是,你儿子都这般了,符肯定没用,得请大师了!”   老妇惶然道:“可我没有钱请大师啊!”   她怎么会不知道请大师更好,可她家中的钱只够他们买符。   有人说:“这你放心,广善大师可不是那等只认钱的人!”   “是了,听说前几日有个乞丐求到了广善大师,说自己被鬼缠上了,夜夜都在梦中被鬼追杀,若是大师不帮他,今夜那鬼就要追到他了!”   “广善大师当即便替他驱了鬼,听说有人听到那乞丐身体里发出一声惨叫,都说那就是鬼在叫呢!”   有人迫不及待问:“那乞丐呢?现在如何了?”   这人便说:“自然是还好好活着了,因他好手好脚的,广善大师还将他推去王老爷家做下人呢!”   有人感叹:“广善大师真是心善啊!”   还有人说:“那可是王老爷家,这乞丐今后也是能享福了!”   有人对老妇说:“你家中总比乞丐好些吧,大师能帮乞丐,说不定就能帮你家呢!”   老妇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神情,这时候前头有人喊:“大师出来了,大师出来了!”   众人纷纷往前看,见到天心寺中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抬着木桶从寺中走出来,他们身后还有两个和尚抬着个箩筐。   五个和尚在寺门前停下,好像说了些什么话,可周一他们这处离得太远,根本听不到声音,接着见到和尚们从箩筐中拿出碗,揭开木桶,从里舀东西到碗中,再递给排队的人,于是有人喜道:“是水,天心寺的大师给我们发水了!”   对于顶着烈日排队的众人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虽说一碗水值不了什么钱,可当这么一碗水落到自己手中之后,心里便觉得熨帖极了,先头排队被太阳晒着的那些毛焦火辣都顺着水落进了肚子里,不见了。   周一前前后后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发水的和尚什么时候才能到他们这里,庄娘子走到了周一身边说:“道长,你去歇着,我来排会儿队吧。”   周一摇头:“不了,我不怕热,你快回树荫下。”   庄娘子:“哎呀,道长,这么大的太阳,怎么会有人不怕热?你莫要哄我了,元旦还等着你呢,要是你晒出个什么好歹,那要怎么办?”   周一还想说话,前头竟又嗡地一声吵了起来,看向前面,原本动得不算太快的队伍竟然开始飞快往前移动了,只见排队的人一个连着一个入了寺中,先前门口还有入寺上香的人出来,此刻却是再没有人出来了。   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轮到她们了,庄娘子便赶忙跑回树荫下叫人,就这么会儿功夫,队伍竟然就往前走了好大一截了。   再往前走了走,队伍又慢了下来,原来是前头好些人都等着喝水,想要喝了水才入寺中,可碗只有那么些,这个人用了得用水涮一涮才能给下一个人用,可不就慢了下来。   站在队伍边的和尚喊着:“不喝水的施主可直接入寺中。”   周一八人便绕过等候喝水的一干人,直接往天心寺去,到了寺门前,守在门边的小沙弥声音有些沙哑,说:“几位施主,驴子要放在寺中的马棚中。”   给周一详细说了马棚的位置,又说:“今日寺中只能上香买符,因人多,还请施主们跟着寺中师兄弟们的指引走。”   周一几人点头,先去寻了马棚,将小黑安顿在其中。   天心寺的马棚不小,里面却没有多少马和驴,不过四匹马,一个小沙弥在这里守着,个头小小的,脑袋圆滚滚,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躲在阴凉处,见到周一来了,立刻跑出来,对周一说:“施主,你可以自己选地方。”   周一自然选了个左右皆空的干净隔间,让小黑进去,喂它喝了水,还拿了个桃子,将核去掉喂给它吃了,说:“等我们上完香就来接你。”   小黑埋头吃着桃子,只是甩甩尾巴。   她们便往上香的地方去了,一路上人满为患,四人都把孩子抱了起来,好在左右都有和尚指路,她们便跟着大部队,到了大雄宝殿上香,上了香从另一扇门出来,门口有卖符的,不少人在买符,庄娘子三人凑上前去买了,倒也不算太贵,六十六文一张。   香上了,符也买了,路上的和尚们便指引着她们往寺外走去,看着人群鱼贯一般出寺,也就不奇怪前头寺门外的队伍能前进得这般快了。   周一还听到有人说:“竟这么快就出寺了,我还想见见广善大师呢!”   有人回他:“广善大师岂是我们这些人相见就能见的?人家大师忙着救人,哪里有空来见我们?”   闹着要见广善大师的人便闭上了嘴,周一走到路边一个和尚身前,说:“大师你好。”   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有何事?”   周一说:“我的驴子还在贵寺的马棚中,不知从这里该如何去马棚?”   和尚指了路,周一对庄娘子她们说:“你们先出去吧,就在天心寺大门前山脚下等我就是。”   庄娘子说:“那我将元旦也带走。”   听到这话,元旦立刻抱住了周一的脖子,周一对庄娘子说:“不必了,我带着元旦就是。”   同庄娘子六人告别,周一顺着和尚说的路线往寺中走去,一路上竟根本没人,想来寺中为了让香客尽快入寺离寺,根本不许香客往其他地方走。   周一靠着宅院走,走在宅院的阴影下,没有太阳直照,感觉要凉快不少,身后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她把元旦放下来说:“太热了,元旦自己走可好?”   元旦点头,拉着周一的衣摆跟着周一走,突然她停下来,指着前头的一处屋檐说:“师叔,那里有东西!”   周一顺着她的手看去,只看到了黑色的瓦片,还有瓦片上的青苔,此刻顶着太阳,青苔都已经变得干黄了,周一问她:“有什么?”   元旦皱眉:“我不知道,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仔细看那处,只有干干的青苔,在烈日下打着卷,除此外什么都没有,周一摸摸元旦的头,说:“可能是什么小动物吧,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去接小黑。”   到了马棚,小沙弥坐在阴凉下,手边放了一碗水,垂着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看着颇为可爱。   再看马棚里,小黑的头也一点一点,眼睛要闭不闭,见到周一来了,连忙睁大眼睛,叫了一声,小沙弥惊醒过来,喊着:“师兄,我没有偷懒!”   抬头见到周一,他松了口气,“施主,是你呀。”   周一笑道:“是我,我来牵驴子了。”   小沙弥说:“你牵着驴子要走后门哦,前门都是进来的人呢!”   周一:“多谢提醒。”   于是一手牵着小黑,一手牵着元旦往后门走去,刚走出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喊声:“师兄师兄,不好了!我们寺里进贼了!”   ————————   我回来了!感觉很对不起大家,一下子请了五天假,前面五天的确是在接受一个培训,上午上三个小时的课,下午上三个小时课,到了晚上还要分小组讨论,我又是一个低能量低精力的人,实在是做不到晚上再码字,不得不鸽了五天。不过接下来我不会再出门了,所以不会再这样请假了!   还有对我来说很惊喜的事情,五天没有码字,感觉状态好了很多,前段时间每天码字都还挺难的,今天竟然感觉好多了,感觉甚至能冲一冲八月的全勤,嗯,下个月目标就是这个了,希望能达成,能多多码字!以及感谢大家的等待和支持,我会努力多写的! 第241章 舍利子失窃:符灰   天心寺进了贼,原本从后门出来的队伍便停了下来,人群不满起来,这么热的天,这么多的人,动起来还好,若是大家只是挤挤攘攘站在一处,一动不动,实在是没人受得了,甚至有小孩儿哇哇哭了起来,吵嚷声和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不过片刻,场面就乱了起来。   守在门口的和尚焦头烂额,大声说:“各位施主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师弟已经去请师父了!”   可大家哪里知道他师父是谁,况且他们符买了,香也上了,此刻只想要出门,别说是和尚,就是把佛像搬到这里来,他们也是要走的。   一个人喊着:“小师傅,我可没有偷你们寺里的东西,便让我先走如何?不然你搜我的身,你我真的没拿!”   说着,他还往前面挤,来到和尚面前,伸手去解衣服,当众就要宽衣解带,把和尚吓个不轻,一边后退一边摆手一边喊:“施主自重,施主自重!”   显然心里躁极了的人自重不了,一个人开始这么干,好几个男人都开始脱衣服,要自证清白。   周一站在一旁,捂住了元旦的眼睛,转头看到小黑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脱衣服的人,有些无语地推推它的脑袋,小黑不明所以,大耳朵动了动,往周一肩头敷衍地蹭蹭,转头又去看了。   周一实在是腾不出手再去管它,手指动了动,一阵风吹来,水炁融入其中,风中的热气顷刻就化为了凉意,拂过排队等候的人群,众人一愣,浑身动作都停了下来,一个男人不禁感叹:“好凉快啊!”   有人说:“这风好舒服,再来一阵就好了!”   周一笑笑,手指再动,于是又一阵凉风吹来,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转身面对风吹来的方向,享受着这片刻的凉意。   哇哇大哭的小孩儿被自己阿娘放在了地上,转身还想要自己阿娘抱,一阵风吹来,将她额头的汗意吹走,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至于几个脱衣服的男人,见凉风吹来,也不追着和尚跑了,赶紧跑到寺门吹凉风去了。   和尚擦擦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抬眼就见道人站在寺门前,身边跟着一小儿一黑驴,走上前行礼道:“方才多谢道长出手相助。”   若非道人扶住了他,他现在已经倒在了地上,说不得还会被人踩上好几脚呢。   周一笑道:“举手之劳,师傅不必挂怀。”   丝丝凉风也吹到了这边,和尚舒了口气,说:“这风来得可真是时候。”   这时候,他看着寺门内,喜道:“师父,我师父来了!”   周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人群旁三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大步走来,看着他们身上的长衫长裤,周一便觉得热,可她自己也是这么一身衣裳,道袍跟僧袍实在是很相似。   人群让开,三个和尚顺利走到了寺门处,其中一个年轻些、皮肤略显黄黑的和尚看到了周一,眼睛一亮,喊道:“周道长,你怎么来了?”   他快步跑出寺门,跑到周一身前,看看元旦,又看看小黑,最后看向周一,欣喜问:“道长,你们是来寻我们的吗?”   “师父还在寺里忙,我这就去把师父喊出来!”   “海真师傅且慢!”   周一赶紧叫住了他,说:“你还有事在身,将事情办了才是要紧的。”   海真恍然,“对!”   他低声对周一说:“道长,你可知寺里什么东西不见了?”   周一摇头,站在不远处的和尚也听到这话,赶紧走过来拉住海真,说:“海真,这是寺中的事情,不可透露给外人!”   海真说:“开智师兄,你不知道,这位是周道长,便是她护送师父和我到天心寺的,她见过了缘大师的舍利子!”   开智,也就是方才一直站在寺门口的和尚看向周一,眼睛也亮了起来,道:“原来你就是周道长!”   他跑到了周一跟前,眼睛亮得简直要放出光来,小声说:“周道长,我听海真说了你的事情,我好仰慕你!”   周一忍不住拉着元旦后退了一步,看向海真,海真缩了缩脖子,低声道:“道长对不住,我把以前在云雾山和那日在山上发生的事情跟开智师兄说了。”   开智这才意识到什么,小声问海真:“原来是不能说的吗?”   周一出声:“并非如此,只是我要常住潭洲城,有些事情太多人知道了,就没得清净了。”   虽说这样挣钱会容易很多,但跟闲适清净的日子比起来,挣钱容易和更多的钱对她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开智点头:“我明白,道长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跟其他人说你的事情了!”   还说:“广善师叔就是如此,这些日子忙得险些觉都不能睡了!”   站在寺门的两个年纪大些的和尚喊:“开智,海真,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来念诵经文。”   两个人应道:“来了!”   二人跑到寺门前站定,一边站了两个和尚,一个有些年岁的和尚对众香客道:“诸位施主,你们可以走了,还请走慢一些,如此我们才能找到偷东西的贼人。”   众人点头应是,于是四个和尚拿起了佛珠,开始念诵经文,站在最前头的男子试探着从寺门走了出来,身上没有什么变化,他也不知自己是能走还是不能走,看向年纪大些的那个和尚,和尚点点头,他面露喜色,赶紧跑了出来。   寺中的香客便这样一个个走了出来,周一也看明白了,了缘大师的舍利子在念诵经文之后便会发出佛光,若是香客中真的有人偷走了舍利,一经过寺门,便暴露无遗。   略看了会儿,她还带着元旦往前站了站,以示自己身上并没有舍利子,海真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念着经文,一看就知道他功课做得不算好。   倒是开智睁着眼睛,但似乎也不敢分神,害怕自己念错了。   周一看向年岁大些的那个和尚,那个和尚注意到了,冲她点点头,周一颔首回敬,牵着元旦和小黑离去了。   这么多香客,海真和怀信大师今日是没有空来见她的。   走到山下,便见到了等在树下的庄娘子六人,三个小孩儿激动喊着:“元旦元旦!”   元旦也撒开了周一的手,冲自己小伙伴跑了过去,四个小孩儿抱成了一团,也不嫌热。   庄娘子好奇问:“道长,上头怎么了?出来的人咋少了这么多?”   周一便把天心寺失窃的事情说了,庄娘子三人拍着胸脯,柳娘子说:“还好我们先头就出来了,这个天站在大太阳底下,还不能走,该多热啊!”   尤娘子点头:“可不是,我们就算了,孩子受不了呀!”   三人都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四个小孩儿根本不知道大人在说些什么,元旦只是眼巴巴地问:“师叔,我们可以吃桃子了吗?”   周一笑着点头:“可以吃了。”   她把道包中的桃子拿出来,一人一个,四个小孩儿捧着成人巴掌大的桃子,迫不及待咬一口,珍珠说:“哇,好甜呀!”   萍萍不啃松开嘴巴,因为她咬的是桃子尖尖,要是松开嘴,甜甜的桃汁就流出来了。   三位娘子也吃得赞不绝口,庄娘子说:“一路上都是喝水,嘴巴淡得都没味道了,吃个桃子,心里都甜了!”   周一笑道:“正是。”   将一个桃子分开,桃核取出,喂给小黑吃,她也拿出一个吃了起来,浓郁的桃香在口中弥散,让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一个桃子还没吃完,身后传来惊呼声:“倒了,有人倒了!”   周一转头看去,身后约莫两三百米的地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才好,在他身前不远处,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后头有人走了上来,道:“莫不是给热晕了?”   先前站着的人问:“那要如何是好?”   这人迟疑:“把她搬到树荫下?”   周一几口将桃子吃完,桃核扔到路边,朝着晕倒的人走去,距离渐渐近了,正好那二人将倒地的人翻了过来,周一便看清了,晕倒竟然是先前排在她身前的那位老妇。   老妇被搬到了树下,躺在稀疏的草地上,双目紧闭,面色发白,连唇色都白了起来。   搬她的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这样就可以了吗?”   那个男人说:“只能这样吧,这是在城外,又寻不到郎中,倒是可以去天心寺请大师来救人。”   “只是天心寺现在乱糟糟的,怕是大师们也腾不出手来。”   周一走了过去,在老妇身边蹲下,把手搭在了老妇手腕上,炁入老妇身中,为其体内降温,也为其补充元炁。   周围的人见她这样,都不说话了。   片刻后,周一收手,拿出水囊,一只手把老妇扶起来,庄娘子赶紧跑来帮忙,她扶着老妇,周一便喂老妇喝水,与此同时,凉风阵阵吹来,没多久,老妇眼皮颤动,醒了过来。   围观的人喊道:“醒了醒了!”   有人说:“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   有人忍不住问:“大娘,你咋个在路上晕倒了?是没喝水,还是热着了?”   老妇迷迷瞪瞪的,将周围的人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周一脸上,眼睛有了神采,抓住周一的手,眼泪啪啪往下落,虚弱地说:“道长,我儿子没救了哇!”   说完就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   周一问她:“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随即,她就想到了天心寺失窃的舍利子。   耳边,老妇抽泣着说:“我听你们的去寻了寺里的大师,那位大师先跟我说让我等等,他去告诉广善大师,可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跟我说寺里出了事情,广善大师今日不能离开天心寺,今日救不了我儿子了!”   周一问:“那他们有说什么时候能救你儿子吗?”   老妇摇头:“就说等广善大师有空就来我家,倒是问了我家在何处。”   她坐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对庄娘子道谢,庄娘子三人和周围的人并不知老妇的儿子如何了,于是便问了起来,老妇抽泣着将自己儿子的情况再说了一遍。   道:“我儿子这两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若是再不救他,我怕那鬼要害死我儿子啊!”   旁边有人说:“还真是如此,我听人说鬼阴气重,便是跟人待在一处,时候长了人都会大病一场,更不要说你儿子是被鬼上身了。”   听了这话,老妇哭得更伤心了,庄娘子拍拍她的背,叹了口气,忍不住看向周一,周一从道包中拿出了一张符,放到老妇手中,说:“老人家,我这里有一张符,你拿回去放在你儿子枕头下试试看。”   老妇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符,并没有很欣喜的表情,只是难过地说:“谢谢道长。”   确认老妇没什么问题了,周一和庄娘子一起将她扶了起来,老妇抹着眼泪,对她们说:“谢谢你们,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便离去了。   ……   杨婆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太阳在头顶晒着,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想到了自己这一辈子,家里穷,总是让她饿肚子,父母也不喜欢她,若不是她在家里拼命干活,爹娘早就把她卖给牙子了。   年纪大一些,到了十五岁的时候,爹娘又想把她卖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现在的丈夫,想尽了办法,终于嫁了人,从此只要她丈夫还在,爹娘便怎么都卖不了她了。   可嫁了人,日子也不好过啊,迟迟未能生孩子,婆婆对她很不好,日日都要骂她,时不时还要动手,好在丈夫比其他男人好,不打她,也不卖她,日子便还能过。   终于,到了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她有了身孕,生下了儿子,从此便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可老天爷不开眼啊,她儿子还未成亲,还未传宗接代,怎么就让她儿子摊上这种事情了?   她呜呜哭着,路上时不时有人走过,都要多看她一眼,以往她很怕别人笑话她,现在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儿子都要死了,被人笑话就笑话了!   明明来的时候觉得走了好久,可回去却好似没走多少时候,村口就到了,她抹着眼泪往村子里走,有狗跑了出来,是条大白狗,往日里杨婆子最怕它了,这狗凶得很,因为杨婆子以前拿石头砸过它,从此见到杨婆子就汪汪叫,杨婆子是再也不敢靠近它,见到它就要绕开的。   可今日杨婆子不想绕了,肿着眼睛看了狗一眼,直接朝着狗走过去,心里哀哀地想着,儿子都要死了,自己被狗咬死也好。   她走近了,往里日凶恶的狗却退开了,等杨婆子从它身边走过,它竟然都没有叫唤一声。   杨婆子吸吸鼻子,往家里走去,有村人见了她,问:“杨婆子你回来了?你去了何处?”   见到杨婆子的模样,她喉咙里剩下的话卡住了,再也问不出来,只看着杨婆子离去,她问身边的人:“杨婆子这是怎么了?”   身边的人小声说:“我听人说许是她家大郎出事了。”   “啊?她家大郎能出什么事情?”   这人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晚上她家院子里可有唱戏的声音,有人跑出来看,看到她家大郎在院子里唱戏呢!”   旁边的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她家大郎莫不是疯了?”   再看向杨婆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杨婆子可怜了起来。   这头杨婆子回到了家,才走进院子,她丈夫就走了出来,问:“怎么样?大师可有说什么?”   才说完,就见杨婆子一脸的泪,眼睛都哭肿了,得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杨婆子丈夫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杨婆子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哭着说:“当家的,你起来,你起来啊!”   杨婆子丈夫也哭道:“我起来做什么,我儿子都要没了!”   杨婆子呜呜地哭,说:“我去求她,求她离开我们大郎!”   说罢,她便冲向自己儿子房间,猛地抬起手,却轻轻地放在了门上,还没动,门就被打开了,她儿子站在里头,声音柔柔地问:“吃饭了吗?”   杨婆子睁大眼睛,眼泪立刻就止住了,说:“不,不是,我来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她儿子柔声说:“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又问杨婆子:“还有事吗?”   杨婆子摇头,于是门又被关上了,杨婆子走到院子里,拉着丈夫到了厨房,两个人抱头痛哭,他们不敢呐!   心里难过极了,可饭也是要做了,哭完了,两个人就开始生火造饭。   农家饭菜简单,不过片刻也就做好了,一人一碗热汤饼,杨婆子端着吃的到自己儿子门口,看儿子将汤饼端了进去,房门又关上了。   回到厨房,杨婆子又哭了,跟丈夫一起吃了一碗混着眼泪的汤饼,吃完就躺在了床上,根本不想动,两个人躺到了傍晚,杨婆子丈夫突然说:“大郎该饿了,该造饭了。”   杨婆子于是从床上起来,一张折好的黄符落在了床上,她捡了起来,丈夫见到了,说:“这些符求来又有什么用呢?”   连天心寺的符都救不了他们儿子。   两个人麻木着做好了晚饭,天黑了,儿子从屋子里出来了,杨婆子进了儿子的房中,就像往常一样,她每日都要给儿子的屋子打扫。   擦了桌子,折了被子,她在床边站住了,片刻后,从怀里摸出了那张黄符,放到了儿子的枕头下,然后她走了出来。   晚饭吃过,夫妻二人洗漱之后,回了屋子,躺在了床上,月光从逼仄的窗口照进来,让屋子里不至于全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杨婆子无声地坐起来,凑到窗口,看到自己儿子在月光下,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唱着戏,手上还翘着兰花指,一张脸越发白了,比起前几日,也瘦了好多,这么下去,再过几日,她儿子真的就要死了。   有人挨了过来,杨婆子让开了一点,夫妇二人看着外头,眼泪唰唰地往下流。   他们就这么看着,看着自己儿子唱戏,看着自己儿子一会儿一个脸色,根本不像是个人,过了好久,儿子终于唱够了,回到了屋子。   杨婆子夫妇也重新躺回了床上,都睁着眼睛,没人能睡着。   突然,一声惨叫响起,二人立刻坐了起来,杨婆子:“是什么在叫?”   杨婆子丈夫:“好像是从大郎房里传来的!”   二人赶忙穿鞋下床,匆匆跑到自己儿子房门前,门自然是关着的,怎么都打不开,屋子里的儿子也一直没有作声,杨婆子一发狠,跑去厨房,拿了菜刀,从门缝伸出去,砍了几十下,咔嚓一声,把门闩砍断了。   门开了,两个人跑进屋子,点灯一看,自己儿子躺在床上,头发都卷了起来,她扑上去喊自己儿子:“大郎大郎!”   杨婆子儿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阿娘,我好困,我还想睡。”   说完就又睡了过去。   杨婆子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的儿子从那夜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叫过她一声阿娘了!   哭着哭着,她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自己儿子枕头下一探,摸出来一手的符灰。 第242章 飘香楼:芙蓉肉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穿着浅色的苎麻薄衫,白皙的肤色在阳光下过于晃眼,引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这一看便发现少女不仅肤白,相貌也颇为不俗,眼睛大而圆,脸小小的,因为年岁小,两颊有些肉,于是漂亮中就带上了稚气。   这样的好颜色,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于是路人看了又看,少女却似毫无所觉,埋头专心走着路。   前头又个岔路口,她脚下一转,人就入了小巷中,消失在了大街上,街上不少人只好遗憾地收回视线。   路边一个穿着襕衫的男子叹道:“好一个清丽佳人。”   他对自己身后的随从道:“去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姑娘。”   那随从应是,跟着入了小巷中,好在少女还没走远,他赶紧跟上去,出乎意料的是,这巷子里的人竟然不少,越往前走人竟然越多。   几个老妇结伴朝着他走来,巷子逼仄,他只好将背贴在墙上,让开路,一个老妇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是来买符的?”   随从一脸问号,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妇就默认了,指了指前头说:“快去吧,买符的人可多了,去晚了就没了!”   几个老妇走了,随从还听到她们说什么买了符就能安心睡觉了,隐约还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城中王家人都悄悄来这里买符。   王家,是他知道的那个王家吗?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知道的那个王家若是想要符,必然是去城外的几个有名寺庙,哪里会来这样的地方。   这里虽是城南,可屋宅密集,是城中那些小商贩常住的地方,寺庙肯定没有,倒是可能有师婆端公,只是师婆端公哪里比得过寺庙中的大师?   前头少女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随从收回思绪,赶紧往前走去,跑了两步,人声扑面而来,他停下了脚步,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排着队,粗粗扫一眼,约莫有个二三十人,队伍虽不算太长,可出现在这样一个冷清又逼仄的小巷中,属实让人意想不到。   队伍最前头是一间小院,少女正好走进去,他拔腿想要跟上去看看,一只手拉住了他,他看过去,是个老头,头发都要掉光了,问他:“你要去哪里?”   随从指了指院门:“我去看看。”   老头把他抓得更紧了,瞪着眼睛说:“要买符得排队!”   排在前头的人都转过头看盯着他,用眼神谴责着他,随从指了指院门,说:“刚才都有人进去了。”   站在老头前面的妇人说:“那是元夕姑娘,跟周道长是一家的,她又不买符!”   随从说:“我也不买符。”   妇人狐疑地看着他:“不买符你去前头看什么?”   抓着他的老头冷笑一声:“莫要听他的,昨日我就遇到个人,说是不买符,结果跑到前头就要挤进去买符,要不是道长知道他没排队,不卖符给他,可不就让他真插上队了!”   随从说不出话了,他是真的不买符,可又不能直说自己是来打听那个元夕姑娘的消息,这么说出来,岂不是更要被人唾弃。   他默了默,只好站在了队尾,老头这才松开他的衣袖,哼哼道:“就知道你先头不老实,年轻人还是要守规矩,这么多人都排队呢,你想插队,当我们这些人都没长眼睛不成?”   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话就是喜欢絮絮叨叨,家中有爷奶的随从对此很是清楚,听到老头这么说,便知道一时半会儿自己耳边得不了清净了,索性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这么多人排队,心中好奇,这里的符很灵吗?”   老头点头,昂了一声:“那是自然了!若是不灵,这里会有这么多人?”   他小声说:“看你还算听话,我就跟你说吧,城中的王家你可知道?”   随从问:“是哪个王家?”   老头:“还能是哪个王家?就是城里最有钱的那个!”   “前些日子,王家闹了鬼,可都来周道长这里买符了!”   随从道:“可我怎么听说是王家请了天心寺的广善大师才把鬼给收了的。”   老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把手背在身后,虽然生得比随从矮,此刻的表情却仿佛他比随从高了不知多少,装腔作势地说:“你只知道外头传的东西,不知道内里的情况。”   随从心里觉得好笑,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挑眉问:“哦,那内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老头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广善大师到王家的前一天,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随从摇头,他又不是王家的人,哪里知道王家发生了什么。   老头便说:“前一晚,王家少爷可是差一点就被鬼给害死了!”   随从的眉头微动,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老头继续说:“那王家少爷之所以没被鬼害死,就是因为一个护院给他挡住了,那个护院身上带着一张平安符,那符就是他在周道长这里买的!”   随从表示怀疑,看着穿着朴素,甚至衣服上还带着补丁的老头,“王家那样的地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头瞪眼:“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去王家随便寻个下人问问就知道了,自那晚之后,王家的下人,还有王家那些下人的家里人都跑来这里买符,听说王老爷一家人也托人来买了符呢!”   “你想想,王老爷他们都要买的符,还能没用吗?”   前头的妇人扭过头来:“我倒是不知道王老爷家里的事情,我是听人说他在这里买了符,走夜路的时候遇上了鬼,刚把符拿出来,鬼就给吓跑了!”   “如今城里城外到处都有鬼,买张符放在身上,夜里睡觉都安稳不少。”   随从默不作声地听着,突然问:“听你们说起来,卖符的是位道长,为何他身边又跟着位少女?”   妇人说:“周道长是女冠啊!”   “听说元夕姑娘是她在一个小城里救下来的,无父无母,年纪又小,自然只能跟着道长过活了!”   前头隔了几个人的妇人也忍不住加入进来,“元夕姑娘也不是全靠道长呢,年纪虽不大,却自强得很,早上去朝食铺子帮忙,下午和晚上去瓦子做闲汉,一日下来能挣好几十文呢!”   随从听他们说了好些,自觉想要打听的已经打听到了,转身就要回去复命,老头又拉住了他,说:“你要去哪里?”   随从说:“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得赶紧回家一趟。”   老头道:“什么事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啊,马上就要到我们了,你这么走了,岂不可惜,下次再想买周道长的平安符,可又得排队了!”   看看前头还有两三人,随从只好留下来,买了一张符再离去。   离开巷子,少爷自然是看不到了,他只好往自家少爷常去的地方去寻,果然在酒楼中寻到了人,其坐在二楼包间,两个少女一人弹琴,一人吹笛,屋中乐声萦绕。   他走到自己少爷身边,低声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他家少爷将扇子拍入手中,道:“无父无母,只跟着个女冠,日子必定清苦,好啊好啊!”   随从想着那少女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说:“少爷,那位姑娘看着年岁有些小。”   少爷笑道:“青竹,这你就不明白了,年岁小有年岁小的好处,再说了,若当真太小,养个一年半载就是,少爷我不差这个钱。”   ……   小院中,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周一从桌前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听到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在响,伸手捶捶自己的肩膀,她看向元夕和元旦:“时候不早了,不想做饭,我们今日出去吃可好?”   元旦立刻点头,开心道:“好啊好啊!”   元夕问:“出去吃什么?”   周一:“看你们想吃什么。”   元旦拧着眉想不出来,问元夕:“鱼姐姐,你想吃什么呀?”   元夕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几月了,她还是没饿啊,那条大蛇吃得她可真撑,于是说:“只要不是烤肉,都可以。”   元旦点头,她也不想吃烤肉呢,不在城里的时候,她们经常吃这个。   两个小的都想不出来,周一说:“不如我们去城里的飘香楼吧,入城这么久了,还没去过大酒楼,正好这两日挣了些钱,便去吃一顿,如何?”   两小只自然没有不应的,于是便带上钱,锁好门,兴高采烈出了门。   要说这潭洲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其实并非是飘香楼,而叫琼珍楼,一听名字就知道里面有琼浆珍馐,名气也大,听说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家请客吃饭很多时候都往琼珍楼走。   又据说全城最好的厨子就在琼珍楼中,除此之外,其他的厨子都是二流。   这样大的名气,自然让人好奇,可惜琼珍楼要价极高,普普通通吃一次,一个人便要花上二两银子。   虽然这几日因为先前王家下人买符的事情传了出去,多了不少人来买符,挣了些银子,可周一也不是冤大头,一人二两银子,三人便是六两银子,她卖符都没挣这么多。   所以选择去的是飘香楼,这家酒楼就便宜多了,在潭洲城属于中等酒楼,普通人平日里肯定也是吃不起的,可攒攒钱,一年到头也能进去吃上一顿,最主要的是听说饭菜味道也是极好的。   这家酒楼就在城南,周一牵着元旦,带着元夕,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样子,便见到了飘香楼的幌子,很大一张,斜斜插在大门前,像是迎风招展的旌旗。   酒楼门口的人不少,她们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就有个穿着短褐的女子迎上来,她头上还裹着浅白头巾,说:“三位客官里面请!”   本就打定主意要来吃饭,周一便带着两小只进去了,踏入酒楼大门,便觉得人声鼎沸,一楼摆着几十张桌子,此刻竟然坐得满满当当,每桌人都在吃东西,一边吃一边说话,若不是他们的服饰不对,周一还以为自己到了以前见过的网红店,人也太多了!   引路的店小二说:“客官,二楼还有空位,请上二楼。”   有一个穿着同样短褐、裹着浅白头巾的女子走来,给周一三人带路,将她们引到了二楼。   二楼不比一楼宽敞,要窄不少。   这也不奇怪,她到了这个世界后,看过几次楼房,最多只有三楼,都是越往上越小,听说只有这样楼房才能稳固。   比起一楼,二楼的人便少了许多,空桌不少,她们被引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还报了菜名。   “三位客官,我们店中荤菜有红煨羊肉、羊肚羹、烧羊肉,豚肉有白片肉、芙蓉肉、油灼肉……点心则有鸡豆饼、麻团、白云片、沙糕……”   这一道道菜实在是听得人眼花缭乱,周一只好凭着印象点了个红煨羊肉,再点了一个芙蓉肉,一道素烧鹅,最后则是沙糕。   记好了菜名,店小二就离开了,周一打量着二楼,发现无论是上菜还是端盘的竟然都是女子,先前她只听说过飘香楼的东家是女子,没想到连店中打杂的都是女子,不知道后厨情况如何。   等了约莫一炷香,菜就上来了,最先上来是芙蓉肉,名字听着便觉得不一般,菜看着也有些奇怪,面上洒了粉,粉中带着葱花,肉就在下头。   周一对元旦和元夕说:“快尝尝。”   于是都动了筷子,周一挟了一块肉,肉成片状,没有沾上粉的地方油光锃亮,还带着酱色,应当是油炸过的,把肉放入口中,肉并不柴,很容易咬动,嚼一嚼,周一微愣,对元旦和元夕说:“这里面有虾!”   在江陵城吃了好久的虾,她一下子就吃出来了,将剩下的肉放在碗中,在肉片表面用筷子戳了戳,果然看到了一层虾蓉。   元旦看到了哇了一声,说:“我最爱吃虾了!”   说完就大口吃起了肉,周一也觉得惊喜,还以为只有肉,没想到里头有虾,几百文一份的肉菜虽然还是觉得贵,但心里多少也好受些了,至少酒楼是真的用了心思的。   接下来是红煨羊肉,其实就是红烧羊肉,吃起来没有一点膻味,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毕竟她在潭洲城里买过几次羊肉,烧出来都有那股子味道。   烧素鹅其实就是红烧山药,外头过了一层豆腐皮,豆腐皮软韧,山药软糯,吃起来倒真像是炖得软烂的肉菜了。   吃到最后,沙糕上来了,雪白的糕点,一口咬下去软糯极了,是用的糯米粉,中间黑色的糖液流出,味道吃起来竟然有些像黑芝麻糊。   三个人,将四个菜吃得干干净净,周一和元夕一人还干了两碗饭,结了账走出酒楼的时候,身心俱足,不得不说,家常菜还是没有办法跟大酒楼的饭菜相提并论。   周一打了个嗝,元旦哈哈笑起来,结果她也打了个嗝,捂着嘴巴睁大眼睛,不敢再笑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吃饱喝足,我们走回家睡觉了。”   元夕说:“我先不回去。”   周一看向她,问:“又是给人送午饭。”   元夕点头:“就是那个女傀儡师,一家三人都等着我送饭,我若不去,她们就得饿肚子了。”   周一点头:“快去吧,现在时间不早了,早去早回。”   元夕嗯了一声,伸手捏捏元旦的脸蛋,问:“元旦,你可要跟我一同去?”   元旦摇摇头,说:“鱼姐姐,我要睡午觉,跟你去了,我会睡着的。”   元夕有些遗憾:“好吧。”   揉揉元旦的小脸,转身走了。 第243章 没用的人:泡水   正午时分,夏日阳光正烈,街上的人比起上午的时候都少了许多,元夕走在房屋阴影下,抬腿快跑几步,一鼓作气跑过阳光,在另一处房屋阴影中停了下来。   抬手擦擦汗水,看着自己身旁几步远处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地面,元夕叹了口气,她是一条鱼啊,冬天的时候还好说,夏天这般热,还不能时时刻刻泡在冰冰凉凉的水里,对她来说实在不是一件舒坦的事情。   好想回家,泡在家里的水缸里,最好把那颗珠子放在旁边,距离不能太近,太近水就结冰了,也不能太远,否则水就没那么凉快了。   对了,水缸还得在太阳下,这样水泡起来才更舒坦。   要是元旦还要来跟她玩水,她就往她脸上吐水,这么想,夏天还是有好处的,冬天的时候,道人就绝不允许自己跟元旦一起玩水,说是怕元旦染上风寒病了。   人,尤其是小人,真是脆弱啊。   一边想着,元夕一边挑着阴凉地走,她走得很快,因为太阳越来越高,再等一会儿,城里就没什么阴凉的地方让她走了。   她到了个小集市,掏钱买了肉和菜,这些钱是昨日中午给那个女傀儡师一家送东西的时候,女傀儡师给她的。   肉是猪肉,小小一块,肥瘦相间,菜是一把长豇豆,她特地挑选了一把虫眼少的,买了嫩姜,是道人跟她说的,长豇豆要加些嫩姜,炒起来才好吃。   菜买好了,用荷叶包着拿在手中,她往女傀儡师家走去。   自她做闲汉以来,这个女傀儡师就常常照顾她的生意,时不时就让她帮忙送东西去她家,元夕跟她们一家都熟悉起来了,去她家的路也早就烂熟于心。   穿过一个小巷,再往前走过三个巷子就到了,这时候,她身后传来喊声:“姑娘,姑娘!”   元夕充耳不闻,埋头往前走,那个声音又喊:“前头的姑娘,且等一等!”   元夕心里想着,送完东西还是得回家一趟,天气越来越热,瓦子都得等到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才会热闹起来。   后头的声音:“姑娘,你的钱掉了!”   元夕脚下一顿,猛地停下来,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男人站在那头,喘着气说:“姑娘,在下追了你一路,都没能追上,你的脚程可真快!”   元夕看着他,这人的年纪看着不算太大,但皮肉松松,她不过走路而已,这人追着她都能累成这个样子,真是没用啊。   人跟她们鱼真是不一样,这样的人若是变成鱼,生活在河里,要不了多久就会饿死或者被其他鱼吃了,可在人的城里,他却能活得好好的。   元夕看看她跟这个人之间的地上,什么都没有,所以直接问那个人:“钱呢?”   她腾出一只手拿出自己的荷包,荷包系得紧紧的,钱肯定是掉不出来的,于是又说:“那不是我的钱。”   转身继续往前走。   “姑娘姑娘,你等等我!”   身后有人跑了过来,脚步很沉,拖拖沓沓的,一听就知道这人是真的很没用,还比不上元旦呢,元旦是个小人,可也是个灵活的小人。   她加快了步子往前走,没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就没有了,扭头一看,果然看不见那个人了。   又穿过一条巷子,她到了任家,敲敲门,喊道:“任大家,我来了!”   在瓦子做了不少时日的闲汉,她也算是明白了一点,只要是在瓦子靠着一门手艺吃饭的,叫一声大家准没错,若是那些小摊贩,便喊一声东家,被喊道的人就会立刻笑开花,说自己是小生意,跟大铺子的东家没得比。   话是这么说,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元夕就知道自己喊对了。   门内传来啪啪啪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是个小姑娘,比元旦大一点,她认得她,是女傀儡师的大女儿,今年七岁,叫任可。   小姑娘说:“元夕姐姐你来啦,快进来吧!”   元夕点头,进了院子里,就见到任大家坐在太阳底下,抱着她的小女儿,这个更小的小姑娘看起来比元旦还要小,坐在自己阿娘怀里,很没有精神的样子。   任大家看向她,说:“元夕姑娘来了。”   元夕点头,走上前,把买的菜递给任大家,说:“这是今天的菜。”   接着说花了多少钱,把剩下的钱递给任大家,任大家给了她五文钱的跑腿费,又给了五十文,托她明日中午再买些菜来,再买些米。   元夕答应了,收了钱,看看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母女二人,道:“人不能一直晒在太阳底下,会死的。”   这是道人告诉她的,她以前只知道鱼一直晒太阳会死,不知道原来在地上的人一直晒太阳也会死。   听到这话,任青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说:“我知道,再晒一会儿,我就带孩子进屋子里了。”   元夕点点头,女傀儡师心里有数就好,她转身离开了女傀儡师家,原路返回,穿过一个巷子之后,突然停下来,前头的岔路口,两个人跳了出来,前头的那个人就是先前那个穿着粉衣很没用的人,他笑着说:“姑娘,真巧啊!”   元夕看着他,两人之间隔了好远呢,那人一直笑着,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唰一声打开,一边扇着风一边朝元夕走过来,说:“姑娘方才走得好快,小生还想跟姑娘说几句话呢。”   元夕看着他,说:“我不想跟走不过我的人说话。”   那个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硬了,接着说:“姑娘说笑了。”   元夕:“我没有说笑。”   她直接问:“你找我做什么?要我给你送东西吗?”   那个人停了下来,收起扇子,朝着她拱拱手,说:“元夕姑娘,鄙姓黄,名豪。”   站在这人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人开口道:“我家少爷是金玉楼的少东家。”   元夕哦了一声,朝着二人走去,从他们身边经过,继续往前走。   黄豪愕然,忙喊道:“元夕姑娘,鄙人在琼珍楼定了一桌席面,不知可否请姑娘给个面子去琼珍楼中一叙?”   元夕转头看着他,说:“不给。”   转头就继续走了,她饿的时候除了道人以外,就没人请她吃饭了,可现在饱了,竟然有人请她,摸摸肚子,她叹了口气,要是自己现在还是饿的就好了,可惜她不仅不饿,还刚吃过午饭呢。   今日还是得早点去瓦子,今日还没挣到五十文,买不到保和丸!   她越走越快,身后的脚步声大了起来,转头一看,是跟在那个没用的人身后的人,那人跑过来,喊着:“元夕姑娘,我家少爷没有恶意,只是想要跟你说说话。”   元夕没停下了,只是转头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他,不想跟他说话。”   她还要回去泡水呢。   说完,抬腿就跑了,后头这个人稍微有点用,光是走甩不开他,跑才行。   见人跑了,随从赶紧追上去,明明自己已经用尽全力了,却只能看着人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他眼前,他只好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怎么就这么能跑呢?   翻墙回到家里,屋子里静悄悄的,元夕知道道人和元旦都在午睡,元旦的房门开着,里头响起声音,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探了出来,面上还有两个白眼圈,元夕冲它挥挥手,这小驴子也算机灵,没有张开嘴巴叫出声。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直接去了厨房,大水缸里是清冽的水,另一口大缸就放在不远处,冷气一股股传来,她立刻脱了衣裳进了水中,变成了一条小白鱼。   虽然地方小了点,没办法变成本来的大小,但也比没泡着水舒服多了。   泡了没多久,外面传来声音,道人走了进来,她立刻浮在水面上,说:“道人,水有点冷了。”   道人于是走到她身边,把大水缸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说:“水缸泡着憋屈吧,等晚上我带你去湘水,让你游个痛快。”   元夕把嘴巴探出水面,一张一合地说:“我自己去就行了。”   周一摇头:“这些日子城中不太平,我和元旦陪你去稳妥些。”   “哦。”   元夕又沉到了水里,在水缸里游了好几圈,看着道人端起碗喝水,她也忍不住喝了几口冰冰凉凉的水,又浮出水面,说:“道人,我看到女傀儡师带着她的小人在晒太阳,太阳晒着那么痛,她们为什么要晒太阳?”   周一放下碗,想想元夕去傀儡师家的时间,应该是正午时分,阳光是这一日中最烈的时候,她想了想说:“许是想要驱驱晦气。”   她对浮在水面上的小白鱼说:“正午时分,是一日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很多人会在这时候晒太阳,驱身上的晦气。”   元夕又哦了一声,沉到水里,游了两圈,又浮起来,说:“道人,我遇到了人,他要请我去琼珍楼吃饭。”   周一:“哦?那人是男是女,为何要请你吃饭?”   元夕:“是男的,我不知道,我以前没有见过他。”   周一心里便明白了,对她说:“这人多半对你不怀好意,下次遇到了,不要理他。”   元夕:“好。”   她心满意足地沉到水里,游了好多圈,元旦也起来了,果然跑来找她玩水,她吸一口水吐出水面,元旦就伸手去抓,那头小驴子也跑了进来,张着嘴巴来水缸里喝水,她一股水柱把小驴子的脑袋全部打湿,它甩甩脑袋,竟然还要来!   元夕吐了一股又一股的水柱,把元旦和小驴子弄得湿漉漉的,道人在旁边说:“时间不早了,今日就玩到这里如何?”   好吧,她们停了下来,她从水缸里出来,穿好衣裳,再看元旦和小驴子,浑身已经干了,她看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站到道人面前,道人挥挥手,她的头发也干了,她也就满意了,对道人说:“我去瓦子了!”   道人起身,对她说:“一起去吧,晚饭我们在瓦子里吃。”   这么热的天,实在是不想生火做饭啊。   三人在瓦子填饱了肚子,周一带着元旦回去,元夕则留在瓦子开始挣钱了。   在瓦子做了好几月,她的生意已经很好了,因为跑得快、力气大,好多人都乐意叫她,接了九单之后,她又回到了瓦子,点了点自己荷包里的钱,上午挣了二十文,现在挣了二十七文,还差三文。   这时候,一个人走到她面前,说:“劳烦给我家少爷买一份桃饮,再送到宴丰楼。”   元夕看了他一眼,说:“要先给钱,桃子饮子五文钱一筒。”   那人拿了五文钱给她,元夕接过,跑去买了饮子,再到了宴丰楼,这是一家就开在瓦子的酒楼,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了让她买饮子的人,那人笑起来,说:“这里。”   元夕走过去,要把饮子给他,他却不接,说:“我身上没钱,得见到少爷,他才能给你跑腿费,你跟我来。”   既然这样,元夕只好跟他进了酒楼,没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酒楼里已经点起了灯,把里头照得亮堂堂,不过都比不上道人的日炁。   她跟着前头的人到了一个包厢前,那人对她说:“我家少爷就在里头,你进去吧。”   说着,他还把门推开了,元夕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的人,虽然换了一身绿色的衣服,但元夕还是把他认出来了,毕竟他看起来还是这么的没用。   这人见到她就笑了起来,指了指桌子上的菜:“元夕姑娘,忙了一晚上,可是累了?我特地为你点了一桌菜,宴丰楼的菜虽比不上琼珍楼,但也有些特色,来尝尝如何?”   元夕走到桌前,把饮子放下,说:“你的桃子饮子。”   另一只手伸出:“三文钱。”   那人一愣,笑道:“这桃饮其实是为姑娘点的,姑娘跑了一夜,定然是渴了,不过既然先前说好了,钱自然是要给姑娘的。”   他看向门口,门口那个人就走了进来,摸出了三文钱给元夕,元夕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人身上是有钱的。   三文钱到手,她转身就走,身后有人跑到她前面,把门关上,元夕看着他,这人说:“元夕姑娘,我家少爷还有话要跟你说。”   穿着绿衣服的男人走到她面前,脸上又露出了笑,说:“元夕姑娘身体娇弱,如出水芙蓉,姿容不凡,何必让自己活得这般累?”   “闲汉这样的粗活都是城里那些吃不起饭的男人家才去做的,这样大的日头,元夕姑娘日日在烈日下奔忙,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说着,他脸上露出了心痛的神情,元夕皱了皱眉,觉得他的样子假得很,说:“我喜欢做闲汉。”   说完,绕过绿衣服男人,走到门口,绿衣服男人伸手要来抓她,她躲开了,对站在门口的男人说:“让开。”   绿衣服男人:“不许放她走!”   元夕扭头看他,他说:“本来看你年纪小,还想着怜香惜玉,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   说着就朝元夕扑了过来,元夕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拍,砰地一声,人被拍飞了,落在地上发出声音,站在门口的人惊呼:“少爷!”   赶忙跑去看那个绿衣服的人,元夕走到门前,拉开门,走了出去,二楼的包厢好几个都打开了门,有人探出头来看,元夕扫了他们一眼,把三文钱放进荷包里,可以去买保和丸了。 第244章 江边乘凉:气……垫   “人呢?人去哪儿了?!”   灯火灿灿的宴丰楼前,绿衣服的男子愤怒地大喊着,有进出宴丰楼的人小心地绕开他,生怕这是个随时会暴起的疯子,再看看他的衣裳,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团再穿在身上,竟然不熨一熨穿,这么看,就更像是个疯子了。   “少爷,人没看到了!”   几个随从都跑了回来,一无所获,黄豪站在宴丰楼大门口暴跳如雷,今夜的事情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人没到手也就算了,竟然还被那个小丫头给搡倒在地,好半晌都爬不起来,他可是个大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现在都还在痛,半边身子的骨头发着疼,尤其是肩头,动都不敢动,这就让他更气了,对自己的随从喊道:“找,再给我找,找到人什么都不必说,先给我绑了!”   听到这话,路过的人绕得更远了,竟还是个有帮手的疯子,那更不得了了。   几个人从瓦子这头跑到那头,甚至挨个挨个的店铺都进去瞧了,怎么都没寻到人,几个人灰溜溜地回到黄豪身边,黄豪气得大骂:“你们这些废物,人是从宴丰楼里走出来的,你们竟都不拦着!”   “我被人伤了,还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人伤了,你们都是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一干随从垂着脑袋不说话,明明是他自己想要做不光彩的事情,提前让他们离开,只留了一个人在旁边候着,这时候竟说什么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哪里眼睁睁看着?   一个随从小心说:“少爷,我觉得她知道自己得罪了你,吓得赶紧跑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道:“是啊,少爷,她肯定被吓跑了。”   “不过是个小丫头,遇上事了,哪里还敢留在瓦子,怕是已经跑回家了。”   其中一个随从说:“少爷,我知道她家在哪儿!”   想到小丫头被吓得小脸煞白的样子,黄豪心里的气顺了不少,抬起扇子,扯到了肩头,痛得他倒吸一口气,面目扭曲,缓了好好久才缓过来,对一干随从说:“走,去她家,今夜就让她知道,在这潭州城,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   夜色降临,积聚了一日的暑气开始散去,夜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白水巷的邻里街坊大多都聚在巷尾的水井处乘凉。   这里是好几个巷子接合的地方,四通八达,风便从不同的巷子里吹来,一阵连着一阵,凉快极了。   因为人多,且各家都带了灯笼来,倒是把这一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除了不许去水井边,其他地方倒是不拘。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说着话,一个妇人担忧道:“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稳。”   坐在她旁边的妇人悠悠地扇着扇子,问:“咋了,家里有事?”   妇人说:“也不是。”   她犹犹豫豫地说:“就是我家那口子晚上回来见到那东西的事情。”   扇扇子的妇人吸了一口气,惊道:“咋了?买了周道长的符都还是遇上了吗?”   这声音不小,附近几个人都听到了,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遇到什么了,是不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夜黑风高,虽说周围有亮,可跟白天还是没得比,更不要说便是白天说这些东西都会让人心里发毛、后背生凉了。   可偏偏人就是这般,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想干什么,追求的就是一个刺激,否则瓦子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晚上去看骷髅幻戏这出傀儡戏了。   一发觉这里有刺激的事情听,周围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看到这么多人,先头开口的妇人心里反而安稳了不少,说:“也不算是遇上,那东西不敢找我家那口子,就是经常看到它在路上站着,等我家那口子走过去,它又不见了。”   “这夜夜回来都能见到它,能不怕吗?我就担心哪天那东西发了狠,连周道长的符都不怕了,要扑上来伤人,那该怎么办呀?”   周围的人听着暗暗点头,是啊,天天都能遇上,就是手中有符,心里也发慌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叹道:“也不知是怎么了,以前城里不这样啊,怎么这些日子到处都是那些脏东西呢?”   可不是,这些日子他们不知道听说多少脏东西的事情了,这个走夜路看到了,那个走夜路也看到了,以前有人还觉得脏东西怕是老一辈说来唬人的,现在才知道,竟然还真有!   一阵风吹来,四周黑洞洞的,一群人都往中间凑了凑,跟身边的人挨在一起,心里才安稳了些。   一人看向巷口,那里有微光亮起,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打眼极了,她忍不住喊道:“有人来了!”   大家纷纷扭头看过去,他们刚刚才说了脏东西,莫非脏东西这就来了?   一群人心中害怕,渐渐的,光越来越亮,他们也看到了灯笼后的人,齐齐松了口气,有人说:“原来是周道长啊。”   周一提着灯笼走了过来,看到了几个在玩捉迷藏的小孩儿,周围没什么树木,他们就把一堆堆坐着的大人当作遮蔽物,藏在一群大人中间,元旦拉着珍珠藏在了庄娘子身后,因为夜色的遮蔽,的确没那么显眼。   既然一局还没有结束,她也就不忙着开口叫孩子,有人喊她:“周道长,我们有事想要问你。”   周一走过去,其中一个妇人便说她丈夫虽带了平安符,可日日走夜路都能碰上脏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一问她:“你丈夫是在哪里遇到的?”   妇人说:“就在全福街。”   周一颔首,说:“我待会儿去看看。”   妇人连连道谢,说:“我家那口子是码头守夜的,叫大脚,生得不高,没什么头发,道长若是见到了,还请帮帮他!”   周一应了下来,耳边响起小孩子激动的喊声:“抓到你们啦!”   被找到的是元旦和珍珠,两个小孩儿啊地叫起来,声音又亮又尖,实在是吵人耳朵,等到这一轮所有孩子都被找出来了,周一才喊一声:“元旦。”   兴致勃勃,准备又开始一轮的元旦看了过来,激动地喊:“师叔!”   周一对她招招手:“走了,我们要去江边了。”   元旦跑了过来,旁边有人听到了,问:“周道长,这么晚了,你们去江边作甚?”   周一说:“时候还早,我们去江边乘凉。”   又有人说:“江边太远了,我们这里就好嘛,歇了凉,走两步就能回家睡了。”   周一摸摸元旦的脑袋,小孩儿的发根都湿透了,身上全是汗水,她说:“也想看看江边景色。”   这在白水巷就满足不了了,只是有人提醒:“道长,这些日子外头不太平,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啊。”   周一:“好,多谢提醒。”   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元旦离开了这个凉风阵阵的地方。   元旦蹦蹦跳跳地走着,问:“师叔,我们要去江边吗?”   周一嗯了一声,元旦说:“好耶,师叔我们去做什么呀?”   周一:“陪元夕去江水里泡一泡。”   到了家门口,元夕已经回来了,打开门,期待地看着周一和元旦:“走了吗?”   周一指了指元旦,说:“先给她洗洗澡。”   小孩儿身上都湿透了,就算她能把小孩儿身上汗水弄干,可身上还是黏糊糊的,头发更是贴在头上,想想就不舒坦,还是快点给她洗一洗,估摸着回来的时候,元旦都睡着了。   飞快地给元旦洗澡换衣,元夕一把她抱了起来,往门外跑去,喊着:“走喽走喽,去江边喽!”   元旦抱着她的脑袋,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周一提着元旦的鞋子锁好门跟上去,喊道:“慢一点,别摔了。”   很快,元夕就抱着元旦跑出了小巷,到了大街,街上还很热闹,为了跟上她们,周一也加快了脚程,三人两前一后路过了一个小巷后,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个随从说:“少爷,就是她们!”   他问:“我们直接上吗?”   黄豪看他一眼:“上什么上?没看到周围都是人?”   这么多人看着,若是人愿意自己跟他走还好说,可要是打闹起来,就不好看了,潭洲城没有宵禁,大家都敢在夜里出门,不是因为潭洲城里大家都是好人,而是因为城中夜里是有捕快和军士巡逻的,若是逮着一个闹事的,甭管是谁,先直接押入大牢。   虽说他爹一定能把他弄出来,可被抓进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说:“走,寻个没人的空当,把她们绑了!”   于是一行人跟了上去,走了好一会儿,黄豪沉不住气了,远远看着前头的那个高高的道人,不耐道:“这三人是怎么回事?净挑大路走,不走小路,这是专门跟我对着干啊!”   几个随从都很沉默,到了晚上,巷子里黑乎乎,若不是必须走,谁会去走小巷子?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得罪少爷的就是他们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跟,一个随从看着前头灯火通明的地界,愕然:“少爷,她们进码头了!”   黄豪:“她们去码头做甚?莫不是发现我们跟着她们了?”   随从:“少爷,近来天热,城中人皆爱到码头江边乘凉,她们许是去乘凉的。”   跟着入了码头,一看江边密密麻麻都是人,一行人傻眼了,这黑黢黢的,又如此多人,他们连人都找不出来了。   这头,元夕已经抱着元旦到了江边,寻了个大石头坐下,把热乎乎的元旦放在自己身边,说:“你自己坐吧,跟个小火炉一样,热死我了!”   元旦感受着扑面的江风,说:“不热呀,好凉快呀!”   周一在她另一边坐下,把小鞋子放在一旁,看着哗哗的江水,这里是码头没错,却是个天然的码头,是个宽敞的江滩,上面全是石头。   此刻她们身边坐了不少人,还有孩子在捡石头玩,大人呵斥着自家孩子不许用石头砸人,没多久,就有孩子哇哇地哭起来,侧耳去听,原来是孩子抱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旁边的人喊着赶紧去医馆看看,脚上都出血了呢!   真是热闹啊。   元旦扭过头看完了热闹,又转过头来看着江水,踢着小脚,说:“鱼姐姐,你什么时候下去呀?”   元夕托腮,盯着脚下起伏的江水,说:“等没人了再下去。”   元旦哦了一声,不远处有人吹起了笛子,笛声悠扬,像是一阵在江面上萦绕的风,温柔地来到每个人的身边,三人都静下来听着,码头上此起彼伏的人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如炸雷般响起:“苟天财,老娘可算是找着你了!”   笛声戛然而止,一个少年喊着:“阿娘阿娘,我这就跟你回去!”   他阿娘怒吼:“你本来就要跟我回去!给我滚过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话都不说一声就跑到码头来,你翅膀硬了!”   少年一边求饶,一边被他阿娘骂着往外走,有人说:“大姐,你家孩子吹的曲子可真好,可别打手啊,打屁股就是了。”   少年喊道:“你们这些人,我吹笛子给你们听,你们竟让我阿娘打我!”   有人笑道:“少年人,瞒着家里往外跑,该打啊!”   吹笛子的少年被带回家了,有人说:“时候不早了,该归家了!”   于是叫了家人,回家了。   码头上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走,渐渐的,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等到周围真的安静下来的时候,周一扭头看看附近,原来一个人都没有了啊。   她对元夕说:“可以下去了。”   元夕俯身扎入了水中,落入江水的苎麻衣服中,一条小白鱼钻了出来,往江水中游去,身形渐渐变大,最后没入了江水之中。   周一把她的衣裳捡起来,浠沥沥滴着水,放在石头上,衣服已经干了。   元旦揉揉眼睛,扑到了周一怀中,说:“师叔,我想睡觉了。”   周一搂着她:“睡吧。”   于是小孩儿趴在了怀中,闭上了眼睛。   周一看着江面,耳边除了哗哗的江水之外,真的安静了下来。   她搂着元旦往下躺在了大石头上,石头不太平整,也硬得很,躺着硌人,她想了想,召来一阵风,炁引着风在她后背打着转,一圈又一圈,速度越来越快,风也越来越多,渐渐的,她整个人被风抬了起来,在她和石头之间出现了一层手掌宽的气墙,唔,或者说应该叫气垫。   周一笑了笑,搂着元旦闭上了眼睛。 第245章 全福街:见英娘   啪——   码头外的小巷中,黄豪一巴掌啪在自己脖子上,耳边是蚊子的嗡鸣,让人心烦意乱,他忍不住说:“还没出来吗?”   几个随从围在他身边,帮他驱赶着蚊子,两个随从站在巷口,闻言扭头低声说:“少爷,还没有看到人。”   黄豪很不耐烦,把自己身边的随从都赶走:“滚滚滚,这么热的天还站在我旁边,想热死我吗?”   可没了随从,蚊子立刻蜂拥而上,黄豪伸手挥舞几下,根本无济于事,只好无能狂怒:“没看到我被蚊子咬了吗?还不来帮我赶蚊子!”   几个随从只好又站到他身边,驱赶起蚊子,黄豪走到巷口,借着月色看了眼黑乎乎的码头,怀疑道:“这么晚了,码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人都已经走完了,根本不是人没出来,是你们没看到!”   原本站在巷口的两个随从连忙道:“少爷,我们一直盯着码头,每个出来的人我们都看了,真的没有她们啊!”   另一个说:“是啊少爷,那个道人生得那般高,她要是出来了一定能看到的!”   “她们真的没出来,还在码头里!”   黄豪拧眉:“那你们说,这么晚了,她们还在码头里做什么?里面黑黢黢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少爷,不能说啊!”   听到这话,一个随从的脸被吓得煞白,说:“少爷,这些日子城里不太平,有些字不能提啊!”   黄豪不以为意,鄙夷地看着这个随从,道:“胆小如鼠!”   他看向大街,街上已经没人了,他看向那个胆小的随从,说:“你,去码头里看看,看人还在不在。”   随从瞪大眼睛,“少爷,她们还在,真的,我没有看到她们出来!”   黄豪:“万一你们看漏了呢?别废话,快去!”   随从只好抖着腿,战战兢兢地朝着码头走去,进了码头,没多久就跑了出来,跑到黄豪身边,道:“少爷,没有看到人了!”   黄豪拧眉,问他:“这么快就出来,你看清楚了吗?”   随从连连点头:“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黄豪踹他一脚:“看清楚个屁,你连灯笼都没拿,能看清什么?”   他对自己的随从们道:“不等了,直接去码头里面,若是人还在,当场绑了!”   黄豪率先走出一步,却发现自己的随从们没有跟上来,扭头不满地看着他们:“还不跟上来?”   一个随从咽咽唾沫说:“少爷,码头没有亮,又没人,实在是危险,少爷身份贵重,还是不要去了吧。”   另一人道:“是啊少爷,反正我们知道她们家在哪里,等明日白天直接去她们家抓人就行了,何必冒险去那等黑黢黢的地方?”   黄豪不满道:“你们几个,胆子竟都这般小?就因为城里的那些传言?”   他嗤笑一声:“不过是愚夫愚妇传出来的东西,你们也信?”   看向几人,喝道:“赶紧的,本少爷就没有隔夜的仇,她今日得罪了我,我就要她今日知道我的厉害!”   随从们无奈地跟了上去,才走到码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一行人拉着黄豪赶忙躲了起来,没多久就见到身形高挑的道人怀中抱着个小童,身边跟着少女,从黑暗中走出来,少女伸了伸懒腰,说:“游了一圈,好舒服呀!”   道人说:“日后我们将房子租在河边,你就能日日下水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因为这是晚上,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所以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看到少女白皙的肤色,站在前头的黄豪激动了起来,突然,那道人转头看向了他,他心里一惊,心道莫非自己被发现了?   接着道人又移开了视线,黄豪松了口气,看看自己藏身的地方,黑黢黢的,又有东西遮蔽,根本没可能被人发现。   看着走远的道人和少女,又看看空荡荡的街道,他低声对自己的随从们说:“就是现在,冲上去,把她们抓起来!”   一个随从问:“少爷,三个人都要绑吗?”   黄豪说:“自然都要绑起来,那女冠看着不怎么好惹,若是放她在外,告上了官府,岂不麻烦?”   好吧,少爷这么吩咐了,随从们只能照办,齐齐走出藏身之处,准备跑去绑人,就听到身后传来自己少爷的痛呼,几个人立刻跑回去——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少爷,你哪里不舒坦?”   黄豪捂着自己的右手,痛道:“我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他把右手露了出来,有随从拿出了火折子,微光亮起,凑到他手边,便见他的手背通红一片,随从惊道:“少爷,你的手看着好严重!”   另一随从脱口而出:“莫不是被什么毒虫咬了?”   黄豪忙道:“走走,回去,请郎中!”   一行人匆忙跑了,脚步声毫不遮掩地响起,元夕扭头看了看,说:“码头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吗?”   周一:“没有了。”   好吧,元夕不太关心地收回视线,看了眼趴在道人肩头的小人,打了个哈欠,小声说:“元旦会不会冷呀?”   周一摇摇头,低声道:“不会,这个天很热。”   就算是在外头睡,什么都不盖,也不会冷的。   她对元夕说:“我们回去走另一条路,去全福街看看。”   元夕又打了个哈欠,问:“去看什么?”   周一:“听说那里有鬼。”   元夕擦眼泪的手一顿,说:“哦。”   她们走入了另一条街,走了没多久,全福街就到了。   周一在白天来过这里,街道两旁有些店铺,卖得最多的是米面,所以这里又叫粮油一条街,晚上她倒是没来过,但也不妨碍她知道,此刻的全福街过于安静了。   街道上漆黑一片,路旁没有一盏灯笼,明明路边的店铺门前是挂了灯笼的。   元夕问:“既然有灯笼,他们为何不点灯呢?”   周一思忖片刻道:“许是怕被盯上。”   点了灯笼,不就意味着屋中有人,若是这条街真的有鬼魂存在,而鬼魂的目的又是人,谁家点灯,想来鬼魂就会去谁家。   元夕看看左右的屋子,小声问:“我们就这么看吗?若是那鬼跑到别人家里去了,我们看不到怎么办?”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周一只好说:“先走完这条街吧。”   全福街是寂静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连猫狗的叫声都没有,安静的让人心中发毛。   隐隐约约的,有细微的说话声响起,好像是有人在跟人叮嘱什么,周一抱着元旦往前走,走过一张插在店铺门前的幌子,便看到了前头有一道虚幻的身影蹲在路边,声音正是从那处传来的。   元夕来了精神,低声道:“竟真的有鬼,我去看看!”   说完,就往前跑去,周一都来不及叫住她,她加快步子往前,不是怕元夕受伤,而是怕她手上没个轻重,把鬼魂给弄散了。   距离近了,就发现蹲在路边的是个老头,正是他在说话,说着:“英娘,我来了,我来见你了,你怎么还没出来啊?”   “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不是不想来的,是突然有人叫我跑腿买东西,我就去了,知道你在等我,我心里很着急,赶紧就跑回来看你了!”   “英娘,你快出来吧,我会好好做生意,挣钱养家,到那时候,你爹就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了,英娘英娘,我好想你,我好想见见你。”   元夕凑到了老头身边,老头浑然不觉,她看向他身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元夕收回视线,跑到周一身边,小声说:“道人,他脑子好像有问题,那里什么都没有。”   周一搂着元旦走过去,轻声喊:“老人家。”   那人一无所觉,低声嘀咕着:“英娘,你不出来也好,有个凶恶的人时不时就会出现,吓人得很,你要是出来了,一定会被吓到的,不,英娘,你生得好看,那个坏人会把你掳走的,英娘,你还是不要出来了,你就隔着门跟我说说话就好了。”   周一抬手,炁凝聚指尖,在老者的肩头点了点,口中道:“老人家在这里做什么?”   面朝墙角蹲着的老者话音戛然而止,他慢吞吞地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惨白的面容,脸上一片死灰,看着颇为吓人,眼神更是黑洞洞的,从下往上,一点点移到了周一脸上,声音木然道:“你是谁?”   周一说:“我是路过的人,听到你在这里说话,心中好奇,不知你是在跟谁说话?”   她看了看老人身前露出来的位置,就是别人家的墙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老者警惕起来,说:“我在跟英娘说话,你是不是那个老匹夫寻来跟英娘成亲的人?我告诉你,我跟英娘两情相悦,英娘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老者激动起来,周一忙道:“你误会了,我并不认识英娘,更不是别人请来分开你和英娘的,你看,我是道士,道士怎么能跟英娘成亲呢?”   看到她的打扮,老者渐渐冷静了下来,嘀咕道:“真的是道士啊。”   随即,他想起来什么,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周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就是你跟英娘的爹说我们八字不合,说我克英娘,所以她爹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你?”   说着,他甚至要朝周一扑过来,周一避开了,说:“你弄错了,我是……你请来的,你忘了吗?”   老者一愣,看着周一,“我请来的?”   周一颔首:“是啊,你苦于英娘家被道士蒙蔽,所以请了我来,想要让我再为你们合一合八字。”   老者目光迷茫,喃喃道:“是我请来的,是我请来的。”   他看向周一:“那你快跟英娘她爹好好说说,我跟英娘的八字是合的,很合的!”   周一点头:“好好好,英娘家在何处呢?”   老者指着自己刚刚蹲着的地方:“就是这里啊!”   看着光秃秃的墙,周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不如你先同我说说你跟英娘的事情,如此等见到英娘父亲的时候,我才知道该怎么替你们说话。”   老者点头,便说了起来。   说他跟英娘是在瓦子认识的,他是个闲汉,英娘本是跟着家里人出来看傀儡戏,口渴了,便跑到了勾栏大门口,隔着门叫住了他,让他为其买饮子来喝。   那是他第一日出来做闲汉,笨手笨脚,竟然忘了要钱,匆匆跑到饮子铺,才发现自己身上没钱,只好又跑回去,他以为这单生意黄了,没想到英娘还在那里等着自己,笑着说他呆,把钱给了他。   这次之后,他便时不时在瓦子见到英娘,认识了一个人之后,生活中好像到处都是这个人了,到了时间,他就会多看看周围的人,尤其是勾栏周围,他知道英娘最爱看就是傀儡戏了。   英娘似乎也记住了他,只要到了瓦子,必定要找他跑腿,渐渐的,他心里有了英娘,英娘心里也有了他。   他们想要成亲,可英娘的父亲却是不许,因为他家中贫寒,没办法给英娘带去好的日子。   英娘她爹还给英娘定下了一门婚事,他们在瓦子相聚,隔着勾栏的大门,默默流着眼泪。   英娘的爹发现了他们的私会,于是英娘被关了起来,成婚之前不许再出门,他再也见不到英娘了。   他对周一说:“道长,你能不能帮我告诉英娘她爹,我会努力挣钱的,我去卖饮子、卖陈肺,在瓦子里开个小铺子,能挣不少钱,我就能让英娘过上好日子了!还有八字,我跟英娘的八字是合的,我去观里算过了,那个上门的道士是骗人的!”   周一看着他,轻声问:“好,我答应你,不过后来呢?”   老者一愣,呢喃道:“后来?后来,后来英娘成婚了,我跟着花轿到了那家,看到了那个人,他生得比我高,相貌也比我好,家中也有钱,我以为英娘跟着他一定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我到酒楼做了店小二,这比做闲汉挣得多,等我攒了钱就开铺子,只是我没想到我会看到他,他不在家中陪着英娘,而是带着另一个女人到了酒楼吃饭。”   “我一直看着他,看着他隔三岔五就换女人,看着他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我恨,英娘那么好的女人,他得到了为什么不珍惜?”   “我想要教训他,可却迟迟不敢下手,一日推一日,我听到了英娘的死讯,说是难产而亡,那个人呢,隔了不到一月,他竟然又成亲了。”   老者的眼中露出了仇恨的光,“我杀了他,他晚上喝了酒,走夜路回家的时候,我把他推到了河里,他死了,我给英娘报仇了!”   他对周一说:“你快告诉英娘她爹这些事情,英娘不能嫁给那人,不然英娘会死的!”   周一无声叹气,道:“老人家,英娘已经死了。”   她看到了他心脏处的一团黑炁,慢慢地将其抽出,老者神色逐渐开始清明,他看看周遭,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他说:“这是英娘家的院墙啊。”   他看了好几息,收回视线,看向了周一,不问周一是谁,也不问他为何在此,只是问:“我要走了吗?”   周一点头,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说:“终于可以走了啊。”   话音落下,魂魄散去,周一看向手中的黑炁,入手冰凉,似水流一般,这是阴物,阳火一出,黑炁消散。   她若有所思,先前还不觉得,现在看来,城里城外此起彼伏的见鬼事件,背后许是有人在搞鬼。   她对元夕说:“我们回去吧。”   转身就要离去,身后元夕惊呼:“道人,有东西出来了!”   周一扭头,就见到方才老者蹲守的墙角处,一只壁虎从墙缝中爬了出来。   元夕问:“道人,这就是他要见的英娘吗?”   发现有人,壁虎被吓得赶忙断尾求生,周一说:“我也不知道。” 第246章 小鬼:大鬼去的地方   夜,年轻男子一手拿着三支点燃的香,只看身前十步开外的地方,埋头走着,另一只手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这是他的妹妹。   他走得很快,牵着的女娃跟不上他的步子,一个趔趄,若不是被他拉着一只手,人已经扑倒在地了。   男子赶紧把妹妹提起来,妹妹啜泣了一声,他松开手,赶紧捂住她的嘴巴,看着自己妹妹的眼睛,摇了摇头。   于是眼泪被憋了回去,男子牵着妹妹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步子缓了许多。   夜色浓深,兄妹二人沉默地走着,只有男子手上的三支香在夜风中火光翕动,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原本缓慢燃烧的香开始飞速减少,兄妹二人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男子突然反应过来,一只手把妹妹抱了起来,小姑娘立刻抱住了自己的哥哥的脖子,男子跑了起来,想要赶在香燃尽之前回到家中。   然而,又是一阵大风吹来,原本还剩下小半的香眨眼间燃烧殆尽,香灰被风吹走,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与此同时,一个藤球滚到了男子的脚下,他咽了咽唾沫,抬头看向了前方,一个脸色灰白的小童双目无光地看着他们,声音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大哥哥、小姐姐,来跟我们一起玩球呀。”   “啊——!”   男子忍不住了,恐惧地大叫一声,抱着妹妹转身就跑,脸上满是惊恐,他妹妹哭着说:“哥哥,我们遇到了,我们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他们回家的这条路上就出现了一个恐怖的鬼,听说他会抛出球来让人陪他玩,如果真的陪他玩了,就永远回不到阳间,如果拒绝,当场就会被鬼给吃了!   知道自己今日得走这条路,他特地准备了三支香,听说只要三支香没有燃尽,鬼就看不到人,可现在香尽,他们也被鬼发现了!   心中惊惧,他抱紧了妹妹,跑得更快了,趴在他肩头的妹妹突然说:“哥哥,有人出来了。”   男子心中恐惧,道:“别看,那都是鬼!”   小姑娘看着那个站在鬼和他们之间的人,疑惑道:“可是她拦住了那个鬼。”   什么?   男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不,他暂且不知那是人还是鬼,她侧对着他们,一只手拿着鬼藤球,另一只手在那小鬼的头上敲了敲,小鬼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做出了一副凶恶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男子睁大了眼睛。   人已经跑远了,周一的注意力便全部放在了眼前的小鬼身上,昨夜在全福街发现了城中出没的鬼似乎有异,今夜她便让元夕留在家中陪元旦,自己出门来城中逛逛,没想到真让她遇到了事情。   眼前的小鬼倒是没有害过人,只是一张脸白得可怕,被她敲了脑袋,便冲着她龇牙咧嘴起来,似乎知道打不过她,也不敢动手,只是蹦跶着想要把周一手中的藤球拿回去。   周一把藤球举高,看向小鬼身后黑漆漆的巷子,道:“都出来吧。”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身前的小鬼一边啊啊叫着,一边跳着,周一伸手放在他脑袋上,把他摁在地上,对巷子里说:“再不出来,球就永远不还给你们了。”   几息之后,巷子里有鬼走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从六七岁到三四岁,甚至还有个蹒跚学步的一岁小童,走两步就啪地摔在地上,走在旁边的三四岁小童见怪不怪地把她拉起来,于是四个小孩儿就这么站在巷子口,凶巴巴又怯生生地看着她。   周一松开了小鬼的脑袋,小鬼也顾不得藤球了,转身就跑到了四个小孩儿身前,做出了一副保护的样子。   周一看着他们,蹲下身,说:“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见过。”   先前在城中走夜路的时候偶然碰见过他们,几个小鬼天真无邪,只是想要玩球,这才过去多久,他们竟然开始同人接触,看样子是要害人了。   周一看向这五个小鬼,动动手指,炁入了五个小鬼胸前,将那一丝黑炁勾出,炁化为阳火,将黑炁灼灭,几个小鬼的眼神也渐渐清明了,周一颠了颠手中的藤球,对她来说轻飘飘的,恍若无物,把球抛向最前头的小鬼,她说:“下次不要再跟人接触了。”   人鬼殊途,待这些小鬼的执念消散,就会融入天地,走入轮回,本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就不要再死后还给自己添些罪孽了。   见藤球飞来,小鬼跳起来接住了球,怯怯地看着周一,点点头,说:“我们不喜欢跟他们玩的,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一问他:“你记得你是怎么变成之前那个样子的吗?”   小鬼皱着眉头想了想,想不出来,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四个小鬼,五个小鬼叽叽咕咕地说起了话,跟小鬼高矮差不多的小女孩儿小声说:“是……去了大鬼去的地方,回来才变的哦。”   周一好奇:“大鬼去的地方是哪里?”   她在潭州城住了好一段时日了,知道城中人多鬼多,却因为晚上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倒是不知还有个大鬼去的地方。   女童鬼说:“就……就是大鬼去的地方呀!”   男童鬼道:“那里有好多好多的东西!”   看着三四岁,头上扎着个冲天揪的小鬼小声说:“那里有糖葫芦。”   “糖……糖糊糊。”年纪最小的那个小鬼早就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听到糖葫芦就激动地喊起来。   周一看着他们,抬手在最小的小鬼头上摸了摸,说:“你们带我去那里看看可好,我请你们一人吃一串糖葫芦。”   五个小鬼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片刻后,五个小鬼,好吧,其实是三个小鬼连蹦带跳地往前面,还时不时拍一拍藤球,年岁最大的男童鬼牵着最年最小的小鬼,陪着她走两步就摔一跤。   这次小鬼走了五步,啪一声又摔在了地上,男童鬼不好意思地看看周一,怕周一嫌弃他们太慢,说:“我背着她走!”   说完就招呼前面三个小鬼,让他们来帮忙把最小的小鬼放在他背上,可他看起来也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放在周一以前的世界,最多就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哪里来的力气能背起一个一岁的小孩儿?   所以毫不意外的,一岁大的小鬼刚被放在他背上,他就往前一个趔趄,周一上前几步,抓住了他,接着双手放到小鬼的胳肢窝一提,把小鬼放在自己怀里,小鬼冰冰凉凉,又轻飘飘的,抱起来实在没有什么的实物感,于是周一想了想,又把她放到了自己肩头,对小鬼说:“抱住我的脑袋。”   冰冷的小手立刻抱住了她的脑袋,周一低头就见到其他四个小鬼仰头看着自己肩头的小鬼,男童鬼说:“你……你,我……我们可以自己背她的!”   周一撸了一把他的头:“行了,我是大人,听我的。”   好吧,四个小孩儿说不出反对的话了,而且坐在道人肩头的小鬼看着很开心啊,道人一走起来,她还哈哈的笑,四个小鬼羡慕地看着她。   没了拖后腿的小鬼,速度便快了起来,周一跟着他们走,问四个小鬼:“我叫周一,你们叫什么?”   年纪第二小、看起来三四的小鬼立刻说:“我是月月!”   周一看着她:“月月你好,你的名字真好听。”   月月看着她露出了开心又羞涩的笑,指了指坐在周一肩头的小鬼:“她是乌乌!”   周一好奇:“乌乌?”   月月点头,年纪最大的男童鬼说:“我们捡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呜呜地哭,又不怎么会说话,所以我们就叫她乌乌。”   周一颔首,摸摸坐在自己肩头的小鬼,“原来你叫乌乌呀。”   小鬼含糊不清地喊:“乌,乌乌!”   周一扶着她的双腿,看向年纪最大的男童鬼,问他:“你呢,叫什么?”   男童鬼抿抿唇,有些羞涩地说:“我叫小凌。”   周一:“姓什么呢?”   男童鬼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阿娘叫我小凌。”   周一夸了他的名字,这是很有必要的,成年人都很需要来自外界的夸赞,更不要说小孩子了,有时候一句随口而出的夸赞,就会给小朋友带来极大的快乐,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小朋友会失望的。   她看向了第四个小鬼,是跟男童鬼差不多的小女孩儿,柔声问:“你叫什么?”   女童鬼拉着四五岁的小鬼,细声细气说:“我叫宝宝。”   周一说:“宝宝,珍宝,是个很好的名字!”   宝宝咧嘴笑了起来,拉了拉一直很沉默的小鬼,说:“他是默默,他不会说话。”   周一抬手摸摸默默的脑袋,说:“默默也很好听。”   把五个小鬼都认识了,他们就继续出发了。   周一是在城东发现他们的,跟着他们一直走,虽然夜色中难辨方向,但天上有星子,所以还能辨认出他们是在往北方而去,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走在前头的四个小鬼停了下来,他们转过头看着周一,脸上的神情有些畏惧,小凌说:“就在前面了。”   周一问他们:“前面是有什么危险吗?”   宝宝点点头,小声说:“那里有个怪物,他不许我们去那里,看到我们就要把我们赶走!”   小凌说:“他好高好凶!”   月月拉着宝宝的另一只手,使劲儿点头:“是坏蛋!”   “哗、蛋!”   这一声是从周一头上传来的,她对四个小鬼说:“不怕,我走前面,如果他出来了,我就保护你们。”   看着她高高的身形,四个小孩儿很有信心地点了点头。 第247章 城中的另一个瓦子:大块头鬼   潭州城北,周一曾在白天的时候来过这里,同热闹繁华的城南比起来,这里更像是她曾经到过的那些小县城,青砖瓦房的数量减少,草棚屋开始变多,就连道路都要窄小一些。   四个小鬼齐刷刷跑到她身边,一边两个,抓着她的衣摆,看着前面,一副害怕的样子。   被他们拖着,周一不得不放慢步子,头皮微微刺痛,是坐在她肩头的小鬼抓住了她的头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鬼的手臂,说:“轻点。”头发都要给她扯下来了。   小鬼的手松了松,许是又觉得不安稳,手往下挪,抱住了周一的下巴,周一:“……”好吧,只要不抓她的头发就行。   她看向前面,月色下,屋舍残破,虽不知何故,但看起来这里应该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确切地说,应该是茅屋群。   站在她左腿边的小凌指着残破的茅屋群说:“那里就是大鬼们去的地方!”   又有些害怕地说:“那个坏蛋就在这里!他好高好高!”   宝宝抱着她的右腿,补充道:“力气好大,一只手把我们抓起来扔很远很远,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小凌。”   周一听明白了,那个东西驱赶他们的时候,把他们抓起来扔了出去,因为是鬼,肯定是不会被摔出问题来的,但孩子们彼此之间就分开了,花了好多时间才重新聚在一起。   她对几个孩子说:“我保护你们,不会再让你们被扔出去了。”   周一看看附近,茅草屋群一片寂静,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她拖着五个小鬼往前走了几步,茅草屋中一个黑漆漆的疑似半人高的土堆突然动了动,黑沉的轮廓起伏、舒展、向上打开,越来越高,周一已经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比她高出两三个头的位置,一双通红的眼睛亮起,盯着她,眼中满是凶戾。   衣摆被拉扯得厉害,下巴也被搂得更紧,小凌抖着声音喊道:“大……大块头,我们今天不怕你了!我们带大人来了!”   月月嫩声嫩气喊:“我们的大人比你还高呢!”   周一忍不住看向了月月,小姑娘做出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双手却紧紧抱住周一的大腿,只是探了个脑袋出来,发现周一在看她,她也看向了周一,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周一把手放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说:“月月,我很想同意你的话,但其实他比我高啊。”   四个小孩儿都震惊了,看看朝他们走来的大块头,再看看自己抱着的大人,宝宝喃喃道:“真的是大块头要高一点!”   周一叹道:“不是一点,是很多。”   方才被小片云朵遮住的月亮露出了出来,月光洒下,把朝他们大步走来的鬼照了个清楚,他真的很高,周一估摸应该有个两米多,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能称得上一句巨人了,而且,他还很壮,膀大腰圆,刚才蹲坐的时候像是一个浑厚的土堆,站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山了。   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再加上凶恶的眼神,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至少挂在她身上的五个小孩儿都已经被吓得抖了起来,尤其是坐在她肩头的乌乌,因为位置最高,距离大块头的眼睛最近,也就更害怕了,死死抱着周一的下巴,呜呜地哭起来,周一把她拉入了自己怀里,她立刻就把头埋在了周一胸前。   小凌拉着周一的衣摆,害怕得结巴起来,说:“我……我们跑……跑吧!”   “只要……跑远了,大块头就不会追我们了!”   跟宝宝一起抱着周一另一条腿的月月甚至被吓得打起了嗝,一声连着一声,还带着哭腔,看样子,上一次他们就被这个大块头吓得不轻。   周一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大块头鬼,没抱孩子的那只手抬起,炁如灵蛇般涌出,不过眨眼的功夫,大块头鬼便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周一对五个吓得不轻的小鬼说:“不怕了,虽然他比我高,可我还是比他厉害,看,他已经动不了了。”   四个大点的小鬼于是看向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大块头鬼,见他真的一动不动,没有再走过来,小凌鼓起勇气,把藤球扔了过去,砸在大块头鬼的腿上,滚落在地,沙沙沙地滚到一旁停了下来。   而站着的大块头还是一动不动,小凌睁大眼睛,惊奇道:“他真的动不了了!”   四个小鬼都震惊了,试探着松开周一的腿,探着头好奇地去看大块头鬼,小凌还鼓起勇气跑过去把自己的藤球捡了回来,带着另外三个小鬼再次把藤球扔到了大块头鬼的身上。   凶巴巴的大块头被藤球砸了都不用,四个小鬼确认他是真的动不了了,于是兴奋起来,宝宝问周一:“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周一说:“我有特别的绳子,把他绑了起来。”   四个小鬼仰头看着她,嘴巴微张,一脸的崇拜。   周一把乌乌放在了地上,乌乌立刻就抱住了宝宝,她摸摸几个孩子,说:“我去看看他。”   说完起身走到了大块头鬼跟前,距离近了,她就确定了,这个大块头鬼在生前当是有两米一二左右,否则不可能比她高这么多。   加上他的身板,家境应当是不错的,至少在吃食上是没有亏待的,不然也长不到这么高。   他的眼睛很红,眼角也带着血泪,看样子是害过人的,他的身形虽然还有些虚幻,但比起五个小鬼凝实多了,在夜色中打眼一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个鬼,只以为是个壮汉。   他这个样子,在物理层面应该都能触碰到人了。   再看他的胸膛,黑乎乎的一片,周一伸手,一缕炁入了他的魂体中,这才发现,他的胸膛并非是没有阴炁,而是已经被阴炁给填满了。   一点点将阴炁抽出燃尽,大块头鬼胸膛的墨色逐渐减少,他身体也逐渐变得虚幻起来,腿边月月喊道:“大块头的眼睛不红了!”   周一抬眼一看,果然,大块头鬼的眼睛已经不复方才的血红。   随着最后一丝红色的褪去,他身中的阴炁也被全然抽出,他看着周一,说:“谢谢。”   眼珠转动,视线落在了五个小鬼身上,他看着小凌和宝宝,眉头皱了起来,说:“我告诉过你们不要来这边。”   小凌和宝宝带着月月、默默和乌乌跟河中受到惊吓的小鱼一样,一下子躲到周一身后,露出半边身子,宝宝抱着藤球,吸了口气,用最大的细细的声音说:“我们有大人了,我们可以来这里了,不怕你了!”   大块头鬼看向了周一,说:“还请你带他们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小凌说:“你骗人!大鬼都喜欢来这里,这里还有糖葫芦!”   大块头鬼让开了路,对他们说:“我不骗你们,以前这里是很热闹,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身后露出来的地方是一片淹没在黑暗中的残垣断壁,周一问:“以前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块头鬼说:“这里是我们的瓦子。”   周一有些诧异,大块头鬼道:“潭洲城的瓦子最是热闹,我们活着的时候人人都去过,可死了之后,瓦子就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了。”   周一点头,瓦子那个地方,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句通宵达旦,虽然只有诸如勾栏这样的地方才能彻夜不眠,但终归是有人的。   有人的地方,鬼就不方便去了,尤其是大量的鬼。   大块头鬼说:“大家都想再去瓦子,恰好这里没有人,于是就约定这里是我们的瓦子了,到了夜里,大家都来这里,可以卖东西,可以买东西,还有表演傀儡戏的,有时候比城南的瓦子还要热闹。”   周一看着他:“你是负责守瓦子的?”   大块头鬼点头:“我个头最高,力气最大,等闲的鬼都怕我,大家就说我来守着瓦子,这样闹事的鬼就少了。”   周一便好奇:“既如此,这里当是个好地方,为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又为何变成方才的模样?”   她看向五个小鬼:“又为何不许他们五个入瓦子呢?”   大块头鬼颓然道:“我也不知道。”   “这段时日,瓦子里闹事的鬼多了起来,先是平日里脾气不太好的那几个鬼在瓦子里打了起来,我把他们赶了出去,接着以前只是会口头吵吵的鬼也跟人打架,后来……我也跟他们打起来了。”   他神色茫然,还带着些愧疚和后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见到他们就想要打他们,瓦子里的鬼就越来越少了。”   “五个小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我怕他们入了瓦子之后,我又控制不住自己要打他们,还有那时候瓦子里也不太平,好多鬼都在打架,他们要是进去了,就算不被我打,也会被其他鬼打的,我就趁着自己还忍得住,把他们丢得远远的。”   他忍不住看向五个小鬼,说:“他们才这么点,要是真的被打,怕是挨不了几拳头就不成了。”   被他看着的小凌眨眨眼睛,抱紧了怀中的藤球,跟其他四个孩子一起看着他。   大块头鬼看向周一,说:“你带他们回去吧,这里已经没有瓦子,也没有糖葫芦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去,周一问他:“你要去哪里?”   大块头鬼说:“我去寻寻其他的鬼,让他们不要再打架了。”   人打架看了郎中还能慢慢好起来,鬼打架打伤了,可好不了。   周一问他:“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停下来?”   大块头鬼沉默了几息,说:“我一只手摁住一个,他们就打不起来了。”   周一看看他的臂展,他确实有这个资本,只是:“如果是三个人在一起打架呢?”   大块头鬼垂下眸子,沉默了,周一说:“我可以帮你,不仅能把他们都绑起来,还能让他们像现在的你一样恢复正常。”   大块头鬼立刻抬眸看向了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周一,周一说:“但我有个条件,在我帮你之前,你先带我们进瓦子里看看。”   大块头鬼立刻说:“好!”   他很激动地说:“直接走进来就是瓦子了!”   周一颔首,先转身把乌乌抱了起来,让四个小鬼跟在她身边,这才往前走去。   跟在大块头鬼身后,踏入了茅草屋群,入目的是腐烂的茅草、零散垮掉的土墙,至于木头是没有的,好的木头可以抵门,甚至可以做家具、建房子,至于朽掉的木头,也能当作柴烧,这样有用的东西,是不可能没人要的。   大块头鬼带着他们走到了茅草屋群中一块平整宽敞的地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这里了,到了晚上,他们把各自准备的东西带来,就可以在这里卖东西。”   “现在瓦子里没有鬼,所以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周一看着这地方,还真是什么都没有,若不是大块头鬼指出来,她还真想不到这里在晚上会变成另一个瓦子。   黑暗中,丝丝缕缕的阴炁从地面冒出,侵入在场的六个鬼身中,周一手指微动,火光隐现,阴炁便消散了。   乍现的火光把六个鬼都吓了一跳,四个小鬼又抱住了她的腿,大块头鬼倒是往前一步,半挡在周一身前,警惕问:“这里有东西吗?”   周一嗯了一声,看向地面,炁从脚底涌入地面,她的眼睛半阖,片刻后睁开眼睛,说:“找到了。”   她看向四个小鬼,说:“我要去前头,你们拉着我的衣摆可好?”   好吧,四个小鬼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腿,拉住了她的衣摆,周一左右看看,看向了大块头,问乌乌:“让他抱抱你,好吗?”   乌乌转头看看大块头,接着飞快转身搂住了周一的脖子,这种事情总不能勉强孩子,周一只好抱着她往前走,走了五十三步,她停了下来,把乌乌交给四个小鬼,自己则蹲下身,左右看看,捡了一片碎掉的瓦片,开始挖地。   大块头鬼在一边问:“东西就在这里吗?”   周一点头,大块头鬼说:“我来帮你!”   四个小鬼也赶忙道:“我们也要帮忙!”   周一拦住了他们,说:“这东西便是让你们失去理智的罪魁祸首,你们碰不得,我来就好。”   听到这话,大块头鬼不敢帮忙了,五个小鬼也乖乖听话,站在周一身边,给周一鼓气,小凌喊:“道长好厉害!”   宝宝说:“道长你累不累?”   月月指着旁边的石头,说:“那个那个!”   恍惚间,周一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幼儿园参加什么挖土比赛,而不是在夜黑风高的夜晚,带着六个鬼在废墟里挖东西。   她忍不住笑了笑,继续挖土,足足挖了一刻钟,虽然有工具不趁手的缘故在,但她还是挖出了一个差不多有成人小臂那么深的一个坑,东西竟然还没挖到。   她继续挖了几下,坑中传来了清脆的声响,她用手把泥巴刨开,看到了黑色的泥土中惨白的骨碗。   再用瓦片沿着骨碗的边缘挖了挖,伸手将这个碗从土里扣了出来。   拂去骨碗上的泥巴,将其放在手中,也就成人的手掌大小,通体惨白,看形状和大小,应当是用人的头盖骨做成的。   入手极其冰寒,几乎深入骨髓,跟巨蛇内丹的冷又不同,骨碗的寒是精神层面的,它并不能影响环境,但却能让人感觉到冷意。   “好冷啊!”   在场的六个鬼都忍不住远离了这个碗周围,大点的小凌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宝宝也说:“我也冷!”   大块头鬼说:“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一出来,我们就觉得冷?”   周一说:“人骨做的碗,碗中都是阴炁。”   她看向了六个鬼,虽说鬼本身就带着阴炁,但阴炁太多了,鬼也受不了啊。   她用炁将骨碗包裹了起来,将阴炁隔绝,六个鬼立刻表示他们现在好多了。   周一起身,对大块头鬼说:“东西找到了,现在去看看你认识的那些鬼吧。”   大块头鬼精神起来,说:“我来带路!”   他看向五个小鬼,犹豫着说:“你们走得慢……”   五个小鬼怒视他,小凌说:“你才慢,不要想赶我们走,我们要跟道长在一起!”   说完他就抱住了周一的大腿,默默跟在他身边,有学有样,也抱住了周一的腿,宝宝和月月跟着抱住周一的另一条腿,就剩下年纪最小的乌乌,她看看小凌和默默,又看看宝宝和月月,最后抬头看着周一,张开了双臂,啊啊喊了两声。   周一还能怎么办,只能躬身单手把她抱起来了。   被五个小鬼怒目而视,大块头鬼挠挠头,说:“我没有想要赶你们走,就是……就是你们腿短,走起来真的很慢,我想问你们愿不愿意让我抱你们。”   嗯?四个抱着周一大腿的小鬼愣住了。   大块头鬼拍拍自己的胸膛和手臂,说:“我力气很大的,能一下子把你们都抱起来!”   四个小鬼看看他,又看看彼此。   大块头鬼又说:“我抱着你们,你们就可以看很高了。”   四个小鬼:“!”   片刻后,深夜的潭洲城街道上,高壮的鬼怀里抱着两个小鬼,肩头还坐着两个小鬼,他看着半点不费力,大步向前走着,身形一点都不摇晃,稳健得很,夜风吹来,在他身上的四个小鬼兴奋地叫了起来。   坐在他左肩的小凌小声问大块头鬼:“那天你扔我们,是在为我们好吗?”   大块头鬼嗯了一声,说:“你们留在那里,会被打坏的。”   小凌眨眨眼睛,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抱住了他的脑袋,小声说:“谢谢你。” 第248章 道士和黑熊:找妖怪   天边泛白的时候,周一把最后一个鬼魂体中阴炁抽出燃尽,恢复清醒的妇人鬼拉着自己的孩子要给周一磕头,周一拦住了她,对她、也对旁边围了好大一圈的鬼道:“天就要亮了,你们都回去吧。”   围在旁边的鬼粗粗一扫,差不多有百来个,都是周一今夜在城中跟着大块头鬼寻到的,恢复了清明之后,听说遇到这事的并非只有自己,便都跟上来了。   此刻他们听到周一的话,再看看天色,有些鬼就准备离去了,一个有些年纪,打扮得像是个富家翁的老头鬼说:“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他看向周一,说:“小老儿在这里谢过道长,若非道长今夜出手,我们还不知自己日后会做出何等事来,多谢道长!”   说完,朝着周一拱手,其他的鬼见此,也跟着道起了谢,这才渐渐散去。   最后留下的就是大块头鬼和五个小鬼,周一对他们说:“回去吧,天真的要亮了。”   乌乌蹒跚着跑到她腿边,抱住了她的小腿,啊啊叫起来,口齿不清地喊:“回、回!”   周一实在是不精通婴语,只好蹲下身,搂着她,问:“乌乌,你想说什么?”   站在后面一点的月月小声说:“乌乌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周一看看月月,又看看乌乌,说:“不行啊,乌乌,我有自己的家要回,不过你们晚上可以来寻我,我家就在白水巷。”   四个大点的小鬼眼睛一亮,小凌犹豫着说:“可我们是鬼,你是人。”   周一笑道:“我又不怕鬼,莫非你们还怕我这个人吗?”   小凌赶紧摇头:“我们才不怕!”   转头问默默:“默默,是不是?”   默默使劲儿点头,旁边的宝宝和月月也说:“我们不怕你!”   周一摸摸乌乌的小脑袋,站了起来,说:“不怕我就好,想找我就到白水巷寻我,若是遇上了什么事情,也可以来寻我。”   这话说完,她看向了大块头鬼,大块头鬼站在一边没什么反应,周一无奈,只好清了清嗓子,大块头鬼这才看了过来,周一说:“瓦子里挖出来的骨碗应当是有人故意埋下的,我把骨碗拿走,他们必定会有所觉察,到时候你们许是还会遇到其他的事情,务必小心,若是发现有危险,直接到白水巷寻我,我会帮忙。”   大块头鬼终于听明白了,点头:“是,道长!”   周一说:“我方才说的那些,也劳烦你告诉其他的鬼,只要觉察到不对,无论是谁,都能来寻我。”   大块头鬼看着周一,有些感动:“道长,你真是个好人!”   周一摆摆手,问他:“对了,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大块头鬼声音浑厚道:“道长,我叫涂土。”   “兔兔?”周一诧异地看着他的身板,这么大的块头,居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名字。   大块头鬼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想来若还活着,他的脸此刻应该红了,他说:“不是兔兔,是涂土,就是那个涂那个土,地上的那个土!”   这……周一只听懂了后面那个字,大块头鬼只好说:“道长,你叫我大土就好。”   小凌好奇:“为什么不叫小土?”   大块头鬼笑着说:“我从小个子就大,他们说我不能叫小土,就该叫大土。”   四个小孩儿看着的个头,都忍不住点点头。   天边越发白了,周一催着他们离去,涂土把五个小孩儿都弄到了自己身上,长腿一迈,直接顶过寻常人两步,他对周一说:“道长,我们先走了!”   目送他们离去,周一舒了口气,转身,回家了。   走到白水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康大勇正好从巷子里出来,见到周一,愣了愣,问:“道长,今日起这么早?”   门对门住了好几个月,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周道长不像是那些寺庙的道士和尚,日日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有时候他还跟自己娘子说呢,说周道长的日子才是舒坦,可又一想人家画符的本事,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不是小孩儿,自然知道人在这世道想要过得好,要么运气好,投个好胎,要么有本事傍身,走到哪里都不怕没饭吃,至于像他这等没什么本事的,只能靠着一身力气吃饭了。   周一看着康大勇,点点头,说:“是起得早。”   她估摸今日整个潭洲城都没人比自己起得更早,毕竟她根本就没睡。   同康大勇道别,回了家中,生火,锅中加水,鸡蛋洗一洗,冷水下锅,没多久,蛋煮好了,院子里传来声音,走出厨房一看,是小黑醒了,于是给它加水加粮。   小黑爱吃豆饼,但草也得吃,周一把草放到它嘴边,说:“草吃了才能吃豆饼的。”   好吧,小黑只好不情不愿地嚼起了草,吃几口草,喝一口水,像是在用水把草给送下去一样。   周一忍不住揉揉它的大耳朵,这驴子,竟然还挑嘴。   看着它吃完了,在院子里踢踢踏踏地走来走去,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扭头看去,是元夕醒了,她站在元旦房间门口,伸了个懒腰,睡眼朦胧地看着周一,问:“要吃饭了吗?”   周一看看天色,颔首道:“差不多了,把元旦叫起来就可以吃早饭了。”   等把元旦送到了学堂,元夕也跑去朝食铺子销假,周一洗漱后坐在了院子里,把骨碗拿了出来,放在阳光下,日炁在其周围涌动,阴炁有所消散,只是速度极为缓慢。   照这个样子,骨碗怕是要在太阳下暴晒好几年才能将其中的阴炁消耗殆尽。   再次用炁把骨碗封起来,进了房间,随手往屋中的柜子上一放,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觉了。   因为拜托了元夕待会儿去接元旦,所以她现在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了。   ……   潭州城北,乞丐们从茅草棚里出来了,在太阳下伸个懒腰,揉揉眼睛,脸都不用洗,便各自讨饭去了。   路过一片废墟,一个乞丐走到废墟边,解开裤子尿尿,在他身后,一条马路之隔的小院门口,一个老妇瞪了他一眼,关上院门骂骂咧咧:“这些臭要饭的,天天来这里屙屎屙尿,当这里是他们的茅房?官府的人就该把他们全部赶出城去!”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从屋中走出来,说:“阿娘,算了,他们人多,若真是得罪了他们,我们过不了安稳的日子了。”   别看只是一个乞丐,有时候得罪了一个就是得罪了好几个,这些人又没什么家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闹腾起来,等闲人家还真是招架不住。   她说:“我们再攒攒钱,明年就搬到城南去!”   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两个人看看彼此,老妇粗声粗气问:“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说:“施主,贫道乃游方道士。”   老妇立刻说:“我们家穷,没有吃的!”   门外的道士说:“施主误会了,贫道不是来化缘的,只是有事想要问问施主。”   老妇犹豫着把院门打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道士,心中纳罕,这道士看着年纪不小了,头发都白了不少,可声音听起来竟然还很年轻。   她问:“你想问什么?”   道士侧身,露出了她家对面的废墟,那个撒尿的乞丐竟然还在那里,一边提着裤子,一边看过来,道士问:“这两日施主可有看到什么人进过那片废墟?”   老妇道:“喏,那不就是么!”   她看着乞丐道:“这片渣滓堆,连根木头都翻不出来的地方,除了那些要饭的,还有谁会去?”   道士问:“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老妇:“我怎么知道?我家门都是关着的,哪里知道这些?”   她看着道士,好奇问:“怎么,这地里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我听人说,荒地里有鬼,是不是真的?”   道士摇摇头没有说话,直接转身离去,老妇喊了两声,见道士都不回应,嘟囔道:“什么人呐!”   见道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一副虚得不行的模样,低声道:“这样子了还要出来,也不怕死在外头!”   道士在城中慢慢走着,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将城北的每条巷子走了个遍,太阳越来越高的时候,他往城西走,入了一间小院中,关上院门,身后传来沉沉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一只比人还高的大黑熊出现在他身后,冲着道士伸出厚大尖利的爪子。   道士把自己背着的道包放到了大黑熊爪子上,大黑熊拿好了道包,闷声闷气问:“主人,宝贝拿回来了吗?”   道士摇头,说:“东西已经不见了。”   “什么?!”大黑熊瞪大眼睛,只是它的眼睛本来就不大,即便是瞪着眼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它着急道:“怎么会不见了?那么深的啊!”   道士进了屋子,扶着桌子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了过来,开口道:“被人挖出来了。”   大黑熊暴躁道:“是谁?敢拿我主人的宝贝,我要把他吃了!”   道士的眉眼间都是疲惫,他揉了揉额头,一副累到不行的样子,说:“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让你晚上去把东西挖回来,你却睡着了。”   大黑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道士叹道:“不提了,当务之急是把东西找回来。”   大黑熊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问:“那主人,我们要去哪里找呀?”   它很天真地问:“是到每个房子里都去找一找吗?”   道士看着它:“你知道潭洲城有多少房子吗?”   大黑熊摇头:“不知道。”   他好奇地看着道士:“主人,有多少呀?”   道士靠在椅背上,说:“我也不知道。”   “潭州城中人有数十万,屋舍少说也有几万间,一间间去寻,永远都找不到我们的东西。”   大黑熊听不明白,它想东西就在那里,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去找,肯定是能找到的啊,可它无条件相信自己的主人,主人既然说这样找不到,那就肯定找不到,所以他问:“主人,那要怎么办啊?”   道士端起了桌上的冷茶,手颤个不停,大黑熊站在一边,伸出爪子去帮忙,这才发现道包还在自己手里,赶紧放到桌子上,再伸手去帮忙拿杯子,一个用力,杯中的茶水直接倒在了道士身上,大黑熊手忙脚乱:“主人主人主人!”   道士抖着手放下被子,叹了口气,说:“去再给我倒杯水来。”   得了命令,大黑熊冷静了下来,跑到厨房倒了一大壶水来,往杯子里倒了水,这次不敢再伸手去帮忙端杯子了,看着自己主人抖着手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还几口水,才放下杯子,看着它说:“找几个小妖,让它们来帮忙。”   大黑熊的鼻子动了动,说:“主人,你放心,我马上就去抓几个小妖怪回来!”   道士:“体型越小越好,能飞的最好。”   大黑熊点头:“是,主人!”   ……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头发黝黑茂密、皮肤也黑的壮汉一边走着,一边盯着来往的人看,他的眼睛很黑,还小,鼻子也不大,生在他的大脸盘子上,看着颇有些喜意。   他盯着两旁的人看,鼻子还时不时动一动,那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古怪,所以来往的人都忍不住离他远远的。   自己附近一圈都没人了,壮汉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还是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看,走着走着,他拐进了一个小巷子,松了口气。   大街上的人太多了,什么气味都有,就是没有闻到妖怪的气味。   他看看两边的屋舍,跑到人家大门的门缝处闻了闻,这家没有,那家也没有。   走着走着,几只鸟飞过,他抬头看去,这些鸟都不是妖啊。   他叹了口气,这城里都是人,怎么能找到妖呢?可主人已经很累了,不能带他出城进山,主人也说城里是有些妖怪的,只要他用心找,就一定能找出来。   想到主人的话,他的神色又坚定起来,主人说有就一定有,主人说他能找到,他就一定能找到!   走一条又一条街,到了晚上,他回去睡了一小会儿,天还没亮,就又出来找了。   走着走着,他的鼻子突然动了动,这是什么味道?   ————————   感谢“拾荒的小胖纸”和“亦”的深水鱼雷,也感谢其他小天使的支持! 第249章 朝食铺子的少女:吃白食   天还未大亮,只有蒙蒙的光,城中不少朝食铺子已经忙活了起来。   中南街,有一间不甚宽敞的铺面,此刻铺面的门被卸了下来,两边挂着灯笼,屋中更有烛光泄出。   早起的人路过此处,忍不住看向铺子,就看到铺子门口站着个打扮利落的少女,双袖高高提起,身前是一张桌案,桌案上摆着一大团面,白生生,晃眼得紧。   路人忍不住驻足,便见少女细白的双臂带动双手,一下又一下地揉着面。   揉面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但却颇有些费力,尤其是面团太大的时候,光是把面提起来折过去便要用上不小的力气,更别提还要反复用力地揉。   这家朝食铺子也是奇怪,竟然让这么个小姑娘来揉这么大团的面,还摆在门口让人看。   路人多站了站,就想看这少女什么时候会累,结果就看着少女一次又一次把面团提起压下,她的动作跟最开始比起来几乎没有差别,看她的双臂和神色,也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路人愕然,这不对啊,便是不累,手臂也总该酸了吧。   这时候,少女停了下来,路人心道这下要歇气了吧,却见少女将手洗干净,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双手提着一大箩筐的碗筷,搁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音,然后,她再次洗了手,没有停歇地继续揉面。   路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少女是什么力气?!   他忍不住走入了店中,店铺里竟然已经坐有人了,是个汉子,喝着一碗菽浆,吃着白生生的炊饼和焦脆的馓子。   “客官,要吃点什么?”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朝他走来,路人忍不住看看她的肚子,忙道:“你慢点,可别摔了!”   妇人哈哈笑了起来,说:“走惯了地方,哪里会摔?客官放心就是,客官请坐,我们店里有菽浆、馓子、炊饼和肉馒头,你要用什么?”   路人在一张小桌前坐下,说:“便给我来一碗菽浆,一个馓子一个肉馒头吧。”   妇人:“好嘞,客官稍等!”   妇人喊道:“顺子,一碗豆浆,一个馓子,一个肉馒头!”   路人顺着妇人的视线看进去,原来里头才摆着锅灶,一个略胖的男人站在锅灶前,应道:“好嘞!”   说完就把馓子下了油锅。   路人便安心等着,看看铺子里,看起来还算干净,手在桌子上摸了摸,干干净净,没有灰尘,他心里有些满意。   视线忍不住又移到了门口的少女身上,这么一会儿过去了,她竟然还在揉面,揉面的动作看起来竟然还跟最开始一般无二!   这时候,妇人将他的菽浆端上来了,他忍不住看向少女问:“打我进来,就见她一直在揉面,她难道不累吗?”   “累?哈哈哈哈!”   说话的不是妇人,却是另一个在店里吃朝食的汉子,他咬了一口馓子,馓子酥脆极了,直往下掉渣,汉子看着他说:“你是第一次来店里吃朝食吧?”   路人点点头,他的确是第一次来这家店里,汉子说:“我就知道,要是时常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元夕姑娘的力气有多大。”   路人好奇:“她看着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力气能有多大?”   汉子又笑了:“有多大?这么说吧,整个潭洲城,你就找不出第二个力气比她还大的人,不管是男是女!”   路人不信:“这怎么可能?”   汉子说:“你就说城里有谁能揉这么大团面揉得如此轻松?”   路人自然说不出来,这时候他的馓子、炊饼和馒头被送了上来,他说:“城中那些健壮的汉子许是可以的。”   汉子喝了一大口豆花,道:“便是那等健壮的汉子能行,也能做到不出汗吗?”   路人:“什么?”   汉子指了指门口的少女:“你且看看,这么热的天,揉这样的面,元夕姑娘可是一滴汗都没出啊!”   路人赶紧扭头看去,外头又亮了一点,再加上烛光,倒是能将少女的脸和脖子看清,白生生的,上面竟然真的一滴汗都没有!要知道他从家走到这里,脸上都出了好些汗呢!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汉子说:“我爱来这里吃朝食,就是为了这一点,其他店里的炊饼馒头,谁知道里面掉了多少汗进去,只有这里,定然是干净的!”   挺着大肚子的妇人笑道:“别的店我们不知道,我们店里的面都是元夕揉的,保准没有汗,干净得很!”   路人忍不住看看自己面前的吃食,又看看当真不出汗、依然轻松揉着面的少女,竟然安心了不少。   他咬了一口馓子,还没咽下去,又有人入了店,跟妇人和少女打着招呼,看样子是熟客了。   馓子下锅,油香飘了出来,还有揭开笼盖时肉馒头的香气,当真是勾人,看来这家店不仅干净,东西的味道也是极好的。   外头的天开始亮了,入店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路人把自己的东西吃完,喝了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起身,结了账朝外头走去,迎面撞上一个壮硕的男人,抬头一看,他便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这男人又黑又高又壮,看着跟一头熊一般,明明撞了他,眼睛也不看他,直勾勾地盯着铺子里头看。   路人瞪了他一眼,也不敢说什么,绕开走了。   见有客人来了,怀有身孕的妇人忙喊道:“客官,里面请,要吃点什么?”   她看着这次的客人,这般高壮,当真是有些吓人,引着客人在空桌前坐下,又问:“客官,你要吃什么?”   高壮黑的汉子直勾勾地盯着铺子里头,说:“那是什么东西?”   妇人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家的油锅,自家相公正放了个撒子在锅中,她说:“那里头是馓子,客官是要吃馓子吗?”   高壮黑的客人点点脑袋,说:“我就要吃这个!”   妇人颔首:“好嘞,客官要多少个?”   客人转头看向了她,脸上竟然是茫然,说:“我……我不知道。”   妇人指了指隔壁桌的馓子,“客官且看,一个馓子大概就是那么大,你看你要吃多少个?”   客人犹豫着说:“就……十个吧。”   妇人惊了惊:“客官可想好,十个馓子很多,吃不完就浪费了。”   客人这次倒是很肯定地说:“我能吃完!”   既如此,妇人就不说什么了,让自己相公炸十个撒子,自己去将桌上的空碗都收起来,放在一边的箩筐中,待会儿有空再洗。   收拾好了,暂时没有新客人入店,她便见到那黑壮的汉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相公看,忍不住喊一声:“客官客官!”   黑壮汉子眼睛都没挪一下,她只好走过去喊:“客官客官。”   这下,黑壮汉子才总算是看向了她,她笑问:“客官可是极爱吃馓子?”   黑壮汉子点点头,又摇头说:“我没有吃过馓子。”   说着,眼神又看向了自家相公,说:“闻着好香,肯定爱吃!”   妇人诧异:“没有吃过馓子?客官莫非不是潭州城的人吗?”   馓子在潭洲城遍地都是,只要住在潭洲城,怎么可能不吃馓子?   黑壮汉子点头:“我不是,我才到这里没多久。”   说着,还看着油锅咽咽口水,说:“真的好香啊!”   妇人笑道:“馓子自然是香的,客官既然没吃过,待会儿就好好尝一尝味道。”   这时候,有人走到了她身边,拉着她往后站了站,她扭头一看,道:“元夕,怎么了?”   元夕指了指桌案上的面团:“面我肉揉好了,该你去分了,我来端东西。”   妇人欸了一声,走到了桌案前,用木刀分起了面团,面团光滑柔韧,比她跟丈夫揉的都要好,她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去端馓子的少女,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当初心软收了元夕,否则哪里去寻一个这么好的帮手呢?   这头,元夕端了一盘馓子放到黑黢黢的汉子面前,说:“你的馓子,这里只有五个,剩下的五个待会儿给你。”   黑黢黢的汉子显然没听她在说什么,馓子还没放稳,他就拿起了一个放到嘴里,咬下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伸手又拿一个,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元夕看了他一眼,有新的客人进来了,妇人嘴上招呼着,她就负责把客人要吃的端给客人。   转身舀了一碗菽浆给客人,再看拿黑黢黢的汉子,五个馓子竟然就吃完了,桌子上落了不少渣子,他就用手把渣子聚起来,再一点点地捻进嘴里,店里其他人都看着他,有人小声说:“这是饿了多久?”   正好剩下五个馓子炸好了,元夕端到了这人面前,他才又抓起馓子吃了起来。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元夕再看他的时候,五个馓子又吃完了,这次他把所有渣弄到一起,不用手,直接用嘴在桌子上吃了起来。   店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看他,又看看附近的人,有人低声说:“看他那体格也不像是饿肚子的人啊,怎么是这副吃相?”   桌子上的渣都吃完了,汉子抬头,看向了元夕,问:“我还可以吃吗?”   元夕点头:“可以。”   汉子眼睛一亮,元夕接着问他:“不过你身上有钱吗?”   汉子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起来:“钱……是什么?”   这下,原本在忙活的妇人和她丈夫都扭头看了过来。   妇人说:“你没钱?”   汉子看着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你你——”妇人忍不住看看桌子上的空盘,十个馓子竟然都被吃了个干净,不然还可以把馓子撤回来的!   她问:“你怎么会没有钱?看你穿的衣裳都没有补丁,也不穷酸,怎么会没有钱呢!”   汉子说:“衣裳是主人给我的,主人没有给我钱!”   妇人气道:“你没钱就别进来吃东西啊!”   汉子看着她,理直气壮说:“我就来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香,是你问我要不要吃东西的,你没跟我说要给钱才能吃。”   妇人更气了:“我是开店做生意的,不要钱,难道还能白白给你吃吗?!”   有客人也说:“兀那汉子,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缺这点钱的人,既然你有主家,便说说你主家是谁,住在何处,唤个闲汉替你把你主家叫来给钱就是,在我们潭洲城可没有吃白食的道理。”   妇人的丈夫也停了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说:“是该如此。”   对汉子说:“现在天也亮了,街上有闲汉跑动,你叫个闲汉去把你主家叫来。”   黑壮汉子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能叫主人!主人很累,不能再让主人出来走了!”   妇人的丈夫皱眉:“你不叫你主家能付得出钱吗?你莫不是真想要吃白食?”   黑壮汉子迷惑:“什么是吃白食?好吃吗?”   好了,这话一出,整个店里不管是店家还是食客都给气到了,尤其是看到这黑壮汉子一脸不在乎的时候,更气了。   有食客喊着:“报官,敢在潭州城吃白食,让官府的直接把他抓起来!”   “就是,多少年了,还没见到过这么嚣张的人!”   黑壮汉子一下子站了起来,离得最近的妇人给吓了一跳,元夕扶住了她,看向黑壮汉子,他怒视说要把他抓起来的那个人说:“不准抓我,主人还在等我回去,你们都是坏人,我不跟你们说话了!”   说完,转头就要跑,妇人丈夫追上去拉住他:“你别跑!”   黑壮汉子一挥手,妇人丈夫直接给甩飞了,元夕只好又去扶住他,要是他们受伤了,自己还得再找一份工呢。   见二人气得不行,她几步跑出铺子,一把抓住了黑壮汉子,黑壮汉子故技重施,想要再把人甩开,却没想到手竟然都动不了了!   他扭头看向了元夕,瞪大眼睛,恶狠狠道:“放开我!”   元夕看着他,说:“吃白食,还在城里闹事,你就不怕被人发现,有人来收了你吗?”   黑壮汉子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第250章 以工抵债:你是道士吗?   身为一只熊妖,还是一只进了人的地盘,有主人的熊妖,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然后一个厉害的道人亦或者和尚跑出来收了自己。   他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人,慌乱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元夕抓着他的手不放,周围旁边的人多了起来,她直接拉着这只妖往回走,妖在她身后吱哇乱叫——   “你放开我!”   “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可是有主人的,我要是不见了,我主人会来找你的!”   元夕扭头说:“那正好,让你主人来把馓子钱付了!”   若不是这妖在她上工的店里吃东西不给钱,她才不会管他呢。   妖瞪着他那双小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元夕把他拉入了朝食铺子,对自己的两个东家说:“我把他抓回来了。”   门内门外的人看着她一个小姑娘,竟然能拉动这么一个壮汉,壮汉还没办法从她手上挣脱,皆是啧啧称奇。   经营朝食铺子的夫妻二人看着这黑黑的壮汉,道:“无论如何,你得把馓子钱付了,不过几十文,又不多。”   黑熊被抓着哪里都去不了,听到这话,说:“可是我没有钱。”   妇人:“那就去寻你主家!”   黑熊斩钉截铁:“不行!”   好嘛,夫妻二人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有人说押着他送官,可不过几十文的事情,又不是好几两银子,便是押到官府,官府也不会管的。   有人说:“店家,他既然不肯付钱,又有一身好力气,便留他下来,让他做工抵债!”   这时候,有人挤过围观的人走了进来,好奇道:“店家,这是怎么了?可还要做生意?”   夫妻二人便顾不得这吃白食的夯货,赶忙招呼客人,忙活生意去了。   元夕拉着这妖到了屋子里,寻了块靠墙的空地,说:“你就站这儿。”   黑熊哼了一声,小眼睛瞪着元夕,一动不动,元夕伸手在他肩头一搡,直接把他摁在了墙边,见他一脸震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被这么推动了,元夕道:“站好了,你欠了东家的钱,等着东家来安排你。”   说完,她也忙活去了。   黑熊终于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给人端东西,把那些人吃完后的碗都收起来放在一边,甚至还在洗碗。   还有店里那两个凶巴巴的人,都没看着他,他小心翼翼抬脚迈了一步,那个瘦小的人立刻转头看了过来,黑熊赶忙把脚收了回去。   他贴着墙,看着那个瘦小的人,这人竟然跟他主人一样厉害,没看他的时候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不敢动了,只看着屋子里的人,那些吃东西的人,不仅吃了他刚才吃的那个叫馓子的东西,还在吃白白的团子,有一种圆团子,咬开里面竟然还有肉,他的鼻子动了动,咽了咽口水,这个也好香啊!   那个人吃完了,喊了一声:“店家,结账!”   然后,那个大肚子的人就走了过去,从吃东西的人手里接过了圆圆硬硬的东西,那东西看着旧巴巴的,就是钱吗?   沙的声音响起,香气涌来,他忍不住看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是那个凶巴巴的男人,他又在炸那个叫馓子的东西了,原本白白软软的东西,放进了锅里,就变了颜色,再捞起来,就是硬硬脆脆的馓子了!   想到自己刚刚吃到的味道,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咽起了口水。   铺子的男东家一抬头就看到他这个样子,没好气道:“十个馓子,你还没吃饱吗?”   黑熊摇摇头,说:“没有。”   男东家:“……”   他麻利地把炸好的馓子捞起来,瞪了那人一眼,真是个夯货!   忙活了好一阵,可算是能缓口气了,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又没客人入店,再看看天色,太阳都已经挂在天上了,妇人对元夕说:“这下忙不起来了,咱们去把碗洗了。”   元夕点头,提起了一筐用过的碗,跟在妇人身后,走到一半,妇人停了下来,见到了黑壮的汉子,赶忙转头对元夕道:“元夕,快放下!”   元夕放下了碗,妇人问黑熊:“我问你,你给不给钱?”   看了看妇人后头站着的元夕,黑熊乖乖贴在墙上,说:“我没有钱。”   “好好!”妇人气道,“既没有钱,就给我们干活!”   指着元夕身前的一筐碗,对他说:“这些碗,你给我提到后院去全部洗干净!”   黑熊看看那一筐的碗,又看看元夕,走过去,提起了筐子说:“洗就洗,洗完我就可以走了吗?”   妇人的丈夫在打捞油锅里的渣子,闻言道:“你做梦吧!洗这么点碗,两文钱都不值,你还想抵几十文!”   黑熊皱着眉头问:“那我要干多久?我还要去给主人办事呢!”   妇人的丈夫道:“要么,你一天都在这儿给我干,干满两天,要么你现在把钱拿来,直接就能走人!”   黑熊不说话了,提着筐从后门出去,没多久他在后院粗声粗气地问:“这些东西要怎么洗?”   妇人和她的丈夫齐齐叹气,妇人对元夕说:“元夕,你去教教他该怎么洗碗。”   元夕点头,入了后院,就看到那妖站在水井旁,脚边是一箩筐的碗,她走过去说:“要用盆。”   把靠墙放着的盆放到地上,又对站着不动的妖说:“打水。”   黑熊这才动了起来,把水井边的木桶丢入了井中,拉着绳子单手提了一桶水上来,得意地看了元夕一眼,元夕看都不看他,去屋子里舀了半瓢柴灰,倒入盆中,说:“水倒入盆里,然后在盆里洗碗,知道了么?”   黑熊也不吭声,手上倒是按着元夕说的干了起来。   “元夕元夕。”   元夕扭头,就看到了女东家,她走过去,女东家拉着她小声说:“你也看到了,今日遇上了这么个夯货,让他做工抵债,反倒是拴住了我们的脚。”   “我和顺子这会儿得去把明日要用的菜都买回来,要是再晚点,就买不到好的菜了,想请你今日多在铺子里待一会儿,看着他,我们买完东西就回来,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可好?”   元夕点头:“你们去吧。”   妇人忙道:“谢谢你了啊,元夕,铺子里还剩了些菽浆、炊饼和肉馒头,若是有人要来买,你帮忙卖卖可好?”   “你也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吃就是了。”   元夕:“好,我记得价钱,知道怎么卖。”   妇人忍不住抱了抱她,“元夕,能请到你可真是我们夫妻二人的福气,我给你拿个馒头和炊饼出来,你记得吃啊!”   夫妻二人这便拿了钱,背着背篓去市集买菜去了,元夕就站在后门的位置,能同时看到铺子和后院。   铺子里倒是没人来,这个点要吃朝食的人都吃过了,剩下还没吃的,就等着跟中午一起吃,那自然也不会来朝食铺子了。   蒸笼旁放了两个碗,一碗是白生生的菽浆,一碗装着一个炊饼和馒头,是东家留给她的。   她走过去,重新回到门边的时候,一手端着菽浆,一手拿着馒头,先喝一口菽浆,再咬一口馒头,里面的肉汁流到嘴里。   “好……好吃吗?”   期期艾艾的声音传入耳中,元夕扭头,就见到那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馒头,她又咬了一口馒头,说:“好吃啊。”   “我们店里的馒头、炊饼和馓子都是附近朝食铺子中最好吃的。”   道人都好几次让她从铺子里买馒头和撒子回去吃呢,道人在外头可是很挑嘴的,不好吃的东西她吃过一次就不会再去吃第二次了,嗯,元旦也是,不好吃的东西就不吃,她们两个可真难养啊。   这么说来,那头驴子也只爱吃豆饼,元夕突然意识到一家子里面,自己才是最好养活的那个。   碗盘磕碰的声音响起,元夕回神,提醒这妖:“动作轻点,把碗磕坏了也是要赔钱的。”   拿着碗在盆里胡乱搅合的黑熊动作一顿,视线终于从元夕手里的馒头上移开了,看向了自己身前的碗,问:“这个碗要多少钱?”   元夕说:“少说也要三文钱。”   黑熊立刻就想起来那个凶巴巴的男人说自己把这里的碗都洗了也不值两文钱,再洗碗的时候,他的动作就放轻了。   洗着洗着,耳边又响起那个瘦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嘴里还有那个好吃的馒头,他忍不住咽咽口水,听到瘦人说:“碗要洗干净,待会儿东家回来会检查,若是不干净,你还得再洗一遍。”   黑熊:“!”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他抬起头,瞪着眼睛说:“我洗得很干净!”   元夕把最后一点馒头放进嘴里,再喝一口菽浆,走到妖的面前,指了指他洗了放在另一个筐中的碗,上面还有一点白膜,那是菽浆冷了之后最面上的那层膜,说:“洗干净了,这是什么?”   黑熊说不出话了,把那个碗拿回来重新洗。   元夕又挑了几个没洗干净的碗出来,黑熊都拿回去洗了,他一边洗着,一边悄悄地去看元夕,元夕喝完了菽浆,抓住了他的视线,问:“你看什么?”   黑熊看看周围,看到没有人,才小声问:“你是道士吗?”   元夕挑眉:“我哪里像道士了?”   黑熊说:“你有头发,和尚是光头,没有头发!”   元夕:“……”   她无语道:“你可真……聪明啊。”   黑熊眼睛亮了起来,挺了挺胸膛:“竟然被你发现了!”   元夕再次无语,把装菽浆的空碗递给他,让他帮忙洗,问:“你这个样子,你主人还派你出来做事,是身边没有其他……妖了吗?”   听到‘妖’字,黑熊缩了缩脖子,冲着元夕嘘了一声,说:“不要说这个字,我主人说了,潭洲城里有个很厉害的人,要是被他发现我是妖怪,我就会死的!”   他还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露出了手上斑驳起皱的痕迹,说:“你看我的这只手,就是被他烧的,可疼了,怎么都灭不掉,要不是有主人,我就被烧死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情,看向元夕,突然想到什么:“你是道士,他也是道士,你是不是那个道士派来抓我的?!”   说着,他刷地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元夕,连连后退,看样子恨不得爬墙跑了。   元夕无奈叹气:“我抓你?分明是你自己跑来我做工的店里吃东西不给钱,你要是现在能拿出钱来,我立刻让你离开。”   黑熊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真的。”元夕摊开手,“所以你能拿出钱来吗?”   黑熊垂下脑袋,说:“我没有钱。”   元夕问他:“既然你有主人,何不回家寻你主人拿钱?”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怕你跑了,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拿钱,把馓子钱给了东家,他们也不会留你了。”   黑熊还是摇头,垂头丧气地说:“主人的身体不好,已经很累了,我不能再拿这些事情去烦他,不然主人会更累的。”   “好吧。”元夕说,“既如此,你就在店里做两日工,倒也能抵了你欠的钱。”   黑熊坐下来继续洗碗,一边洗一边问:“真的要两日吗?一日可不可以?我还要帮主人办事呢,很急的!”   元夕走到后门,看了眼铺子,没人进来,于是拿了炊饼靠在门边,一边吃一边说:“我不是东家,就是在铺子里做工的,这事你跟我说没用。”   她看着这只笨妖,高高壮壮的一大只,想来原型不是个小物,坐在小凳子上,缩手缩脚地洗碗,还嘟囔着说:“他们好凶,肯定不会答应我的。”   元夕嚼着炊饼,铺子里的炊饼很软,吃起来有一点点甜味,道人说这叫回甘,她说:“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让你只花这一日的时间。”   黑熊抬头看着她,迫切发问:“什么法子?”   元夕说:“你上午在这里做工,抵一点钱,下午和晚上再去其他地方做工,挣个三四十文,还给东家,账自然就清了。”   黑熊的眼睛又亮起来:“这个法子好!”   他看着元夕,眼睛亮得不得了,说:“可是我下午和晚上要去哪里做工才能挣钱呀?”   元夕:“……” 第251章 面冷心热:菉豆水   夏日炎热,尤其是午后,热辣的太阳炙烤大地,尖锐刺耳的蝉鸣一声连着一声,这样的时候,便是潭洲城也热闹不起来了,人都躲在屋中,吹着穿堂风昏昏欲睡。   周一三人自然是不必吹穿堂风,巨蛇内丹往元旦屋中一放,原本闷热的屋子渐渐凉快了下来,元旦和元夕躺在床上,她则打了个地铺,小黑趴在旁边,大耳朵时不时地动一动,驱赶着不存在的蚊虫。   一觉醒来,蝉鸣依旧,烈阳高挂,也不必坐起来,躺在地铺上直接往外看,便能看到湛蓝的晴空和一大朵白得晃眼的云朵。   若是她此刻在烈日下,自然是没有心思欣赏晴空,但既然得了阴凉,避开了暑气,便有了闲心看看这在冬日难得见到的天空。   尤其是那一大朵白云,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浓厚得就像是积年不化的雪山,这样的洁白,竟让她脑海中浮现出浓墨重彩四个字,想来这便是夏日灿灿骄阳带来的好处吧,极高的饱和度,纯净到了极致,于是变得灿烂起来。   就这么看了不知多久,看到那朵云慢慢被风吹走,露出了蓝天,渐渐的,一朵同样灿烂的云又被吹了过来,好像是在天上迁徙的一种大型生物,外形柔软,性子温和,赶起路来也是不急不缓。   周一突然想到了乌云,这么看,其中也是有性情暴躁的。   屋中传来细微的动静,也不起来,侧头看去,是元夕起来了,周一低声问她:“是要走了吗?”   元夕点头,周一有些诧异:“今日去这么早?”   天气凉快的时候,瓦子下午开门早,这些时候去倒也合适,可这段时日天气炎热,瓦子还要过会儿才会热闹起来,现在去的确有些早了。   元夕说:“那个妖还在等我,我得先去铺子里接他,再带他去瓦子里学做闲汉。”   中午的时候,周一就听她说了这个吃白食结果却被抓着以工抵债的笨妖的事情,于是笑道:“那你去吧,在外头避着些太阳。”   毕竟是条鱼,这么热的天,不泡在水里就罢了,若是还在岸上被大太阳炙烤,便是个老妖也是受不住的。   元夕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又说:“那只妖真是蠢笨,都进了人的大城了,竟然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一看她嘴上说那妖蠢,穿衣的动作却不慢,穿好后更是立刻出了门,她笑了笑,这鱼啊,外冷内热。   元夕一出门便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被人抓住,穿在了树杈上,放在火上烤着,她忍不住吸了口气,结果热气入腹,连里头都热起来了,她只好闭上嘴巴,埋着头走路。   可这个点的潭洲城是真的热,不仅周围热,她还寻不到阴凉处,阳光照在身上,露在外头的手脸和脖子火辣辣的疼。   该死的,早知道就不答应那笨妖这个时候碰面了,晚一点也不是不行啊,那个时候瓦子才有人,也不影响挣钱。   也怪她自己,当时看那笨妖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说自己什么都不懂,想要早点去早挣钱,她也不知发了什么邪,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现在,她走在大太阳下后悔死了!   越走越快,到后头,她干脆跑了起来,路过一户人家,那家人躺在凉席上,睡在门口吹着风,见她跑过,喊道:“姑娘,这么热的天跑这么快,小心中暑啊!”   元夕转头说了声谢谢,继续跑,可算是到了朝食铺子,铺子的门关了一半,另一半开着,她走了进去,就见到那笨妖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流了好大一滩,她有些嫌弃,走到了这笨妖身边,见他一动不动,还张着嘴巴呼呼大睡,实在是没有半点身为妖的警惕。   她伸手想要敲敲桌子,看到那一滩口水,又把手收了回来,伸脚踢了踢笨妖屁股下的凳子,笨妖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问:“还要我做什么?”   一抬头看到了元夕,许是因为困倦,本就小的眼睛看起来更小了,不过小却亮,声音也带着喜意,说:“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揉揉眼睛,晃晃脑袋,站起来对元夕说:“我们快去挣钱吧!”   “去这么早做什么?这么大的太阳,瓦子都没人!”怀孕的妇人从后头院子走进来,出声道。   看到元夕,她招招手说:“元夕快来,我煮了菉豆水,在井水里湃着,喝起来可凉快了!”   元夕便跟她到了后院,帮忙把一瓮菉豆水从井里捞了出来,到了前头,妇人揭开盖子,拿勺子一舀,舀出了一勺沙沙的菉豆水。   第一碗给元夕,元夕接过,这菉豆水没有很凉,喝一口,带着点甜味,菉豆被煮得沙沙的,顺着喉咙往下,把在外头吸进来的热气都赶走了。   黑熊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问元夕:“好喝吗?”   见元夕又喝了一口,没有跟他说话,忍不住又问:“好不好喝呀?”   元夕才放下碗,喟叹一声说:“特别好喝!”   黑熊又开始咽口水了,眼巴巴地看向了妇人,说:“可不可以给我一碗啊?”   妇人瞪了他一眼,舀了一碗放在桌上,对他说:“自己来拿!”   黑熊迫不及待端起来,把碗放在嘴边,张开嘴巴一喝,等停下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他看向妇人,小声问:“我还可以再喝一碗吗?”   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忍不住瞥向那一大瓮菉豆水。   妇人给自己舀了一碗,没好气道:“自己舀,只准再喝一碗!”   黑熊连连点头,赶忙给自己舀,妇人退到元夕身边,喝了口菉豆水,靠在了元夕身上,说:“元夕啊,你身上可真凉快,到了晚上若是能抱着你睡,肯定很舒服!”   元夕摇摇头,看着她说:“我不舒服。”   元旦就喜欢抱着她睡,还喜欢整个人都趴在她身上,元旦是凉快了,可是她热了。   妇人哈哈笑起来,又喝了菉豆水,她看着那又喝完了一碗菉豆水,正舔着碗的黑壮汉子,脸色实在是好看不起来。   她对元夕说:“元夕,还好有你,还好你要带他去瓦子做闲汉挣钱。”   元夕喝光了菉豆水,妇人见到了,说:“我再给你舀一碗。”   元夕阻止了她,对她说:“我带他去瓦子,却不能保证他能挣足够的钱还给你们。”   妇人低声说:“不管多少,他至少有钱给我们,我们还不用管他吃饭!”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她同丈夫顺子都不是什么会苛待别人的人,既然留了人在铺子里做事,饭还是会管的。到了中午的时候,丈夫做好了饭,就叫上了这汉子,本想着多一个人又多吃不了多少饭,也不必做出一副斤斤计较的样子。   可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汉子竟活像是一辈子没有吃过饭的人一般,那饭是吃了一碗又一碗,菜都吃完了,白粥他也能喝下一碗。   他们夫妻二人喝一碗粥的功夫,他竟然就把他们晚上的份儿也吃了个精光!   这样的胃口,实在是让人害怕,一餐就吃去了他们十几文,若是加上明日的两餐,说什么做工抵债,分明是他们供这汉子大吃特吃才对!   若是如此,还真该让他去瓦子挣钱,至少是还钱给他们,不必他们供饭!   看着黑壮汉子,妇人心有余悸,等到太阳往下走了些,街上人也多了些的时候,她目送元夕和那汉子离开,大大松了口气,丈夫来喊她:“二娘,沐浴了,洗完了该睡觉了。”   他们是做朝食的,天不亮就要起来,睡觉的时辰自然就要比其他人早许多。   这头,元夕挑着背阴处走,朝食铺子离瓦子本来就不远,自然不用急匆匆赶路,她问身边的妖:“你叫什么?”   妖说:“主人叫我小熊。”   元夕看了他一看,问:“你是一头熊妖?”   黑熊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又去摸自己的脸,甚至还摸自己的屁股,慌乱道:“你看出来了吗?”   元夕说:“你没有长出耳朵和尾巴,脸也是人脸,只是你都叫小熊了,难道猜出你是熊妖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黑熊震惊地看着她,“可是主人说,我叫小熊,别人才猜不到我是熊妖!”   元夕看了他一眼,心说凭你这副熊样,就算名字是叫小鱼,只要知道你是妖,别人都能猜出来你是什么妖。   这么看来,他主人给他取这个名字也有些道理,毕竟换个名字也没用。   她对黑熊说:“前头就是瓦子了,做闲汉就是帮别人跑腿买东西送东西,能挣多少钱全看你自己晚上能跑几次腿,跑的多就挣得多,或许一晚上就能将钱挣够,跑的少挣得少,说不定你明晚后晚都还要来这里。”   黑熊看着前头多起来的人,步子慢了下来,有些胆怯地问:“那我怎么才能跑的多啊?”   元夕说:“力气大跑得快,还有你可以主动去告诉别人你是做什么的。”   她指了指瓦子门口站着的一个瘦小男子,他正跟人说着话,一边说话一边指着瓦子里面,元夕说:“就像他那样,告诉来瓦子的人,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新开的铺子,有什么新东西,说不定那人就会让人跑腿去买回来了。”   黑熊一脸茫然,转头看着元夕说:“可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什么好吃呀。”   他挠挠头问:“那我要都吃一遍吗?”   说着,他咽了咽口水。   元夕:“……”   “算了,今晚你跟着我吧。” 第252章 分开:一百文   此刻是半下午,比起上午,瓦子热闹了些,人也多了,但大多都是在瓦子卖东西的小贩,他们提早来这里把摊摆好,为傍晚及晚上做准备。   元夕领着熊妖入了瓦子,路边一个小贩跟她打招呼——   “元夕姑娘今日来得这般早?”   “姑娘快来看看,我这里有新煮的梨饮,加了糖还在井水里湃过,来尝一碗!”   元夕在这饮子铺前停下来,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说:“好喝!”   又问:“多少钱?”   卖饮子的小贩说:“哪里能要元夕姑娘的钱,快快收回去,只要元夕姑娘今夜多跟人说说我这梨饮就好!”   元夕还是摸出了三文钱放在了桌子上,在这饮子铺里,最贵的饮子也不过三文钱一碗。   她说:“你这梨饮很好喝,若是有人想喝饮子,我会跟他们说的。”   卖饮子的小贩赶忙道:“你也太客气了,两文钱,这是小碗的梨饮,只要两文钱!”   元夕多摸出一文钱来,对店家说:“那就再舀一小碗给他喝。”   她指了指站在自己后侧眼睛都要掉进梨饮桶的熊妖,卖饮子的小贩嗬了一声,说:“好一位壮士!”   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小碗梨饮递给黑熊,黑熊伸出一只手接过,陶碗在他宽大的手里竟像是个给小孩儿准备的碗一样。   他一口就把梨饮喝完了,眼睛亮亮地看着小贩说:“好喝!”   元夕招呼他:“走了。”   黑熊放下碗,赶紧跟上去,看看路两边鳞次栉比的铺子,大多卖的都是吃食,散发着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他的眼睛都鼻子都不够用了!   元夕走着走着,发现后头的人没有跟上来,转头一看,那熊就站在路中间,直勾勾地盯着路边一个小摊,摊主就坐在后头,身前的东西被白麻布遮了起来,见黑熊盯着自己的摊子看,他招呼道:“壮士,今日刚做好的花饧,可要买些去尝一尝?”   说着掀开了白麻布,露出了里面一块块焦黄的糖块,约莫拇指大小。   元夕喊一声:“喂,走了!”   熊这才回神,咽咽口水,依依不舍地跟着元夕离开,几步走到元夕身边,问:“这里怎么这么多吃的啊?”   元夕看了他一眼:“这里是瓦子,本就有这么多吃吃喝喝的东西。”   她问这头熊:“你既已经在城里了,莫非还没来瓦子玩过?”   当初她们入城听说了瓦子之后,道人可是立刻就带她们来瓦子玩了。   黑熊摇头,小声说:“主人身体不好,不喜欢离开屋子。”   元夕:“那你就自己出来啊。”   黑熊还是摇头:“我要守着主人。”   元夕不解:“便是要守着他,总有空闲的时候吧。”   黑熊睁着小眼睛看着她,元夕问:“你进城几日了?”   他掰着手指头,说:“三,是三日了!”   好吧,元夕不说话了,原来才入城三日,怪不得一副什么都没吃过见过的样子。   她走到一间茶坊前,在门口停了下来,对面已经有人站在那里了,见到她,挥挥手喊道:“元夕,这里!”   元夕走了过去,少年笑道:“你今日来得可真早!”   元夕指了指自己身侧,说:“是因为他。”   不然她肯定要在家里歇凉泡凉水的。   张子平早就注意到了元夕身边的壮汉,此刻近距离一看,惊叹道:“大哥,你可真壮!”   他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说:“我叫张子平,大哥叫我子平就好,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黑熊看了看元夕,见她没什么反应,就说:“我叫小熊。”   “啊?!”张子平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打量着男人黝黑壮硕的身躯,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若是他有这般壮,付钱那一党人还敢欺负他娘和姐姐?还敢在夜里把他拉到巷子里打?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可是,这么孔武有力的人叫小熊?   张子平不相信,问:“大哥,是哪个xiao,哪个xiong?”   许是他听岔了,大哥说的是枭雄吧。   然而,体格健硕高大的汉子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说:“就是小熊。”   他顿了顿又说:“小熊的小,小熊的熊。”   张子平错愕,忍不住看向了元夕,元夕直言:“就是你想的那个小熊。”   张子平呆住了,看向自己身前的壮硕身躯,这样一个人,应该叫大熊才对啊,小熊?谁给他取的名字啊?!   他呆了好几息才缓了过来,既然是别人的名字,他当然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我便唤你熊哥吧。”   黑熊无所谓地点头,张子平看向元夕,“元夕,你跟熊哥这是?”   元夕说:“他要挣钱,我带他来瓦子做闲汉。”   张子平明白了,只是,他看着熊哥壮硕的身躯和不那么面善的相貌,心道应该没人敢叫熊哥帮忙跑腿买东西吧。   他站到了元夕身边,这里是他们常待的地方,对面茶坊里的人,甚至路过的人,若是有人想要买东西,唤他们就是了。   太阳渐渐西斜,瓦子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身边也站了好些个闲汉。   张子平看到两个生面孔,叹了口气,拉着元夕走到一边,低声说:“元夕,你可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元夕想了想,说:“跟着道人,她去哪里我去哪里。”   张子平再次叹气:“也对,你是周道长身边的人,自然是跟着道长,我想问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道长的话,你在这城里想要靠什么为生?”   元夕毫不犹豫:“做闲汉。”   张子平:“除了这个呢。”   元夕:“去朝食铺子里做工。”   张子平:“这个也不算。”   元夕看他一眼:“到码头扛货。”   张子平看着她,第三次叹气:“是了,你力气大,在城里做什么都成。”   他看看自己的双手,丧气道:“我却不行,我力气小,还受了伤,郎中说我以后都不能使大力气了,不然骨头容易断。”   元夕看着他的手和腿,问:“现在还会疼吗?”   张子平说:“平时不疼,到了下雨的时候,有一点感觉,阿娘和阿姐去郎中那里给我抓了药让我喝。”   元夕点头,想到他们之前找道人借钱,也知道药是很贵的,于是问:“那你还有钱吗?”   张子平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还有吧,阿娘和阿姐还买了肉吃。”   他看看不远处的一群闲汉,对元夕说:“你看,这才几日,又多了三个新来的闲汉,做这个是真的没什么意思。”   他垂下肩,看着凹凸不平的地,说:“若是一直做这个,我家迟早会饿死的,我得做其他的才行,至少是其他人没那么容易进来的行当。”   低沉浑厚的声音小声问:“那我今晚还能挣到钱吗?”   二人扭头就见到黑壮汉子一脸担忧的模样,说:“若是挣不到钱,我明天是不是还要去那个铺子干活?”   元夕扫他一眼,说:“今晚过了就知道能不能挣钱了。”   一个时辰后,天已经黑了,元夕、张子平和黑熊三人并排站着,张子平已经跑了好几趟了,元夕却一单生意都没接到,好几次是别人都叫了她,见那熊妖跟着她走,立刻改口说不要了。   一次两次元夕还不明白,三次四次五次,她怎么可能还不清楚。   她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熊妖,那熊妖也看着她,小眼睛在夜色里几乎都要看不到了,他垂着脑袋说:“我今晚是不是挣不到钱了?”   元夕说:“你没看到我也挣不到钱了吗?”   熊妖往她身边站了站,小声问:“那要怎么办呀?”   站在元夕另一边张子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孔武有力的高大汉子问一个十来岁出头的瘦小少女怎么办,他让自己收回视线,心说这熊哥怕不是个外强中干的样子货。   黑熊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身前的路上人来人往,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心中有些害怕,忍不住又往元夕身边靠了靠。   见此,张子平忍不住了,提议:“元夕,要不你还是跟熊哥分开吧,人家叫闲汉肯定都是只喊一人,你多带一个人,就算说不多收钱,别人心里也觉得不舒坦。”   “而且我们三个站在一处,让人看着就不敢上前,要是分开些,说不准各自还有生意上门。”   元夕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三人分开了站,她刚站定,竟就有人唤她去跑腿了,她对那熊说:“你别急,若是没生意,我分些钱给你就是。”   黑熊点点头,看着她离开,有些开心地对张子平说:“你真聪明,我们一分开就真的能挣钱了,是不是很快就有人来叫我了?”   他期待地看着张子平,张子平看着他的脸和身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好几息,只能说:“多等等,应该会有的。”看谁眼瞎了会叫你跑腿。   话音刚落,就有声音响起:“兀那汉子!”   张子平扭头看去,说话的是个汉子,看一身的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于是脸上带笑,正要说话,那汉子却看向他身边,说:“就是你,有个活儿给你做,你可要做?”   张子平诧异,竟然是寻熊哥的!竟然真的有眼瞎的上门了!   只是听起来似乎不是去跑腿买东西,倒也无所谓,他们这些做闲汉的也并不一定都要跑腿,只要有钱拿,就什么都乐意做。   熊哥不说话,转头看向了他,张子平只好问那汉子,“不知是让我大哥去做何事?在何处?报酬如何?”   那汉子眉头一拧,有些不耐,张子平便更确定他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了,毕竟大户人家老爷少爷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们看不到,服侍他们的下人这般作态的时候往往就是对着他们这些人,他太熟悉了。   还以为那汉子要骂人了,没想他看了眼自己身旁的熊哥,好声好气说:“什么事别问,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就在瓦子附近做事,要是愿意去,便能得一百文。”   一百文啊!   张子平都心动了,这钱他在瓦子里做三日闲汉都不一定能挣到,他立刻推荐自己:“不知还要不要人,我可以跟我大哥一起去。”   那人嫌弃地看他一眼,摆手:“不要你,干干瘦瘦的能干什么,我们只要健壮的汉子!”   说着看向他身边的熊哥:“如何,你可愿意去?”   张子平听熊哥问:“一百文是多少,有五十文多吗?”   张子平:“……”   他赶紧对身边的人说:“熊哥,一百文多,多得多!你要是去了,欠下的五十文立时就能还清,还能有剩余!”   黑熊眼睛一亮,说:“那我要去!”   大户人家的下人满意点头,说:“那你跟我走吧。”   黑熊冲张子平挥挥手,说:“我待会儿回来!”   张子平也挥挥手,看着他跟人离去,心中有些担忧,那人不肯说是去做什么,不知熊哥会不会遇到危险?   不过一想熊哥的体格,想来等闲人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   “少爷,人都齐了。”   宴丰楼的二楼包厢里,黄豪靠坐在椅子上,侍女喂他喝着茶,听到这话,他让侍女离开,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不料椅子离桌子太近,他猛地起身又被桌子挡着坐回去,右手打在了桌子上,他发出了一声痛呼。   随从忙上前,道:“少爷,你没事吧?!”   黄豪把自己右手抬起,手背红肿,上面洒了白色的药粉,他痛得咬牙道:“我没事!”   “今晚必须把人给我逮了,知道吗?”   随从忙道:“知道知道,少爷你就在这里喝着茶,我们这次寻了不少好汉,就算那小丫头力气大,也必逃不过这次!”   黄豪颔首,说:“把你们寻的人叫来我看看。”   随从应是,出了门,很快就带了五人入了包厢中,黄豪抬眼一看,五个人果然看着都是精悍之人,尤其是那个站在最后的黑壮汉子,比旁人高出了好大一截,胸膛鼓鼓囊囊,当得起膀大腰圆这四字。   他满意道:“不错不错!”   对五个人说:“你们五个,若是今夜能替小爷我办好事,重重有赏!”   见前头四人脸上露出喜色,只有最后那人面色不变,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他也不气,想来这就是高手风范,跟旁人自然是不同的。   他挥挥左手,对自己随从道:“快带他们去做事。”   随从:“是!” 第253章 黄五:给钱   随从叫黄五,他的父母便是黄家家仆,所以他从一生下来也是黄家家奴,他并不以此为辱,反倒颇为自傲。   看看路边那些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的人,他的背挺得更直了,这些人便是想要伺候少爷也没那个机会。   带着一队人离开宴丰楼,走出瓦子,到人少的路段,他停了下来,于是跟着他身后的人也齐齐停了下来。   他看向走在前头的五人,他们穿着相似的衣裳,表明他们都是黄家的随从,黄五对他们说:“这两日少爷心中烦闷,今夜遣我们做事,我们必不能让少爷失望!”   随从们齐齐应是,看着他颇为尊敬,这让黄五心中满意。   在场的随从除了他以外都是家中在外买回来的,自然比不得他这样的家奴受主家信重。   他看向了后头的五个人,道:“今夜我们要抓之人力气颇为出众,不知五位力气如何?”   前夜,他们候在码头的时候,少爷的手不知被什么毒虫叮咬了,到现在手背都肿痛难忍,吃了这样的苦头,少爷便更要将那叫元夕的丫头抓回来了。   他们本打算今日白天便行动,遣人去其做工的朝食铺子附近打听,竟听说她力大无穷,等闲的汉子都敌不过她的力气。   随从恍然大悟,怪不得前夜她伸手一拍,少爷便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若是如此,抓人的事情便要做足准备了。   回去禀告了少爷,少爷便说要在外头寻精壮汉子。   此刻黄五看着自己身前的五个汉子,还有五个家中随从,加上他便是十一人,任由那丫头如何力大无穷,今夜也绝对逃脱不得。   听到他的问话,前头四人说起了自己的力气,第一人说:“我可单手提起满满一桶水,走上一里路,半点不洒水!”   黄五颔首,这样的力气很不小了。   第二人说:“提水算什么,我可单手拉磨,足足半个时辰不停歇!”   黄五侧目,拉磨可不是易事,此人竟能只用一只手,若是真的,当真是个壮汉!   第三人说:“我一次可以扛五十斤的货物!”   第四人:“我可徒手拉车!”   黄五心中扼腕,他怎么就如此着急,该先问了这些人的本事再去禀告少爷的,好叫少爷知道他这事办得有多好!   只是不知这四人说的是真是假,此时也没有时间让他们一一展露了,他期待地看向了第五人,这个黑壮的汉子几乎比前夜见过的道人都要高了,他比道人还壮,看着便如同一头凶兽一般。   当时他已经找好了四人,本不打算再寻人,路过时瞥了一眼,便觉得此人绝对不能错过。   他问这少言的黑壮汉子:“不知壮士的力气如何?”   黑熊说:“我可以单手把你提起来。”   说着,几步走到黄五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襟,黄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衣服上传来大力,接着自己双脚离体,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吓得不轻,赶忙伸手抓住黑壮汉子的手,惊道:“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砰,双脚落地,黄五惊魂未定,看着黑壮汉子,神色转惊为喜,道:“好好,有你这样的壮士,今夜之事必然无忧!”   这时,不远处有一黄家随从跑来,喊道:“五哥!”   黄五看向他:“老七,如何了?”   叫老七的随从喜道:“五哥,事情已经办妥了,照你说的,请了一妇人唤那丫头跑腿,她此刻已经去买东西了,要不多久便会到地方,我们赶紧去做好埋伏!”   黄五颔首,对一行人说:“走吧。”   越是远离瓦子,街上便越暗,黄五抬头看看天,今夜还没有月亮,实在是不凑巧。   但他既然带着足够的人手,便没有什么好怕的,要是遇上了歹人,想必歹人也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带着人专走小巷,走了不多时,他停了下来,抬抬手,身后的人也随之停下。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大街上站着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白衣,虽不名贵,但还算齐整,在这夜色中显眼极了。   她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是瓦子上各家的小食,为了让她能多花些时间买东西,他特地点名要了六家的小食,足够她在瓦子里跑个来回了。   只是没想到她的脚程竟然这么快,这么多东西都没能完全拖住她,让她走在了他们前头。   黄五看看周围,这里远离了瓦子,又是专卖丧葬用品的街,平日里到了傍晚时分就没什么人了,现在是晚上,更是没有人敢来这里。   他听少爷说过,便是城中那些衙役和兵爷到了晚上巡逻的时候,都甚少来此处。   这里就是最好动手的地方,现在也是最好的时机。   他再看了眼敲门的少女,心道这事可怪不得他们了,这少女孤身一人在瓦子做闲汉,都已经伤过他家少爷了,竟还无半点警惕之心,如常做闲汉,甚至还敢孤身一人来这偏僻的地方,实在是让人不下手都不行了。   他直接走出了巷子,喊了一声:“元夕姑娘。”   少女停下了手,转身看着他,一双眼睛在她身后高挂的灯笼下清凌凌的,这样的姿色,无怪少爷要动心了,他说:“姑娘可还记得我?我家少爷想请姑娘到家中一叙。”   至于叙什么,叙多久,还能不能出来归家,这些自然是谁也不知道的。   少女看着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是你,我不认识你家少爷,也不想去他家。”   说完,她转身继续拍门,喊着:“喂,你家托我在瓦子买的东西,我送来了!”   门内静悄悄的,黄五笑道:“姑娘,莫要喊了,这条街上所有的房屋到了晚上都是没有人住的。”   少女转身看着他,说:“可是有人托我买东西送到这里。”   黄五招招手,他身后的巷子里,十个汉子鱼贯而出,站在他后面,他微微一笑,说:“姑娘手头的东西自然是我托人请姑娘买的。”   少女颔首,竟朝他走来,黄五心中一惊,忍不住想要后退,想到自己身后站着的人,又稳住了,问:“你……要做什么?”   少女在他身前停下来,一手将篮子递给他,一手摊开,道:“给我钱。”   听到这话,黄五松了口气,接着就啼笑皆非起来,这小丫头莫非真的是年纪太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她不跑就算了,竟然还找自己要钱。   他笑道:“钱自然是可以给姑娘的,只要姑娘跟我去见见我家少爷,银钱要多少有多少。”   他顿了顿,道:“若姑娘讨得少爷欢心,金玉珠宝也是应有尽有。”   他脸上露出倨傲之色,他家少爷可是城中最大金楼的少东家,普通人家一辈子也难得一件金玉之物,他家少爷要多少有多少。   可少女并不动心,只说:“跑得远,跑腿费二十文,给我。”   黄五:“区区二十文,莫非你以为我们还会赖账,只要你去见我家少爷,伺候好少爷,别说是二十文,便是二十两,二百两都不在话下。”   少女还是摊着手说:“二十文。”   黄五:“?!”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   他看着少女的神情,见她根本没有惧意,心中有些恼怒,说:“我好言相劝你不听,既然这样就不要怪我动粗了。”   他招招手,双眼却盯着少女,道:“把她绑起来!”   然后他身后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相撞的动静,他扭头看去,就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倒了一地,高壮的汉子一手拽着一个人,将二人轻轻一撞,二人便倒在了地上。   黄五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高壮的汉子,惊道:“你在做什么?!”   这是他亲自寻回来的壮士,此刻竟然把他的人全部打倒在地!   黑壮的汉子跨过地上的人,朝他走来,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心道自己难道是请了个疯子回来,可方才看着也不疯啊!   他继续后退,喊着:“你……你别过来啊!我……我没得罪你!你不能打我——!”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那汉子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他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却迟迟没感觉疼痛,倒是微风从自己身旁拂过,他睁开眼睛,眼前是倒了一地的人,他忍不住转过身,就看到那壮汉跟少女站在一处,还在说着话!   少女问:“你怎么在这里?”   壮汉指了指他,说:“他请我做事,要给我钱。”   少女问:“多少钱?”   壮汉:“一百文。”   少女哇了一声:“大买卖啊!那你得钱了吗?”   壮汉指着他,说:“他还没给我。”   于是两个人都看向了他,黄五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嘴唇抖着说:“给,我给!”   片刻后,一高一矮离开了此处,风将二人的声音送来——   少女说:“一百文已经够你还钱了,你明早将钱拿去还了就是。”   壮汉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少女说:“他们少爷想要让我去他们家,我不想去。”   壮汉:“请你去做什么?”   少女:“不知道。”   在他们身后,黄五瘫坐在地,浑身还在发抖,在他身前摆着六包吃食,身后有声音响起,他扭头看去,原本躺了一地的人都爬了起来,一个随从上前来扶他,他忍不住问:“你们没受伤?”   随从不好意思说:“没什么大碍。”   黄五:“那你们怎么不出手?!”   随从们面面相觑,还是雇来一个汉子说:“我们再出手也是被他打倒在地,不如一直躺在地上,还能少受点罪。”   这……这……乍一听竟颇有道理,黄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254章 三鲜饺子:上门   又到了元旦放假的日子,早上起来之后,周一就去了附近的市集,买了一兜河虾,一把胡葱,一块猪肉,并两根蛮瓜,其实就是丝瓜。   又在农人那里买了新鲜的梨,回到院中,元旦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跑出来,手湿漉漉红彤彤的,周一无奈道:“又去玩冰了。”   小孩儿的头发都没梳,跑过来抱住周一,把冰冰凉凉的手盖在周一的手上,说:“师叔,元旦给你降温!”   看到周一手中都是东西,伸手来接:“师叔,我帮你拿!”   周一把那一兜虾给了她,看着她提着篮子跑进了厨房,她跟上去,果然,厨房里冻菜的大缸周围出现了好几个小手印。   因为温差,原本缸壁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天气越发炎热,元旦就喜欢在厨房里抠这些霜来玩。   周一自然是不许她一直玩的,怕太冷让小孩儿染上了风寒。   这时候小孩儿看清了自己提着的东西,转过头来喜道:“师叔,我们今天吃虾吗?”   周一点头,“我们今天吃三鲜饺子。”   元旦更惊喜了:“真的吗?”   周一点头,于是元旦放下竹篮,蹦了起来:“太好了!师叔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然后她兴奋地跑到了院子里,周一听到她喊:“小黑小黑,你知道吗,我们今天吃饺子,三鲜饺子哦!”   周一唤她来梳头洗漱,因为过于兴奋,梳头的时候她总是想跑,周一摁了她三次,总算是把她那头小细毛给梳顺了。   小细毛长长了不少,周一用红色的头绳将其绑在脑后,管不了多久,因为头绳没有弹性,元旦的小细毛又很光滑,很快就会顺着头发落到地上。   但这也总比让元旦披散着头发来得凉快。   “元旦元旦!”   门外响起了稚嫩的童声,刚刚梳好头发的元旦唰地跑了出去,跑到门口,一边伸手去开门,一边喊着:“珍珠!”   门栓有些高度,元旦够不到,她就跑到旁边,把抵门的石头搬过来,踩在了石头上,把门栓抽出,打开门,两小只抱在了一起,然后元旦扭头看向了周一,周一摆摆手:“去吧去吧,不准跑出巷子。”   才说完,两小只就手牵着手跑了。   周一回到厨房,门自然是不能关的,孩子在外头玩,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门开着,她才能跑回来。   她把梨子拿了出来,梨子的个头不算太大,但的确很新鲜,削了一个,梨子的汁水一个劲儿顺着手往下流。   周一吃了半个,清甜解渴,剩下的半个放在灶台上,又削了五个,一起切成小块,趁着还没氧化,放入锅中,加水加糖开始炖煮。   天气热了,就得煮些糖水来解暑。   梨子水还没煮好,她倒了面在盆中,刚把面和匀,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这种声音便是成人走路都发不出来,只有还不知道轻重的小孩儿,跑起来,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地落在地上,发出的动静也就格外的大。   声音在厨房门口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四个小萝卜头,站在最前头的就是元旦,看着她,眨眨眼睛,喘着气小声问:“师叔,珍珠、萍萍还有宝丫她们没有吃过三鲜饺子,中午我可以请她们在我们家里吃饺子吗?”   周一看到她身后三张期待的小脸,笑了笑,点头说:“可以,不过还得要她们阿娘同意才行。”   于是四小只又跑了出去,很快,院外就传来了小孩儿呼唤自己阿娘的声音,让整个巷子都热闹了起来。   没多久,脚步声再响,四小只跑了回来,脸颊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珍珠说:“道长,我娘答应了!”   萍萍说:“我娘也答应了!”   宝丫:“我娘说可以!”   周一笑道:“那行,不过还有个问题,今天中午一共有六个人吃饺子,我却只有一个人,怕是会忙不过来。”   元旦立刻说:“我来帮忙包饺子!”   她身后的三小只也说:“我们也可以帮忙!”   周一点头:“好呀。”   她对四个孩子招招手:“快进来吧!”   于是三个小姑娘跟在元旦身后走了进来,感受到了厨房骤降的温度,三个小姑娘都不觉得奇怪,她们早就来过了,也早就知道这里凉快,还时常跑到这里跟元旦一起午睡,甚至过夜。   周一把带着她们把袖子绑上去,再把手和小臂都洗干净,给她们一个人大碗,分了面团在她们碗中,教她们如何揉面。   软趴趴的面团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很好的玩具,否则就不可能有专门的橡皮泥卖了。   四个小孩儿玩得不亦乐乎,周一这边的面已经揉好了,她们还舍不得放手,无师自通地用面揉搓成小动物的形状。   周一没有阻止她们,只是告诉她们待会要把自己揉好的面包出来的饺子吃掉,四个小孩儿满口答应,甚至还很期待。   等面醒好的时间,她把馅调好,梨子水也熬好了,周一将其盛出,拿到了大缸中冰镇,因为有别家的小孩儿在,缸外壁的霜被她用水炁源源不断地融掉,所以在三个小姑娘看来,厨房只是比别处凉快,具体哪里最凉快,她们是不知道的。   接着,就带着四个小姑娘擀面皮、包饺子。   等到元夕回来的时候,刚走入院子,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小孩儿的笑声,很熟悉,不用进去,她就知道里头肯定有元旦和跟她一起玩的那三个小人。   小黑躺在厨房门口,这里还没有被太阳晒到,元夕走过去,看到它背上印着一个个白色的小手印。   哒哒哒,元旦跑了出来,她的脸上手上都是白色,见到她激动道:“鱼姐姐,我们在包饺子,我们今天中午吃饺子,你快来呀!”   元夕走了过去,从小黑屁股那边绕进厨房,就看到厨房那张低矮的小桌子摆在中央,三个小孩儿乖乖坐着,手上捏着一团面,在那儿揉来揉去。   元旦跑了过去,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团面,也开始揉。   道人站在一旁,包好了一个饺子就放在了灶台上,抬眼看到她,笑道:“你回来了,快来包饺子,包好就可以开饭了。”   又说:“灶台上有凉了的梨水,去喝一些吧。”   元夕点头,先洗了手和脸,这个天城里的街上很多灰,一路走回来,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灰给盖住了。   洗干净了,端起梨子水,竟然是冰的,大口大口喝起来,软嫩的梨肉入口,她嚼碎了咽下去,道人煮的梨饮可比外头卖的好喝多了。   一大碗梨子水解了渴,她走过去一起包饺子,拿起一张道人擀好的面皮,把肉放在中央,再包起来,学着道人的样子捏几个褶,一个饺子就包好了,放在桌子中央,四个小孩儿都惊叹了起来——   “鱼姐姐,你包的饺子好好呀!”   “鱼姐姐好厉害呀!”   元夕的下巴微微抬了抬,继续包饺子,这有什么难的?   人多,包起饺子来自然就快,很快面用完了,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摆在灶台上,碗里还剩下一些肉馅。   周一烧了水,水沸,饺子下锅,肉馅也被团成了丸子的大小放入锅中,等到饺子和瓦子都浮起来,也就可以吃了。   厨房里不算太亮,周一便让元夕把桌子摆到了厨房门口,这里兼具了明亮和凉快,至于小黑,一半冰冰凉凉的梨子水倒在了它的碗里,它现在正在棚里大口吃着呢。   饺子一人一碗,四个小孩儿碗中暂且只有五个,周一对她们说:“若是不够吃,便自己舀。”   桌子中间还有一大碗饺子。   四个小孩儿都乖乖点头,周一又把冰镇后的梨子水舀了六碗出来,一人一碗,宣布:“可以吃了。”   四个小孩儿便迫不及待埋头吃起来,元旦先喝了一口梨子水,坐在她身边的珍珠却忍不住吃饺子,轻轻咬了一口,烫得不行,赶紧学着元旦的样子喝梨子水。   元旦用筷子把饺子戳起来,贴着碗壁,对她说:“珍珠你看,吃之前要先吹呢!”   说着,她撅起嘴巴对准饺子呼呼吹了起来,坐在她对面的周一和元夕忍不住伸出手在自己碗前挡了挡,小孩儿吹气,向来是口水乱飞的。   然后坐在她们两边的两个小姑娘也吹了起来,周一只好站了起来,元夕也跟着起身,对上四个小孩儿茫然的眼神,周一说:“我喜欢站着吃饭。”   元夕:“我也喜欢。”   四个小孩子立刻就接受了这个理由,埋头吃了起来,先呼呼地把自己饺子吹冷,接着咬一口,除了元旦之外的三个小孩儿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珍珠:“元旦,好好吃!”   萍萍:“饺子真好吃呀!”   宝丫:“唔唔唔——!”   最后这个舍不得放开嘴里的饺子,根本说不出话。   看着她们,周一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这时候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人从开着的门中走进来,厉声喝道:“这家人速速出来!”   周一看去,跑进来的是两个汉子,他们厉喝之后,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周一和元夕,怒目而视,同时站到门两侧,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周一转头,看到四个小孩儿果然都放下了筷子,看着门口,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她温声说:“不用怕。”   她往前走两步,挡在了四个小孩儿身前,看向已经入了院子的七八人,还有人在进来,她问:“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家?”   一个颧骨微凸的男子走出来,穿的衣服跟院中其他人一模一样,姿态却颇为不同,他的视线从周一身上滑过,落在了周一身侧,说:“这事你得问问你身边的人,侮辱了我家少爷,不上门赔礼,莫非还想就这么事了不成?!”   周一看向了元夕,问:“你认识他们?”   元夕说:“说话的那个人我昨天晚上见过。”   她看向黄五,不解道:“我侮辱你家少爷了吗?”   黄五怒道:“欺人太甚,昨夜你做的事情难道就忘记了吗?!” 第255章 教训:水中有大妖   黄五很生气,不是因为昨夜没有抓到人,而是因为昨夜他请来的壮士竟然跟要抓的少女是一伙的!   当时只是觉得害怕,可回到家中后,禀明了少爷,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对。   自己请来的壮士为何会跟少女认识?世上难道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明明他早查过少女,她的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壮汉!   思来想去,他觉得这个名叫元夕的少女乃是心机深沉之辈,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怕是早就知道自己这边还会动手,甚至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知道了他们的打算,竟派了个如此符合他心意的壮汉出来,让他颜面扫地不说,还让他差点失去了少爷的信重!   辗转反侧一晚,一早醒来他便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少爷,直言:“少爷,那丫头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打算,若还想抓人,只能直取!”   于是,他领了人,来到了此处,看到了院子里吃东西的两大四小,心中冷笑,大祸临头了还不知道!见那少女做出一副忘记昨夜之事的模样,心中又怒火燃起,道:“昨夜,我等奉我家少爷之令来寻你,你却同那汉子戏弄我等,便是在侮辱我家少爷!”   元夕拿着筷子赶了一个饺子入口中,含糊不清说:“原来这样就是侮辱你家少爷么。”   见她还是不以为意,黄五大怒:“你莫要嚣张,今日我家少爷在此!”   元夕还是不明白:“你家少爷在此与你在此有什么不同吗?”   从门外走入的蓝色薄衫男子听到这话,当即怒发冲冠,怒喝道:“贱人,我观你容貌不俗,对你百般容忍,你却三番五次羞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便将你绑回去,好叫你知道在这潭州城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能惹!”   他又对周一道:“兀那道人,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若识相便乖乖躲到屋中,若是还站在这里,休怪本少爷心狠!”   周一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他的右手,手背上通红一片,那是她前几日晚上抱着元旦带着元夕从码头出来之时,发现旁边有人鬼鬼祟祟,说要将她们抓起来,所以用阳火给那领头之人的小小惩戒。   没想到,原来那晚的人就是此刻站在院中的人。   她扭头问元夕:“他们之前来找过你?”   元夕点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咽入肚中,说:“说要我去他家,可我不想去。”   她问周一:“他们都上门了,要不我跟他们去一趟?”   这样,这些人就不会再来闹了吧。   周一摇头:“不想去就不去。”   她看向站在院中的一群人,视线落在了蓝衫男子身上,冷了下来,说:“看你衣着光鲜,面目却是可憎,目光淫邪,獐头鼠目,畜生不如,我的院子不欢迎你这般的畜生,滚吧。”   说罢,挥了挥袖子。   黄豪听到道人骂他,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一阵狂风迎面吹来,霎时间飞沙走石,让他眼睛都睁不开,只听黄五喊着:“少爷少爷!”   接着身体一轻,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右手手背更是如火烧一般剧烈疼痛起来,他痛叫起来,鼻端传来臭气,耳边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一颗黑黢黢的猪头凑了过来,在他脸上拱来拱去,他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   白水巷,大风停息,黄五睁开了眼睛,往四周一看,惊道:“少爷少爷!”   身边的其他随从也惊道:“少爷不见了!”   甚至有人跑到了院外,喊:“少爷不在外头!”   黄五惊恐地看向站在院中的道人,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我……我家少爷被你弄去什么地方了?你把我家少爷还回来!”   周一抬手,看着这群人道:“滚!”   作势再要挥袖,一群人被吓得连滚带爬跑出了院子,还听到有人在喊:“我家少爷若是有事,你……你好自为之!”   恰好微风吹入巷中,门外传来惊叫声,凌乱的脚步声远去,再没有动静了。   很快,脚步声再起,有人跑到了门口,探头问:“周道长,刚刚是怎么了?你们可还好?我家珍珠可还好?”   周一看着庄娘子,往旁边站了站,把乖乖坐在桌子边吃饺子的四个小孩儿露了出来,她笑道:“不过是一群无赖,已经被我教训离开了,珍珠她们无事。”   她问四个小孩儿:“刚才热不热闹?”   四个小孩儿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她这么问,便点头道:“热闹!”   周一又问:“饺子好吃吗?”   于是小孩儿的注意力又到了饺子身上,珍珠吃了一大口,说:“好吃!”   还看向自己阿娘道:“阿娘,三鲜饺子好好吃!”   见女儿这样子,庄娘子松了口气。   等四个孩子吃饱喝足,她们的阿娘将她们接了回去,庄娘子还对周一说:“道长,我看那些人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从,那等人家不好得罪的,不过他们也只管得了城里的事情,若是出了城,他们就没有办法了。”   周一谢过她的好意,说:“今日之后,他们应当不敢再来了。”   庄娘子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牵着珍珠回了家。   待元旦睡着之后,元夕问周一:“道人,他们为什么要上门来寻我?”   元夕一脸茫然:“我已经说了我不去他们家中,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   她有些苦恼,这些人是听不懂她说的话吗?   周一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因为他们不怀好意,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东西,你没有给他们,他们就一直缠着你不放。”   元夕问:“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怀疑:“莫非他们知道我是妖?”   见她警惕,周一说:“这倒不是,他们只是看你是女子的模样,相貌不俗,便想将你抓到他家中去。”   元夕还是不明白,周一说:“想逼你在他家做他想让你做的事情。”   元夕的脸色瞬间变了。   ……   城东路旁的猪圈中,四个人正将一个浑身脏污的男子从里头抬出来,黄五在一边喊着:“轻点轻点,小心别伤到少爷了!”   被抬着的男子双目紧闭,脸上头发上都是沾染了猪粪,看着好不狼狈。   旁边围了不少人,有人好奇:“怎么会有人在猪圈里睡觉?那少爷是疯子还是傻子?”   毕竟正常人肯定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有人小声说:“什么疯子傻子?那仆从我认得,是金玉楼少东家的仆从。”   有人吸了口气:“这么说,猪圈里的人是金玉楼的少东家?”   “这……这……好好的房子不住,他为何要去猪圈里睡觉?”   “睡觉?这少东家性情乖戾,酷爱少女,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都要将人绑回家中,我看说不定他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打晕扔入此处!”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点头,黄五听到了,怒喝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准看不准看,全都给我滚!”   他这么凶恶,众人不愿得罪金玉楼少东家,自然散去,只是金玉楼少东家在猪圈睡觉的事情却在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   说回现在,黄五领着仆从匆匆往家中赶去,黄豪被放在一辆没有车盖牛车上,人人都能看到。   又因为一行人都入了猪圈,身上臭不可闻,路上的人纷纷避开。   黄五等人都觉得丢人,于是催促赶车的老倌:“老头,快点,再快点!”   老人说:“莫急莫急,这是在城里,不是城外,便是换成马车,也只能跑成这样,要是不小心撞了人,反倒多生事端,耽误时间。”   他这么说,黄五等人自然不好再催促,黄五扭头,就看到躺在板车上人动了动,他赶紧凑过去,果然见到自家少爷睁开眼睛,他喜道:“少爷,你醒了!”   其他仆从也都围了上来,于是黄豪睁眼醒来,就看到了好几颗脑袋,差点以为自己还在猪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的随从,这才松了口气。   他坐了起来,视线正好跟一路人对上,那路人牵着的小童道:“阿爹阿爹,那个人好脏好臭啊!”   黄豪看向自己身上,猪粪糊在他胸前,再抬头看向周围,他竟然在大街上,他的脸色瞬间绿了!   拉过黄五,咬牙道:“我难道连个轿子都买不起了吗?”   黄五忙道:“不是啊,少爷,我们是在城东寻到你的,城东太穷了,根本没有轿子,只有牛车啊!”   黄五的脸色更难看了,觉得路上的人都在看自己,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咬牙道:“走小路!”   黄五立刻对赶牛人道:“走小路走小路!”   老人说:“小路牛车进不去。”   黄豪道:“让你走就走!”   老人没法,只好把牛车赶到了小巷口,牛倒是能进去,牛身后的车却是卡在了巷口,他无奈道:“看吧,真的进不去。”   黄豪扶着仆从下了车,径直走入了巷中,黄五匆匆付了车钱,追了上去:“少爷少爷,等等我啊,少爷!”   黄豪转头瞪他:“叫什么叫?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谁吗?”   黄五只好闭上嘴巴,黄豪问:“中午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五和其他随从把中午发生的事情说了,黄五道:“我们也弄不清楚,一睁开眼睛少爷你就不见了,我们寻了你半日,才在城东寻到了你。”   他问:“少爷,你是刚刚才醒过来吗?”   黄豪脸色极其难看,当然不是,他本来是醒着的,发现自己在猪圈,被吓了一跳,叫了起来,没想到猪也惊了,横冲直撞,把他给撞晕了过去。   他嗯了一声,黄五说:“少爷,我看这是就是那个道人干的,她……她是个妖道!”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左右看看,生怕被那道人给听去了。   黄豪咬牙切齿,眼露凶光:“妖道好啊,我要报官,把她这个妖人抓起来!”   砰地一声,前头的墙上一个人跳了下来,一行人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是个皮肤白皙的少女。   黄五喝道:“是你!”   “你来这里做什么?!”   元夕看着站在中间的那个人,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皱起了眉,道:“你们身上怎么一股屎味?臭死了。”   黄豪只觉得颜面尽失,面容都扭曲了,黄五在一旁道:“你现在来寻我家少爷做什么?怎么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来求饶了?”   他看看自家少爷的脸色,大声说:“我告诉你,做梦!你们就等着被官府抓起来吧!”   元夕一步步朝他走来,黄五咽咽唾沫,连连后退,说:“你……你要做什么?”   元夕抬手,握拳,一拳砸在了他脸上,人直接飞了出去,落在地上,人事不省。   她看向黄豪,在他惊恐的表情中,冲上去,把人打倒在地。   片刻后,元夕收手,巷子里倒了一地,没一个人醒着,她仔细看着自己的拳头,生怕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看来看去,自己的手还算干净,可总觉得沾上了什么,手上有臭味,于是跑到了湘水边洗手,洗完手沿着湘水走,准备去瓦子。   没走多久,就看到一个黑壮汉子撅着屁股趴在河岸边,她走过去问:“你干嘛呢?”   黑壮汉子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她,松了口气,嘘了一声说:“不要大声说话,我在找妖怪。”   元夕看着流动的河水,不解:“这里头有妖怪吗?”   黑熊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水面,说:“我闻到了一点妖怪的味道。”   他凑在了水面上,闻了闻说:“现在没有了,但我刚刚闻到了,这水里肯定有妖怪,而且是大妖!”   元夕眨眨眼睛,看看河水,对岸好像有些眼熟,她再看看黑熊,说:“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是在这里洗了个澡,然后走了呢?”   黑熊一下子站了起来,小小的眼睛看着她:“真的吗?”   元夕:“你在这里找到妖怪了吗?”   黑熊摇头,元夕:“那不就得了。”   她说:“你慢慢找吧,我去瓦子了。” 第256章 寻人找物:有异之处   夕阳西下,少女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身后一个黑壮的汉子追上来,喊着:“你等等我!”   旁边的人纷纷让开,这汉子要是撞上来,自己可受不住。   元夕不急不缓地走着,看向跑到自己身边的壮汉,问:“你今夜还要去瓦子挣钱吗?”   黑熊摇头,说:“我不去了。”   元夕:“那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要去瓦子挣钱。”   黑熊挠挠头,看看周围的人,拉着她跑到了一旁的巷子里,引得路人纷纷探头去看,就怕这汉子把少女绑走害了,见那少女不哭不喊,才放了心。   巷子里没什么人,黑熊就这么看着她,元夕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他都不说话,忍不住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我就走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黑熊又拉住了她,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在水边闻妖怪的气味吗?”   元夕看着他,说:“跟我有关系吗?”   反正这头熊现在闻不到她的气味。   黑熊摇摇头,看着元夕,表情犹豫不决,元夕看看天色,天都快黑了,于是说:“等你想好了再跟我说吧,我要去瓦子了。”   “别走别走!”黑熊拉着她不放,小声说:“其实是我主人让我在城里找妖怪。”   元夕停下来,转头看着他,高高壮壮的大块头,眉毛都皱在了一起,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说似乎很有压力,元夕:“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做出这副样子,实在是让人看了难受。   黑熊摇头:“我想说的。”   抬眼看了眼元夕,说:“你是好人,我想跟你说。”   元夕点头:“行,那你说吧。”   黑熊小声说:“我主人的东西丢了,找不到了,想要寻城里的妖怪帮忙找东西。”   元夕恍然,接着疑惑:“什么东西一定要妖怪来找?不可以找人吗?”   黑熊呆了呆,说:“我不知道,主人让我找妖怪。”   他垂着头,很丧气的样子,说:“可是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妖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在这三天跑了好多地方,昨晚连觉都没睡,城里的街道都跑了个遍,可他一个妖怪都没有找到。   好不容易在河边闻到了大妖的气味,可大妖已经离去了。   元夕看着他,这熊妖看着是个大块头,还会化形,可脑子实在是不聪明,她叹气道:“既然找不到妖怪,你就找人啊。”   黑熊不解地看向她,元夕:“既然是找东西,肯定是找东西的人或妖越多越好,你看你找了这么久,一个妖都没找到,可大街上却全是人,找人帮忙更容易,也更容易找到东西啊。”   黑熊睁大他那小小的眼睛,看着元夕:“好像是这样的!”   “可是,主人要我找妖怪呀。”   元夕无奈:“那你去找你主人问问嘛,可不可以不找妖怪,找人寻东西。”   黑熊眼睛一亮,说:“那我去找主人!”   他看着元夕,有些期待地问:“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呀?我怕我跟主人说不清楚。”   元夕坚定拒绝:“不行,我要去瓦子挣钱。”   “好吧。”   黑熊失望地转身离开了,他往城东走,走到一处小院子前,天已经黑了,他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屋子里黑黢黢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悄悄地走到了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小声喊道:“主人,主人。”   屋子里没有声音,他只好提高声音再喊:“主人主人主人!”   喊了好几声,屋子里终于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小熊,门没锁,你进来吧。”   黑熊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更黑了,但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看到了一个人从床上坐起来,赶紧跑过去扶住人,发现握住的手臂冰凉,惊慌道:“主人,你怎么了?”   虚弱的声音咳了两声,说:“无碍,不过是老毛病犯了,骨碗找回来了吗?”   黑熊摇摇头,想起主人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赶忙小声说:“没有找到。”   他有些心虚地说:“主人,我在城里找不到妖怪,可不可以找人来帮忙找骨碗呀?”   “咳咳!”那人靠在了黑熊身上,黑熊感觉自己主人冷得像是山里的潭水一样,他听到主人说:“倒也是个办法,只是找人需要用钱,我身上没多少钱了。”   黑熊立刻说:“我有钱主人!”   道士有些诧异:“你有多少钱?”   黑熊说:“四……四十文!”   他有些骄傲:“是我在瓦子里自己挣来的!”   道士咳了咳,说:“不过四十文,哪里够。”   “啊!”黑熊失落,“不够吗?”   “主人,我可以再去挣钱,挣多多的钱!”   道士叹气:“不必了,我等不了多久,你去把我的包袱拿来。”   黑熊只好让他靠在床头,摸黑跑去把一个包袱拿到了道士身前,道士接过,打开包袱拿出了一个荷包,从里面摸出了一锭银子出来,放到黑熊手中,说:“这里是一两银子,你拿去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寻几个人,让他们去寻城中有异之处。”   黑熊接过银子,发现这个跟他在瓦子挣到的钱不同,还在好奇,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解问:“主人,什么是有异之处?”   道士又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骨碗乃至阴之物,若是附近有鬼魂,骨碗所在之处,必定有厉鬼出没,若是没有鬼魂,只有人,那人定会疯癫。”   阴气极盛之物,普通人哪里受得住,只会日日堕入噩梦,恍兮惚兮。   黑熊懵懵懂懂,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放好自己的主人就迫不及待要出去寻人,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掉头回来站在床边问:“可是主人,我怎么才能知道哪里在闹鬼,哪里有疯子呢?”   道士虚弱道:“你既给了人钱,自然是让拿钱的人去打听。”   黑熊终于明白了,中气十足道:“我明白了,主人,那我去了!”   道士嗯了一声,说:“快去快回,我等着骨碗有用。”   黑熊赶忙跑出了门,他跑到了瓦子,在昨天站过的地方寻人,却没看到,只看到那个叫张子平的人,走过去问:“元夕在哪里?”   张子平本来在路边等生意,见到黑熊,听到他的话,立刻说:“元夕她刚刚离去了,有人托她买东西。”   他看着黑熊,忍不住问:“熊哥,你昨夜那单生意如何,钱可到手了?”   黑熊点头:“到手了。”   张子平又问:“那熊哥为何又来瓦子,莫非是还欠着钱吗?”   黑熊摇头:“不欠了,我都还了!”   他说:“我是来找元夕的,我有事想要请她帮忙。”   主人说拿钱找一个人帮忙,他立刻就想到了元夕,元夕什么都知道,还是好人,他只相信元夕!   张子平说:“那熊哥你在这里等等吧,元夕姐才去,许是要花些时间才能回来。”   黑熊点头,在他身边站着,就是站得不安稳,一会儿往前挪着望望街头街尾,没看到人又站了回来,如此几次之后,反正也没生意的张子平好奇问道:“熊哥,你找元夕姐什么事情啊?很急吗?”   黑熊扭头居高临下看着他,点点头:“有一点急,主人在家里等着我。”   张子平暗暗打量了他一眼,心道这么个高壮汉子竟然是谁家的仆从么,可看着憨憨傻傻,也没其他仆从相伴,也不知该说他的主人是有眼光还是没眼光。   他说:“元夕姐救过我的命,你既是她认识的人,也算是我张子平的半个朋友,元夕姐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若是着急,可以跟我说一说,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呢。”   说完就看到黑壮汉子盯着他看,他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这……熊哥,可是我有什么不妥吗?”   黑熊摇头,问:“你知道城里哪里在闹鬼,哪里有疯子吗?”   张子平眨眨眼睛,虽然不知道这熊哥找这些作甚,但还是点头,说:“自然知晓!”   “我自小就在潭洲城长大,在城里跑来跑去,又有好些朋友,你说的这些我找朋友一打听便知道了。”   黑熊的眼睛亮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东西放到了张子平手中,道:“那你能带我去那些地方吗?我给你钱!”   张子平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竟然是一两银子,他吓了一跳,赶忙把银子塞到黑熊手中,这熊哥昨夜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今夜竟然随手就掏出了一两,他说:“熊哥,你可真是——”   他问:“你寻元夕姐就是为了这事?”   黑熊点头,又把银子往张子平怀里塞,张子平给他挡了回去,说:“既是这样,还是再等等吧。”   这么大的生意,他可不能抢元夕姐的。   可左等右等,都没见到人回来,黑熊等不下去了,硬是把银子塞到张子平手中,握着他的手不许他松开,说:“你帮我,我们现在就去找!”   见他心意已决,张子平只好答应,想要把手抽出来,结果抽不动,被拉着离开了瓦子,感觉握着自己的手松了些,他才抽回自己的手,活动活动,说:“熊哥,你既然给了我银子,你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不过一两银子太多了,这点小事,五百文就够了。”   黑熊点头,其他的都不管,只说:“我们去闹鬼的地方。”   张子平看看昏暗的街道,咽咽唾沫,说:“行,我记得瓦子附近就有一处听闻在闹鬼,我们先去那处看看。” 第257章 任家:惊症   白龙街龙尾巷,元夕手里拿着香和黄纸走到了一处小院前,抬手砰砰敲门,门里没有人声,她喊道:“任大家,你托我买的香和纸买回来了。”   早些时候,她在瓦子,刚给人买了东西送去,就遇到了任大家的邻人,邻人给了她钱,说任大家托她买些香和黄纸送到她家中去。   元夕自然接了这单生意,只是她没想到在晚上的时候,香和黄纸这等东西竟然这么难买,瓦子附近的香烛铺子都关了门,连门都拍不开。她跑了半个潭洲城才找到了一家店铺,那家也关了门,好在店家一家子是住在店里的,拍开了门才买到了东西。   门里没有动静,她又拍了拍门,提高声音:“任大家,任大家!”   门里终于有了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跑到了门前,很快门打开了,一个小姑娘眼睛红彤彤的,瓮声瓮气地说:“谢谢元夕姐姐!”   把钱给了元夕,又伸手接过香和纸,元夕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哭?”   她看看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屋子里隐约传来些细微的动静,听起来像是更小的那个小人在哭,她低声问眼前的小姑娘:“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是不是你们家有歹人?”   她想起了前几日庄娘子中午来她们家歇凉的时候说的事情,说是城中有一家子,父母白天都要在外头挣钱,只留了孩子在家,吃食都准备妥当了,连热都不用热,也叮嘱孩子不许开门,却没想到有歹人翻墙入了院子,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偷了,孩子还被人给绑了,堵着嘴巴拴在灶台边,等大人回去发现的时候,孩子都晕过去了,好在没有出更大的事情。   元夕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庄娘子也在家中,可万一那歹人胆子大呢?   小姑娘吸吸鼻子,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说:“有坏东西在害我的妹妹,可是我们都找不到他!”   说着,她伤心地哭了起来,“元夕姐姐,我好怕,那个坏东西会不会害死我妹妹?”   元夕神情严肃起来,她在瓦子第一天做闲汉的时候,就是任大家让她有了第一单生意,挣到了第一个五文钱,此后,任大家也总是托她买东西跑腿,她跟这一家的三个人已经熟悉了起来,怎么可能看着她们被人欺负。   她小声对任大家的大女儿任可说:“你带我进去,我把那个坏东西抓出来!”   任可不过七岁,虽比元旦大一些,可也是小小的一只,听到这话睁大眼睛,吸吸鼻子问:“真的吗?”   元夕点头:“真的,在这潭洲城里没有人的力气比我还大。”   若真有比她力气大的,那也不是人。   小姑娘立刻就信了,点点头,说:“元夕姐姐,你跟我来。”   元夕对她嘘了一声:“我们悄悄的,免得那东西看到我吓跑了。”   任可闭紧了嘴巴,乖乖点头。   元夕从她手里接过香和黄纸,一只手牵着她,悄悄地靠近了发出动静的屋子。   屋子的门窗都是关着的,但有不少破洞,昏黄的灯光从这些破洞中穿了出来,细细的哭声也传了出来,元夕凑到了窗户上的破洞前,看了进去。   屋子里不是很亮,东西也不多,摆着一张挂着床帐的木头床,任大家就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个用被子裹起来的东西,哭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元夕有些诧异,这个天这么热,为什么还要用被子把人裹起来?她都恨不得跳到冰水里,时时刻刻都泡在里面。   这时候,任大家冲着门外喊了起来:“可儿,可儿,怎么还没有进来?”   元夕身边立刻传出童声:“阿娘,我来了!”   说完,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睁大眼睛看着元夕,元夕捏捏她的脸,这是跟道人学的,道人最喜欢摸元旦的脸,她也跟着摸,果然小人的脸都是嫩嘟嘟的,摸起来很舒服。   她说:“没事,我们进去吧。”   里头的任青听到了声音,警惕问道:“可儿,门外还有谁?是谁在说话?”   元夕牵着任可走进屋子,说:“任大家,是我。”   任青见到是她,松了口气,说:“原来是元夕姑娘,姑娘还有什么事吗?可是钱不够?”   “是了,晚上要买香纸可不容易。”她对任可说:“可儿,快去把娘的荷包拿来。”   元夕拉着任可,没让她动,说:“不是钱不够。”   她看向任青怀中的小人:“是我听任可说任果被坏东西欺负了,我就想进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好把他抓起来,不让他害人。”   她环视这间屋子,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两个箱子和一张桌子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她看向床底,床底虽然很黑,但她也能看清楚,里面没有藏人,也没有其他东西,连一只耗子都没有。   任青被热得不行,额头上都是汗水,看起来颇有些狼狈,她感激地看向元夕,说:“多谢元夕姑娘,其实哪里有什么坏人,我家果儿这般哭闹,是因为她患有惊症,可儿不明白这事,所以才说有坏人。”   元夕不明白:“惊症是什么?”   任青说:“在其他孩子身上,惊症就是发热、抽搐,啼哭不止,我家果儿倒是不发热,但就是害怕,不敢出门,也不敢一个人待着,要我一直抱着才行。”   元夕明白了:“所以这些日子你都没有出门,让我买了菜给你送来。”   任青无奈点头:“是啊,我一离开,果儿就啼哭不止,若是哭久了,她会生病了,我不敢离开家里。”   元夕:“可你以前也出门的。”   第一次遇到任青的时候就是在瓦子,那时候她刚演完了傀儡戏。   任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怀中的孩子发出了不安的声音,她赶紧抱住孩子,对元夕说:“那时候我家果儿没发病,这些时日发了病才这样。”   元夕点点头,又说:“你可以带着她一起出门。”   任青摇头:“不行,出了门,她就更怕了,你看现在还是在家中,她尚且要用被子裹着。”   元夕好奇:“这样不热吗?”   她走到任青身边,看到了只露出一个脸的任果,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头发都被打湿了,脸也热红了,她说:“这样不行的,要是太热了,她会中暑,中了暑会死人的!”   这是道人说的,道人还说若是一直热着,身体里的脏腑会被热熟,到那个时候,人只能等死了。   她把这些说了出来,任青吓了一跳,说:“真的吗?”   元夕说:“道人说的不会有错的。”   任青赶紧伸手去扯裹住自己女儿的被子,说:“果儿我们不裹这个了,不裹了!”   任果只有三四岁,比元旦还小,伸手拉着被子,惊恐地大哭起来,喊着:“不要不要不要,阿娘,他来了,他来了!”   接着她尖叫了起来,任青只好手忙脚乱地再把她裹起来,说:“不怕不怕,果儿不怕,阿娘在这里,阿娘在这里!”   元夕看向了任果刚才看到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任青这时候说:“可儿,快把香点起来!”   任可点头,从元夕手里拿了三支香,跑到了桌子旁,爬上凳子,借着油灯的火来点香,香点燃了,她又爬下来,跑到了门口,那里竟然放着一个陶制的香炉,她把香插了进去,说:“妹妹,不怕了,姐姐把香点起来了!”   躲在任青怀中任果的尖叫声慢慢小了,她从被子里露出了脸,看到了香炉里袅袅燃起的青烟,抽泣着说:“他……他在吃香。”   元夕看向了香炉前,什么都没有看到,又看向了任青,任青一边小心地给任果把被子拉下来,一边小声对元夕说:“在果儿发病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人要来害她,只有点上了香,那些人才不会来吃她了。”   许是因为点了香,任果不像刚才那么哭闹了,她似乎也哭累了,眼皮一个劲儿地打架,任青搂着她,低声说:“睡吧睡吧,阿娘托元夕姐姐买了好多香,会一直把香点着的。”   小孩儿呜呜哭了两声,抱着她阿娘,闭上眼睛睡了。   任青轻轻地把裹着她的被子拉开,也不管被子落到了地上,松了口气,看来她也是被热得不轻,她看向元夕,很小声说:“元夕姑娘,谢谢你了。”   元夕小声问她:“你请道士来给她看过吗?”   任青点头,“她还小的时候就带她去过观里,还去了庙里,道长大师都给她看了,也做了法事,都没什么用。”   她用手把小孩儿额头的汗湿的头发给拿开,还用袖子给她擦汗,轻声说:“郎中说了,她是年纪太小,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就会好了。”   元夕不懂这些,她歪了歪头,看向门口的袅袅青烟,说:“可是,那个烟是斜着飘的,这里也没有风,道人说,这代表着有鬼在吃香。”   任青转头看向门口的香炉,只见那香炉上三支香的烟一分为二,朝着门内和门右侧的方向飘去,再缓缓消散在空中,而门是关着的,屋子里一点风都没有。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258章 夜去任家:有魂   白水巷,天黑了,周一坐在巷尾跟邻人一起乘凉,夏夜的风也是热腾腾的,一阵阵吹在人身上,带来了些许的清凉,但身上依然在微微冒汗。   她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不仅仅是扇风,更是驱赶嗡嗡不休的蚊子,耳边是庄娘子跟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有人说:“我今天去了天心寺,寺里的和尚一个个往外跑,听说先前寺里丢的那个宝贝还没找到呢!”   庄娘子说:“还没有找到?那是什么宝贝啊,找了这么久还在找,想必很值钱。”   先前说话的妇人说:“何止是值钱,我听一起上香的人说,那宝贝好像是可以驱邪的宝贝,先前广善大师多厉害,到处捉妖捉鬼,可自从宝贝丢了,广善大师就再没有出来给人驱过邪了!”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一个人说:“还真是这样,好些日子没听到广善大师的事情了。”   还有人说:“怪不得,我早上买菜的时候听人说他家那边不太平,去了好几次天心寺,都没请来广善大师呢,我还道是广善大师太忙了,没想到竟是如此!”   柳娘子叹道:“唉,也不知是什么人竟会去偷大师们的宝贝,他偷了也不会拿出来做好事,这样一来苦的还是我们这些贫苦人家。”   庄娘子也说:“就是,宝贝在广善大师手里的时候,便是那等没有钱的人家,广善大师也是愿意帮忙抓鬼的,现在那些饭都吃不上的人家遇到事情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有妇人叹道:“还能怎么办,只能等死了。”   一群人都叹了起来,有性子直接的人骂道:“挨千刀的偷儿,屁股生疮脚底流脓,日后死在路边都没人埋的!”   周围安静了下来,于是小孩儿们玩闹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周一看去,元旦他们又在玩躲猫猫的游戏,在大人看来很无聊的小游戏,在他们眼里有着无穷的魅力,怎么玩都玩不腻。   尤娘子的声音响起,温温柔柔的,她说:“好在我们白水巷有周道长,便是遇上那等事情也不怕。”   “可不是,前些日子我娘家闹了起来,我在道长这里买了镇宅符,回去往门上一贴,听我娘说到了晚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了,狗不乱叫,鸡也不闹腾了。”   “周道长的符是很灵验!那平安符,我相公戴着走夜路,连个凶狠的野狗都没遇到过了!”   一群人便都看向了周一,称赞起了周一的符如何有用,突然有人问:“周道长,今天中午的时候,那些到你家中的人是什么人呐?”   这下离得远的邻人都看了过来,眼中是夜色都挡不住的好奇,周一手中的扇子顿了顿,她说:“是几个无赖,想要上门闹事,我好言劝说,他们便离开了。”   有人惊叹:“竟是无赖,我就说呢,那么一大群,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还有人说:“道长可真是厉害,动动嘴就能把这些无赖给赶走,我们白水巷有道长在,可是安心!”   “可不是,脏东西来了不怕,人来了也不怕!”   坐在周一旁边的庄娘子眨眨眼睛,她想起了中午打开门见到对门院中突起的狂风,风停下来之后,那群人里面穿得最富贵的人就不见了,那群人也喊着要找他们少爷呢。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道人,又看看远处黑洞洞的巷子,往道人身边靠了靠,自家院子的位置选得可真好啊!   一群人没歇多久凉,毕竟玩疯了的孩子还得拉回家中去洗刷一番,于是端起板凳,叫上孩子,各自归家了。   周一跟庄娘子一路,元旦跟珍珠一前一后在前头跑走,就听到元旦喊着:“鱼姐姐,你回来了!”   接着元夕的声音响起:“嗯,回来了,元旦,你师叔呢?”   元旦说:“师叔在后头!”   周一跟庄娘子并肩走到了门前,庄娘子拉着珍珠回了家,对周一说:“道长,我们先回了。”   珍珠对元旦喊道:“元旦,我们明天见!”   元旦也说:“珍珠,明天见!”   两小只道了别,周一带着元旦和元夕进了院子,关上院门,也不点灯,黄豆大小的日炁在低空中亮起,没有越过院墙,免得被外头的人看到了不好解释。   她拉着元旦,就在院子里给她把衣服脱了,水炁出现,火炁加热,于是温热的水浇到了元旦身上,元旦开心地叫了起来:“师叔,好舒服啊!”   周一动动手指,水炁缠着澡豆到了她手中,抹在元旦的身上和头上——小孩儿的头发全都汗湿了,不洗实在是不行。   抹匀了,对元旦说:“搓脑袋。”   于是元旦闭上眼睛,双头抱头刷刷就搓了起来,毫无章法,也根本不怕伤着自己,让大人看了都觉得她在虐待自己,元夕伸出手来帮她,搓着她没顾及到的位置,嘴上说:“道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周一让自己的视线从元旦头上挪开,给她搓着身上,问:“什么忙?”   元夕:“是经常照顾我生意的任大家,她的小女儿好像被鬼给缠上了,我想能不能请你去看看。”   周一点头:“好啊,给元旦洗完澡就去。”   元夕诧异:“这么快么?”   周一笑看她一眼:“你现在跟我说,莫非是打算让我明早去的?”   元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指腹搓着元旦的脑袋,元旦叫了起来:“疼疼,鱼姐姐你扯到我的头发了!”   好吧,元夕放轻了动作,说:“任果看着好可怜,这么热的天都要裹在厚被子里,我怕她得了你说的那个热……热……”   周一:“热射病。”   元夕点头:“对,就是这个!”   周一给元旦搓着肚子和腰,小孩儿嘎嘎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躲,身上全是泡泡,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   怕她摔了,周一只好停下来,把她把眼睛周围的水擦掉,说:“自己搓腰,还有腋窝。”   元旦就自己搓了起来,歪歪脑袋,扭扭腰杆,对周一说:“师叔,我好想泡澡呀!”   才到潭洲城的时候,天气还没那么热,洗起澡来还有几丝凉意,周一便拿个大盆,让元旦泡在热水里洗,现在天热了,倒是很久没用澡盆了。   周一说:“明天让你泡澡。”   元旦:“好耶!”   她蹦了起来,可惜脚下没穿鞋,还滑溜溜的,蹦一下就差点摔了,周一搂住了她,小孩儿还哈哈笑着,一个劲儿地乐。   周一只好扶着她,说:“站好了,要冲水了。”   元旦乖乖站好,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水从她头顶冲下,她喊着:“大一点,师叔,大一点!”   周一只好把水弄到了成人手臂粗,哗啦啦流下,不过片刻,小孩儿身上的泡泡就全给冲洗干净了。   手指动了动,水炁包裹小孩儿的头发,头都就干了。   拿起帕子给小孩儿身上擦水,因为元旦不愿意让自己身上一下子就干了,擦完了,她叉腰站在院子里,夜风吹来,她说:“好凉快啊!”   这倒是,洗完澡身上还带着些水汽的时候,被风一吹,的确很凉快,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舒坦极了。   给小孩儿穿上衣服,周一说:“走吧,睡觉之前,我们再出门溜达一圈。”   元旦一下子蹦了起来,抱住周一的腿,说:“师叔,抱我!”   周一只好把她抱起来,跟在元夕身后,一起出了门。   ……   沙沙沙,夜风吹动落叶在地上滚动,发出声响,浅黄葛布制成的鞋踩在了枯叶上,发出咔嚓嚓的声音。   元旦趴在周一的肩头,看着细碎的枯叶渣被风吹得四散,她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走在旁边的少女,说:“鱼姐姐,你刚刚踩死了一片叶子。”   元夕:“?”   “什么?”   元旦指着后头地上残存的枯叶,说:“就是那片叶子,你把它踩死了。”   元夕转头看了一眼,无语道:“那是枯掉的叶子,本来就死了。”   “没有!”元旦说:“它刚刚还跟着风一起跳舞呢!”   元夕想了想,转头又看了眼七零八落的枯叶,说:“喏,你看,它现在也能跳舞。”   一阵风吹来,残缺的枯叶随之动了起来。   元旦又趴在了周一肩头,不说话了。   慢慢的,她们走到了龙尾巷,元夕走到了一间小院前,拍了拍门,说:“任大家,我们来了!”   门很快就打开了,身形单薄的妇人站在门内,脸上都是疲惫之色,看到元夕和周一,她忙道:“元夕姑娘,周道长,快请进!”   周一抱着元旦踏入了院中,一眼就看到了撑在院子里的竹床,两个小姑娘躺在上面,已经睡着了。   元夕口中的任大家走到竹床边,伸手在小些的孩子额头上轻轻摸了摸,说:“道长,这就是小女,从生下来她就时常哭闹不止,不饿也不渴,就是无端端的哭闹,那时候郎中就说她有惊症。”   “这些年,我虽带她去过道观和寺庙,可也一直觉得郎中说的才是对的。”   她抬头看向周一,眼神恳切:“道长,小女周围当真有……那种东西吗?”   周一看着这间小院,院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摇头:“我没有看到。”   任青忙道:“那香炉附近呢?”   她引着周一到了屋中,屋内门边就摆着一个香炉,上面的香是新插的,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青烟分向两侧,元夕跟了上来,小声说:“道人,你看那个烟。”   周一又扫了眼青烟,接着看向了两个蹲在香炉旁的虚幻身形,比起她见过的鬼更加单薄,连样貌都模糊到难以辨认,依稀可以看出来他们在吞食着香烟。   元夕注意到了她视线的落点,问:“道人,是不是有问题?”   元旦赶紧抱住了周一的脖子,任青看向了周一,周一点头:“香炉旁有……魂。” 第259章 任果:异于常人   “人死之后,魂魄离体,执念深重者方成鬼。”   周一站在任青家中,抱着元旦,看着香炉旁的两道魂说:“他们当是新丧的魂,执念不深,不能长存世间,过些日子便自行消散了。”   任青忍不住问:“可是道长,他们为何要来缠着我家果儿?我们家只有母女三人,我家果儿并不认识他们啊!”   周一:“这也不一定,你家附近最近可有人新丧?”   任青想了想,想到了什么,说:“倒是有,隔壁巷子有个男人死了,听说是喝了酒,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给噎死了,可他都死了好几日,都埋了啊!”   “还有我们巷子里有一家,死的是个孩子,也埋了好些日子了!”   周一看着一大一小两道魂,说:“许是就是他们了。”   她没有出手,只是抱着元旦转身走到了院子里,任青喊着:“道长,那两道魂!”   周一说:“无需我动手,他们已经在消散的边缘了,等到天亮,他们自己就会散去。”   任青抿了抿唇,见周一抱着孩子走到了竹床边,扭头看看香炉,抿唇跟了上去。   周一走到了竹床边,看着睡在左边的小姑娘,她看着三四岁的样子,嘴唇发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眉头紧紧皱着,身子时不时颤一颤,发出哼哼的声音,任青就跑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温声道:“果儿不怕,果儿不怕,娘在这里。”   等女儿睡实了些,她见周一一直盯着自己女儿看,忍不住问:“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一把元旦放了下来,小孩儿好奇地看看两个睡着的姐姐和妹妹,抱住了周一的腿,周一由着她,对任青说:“那两道魂身形极其虚弱,除非刚出生的婴儿,否则不该有人能看到他们。”   刚出生的婴儿先天之炁极盛,方能看到些常人难以觉察的东西,但话又说回来,刚出生的孩子,视力极差,除非这些魂杵到小婴儿面前,脸贴着脸,否则孩子也是看不到的。   这位任大家的小女儿看着三四岁的样子,若说偶尔能在夜里见到鬼魂,还能用小孩儿体弱敏感来解释,可这样的虚弱的魂,她是如何能看见的?   听任大家的意思,似乎她的小女儿一直都是这样。   周一伸出右手,轻轻放在了小姑娘的额头上,一丝炁顺着指尖入了小孩儿身中。小孩儿体内气血比之成人更加旺盛些,搜寻一圈,她的眉头微微拧起,这小姑娘体内的炁竟如此杂乱,其间最多便是阴炁,想来是那两道魂留下的。   这么看来,两道魂的确是来纠缠过小姑娘,奇怪的是他们如此虚弱,竟然也能在小姑娘身体里留下阴炁。   小姑娘能看到他们,与这阴炁多半也有些关系。   周一随手将阴炁驱散,继续在小孩儿体内查看,又在她体内发现了地炁,将地炁赶出她身中,接着是细微的草木之炁,人体内怎么会有草木之炁?周一将这炁也驱散,倒是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准备收炁离开,却猛然看到小孩儿经脉中散发出微微莹亮的光……   周一睁开了眼睛,任青忙不迭问:“道长,怎么样?我家果儿可有什么事情?”   周一看着叫任果的小姑娘,又看看任青,说:“是有些问题,她跟常人似乎有些不同。”   任青一下子抓紧了竹床边缘,手背青筋凸起,喉咙滚动,看着周一,眼睛都不敢眨,颤声问:“道……道长,是……什么不同?”   周一看着小姑娘,说:“她对炁的吸收,太强了。”   任青一下子茫然了:“什么?”   元夕倒是知道炁是什么,道人教她修炼的时候跟她说过,于是在一旁解释道:“任大家,世间万物皆有炁,水有水炁,火有火炁,地有地炁,就连人也是有炁的。”   任青依然有些茫然,她还是不明白这个‘炁’指的是什么东西,毕竟她从未见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道长,这些炁跟我家果儿有什么关系?”   周一把一只手放在了元旦背上,安抚着她,对任大家说:“这世间的炁影响着所有的生灵。”   任青茫然地看着她,周一解释:“任大家可知修屋建房要看风水。”   任青点头,这个她知道,观中的道长,还有师婆端公都会看,莫说是建房,有些人家就是改个家里的摆设都要请人来看看位置。   周一继续说:“这风水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有好有坏,其中关键的便是那处的炁了。”   “有些地方,山清水秀,生机旺盛,地炁、草木之炁,甚至水炁浓郁,加之通风,炁源源不绝,却又循环流动,便是风水极佳之地。”   “有些地方,草木不生,亦或者生出的草木枯黄,此地必然死炁浓郁,少有生灵。”   “住在这样的地方,对人对其他生灵都有不好的影响,长久住着,死炁侵入体内,人也就活不久了。”   任青有些明白了:“我听人说,那种风水不好的地方,人住久了就会突然得病,甚至会突然死掉。”   周一颔首:“这就是受了那处恶炁的影响,恶炁侵入了人体。”   “但若只是短时间在那处逗留,人并不会有太大影响,任大家可知为何?”   任青迟疑着说:“就只待一会儿,还没影响太多吧,就跟……就跟去茅房一样,若是进去就出来,身上就没什么臭味,若是在里面待好久,出来身上就有味儿了。”   周一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任大家真是聪慧。”   她继续说:“炁能影响人,就是因为炁能被人吸收入体,但对于寻常人而言,这个过程是缓慢的,需要长时间才能慢慢吸收一些,但你的女儿跟常人不同,她吸收炁的能力很强。”   “如果说常人吸收炁的能力是一分,你的女儿便是十分,常人需要待十天才会受到影响的地方,你的女儿待一日便会收到同样的影响。”   刚刚她的炁不过入小姑娘身中转了两圈,竟然就被吸收了部分,这样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这里,任青的脸色唰地变白了,伸手抓住了周一的手臂:“道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果儿!”   她其实并没有听得太明白,可她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如果去了风水不好的地方,其他人要住好些日子才会得病,她的女儿去了没多久就会得病,这是不好的!   周一吐了口气,对任青说:“这是她天生的禀赋,我改不了。”   任青的脸更白了,手都抖了起来,周一看着小姑娘,叹道:“如此便能说通了,你家女儿为何能时不时就见到这些魂。人跟魂活在同一世间,他们其实并不是清醒,恍惚地在世间飘荡,时常穿人而过,常人并不会受影响,可若是穿过你家女儿的身体,你的女儿便会吸收他们身上的阴炁,阴炁留于身中,自然就能看到他们了。”   “同时他们也能觉察到你女儿的异样,一次之后,便会留在你女儿身边。”   周一看着小姑娘,又看看门内香炉边的两道魂,她也有些不明白,这些魂觉察到了不对,留在小姑娘身边又能做些什么呢?   难道还能借身还魂吗?   这事需要试过才知道结果,但这事绝对不能试。   站在竹床对面的任青轻轻地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压抑地哭了起来,哭着说:“对不起,果儿,是阿娘对不起你!”   她抬头看着周一,泪眼婆娑地问:“道长,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让我的果儿好起来吗?”   周一微微拧眉,摸出了一张镇宅符给她,说:“我暂时没有想到什么办法,这张符是镇宅符,贴在门上,便没有鬼、魂能入你家,只要待在家中,她就不会再见到这些不该见到的东西了。”   任青赶忙双手接过符,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周一说:“你女儿的情况,我回去琢磨琢磨,明日一早,我会来你家中,仔细看看你女儿的情况,看能不能想一个法子出来。”   看到任青期待的眼神,她打了个补丁:“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任青不停点头:“这样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说着就要给周一跪下,周一赶紧把她扶了起来,说:“不必如此。”   她看向门内的两个魂,挥挥袖子,夹杂着炁的风将他们吹出了任家,她说:“我已经将那两道魂赶走了,现在屋中很干净,你把镇宅符贴上吧。”   任青应是,将镇宅符贴上了,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周一,周一又把元旦抱了起来,说:“任大家,我们先回去了,这些日子别让你家姑娘出门。”   任青连连点头道:“好好,道长慢走!”   身后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周一抱着元旦带着元夕走出了巷子,元夕走在她身边,问:“道人,你说果儿吸收炁的能力很强,我觉得这应该是好事啊!”   道人教她修炼,便是要她吸收外界的炁入体内化为自身的炁,可她废了好大的劲儿,吸进来的炁也不过那么点,实在是让鱼丧气。   若她能像果儿一样,轻轻松松就把炁吸入体内,修炼起来岂不是轻松多了。   所以她说:“道人,果儿应该是修炼起来很快的那种人吧?”   周一摇头:“难说。”   元旦趴在她肩头没有声响,她给了元夕一个眼神,元夕立刻站定,跟周一错开身子,看到了元旦的脸,上前两步,走回周一身边,小声道:“睡着了。”   周一颔首,也压低了声音说:“果儿的体质让她对炁能很快吸收,但我现在并不知道她是能同等程度地吸收所有的炁,还是有所偏好。”   “也不知道在她有意识或者刻意练习之后,是不是能控制自身,将不想要的炁排除在外,若是她的身体是无差别地吸收世间所有的炁,且无法选择的话……”   周一叹了口气。   元夕不明白:“这样不好吗?”   周一轻声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便是她不修炼,她的身体也在无时无刻地将周围的炁吸入体内。”   “生灵与生灵之间,炁绝不相同,人有人炁,树有树炁,你说,体内的炁驳杂至此的果儿还是人吗?”   元夕咽咽唾沫,说:“可你有水炁,也有火炁,还有日炁!”   周一看着她:“但这些炁都是我自身的炁所化,也随时可化为我自身的炁,果儿体内的炁不是她自己的啊。”   元夕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了。 第260章 检查:最坏的情况   一夜好眠,早上起来的时候,元夕已经不在家中了,昨夜她倒是说自己今早想要跟周一一起去任家,可她做工的朝食铺子里女东家好像就快要生孩子了,这种时候店里离不开她,她自然不能请假。   只好一早照旧赶着去做工。   周一带着元旦吃了朝食,把小孩儿送到了学堂,没有再回家,径直往任大家家中走去。   才走到龙尾巷口的时候,就看到任大家在她家门外的巷子里徘徊,看到了周一,惊喜道:“道长,你来了!”   周一颔首,走了过去,看到她鬓角都有些湿意,不知道在这里走了多久了,跟着任大家入了她家中,她看到了院子里两个坐在一起的小姑娘,问任大家:“孩子昨夜可有休息好?”   至于任大家,看她眼下的青黑就知道她这一夜是熬过来的。   任大家笑道:“很好,两个孩子都睡得好。”   昨夜她把两个孩子抱回了屋中,前些日子睡着睡着就会哭闹起来的果儿一点没有醒,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她没哭,可儿自然也就睡得好了。   她看向自己的两个女儿,尤其是果儿,今早一起来,她四处看看,小声问她坏人是不是被赶走了,听到这话的时候,她差点哭了出来,以前总觉得果儿是患了惊症所以胡言乱语,甚至还抱着果儿往香炉边去过,告诉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根本是在把果儿往鬼魂身边送啊!怪不得每次这个时候果儿会哭得更加厉害。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看着跟可儿坐在一起的果儿,小姑娘抱着姐姐的手臂,两姐妹好奇地看着道长,跟外头正常的孩子一个样,一点都看不出前些日子时刻惊恐的模样。   她说:“道长的镇宅符很有用,果儿醒来之后便一点都没有哭闹过。”   周一点头:“那就好。”   她从斜背的道包中拿出了两个二指宽的油纸条,看向两个孩子,说:“你们好,我是元夕的朋友,你们认识元夕吗?”   年纪大些的小姑娘迟疑着点头,小声说:“我们然是元夕姐姐。”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元夕姐姐很厉害!”   周一点头,说:“我也觉得她很厉害,她的力气很大,两个成人的力气加起来都比不过她。”   任可的眼睛亮了起来,使劲儿点头:“嗯嗯!元夕姐姐可以一下子把我还有妹妹都抱起来,还可以走好久呢!”   周一表示赞同:“那她真的很厉害。”   她晃了晃手中的油纸条,对她们说:“我早上在市集买的花饧,多买了两个,我吃不下了,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帮我吃掉?”   听到花饧,两个小孩儿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眼睛落在了周一手中的油纸条上,开始咽口水,但任可还是看向了站在周一身边的任青,喊了一声:“阿娘。”   任青笑道:“可儿,来吃吧,周道长是好人,她给的东西可以吃。”   得到了阿娘的许可,任可拉着妹妹的手怯怯地走到了周一身前,她把妹妹挡在身后,伸手接过了两个油纸条,小声说:“谢谢你。”   然后拉着妹妹跑到了自己阿娘身边,藏在自己阿娘身后,把油纸条分给妹妹,周一站了起来,听到两个小孩儿在她们阿娘身后低声惊喜喊道:“果果,真的是花饧!”   年纪小些的那个说:“姐姐,吃!”   任青微微侧过了身子,露出了两个吃糖的小孩儿,她有些急切地看向周一:“道长,这要如何给果儿看?”   周一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任青,看着两个小孩儿,说:“我得接触到果儿的身体才行。”   任青点头,转头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儿道:“果儿,道长是来给你检查身子的,你去道长那里,让道长给你看看好不好?”   任果一只手拿着花饧吃着,另一只手拉着姐姐,闻言摇摇头,往姐姐身边躲,也不敢看周一了。   任青有些着急,“果儿,道长是好人,你看道长还给你们买了糖吃,不会害你们的,阿娘牵着你过去,不怕的!”   她想要去牵自己小女儿的手,小女儿却把手背在了身后,不给她牵,好不容易抓到了,牵着小女儿才走两步,小姑娘就撒开了她的手,跑回去抱住了自己姐姐,怯怯地看着任青,又看看周一。   任青:“你这孩子!”   周一忙道:“任大家,没事,反正我上午也空闲,我先跟她们熟悉熟悉。”   许是因为经历特殊的缘故,任果的胆子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小,光是糖不行,还得再花些时间熟悉一下。   任青看看自己女儿,小声说:“那我出去买些菜回来?”   听到这话,两个小姑娘赶紧跑到她身边抱住了她,周一道:“还是不要,我这么大一个人,本就让她们害怕,任大家再不留下,岂不是要把孩子吓坏。”   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要是不在家中,她绝不可能跟两个孩子熟悉起来。   任青也不愿意出门,嗯了一声,对周一说:“道长,我给你倒水吧!”   她往屋中走去,两个孩子拉着她的衣摆亦步亦趋,她就这么一拖二,端出了竹椅,还搬出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竹桌,给周一倒了一碗水,不好意思说:“家中无茶了。”   周一:“无碍,我喜欢喝水。”   对她说:“任大家,坐。”   于是任青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了,她说:“现在太阳还没照过来,院子里还凉快,待会儿晒着了太阳就坐不住了。”   周一看了眼,她们的院子是背着朝阳的,此刻又是早上,太阳未能升得太高,所以院子里有一片阴凉,但因为房子低矮,想来过不了多久,院子就会被完全晒着了。   她看到了院子角落挖了一块土,里面种着些葱蒜,还有花草,应该才浇了水,看着颇为水灵。   她说:“任大家地里的菜和花都生得好。”   任青笑道:“随便种的,有这么个院子,院子里又没有铺砖,不种点什么便觉得浪费了。”   周一点头:“种点东西好,想吃点菜的时候,不用出门跑一趟。”   任青:“正是。”   周一回头,就看到两个小姑娘躲在自己阿娘身后悄悄地打量自己,她笑了笑,说:“我家院子里没种东西,只是养了一只驴子。”   她看到两个吃糖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于是继续说:“是一头黑驴,身上的毛就像房顶的瓦片那么黑。”   两个小姑娘抬头看向了房顶,周一说:“它很贪嘴,最爱吃甜滋滋的东西,糖、糖水,若是我们吃了没有给它,被它闻到了味道,可要好好闹一通,非得喂它吃一些,它才会罢休。”   “不听话,就打它。”任可舔了舔手里的花饧,小声说。   周一摇头:“打不得,它很厉害,能做很多事情。”   “我们出城的时候,它能给我们驮行李,我家有个小姑娘叫元旦,若是她走累了,也能爬到驴子背上歇一歇,让驴子驮着她走。”   任可眨眨眼睛,说:“我知道,阿娘带我们坐过驴车!”   任青想要说话,周一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便闭上了嘴。   周一看向任可和任果,问:“是驴子后面拉着的那种车吗?”   任可点头,周一又问:“那你们可坐在驴子背上过?”   任可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周一问:“你们想不想骑一骑驴子?”   任可看向了任果,任果根本没听二人在说什么,还在认真吃糖,于是任可又看向了自己阿娘,见自己阿娘点点头,她问:“可以吗?”   周一点头:“当然可以,驴子就在我家的院中,它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情,叫你们阿娘带你们到我家中,就能骑一骑驴子了。”   任可:“可是妹妹不能离开家里。”   周一:“那我可以把驴子牵到你们家中来。”   任可很心动,周一适时道:“只是在骑驴子之前,我得看看你们能不能骑驴子。”   任可眨眨眼睛,问:“这个要怎么看?”   周一说:“很简单的,让我摸摸你们的骨头就行了。”   她解释道:“驴子走起路来会有起伏,所以我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是不是长硬了,若是骨头太软,骑在驴子身上,会坐不稳的。”   她蹲下身,对任可招招手,说:“我摸摸你们的手就知道了。”   任可忍不住又舔了舔花饧,看向自阿娘,任青对她点点头,说:“可儿去吧。”   于是她拉着妹妹试探着走出了一步,然后再一步,慢慢走到了周一面前,周一把双手放在两个小姑娘面前,掌心向上,脸上带着笑意对她们说:“把你们的一只手放上来吧。”   任可看看自己手里的花饧,又看看自己另一只牵着妹妹的手,没有犹豫,把花饧全部放进了嘴里,腾出手放在了周一手中。   周一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松开手,说:“唔,你可以骑驴子,你的骨头已经长硬了。”   说完,松开了小姑娘的手,小姑娘高兴极了,见自己妹妹还没伸手,握着自己妹妹的手抬起,把自己妹妹的手放到了大手中,见妹妹要挣开,她不许,对自己妹妹说:“看了这个,你才可以跟我一起骑驴子呀!”   任果舔着花饧,好像听明白了,手放在周一手中乖乖不动了。   周一看着她,炁从手中涌出,化为水炁,萦绕在任果周身,她仔细地看,注意到水炁出现的同时,丝丝缕缕的炁便不受她控制地涌入了任果的身中,一丝炁入了任果体内,果然在她身中看到了水炁。   接着是日炁、火炁……,将她所能化的炁一一试验之后,小姑娘的脸色都没有什么变化,她松开了小姑娘的手,说:“她的骨头也硬了,可以骑驴了。”   任可抱住自己妹妹,高兴地喊了起来。   两个小姑娘开心庆祝的时候,周一起身,任青走了过来,问:“道长。”   周一往旁边走了几步,任青跟上来,周一低声说:“任果确实是什么炁都能吸收。”   任青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道长,你……你有办法吗?”   周一沉吟道:“我想教她修炼,若她能学会,只需入门,或许就能自行控制炁的出入了。”   任青抓住了她的手臂:“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第261章 笨办法:治标不治本   任家的院子里,黑驴背上驮着两个小姑娘,在慢慢地走着,穿着乳黄葛衣的道人走在旁边,伸手护着两个小孩儿,任青走在另一边,两个小姑娘时不时抓住她们阿娘或者她的手,睁大眼睛,脸上满是兴奋。   周一引着小黑在任家院子里走了差不多十圈,两个小姑娘才勉强过了一点瘾,被自己阿娘从驴背上抱下来,还依依不舍地看着小黑,周一只好说:“现在院子里太阳太大了,小黑身上的毛都晒得烫手了。”   她俯身抱起了两个小姑娘,两个小姑娘有一瞬间的害怕,想要退缩,周一抱着她们凑到小黑身侧,说:“你们摸摸看。”   于是两个小孩儿就顾不得想要下地了,都伸出手去摸了摸小黑背上的毛,又齐刷刷被烫得缩回手,任可转头看着周一,惊奇道:“真的好烫!”   周一把她们放下来,点头说:“是啊,所以不能再让小黑晒太阳了,得让它去阴凉处歇一歇,不然它会被热死呢。”   两个小姑娘都一脸担忧地看向了小黑,任可说:“屋子里晒不到太阳!”   周一说:“不必进屋,在檐下就好。”   牵着小黑到了屋檐下,避开了灼人的阳光,转头一看,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小黑,一点没有之前对她的警惕了。   果然要想跟小孩子拉近关系,最好的方法就是跟她们一起玩耍,这一点放在小猫身上也是适用的。   任青把院子里的椅子搬到了檐下,对周一说:“道长,快请坐!”   周一颔首,把椅子放到了靠近小黑的地方,两个小凳子放在自己对面,也靠着小黑,坐下之后,两个小姑娘果然跑到了她对面坐下,眼睛一个劲儿往小黑身上看。   小黑趴在了地上,现在地面还是凉快的,这么趴着凉快。   见它趴下了,两个小姑娘忍不住,走到了小黑身前,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任青看着自己两个女儿如此开心,神色轻松了不少,转头看到了周一,低声问:“道长,果儿年岁如此小,能学会你说的修炼吗?”   方才周道长说了这事之后,她只顾着高兴,等周道长回去牵驴子,她才想起来这一茬,果儿才三岁,有时候话都听不大明白,周道长这样的得道高人会的东西,果儿能学会?   闻言,周一低声说:“若是我的修炼之法,她学不会。”   这个年岁的小孩儿,理解能力存在很大的不足,只能明白一些很浅显和表面的东西,修炼这种涉及到经脉、穴位、丹田等不能具象之物的事情,她必然理解不了。   莫说是她,便是比她大一些,甚至已经上了学的元旦都无法理解。   任青有些着急,“那道长,果儿还能好起来吗?”   周一安抚道:“任大家莫急,我的修炼之法她学不会,但要解决她的问题,也并非一定要学这个。”   “能不能好起来我现在还无法确定,但如果能让她见到环境中的炁,并对炁选择性吸收,当她体内被同一种炁充满之后,其他的炁自然就进不去了。”   人体也不是个无底洞,便是吸收炁也是有一个量在的。   任青有些懵懂地点头,看向自己女儿,周一也看向了任果,开口道:“任可、任果,我们一起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两个小姑娘转头看着她,任可眨眨眼睛,好奇问:“什么游戏呀?”   周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闭上眼睛,说说我们各自都看到了什么。”   人眼可视物,可要想看到炁,需要开慧眼才能做到,任果修练不了,慧眼难开,但当肉眼阖上之后,便是未开慧眼,对炁的感知也比睁眼的时候强。   任可歪歪脑袋,不理解:“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呀。”   任青在一边有些着急,说:“可儿,听道长的话就是了!”   周一忙道:“任大家莫急。”   又对任可说:“试试看嘛,看不到东西也不怕,但万一看到什么了,就是惊喜呀。”   说着,她先闭上了眼睛,嘴上说:“一起闭上眼睛哦。”   任可和任果都看向了自己阿娘,任青一下子闭上眼睛,说:“我也闭上眼睛来看看。”   好吧,阿娘都这么做了,两个小姑娘也跟着把眼睛闭上了。   她们闭眼的那一刻,周一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眼任青,没有提醒她,只是伸手招了招,大片的金色日炁从空中飘到了任家小院中,把任家姐妹团团围住。   周一看到日炁开始进入任果的体内,而包括她在内的任可、任青,都只是被日炁包围而已。   她不禁感叹,任果的体质当真是特别。   只是对于任果这样能不能看到炁,她并不能确定,按理来说,既然阴炁入体,任果便能看到魂,日炁入体之后,加之肉眼闭阖,她应该能看到日炁才对。   她看向了任果,发现小孩儿在日炁包围之下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是看到了还是没有看到?   想了想,她体内的炁涌出,化为日炁,变成了一只金色小猫,在任果身周跳跃,时而扑出去,时而又跑回来,还跑到了任果腿上,轻轻蹭着她的肚子。   然后,她就看到任果的右手动了动,接着抬了起来,伸到了小猫所在的位置,想要去摸,却摸了个空,她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腿上空荡荡的地方,脸上有些茫然,还有失落。   这时候,任可睁开了眼睛,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任青也睁开眼睛,道:“阿娘也什么都没看到。”   任可安心了,问自己妹妹:“果儿,你有看到什么吗?”   任果小声说:“小猫,我看到了一只小猫。”   “啊!”任可很惊喜地在院子到处看,“阿娘,我们家有小猫跑进来了吗?”   任果也扭着头到处去看,任青则看向了周一,眼中带着喜色,周一微微颔首,看向任果,说:“果儿,你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小猫吗?”   任果往自己姐姐身边靠了靠,闭上了眼睛,过了几息说:“还能看到!”   周一让日炁小猫在她身边跳来跳去,于是小姑娘就跟着小猫所在的位置转动着脑袋,她让小猫跑到了任果的膝上,说:“果儿,你看看小猫身边还有其他东西吗?”   大片的日炁在任果身前涌动,任果微微睁大嘴巴,说:“还有好多云,金子一样的云!”   周一柔声道:“好看吗?”   任果点头:“好看!”   周一说:“那你把手放在云里,让这些云住进你的身体里好不好?”   任果摇头:“不要!”   周一顿了顿,说:“那好吧,它们没有住的地方,只好就这么离开了。”   说着日炁开始散去,小猫也慢慢朝远处走去,任果说:“小猫,不要走!”   周一说:“小猫是住在云里的。”   任果咬着嘴唇,说:“那……那让云回来吧。”   周一:“你想着云回到你的身边的样子,它们就会回来了。”   任果抿紧了嘴巴,眉头皱了起来,看样子的确是在很努力地想了,甚至发出了嗯嗯的声音,额头都冒出了汗,可周遭的日炁没有半点动静,终于她睁开眼睛哭了出来,说:“它们没有回来,呜呜,它们不回来了!”   任青赶紧上前去安抚小女儿,也把大女儿抱在了怀里,担忧地看向了周一,周一对她摇了摇头,对任果道:“果儿,闭上眼睛再看,它们都回来了。”   日炁小猫陪着任果玩了好一会儿,周一说它阿娘在找它了,化出一只日炁大猫,带着日炁小猫离去,这才让任果不至于再哭起来。   任果睁开眼睛,又被姐姐拉着去找小黑玩了。   任青看向周一,忍不住低声问:“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周一说:“任果能看到炁,这是好事,但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选择炁吸收。”   方才,日炁并未全部离开任果周身,周一还化了些地炁在她周围,随着任果的努力,进入她体内的日炁和地炁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身体竟真的没办法选择炁的进入。   周一:“主动修炼这个法子对任果无用。”   任青拉住了周一的手臂,快要哭出来了,“道长,还有办法吗?”   周一:“只能被动了。”   任青不解,周一说:“她自己无法选择进入身体中的炁,周围有什么,她的身体就会吸收什么,但如果她周围本来就只有一种炁呢?”   这是她昨夜想出来的最后一个法子,这是个笨办法,但也是不管什么情况都一定能有用的法子。   任青听了,赶紧问:“道长,这要怎么做?”   周一拿出了一张黄符,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字——日,她把符放在了日光下,日字微亮,大片的日炁涌入了符中,直到符再也装不下为止,上面的日字红得几乎快要发光了。   她把符放到任青手中,日炁从符中涌出,厚厚的一团,将任青包裹在了其中,她一无所觉,周一对她说:“这张符让任果随身带着,每隔三日把符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晒一刻钟,如此她周围便只有日炁了。”   看着任青忙不迭跑进屋中去寻东西,把符装入了小荷包中,再把荷包系在了任果的身上。   日炁渐渐将任果包围,便是地炁都被这浓郁的日炁给挤开了。   这个法子果然有用,可治标不治本,周一叹了口气。   她牵着小黑要离开任家,任青送她到门口,周一对她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但我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或许等她长大些,还能试试第一个法子。”   比起依赖外物,自己能控制才是长久之计。 第262章 三昧真火?:三妹真火!   天阴了下来,层层乌云遮蔽天穹,黑压压的,风呼啸着卷过大地,地上的沙石被吹起,不知谁家房顶上的茅草被吹上了天,在空中打着旋。   街上的人一边跑着一边喊:“要落雨了,快归家了!”   沿街的铺子里砰砰声不绝,以往晚上才会出现的门板此刻都被拿了出来,紧门闭户,一家铺子里有人想要买东西,正要进去,店家站在门口把他往外赶,口中道:“要落大雨了,要买什么等雨停了再来!”   那人说:“我要盐,给我半斤!”   一手飞快地把钱塞到店家手里,到了手的钱,店家也不舍再还给人了,只好跑进去给他称了半斤盐,把人送走,这才把最后一块门板安上了。   又是一阵大风吹来,耳边不时传来瓦片咔咔轻响的声音,还有落地碎裂之声,不知哪家屋里有人喊着:“瓦片落了,顶上有个窟窿!快拿盆来接着!”   这个时候,人自然是不能再上房顶补瓦片了,要是人被吹下来摔了,那可比漏水严重多了。   周一牵着元旦,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因逆着风,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只手在阻拦着,元旦突然叫了起来,一手揉着眼睛喊:“师叔,我的眼睛进沙子了!”   周一把她抱起来,让她咳嗽几声,将沙子给咳出来,再把小孩儿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一手拎着小孩儿的书包说:“我们快点回家。”   也就是出门接个元旦的功夫,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转瞬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待会儿的雨小不了,可不得赶快归家。   天越发阴沉了,乌云之中雷光涌动,沉闷的雷声响起,周一抱着元旦拐进了白水巷,巷子里也是热闹得很,有邻人站在门口大声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着急得跺脚:“铁头,你在哪里?快回来了!”   声音在巷子里传得老远,不知是谁应道:“你家铁头在我家,现在已经往回走了!”   果然,不过几息,一个黑溜溜穿着小褂子的男童光着脚丫啪啪啪跑了过来,见到周一还喊着:“周道长好!”   又喊:“元旦,待会儿一起来玩水呀!”   元旦还没应,他就被自己阿娘提溜回了家,骂道:“玩水?全是泥浆水,你要是敢碰,老娘不打死你!”   好吧,元旦合上了嘴巴,趴在了自己师叔肩头。   周一抱着她走到自己家门口,对门庄娘子家大门开着,元旦跳下了地,冲院子里喊:“珍珠,我回来了!”   珍珠听到声音就跑了出来,被大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张开嘴巴喊:“元旦,快来吹风呀!”   元旦看向周一,周一点点头,于是她就跑进了珍珠家,跟珍珠一起站在院子里吹风。   周一打开了院门,两扇门对着,风吹得更大了,元夕从屋子里出来,周一有些诧异:“你在家里?”   元夕点头,说:“看到要落雨,我就跑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包袱,提起来对周一说:“道人,快给这包袱一道炁,让它在水里也进不了水。”   周一问:“你要去江边?”   元夕的眼睛发着亮,点头:“嗯!大雨的时候江水会变多,我要去江里!”   周一笑了笑,抬手一道炁落在了元夕手中的包袱上,将包袱裹了起来,保证这东西即便是落在了江水中,也不会有半点湿意。   她看了眼天上黑压压的雨炁,对元夕说:“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了,快去吧,注意点,别被人看到了。”   元夕点头,拔腿就跑了出去。   对门的庄娘子看到了,问:“道长,都这时候了,元夕姑娘还要出门?这是要去哪里?”   周一说:“她朋友家有事,请她去看看。”   庄娘子哦了一声,转头开始通院子里的排水沟,也喊周一:“道长,看看排水沟,可别堵起来了,待会儿可是会淹院子的!”   周一:“好,这就去看。”   看了排水沟,周一把小黑牵到了自己房间,门外传来咔嚓一声巨响,雷光照亮了大半天空,对门传来两个孩子的尖叫声,周一走到门口,元旦就扑到了她怀里,抱着她不放。   啪嗒,一滴雨落在了周一额头上,接着,啪啪啪的声音响起,大雨落下来了。   抱着元旦回到屋中,院门也无需关,坐在门口,看到倾盆大雨落下,天上雷光不断,剧烈的雷鸣一声连着一声,元旦趴在她怀里怕得哪里都不敢去。   小黑也站到了她身边,紧紧挨着她,一声雷响它就被吓得抖一次。   周一看着乌云中的雷,随着一次次雷光涌动,她感觉到自己上玄关中的雷炁也在蠢蠢欲动,就好像要应和着天雷而动一般。   周一仔细感受着上玄关的异动,并未阻拦,雷炁在她体内发出雷鸣之声,却并未离体而出。   咔嚓嚓——   仿佛要将天劈开的雷鸣响起,她体内的雷炁再度轰鸣,这一刻,下丹田的炁往上涌,来到上丹田,化为了雨炁,哗啦啦啦,雷响雨落。   雨炁一滴滴落下,接连成线,落入了下丹田中,雾炁氤氲,渐渐充满了上下玄关。   外面雷雨大作,周一的体内也下起了雷雨。   轰轰轰,轰轰轰!   元旦抱着自己师叔,看着外头的天空,天上的雷那么大,那么响,就好像是老天爷在发怒一样,她最怕声音大的人了,老天爷的声音太大了!好可怕!   又是一阵雷声,元旦眨了眨眼睛,她好像听到了两道雷声,一道大一些,一道小一些。   咔嚓嚓——   元旦又听到两道雷声,她看向了自己身前的师叔的胸膛,把左边的耳朵贴了上去,轰隆隆,右边的耳朵听到了天上的雷声,左边的耳朵听到了师叔胸膛里的雷声。   元旦睁大了眼睛,一下子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师叔,师叔低头看着她,问:“元旦,怎么了?”   元旦说:“师叔,你的肚子里有雷在响!”   说完,又是一道雷声响起,元旦看到自己师叔眼中有一道闪电亮起,她张大了嘴巴,“天上的雷跑到师叔的眼睛里去了!”   周一把她搂进了怀中,声音和雷声融在了一起,她说:“莫怕,师叔只是在修炼。”   不知落了多久,雨水渐歇,雷却一道连着一道,咔嚓嚓,又是一道巨响在天地间炸响,蓝紫的雷径直劈下,远处,火炁在一霎那涌现,越发汹涌。   远处起火了。   周一静静地看着空中的火炁,在她体内,雷劈落的那一刻,心火喷涌而出,灼烧着雾炁,裹挟着雷炁,只听咔嚓一声,周一闭上了眼睛,在她心舍之下,下丹田之上的地方,一朵蓝白的焰火静静燃烧。   雷炁、心火、雨炁从上中下三玄关涌入蓝白焰火之中。   周一睁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上,蓝白火焰出现,元旦呀了一声,好奇地看着这朵焰火,问:“师叔,这是什么呀?”   周一的眸中也似有焰火涌动,雷声歇了下去,她说:“这是火。”   元旦眨眨眼睛,歪歪头:“可是火是红色的呀,这个火是蓝色的,师叔这是什么火呀?”   周一心念一动,上中下三玄关即为上中下三昧,三昧真炁合而为一,她看着蓝白的焰火道:“这是……三昧真火。”   咔嚓嚓——   话音响起的同时,雷声再起,周一抬眼看向门外,最后一道闪电消散于云层之中,铺天盖地的雨炁只剩下几朵,一丝金光破开云层,雨炁开始消散,天亮了。   对门庄娘子的声音传来:“还以为要落多久呢,这就不落啦,雷声大雨点小啊!”   周一看向了远处,那里火炁愈演愈烈,她想了想,招招手,几朵残存的雨炁来到了火炁上空,云中雷光一闪,哗啦啦的雨水落下,火炁偃旗息鼓。   周一正准备收回手,元旦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的手,睁着大眼睛看着她,说:“师叔,三妹真火烤炊饼好吃吗?”   周一:“……”   对上小孩儿天真又好奇的表情,她只能说:“我们……试试看。”   于是,元夕抱着包袱恹恹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到厨房门口坐着一大一小,蓝白的焰火无声燃烧,她瞬间毛骨悚然,周身鳞片若隐若现,她险些被吓回原形了!   她退后两步,背后紧紧贴着门,眼睛死死盯着那朵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焰火,咽咽唾沫问:“这……这是什么?”   元旦说:“鱼姐姐,你回来啦!”   “这是三妹真火呀!”   “三昧真火。”   元夕念出了这四个字,眼睛盯着蓝白焰火,明明离得这么远,她却感觉自己表面的鳞片已经在被灼烧了,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她说:“这火哪里来的?你们弄来做什么?”   元旦:“这是师叔的火,我们在烤炊饼呀!”   元夕这才将视线上移,果然在蓝白焰火之上看到了用筷子穿起来的巴掌大小炊饼,炊饼表面已经隐隐有些焦黄了,元旦喊着:“师叔师叔,是不是可以吃了?”   道人把炊饼递给小人,小人吹了吹,咬一口,眼睛亮起来,说:“师叔,好好吃呀!”   说着把炊饼递给道人,道人也咬了一口,说:“果然好吃,虽是火烤,却没有带走太多的水份,外面都焦脆了,里头还是湿软的。”   三昧真火果真不同于其他的焰火。   说完,她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元夕,问:“元夕,快来尝尝。”   元夕看着那朵蓝白焰火,再看看道人和道人手中的炊饼,努力让自己放松,走了过去,撕了一小团炊饼,放到嘴里,眼睛微微亮起,居然真的很好吃!   这时候,她听到元旦问:“师叔师叔,三妹真火好厉害呀!为什么要叫三妹真火呀,还有一妹和二妹吗?”   元夕心道怎么可能?这么厉害的火怎么会是这么土的名字。   接着听到道人说:“是呀,有大妹和二妹。”   然后她看到道人手中出现了一道雷和一道红焰,说:“这就是大妹和二妹了。”   元夕:“???”   原来真的是三妹真火! 第263章 发热的道人:找不到就不要回来了   “主人主人。”   城东的一处小院中,黑壮的汉子手里拿着个油纸包,站在房门前拍着门。   此刻正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一朵朵云像是火红的焰火,在空中燃烧。   房门里没有响起动静,黑壮汉子说:“主人,我给你买了吃的,是肉馒头,可好吃了!”   “主人,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哟。”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门,门果然没有锁,吱呀呀地打开,屋子里一股热意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后退两步,深吸口气,还是鼓起勇气进了屋中。   屋子里黑沉沉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热气也是从床那边传来,他快步走了过去,看到躺在床上的人脸红通通,惊道:“主人,主人!你这是怎么了,主人?”   躺在床上的道士并未醒来,黑熊伸手去推他,手才碰到道士的肩头就被烫得缩回了手,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再次伸手去推,大声喊着:“主人主人!你快醒醒啊,主人!”   张子平就站在小院外,神色恹恹地打了个哈欠,从前天晚上开始他就带着熊哥在城里到处跑,跑到了下半夜,才回家睡了三个时辰,熊哥就又来找他了,接连两日都是这样,他实在是有些熬不住,心道等熊哥出来,一定要跟熊哥说,自己今夜上半夜就得回家,说什么都要睡够四个时辰才行。   正想着,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熊哥慌乱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地喊主人,他跑到未关的大门口,喊道:“熊哥,熊哥,怎么了?”   啪啪啪,熊哥从屋子里跑了出来,黑黢黢的脸上都是惊慌,说:“我主人好烫!”   顾不得没有得到主人家的同意,张子平跑进了院子里,相处了近两日,他对看着高高壮壮,实则呆呆笨笨的熊哥实在是不放心,说:“你主人在屋子里吗?”   熊哥点头:“就在屋子里!”   张子平跑到了门口,热气扑面,他往后仰了仰,心道好家伙,这是把卧房当厨房在用么,烧了多大的火才能有这样的热气,比他家厨房都厉害了!   可踏入了屋中,抬眼一看,却没有看到丝毫的火星,这屋子里根本就没有火!   熊哥跟在他后面,说:“在床上,我主人在床上!”   好在屋子里不算全黑,门外的光照进来,让张子平能看清屋中的陈设,他看到了床,走了过去,心中愈发惊异,随着他跟床的距离越近,竟然越热了!   就好像那床上生着一团火一样,可明明床上只是躺了一个人!   终于,他走到了床边,额头上汗水冒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看向了躺在床上的人,勉强能看清是个道士,身边一暗,转头一看,果然是熊哥站在了他身边,熊哥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担忧道:“子平,你看看我的主人,他身上好烫!”   张子平伸手去摸床上人的额头,碰到的那一瞬间,他倒吸一口气,飞快地缩回手,惊愕地看着床上的人,这热度比他阿娘的洗脚水都要烫了!   人这么热,还能活着吗?   等等,张子平将这张床上下打量,心中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这间屋子里会这么热,该不会是因为熊哥的主人在发热吧?!   这……还是人吗?   熊哥在他身边都快哭出来了,说:“子平,我的主人是不是要被热死了?”   张子平咽咽唾沫,忙道:“请郎中!”   他转头看着黑壮汉子,“熊哥,快去请郎中啊!”   这样的高热,不快点请郎中开药针灸,怕是真的会死人!   情况如此危急,郎中却还是不能乱请,若是请了个庸医,不仅耽误时间,还会害死人!   所以张子平带着熊哥径直往千金堂跑,刚到门口就喊道:“郎中郎中,救命啊!”   医馆里正好没有病人,老郎中在堂里活动筋骨,见到跑进门的张子平,说:“是你小子啊。”   不紧不慢问道:“慢点,说吧,怎么了?”   张子平喘着气,说:“有个道士,发了高热,浑身摸着都烫手!”   “郎中,你快跟我们去看看吧,我怕再晚点人就要死了!”   老郎中正色起来,对自己徒弟说:“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徒弟跑去拿了过来,老郎中接过来背在身上,对徒弟道:“你看好店里,我去去就回。”   这才对张子平说:“小子,在前头带路吧。”   张子平对熊哥说:“熊哥,把郎中抱起来!”   黑熊二话不说,跑到郎中面前,直接把郎中横抱起来,老郎中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怒斥:“混账!快放我下来!我又不是不跟你们走!”   张子平在前头跑,黑熊抱着郎中跟上去,张子平说:“郎中请多担待,地方远,情况急,熊哥力气大,抱着你跑能快些!”   老郎中这才不挣扎了,嘴上还是念叨着:“那就先跟我说嘛,突然把人抱起来,吓死个人!”   少年跟在一壮汉身后,壮汉怀中还抱着个老郎中,在街上疾奔,路人纷纷侧目,多看两眼,便知了,有人道:“又有谁家出事了啊。”   等闲的小伤小病可不会急得抱着郎中跑啊。   一炷香后,三人跑入了城东的小院中,张子平说:“熊哥,把郎中放下来吧。”   黑熊于是把老郎中放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老郎中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汉子,体格倒是健壮。”   他看向张子平,问:“病人在何处?”   张子平领着郎中朝屋中走去,“郎中,病人就在屋中。”   老郎中走到门口,眉头一拧就说:“这么热的天,为何还要烤火?”   走到了屋子里,看到屋子里黑黢黢,他沉默了,跟着张子平走到床边,等着油灯点亮,他看看床上道士的脸色,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脸色愈发凝重,最后将手搭在道士的手腕上,几十息后,他松开手起身,背起药箱。   张子平赶忙问:“郎中,你这是要做什么?”   老郎中说:“此人已经病入膏肓,我也从未见过这等奇症,医术不精,无从下手,另请高明吧。”   张子平惊道:“这潭州城哪里还有比你还高明的郎中?”   他上前两步,抓住郎中的手,求道:“郎中,求你救救这道士,不然他真的只能等死了!”   老郎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道士,叹道:“不是老朽不愿救人,实在是老朽不知该如何救人,寻常人便是高热也不可能这般烫手,若只是如此,老朽也能给他开些退热的药试试看,可他的脉象杂乱,忽隐忽现,有几息甚至几不可察,这是将死之人的脉象,老朽无能为力。”   老郎中看了眼黑壮汉子,说:“把他搬到院子里,给他用冷水擦擦身子,让他走得舒坦些吧。”   说完,他拂开张子平的手,走出了门。   张子平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转头看向了熊哥,黑壮汉子还有些懵懂,问:“子平,郎中为什么走了?主人要走?去哪里?”   又问:“他帮不了我的主人,我们要去请其他的郎中吗?”   张子平叹气,说:“熊哥,我们用冷水给你主人擦身子吧。”   黑熊点头:“好!”   一盆冷水打来了,黑熊把道士的上衣脱了,露出了红通通的皮肉,张子平看得心惊肉跳,他从来没有见过人竟然能发热到这般的程度,再热点怕是就要熟了!   湿帕子擦在他身上,前一刻还有的水迹下一刻就给烤干了,这简直跟他家中烧干的锅底一样。   囫囵擦了一次,盆里的水都热了起来,熊哥出去换水,又擦了五次,床上的道人摸起来却还是烫手,没有半点变化,张子平的心往下沉了沉。   熊哥端起了盆又要出去换水,张子平跟在他身后,见熊哥把热水泼到了院子里,从井里打水,叫住了他:“熊哥,不用擦身了吧。”   这样的热度,擦身根本就不能把热给退下来,不过是徒劳。   黑熊转头看着他,不解:“可是主人身上还是很烫。”   张子平看看天色,天都已经黑了,屋子里的光隐约照在黑壮汉子的脸上,照出了几分无措和茫然,张子平把原本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说:“我是觉得,擦身有点太慢了,不知道把你主人直接泡在冷水是不是要好一点?”   黑壮汉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子平,你真聪明,我这就把主人抱来!”   “等等!”张子平问,“你把你主人抱来做什么?”   黑壮汉子理所当然道:“放到井里呀!”   张子平眼前一黑,放到井里?不死的人都要死了!   他说:“不能放井里!你这里可有浴桶?把他放到浴桶里再加水就行了!”   片刻后,小院中多出了一个陈旧的浴桶,披头散发的道士靠坐在浴桶中,双目紧闭,黑壮汉子站在旁边,提起一桶沁凉的井水往里倒,月光下,道士的脸色似乎没那么红了。   张子平伸手摸了摸道士的脸,惊喜道:“熊哥,有用,你主人没那么烫了!”   熊哥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又要去提水,张子平叫住他:“水都要溢出来了,先不要水了!”   黑壮汉子哦了一声,放下桶,蹲在了浴桶边,双手搭在浴桶上,眼巴巴地看着泡在水中的道士,那样子让张子平想起了以前他们家中养的那条黑狗,每次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推开门总是能看到它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要自己对它唤一声,它就立马甩着尾巴迎了上来,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个小主人。   他无声叹气,开口道:“熊哥,今晚还去找东西吗?”   黑壮汉子摇摇头,正要说话,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去。”   张子平一惊,看向泡在桶中的道士,他竟然醒过来了!   道士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了黑壮汉子身上,虚弱道:“小熊,你得去把东西找回来,今夜就得找到。”   张子平赶紧看向了熊哥,虽然熊哥一直没跟他说找的是什么东西,可这两日他们几乎快把城里闹鬼、有疯子的地方都跑完了,什么都没有发现。   今夜就找到?今夜城里都没多少地方给他们去了!   熊哥果然有些有慌乱,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说:“主人,我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找到。”   泡在水里的道士说:“小熊,你要用全力去找,如果天亮之前找不到,你就不要回来找我了,直接出城去吧。”   张子平睁大眼睛,什么,找不到东西就要赶人走?!   再看熊哥,高高大大的汉子眼睛都要红了,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说:“主人不要赶我走,我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   道士闭上了眼睛,平静道:“那就快出去找吧,不要浪费时间。”   张子平被熊哥拉着出了院子,他转头看了眼关上的院门,心里气得要死,对熊哥说:“你主人怎么这样啊!这两日我们已经很努力地在找了,我还睡了觉,你晚上都没睡觉呢!他不关心关心你,还逼着你出去找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呀,难道还能比人重要?!”   张子平真的很气,东西找不到就找不到啊,居然还要把熊哥赶走,就算只是相处了两日,他也知道熊哥有多喜欢他的主人。   而且刚才那人烧成那副样子,要不是有熊哥,他都已经死了,也不先说声谢谢,还要赶熊哥走,真是可恶!   黑熊吸吸鼻子,说:“子平,我的主人很好的,你不要说他了。我们快去找东西吧,只要找到了东西,我就可以回到主人身边了。”   张子平看着他,吸了口气,忍不住咬牙道:“熊哥你真是!看着比谁都凶,结果竟然是这样的!你真是……真是!”   他狠狠吐了口气,恶声恶气说:“行吧,今晚我陪你一起找,不过我得先回家跟我阿娘和姐姐说一声。”   二人先去了张子平家,出来之后,张子平说:“熊哥,我现在只知道两个地方还在闹鬼,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我们先去城南,再去城北,若是还找不到,那我也没有法子了。”   黑壮汉子小声说:“子平,我们先去找吧。”   张子平看一眼他,心里恨铁不成钢,长了这么一副样子,怎么偏偏里子这么软,这么好欺负呢?但凡凶一点,他那个主人也不敢这么对他! 第264章 城北的瓦子:巧遇   夜深了,城南的小院中,妇人挨着四五岁的女儿睡得正熟,手中一把蒲扇搭在腹前,睡在她身侧的小姑娘眉头皱了皱,发出哼哼的声音,没人安抚,她便又睡了过去。   珍珠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哼唧着喊:“阿娘,我还要睡。”   没有听到阿娘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向旁边,原来阿娘还在睡觉,她就要躺回床上继续睡,听到外头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一个声音喊:“默默,快把球丢过来!”   珍珠困倦地眨眨眼睛,又听到外头有小孩儿在笑,忍不住从床上爬到了地上,走到院子里,玩闹的声音就更明显了,好像就在她家门口,她跑到门口一看,果然看到了几个小孩儿,他们抱着一个球在扔来扔去,珍珠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看着好好玩!   球滚到了她跟前,她伸手捡了起来,看着来捡球的大孩子,问:“你们是谁呀?”   那个大孩子说:“我是小凌,你叫什么?”   珍珠:“我叫珍珠!”   她把手里的球还给小凌,问:“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   小凌看向身后的其他几个孩子,他们都点了头,于是小凌说:“好吧,你就跟我们一起玩吧。”   于是珍珠加入了扔球的游戏,她就站在小凌身边,要从默默那里接到球再扔给小凌,一开始她总是接不到,也扔不好,多玩几次之后,默默丢过来的球她一下子就能接到,她扔的球也能刚好到小凌的手里。   越玩越开心,歇气的时候,珍珠忍不住问小凌:“我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们呀?”   小凌说:“我们不住在你们这里,我们是来找人的。”   珍珠正想问他们找谁,就听到月月喊:“周道长!”   珍珠扭头看去,看到了站在对面门口的高高的道人,她身上好像还发着光,看着好看极了!   珍珠她眨眨眼睛,原来小凌他们是来找元旦的师叔呀。   元旦的师叔看向了她,笑着说:“珍珠,你也在外面玩呀?”   珍珠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道长,元旦呢?我想叫她一起出来玩球,这个球可好玩了!”   元旦的师叔还是笑着说:“元旦还在睡觉,珍珠是不是困了呀?快回去睡觉吧。”   听到这个话,珍珠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像真的觉得困了,她点点头,说:“那我等元旦醒了再来找元旦玩。”   她转身迷迷瞪瞪地往回走了。   周一掐了一丝风,送小姑娘回了她的身体中,收回视线,看向巷子里,就看到了四个垂着头有些心虚的小鬼,最小的那个认出了她,啊啊喊着,冲她张开双臂,要她抱。   周一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宝宝说:“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想让她出来跟我们一起玩的。”   小凌说:“是我同意她跟我们一起玩球的,是我的错!”   周一伸手揉揉两个小鬼的脑袋说:“不是你们的错。”   “小孩子的魂本就不稳,受到惊吓或者诱惑都容易离体,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不过下次玩球的时候可以去人没那么多的地方,选个宽敞的地方,好好玩。”   “嗯!”   四个小孩儿都点点头。   周一问他们:“你们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小凌又点头:“是大块头,他让我们来寻你,瓦子又开门了,他想请你去玩一玩。”   周一看着他们,笑问:“只有大块头吗?你们不想请我去玩吗?”   小凌和宝宝看看彼此,看着周一,眼睛亮亮地说:“我们想的!”   周一抱着乌乌,笑道:“谢谢你们的邀请,我们这就去吧。”   潭洲城大体上近似于一个椭圆形,东西距离窄,南北距离长,此刻已经是后半夜了,想来五个小鬼走来寻她花了很长的时间,要真慢慢地走到城北去,怕是天亮了都到不了。   周一叫住了往前头跑的四个小鬼,让他们拉住了自己的衣摆,招来一阵风,将他们送到了城北。   落地之后,四个小鬼惊奇地看着离去的风,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缝中离开,月月小声说:“谢谢风风。”   周一看向前头,前些日子那片黑沉沉的废墟此刻鬼火涌动,更有鬼影来往,两旁摆着些小摊,虽然整体颜色有些不对,但看着的确跟瓦子颇为相似。   在入口处,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走了过来,正是大块头鬼涂土,四个小孩儿跑到了他身边,被他捞起来放在了身上,四个小鬼坐肩膀的坐肩膀,搂脖子的搂脖子,甚至默默还爬到了他的脑袋上,趴好就不动了。   看他们这一连串的动作,周一就知道这几日他们跟涂土当是经常待在一处,不然哪里会这么熟练。   涂土伸手兜住了趴在自己背上的小孩儿,看向周一,憨厚地笑起来,说:“道长,瓦子开了,请你来看看热闹。”   周一抱着乌乌,笑道:“好,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瓦子,正好想来看看新奇。”   涂土转身说:“道长,请。”   周一走到他身边,跟着他入了瓦子,白天的废墟此刻颇为热闹,长长的一条道,因为来往的都是鬼,亮起鬼火,所以根本不用灯笼。   道路两旁是各种小摊,周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桌椅竟然都不是阳间的东西,她有些好奇,走到一个卖布头的老妇摊子前,问:“店家,敢问你铺子上的桌椅还有这些布头是哪里来的?”   老妇脸上沟壑嶙峋,配上惨白的脸色和幽绿鬼火,看起来颇有些惊悚,她抬起头来,看到站在周一身边涂土,惨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热切,说:“客官可是要买布头?”   说完才想起周一的问题,赶忙说:“这些东西是在老翁头那里买的,他就在瓦子上卖桌椅板凳,至于布头,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说着,周一就见她伸出两只苍老的手,一点炁从她魂体中溢出,落在桌上就成了一块布头,她咧开嘴露出缺了的门牙,不好意思笑着说:“我就这点本事,只能弄点布头出来,前头有厉害的小娘子,可是能织出布来呢!”   正好有鬼过来,问:“你这布头怎么卖的?”   周一跟涂土避到了一旁,听到老妇说:“这边小些的,一文钱一块,那边大的三文钱两块!”   摊子前的鬼挑了两块大的,摸出来三文钱放在摊子上,那钱看着跟人用的铜板不太一样,上面没字,光秃秃的一块,周一好奇,走过去问:“这钱是家里人烧来的钱吗?”   老妇挥挥手说:“别提了,我死前还叫家里人多给我烧点纸钱下来,下来了才知道,纸钱根本没用!擦沟子都用不上,全堆在我棺材里了。”   她把三文钱捡起来,说:“这个是有鬼造出来的。”   她念叨着:“我就没那个运气,要是能生钱,不是生布头,现在日子过得不知道多美呢!”   周一跟涂土离开了这个小摊,看到了路边真有卖糖葫芦的鬼,走过去问价钱,竟要十文钱一串,生意看起来颇为不错的样子。   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自然没办法实现自己请客的诺言,只好跟几个孩子说:“等我想个法子挣钱,挣到钱了就请你们来瓦子吃糖葫芦。”   五个孩子都乖乖点头,只是忍不住扭头看着糖葫芦流口水。   等周一跟着涂土将瓦子逛完,她问涂土:“我看瓦子上凡是卖吃食似乎都要贵很多。”   比起城南的瓦子,这里的吃食要贵起码两三倍。   涂土说:“大家都是鬼,不怕风雨,身上的衣裳也不会坏,还都有棺材住,就都喜欢吃东西了。”   周一颔首,是了,成鬼之后,难辨世间的各种味道,若是能尝一尝生前就爱吃的美食,花再多钱也不觉得心疼了。   看看天色,时间不早了,瓦子里的鬼也在散去,她对涂土说:“天快亮了,我先回了。”   看向四个小鬼:“你们是要留在这里,还是我送你们回去?”   四个小鬼想了想,从涂土身上下来,跑到周一身边,小凌问:“我们可以让风送我们回去吗?”   周一点头:“当然。”   于是四个小鬼又激动了起来,围着周一,伸手拽住周一的衣摆,周一正要招来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熊哥,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找完了要是还没有,我就得回家睡觉了。”   她转头看去,夜色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来,矮的那个正是张子平,至于高的那个,高高壮壮,身上散出妖炁,分明是一只妖,恰好是她见过的——先前在山上想要从怀信大师和海真师傅手中骗走舍利子的那只妖。   她此刻是魂体,所以他们并未觉察,从自己身边走过,那个熊妖对张子平说:“子平,我来过这里,我主人的东西就是埋在这里的,被人给偷走了,东西不在这里,不用去看了。”   周一转身看向了他,所以那个阴炁极重的骨碗竟然是这熊妖背后的人埋的。   她看向牵着自己的四个小鬼,还有乖乖趴在自己怀中的乌乌,说:“走吧,我先送你们回去。”   风来,六人消失在了城北。   张子平站着吹了吹风,忍不住感叹:“晚上的风吹着可真凉快!”   又看向身边的汉子,他无奈叹气:“熊哥,你早跟我说啊,我也不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就是在这里丢的,早知道,我干嘛还带你从城南跑到城北。”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看着垂头丧气的黑壮汉子,想回家的话就堵在了嘴边说不出来了,他只好抬手拍拍汉子的肩膀:“熊哥,这事真不怪你啊,你已经尽力了,今晚说是两个地方,你带着我跑遍了城南,现在又来了城北,你真的很努力了,可东西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这么大一个潭州城,丢了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你回去跟你主人好好解释解释,他会体谅你的。”   黑壮汉子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主人说的话不会改变的,天就要亮了,我找不到东西,就不能跟在主人身边了。”   张子平打了个哈欠,扫过汉子的脸,赶紧看回去,惊讶得哈欠都咽了回去,不是,这么大个壮汉,怎么就哭了呢?!   他手足无措,说:“熊哥,你别哭啊!这……这有什么好哭的?”   不就是不能跟着那个道士了,反正那道士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跟着岂不是正好!这么高壮的汉子只要在城里,难道还愁不能养活自己吗? 第265章 群鬼:有鬼   城北,张子平看着埋头默默流泪的黑壮汉子,瞌睡都给惊飞了,劝了两句,眼见汉子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闭上了嘴巴,站在一边看着汉子,颇有些尴尬。   他左看看右看看,把周围一圈都看了个遍,最后瞥一眼汉子,发现汉子还在哭,默默地掉眼泪,那委屈的样子活像是他家里以前那只狗,他要是出门不带它出来,狗脸上就是这么委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熊哥,要不你回去一趟看看你主人,不管他怎么想,你既然不想离开,总得回去求求情,说不定他就留你下来了,你要是不回去,就真没可能了。”   黑壮汉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抬眸看向张子平,眼睛里都泛着水光,说:“谢谢你,子平,那我回去再看看主人。”   说着他嘴巴一瘪,眼看着就又要哭出来了,张子平赶忙转移话题:“熊哥,你发现没有,这处地方比起其他地方都要凉快。”   恰好一阵微风吹来,张子平抱住自己的手臂,缩了缩脖子,说:“你瞧,这风吹着还有些冷呢,你主人的身体那般热,若是能在这里吹吹风,怕是要好上不少。”   黑熊转头面朝风吹来的方向,说:“我主人说过,这里凉快是因为这里的阴气重。”   “什么?!”   张子平一下子窜到黑壮汉子身边,抱住汉子粗壮的手臂,有些惊慌地看着周遭:“熊哥,你说什么呢!”   黑熊看着他,以为他是没有听清楚,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我主人说这里阴气重,有很多鬼,所以才凉快。”   张子平紧紧抱住他的手臂,都快哭出来了,“哥,大晚上的,你说这些干什么呀?!”   黑熊解释:“我就是告诉你这里为什么这么凉快。”   张子平欲哭无泪:“其实我不想知道的。”   黑熊点头:“那我不说了。”   张子平:“……”   可你都已经说完了!   又是一阵微风吹来,这次张子平不觉得凉快了,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总觉得这是有鬼在冲着自己耳后吹气,咽咽唾沫,低声说:“哥,我们快走吧!”   黑熊点头,反正在这里也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拉着张子平就要离开,听到了咔咔的清脆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是张子平的牙关在打架,他终于反应过来了,问:“你在怕吗?”   又说:“你不用怕,我主人说这里的鬼都跑得差不多了,应该没鬼了。”   张子平咽咽唾沫,点点头,跟着黑熊走了一截路,结果来时走一小截就能看到的一间茅草小院,此刻他们走了近百步,却都还在空地上打转,转头一看,他们后头竟然还是那片废墟。   张子平拉着黑壮汉子停了下来,声音都抖了起来:“熊、熊哥,你说这里没有鬼了,那这里为什么还这么凉快呢?”   黑熊一愣,张子平真的要哭了,说:“熊哥,你看看我们后头,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在他们身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鬼,原本这些鬼都准备离开瓦子了,却没想到出来就见到两个人在附近打转,这可真是稀奇,他们这地方到了晚上根本没有人敢过来,这还是头一遭呢。   手里提着一大包布头的老妇站在前头,指着中间的两个人说:“那大个子一看就是脑子转不动的,还是小的聪明,看看,这就知道是我们把他们困住了。”   又有一个鬼不解道:“那大个子的主人咋说我们这里没鬼了,我们难道不是鬼吗?”   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老头鬼砸吧着嘴,“也就是今日瓦子才开了,前几日可不是没鬼么?好些鬼发了疯,在瓦子里逮着鬼就打,谁还敢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瞅着斜对面的一个汉子鬼,汉子鬼发现了,叹气解释道:“可别看我了,那不是我想动手的,你们没听大土说么,是有人在我们瓦子里放了阴邪的东西,引得我们这些鬼发了狂,这才跟疯了一样!”   “现在那阴邪的东西被高人拿走了,我们自然就好了,我现在可不打鬼了!”   一个年轻的少女鬼挽着另一年轻少女鬼的胳膊,突然说:“那这黑壮汉子咋知道我们鬼打鬼的事情?”   一个书生鬼拍拍扇子:“正是,他说我们这里没鬼了,定然就是知道前些日子瓦子里打来打去,莫非……”   他看向鬼群中的黑壮汉子,“莫非那阴邪的东西其实就是他口中的主人放在我们这里的?”   这话一出,群鬼看着二人的神色便不善了起来,还有鬼大喊着:“大土大土!”   涂土从瓦子里走了出来,问:“怎么了?”   那鬼指了指黑壮汉子:“大土,你不是一直在找是谁埋的阴邪之物么,好像就是这汉子!”   涂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鬼群让开一条路,他看到了在群鬼中打着转的两个人,矮些的那个都快哭出来了,浑身都在发抖,要不是高的那个拉着他,怕是都瘫坐在了地上,矮的那个说:“熊哥,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怎么办?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高的那个说:“你不要怕,我有主人给我的东西,就是有鬼也伤不到我们的。”   说的时候,他从怀里掏了一个东西出来,群鬼立刻退了退,涂土看向那人手中,竟然是一尊菩萨的小像!   有鬼骂道:“夭寿的!带符在身上就罢了,谁家好人身上揣着菩萨像呐?!”   还有鬼喊着:“散了散了,万一菩萨发了怒,我们可就啥都没了!”   于是群鬼又退了退,还有鬼拉着涂土往后退,说:“大土,咱不跟他计较了,他手中那个菩萨像看着是个厉害玩意儿,我们沾不起。”   涂土咬了咬牙,看着那个黑壮汉子,一脸的不甘,说:“他都害死我们瓦子的鬼了!”   他们瓦子里有个大娘,人可好了,虽然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可就爱帮鬼做事,瓦子里不少鬼都受过她的恩惠,就因为那阴邪的东西,大娘跑出了瓦子,去害了人,清醒过来后,大娘就自己站在了太阳下,死了!   想到大娘,涂土的眼睛都红了,大娘会问他累不累,会攒钱给他在瓦子里买东西吃,他自己的亲娘都没有大娘对他这么好!   可大娘没有了,就是因为这两个人!   他的眼睛越发红了,站在他旁边的鬼见了,一个劲儿地劝:“大土大土,你可冷静些,别犯糊涂啊!”   “那是人,我们要是害了人,可捞不到什么好!”   涂土红着眼睛说:“今日便是死了,我也要给大娘报仇!”   说着就走了上去,他力气大,身边的鬼根本拦不住他,着急喊道:“大土回来,回来啊大土!”   周围的鬼见此都喊了起来,可涂土充耳不闻,直接走到了黑壮汉子身后,矮的那个贴在汉子身边,惊慌道:“熊哥,又冷了,又冷了!”   涂土冷哼一声,抬手就要冲着黑壮汉子打下去,一只手突然出现,拉住了他的手,涂土扭头,就看到了道人飘在空中,缓缓落地,风打着旋离去,道人说:“大土莫急,事情弄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   涂土抿抿唇,转头看看走远的黑壮汉子,终究放下了手,说:“好,我听道长的。”   周一这才松了手,之前她救过的那些鬼见到她都挤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他们怀疑说了出来,周一颔首道:“我也有这个怀疑,所以打算跟上去看看。”   群鬼闻言,有鬼便说:“道长,我跟你一起去,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连我们这些死了的家伙都不放过!”   另有鬼站了出来,气氛道:“就是,我们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待着,不害人,也没打扰附近的人,怎么就偏偏要来害我们?”   几个鬼一喊,群鬼激愤,跑到周一身后,说:“道长,我们都跟你一起去!”   周一点头,说:“行,不过事情没有问清楚之前不能动手伤人。”   群鬼纷纷应是,周一便看向不远处,一人一妖飞快地离去,她大步跟了上去,很快就追上了,走在张子平身边,见他额头上被吓得全是汗,头顶百会穴的炁比起先前都弱了几分,给他渡了一丝炁入体,这孩子怎么跟着这只熊妖在半夜来这些地方?   一人一妖一口气跑到了城东,这才停了下来,张子平喘着气说:“等、等等,熊哥,我不行了,要、缓缓!”   熊妖当真停下来等他,看看前头,脸上露出忧色,又看向张子平说:“子平,我们分开吧,我去找主人,你回家。”   张子平赶紧起身,跑到熊妖身边,摆手:“不不不,我陪你,我陪你去找你主人,待会儿你再陪我回家可好?”   熊妖说:“子平你是不是害怕,那我先送你回家吧。”   张子平摇头:“不用不用,你看天都快亮了,再不去寻你主人怕是迟了,而且你主人就在这附近,我家可在城南,还远着呢。”   熊妖:“那好吧。”   二人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周一跟在他们身后,群鬼走在后头,提着一包袱布头的老妇左看看右看看,说:“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人,居然住在城东,身上肯定没什么钱!”   走在她身边的也是老妇,很是赞同地点头:“但凡手里有个几两银,都要往城南跑。”   也左右看看,说:“城东还是老样子,还是城南热闹,过几日我们去城南看看热闹,听说来了瓦子里来了个新的傀儡师,看了的人都说好呢!”   提着包袱的老妇点头:“好啊好啊,我们晚点去,那时候瓦子人少!”   说话间,前头的鬼停了下来,老妇踮着脚看看前头,问:“可是到地方了?”   前头的鬼点头:“是呢,大土让我们停下来,他跟道长一起进前头的院子里去了。”   老妇着急:“哎呀,那我们站在这里做甚?爬到墙头上去看看啊!” 第266章 无心之举:致命一击   鬼爬墙头倒是比人利索多了,生得高的鬼站在围墙下垫一垫,其他鬼踩在他身上就上去了,上去的鬼再伸手一拉,留在下头的也给拉了上去。   卖布头的老妇跟另一老妇鬼结伴爬上了墙,也不像做人的时候那样,脚下没个垫着的就站不稳,她们双手扒拉着墙头,就稳稳当当了。   二人还对托她们上来年轻鬼招招手:“小娘子,多谢了,快上来吧。”   于是她们口中的小娘子也被她们拉了上来,三人挨着看向了院子里,看清楚院子里的样子,都愣了愣,卖布头的老妇忍不住说:“这啥时候了,咋还有人在院子里泡澡?”   另一老妇说:“可不是,泡澡嘛肯定是是在屋头噻,哪家好人会在院子里泡澡,不怕遭别个看去了。”   小娘子声音细细地说:“他是男子,不怕被人看。”   两个老妇点头,打量着木桶中露出半截胸膛的道士,卖布头的老妇摇摇头说:“这身板可不顶用,瘦得身上怕是都没二两肉,看着比黄三还没用!”   旁边的鬼都点了点头,黄三是她们瓦子上的一个痨病鬼,走三步喘两下,是最没用的鬼了,想来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顶用的人。   另一边有鬼嘘了一声:“别吵吵了,那汉子跪下哭了!”   于是墙头上围了一圈的鬼都安静了下来,看着院子里噗通一声跪在木桶前的黑壮汉子,哭着对桶里的人说:“主人,我还是没有把东西找回来,但是我会继续找的,我去挣钱,去坐闲汉、去码头扛货,只要挣到了钱,我就请人帮忙找东西,一定可以找回来的!”   “主人,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你身体不好,我还要照顾你!”   桶里的道士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墙头上有鬼小声说:“咦,这桶里的人可真不留情,东西没找回来就要赶人走。”   有心软的鬼见一个高壮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伤心极了,心中不落忍,小声说:“也不知他要找到的是什么东西,我倒是能帮他找一找。”   院中的黑熊自然是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抬起头看着闭着眼睛的道士,道士微微皱着眉,露在水面的胸膛和脸都白得像纸一张,黑熊关切问道:“主人,你是不是不发热了?我把你抱回房间里去。”   说完起身就要到道士身边,道士突然说:“小熊,你不该回来的。”   黑熊迈出的步子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着桶里的人,眼泪又流了出来,“小熊不想离开主人!”   趴在墙头的一群人听到这话,卖布头的老妇忍不住对身边的老妇说:“这取的啥名字?恁么高壮的汉子叫小熊?”   也就是这么一嘀咕,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头,虽说是来找人算账的,可现在有热闹可看,他们当然得先把热闹看了。   院子里,木桶中的道士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一片猩红,站在黑熊后头的张子平给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大门的方向退了退。   黑熊自然不怕,只是跑到桶边,担忧问:“主人,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很慌乱:“主人,我去给你请郎中!”   “不用了,只是修炼出了点小岔子。”道士开口叫住了他,“小熊,现在天还没亮,你现在去最近的城门等着,等天一亮,你就立刻出城。”   黑熊不明白,说:“我不要,我要留在主人身边!”   “主人身体不好,主人需要小熊照顾!”   道士冷冷道:“你办事不利,不配叫我主人,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快滚!”   黑熊又哭了起来,站在后头的张子平忍不住了,出声道:“你这道士,好生不讲道理,熊哥为了给你找东西,好几个晚上都没睡了,从白天到晚上就没有歇过,你呢,好生生地在屋子里睡着,哪里知道在潭洲城找东西有多难?”   “还找不到东西就要熊哥离开,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自己出去找啊!”   熊哥扭头:“子平,主人病了,他起不来的。”   张子平抿抿唇,想到道士先前浑身发烫的样子,有些心虚地说:“就算起不来,也该多体谅人吧,不就是个小玩意儿,便是再值钱,找不到又怎么了?还能比人重要吗?”   桶中的道士说:“正是,那东西比人重要多了,找不到就该滚。”   他冷道:“小熊,你还不走,难道不听我的话了吗?”   黑熊站在院子里,默默流泪,带着哭腔说:“小熊听主人的话。”   说完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张子平见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跟在黑熊身后出去了。   院门被关上了,两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桶中的道士闭上了猩红的眼睛,院子里只剩下他浅浅的呼吸。   趴在墙头的群鬼见此纷纷摇头,有鬼叹道:“这人可真心狠,那汉子都跪下来这么求他了,还要人滚,不好不好!”   还有鬼说:“我看他还算好的了,城里那些有钱人家中,若是家中仆从把值钱的东西弄丢弄坏了,哪里才只是把人赶走,不打杀了都是好的了!”   这倒是,于是群鬼觉得这桶中的道士还算是个良善的人。   这时候,站在周一身边的涂土大步上前,厉声问:“把脏东西埋在我们瓦子里的人是不是你?!”   墙头的一个鬼喊着:“大土,你气傻了?他是个人,哪里听得到你说话?”   才说话,桶里的道士又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涂土,说:“如果你说的是城北的那片废墟,东西的确是我埋的。”   趴在墙头的群鬼议论声猛地一顿,有鬼说:“哎呀,他看得到我们?!”   有脸皮薄的鬼当即就跳下了墙头,挨着卖布头老妇的小娘子也不好意思地想要下去,老妇拉住了她,说:“怕啥?是他没穿衣服,又不是我们没穿,他都不急,我们急啥?”   于是趴在墙头上的群鬼不动了,稳稳当当趴着继续看。   道士似乎真的不在意他们,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只是看着涂土说:“这么说来,你应该知道那东西去了哪里?”   涂土气冲冲道:“我知道怎么了?你这个人为什么要害我们?!我们可从来都没有害过人!”   道士没有回答他的话,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他咳了咳,说:“天要亮了。”   涂土立刻说:“我知道!但天还没有完全亮,我们把你……把你关起来再走也不迟!”   道士靠在桶壁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开始由黑转蓝的天空,一言不发,涂土拧眉,“喂,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了,害怕了?我告诉你,你害死我们瓦子的鬼,我是来找你报仇的!”   道士也不看他,只说:“那你来迟了。”   涂土没听白了,“你就在这里,我怎么会来迟了?”   他看看天空,反应过来:“你也别拿天亮来吓唬我,就算现在我杀不了你,等到明晚,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道士神色淡然,说:“你没杀过人吧。”   涂土语塞,趴在墙头的鬼忍不住,喊道:“杀了你不就杀过人了?”   涂土点头:“对!”   道士淡淡一笑:“何必呢,我马上就要死了。”   啊这,涂土和趴在墙头的群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有鬼问:“你没骗我们?”   道士又不说话了,周一走到了涂土身边,看着他,他的头顶的炁已经几不可见了,周一开口问:“天心寺的舍利子是你偷的。”   道士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周一,说:“是你啊,怎么,你是来替那两个和尚把舍利子要回去的?”   他又看向天,“那你再等等吧,舍利子被我吃了,等我死了,付之一炬,舍利子自然就出来了。”   “对了,你有阳火,就更不怕烧不出来了。”   周一看着他微微拧眉,问:“你为什么要吃舍利子?”   舍利子虽说有佛性,能驱邪除祟,但也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天材地宝,说到底,就是一颗特别的骨头珠子,吃下去对人没有半点好处,周一实在是想不出来把这东西吃了能有什么用。   道士看向了她,上下打量着她的魂体,说:“你是个幸运的人。”   周一:“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道士自嘲一笑,道:“好吧,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也不怕被人知道了。”   他问周一:“你是修道之人,看样子修为也很高深,我问你,你知道一个人体内充满阴邪之炁后会发生什么吗?”   周一说:“变成鬼。”   道士点头:“是啊,变成鬼,变成邪物,还是一具有身体的邪物。”   他又咳了两声,天变成了深蓝色,天边也更白了,他说:“若只是如此,当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倒还好,可怕的是活不成啊。”   “一个人若是能活着,怎么会愿意去死呢。”   “阴邪之炁很多很多,若是冲破躯体,那个人最后的一丝元炁也会散去,他必须用其他的炁把阴邪之炁压下去。”   “他去过很多地方,试过很多炁,大多的炁都只能用上一年半载就不能再用了。”   “直到他寻到了一个至阴至邪之物,才明白,原来一种阴邪之炁能被另一种阴邪之炁压下去。”   “初时还不错,可渐渐的,两种阴邪之炁开始侵蚀他的最后一丝元炁,想来也是,阴邪之炁哪有好的,东风压倒西风,不管是哪股炁胜出,他都是要死的。”   桶中的道士歇了歇气,才继续说:“他听说高僧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乃世间至阳之物,能克世间一切阴邪,且佛家之物带着佛性,对人无害,所以他用尽了办法,甚至把至阴之物舍了出去,就为了将舍利子拿到手中。”   “却没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舍利子到手了,至阴之物却消失无踪,两股炁在他体内针锋相对,没了第三股炁的制衡,他活不了了。”   周一看着他,说:“至阴之物在我手里。”   道士笑了:“我千方百计想要避开你,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栽在了你手里,果真是天意啊。”   周一微微拧眉,道:“我不认识你。”   “哈哈,哈哈哈!”道士自嘲地笑起来,“你的无心之举,却是我的致命一击啊。”   周一摇头:“你若无害人之心,也不会如此。”   道士也摇摇头,看着周一,说:“天要亮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天边,第一缕金光穿破了云隙,靠坐在桶中的道士闭上了眼睛,他头顶的最后一丝炁消散在了空中。   附近有了人声,小院中却是一片死寂,涂土挠挠头,问周一:“道长,他这是死了吗?”   周一点头:“死了。”   涂土拧眉:“这也太干脆了。”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墙头上有鬼说:“大土别急,等他变成鬼,肯定在潭州城中,我们再收拾他就是了!”   闻言,涂土的眉头松开,说:“这个好!”   招呼群鬼说:“走了走了,太阳马上就要全出来了,我们该回去了!”   群鬼纷纷跳下墙头,提着一包布头的老妇下去之前最后看了眼桶中的道士,看到他口鼻之中有黑色的炁冒出来,揉揉眼睛,再看,黑色的炁像是流水一样喷涌而出,下一瞬,就把她淹没了。 第267章 变故:种桑树   老妇睁开眼睛,看着周遭,她站在一片荒地上,周围都是人,她有些茫然,看到自己肩头背着一个包袱,伸手捏了捏,软绵绵的,她一下子就知道了,里面装的是布头,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浮现,老妇终于想起来了,是了,快下凉了,该种桑树了。   周围的人也都想了起来,他们看向了远处,那里好多桑树苗在跑动,可不能跑啊,跑了,他们就没有桑树了。   ……   年轻妇人抱着女儿站在惊慌的人群中,熟悉的街坊和陌生的面孔在她周围跑来跑去,有人扯着嗓子喊着亲人的名字。   女儿缩进了她的怀中,抱着她的脖子,小声问:“阿娘,这里是哪里呀?”   妇人看着脚下黑色的地和灰色的天,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是啊,这里是哪里?   明明昨夜她锁好了院门,回到房间跟女儿一起睡了,为什么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灰沉沉的天,她们的房子在哪里?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妇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伸手使劲儿掐了掐自己的脸,猛烈的疼痛传来,可她和女儿还在这里,周围的人也都在恐慌地四处找寻着回去的法子。   突然有人惊恐喊道:“鬼,是鬼,鬼来了!”   人群轰然四散而逃,妇人抱紧了女儿,跟着大家一起跑,跑着跑着她扭头看了一眼,看到有人被那群看着就是鬼的东西给抓住了,她更害怕了,抱着女儿埋头使劲儿地跑。   跑啊跑啊,胸腔像是着了火一样刺啦啦地疼,每喘一口气,就要扯着痛上一次,嘴巴里有了血味,腿上像是绑了几十斤的大石头,沉得不像话,尤其是怀中抱着的女儿,几次都差点掉到地上了。   她只好让女儿紧紧搂住自己的脖子,千万不要松开,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越过了自己,她转头看去,那些鬼像是根本不会累一样,还那样的多,就算是一直有人被抓住,也一直有鬼在追他们。   她看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在那里,那些被抓住的人被埋在了土里,身上长出了褐色的树枝和血一样红的叶片。   对于妇人而言,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悚然,让她迈开步子再次往前跑去,她不想自己和女儿变成那样可怕的树!   她仓皇地看着周围,入目除了荒草还是荒草,她甚至找不到一棵可以藏身的树!   旁边有人喊:“有房子,前头有房子了!”   她看向前头,隐隐约约的,好像真的是房子!   她来了劲儿,咬牙继续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那些房子,让人失望的是那并不是潭洲城里的青砖瓦房,只是些茅草房子而已。   但无论如何,有了房子,她们就能找地方藏起来了。   她大口喘着气,女儿抱着她的脖子说:“阿娘不跑了,阿娘跑不动了!”   妇人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更说不出话,房子近在咫尺,她看到有人推开房门进去了,咬咬牙,她抬起了腿,可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勉强再跑出几步,一只脚没能及时抬起来,另一只脚已经迈开,于是她抱着女儿朝前摔了出去,她赶紧松开双手想要撑住地面,无论如何,不能把女儿压坏啊!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脑子里想着要把手撑在地上,手却怎么都松不开,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女儿要摔到地上,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被一股大力拉了起来,仓皇看去,那是一个很高的道人,道人身后一个鬼扑了上来,她睁大了眼睛,想要出声提醒,却发不出声音。   砰——   鬼倒飞了出去,落在了远处的地上,起来之后,他看起来一脸迷茫,看到附近有人之后,又扑了上去。   道人对她说:“你把孩子给我抱着吧。”   妇人下意识收紧了手臂,警惕地看着道人,道人说:“你可以拉着我,当务之急是先入屋子再说。”   妇人迟疑着把女儿交到了道人手中,道人单手抱着她的女儿,一手扶着她的臂膀,让她已经发软的双腿可以重新动起来。   她们走得不快,但不知道是不是道人的缘故,那些鬼似乎很少注意到她们,只有两次有鬼冲了上来,都被打飞了。   虽然她没有看到道人动手,但看着道人平静的面容,她觉得这一定是道人做的!   寻了一间屋子,入了屋中之后,关上门,她从道人手中接过女儿,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磕着头说:“道长,求你救救我们,求你救救我们!”   周一看着眼前的妇人和小孩儿,叹道:“你先起来吧。”   妇人不愿,说:“我没什么见识,但我知道道长其实不怕那些鬼!”   她抬头看着道人,眼里带着希冀:“道长,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该怎么出去吗?”   周一摇摇头,站在门口,视线穿过门缝看向了外头,那些抓人的鬼中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她看到了涂土,高高大大的鬼抓人快极了,抓住一个便丢给后头的那些鬼,便有鬼开始挖坑,坑挖到约莫半人高的时候,把人竖着放进去。   两个坑一定是相邻的,两个坑中埋着的也一定是一男一女,覆上黑土,不过片刻,黑色的如根系一般的炁丝便从土中蔓延到了男女的身上,像是蚕蛹一般将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接着男女的身躯变成了树干,上面生出了红色的叶片,向上向彼此所在的方向延伸,在空中交合缠绕,长成了一棵树。   正对她的方向,她看到那对青年男女脸上痛苦的神情,她可以出去救他们,可问题是,她救得过来吗?   在青年男女身后的荒地上已经长出了数不清的树。   周一拧着眉,看向外头的天地,再看向自己栖身的房屋,明明先前她还在潭洲城城东的一处小院中,目睹着一个道士的死去。   看到道士头顶炁散的那一刻,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道士身中的阴邪之炁喷涌而出,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席卷周遭,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周围的屋舍消散,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一幕于她而言有些熟悉,当初在云雾山中之时,火山坑中的怨炁喷涌而出,他们一行人都被卷入其中,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也像是换了个天地,目之所见的一切与火山坑的原来面貌并不相同。   眼下也是这样的状况。   周一思忖着,上次,她是寻到了所有人,带着人走出了古怪的空间,可这一次,被卷进来的人不少,不提一路上被抓住埋下的那些人,现在外头都还有不少人在逃向这里。   想要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那些变成了树的人,周身虽被阴邪之炁包裹,可其中元炁还在,若是能将他们带出这里,他们就都还能活。   周一心中有了决断,对母女二人道:“我出去了。”   妇人伸手拉住了她,恐慌道:“道长,外头都是鬼!”   周一拍拍她的手,说:“我知道,但我要出去寻离开的路,寻到了我就来救你们。”   妇人惶恐:“真的吗?要是寻不到呢?”   周一:“寻不到我也会回来。”   妇人咽咽唾沫:“道长可否带我们一起走?”   周一摇了摇头:“抱歉,我现在带不了人。”   若当真靠她的双腿走,也就别想救人了。   她打开了门,有人匆匆跑了进来,周一转身看向屋子里的人,对妇人说:“这屋子可以庇佑你们一些时间,你们好好休息,若有变故,赶快逃。”   虽然不知道那些被阴邪之炁控制的鬼为什么不进入这些房屋中抓人,但她也没时间留在这里慢慢地观察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风起,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屋子里的几个人见了目瞪口呆,有人结结巴巴说:“仙、仙人!”   有人反应过来,吼道:“关门,快关门!鬼来了!”   一阵风掠过了几只鬼,几只鬼愣愣地看着风离去的方向,有些茫然,刚刚好像看到了桑树苗,好像又不见了。   周一没有去管那些逃亡的人,她知道自己管不过来,乘风她朝着一个方向而去,没多久,她看到前面聚了一大群人,四张平安符贴在人群的四个方向,近百只鬼围着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去。   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小童和少女,还有躺在她们身前的双目紧闭的自己。   周一的神色凝重起来,从城东到城南,这已经是大半个潭洲城了。   看看四张平安符,四道炁打入符中,她没有去跟元旦元夕见面,掐着风往城北去了。   人群中,元夕抱着元旦,守着人事不省的道人,旁边庄娘子关切道:“元夕姑娘,周道长这究竟是怎么了?明明还在喘气,怎么就是喊不醒呢?”   元夕说:“道人不会有事的,她待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元旦也点头,抱着周一的一只手臂,说:“师叔会醒过来的!”   周围的人见此都纷纷叹气,有人低声说:“周道长的符都这般厉害,要是周道长此刻醒着,我们许是已经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旁边有人叹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周道长怕是被害了,哪里有人瞌睡会这么大,到现在了还不醒。”   元夕充耳不闻,怀中抱着的小孩儿却吸了吸鼻子,元夕摸摸她的脑袋,说:“元旦别怕,你师叔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元旦又吸了吸鼻子,抱着大手,说:“师叔,你快醒过来呀,元旦好怕呀。”   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元夕拿出了一张符,因元旦不愿离开,她只好把小孩儿放在了道人身边,站起来说:“快让让,我要去换符了!”   人群跟着让开一条路,元夕走到了人群边缘,看到了在外头徘徊的鬼,蹲下身,正要把平安符贴在先前那张符旁边,却发现先前的那张平安符上的朱砂跟自己手上这张一样的鲜亮,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向周遭。   旁边有人问:“元夕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元夕的眼睛在发亮,指着地上的符说:“这些符跟刚贴上去没两样!你们看,上面朱砂又变红了!”   旁边有妇人看去,惊呼道:“还真是,我刚刚明明看到符上的字没那么红了,怎么现在又变红了?”   担忧问:“元夕姑娘,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元夕肯定道:“好事,大好事,这说明道人回来了!”   “什么,道长回来了?道长在那里?”   “道长不就在那里躺着么,一直没有离开呀!” 第268章 城门的异样:广善大师   “娘,你慢着点!”   穿着补丁衣裳的男子挑着两筐菜,看着一个劲儿往前走的佝偻老妇,忍不住出声喊道。   老妇转身看着自己儿子,说:“天都大亮了,城门肯定开了,我们得快点!”   男子无奈道:“娘,真不用急,我们都打听到那位道长住在白水巷了,进了城一路问过去就是,要是早早去了,万一道长还没起床呢?”   杨婆子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打胡乱说!你以为道长那样的人像你一样,早上怎么都喊不醒!”   她看着前头,已经隐约能看到潭州城的城墙了,很自傲地说:“道长是高人,就跟那寺里的高僧一样,说不准都不用睡觉的!”   男子嘀咕道:“不睡觉,那不得死了吗?”   杨婆子没听清,问:“你说啥?”   男子赶忙摇头:“没啥没啥,走吧走吧!”   杨婆子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哼了一声说:“要不是道长送我的符,你现在哪里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待会儿见了道长,可要跪下好好谢谢道长,可知?”   男子点头:“我知道了。”   前段时日,他打了石头走夜路回来,到了家躺在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之后阿娘就抱着他哭,他也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鬼给迷了,要不是有高人送了符,他现在已经被鬼给害死了。   就是他娘不知道高人是谁,只知道人许是住在潭洲城里,可潭洲城这么大,哪里去找人呢?直到前几日,他娘又跑到了天心寺,问人的时候被寺里的和尚听到了,那和尚竟然知道道长是谁,还跟他娘说了道长住在哪里,今日阿娘就叫他一起去城里给道长磕头了。   母子二人朝着潭洲城走去,太阳已经出来了,虽然还是早上,但照在人身上已经火辣辣的了,男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向城门前,奇怪道:“娘,你看城门前咋恁多人呀?”   杨婆子眯着眼睛看向前头,她年纪大了,眼睛不比年轻人顶用,看了好一会儿,都快走到地方了,这才说:“城门口不就该有人嘛,大家都等着进城哩!”   杨婆子的儿子放下担子,说:“不对啊娘,你看城门开着,但没人进去啊!”   杨婆子嘘着眼睛看了看,还真没看到人往城里去,她往前面走了一截,抓着一个妇人问:“妹子,前头是咋了?你们咋都不进城呢?”   那妇人也是一头雾水,说:“我也不知道,听他们说好像有什么不对,不能进去。”   杨婆子又看向前头,城门大开着,以往守在城门的兵老爷没见着,城门里头的街道看着也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还真是有点怪,她活了几十年,又不是第一次来城里了,现在这个时辰可不算早,要放在往常,现在城门口都热闹得不行了,还有那些兵老爷,日日都要查他们带进城里的东西,怎么会今日不在呢?   杨婆子儿子挑着担子走到自己阿娘身边,问:“娘,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杨婆子摇摇头,又往前头钻了钻,一路上有卖菜的、卖牛犊子的,还有人牵着小孩儿,焦急地问:“这啥时候能进去啊?我家孩子还发着热,等着进城看郎中啊!”   前头的一个老汉转头跟她说:“你要进去没人拦着你!”   牵着小孩儿的男人嘴巴动了动,不说话了,杨婆子寻到那老汉,问:“大哥,这是咋了,咋都站在城门口不进去?城门开着呢嘛!”   老汉看了杨婆子一眼,说:“哪个敢进去?前头进去的人,一进城门就看不到了!”   杨婆子没听明白:“看不到了?那不就是走远了嘛。”   老汉又看她一眼:“不是走远了,是走过那道门,人就不见了!”   “啥?!”杨婆子看向城门,很是震惊,“咋会这样哩?大哥,你知道这是为啥?”   老汉焦急地踩了踩地,说:“我哪里能知道,反正莫要进去就是了,你没看到这么大一阵了,城里都没人出来吗?”   杨婆子一想,还真是,潭洲城可是大城,到了早上,城门开了,不止他们这些人等着进去,城里好些人也都等着出来呢!她来这里好一会儿了,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出来过!   老汉说:“这城里肯定出啥子怪事了!”   有年轻人问:“那要咋办?我爹娘媳妇都还在城里呀!”   老汉说:“能咋办,我看得去请寺里大师来看看!”   这时候,有人喊着:“有和尚来了!”   在城门前等候的人纷纷转头向后看去,三个和尚并肩朝着城门走来,光溜溜的脑袋,身上穿着灰色的僧袍,手上还拿着一串佛珠。   看他们走近了些,有人认出了走在最前头的和尚,那和尚留着花白的胡子,看着颇有些威严,有人喜道:“是广善大师,是天心寺的广善大师来了!”   听到这话,城门前众人都激动了起来,有人喊着:“广善大师,救命啊!”   呼救声传来,还没走到城门口的三个和尚立刻顿住了,看着围着城门前的一大群人,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上了些年纪,却没有蓄须的怀信低声问身边的和尚:“广善大师,前头怕是出了什么事情,这要如何是好?”   广善大师说:“既然有人喊救命,我们当去看看。”   说完,他率先朝前走去,怀信跟海真跟在他身后,前头的人群又喊了起来:“广善大师,你快来看看吧,这城门口出了怪事了!”   三个和尚走近了,也从这些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知道了个大概,站在城门前,看着城门里冷清的街道,海真忍不住往自己师父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师父,看着是很不对啊。”   怀信点头,看向了身侧的广善大师,低声问:“广善大师,可有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围在他们身边的众人也都看向了广善大师,广善大师摇了摇头,有人急道:“大师,你再看看呢!这城门肯定有古怪,人进去就不见了!”   还有人捡了块石头丢进去,石头滚在城门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有人道:“石头倒是好生生地进去了。”   广善大师走到了城门前,拿出手中的佛珠开始念诵经文,怀信和海真也站在他身边念了起来。   后头的人见了,也不敢再出声,有小孩儿想要说话都被自己阿爹捂住了的嘴巴,说:“大师在驱邪,我们要安安静静的!”   小孩儿懵懂点头,大人这才松开了手。   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越来越烈,城门口等候的人中有些人走了,他们也不急着入城,明日再来看看就是了,还有些人一定要入城,或是城中有急事,或是家里人在城中,便是顶着大太阳也要在这里等着。   诵经的声音从城门处传开,城门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海真听到身后来自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忍不住停了下来,小声对自己师父说:“师父,这也没用啊。”   怀信顿了顿,站在他另一边的广善大师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怀信有些尴尬,说:“大师勿怪,小徒心不诚。”   广善大师摇摇头,说:“海真率直,你我诵经的确无用。”   “我没有师兄的修为,离了师兄的舍利子,对这些邪异之物便束手无策了。”   怀信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说:“把舍利子找回来就好了。”   广善点头,说:“是,师兄托你们将舍利子送回天心寺,想来也是知道我没什么本事。”   站在一旁的海真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后头,发现离他们最近的人都有两三丈远,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要让这些人听到前些日子四处降妖除魔的广善大师说自己没有本事,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见他扭头,壮着胆子问:“这位大师,广善大师可有法子了?”   海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广善大师倒是转身道:“各位施主稍安勿躁,且容老衲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于是有些躁动的人群真的安静了下来,有人指着不远处的大树说:“太阳太大了,且去树下避避日头。”   好些人跑去了树下,三个和尚倒是还站在城门口,广善大师问怀信:“不知怀信大师如何看这城门的异处?”   怀信看着城门口,沉吟道:“不瞒大师,在贫僧眼中,这城门口除了无人之外,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广善大师颔首,转头,看到了身后的人,问:“不知诸位施主可知其他城门的情况。”   身为大城,潭洲城自然不止一座城门。   有个中年汉子说:“大师,我知道!”   他赶忙站出来说:“我就是从北门跑来这新开门的,北门跟这里一模一样,人进去就不见了,所以大家都不敢进去哩!”   另有一个妇人道:“我是从小吴门来的,那处也是这般!”   广善大师点点头,对他们道了谢,回头看向城门,思忖片刻后,对怀信和海真说:“二位且留在此处,老衲打算进去一探。”   怀信和海真的脸色同时变了,怀信抓住他的胳膊,道:“大师不可啊!怎么能以身犯险?”   海真心里的话也脱口而出:“大师,你身上没有舍利子,明知道里头不对还要进去,肯定会有危险的啊,一不小心还会死的!”   怀信立刻斥道:“海真,你莫要胡说!”   广善倒是摆摆手,道:“海真说的不错,没有师兄的舍利子我确实无用。”   他长叹一声,看向怀信和海真,道:“我知二位来天心寺是为了学斩妖除魔的本事,若我的那些师兄弟们还在,自然可以传授给二位,可现在寺中只有我这个最没用的人了。”   怀信忙道:“大师佛法高深,何必要妄自菲薄?”   广善摇头:“非是妄自菲薄,事实如此罢了。”   “当年我剃度出家后,便随着一干师兄弟跟着师父学降妖除魔的本事,第一年,师兄天资不凡,已然能超度怨魂,第二年,其他师兄弟可见鬼神,第三年,师兄小成,众师兄弟皆能为百姓解难,第四年,师兄外出历练,第五年,众师兄弟也都离开了山门。”   “只有我,榆木脑袋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开窍。”   “若非师兄弟们皆能降妖除魔,我甚至都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魂了。”   “几十年了,我未有一日放弃过修行,许是执念太重,堪不破迷障,所以一直不得其法,自然也不敢教人来误人子弟。”   他看着城门,神色平静,海真忍不住问:“既如此,大师何必冒险?”   广善大师看着他,笑了笑,说:“因为我堪不破,便是师兄的舍利子在手,我也从未见过鬼魂,这处既如此邪异,我就进去看看,会会那邪异之物,若能寻出根结所在,皆大欢喜,若不能,就此身死,我也无憾了。”   怀信和海真说不出话了,怀信行礼,道:“阿弥陀佛,愿大师得偿所愿。”   海真也说:“佛祖定然会保大师平安的!”   广善笑着说:“二位,我进去了。”   言罢,他迈步朝着城门走去,后面和旁边的人见了,皆是大惊,有人喊道:“广善大师,城门有危险啊!”   有人说:“要你说,大师知道的!”   有人问:“那大师为何还要进去?”   海真听到了,转头告诉众人:“广善大师要亲身入险境,去寻解决之法。”   众人听了,皆神色动容,有人感动道:“广善大师当真是高僧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走向城门的僧人,灰袍、布鞋,不急不徐地走到了城门口,众人屏息,见他迈步踏入了城门中。   杨婆子不忍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天心寺的大师真是好人啊!再抬头看向城门,她的神情一顿,很有些诧异,眨眨眼睛再看,不对啊,大家不是都说人进了城门就不见了,可广善大师已经进了城门了,怎么还站在那里?!   广善大师岂止是进了城门,他甚至还在城门里走来走去,看向众人,神色也有些愕然,问:“你们还能看到我吗?”   众人皆道:“能看到!”   有人激动道:“定然是方才大师们的诵经起了效,将脏东西赶走了,现在城门已经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欢呼起来,有人笑道:“那我们快入城吧!”   还有人喊:“广善大师,求你也去看看小西门吧,那边也等着好些人呢!”   这头怀信和海真师徒二人走在最前面,怀信对广善大师笑道:“大师,当真是唬人,你分明有修为在身——”   说话的同时,师徒二人抬脚迈过城门口,下一瞬,二人的身形在城门口消失无踪。   跟在师徒二人身后兴冲冲的众人脚下猛地一顿,喜悦的声音戛然而止,城门口一片死寂,广善看着城门口,再看看自己,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第269章 出口:烧   灰天黑地,不过是踏入城门,眨眼的功夫,怀信和海真师徒二人眼前的天地便换了个颜色,二人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海真赶紧转头去寻来的路,却发现身后是大片的黑土,城门不见了!   再转头,看到不远处一道惨白飘忽的身影朝着他们而来,他吓得抱住自己师父的手臂,惊道:“师父,那是不是鬼?!”   怀信也给吓到了,忙说:“别怕别怕,我们有符!有周道长送给我们的符!”   惨白身影越来越近,都能看到那木然的脸了,海真吓得破了音,哭道:“怎么办,我没有把符带出来!”   怀信赶紧从怀里掏出了折成三角形的符纸,已经近在咫尺的鬼影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不靠近也不退去。   怀信咽咽唾沫,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身上重得很,低头一看,他那个好徒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他身上了,他额头青筋一跳,低声说:“海真,快下来!”   海真把自己师父抱得更紧了,摇头:“我不,师父,我没有平安符,要是下来了,鬼会把我抓走了!”   怀信一边看着距离他们约莫一丈远的鬼影,一边低声说:“不会的,你只要紧紧挨着我就好,快下去!”   海真还是不肯放手,怀信急道:“你这么抱着,我根本走不动路,继续下去,等到符力耗尽,我们师徒二人都完了!”   听到这话,海真终于勉强克服了恐惧,双脚落在了地上,双手却还是抱着自己师父的腰,说:“师父,现在可以走路了。”   怀信:“……”   他还能说什么,只好就这么拖着自己徒弟往旁边走,随着他们的移动,那个鬼也跟着他们动,跟在他们后头一丈远的地方,甚至走着走着,又一个鬼远远地过来了,于是跟着他们的鬼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师徒二人扭头看了一眼,海真贴在自己师父耳朵边问:“师父,我们要怎么办呐?”   怀信咽咽唾沫,手里紧紧捏着平安符,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为师也不知道。”   海真快哭了,看看周围,说:“这潭州城是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跟我们在云雾山的时候一样了!”   那次,师父跟他什么都不知道,听了寺里主持的话,跟着衙门的人上了山,真遇到事了才知道,他们平日里日日念诵的佛经在面对妖邪的时候根本没用,要不是有周道长在,他们师徒二人就折在山上了!   “周道长!”   “什么?”海真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你说什么?”   怀信指着前头有些激动道:“海真你快看,那是不是周道长?!”   海真看去,远处,一道发着微光的身影在众多鬼影中穿行,所过之处,道道鬼影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海真激动道:“是周道长,一定是周道长!”   因为过于激动,声音有些大,远处发着微光的身影顿了顿,接着朝他们而来,师徒二人睁大了眼睛,直到看清了人影的脸,赶忙迎上去,齐齐喊着:“周道长!”   走过来的周一步子顿了顿,看着面前的两个和尚,问:“二位大师莫非也是今晨入了城?”   海真连连点头:“道长怎么知道?”   “我跟师父还有天心寺的广善大师一起到了城门外,本来打算进城,却见城门口聚了不少人,又听人说城门有异。”   周一说:“我方才遇到了几个人,他们便是今晨入城之人。”   她看着师徒二人,有些好奇:“既已知城门有异,二位为何在此?”   都听说城门有异样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冒险入城。   师徒二人看看彼此,做师父的说起了之前在城门口发生的事情,周一听了问:“这么说来,当真是以城门为界,城门外一切如常,一旦踏入城门,便入了这处空间。”   怀信点头:“新开门、北门和小吴门应该是这样的,别的城门就不清楚了,希望那些地方还好好的。”   周一说:“我才从城南那边过来,城南跟这里一样,现在不清楚的就是城西了。”   奇怪的是,她明明是朝着城西的方向去的,没想到竟又跑到城东来了,这片天地中的空间分布当是异常的。   闻言,怀信叹了口气,说:“不知城中为何会这般啊。”   周一没有解释,只是问:“二位可还记得方才你们进来的地方在哪里?”   怀信和海真扭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两个鬼,鼓起勇气,视线掠过两只鬼,海真指着一处地方说:“是那里!”   他说:“我记得我出来的时候脚下有些空,是因为脚下有个小坑!”   他指的地方正有一个小坑洼。   周一颔首,朝着那处走去,路过两只鬼的时候,两只鬼要朝着她扑来,动动手指,炁凝成绳索将两只鬼绑了起来,他们便动弹不得了。   师徒二人跟在周一身后,见此,眼睛都亮了,海真问:“道长,你方才就是在将那些鬼绑起来了吗?”   周一点头,说:“人太多了,我救不过来,只好绑鬼。”   但这也不是什么好法子,因为鬼的数量其实也不少。潭洲城这个大城,便是只有半座城沦陷,人数也有十来万,其中的鬼即便比人要少,也必然过万了,周一不觉得自己能把这么多鬼都给绑起来。   更不要说,这里无处不在的阴邪之炁会侵蚀炁绳,绑起来的鬼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自由。   师徒二人加快了步子,有周一在前头,海真也敢放开自己师父了,二人跑到了周一身边,海真忍不住问:“道长,你可知广善大师那般是为何?同样都是踏入城门,为何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和师父就进这里来了?”   周一摇头:“我亦不知。”   怀信就说:“许是因为广善大师佛法高深,所以百邪不侵。”   周一对佛家的事情并不了解,只能说:“或许吧。”   说着,她停了下来,看着前面地上的小坑,再看看前方,是一片旷野,并非是什么边界处。   问海真和怀信:“就是这处吗?”   海真点头:“就是这里!”   怀信左右看看,点点头肯定道:“是这里。”   周一颔首,伸出了手,蓝白的焰火在她手中涌现,怀信和海真只感觉热气扑面,忍不住退了一步,看着周一手中的焰火,海真好奇问:“道长,这是什么?”   周一说:“这是三昧真火。”   婴儿拳头大小的火焰离开了她的手心,悬浮在空中静静燃烧。   师徒二人等了等,发现火还是那个火,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忍不住问:“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周一看着焰火,道:“我想试试能不能烧出一条离开的路来。”   之前听人说他们踏入城门便来了这里之后,她就有了这个念头,既然城门外就是安全的,城门内才是危险的,她如果找到城门的位置,弄出一条出口来,这片邪异空间中的人岂不是就可以通过城门跑出城去了?   两个和尚听了,眼睛都亮起来了,怀信说:“这是个好法子!”   海真也点头,顿了顿,说:“既如此,道长岂不是可以在城里其他地方都烧一烧,这样各处的人都能离开这里了!”   怀信也跟着点头,周一看着蓝白焰火,原本空无一物的空中出现了一点微光,她说:“不行,人只要在城中就会被拉入这里,若他们离开之后还在城中,就还会进入这里,烧出来的路也是死路。”   两个和尚恍然大悟,海真:“所以这路只能在城门口,一出去便出了城,也就安全了!”   周一颔首,被三昧真火遮住的微光越来越大,怀信和海真也看了出来,怀信说:“道长,火中有东西!”   海真:“真的有,那是什么?”   微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大,是一种跟此方天地截然不同的颜色,海真目不转睛地盯着,突然说:“我知道了,这是阳光!”   他激动地看向自己师父:“师父,这是阳光啊!周道长真的烧出一条路来了!”   ……   新开门,太阳已经升到了高空,洒下热辣的阳光,城门外众人看着城门里盘坐在地念诵着经文的老和尚,窃窃私语——   “那两个和尚还没出来,要我说肯定是跟先前的那些人一样,出不来了!”   “方才广善大师就在念经,现在还在念经,好像没什么用啊。”   “广善大师本来就没什么大本事,你们以前可曾听说过天心寺广善大师的名号?也就是前些时日才传出来的。”   “我听人说了,说是前些时日天心寺得了个能驱邪的大宝贝,广善大师才厉害起来的,现在大宝贝被人偷了,广善大师就又没用了。”   “这么说,厉害的根本不是广善大师,是大宝贝嘛!要是我有那个宝贝,说不准也能做一回大师呢!”   城门里,胡子花白的和尚盘坐在地,火辣辣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闭着双眼,手中数着佛珠,似乎一无所觉。   城外有人说:“若说他没有本事,可为什么那两位大师不见了,他还好好的?”   和尚捻动佛珠的动作顿了顿,他口中依然念着经文,这是他念诵了几十年的东西,早已倒背如流,他心中浮现出了点点苦涩。   是啊,为什么他还在这里?为什么总是这样?   以前,有妖鬼伤人的事情传来,师兄弟们外出降妖除魔,总是将他留在寺中,因他根本没有修为,无论他如何修炼,只能听着师兄弟们的死讯一次又一次地传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的尸骨带回寺中,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明明是一同来这里的,若非他入了城没有异样,怀信和海真也不会踏入城门,是他害了他们,可他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他们,甚至连陪他们一起去面对那些妖鬼都做不到!   广善心中满是歉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念诵经文,直到他们出来为止,若他们出不来,他便坐死于此。   手中的佛珠走完了一圈,他又从头开始,耳边传来城外人群的声音,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还有人说:“好像是一团火!”   “放屁,中间是黑的,火哪里是这样的?”   “你才放屁,你自己看,边边那一圈不是火是什么?”   “咦,好像真是火!”   “呀,中间黑黢黢的东西越来越大了!”   “里头好像有人!”   广善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浮在空中的一个黑黢黢的洞,边缘一圈蓝色的焰火,就在城门口的位置,洞口约莫人头大小,隐隐约约能见到里面似乎真的有人影晃动。   蓝色的焰火像是在烧着什么东西,围起来的圈越来越大,足足有半人大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有人喊着:“娘咧,里头怕不是有鬼!”   这时候,又是一颗头探了出来,有人被吓得尖叫起来,广善却睁大眼睛,忍不住扶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虽没有看到相貌,可那颗头是光头,上面还有戒疤!   他走到了那个洞侧面,那颗头转动看向了他,打招呼道:“哎呀,是广善大师!”   接着,头缩了回去,海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道长,没错没错,正正好,就是在新开门城门口!”   城外有人惊呼:“是先前的大师,是那个最年轻的和尚!”   “他们这是要出来了吗?”   片刻后,两个和尚、一个道士从人高的蓝色焰火中走出,城外的一干人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还有人围了过来,探着头去看焰火中的情况,一边问:“大师大师,你们这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怀信和海真把自己遭遇说了,众人听到里面有鬼,忍不住退了再退,看着那蓝色焰火围成的圈,眼中都是惧色。   有人问:“二位大师能从这里出来,那先前进去的其他人是不是也能出来?”   怀信说:“这正是周道长烧出这个出口的目的。”   他看向了跟他们一起走出来的周一,于是众人也都跟着看向了周一,人群中有人喊:“道长,道长,是你啊!”   杨婆子拉着儿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激动道:“道长,你可还记得婆子我?”   周一看着她点点头,视线落在她拉着的年轻男子身上,说:“大娘,这便是你儿子吧,看起来已经大好了。”   “可不是!”杨婆子很激动,“多亏了道长你送我的那张符,那日我回去就把符放在我儿的枕头下,当晚那鬼就不见了,我儿子就好了,再也没有遇到鬼了!”   拉着自己儿子说:“快给道长磕头!”   年轻男子没有半点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就磕起了头,周一把人拉起来的时候,额头竟然都红了。   周一不许母子二人磕头,他们就把一担东西往周一面前一摆,说:“道长,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菜,还有我们养的鸡下的蛋,还有一只母鸡,都是给道长的!”   周一看着眼前的两箩筐菜,菜都很新鲜,上面连虫眼都没有多少,在这个没有农药的时代是很少见的,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还有鸡蛋,扫一眼便知不会少于三十个,那只大母鸡就蹲在旁边,看着肥嘟嘟的。   周一摇头:“大娘,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东西就拿回去吧,我不收这些。”   “啊!”杨婆子忙问:“那道长你收什么呀?”   周一:“我要收的东西也收到了,大娘不必再给我其他东西了。”   她看向城门外的一干人,扬声道:“诸位,不知有人可知潭州城各个城门的情况?”   有人举起手:“道长,我知道,我家住在城北外的老藤村,天还没亮就来城门等着了,我先是去了北门,发现北门出了事,人进去就不见了,就跑到了城西的通泰门、大西门、草场门和小西门,这些门都出了事,我顺着路,又去了正南门,还是一样,跟着跑到了东边的浏阳门和小吴门,最后才来的这新开门!”   “全城的城门都被我跑了个遍,没有哪个门是好的。”   听到这人的话,有人惊呼道:“这么说来,岂不是整个潭洲城都出事了!”   周一也扬声说:“诸位,今日城中有邪物作祟,出了变故,一入城门便会被卷入,无论大家有什么事情,不要入城,现在全城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城外的人听了,都变了脸色,有人问:“道长,那城中的人怎么办?我家在城南,道长能不能也去城南烧这么一个门出来?”   周一点头:“我正有此意,此门可让城中人出来,只是门内方位错乱,我在里头寻不到城门的位置,需要有人在外头给我标出城门的位置。”   有人说:“道长已经出来了,可以就在外头把门烧出来吧。”   周一转身,将一团火送到出口不远处,见到这一幕,众人纷纷惊呼,只见那蓝白焰火在空中静静灼烧,过了差不多小半炷香,都没有什么变化。   周一转身道:“在城外烧不了出口。”   正如她所料,这覆盖全城的阴邪之炁遇到外来威胁的时候,会选择避开,站在外头,根本不可能打开出口,只有在空间内部,阴邪之气避无可避,方能开出一个口子来。   有人说:“我愿帮助道长,不知我该怎么做?”   周一看着她,旁边有人说:“我来我来!”   对第一个开口的妇人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这种时候便不要出头了!”   妇人怒道:“你放屁,我是妇道人家怎么了,我跑得比男人都快,还可以跑很久都不累,这事不给我干,给你们干,才不对!”   她看向周一:“道长,你信我,把你的火给我,我一定是最快到城门的!”   周一颔首,道:“莫急,潭洲城门如此多,每个门都需要一个人。”   有人说:“那就要九个人,新开门的城门已经有了,现在需要八个人!” 第270章 第二件事:入门   新开门城门前,三女五男拥在一个道人身前,站在最前面的妇人看着道人手中红色的焰火,问:“道长,这火我要怎么拿呀?可要我去寻个火把来?”   后头有人说:“这到哪里去弄火把?树枝行不行?”   周一看着眼前的妇人,她的个子不算高,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露出来的些许头发看着黑亮黑亮的,身板看着并不瘦弱,身上的肉很结实,一看就是常年有锻炼的习惯,一双眼睛发着亮,盯着她,周一将拇指大小的阳火放在了她身侧,火焰悬空,她说:“无需火把,它不会烧到你,你只需要往前走,它自然会跟着你动。”   妇人扭头看着红焰,眼中都是好奇,忍不住往旁边走了几步,火焰果然跟在了她身边,她索性跑了几步,再一看,火焰还在自己身边,惊道:“真的跟上来了!”   旁边围观的人也惊呼:“这火怕不是成精了?这也太灵性了!”   “这是仙火吧,要是能摸一摸,肯定有好处!”   这时候,另两个妇人也都拿到了火,好奇地看着在自己身侧的小火苗,一个妇人的丈夫问:“宜娘,感觉咋样?”   叫宜娘的妇人看着自己丈夫,眼睛亮亮地说:“感觉暖呼呼的,好像身上都没那么热了!”   城门口根本没有多少遮阳的地方,大家都顶着大太阳站着,身上的汗水就没有停歇过,听到叫宜娘的妇人这么说,有人问:“当真,这可是火,挨你这么近,竟然不热,还凉快吗?”   “不是凉快!”第一个拿到火苗的妇人说:“就是不热,就像是大冬天的时候烤火那样。”   有男子拿到了火苗,喜道:“还真是!”   人群中有个男子走了出来,走到了第三位女子身前,许是见她生得瘦弱些,也不爱说话,低眉敛目的,便说:“潭洲城可大了,离这里最远的正南门,走过去要差不多一个时辰,看你瘦弱些,若是分到了正南门该怎么办?我倒是愿意替你跑一跑。”   女子抬头看他一眼,直言:“你当我是傻子吗?”   第一个拿到火苗的健壮妇人直接说:“你可真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挨地,道长叫人站出来的时候你不出来,现在眼馋道长给的火了,又想来抢别人的,我看那城墙拐角的地方都没你脸皮厚!”   旁边的人听了,纷纷笑话这男子,男子的脸羞得胀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头就跑了。   这头最后一个人也拿到了火苗,他好奇地看看火苗,问周一:“道长,这火咋是红的?城门那里的火是蓝的呀。”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看了过来,他们才见到这火的时候心中也觉得奇怪,只是不敢问,现在有人问了,他们自然要听一听。   周一道:“这个火更合适。”   具体怎么合适,她没有细说,这人也不再问,得了这句话后他就满足了,周围的人也皆是如此。   实则,之所以不用三昧真火,是因为三昧真火能克这阴邪之炁,所在的地方,阴邪之炁会避开,虽不知会不会对她在里头的感知产生影响,但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把三昧真火换成了阳火。   旁边,八个人已经讨论起了谁去哪个门的问题,这么热的天,自然都想去近些的门,于是两个男人争论了起来。   这时候,健壮的妇人看向周一,声音洪亮道:“道长,你说我去哪个门我就去哪个门!”   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剩下七个人都看向了周一,等着周一分配,周一想了想,说:“潭洲城大,城门与城门之间相距颇远,便是跑也要花不少的时间,为了不让大家白费功夫,先寻个人去最近的城门试一试。”   这个法子她没有试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试一试才最稳妥。   健壮妇人说:“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北门了!”   先前争持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连忙道:“我去北门!”   才说出来,所有人都鄙夷地看着他,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不屑道:“软脚虾。”   说要去北门的男子脸一下子就红了,露出羞怒之色,看看汉子的身板,他的嘴巴动了动,说:“总要有人去北门,我咋就不行?”   之前跟他争持的男子开口:“这里可是有女人家的,北门跑过去都要不了一炷香,当然是要给她们的!”   三个女子互相看看,健硕女子说:“我不去北门,我跑得快!”   另两个女子也都说自己不去,自己能去更远的门。   去北门的男子就理直气壮说:“你们看,不是我不让,是她们不去!”   “呸!”人群中有个男人站了出来,“不要脸,既要出来救全城的人,还这么拈轻怕重的,要我说你下来吧,我上,我可不去北门,我去正南门!”   人群跟着喊了起来:“就是,不要他去了,换这个汉子!”   “这样的事情怎可交给这样的小人?换人换人!”   男子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怒道:“不去就不去,当谁稀罕?!”   说完,转头就跑,跑出几步转头向看看身侧的火苗,却发现火苗根本没有跟他过来,他看过去,对上了道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觉得心里一虚,转头跑了。   周一把阳火给了新站出来的男子,男子率先说:“说好了,我去正南门!”   健硕女子说:“那我去小西门!”   小西门是距离新开门第二远的门了,剩下的四个男子纷纷争着说要去操场、大西门和浏阳门,剩下两个妇人也跟他们争,却争不过他们,一个去北门,一个去小吴门。   去北门的妇人叫上自己的丈夫,两个人便朝着北门去了,周一看向了怀信和海真,两个和尚有些丧气,方才他们就自告奋勇要去送火,周一没有答应,此刻,她看着两个和尚问:“二位大师可愿做其他的事情?”   怀信和海真毫不犹豫点头,异口同声:“愿意!”   怀信说:“还有什么要人做的,道长你说就是了!”   周一说:“现在开了一个门,里头的人却不知道这件事情,需要有人到里面将这件事情告知大家。”   怀信和海真的脸色微微一变,海真咽咽唾沫,问:“道长是说要我们再进去?”   周一颔首:“是,不过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二位可愿意?”   怀信和海真看看彼此,怀信咬咬牙说:“愿意!”   周一看向不远处的众人,道:“此事需要的人不少,不知诸位中可有人愿意冒险?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里头鬼魂众多,有些吓人。”   人群静默片刻,一个男子站出来:“道长,我愿去,我家住在城东,若我进去了,是不能可以先去城东?”   周一:“里头的方位难辨,我不会跟你们一路,若你能找到路自然可以。”   男子问:“那道长如何确保我们的安全?”   周一:“我会在你们身上画符,只要符力不散,你们就是安全的。”   男子犹豫:“可道长你说里面难辨方位,我们进去之后要怎么告诉那些人门在何处?”   周一说:“届时自有指路异象。”   男子点头:“好,我愿意去!”   杨婆子也站出来,说:“道长,我们母子俩也愿意去!”   接着又是五人站了出来,人群中就没有声响了,周一也不强求,将十人唤到自己身前,让他们背对自己,在他们背上画了一道平安符,再在他们手心中一点,十人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什么都没有。   周一说:“现在你们看不到,待你们进去之后就能看到了,你们手心上有个亮点,点还亮着,就意味着你们背后的符还有用,若点上的光亮开始变暗,符力便所剩无几了,我在里头自有感应,会将符力补足,若我没来得及,你们便朝着最近的门去,确保自己的安全。”   十人点头应是,周一说:“既如此,你们跟我进去吧。”   她一马当先,跨入了蓝色火门,怀信和海真紧随其后,杨婆子拉着自己儿子,说:“走走走,快点跟着道长!”   她儿子还有些犹豫:“阿娘,里头可是有鬼的。”   杨婆子说:“有鬼咋了,又上不了你的身!你还被鬼上过身呢,这点算什么?”   好吧,杨婆子的儿子无话可说,也不可能看着他阿娘一个人进去,于是陪着自己阿娘入了门中。   转眼,十人都进来了,好奇地看着这处奇异的空间,杨婆子说:“咦,还真是个鬼地方!这天都是灰蓬蓬的!”   她儿子拉着她,指了指不远处:“阿娘,你看那是不是鬼?”   几个人都看了过去,早已见过的怀信和海真一脸淡定,其他人第一次见到鬼,都惊呼起来,有妇人道:“原来鬼长这个样子!”   “那些鬼为啥不动?”   海真说:“周道长将他们绑起来的。”   于是大家就又看向了周一,周一没有感知到自己的阳火,耐心对几人说:“大家都知道,整个潭洲城都在这里,所以这里的人很多,鬼也不少,我确实绑了一些鬼,但更多的鬼都是能活动的,他们会追人抓人,将人埋在地里,将他们变成树,你们见了莫要害怕,也不要试图去救他们,他们已经被邪炁缠身,只是挖出来救不了他们。”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找到人告诉他们门的方向,让他们朝着门跑。”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天,灰沉沉的天上一道蓝紫色闪电亮起,她说:“记住,有雷的地方就有门。”   目送十人离去,周一掐了一缕风,在附近走了一圈,却还是没有感知到自己的阳火,她拧眉回到了唯一的出口,恰好看到有人从门里跑出来,看看远处,有一群人结伴朝着这里跑来,身边缠了一大群鬼,周一挥挥手,一道平安符落在了那群人头顶,周围的鬼纷纷停了下来。   那群人愕然,虽不知为何,但都卯足了劲朝着这里跑来,跑在最前头的人见到了周一,有些迟疑,周一没有说话,抬脚出了门。 第271章 出来了:出力的机会   “又有人出来了!”   “哎呀,是道长!”   见到周一出来,等在出口附近的七人围上来问:“道长,北门开了吗?”   周一摇摇头,说:“我们一起去北门看看。”   她带着七人往北门去,才走出人群,身后就传来声音:“出来了出来了,嗬,这次出来了好多人!”   还有人问:“出来的那个汉子,里头究竟是咋样的?”   一群人站在城门口,愣愣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光秃秃的黄土地、蓝蓝的天和雪白的云,热辣的太阳照在身上,他们却半点不觉得热,只是觉得周身都暖和了起来,站在最前头的一个男子一下子就哭了出来,道:“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   有人赶紧安慰:“放心吧,出来了就好了!”   周一没有回头,带着七人往北门,走了不多时,健壮的妇人走到周一身边说:“道长,那个和尚跟上来了。”   周一转头看去,看到了胡子花白的老和尚,她出声道:“广善大师可是有事?”   广善摇头,说:“贫僧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能帮道长的地方。”   周一:“既如此,大师跟我们一起吧。”   北门距离新开门实在是不远,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门,还有站在门外等候入城的人,一个汉子朝他们跑来,见到打头的周一,喜道:“道长,你们来了!我们早就到了城门口,可不知道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一说:“我们到城门口去说。”   一路走到了城门口,穿过等候入城的数十人,便看到了身边悬浮着一朵小火苗的妇人就站在城门的位置,她看到周一,上前两步,喊着:“道长!”   周一走到她身边,问她:“你是何时到这里的?”   妇人说:“到了好一阵了!我一直站在城门口,哪里都没有去!”   后头有人作证:“是啊,她在门口站了得有半炷香了吧!”   好奇问:“道长,城门不就是在这里,大开着嘛,你们还要开个什么门呀?”   周一说:“是一扇可以让里面的人出来的门。”   那人一脸茫然,这北门平日里本来就是可以进也可以出的啊。   这时候,妇人问周一:“道长,你进去了吗?”   周一点头:“你们离开后不久我就进了门,在里头待了很久,并没有感觉到你的位置。”   妇人忙说:“道长,我真的就在这里站着,没有离开过!”   周一颔首:“我相信你。”   她看向城门内,说:“或许,站在门口还不够。”   妇人马上说:“那我进去!”   说完就要往里走,她丈夫赶忙拉住她:“你干嘛?里面是什么地方?你进去了不就进那个地方了吗?!”   “好像是啊!”妇人这才反应过来。   她随即又说:“怕什么,道长就在这里,我进去了,道长也能把我带出来!”   她看着周一,眼睛亮亮的,说:“道长,我可以进去的!”   周一想了想,说:“如此应该可以。”   人入了阴邪之炁中,也就入了邪异空间,她自然就能感知到自己的阳火在何处了。   她对妇人道:“我在你背后画一道符,可保你平安,你可愿冒险一试?”   妇人点头:“道长,我愿意!”   她丈夫颇有微词,拉了拉她的手臂,她把自己丈夫甩开,只是看着周一。   一炷香后,北门城门口,蓝白火焰在空中烧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聚在城门口的人纷纷惊呼——   “真的有门了!”   “快看,里头有人出来了,是那个女子还有那个道人!”   周一跟在妇人身后踏出了门,对其余七人道:“此法可行,我给你们画上平安符。”   送走七人,她转身再入门中。   城门外跟在自己阿娘身边的一个小孩儿吸着指头,问自己阿娘:“阿娘,那个道长是死了吗?”   她阿娘吓了一跳:“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小孩儿歪歪头,看着黑洞洞的门,说:“可是,道长的身体好奇怪,我都看到她脚下踩着的草了。”   说着,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抬起来才能看到脚下的小草呀。   妇人抱紧了自己孩子,小声说:“嘘,这种话不要再说了,不管道长是什么,她此刻在救人,就是好人!”   小孩儿懵懂点头,哦了一声。   ……   城内,周一御风而行,很快,她就觉察到了自己阳火所在之处,疾驰而去,小吴门开了,接着浏阳门也开了,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在灰沉沉的天空中亮起。   妇人抱着自己女儿跟其他人一起躲在茅草屋中,屋外的鬼越来越多了,甚至有鬼趴在了窗户上来看他们,怀中的女儿惊呼一声,指着门缝说:“阿娘,那里有一只眼睛!”   妇人看去,对上了门缝中一只滴溜溜转的眼睛,眼睛通红,看着骇人极了。   屋子里的人都给吓到了,有人说:“我看他们好像要进来了!”   有人反驳:“不可能,我们可是在屋子里,他们怎么进来?”   又有人说:“可是他们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一开始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我们,现在他们全部都围在外头看着我们!”   另有一个小孩儿仰头看着屋顶,眨眨眼睛,拉拉自己的阿爹,说:“阿爹阿爹,屋顶在动。”   男人刚刚仰头看去,只听哗啦一声,整个屋顶垮塌落了下来,跟着掉下来的还有一大群鬼,屋子里众人被吓得大叫起来,与此同时,屋子的四面墙也跟着垮塌。   妇人抱着女儿就靠着墙,闻声赶紧把女儿往怀里藏,身后的墙砸在了她的头上,预想中的重击没有传来,她微微一愣,接着抱着女儿,慌乱中在群鬼中寻到了一个出口,直直冲了出去。   女人不敢抬头,也不敢乱看,余光中左右两侧全是鬼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女儿埋着头使劲地跑,躲过了一只又一只的手,终于,余光中的鬼影消失了,妇人不敢停下来,一边继续跑,一边扭头看去,看到了数不清的鬼在涌动在抓人,还有好多人在鬼影中横冲直撞,最后被抓了起来,也有很少的人跟她一样最终跑了出来。   有人注意到了她,朝着她跑来,妇人看到那人身后追来的鬼,不敢再看,抱着女儿使劲儿地跑,可她先前就跑了很久,就算是歇了一会儿,也不可能完全恢复,所以她跑了没多久,就感觉自己的双腿沉重起来,也越来越慢了。   她转头看一眼,那个人已经要追上她了,追着他们的鬼也变成了一群,她心中泛起了绝望,难道她和女儿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的女儿才这么小,都还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怎么能死在这里?   可放眼看去,她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女儿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阿娘,天上在打雷,老天爷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要打那些坏东西?”   妇人看向了天上涌动的雷光,她咬咬牙,直接朝着雷光下跑去,她想鬼这种东西,总该是怕雷的吧?   跑着跑着,远处又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蓝白的焰火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圈,她以为是什么可怕的鬼,没想到竟然有人直接跑入了圈中,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扭头一看,身后的鬼马上就要追上来了,她抱着女儿冲了上去,距离越来越近,她看到了蓝色火焰中白亮亮的光,隐约还有声音从里面传来了,好像是人在哭,她抱着女儿直接冲了进去,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抬头看去,入目的是一个个人,还有蓝天白云和刺目的太阳。   有一个人伸手来拉她,她赶紧躲过,那人说:“嗐,我不对你做什么?就是你出来得把路让开啊,后头的人还要出来呢!”   妇人愣愣转头,看向身后,赫然是她们刚才出来的那个奇怪火圈,里头有人跑了出来,是跟在他身后跑的那个人,然后,圈里跑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一个鬼都没有出来。   她让开了路,听到有人说:“我认得,这是浏阳门,出来了,我出来了!”   妇人抱着女儿,喃喃道:“我们……出来了。”   她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旁边有人惊呼:“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受伤了?”   妇人一边流泪一边摇头说:“没有,我就是太累了。”   ……   门内,周一来到了最后一处门前,健壮的妇人被一群鬼围在中间,她颇有胆色,还看起了这些鬼的样貌,见周一来了,问:“道长,这些鬼莫不原来是我们潭洲城的人?”   周一问她:“你为何想到这个?”   妇人笑道:“我就是看到有几个人有些眼熟,我在城里开铺子,见过的人不少,我觉得眼熟的一定就是我们城里的人。”   周一说:“确实如此。”   她问:“城门在何处?”   妇人赶紧指着一个位置说:“这里,道长,我是从这里出来了!”   三昧真火出,片刻,人高的洞便出现了,阳光照了些进来,洞口周围的鬼四散而逃,妇人对周一说:“道长,我背上的符是不是还有用?”   周一点头:“是。”   妇人:“那我先不回去了,我去里头看看,看能不能带人出来!”   周一微愣,说:“好,注意安全。”   妇人笑道:“道长放心,手心的这个点快不亮了,我肯定往外跑!”   她跟周一道别,朝着群鬼跑去,周一诧异,叫住她,问:“你为何朝着鬼跑?”   其他人都是避着鬼走的,妇人说:“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在哪里,我就想这些鬼既然要抓人,他们肯定知道怎么找人,跟着他们准没错!”   她说:“道长,我去了!”   转身就跑了。   周一目送她离去,看向天空,灰沉沉的天上九道雷在天际闪动,出口已经有了,还没被抓住的人有了可以离开的地方,她也该回去了。   感应到自己身体的位置,她抬脚迈步,突然顿了顿,她看看天上的雷,又扭头看看身后的门,既然她现在是神魂的状态,可以御风而行,那她之前在外面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御风到各城门前,直接踏入城门到这空间中,转身就可以将出口烧出来了。   想到这里,周一的表情凝固了,片刻后,她抬脚往前走,单打独斗有什么意思,拯救全城百姓这种事情当然还是要给其他人出力的机会,嗯,就是这样的。 第272章 拉钩:找家   门内,康大勇扯着嗓子喊着:“又有人来了,站在外头的人赶紧往里稍稍!”   站在康大勇身旁的一个男子道:“老康,真不成了!你看看里头,人都贴着人了,哪里还能挤得下?”   康大勇看向后头,人一个挨着一个,站得密密匝匝的,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后头的人喊着:“站不下了,再也站不下了,不要再让人进来了!”   而在几步之外,抱着婴儿的妇人形容狼狈,看着康大勇和他身边的几个人,苦苦哀求:“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那些鬼就要来了!”   在她身后,鬼影直冲这边而来,妇人抱紧了孩子,跪在了地上,哭道:“我求求你们了!”   康大勇身边的男子说:“也不是我们不想你进来,你也看到了,这里头是真的站不下人了!”   地上划出了一条细线,这是元夕姑娘划出来的安全线,只要站在线里,外头的鬼就不敢抓他们,此刻,他们的脚已经抵拢了细线,真的一个多的人都站不下了!   另一个男子说:“你快去看看旁边的那些地方,说不准还能站得下一个人。”   妇人看了眼旁边,不少人跟她一样,跪在外头苦苦哀求,还有人甚至跟里头的人动起了手,争抢着想要把人拉出来换自己进去,都这般了,哪里还会有能让她进去的地方呢?   妇人扭头看向身后,鬼已经到几丈开外了,她流着泪看向自己怀中的孩子,对康大勇说:“那我不进来,只让她进来,她不占地方,只要你抱着她就好了!她还小,不该死在这里!”   康大勇点头,说:“好。”   他伸出了手,妇人将孩子放在了他手中,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颊,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这时候,一只手从后头伸出来抓住了她,拉着她往后拖去,她看着康大勇怀中的孩子,喊道:“她叫小婉,傅小婉!”   康大勇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又看向符圈之外,朝他们跑来,却又被鬼抓起来的一个个人,那些人朝他们伸出了手,看着他们,一声声地喊着救命。   康大勇不忍地移开了视线,旁边有人骂道:“这他娘的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就这么多鬼东西?老天爷,我们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   康大勇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似乎有所觉察,张嘴哇哇地哭了起来,康大勇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微微晃着她,一声声地哄着,旁边的人问:“老康,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康大勇苦笑:“我哪里知道,我连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回家都不知道,若是元夕姑娘那里的符用完了,我们也只能被鬼抓走了。”   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康大勇转头看了看人群中,说:“若是……我们能出去,反正我只有珍珠一个孩子,多养一个就是了。”   他往人群最中间看,他的妻子就在那里,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便是符没用了,鬼要抓人也是最后才能靠近他的娘子和女儿,正想着,他却发现人群中间传来了叫声,他睁大眼睛,却因为身高不够,并不能完全看到中间发生了什么,于是抓住身旁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子问:“你快帮我看看,里头怎么了?”   他身旁男子的妻子也在人群中,都无需康大勇说话,他已经踮着脚往里头看了,看了几息,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人在中间站了起来,男子看向康大勇,喜道:“是周道长,是周道长醒了!”   康大勇踮着脚,想要跳起来,问:“当真?”   男子:“哄你作甚?你自己看,那个最高的不是周道长还能是谁?”   康大勇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可站在他前头的人也都踮起了脚伸长了脖子,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里头传来惊呼声,有人喊:“看上面!”   康大勇抱着孩子抬头看去,他看到了一道道亮起的线,那些线很粗、很大,互相之间交织在一起,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他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这是什么,心中生出了恐慌,突然听到有人说:“呀,是符,是符呀!”   康大勇看着天上交织的纹路,一下子看明白了,是啊,这是符啊!   他赶紧低头去看自己护着的摆在边缘的平安符,看看上面的朱砂痕迹,再抬头看看天上的纹路,一一对应,他的眼睛亮起来,喊道:“是平安符,天上的是平安符!”   转头看向身后,原本在线外穿行抓人的群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远处,那些还没有被抓住的人愣愣地看着天,康大勇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指着天上喊:“是它,是平安符在保护我们!”   外头的人看着呆呆,康大勇心中激荡,他知道一定是周道长醒了,天上的符也一定就是周道长画的!这么大的符,可以站下不知道多少人了!   这时,里头传来了七零八落的喊声,康大勇没听清楚,刚想问身边的人,里头的喊声又响了起来,喊的是:“去打雷的地方!”   “去打雷的地方!”   喊声越来越整齐,康大勇看向了天上,天上的确在打雷,离他们这里可有些距离,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打雷的地方,接着就听中间的那些人齐声喊:“那里能出去出口!”   康大勇瞬间睁大了眼睛,什么?!出去!这意思是打雷的地方就可以出去了?!   康大勇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开始动了,他们朝着前方打雷的地方试探着走,发现后头的人跟了上来,只好继续往前走了,只是一边走,他心里一边有些不安,现在他们敢走是因为头顶上有符,可万一走出去了,没有符了,那些鬼又跑过来要怎么办?   就这么走了一截路,前后左右不时有人加入他们,甚至都不问他们要去哪里,康大勇怀里的孩子哭累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走一截路就要抬头看看天,看什么时候才会走出这符下。   周围的人都跟他一样,不知道第几次看的时候,康大勇发现了不对,跟身边的人说:“我怎么觉得这个符一直在我们头顶啊?”   旁边的人说:“我也发现了,你说这符是不是在跟着我们走呀?”   康大勇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说:“肯定是这样!”   “周道长就在我们后头呢,她既然让我们走,肯定是要让符跟着我们,护着我们啊!”   康大勇彻底放心了,步子都迈得更大了,说:“快走快走,早点到就能早点出去啊!”   走了好一会儿,天上的雷越来越近了,有人走到了康大勇前头,突然喊一声:“出口,我看到出口了!”   这人说完抬脚就跑了过去,好多人跟着往前跑,康大勇赶忙喊着:“慢点慢点,不要急!”   可周围的人根本不听,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前跑,他看到有人摔了,后面的人直接踩在他身上跑了过去,他喊着:“慢点啊,这么快要踩死人的!”   轰隆隆,天上原本只是闷响的雷响彻天际,好像就从他们头顶上劈过,疯狂往前冲的人都被吓得停了下来,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排队,一个个从出口出去,谁争抢,雷就劈谁。”   话落,又是一道雷在天空炸响,雷声消散后,人群静谧无声,没有再敢动了。   康大勇有些激动,或者说白水巷的人都有些激动,这是周道长的声音!   可他扭头看也看不到周道长的身影,先前还知道周道长是在最中间,现在走乱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前头的人开始慢慢往前动了,他只好往前走,跟着人群一步步往前,听到前面有人惊呼:“我看到外头的太阳了,真的是出口!”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有些骚动,可天上的雷光闪动,没有人敢挤着往前了。   没多久,康大勇前头的人踏入了那道蓝白焰火的大门,他转头看向密密麻麻的人头,大喊一声:“珍珠!阿爹先出去了,在外头等你们娘俩!”   说完,他抬脚跨出了门,太阳照在了他身上,恍如隔世,他也不离去,因为抱着个娃娃,也不敢顶着大太阳晒,跑到了远处的树荫下,找了块大石头站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出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人,他跳下石头冲了过去,喊着:“娘子!珍珠!”   一家人团聚了,庄娘子还没来得及问自己丈夫怀中抱着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康大勇就看着里头问:“周道长呢?还没出来吗?”   他明明记得自己娘子和珍珠就是挨着周道长的呀。   珍珠说:“周道长和元旦在后头。”   门内,周一抱着元旦,元夕就站在一旁,两个人都有些无奈,因为小孩儿紧紧搂着周一的脖子不放,把头埋在周一颈窝,周一说:“元旦,你先跟鱼姐姐出去,等师叔把里头的事情都办完了,就出来找你。”   元旦摇摇头,埋着头不肯抬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不要!”   周一把她往上托了托,于是小孩儿搂着她脖子的手就收得更紧了,她柔声问:“为什么不要?元旦是不想跟师父分开吗?”   元旦嗯了一声,周一轻轻拍拍她的背,说:“师叔也不想跟元旦分开,师叔想快点回家,洗个澡,跟你们一起吃饭、喝冰冰凉凉的饮子,然后一起躺在屋子里睡午觉。”   小孩儿把脸露了一点出来,说:“元旦也想。”   周一说:“还有小黑呢,这么热的天,没给小黑倒喝的水,也没把小黑牵到屋子里去,一直被太阳晒着,不知道小黑会不会被热出病来?”   元旦立刻急了:“师叔,我们回家,回家!”   周一看向了她,说:“师叔知道,师叔也想要回家,可是现在我们的家被坏东西给藏起来了,师叔现在就要去把家给找回来,只是,坏东西很厉害,师叔要是跟它遇上了,就顾不上保护元旦了,所以元旦先跟鱼姐姐一起出去,在外头等着师叔,好不好?”   元旦瘪着嘴,看着周一,眼睛里泪汪汪的,说:“师叔不要去,师叔会生病的,一直睡觉,醒不过来!”   周一明白了,在她耳边低声说:“刚刚师叔醒不过来不是生病了,元旦还记得以前跟是师叔一起去找人,见到了会说话的豹子、猴子的事情吗?”   元旦点点头,周一说:“那次我们是魂魄出窍了,刚才师叔也是,魂魄出窍去开这些出去的门了,所以一直没有醒过来。”   摸摸小孩儿的脑袋,说:“元旦不怕,师叔会保护好自己的,不会受伤,一定会来见元旦的,好不好?”   把手放下来,对元旦说:“我们拉钩。”   二人拉了钩,小孩儿看起来终于放心了,被周一放下了地,牵着元夕的手走到了门口,转头看向周一,说:“师叔,你要快点来找我们哦!”   周一点头:“师叔会的!” 第273章 救人的滋味:古怪的村子   闪着雷光的灰色天穹下,健壮的妇人背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在她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人,她一马当先,把前头冲过来的鬼都逼开,对身后的众人喊道:“快跑快跑,出口就在前头了,已经能看到了!”   她身后的人卯足了劲儿,跟在她身后,一口气冲到了出口前,她放下老妇,送她出去,转头准备跑回去救人,这才发现,跟着她跑来的人都好生生地站在了出口前,而那些原本追在他们身后的群鬼在距离出口十丈外停了下来,她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刚才慌乱间似乎看到出口上方有什么东西,抬头看去,那是一道比她后背上的符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符。   城西通泰门内,两个灰衣和尚一声声地喊着:“慢一点慢一点,到这里已经安全了,不要挤,一个个来,都能出去的!”   怀信和海真的声音都已经嘶哑了,看着这些人出去了,两个人又离开了出口,继续去寻人了。   ……   周一站在黑色土地上,闭目,浑身炁流涌动,风在她脚底盘旋,周围的土块渐渐松动,最后被卷入了风中,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道道黑色残影,这个时候,周一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一点一点拔高,风缠绕着她,发出呼呼的风声,将她托到了高空。   周一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大地。   她看到了在黑色土地上拔地而起的一棵棵树,每一棵树下都埋着两个人,还看到了数不清的人,以及在这些人周遭的鬼魂。   她看向了雷光涌动之处,九道出口前,人群像是趋光的飞蛾般涌去,这中间有人被鬼抓住了,但更多的人跑到了出口前,成功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周一不再看这些人,她观察着这里,此处不同于云雾山的诡雾,雾惧日光,所以只要她离开了诡雾之中,引日炁汇聚于诡雾,就能将诡雾击溃。   可此刻外头正是烈日炎炎,偌大的潭洲城上空也并无什么遮蔽之物,日光日炁毫无遮掩地落了下来,这处空间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便是她的阳火也拿这里无处不在的阴邪之炁没办法,只有三昧真火能起些作用。   只是这阴邪之炁遍布全城,她便是想烧也烧不过来。   她的目光四处搜寻,最后落在了北门出口附近,那里就是城北,看起来跟别处并无什么不同,但死去的道士就在那处,这些阴邪之炁都是从他体内涌出,若说此处空间的关键最有可能在哪里,也只能是那附近了。   她朝着城北飞去,远远地见到了熟悉的人,落在地上,走了过去,那二人背对着她,面前是一个木制的牌坊,看起来颇有些年月了,上面写着三个字——红桑村。   周一喊了一声:“杨大娘。”   站在牌坊前的母子二人扭头看来,见到是她,老妇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哎呀,道长你怎么来了?”   她朝着周一走了两步,问:“道长,你寻婆子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周一摇头,问杨婆子:“只是好奇大娘你们看着这牌坊做甚?”   “嗐!”杨婆子侧过身看着老旧的牌坊说:“是我家那小子,他说刚刚看到有人进去了,寻思着去里头寻人,里头还有好些房子,肯定藏着不少人,得跟他们说可以出去了呀。”   “就是就是……”杨婆子还没说出来,杨婆子的儿子接过了自己阿娘的话,对周一说:“就是我觉得这村子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了。”   “道长,你看那边,那边也有茅草屋子,先前屋子里藏着人的时候,屋子周围可全是鬼,这个村子里却一个鬼都看没看到!”   杨婆子的儿子指着在村外徘徊的鬼,说:“这些鬼像是看不到这里有屋子一样,根本就不进去,可我刚刚明明看到有人跑进了村子的,还有鬼跟在他后头追,到了村口,人进了村子,鬼竟然就停下来不追了!”   他看着周一,“道长,我真的觉得这个村子有问题!”   周一看着眼前无人也无鬼的村子,微微颔首,道:“的确如此。”   她对母子二人说:“我进去看看,你们去其他地方寻人吧,这里就不要进了。”   杨婆子忙说:“哪里能让道长你一个人进去,道长,婆子我跟你一起!”   她儿子拉住她:“娘,道长是高人,在这里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要是跟道长一起进去,万一真有什么,道长还得顾及你,你进去是给道长拖后腿呢!”   杨婆子不忿:“你这个小子,怎么说话呢,你娘我只是看着老,腿脚可利索了!就是你都走不过我,遇到了事情,我跟着道长跑就是了!”   杨婆子儿子拉着她不放:“娘!你可别犟了!道长都说让我们走呢,再说了,你放心你儿子我一个人去找其他人?”   杨婆子毫不犹豫:“你身上有道长画的符,那些鬼又抓不到你,不就是走路嘛,我有啥不放心的?”   杨婆子儿子:“可是我怕啊!娘,我本来就怕鬼,你还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多鬼!”   杨婆子:“你是被先头那女鬼吓到了,可人不能一辈子都怕啊,你还是石匠,要做几十年,以后说不得什么时候又遇到了,得立起来才行,正好这里道长镇着,那些鬼伤不了你,你一个人去多见见,练练胆子!”   杨婆子的儿子语塞了,只能说:“我才醒过来的时候你家门都不让我出的!”   杨婆子:“那不是怕女鬼还在附近!”   推了她儿子一把,说:“啰哩吧嗦这么多做什么?你快走吧!”   杨婆子儿子求助地看向周一,周一只好看着杨婆子,说:“杨大娘,这里头应该是真的有危险,或许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听到这话,杨婆子缩了缩脖子,看看里头,问周一:“那道长,你画在我背上的符还管用吗?”   周一点头:“只要符力不散,就是有用的。”   杨婆子说:“那我不怕了,况且还有道长你在我身边,里头怕是有不少人,若是遇到了人,道长你跟鬼斗起来的时候,婆子我还能带那些人出来!”   杨婆子儿子忙说:“娘,那我也跟你们一路!”   杨婆子不干:“去去去,这么大的年岁了,怎么去哪儿都要跟着娘,就是这样你才谈不上媳妇的!”   杨婆子儿子大受打击,被杨婆子轰走了,她看着自己儿子离去,十几息后才转过头看向周一,说:“我家小子从小就被护得太好了,道长见笑了。”   周一摇头:“我看到却是他一心想要护着自己的母亲。”   杨婆子的眼眶红了红,说:“我知道,只是他自打遇到了鬼之后,晚上就再也不敢出门了,他以后是要做石匠的啊,晚上不出门怎么能行?”   “我跟他爹又没本事,家里没有多少地,钱也没有,不能花钱给他娶个媳妇回来,他只能靠自己啊,若是不能做石匠,回家里跟我们种地,连饱饭都吃不起的!”   “就得练练他的胆子啊!”   她抬起袖子擦擦眼泪,吸吸鼻子,对周一说:“道长,婆子知道跟你进去是拖累你,你别管婆子我,我不进去,我去别处就行了。”   说完就要走,周一喊住了她:“杨大娘。”   杨婆子转过头来看向她,“咋了,道长?”   周一问:“我看你先前似乎真的想要进去。”   杨婆子不好意思笑道:“是有些想进去。”   周一:“可里头比外头危险多了。”   杨婆子看着村子里,说:“说出来也不怕道长笑话,婆子我活了几十年,一直都在泥巴地里打转,连潭洲城都没来过几次,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呢!”   先前在城外,道长问哪些人愿意进城救人,她拉着儿子站了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怕,真的想要救人,而是她想要报答道长,当时想的是反正道长不会让他们死,咬咬牙就去了。   可现在她跟儿子一起救了不少人,才慢慢觉出点滋味来。   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救了那些人,不知咋地,我心里就觉得舒坦,比我吃上肉还要舒坦,我救了个小女娃,送她去城门口的时候,她还要跪下给我磕头,看着她出去,我心里啊热突突的,我觉得……”   她看了眼周一,笑叹道:“我觉得我这辈子心里都没有这么舒坦过!”   “我就想着这里头没有鬼,肯定很多人逃命的时候都跑进去了。”   “外头好多人都知道了有出口的事情,都在救人,可里头却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想进去看看,想着救人的人总是不嫌多的。”   她赶忙又说:“当然了,道长跟婆子我不同,婆子我只能做一点点,救几个人,道长一进去,说不准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救出来了,婆子我就不去拖道长的后腿了。”   周一拉住她的手臂,低头看着她,“大娘,走吧,我们一起进去救人。”   杨婆子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跟在了周一,随着她的走动,白发一颤一颤的,她问:“道长,婆子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周一说:“可以,只是大娘不能擅自行动。”   杨婆子不解:“啥是扇子星动?”   “是扇了扇子,天上的星星在动吗?”   这也不对啊,扇子那点风哪里能扇到天上去。   周一解释:“意思就是大娘要一直跟在我身边,不管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都不能自己就跑出去了,至少得跟我说一声。”   杨婆子明白了,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婆子听道长的,跟着道长哪里都不去!”   周一拉着杨婆子的手臂,带着她走过了牌坊,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另一间屋子旁边,杨婆子儿子走了出来,看到自己阿娘真的跟道长一起进了那个村子,他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还以为娘只是想把他赶走,没打算进去的,没想到居然真的进去了。   突然一个鬼朝着他扑过来,他吓了一跳,见那个鬼停下来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咽咽唾沫,鼓起勇气说:“你……你……看我做什么?我身上有道长的符,你可伤不了我!”   远处隐约传来呼救声,他踮着脚看了看,绕过了鬼,大步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到我这边来!到我这边来!” 第274章 红桑村:入村   踏入牌坊的那一刻,眼前陡然一亮,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乌大,你家的桑叶生得可真好,昨日在你家摘了一背篼,我家蚕子可爱吃了!”   周一和杨婆子看着前方,杨婆子睁大眼睛,她们前面有两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满满的翠绿桑叶,天上的太阳金灿灿的,脚下的地是黄的,两边还生着杂草。   她惊呼出声:“道长,我们这是出来了?”   走在前头的两个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到周一和杨婆子,给唬了一跳,个头高些、生着一双鼓眼睛的男子把眼睛瞪得更鼓了,问二人:“你们是谁?咋跟在我们屁股后头?你们要做啥子?!”   杨婆子赶忙解释:“我们不是坏人,你晓得潭洲城噻,我们是从那里出来的。”   鼓眼睛男子说:“啥子潭州城?听都没听说过。”   二人警惕地看着周一和杨婆子,杨婆子不理解:“怎么可能没听过?潭洲城那么大!”   周一拉住了杨婆子,对二人说:“潭洲城离这里很远,你们没有听过也是常事,我们从潭洲城出来,赶路至此,不知这里是何处?”   鼓眼睛男子身边那个鼻孔微微外露的男子说:“这里是红桑村,你们进来的时候没看我们村的牌坊么?就在你们后头呀!”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她们身后,周一扭头看去,在她们身后立着一个木制的牌坊,牌坊上写着红桑村三个字。   杨婆子问:“咋个叫红桑村?你们村子里莫非还有红色的桑树么?”   鼓眼睛男子说:“那是肯定的噻,没有这个,哪里敢叫红桑村!”   杨婆子好奇:“红色的桑树,我这辈子都没看到过。”   鼓眼睛男子很骄傲地说:“那是,红桑树好稀奇,就只有我们村才有!”   杨婆子:“那我们可不可以去看一眼?”   鼓眼睛男子不说话了,跟身边的男子一起重新露出了警惕的神情,摇摇头说:“不得行,不是我们村头的人不能看。”   杨婆子:“咋个不得行?我们就是看——”   周一拉了拉她,打断了她的话,对两个男子说:“红桑稀罕,村中好好护着理所应当,我二人赶了好长的路,终于见到了村落,不知今夜可否在村中落落脚?自有酬金奉上。”   说着从自己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在手中颠了颠,里头的铜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两个男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周一手中的荷包上,眼睛都直了,鼓眼睛的男子咽咽唾沫张嘴就要答应,另一男子拉住了他,对周一说:“我们说了不算,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去问问村长!”   说完,他就拉着鼓眼睛往村中跑了。   杨婆子看向周一,不明白:“道长,咱们不回潭洲城了吗?咋还要在这里过夜?”   她有些着急,潭洲城里那么多人,她儿子还在里头呢,一晚上过去,还不知道会咋样,得赶忙回去救人才是啊!   周一微微低头,小声说:“杨大娘,我们方才在城里看到的那块牌坊上写的正是红桑村三个字。”   她转身看着牌坊,道:“这块牌坊跟先前见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杨婆子也看向了牌坊,有些惊讶:“这么说,我们还在城里,没有出去?”   周一颔首,杨婆子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天空、太阳、花草,甚至还踩了一脚地上的草,她说:“这……这些都是真的啊!”   她迷惑了:“我们明明在城里,咋会有这些?”   就是城里没出那怪事,也不该在城里出现个村子呀。   周一低声说:“我们且进村看看。”   杨婆子点点头,又看向了牌坊,盯着上头的三个字,摇头:“也是婆子我不识字,还以为我们这是出来了!”   有些紧张地问周一:“道长,婆子我刚才没说错话吧?”   周一摇头:“没有,大娘做的很好,接下来若是村中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潭洲城中的道士,你请我回家给你儿子驱邪,却没想到路遇强人,匆匆跑上山,迷了路,走了一日一夜,方走到此。”   只是她们二人形容并不像是在山中跋涉了一日一夜的人,但也没办法了,杨大娘已经说了她们是从潭洲城中来的,自然不能再变说辞。   杨婆子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正好道长你真救过我家小子呢!”   二人又站了会儿,就看到了村子里有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略有些佝偻的老头,头发白得倒不多,走起路来腿脚也利索,身边跟着先前的两个年轻男子,还跟着三个中年汉子。   走到了周一面前,老头打量着周一,又看看杨婆子,说:“我是红桑村的村长,姓乌,你们是什么人?”   周一把先前跟杨婆子套好的话说了出来,又说:“我们想在村中歇息一晚,休整好之后,明日好往潭洲城去。”   杨婆子在一旁点头:“正是正是,我家小子还被鬼给迷着!我要请道长快点去救我家小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儿子先前被鬼上身时自己的心境,虽不能完全展露出现,毕竟自己儿子已经大好了,可露出了几分,也让对面的几个人感受到了她的急切和担忧,也都信了几分。   鼓眼睛的男子还问:“这世上当真有鬼吗?”   杨婆子看他一眼,心道他指不定就是个鬼呢,口上说:“自然是有的,不然我儿子咋突然就像个女人一样在院子里唱戏了?”   又把自己儿子唱戏的事情细细描述了一遍,把几个村人吓得倒吸凉气,看着杨婆子的眼神都有些畏惧了。   周一一看,知道不好了,过犹不及,要是把人给吓坏了,怀疑她们是妖鬼,不让她们进村就不好了,于是做出了一副倨傲的样子,说:“不过是孤魂野鬼,何足惧之?”   杨婆子的声音一顿,有些茫然地看向周一,周一说:“待我到了你家中,那鬼顷刻可灭。”   杨婆子听明白了,很是认可的点头:“那是那是,道长出手,不对,道长都无需出手,那鬼就不是道长的对手!”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肯定极了,让红桑村人好奇,鼓眼睛问:“这位道长竟然这么厉害吗?”   杨婆子骄傲起来,就像是鼓眼睛说起他们村中的红桑一般,说:“那是当然了!光是道长的符,就能把鬼给赶走,更不要说道长亲自出手了,道长可是我们城里最厉害的高人!比那些寺庙的大师都还要厉害!”   当着面被人这么夸,实在是有些尴尬,但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周一只好厚着脸皮受了,手里拿着荷包,看向村长,问:“乌村长,不知我们今夜可否能在村中歇息一晚?”   村长说:“这个要看村中有没有人愿意让你们住。”   言下之意,他是不反对的。   周一从荷包中倒出铜板,说:“我在城中的客栈住宿一晚要八十文,现下我愿出一百文,只是希望能管我们两餐。”   鼓眼睛连忙道:“我家愿意我家愿意!”   “道长、大娘,你们来我家住吧!”   一双眼睛落在周一手中的铜板上不舍得移开,周一数了五十文给他,说:“剩下的明日离去时再给你。”   鼓眼睛连忙把钱揣进自己怀里,对周一说:“好嘞好嘞,二位快跟我来!”   说完想起什么又看向了村长,村长点点头,道:“也好,有桑,你就带着她们去你家,将人给安排好。”   鼓眼睛,或者说有桑使劲儿点头:“大爷,我知道!”   对周一二人道:“现在可以跟我进村了。”   周一带上杨婆子,跟在他身后走入了村中,这村落同周一以往见过的村落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种着不少绿油油的桑树,还能看到有妇人和小孩儿在门前摘桑叶,有些人家院子里还堆着好些黑绿之物,绿色的像是桑叶的叶脉,黑色一小颗一小颗的,密密麻麻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杨婆子好奇问:“那是什么?”   乌有桑说:“那是蚕子屎啊!”   杨婆子惊讶:“这么多蚕子屎?!”   乌有桑说:“那可不,蚕子天天吃了拉,拉了吃,日日都要把它们拉的屎清理了,日日都有这么多呢!”   杨婆子啧啧摇头,突然问:“那这些是不是可以倒到地里作肥?”   乌有桑点头:“肯定啊,我们村的人种地可都不愁地不肥呢!”   这听的杨婆子露出了羡慕之色,说:“这养蚕子还是有好处。”   乌有桑:“这算什么,蚕子吐了丝结成茧,拿到城里去卖,可能卖不少钱呢!”   杨婆子:“城里竟要买,买去作甚?”   乌有桑看她一眼:“你竟不知道吗?蚕茧就是蚕丝,剥下来可以做丝绢绸缎!”   杨婆子恍然大悟:“丝原来就是这个丝!”   乌有桑挺胸抬头:“是啊!”   走到前方一处院落前,对二人说:“这里就是我家了!”   又对院子里喊道:“梅娘梅娘,我带钱,不是,我带人回来了!”   屋子里响起动静,一个系着围裙,腹部高高凸起的妇人走了出来,相貌平平,但皮肤很白,很有股温婉的气韵,看向了周一和杨婆子,笑道:“两位客人快请进进来吧。” 第275章 太真了:出不去   周一和杨婆子跟在梅娘身后走进了屋子,进的是正中的堂屋,屋子里摆的却是跟人差不多高的一个木制架子,架子靠着左边的墙,被分成了数层,每一层是一个平坦宽大的浅口竹盘,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白蚕,其中还有桑叶叶柄和一些黑色蚕粪,一股方才路过别人家院子时候闻过的蚕粪气味扑面而来。   这气味其实不算难闻,但跟好闻也没什么关系,乌有桑的妻子梅娘不好意思说:“家里地方小,只能请你们在这里坐了。”   在养蚕的架子几步远处有两把椅子,椅子之间还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刀和粗糙的木头菜板,都有一层黄绿黄绿的青草汁,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细细的桑叶碎片。   梅娘看向门口,乌有桑走了进来,她说:“有桑,你快将这里拾掇拾掇,客人好坐。”   乌有桑点头:“好。”   上前把菜板和刀给搬开了,甚至还寻了个块灰扑扑的抹布把桌面擦了擦,对周一和杨大娘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说完就出门,应当是去厨房了,倒是梅娘站在一边,周一请她坐,梅娘摆手:“你是客人,你快请坐。”   周一道:“你有身孕在身,还是坐着好。”   杨婆子在一边也说:“就是,你这肚子这般大,要生了吧?”   梅娘的肩头被周一轻压,只好扶着腰慢慢坐在凳子上,松了口气,对杨婆子点点头,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这时候,乌有桑跑了进来,见自己妻子坐着,看了眼周一和杨婆子,热情招呼:“二位客人来喝水,这水可是我们村里最甜的井水!”   两个粗陶碗放在了桌子上,一个水壶里倒出清冽的水,对周一和杨婆子说:“这水可甜了!”   杨婆子有些迟疑,看向了周一,周一端起一碗水说:“我先喝。”   她喝了一口,清冽的水顺着喉咙入了腹中,这感觉跟真的喝了水没有区别,甚至她还喝出了这水的甘甜,对杨婆子点点头,又对乌有桑说:“确实甘甜。”   乌有桑嘿嘿一笑,看周一站着,说:“我出去一趟。”   没多久他就回来了,端了把椅子,放在周一身边,说:“道长你坐。”   周一道了谢坐下,乌有桑看向自己妻子,说:“时候不早了,我去煮晚饭。”   梅娘想要站起来,口中一边说:“我来帮忙。”   乌有桑摁着她不让她起来,说:“你就要生了,不要动了,我去做饭就是,你在这里陪着道长她们。”   梅娘点点头,嗯了一声,乌有桑对周一和杨婆子说:“家中没什么吃的,我做汤饼可行?”   周一和杨婆子都没有意见,他就出去了,杨婆子看向梅娘,忍不住赞道:“梅娘子,你家的待你可真是好,竟还会倒水、擦桌、做饭,真是难得!”   梅娘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说:“是因为我怀了孩子,他才做这些的。”   杨婆子说:“便是因为你怀了孩子,他才肯做这些,已经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了!”   “好些家里,便是那妇人临盆了都要下地,我们村里好几个妇人孩子都是生在地里的!”   梅娘看向杨婆子:“我们村中也有人这般。”   杨婆子说:“看吧,莫说是临盆,就是才生了孩子,好些妇人都要被叫着起来造饭呢。”   她愤愤道:“当年我生我家小子的时候,我婆婆虽还在,可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我家那个死活都不愿意进厨房,一家子都等着要吃,我饿得肚子一直叫,能怎么办?还不是只好爬起来去厨房造饭。”   梅娘听得眉头都揪了起来:“起得来吗?不痛吗?”   杨婆子说:“痛啊,可没办法,我不做就真的没吃的,总不能就这么饿死吧。”   梅娘:“你都这般了,你家的为何不做饭?”   杨婆子说:“他说他不会。”   “呸!什么不会?不就是烧水造饭,几岁的孩子都能做,他一个大人做不了?不就是觉得自己是个老爷们,不能进厨房,怕别人家看到了笑话他,我呸!”   她恨恨道:“婆子我给他生了个儿子传宗接代,都快把我痛死了,他却只想着自己丢不丢人!”   看向梅娘说:“我看你家的就是好的,你还没生他就乐意做这些,我们两个外人还在呢,他都不避着,日后你的日子难过不了,甜着呢!”   梅娘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觉得现在就是甜的。”   她看向杨婆子,说:“大娘,你生过孩子,能不能跟我说说这里头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生孩子呢,有桑的娘也不在了。”   杨婆子:“这有啥,我挨着给你说!”   杨婆子拉着梅娘说了起来,周一没办法加入这个话题,毕竟她没生过,左右看看,站起来走到养蚕的架子前,看着一张张竹盘里的蚕。   它们浑身大部分地方都是白的,跟她的指头差不多粗,在里头蠕动,或许是因为表面光滑,所以看着并不让人觉得恶心,反而还有些可爱。   盘里有些残留的碎叶,几只蚕趴在上面吃着,周一看到有只蚕的颜色跟别的蚕不同,它的颜色要黄一些,身体似乎更显透明,伸出两根手指捞起了这只蚕,她转身问梅娘:“梅娘子,这只蚕可是病了?”   梅娘子跟杨婆子都看了过来,周一把蚕放在自己手心,又抓了一只蚕放在旁边,说:“它们的颜色不太一样。”   杨婆子:“还真是!”   对梅娘说:“莫不是真病了?会不会染给其他的蚕啊?”   她家里的鸡就是,有时候一只鸡病了,要是不管,其他的鸡说不得都要病死。   梅娘笑道:“那是亮蚕,道长把它放在那边的架子上就是。”   周一顺着她的手看到了斜靠在墙上一张竹网,就是网眼特别大,快有大半个鸡子的大小了,而且网缘也特别宽,她把蚕放了上去,梅娘说:“把亮蚕放上去,它就会吐丝结茧了。”   周一明白了,梅娘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周一身边,看着一盘盘蚕,伸手从里头挑选着颜色异常的亮蚕,说:“算算时间,这批蚕也该结茧了,它们吃的桑叶比起前段时间都少些了。”   周一看她把手中的蚕一只只放在网上,走过去把网提了起来,方便她放,她对周一道了谢。   放好了蚕,杨婆子又跟梅娘聊了会儿生育方面的经验,乌有桑就喊着吃饭了,还跑过来把桌椅都搬到了厨房,一起吃了晚饭,一人一碗汤饼,吃起来也跟在外头吃汤饼一样。   过了没一会儿,天黑了,周一跟杨婆子去了一个屋子,听到外头动静小了,杨婆子小声问:“道长,我们真的不是出来了吗?”   周一摇头:“我们还在城中。”   杨婆子很犹豫:“可……这里很真啊!”   喝的水、吃的汤饼,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这对年轻的夫妻看着根本不像是鬼,他们就是人啊!   周一说:“我们待会儿出去看看吧。”   虽然她目前也没看出什么不对之处,可邪炁之中出现这么个地方一定是有原因。   过了会儿,屋外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周一带着杨婆子走出了屋子,打开大门,来到院中,院子里黑漆漆的,很安静,却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院中角落的鸡圈里传出咕咕的声响,还有隔壁院子里的那条狗,站在竹编的栅栏那边看着她们,周一冲它勾勾手,它呜呜叫了两声,摇了摇尾巴。   远处传来夜枭的声音,周一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拿下来一看,手心中是一只死蚊子,太真了!   恍惚间,连她都以为她们真的不在潭洲城中了,而是来了一个叫红桑村的宁静村庄。   杨婆子打了个哈欠,说:“道长,要不我们回去睡了吧。”   周一没答应,说:“我们在村子里走走看。”   打开院门走出去,一点日炁在她身前亮起,杨婆子看到这一幕睁大了眼睛,也不打瞌睡了,跟在周一身边,好奇地左右看看。   两边是村中人家的院落,大多都是茅草屋,经过一家院子,院子里的狗汪汪叫了起来,这家的屋子里很快就亮了起来,周一收了日炁,拉着周婆子快步离开,听到后面传来声音:“你这傻狗,都没人你叫什么,下次有人再叫!”   周一也不敢停留了,直接走到了村口——白日她们进来的牌坊前,拉着周婆子走过牌坊,一切都没有变化,她们还在这里。   于是拉着周婆子往前走,走出约莫十丈的样子,她们就回到了牌坊下,周婆子咦了一声:“我们又回来了!”   “道长,我们还真是没出去!”   周一带着她往村子另一边走,离开最后一间小院后,走出了差不多二十丈,她们还能往前,再走一步,日炁照亮的范围中,出现了一棵桑树。   周一将日炁抬高,终于发现,原来此刻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大片桑树林。   她没有犹豫,带着杨婆子入了林中,只是入目的桑树看着就是普通的桑树,没有半点奇怪之处。   走到了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连村人口中的红桑都未见到。   离开了桑树林,同样走不出去,周一没有拿出三昧真火,而是带着杨婆子回了乌有桑家。   且等明日看看再说。 第276章 修庙:任果   “回来了回来了,大有回来了!”   半上午的时候,红桑村里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周一原本正跟杨婆子一起在村中走动,虽然昨夜已经看过了,可毕竟村中人还没全过一过眼。   不说在她们进入这牌坊之前有多少人跑入了这里,单单杨婆子母子二人就看到有个男子慌不择路跑了进来,按理说,跑进来的潭洲人应该也在这村中才是,可是这半个上午过去,她们将村子走了个遍,也见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看着像是潭州人。   这里的像自然不是外貌上的,而是状态,若是潭洲人自然不可能跟红桑村人融为一体,自如地采桑养蚕。   现在一个都没见到,要么他们不在这里,要么他们被关起来了。   只是周一带着杨婆子进来,到目前为止并未觉察到什么恶意,这些村人看起来也颇为淳朴,真的会把先前进来的人都关起来?   喊话的村人招呼着附近的人,说:“走啊,快去村口迎一迎,大有可是去请马头娘娘回来的!”   村人们都往村口去了,周一和杨婆子也跟了上去,还遇到了乌有桑和梅娘,杨婆子跑到梅娘身边,担忧道:“你这都要生了,还跑出来做什么?”   梅娘被自己丈夫扶着,说:“没关系的,也没多远的路,这次是村里请马头娘娘,我要是不去,就不诚心了。”   杨婆子:“倒也是,我来扶着你这边。”   说罢,走到梅娘另一边扶着她,梅娘道了谢,周一走在杨婆子身边,一齐走到了村口。   村口聚了不少人,约莫有个两三百人的样子,因为他们来得有些迟,所以只能站在最后,对周一来说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前面的人都不算太高,就算全村人都站她前面,她也能看到前头发生了什么。   牌坊外的逼仄小路上,四个人正朝着村子走来,前头有村人激动道:“是大有和大全,就是他们!”   有人不解:“他们不是去庙里请马头娘娘回来么?怎么带了两个人回来?”   其中一个看着还是小孩儿。   周一的手指微动,一丝炁涌到了牌坊前,一直往外走,在十丈远处停了下来,这说明她依然离不开这个村子,可更远的地方明明有人走来了。   很快,四人就穿过了牌坊,村长迎了上去,问:“大有大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看向后面的一大一小,大的头发全白,是个老道,手里牵着一个看着三四岁的小童,村长问:“道长是?”   老道说:“贫道前些日子在马头娘娘的庙中修行。”   站在老道身前的大有说:“叔,道长知道我们想请一尊马头娘娘的小像回来,跟我说光请小像不够灵验,若是能起个小庙,才有用!道长愿意帮我们村起马头娘娘的小庙!”   村长很诧异:“这……这……我们村哪里有钱来起庙呢?”   起庙是要建房子的,他们住的都是茅草棚,还想着攒钱换成瓦房,谁家都不愿意掏钱啊。   乌大有说:“叔,要不了多少钱,道长说了,只要找几块石头,修一个半人高的小庙就成了!”   老道颔首,说:“这等石庙比之小像更加诚心,且无需太大的花费。”   别说是村长,就是其他人一听都心动了,半人高,那比搭个猪圈还要简单,这样就能把马头娘娘请到他们村中,保佑他们的蚕多多结茧,这种大好事能不干吗?   于是没有太多的阻碍,整个村子的人都同意修建这么个小庙。   村人都跟着村长和老道往祠堂去,想要听听修庙的章程,周一看向了那个老道……身边的小童,小童的脸有些黄,相貌却很熟悉。   她走到了小童身后,喊了一声:“果儿。”   小童被牵着往前走,恍若未闻,周一抬手放在了她头上,一丝炁入她身中,她体内满是阴邪之炁,这时,她的手被一只手挥开,周一抬头,对上了老道泛着精光的双眼,老道说:“这位道友,何故来摸我童儿的脑袋?”   说着,他松开牵着小童的手,抬起来想要放在小童的脑袋上,周一抬手挡住了,只觉得二人触碰之处略显冰凉,她对老道说:“这是你的童儿?我怎么看着像是我识得的孩子。”   老道收回了手,笑道:“道友说笑了,若非是我的童儿,他跟在我身边会这般不哭不闹吗?”   周一看向任果,小孩儿茫然地看着她,贴到了老道腿边,拉着老道的衣摆,说:“师父,我怕。”   老道拍拍她的背:“镜儿莫怕,这位道长只是认错了人。”   一旁的村长连忙说:“是呀是呀,就是认错了人!莫道长,快跟我来,前头就是我们红桑村的祠堂了。”   村人们看看周一,都跟着走了,至于梅娘,已经被乌有桑扶着回家了。   杨婆子小声问:“道长,那个小孩儿真是你认识的人吗?”   周一颔首:“是我在潭洲城中见过的一个小孩儿。”   杨婆子不解:“可她看着好像不认得你了,莫不是看错了?道长,好些小孩子都长得很相像呢。”   这话就纯是在安慰周一,才生下来的小婴儿是真的难以分辨相貌,可长到三四岁了,怎么可能还跟其他的孩子区分不出来。   周一说:“我们也去看看。”   跟着走到了祠堂,其实也是一间茅房房子,甚至连个院子都没有,村人围在门外,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周一抬头,就看到疑似任果的小孩儿站在老道身边,老道坐在椅子上,里头的声音也听不大清楚。   周一掐了一丝炁,送入祠堂中,来到了小童身边,钻入小童衣襟中,果然看到了缝在布包中的字,只是现在的字上已经没有日炁了。   她也不管村长跟那老道在说什么,炁化为日炁,涌入任果身中,自然是拿阴邪之炁无什么办法,但全城的阴邪之炁她弄不动,小孩儿身体里的这些她还赶不走吗?   更多的日炁涌入,将阴邪之炁赶出了小孩儿身中。   村长还在说:“莫道长,今天下午就要请马头娘娘,这么快吗?”   老道还没说话,站在他身边的小孩儿眼神清明,左右看看,见这些人她都不认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周一挤过门口众人,对小童喊道:“任果,来我这里。”   任果看到是她,毫不犹豫地跑了过来,门口的村人和祠堂众人见此纷纷愕然,周一搂着任果看向老道,说:“你是道人,还是拐子?”   村长结结巴巴:“这……这……这……”   老道看着周一,眼神淡然。   下一刻,异变突生,四周的场景飞快淡去,杨婆子在周一身后惊呼:“这是怎么了?”   黑暗降临,杨婆子说:“刚才明明是白天,怎么突然天就黑了?!”   周一看看自己身前,说:“不仅如此,任果也不见了。”   杨婆子低头,惊道:“还真是!”   日炁亮起,她们依然是在祠堂大门前,只是此刻祠堂大门紧闭,周围更是空无一人,杨婆子咽咽唾沫问:“道长,这是怎么回事呀?其他人呢?”   周一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火光,道:“去那边看看。”   她抬脚朝着火光亮起之处走去,杨婆子赶紧跟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们走入了村中,此刻的村子跟昨夜截然不同,村中静谧无声,莫说是鸡叫,便是狗都没有看到,两旁的屋子黑黢黢的,像是夜色中的野兽,杨婆子有些害怕,贴在了周一身边,小声说:“道长,好像不对劲儿啊。”   周一嗯了一声:“或许我们马上就能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穿过了整个村子,走过最后一个宅院,火光更亮了,在她们昨夜探过的桑树林前有一堆篝火,篝火前有一尊石庙,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杨婆子说:“道长,这里没有人!”   周一没有说话,带着她往前走,来到了石庙前,半人高的石庙中有一尊石像,马身人首,看着是个清丽的少女。   杨婆子:“他们已经把庙修起来了啊。”   抬头左右看看,不解道:“那他们人呢?火都还烧着,怎么人不见了?”   周一想到了什么,抬脚走向了桑林,一步一步,她站在了桑田边,看向里头,遮天蔽日的桑林中,一根根比人还粗的桑树拔地而起,一张脸嵌合在树干中。   杨婆子在她身边惊道:“梅娘,树里头的是梅娘!”   她喊着:“梅娘,梅娘!”   树干上露出的温婉面庞微微颤动,她睁开了眼睛,看着杨婆子和周一,周一问:“梅娘,是谁把你们变成这样子的?”   梅娘只是看着她,眼珠突然往上翻,露出了惨白的双眼,杨婆子吓了一跳,低声道:“梅娘,你可别吓唬我们,我们跟你没仇啊!”   周一拉着杨婆子说:“她应该是在叫我们往里面走。”   杨婆子:“啊?”   她不理解,但只能跟着周一走,二人踏入了桑林之中,走到梅娘所在的桑树旁,她闭上了眼睛,背面树干上另一张脸凸出,那是她的丈夫乌有桑。   继续往里面走,每一棵桑树都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杨婆子说:“这跟潭州城里是一样的啊。”   又走过了几棵树,前面几棵桑树拱卫的空地上躺着一个小童,周一快步走到小童身旁,把小童抱起来,露出了她的脸,杨婆子:“道长,这是你认识的那个小孩儿!”   周一将日炁灌入她体内,再次将阴邪之炁逼出,抬眼一看,周围的桑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之色。 第277章 人脸:救人   黑色的土地上是一片灰茫,难辨边界,一棵粗壮的大树伫立着,似有微风拂过,枝叶轻颤。   树下,周一起身,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个人,无论是被她抱着的任果还是跟在她身边的杨婆子都不见了,她也不在方才那片桑林之中。   她缓缓吐了口气,看向眼前的这棵树,树极大,树干粗壮,目测需要数人才能将其环抱,树根遒劲,扎根在黑土之中,外皮黑色,里面却又隐约透露出一点红,仔细看,其表面似还有起伏,不像是树根,倒像是正在呼吸的怪物触手,似乎随时都能暴起伤人。   往上看,枝繁叶茂,叶片巨大,几乎有半个人的大小,像是一张张巨型蒲扇,形状跟她在红桑村见过的桑叶一模一样,只是通体红色,饱满得几乎能滴下血来。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风吹来,穿过枝叶间发出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泣。   人头大的叶片被吹开,露出了背面隐隐的人脸,让人悚然。   周一看看周围,入目是灰茫茫的一片,让她根本判断不了这里有多大,她又看向这棵巨大的桑树,三昧真火在她指尖燃起,落在了她身前不远处的树根上,下一刻,树根飞快地沉入了黑土中,一个声音响起:“别烧了别烧了。”   周一抬头,看向了巨大的桑树,在它的树干上,一张脸露了出来,带着痛色道:“快把你的火给收回去!”   周一不为所动,看着这张脸,说:“你没死?”   这张脸正是死在城北院中的那个道人。   道人说:“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才会变成这样的,嘶,痛死了,你快将火收回去,我什么都告诉你!”   周一把三昧真火收了回来,道人大大松了口气,看向周一,感叹:“真没想到啊,你竟炼出了三昧真火。”   他很是感慨,将被灼烧的树根从中探出,不停地拍打着,道:“若我有你的本事,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周一看着他,没接话,只问:“你死之后,阴邪之炁从你身中涌出,笼罩全城,这是怎么回事?”   树干上的脸看着周一,叹道:“此非我所愿。”   周一说:“可你死在了城里。”   道人再次叹气,说:“这是我的错,但我没有选择。”   “我没想过我会死,我想拿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只要能将骨碗找回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看着周一:“如果碗不是在你手里,我不会死。”   周一神色淡淡道:“你做了恶事还想有好结果?”   道人笑了笑,牵动着树上的枝叶哗哗作响,他说:“可我死了,全城的人都被困住了。”   周一看着他,说:“不知道我将这棵树烧了会如何。”   道人说:“你不会的,这棵树连着外头数万人,你将树烧了,那些被鬼抓住埋在地里的人立刻就会死。”   “你都已经开了九扇门,却还要进来,不就是想找到救被埋之人的法子,所以你不会、也不敢烧。”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才能救他们。”   周一看着他不说话,道人无奈一笑:“好吧,我的确有一个请求,我想请你救一个妖。”   黑土之下的树根起伏,破开土层,一头比普通成年男子还高的大黑熊出现在了周一面前,黑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浑身一丝炁都没有。   周一说:“它死了。”   “不不不!”树上的人脸连忙说,“它还没有死!我把它的元炁困在了它身中!”   “你走的是正道,只要你给它渡炁,它就能好起来!”   周一不解:“你都已经死了,何必在意它的死活?”   树上的人脸看着地上的黑熊,树根轻抚黑熊身上的毛,将毛上的泥土拂去,再将乱掉的毛理顺,他说:“这世上,只有它真心待我,心中只有我,旁人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却不能就这么看着它死去。”   “它已经修炼成妖,理应在这世上好好活着,一直活下去。”   他看着地上的黑熊,诡异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温柔,他说:“它刚刚开始修炼就跟着我了,我对它并不好,不会给它找吃的,只一昧地逼着它修炼,好几次它都差点死了,我以为它会恨我,但它还是那么死心塌地的跟着我。”   “日日唤我主人,便是我病重,动弹不得的时候,它也没有伤我,反而跟在我身边生疏地照顾我,跟虎狼打斗,浑身是伤地回来,只为了给我带回一株人参。”   他看向周一,说:“你说,它捧出了一颗真心给我,我又怎么能看着它这般死去?”   周一:“难道不是你害死了它吗?”   “你死之前,它离开院子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道人闭上了眼睛,几息后才道:“是我的错,我不想的,可那时候我并没有清醒。”   “若非你用三昧真火烧出了九道门,削弱了她的力量,我现在都没办法醒过来,更别提用炁封住它体内的元炁了。”   “只要你救它,我就将如何救全城之人的法子告诉你,你要快点决定,被埋的人越多,她的力量越强,很快就能再将我压下去了。”   周一问:“ta是谁?”   道人苦笑:“她就是一切的源头,而我只是被她困在这树中的可怜虫。”   周一想了想,走到黑熊身边蹲下,一丝炁入了黑熊体内,果然它体内剩下的元炁被阴邪之炁团团围了起来,周一拧眉,说:“外头的普通人尚且没有死,它为何会这般?”   道人说:“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将它支走的,而不是让它留在城里。它熟悉我的气味,循着气味来到了这里,那个时候我还没醒,桑树便将它埋入了土中,此处不同于外头,对元炁的抽取胜过外头数倍,若非我恰好醒来,它已经死了。”   周一明白了,说:“既如此,树根下必然还有其他人,你将其他人都弄出来,我再救它。”   道人没有说什么,树冠下的土地中,根系起伏,很快,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拱了出来,他说:“这些人也都没死,跟小熊一般无二,救不救看你了。”   周一扫过这些人,约莫有数十人,大多都是生面孔,只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是张子平,少年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她挥挥手,数十道炁涌入所有人体内,将他们身中的阴邪之炁赶走,更是将他们的元炁补足,先天之炁便又落了回去。   “咳咳。”   第一个人咳嗽几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看到了桑树,更看到桑树上的人脸,想起了什么,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妖怪,有妖怪!”   这一喊,把其他人也喊醒了,奇怪的地方、诡异的大树,一个个都喊了起来,周一不得不出声道:“诸位,还请稍安勿躁,贫道有法子送诸位离开此处。”   她对这群人说了出口的事情,又看向树干上的脸说:“还烦请道友送他们离开此处,到能离开城中的地方。”   道人说:“好。”   树叶哗哗作响,周围的灰炁涌动,将一干人包裹,退去的时候,人一个都没看到了。   周一这才动手将熊妖救了过来,收了手,躺在地上的黑熊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看周围,看到了周一,小眼睛猛地睁大,露出惊恐之色,大喊:“主人主人,是那个道士,是那个放火烧我的道士!”   一转头,就看到了树干上的脸,它连忙跑过去,甚至都顾不上周一了,惊道:“主人,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变成一棵树了?!”   树干上的脸看着它,说:“修炼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问题不大。”   接着说:“小熊,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黑熊点头:“主人,什么事情?”   道人说:“你还记得我捡到你的那座山吗?”   黑熊点头,道人说:“我当时之所以去那座山,是因为山上有一种草,名七星草,这种草贴土或贴石而生,多在溪畔河畔,有祛阴之效,正适合我的情况,你去城外的山中,挖些七星草回来。”   黑熊毫不犹豫:“好,小熊这就去!”   它转头就要走,见到了周一,又被吓了回去,依偎在树旁,说:“主人,是那个道士。”   它的主人说:“刚才是这位道长救了你,她不会再伤害你了,你去吧。”   灰炁涌上来,黑熊也不见了,周一看着树干上的脸:“该你了。”   道人说:“法子其实很简单,此间种种皆是由她造成,只要道长找到她,将她击溃,笼罩全城的阴邪之炁便没了源头,更没了核心,被日光一照,便会消散在这世间。”   周一看着他:“那你呢?”   “我?”道人笑笑,“我已经死了,还被她困在这桑木之中不得自由,我巴不得她死,如此,我也能做个自由自在的鬼。”   周一颔首:“ta在哪里?有何特征?”   道人说:“便在道长来此之前所在的地方,她藏在那处幻境之中,我可送道长回去,凭道长的本事,只要见到她,定然就会认出来,也一定能将其击溃。”   灰炁涌向周一,再退去的时候,诡异的桑树下空无一人。 第278章 邪炁散:正常了   空无一人的红桑村牌坊前,数十人突然出现,在附近徘徊的鬼魂见此涌了过来,才刚刚从奇诡巨树下逃离的众人还未松口气,见到这么多鬼,慌乱地叫喊了起来。   有人喊着:“别怕别怕,道长给了我们一道符,只要我们不散开,这些鬼就拿我们没办法!”   喊话的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边喊着一边将手心向上举起,霎时间,一道符从他手心浮现,升至众人上空,将数十人罩住,于是涌到附近的群鬼便纷纷止步,甚至退去。   众人心中稍安,站在人群中的少年将手收了回来,看看自己手心,又看看头顶的符,眼中都是惊叹,方才周道长在他手中画了一道符,说是能护佑他们这一大群人,他本来还觉得奇怪,只有他一人手中有符,如何能护佑这么多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当真是神迹!   张子平定了定神,见左右的人都看向他,有人问:“小兄弟,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又有人说:“道长说打雷的地方便有出口,那边就在打雷,我们要过去吗?”   张子平看着天边闪动的闷雷,道:“自然是要去那里,到了那里我们才能出去!”   众人自然是听从他的意思,跟在他身后朝着打雷的地方走去。   因为有头顶的符,一路上虽然有鬼源源不断赶来,吓得人心惊胆颤,但好在也就只是吓人了些,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足足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门,周围一圈蓝白焰火,看着是古怪了些,可有人在出去,这些人上空还有个更大的符,便让人心中安稳了。   他们排在了队末,队伍前行的速度飞快,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张子平跟着众人一起走出去,见到城外密密麻麻的人,一问才知这里竟然是北门,他在人群中四处找寻,额头汗水滴滴落下,一边找一边喊都未见到自己的阿娘和姐姐。   有人见他喊了好一阵都没寻到人,提醒他:“不止北门有出口,潭洲城九个门都有出口,门外都有好些人,你娘和你姐姐许是从其他门出来了,你可到其他门去寻一寻。”   这话很有道理,张子平向这人道了谢,正好也有不少人跟他一般寻亲不得要去别处的,便结伴往离此处最近的新开门去。   ……   城内,周一再次来到了红桑村,只是这次,她没有看到村人,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屋舍皆在,村中却空无一人,来到村后的桑林,原本诡谲的桑树竟变得正常了起来,应该在此处的杨婆子和任果也不见踪影。   四处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站在牌坊前,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用些手段,虽说杨婆子和任果去向不明,但这样干找也找不到人,而且这地方就算不是整个诡异空间的核心,也定然相去不远,将这里烧了,说不准会有新的发现。   想干就干,三昧真火涌出,她左右看看,视线落在了写着‘红桑村’三字的牌坊上,就先把这玩意儿烧了。   蓝白的焰火落在了牌坊柱脚,里头涌出阴邪之炁同三昧真火对抗,周一来了精神,越是对抗便越是说明她烧对地方了,于是增大火力,牌坊中的阴邪之炁再次涌出,将三昧真火包围。   周一知道,自己的三昧真火虽能克制此地的阴邪之炁,可就像是水能灭火,火亦能焚水一样,相生克的事物之间都存在一个多寡的问题。   她的三昧真火能烧阴邪之炁,相应的,阴邪之炁也必然能克制她的三昧真火,若是份量上再多一些,那就是被克得死死的了。   此刻,一部分三昧真火分布九扇城门,为城中人烧出九个逃生之口,必然是不能收回的,同时,她又与这牌坊中的邪炁对抗,不过片刻,看到更多的邪炁涌出,便有了力不从心之感。   周一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体内丹田小鼎中炁流飞速涌动,心火、神雷汇于一处,三昧真炁交合,生出真火。   火从她手中源源不断涌出,牌坊上的邪炁也愈发浓厚,二者相持,不知过了多久,周一额头上溢出了汗水,同时,邪炁猛地一缩,三昧真火趁势而上,将大半个牌坊都烧了起来。   嚓嚓嚓,是焰火灼烧木头发出的声响,周一睁开了眼睛,抬袖擦了擦额头鬓边的汗水,看向前方,眼中蓝白焰火涌动,真火已经将整块牌坊都吞噬了。   她起身看向周遭,一切景象开始模糊了起来,尤其是身后的村落,茅草屋时隐时现,看着就像是早些年信号不好的电视一样。   砰,身后的牌坊轰然倒塌,身前的村落也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周围再次变得灰暗起来,周一转身,果然再次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桑树。   一旁传来惊喜的喊声:“道长!”   周一看去,正是杨婆子,她抱着不省人事的任果跑了过来,站在周一身边,喘着气说:“道长,方才你去了何处?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杨婆子咽咽唾沫,刚才她是真的怕了,这地方比起外头古怪了不知多少,先前还敢四处跟人搭话,纯纯是因为道长在她身边,道长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她自然就不会怕。   可方才道长突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她跟这个小孩儿,四周还全是诡异的桑树,便是背上有平安符,她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看到了周一,一颗心总算是有了着落,贴在周一身边,还伸手拉着周一的衣袖,生怕周一突然又不见了。   转头看到了诡异的大桑树,又给吓了一跳,问:“道长,怎么这里也有树啊?!”   这时候树干上道人的脸出现,杨婆子惊叫:“道长你看,树上有人脸!”   树干上的道人脸说:“大娘莫怕,我虽看着可怖,可也不过是被困在此处的可怜虫。”   杨婆子不太明白,往周一身后躲了躲,树上的脸看向了周一,喟叹道:“道友果真厉害,举手投足间便将那祸首给除了,贫道拜服。”   周一看着他:“我只是烧了个牌坊。”   道人说:“便是那牌坊了,我被困在这树中,只能看着她作恶,有心无力,现下道友将其铲除,这世间便少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妖物。”   周一看看周围:“可这里还在。”   又看向大桑树,说:“你也还在。”   既说她根除了祸首,难道这一切不该在那一刻开始消散?   道人说:“道友莫急,外头已经开始散去,我所在的地方靠近那祸首,是最后消散之地。”   周一身后的杨婆子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喜色,这么说道长已经把祸害头头给灭了,城里就要恢复正常了!   她搂了搂怀中的小孩儿,摸摸她的小脑袋,她虽然还没有孙子,可最爱跟村里的小孩儿一同玩,这个年纪的娃娃若是死在了这里,实在是可惜,现在好了,城里就要恢复正常了,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周一也点点头,抬手,一朵三昧真火落在了大树根部,杨婆子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咋突然就动手了?   树干上的人脸惨叫一声,面容扭曲,看着周一,问:“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周一说:“等着邪炁溃散至此太慢了,城中人等不起,既然你我都有救人之心,都想要尽快将这邪炁铲除,想来我一把火将你栖身的邪树给烧了,加快邪炁溃散,你应当是不反对的吧。”   还补上一句:“反正你已经死了。”   蓝白焰火更大了,将树干根部团团围住,一端向着树根蔓延,一端向着树冠而去,树干的人脸痛的惨叫不止,勉强说:“道友真是狠心啊,我本来还有些话想要同道友说一说,想同道友谈谈我这几十年来的修炼之途,想同道友说说勿要走上歧路,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周一身后的杨婆子脸上露出了可惜的神色,周一挥挥手,加大了火力,淡淡道:“人各有命,该走的路终究会走,旁人说了也无用。”   树干上的人脸痛得抽了一口气,说:“也是,一切自有命数。”   比起烧牌坊,烧巨树的动静更大一些,噼啪声不停,树上张张树叶背后的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杨婆子抱紧了小孩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大树看着也忒吓人了!   不知烧了多久,高大的桑树化为了枯木,树干上道人看着周一,在蓝白焰火中开口道:“道友,多谢!”   说完,桑树轰然溃散,在三昧真火之中化为了虚无,接着一点金光刺破灰暗,杨婆子惊喜道:“道长,太阳,是不是太阳啊?”   周一抬头看去,灰暗空间如同破壳的卵蛋,金色的裂缝不停出现,金光泄入,在某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清脆的咔嚓声,接着卵壳四分五裂,阳光涌入。   看向周围,脚下的地变成了黄土地,道路两旁的房屋开始出现,那一棵棵埋在地里的桑树消于无形,有人喊着:“快来人啊,把人挖出来!”   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还有灿灿的金阳,潭洲城恢复正常了。 第279章 事后城中:回家   不过才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在潭洲城外徘徊踟蹰的众人陆续入了城,开始在城中挖土救人。   被埋的人可能出现在城中任何地方,大街上、屋宅中,唯一的好消息便是他们被埋得不深,土还未到臀部,故很多人甚至都无需别人帮助,自己就从土里出来了,还能给旁边的人搭把手。   不久前还一片死寂的潭洲城,此刻热闹极了,救人的、回家的、找亲人的,还有趁着这个机会做生意卖水、卖吃食的,让人惊叹他们的恢复速度和做吃食的利落,别人连家都还未回,他们竟然连饭都造好了。   总之,危险退去之后,各人的生活又开始了。   周一送走杨婆子,抱着昏睡的任果往城北走去,一路上,见到有人被埋便帮一把,炁在附近涌动,若有被埋之人昏迷了过去,索性直接将人拉出来,给人补点炁,很快人就能醒过来了。   她在的地方距离城北本就不远,没多久便看到了那间小院,小院的门关着,有人在门口拍门,大声喊:“里头有人没得?有没有人被埋?”   院子里没有声响,拍门的汉子跟身边的一个汉子说:“里头没声音,怕是昏过去了。”   于是几人熟练地把梯子架在了墙上,一个汉子爬上墙头,看向里头,说:“院子里头没人啊!”   下头的人喊:“怕是在屋子里头!”   于是他们翻过了墙,将几间屋子都看了,一个人都没发现,几个汉子放了心,走到院子的时候,一个汉子看着院子里的浴桶,好奇道:“这家人做啥呢,咋把浴桶放在院子里?”   探头一看,浴桶里一点水都没有,只有一层白灰,他嘀咕道:“这是啥子灰?”   同伴站在墙边喊他:“看啥呢?快走了,还得去下一家呢。”   汉子挠挠头,走到墙边,跟着翻墙出来了,毕竟若是他们打开门出来,就没办法从里头把门给拴上了。   看着他们离去,周一走到了院门前,炁将门闩移开,轻轻一推,门开了,她走了进去,来到浴桶边,微风吹过桶中白灰,一颗圆润的白珠露了出来,上面有烟黄色纹路。   将舍利子拿在手中,周一闭上眼睛,炁在附近搜寻,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发现,那道人似乎真的死了。   她离开院子,往城南走,没走多久,突然有人喊:“道长,道长!”   周一抬头看去,那是个生着络腮胡的汉子,正看着自己,眼睛都亮了起来,显然他的确是在叫自己,见自己看了过去,走了过来,激动道:“道长,你咋在这里?”   说着警惕地左右看看,说:“道长,可是还有什么鬼在这里?”   周一摇头:“放心吧,没有了。”   络腮胡松了口气,看着周一,眼睛还是那么的亮,有些激动地说:“道长,方才我们都在城外等着,突然门就不见了,城里也能看到人了,我们就知道城里肯定是正常了,道长……”   他握了握拳,看着周一:“是你吧,是你把城里的鬼都给杀了!”   周一顿了顿,摇头说:“不是我。”   毕竟城里的鬼并非是消失了,他们还在,只是人看不到了而已。   络腮胡显然不信,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里,陆续往这边走来,有人问:“那里有什么不对吗?”   便有人回答:“那好像是道长。”   “道长?什么道长?”   “你这都不知道?先前城门的出口就是道长开的,那些救人的好儿……好人们也都是道长叫来的,他们身上护人安全的符也是道长画的!”   “嗬,这般厉害,那岂不是活神仙了么?”   眼看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恰好怀中的任果醒了过来,周一对络腮胡说:“我送孩子回家,先走一步了。”   趁着包围圈还没合拢,她抱着小姑娘大步走了,走着走着,索性跑了起来,钻进了小巷中,看后头并无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就不敢走大路了,事发突然,出头的时候她考虑得不周全,没想到自己这次竟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只希望大家赶快忘了她吧。   东拐西绕,她先到了任果家,拍了拍门,喊:“任大家,可在家中?”   啪啪啪,里头响起脚步声,接着门打开了,是任果的姐姐任可,也是个小姑娘,看到周一怀中的任果,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喊着:“果果!”   任果也哭了起来,扑到了自己姐姐怀中,好吧,任可并不能完全将她抱起,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站着抱在一起,哭得伤心极了。   等她们缓了过来,周一问任可:“任大家去了何处?”   任可紧紧搂着妹妹,说:“阿娘去找妹妹了。”   邻人正好打门口过,见到两姐妹,惊呼:“任可,你妹妹回来了?”   任可点头,“道长把妹妹送回来了。”   邻人连忙转身:“那我得去跟你娘说一声,叫她别在外头跑了!”   邻人匆匆跑了,很快任大家就回来了,抱着两个女儿泪如雨下,哭了片刻,擦擦眼泪,对周一道谢,问周一是在何处寻到任果的,周一如实相告。   她也问了任大家任果是怎么跟她们分散的,原来城中被邪炁笼罩之初,任果身上的字符就起了作用,那些鬼物并不敢靠近她们,可没多久,字符就不管用了,她们躲在了屋子里,屋子垮塌的时候,任果就不见了,任大家还得顾着大女儿,四处找不到小女儿,只能先带着大女儿跑。   好在运气不错,遇到了两个和尚,跟着两个和尚到了出口处,她带着女儿却不出去,央求着跟着两个和尚四处寻自己的小女儿,怎么都没寻到。   任大家的头发凌乱,面容憔悴,抱着两个女儿,对周一说:“多谢道长,若非有你,我还不知道果儿会怎么样。”   虽说已经没有鬼了,可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头,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大人,哪里还能回得来呢?   同任大家道别,周一也匆匆往家中赶去,走到白水巷,就遇到拿着铲子和锄头的街坊,看到周一,都激动喊着:“周道长,你回来了!”   周一点头,有人说:“周道长,元夕和元旦都回家了,在家里等你呢!”   周一笑了笑,跟他们道别,大步朝着家中走去,还没走到,就看到小小一只坐在门槛上,伸着脖子左右看,看到了周一,小孩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喊着:“师叔!”   一边喊一边朝着周一跑过来,周一上前两步,蹲了下来,正正好把小孩儿接到了自己怀中,小孩儿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喊着:“师叔,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呀?”   周一抱着她站了起来,小孩儿的身体软软热热的,搂着自己的脖子,是对自己满心的依恋,周一说:“师叔遇到了任果妹妹了,你还记得她吗?”   元旦嗯了一声,周一说:“她跟她阿娘和姐姐走散了,师叔先把她送回了家中,所以耽搁一些时间。”   元旦把下巴放在了她的颈窝,瓮声瓮气说:“好吧,那任果妹妹还好吗?”   周一抱着她往家里走去,说:“看着还行,没有受伤。”   元旦就说:“那师叔不能出去了,要一直跟元旦在一起!”   周一柔声道:“好,师叔不出去了,唔,就算要出去,也带着元旦一起好不好?”   元旦:“好!”   来到门口,周一看到了站在门内的元夕,冲她笑道:“元夕,今日多谢你了。”   少女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挠挠头,说:“这算什么,我就带着元旦在外头等你,其他的忙一点儿都没帮上。”   元夕对自己有些不太满意,她明明是个大妖怪,力气那么大,可偏偏对那些鬼一点办法都没有,有力气都使不出,道人教她的炁倒是能弄一点出来,可那些鬼也不怕啊!   她恨不得那些鬼变成妖怪,有个身体,好实打实地跟她打上一场,她绝对不会输!   周一说:“怎会,一开始我不在你们身边,可是你带着街坊邻里一同抵抗群鬼,护住了不知多少人。”   元夕嘟囔道:“那都是因为你的符。”   周一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符是工具,没有人用它,便是再多,它也起不了作用,是你保护了大家。”   门外,原本悄悄看着的庄娘子站出来,说:“是啊,若是没有元夕姑娘你,我们哪里还能好好站在这里,现在还不知道被埋在哪里,等着别人来救呢!”   康大勇抱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奶娃,连连点头:“元夕姑娘若是这么说,我们这些人才是真的没用,啥都做不了,只能跟在姑娘身后求个平安。”   元夕看看门外康大勇夫妻,脸有些红,说:“我……我知道了。”   其他街坊也来了,有人喊着:“快点快点,道长回来了!”   不过片刻,小院门前就被邻里给围了,周一这次是想躲也没处躲了,索性就站在门口,街坊们七嘴八舌,一些人夸赞周一厉害,说以前只知道她厉害,却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厉害,想要多买些符在家中备着。   周一自然应了下来,道:“我这两日需要在家中准备符纸、朱砂,过几日,我将符画好就卖给大家。”   街坊们纷纷点头,还有人问:“道长,那些鬼可还会再出现吗?”   这话一出,方才还颇为热闹的巷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周一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听她这么说,大家有些慌了,康大勇说:“道长,你咋会不知道呢?”   “是啊,道长,莫非那些鬼还在城里,还会回来吗?”   想到不久前城中的诡异景象,白水巷的街坊们害怕极了,周一只好说:“大家别怕,造成城中灾祸的源头已经不在了,若无意外,城中应当是安全了。”   康大勇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将一群街坊安抚好送走,周一抱着元旦关上了院门,这才真的松了口气,转身,就对上了一张长长的驴脸,小黑驴把头放在了她另一边肩头,周一抬手搂住它的脑袋,它也哼哼唧唧撒起了娇。   撸了一会儿驴,元旦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说:“师叔,我要尿尿。”   周一撸驴的动作一顿,拍拍驴脑袋,说:“好了,没事了。”   然后抱着元旦去茅房了。   小黑跟在她后头昂昂叫着,可恨道人心狠,竟头也不回,只说:“好了好了,待会儿给你调一碗糖水可好?”   小黑哼哼两声,再也不叫了。 第280章 黑熊妖:一起吃朝食   城中乱了半日,待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白水巷的小院中,小方桌被搬了出来,摆在院中,周一端着两碗鸡蛋面出来,元旦跟在她屁股后面,亦步亦趋,抱着个小板凳,喊着:“吃饭了吃饭了!”   元夕走在最后,一手端着面,一手拿着三双筷子,将面放在桌上,筷子分出去,坐在她旁边的元旦就迫不及待地说:“吃汤饼了!”   说着,挟起最面上煎得边缘微焦的荷包蛋嗷呜一声咬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看她这样,周一笑了笑,微微抬头就看到了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耳边是两个小孩儿吸溜面条的声音,还有巷子里其他人家造饭、唤孩子、敲木瓢喂鸡鸭的动静。   跟往常并无什么不同,但在此刻却显得尤为可贵。   吃完汤饼,洗漱之后,天就黑了,元旦抱着她不愿撒手,周一只好把她抱到自己床上,今夜一起睡。   轻轻哼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调子,小姑娘的眼睛渐渐闭上了,虽然时间还挺早,可今日她受到了惊吓,又没睡午觉,倒也正常。   再听外头的动静,整个白水巷都安静了下来,想来大家都累了。   周一也阖上了双眼,她也得睡了。   迷迷糊糊中,她又看到了那个道人,他坐在浴桶中,脸色发白,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会如此、城中会如此,都是因为失去了骨碗,伸出手来向周一讨要骨碗,叫周一还给他。   周一不肯,他便化作了参天的巨树,枝叶哗啦作响,响彻天地,周一一下子就醒了,天还是黑的,屋外乍然亮起,又暗了下去,耳边响起轰隆的雷声,原来是打雷了。   她再躺了躺,怎么都睡不着了,元旦倒是睡得正熟,继续躺着翻来覆去只会影响元旦睡觉,于是她轻手轻脚起了,穿上鞋子,走到门口,打开门的刹那,又是一道雷在天边亮起。   咔嚓嚓的雷声之后,沙沙的雨声落了下来。   这天气可真怪,白日里艳阳高照,晚上雷雨交加,周一反手关上门,立在屋檐下,鼻端是被雨水激起的尘土气。   沙沙沙,沙沙沙,雨落得快,走得也快,雷走了,雨也停了。   带着湿意的凉风吹来,周一顺风来到了屋顶,坐在屋顶上,放眼看去,这才发现原来今夜城中各处都亮着灯,虽无什么人在外走动,可四处都有些细微的声响,再看瓦子的方向,往里日灯火通明的瓦子,今夜是一片暗色。   她单手托腮至于膝上,看向城北的方向,心中总觉得不安啊,既如此,她回到了房中,在元旦身边躺下,魂魄离体,乘风来到了城北。   城北的小院中,浴桶还摆在院子里,被雨水打湿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传来呜呜的哭咽声。   周一站在传出声音的屋子外,抬手敲响了门,屋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继续敲门,屋子里响起粗狂的声音:“是谁?!”   还不待周一开口,屋子里就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她后退几步,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打开,高高壮壮的黑皮汉子红着眼睛站在门内,看到周一,瞳孔一缩,道:“是你!”   他喘起了粗气,眼睛也红了,质问:“是不是你把我的主人藏起来了?是不是你?!”   他死死瞪着眼前的道人,他知道这个道人很厉害,可是他的主人不见了,他离开主人的时候,就这个道人是跟主人在一处的。   周一摇摇头:“我没有藏你的主人。”   黑熊说:“那我主人怎么会不见了?”   周一走到了院中浴桶旁,对黑熊招招手,黑熊有些害怕还有些怀疑,但终究鼓着勇气走了过去,周一指了指桶里薄薄一层泥泞的白浆,说:“这是你主人身体的骨灰。”   她看着黑熊,道:“你的主人已经死了。”   黑熊难以相信地看着桶里的泥浆,摇着头说:“不可能,不可能,我的主人不会死的!主人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突然间,他注意到了自己手里的草,把草捞起来,对周一道:“这是七星草,主人让我上山寻七星草,你当时也在,你听到了的,主人说七星草能让他好起来,我把草找回来了,他还没有见到,他不会死的!”   他的眼眶更红了,眼中似有水光涌动,说:“你在骗我!你是骗子,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的!”   周一默了默,问:“那你方才为何一个人在屋中哭泣?”   黑熊说不出话,愤怒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出了院子,周一跟上去,问他:“你要去哪里?”   黑熊抬手狠狠擦掉眼泪,说:“我要去找主人,主人一定还在城里等我!”   他吸了吸鼻子,说:“我的鼻子最灵了,不管主人在哪里,我都能闻到他的味道!”   说完,他怒视周一:“你不准跟上来!你这个坏蛋!”   周一停下了步子,隐去了身形,不远不近地跟在黑熊身后。   她看着这只执拗的熊妖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子,听到他哀哀地喊着:“主人,主人,你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是这寂静的夜。   他从城北找到了城东,又从城东跑到了城南,天边泛起了青白,天要亮了,他踩入了一个小坑,整个人朝前重重摔了出去,一直拽在他手中的草也滚落前方。   他赶紧往前爬了几步,把草抓在了自己手中,惶然四顾,突然落了泪,哭道:“主人,你去了哪里呀?小熊把七星草找回来了,你不是说有了七星草你就会好的吗?你快出来啊,七星草就在这里啊!你再不出来,草就要蔫了!”   他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一走到了他身边,看着他,道:“我想跟你聊一聊。”   ……   天亮了,白水巷里有了动静,鸡开始叫了,不知谁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有人打了个哈欠,抽门栓的磕碰声响起,那人许是在对狗说:“出去吧,记得要早点回来。”   元夕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听到这个声音,她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以前她没那么多瞌睡的,跟道人一起生活久了,日日都睡,好像也就习惯了。   她跑到厨房,舀了一瓢水到院子里,再泼到了自己脸上,冰冰凉凉的水留在脸上舒坦极了。   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她抬起头睁开眼睛,水珠流入眼睛,对她没有半点影响,她有些奇怪,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敲门,难道是朝食铺子的东家?可昨日不是跟她说今日休息么。   她狐疑着走到门口,也没问门外是谁,大咧咧地打开了门,见到门外高壮的汉子,诧异:“熊妖,是你,你来我家做什么?”   黑熊也很惊奇,看着元夕,又退了一步看看这个院子,确定是这里,于是又看向元夕,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元夕:“这是我家啊,我当然在这里,快说,你来我家干什么?”   黑熊抿抿唇说:“是个道人叫我来的。”   元夕微微拧眉,身后传来开门声,同时道人的声音响起:“元夕,是我叫他来的。”   元夕转身,看到道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对她说:“让他进来吧,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他。”   元夕让开了路,看着这熊妖抱着臂走了进来,就是背是驼的,脖子是缩的,半点不神气,反而是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   她关上门,看到熊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最后站在了驴棚附近,小黑驴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不感兴趣地闭上了眼睛。   元夕走过去,拍了拍熊妖的肩膀,熊妖被吓了一跳,差点跳了起来,元夕不解:“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害怕,在怕什么?”   黑熊看着她想要说话,这时候斜对面有人出来了,他立刻闭上了嘴。   元夕看去,是道人,她在刷牙,她也想起来了,自己还没刷牙呢,于是也跑去刷牙了。   这头,周一刷了牙,从厨房里端了凳子出来,放在院中,对熊妖道:“一直站着也累,坐吧。”   黑熊摇头:“我不坐,你要问我什么快点问,我好回去。”   周一点头:“也好。”   她进了屋中拿了些钱出来,递给元夕说:“今早就不做朝食了,劳烦你去外头买些馒头和菽浆回来吃。”   “行。”元夕接过钱,看了眼黑熊,打他身边过的时候,说:“多跟道人聊一会儿,等我买肉馒头回来一起吃。”   道人可多给了好些钱,多买回来的馒头和菽浆给谁自然不用说就能知道。   听到肉馒头,黑熊咽咽唾沫,反应过来元夕前半句说了什么,神色一僵,看向道人,右手好像又痛了起来,他咽咽唾沫,巴不得马上就走,怎么可能多聊一会儿?   周一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黑熊妖并不懂掩饰,只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现在很害怕,周一回厨房倒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他,说:“喝水。”   说完,她自己也把手中的水喝了个干净,放下碗,黑熊这才喝起了水,一口就没了,周一说:“可还要喝水?”   黑熊端着碗摇摇头,嘴巴却动了动,周一伸手一点,黑熊手里的碗中又出现了满满的水,她说:“喝吧,喝够了水,我们再说事情。”   黑熊小心抬起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他想这一小碗水也不够他喝,等喝完了,他就说自己喝够了,快点跟道人说完话,他就能走了。   可是喝啊喝,这一小碗水好像格外的多,最后一口终于喝完了,他放下碗,终于觉得自己的喉咙和嘴巴没那么干了。   道人从他手里接过碗,这时候,元夕竟然就回来了,手里抱着好大一包香喷喷的肉馒头,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大竹筒,他瞪大小眼睛,竟然这么快么?!   然后,屋子里一个小人跑了出来,眼睛都没睁开,拉着可怕道人的衣摆要道人抱,道人还真的把她抱了起来,转头对他说:“我得先带孩子洗漱,你且等等,待会儿我们一起吃朝食一边说话。”   啊?!   黑熊震惊,还真的要在这里吃朝食吗?   直到被元夕摁在了桌边,看着自己面前的四个大馒头和一大碗乳白的菽浆,他才意识到原来道人是真的想要让他吃东西。   可是,他看向道人,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请我吃东西?”   他有些警惕地问:“你想要做我的主人吗?”   道人摇头:“自然不是,我有事情想问你,只是恰好赶上吃朝食的时候,一起吃一餐罢了。”   “这在人这里很寻常,你莫要放在心上。”   黑熊忍不住看向了元夕,身为妖怪,他自然更相信妖怪的话,元夕嘴巴里塞着馒头,拍拍他的肩膀,含糊不清说:“吃!”   好吧,黑熊终于忍不住吃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不过才咬了几口,喝了两口菽浆,低头一看,四个馒头竟然就没有了,菽浆也见了底!   他有些茫然,一只小手拿着一个大馒头放到了他的碗里,他抬头就对上了小人圆溜溜的眼睛,小人说:“给你吃,要吃饱哦。”   黑熊愣愣看着她,低头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嗯了一声。   等到馒头都吃完了,道人问他:“你同你主人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黑熊有些不解:“你就问这个吗?”   他还以为这个道人还问他自己的主人是怎么修炼的,主人的宝贝在哪里。   周一点头:“我对这个有些好奇。”   黑熊还是不明白,但他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问了,认认真真地说:“是二十年前。” 第281章 古怪:知州   身为一只妖,黑熊对于人计量时间的单位是没有概念的,年月日是什么,它不知道。   在山中生活的时候,它只知道肚子饿了就该出去寻吃的了,天黑了,它能很好地藏在黑暗中,所以是最适合它捕猎的时候。   到了冬天,很冷很冷,林子里能吃的东西也少了,它就会找个洞睡上一个冬天,等到暖和了再出来。   它一直是这么活着的,每天只用想着吃什么就好,至于过去了多久,谁在乎呢?   直到它在山里遇到了主人。   那个时候,主人还不是它的主人,他看起来很瘦、很白,躺在溪水旁一动不动,只看一眼,黑熊就知道这是一个很弱的人,就像是很弱的小鹿一样,是白白送上门来的食物。   它有些心动,可又有些怕,人可不是小鹿,人比小鹿厉害多了!   犹豫的时候,一条蛇游了过去,那是一条很大的蛇,黑熊见过它吞下了一个人,虽然它并不怕它,可它刚刚才吃饱了,没必要为了那个人跟它打起来。   所以它躲在一边看着,它看到那条大蛇来到了人的身上,长长的身体把人缠绕了起来。蛇就是这样,吃东西很怪,从来不直接吃,总要先把吃的裹一圈,就算吃到了嘴里,也从来不嚼,直接咽下去,卡在身子里,让熊看了总忍不住想要喝水。   它看到那条蛇把人缠好了,一点一点地往里收紧,突然,人抬起头一口咬在了蛇的身体上,然后蛇就这么死了,身体散开,倒在了人身上,人嘴里流满了血液,转头看向了它的方向,说:“出来。”   那一刻,黑熊感到了恐惧,那是它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它不愿意得罪的蛇只是被那个人咬了一口,竟然就这么死了!   它藏着粗壮的大树后,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瘦弱男人,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个男人只是扭头看着它藏身的大树,说:“不出来,杀了你。”   于是它走出去了,怯怯地站在大树旁,男人看了它一眼,说:“原来是头成精的小熊,过来,把这条蛇从我身上拿开。”   黑熊只好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出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把蛇捞起来,可蛇太大太重了,捞着捞着,它用上了两只爪子,使劲儿一拔,人咕噜咕噜滚进了溪水中,它看看手里的蛇,再看看落在溪水中一动不动的人,傻眼了。   想了想,它赶紧跑进溪水里,把人捞了起来,人咳了好几下,还吐出了水,骂它:“你干什么呢?差点把我弄死了知道吗?”   黑熊缩了缩脖子,人说:“带我去你睡觉的地方。”   于是它把人带到了自己的洞里,那个人让它把他身上的衣服都脱了,露出了光溜溜的身子,黑熊很可怜他,他身上竟然没长什么毛,他这样难道不会冷吗?   果然,人发起了抖,对它说:“过来。”   黑熊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人抱住了它,把头放在了它的脖子边,这让它很害怕,怕自己也像那条蛇一样被咬一口就死了。   人说:“你这头熊多久没沐浴了,臭死了!”   黑熊很委屈,什么是沐浴,人的东西跟熊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人就在它的洞里住下了,人动不了,连吃东西都要它喂到他嘴边,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不敢对人动手,甚至都不敢跑,它总觉得自己要是不听话,人肯定有办法杀死自己。   它一直照顾着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人终于能动了,黑熊很开心,觉得他肯定就要离开了,人的确要离开了,只是在离开前抓住了它的耳朵,说:“你这头小熊留在山里也是可惜了,跟着我下山吧,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从此,生活在大山中懵懵懂懂的黑熊有了主人。   白水巷的院子里,黑熊坐在凳子上,高壮的身躯缩成一团,他的脸上有些茫然:“……我一直跟着主人,主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主人教会了我怎么变成人,主人还说以后要在山上修一个大房子,我们就住在山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呢喃道:“可是主人不见了。”   元旦坐在周一怀里,问他:“那你知道你主人去哪里了吗?”   黑熊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向了周一,眼中有哀色:“你说我的主人真的……死了吗?”   周一叹了口气,点头:“真的死了。”   黑熊眼中一下子流出了泪水,分明眼睛那么小,泪水却是源源不绝,他抽噎着说:“我……不相信,我的主人……很厉害的!他教我变成人,还会……还会打鬼、打妖,他那么厉害的人不会死的!”   他吸吸鼻子,对周一说:“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主人说过,他可以一直活很久很久的!”   他站了起来,往院门外跑去,说:“我去找他,我肯定能找到主人!”   “唉!”元夕跟着追到了门口,看到熊妖头也不回地跑了,只好叹气,走回院子,问周一:“道人,他主人真死了吗?”   周一:“身体已经烧成灰了。”   元夕:“那他主人的魂呢,还在不在?好歹跟那傻熊说一声吧,他这副样子在城里乱跑,要是被人发现他是妖,那就完蛋了。”   虽说是妖,可那熊妖蠢乎乎的样子哪里能斗得过人,说不得随便一个人说几句话骗骗他,他就上钩了。   周一搂着元旦,看着小院门口,道:“我也想知道他主人的魂还在不在?”   按理说,她用三昧真火将那棵诡桑烧成灰飞,依附于桑树的道人应当已经魂飞魄散了,可这事出现得突然,解决得也很突然,明明光是开个口子都要用上三昧真火才行,结果最核心之处竟也能用三昧真火烧毁,这过程中,她还没遇上什么有力的反抗。   周一看着自己手,这感觉很奇怪,诡异空间才笼罩全城的时候,她便有所感应,这次当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可事到临头,她就是在红桑村中转了一圈,烧了一个牌坊、一棵桑树,覆盖全城的诡异空间便这么消散了。   就像是路遇一只猛虎,她都做好了要干一场硬仗的准备,结果才扔了个石头过去探一探,猛虎就倒地死了。   是她的三昧真火太过厉害,还是猛虎太脆皮?   亦或者,猛虎其实是在装死,想要趁她放松之时咬她一口。   她想到了黑熊的主人,那道人看着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二十年前,他与黑熊初遇之时,想来也不过二十来岁,正是青壮,听黑熊的描述,那个时候道人应当就已经邪炁入体了,咬蛇的那一口,当是邪炁入了蛇身,所以蛇才会一口即死。   二十来岁的年纪,为何会无端邪炁入体?身为道门中人,怎么会不知道身中元炁为重,为何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这事很古怪,但相隔日久,难以知道真相。   这时候,元夕好奇地问:“道人,你跟我说说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好?”   周一便将自己遇到的事情简单说了,听到黑熊主人出现在桑树上,让周一去将牌坊烧毁,元夕不解:“既然牌坊没了,他就会死,他为什么还要让你去烧毁牌坊呢?”   周一说:“他要救那只熊妖,以此作为交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不禁怀疑,那个道人当真会如此在意那只熊妖吗?   这道人死后都还在遗憾自己没有寻到骨碗,当是极其想要活的。   但在临死前,他也催着黑熊出城去,想来那个时候他应该就知道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了,不想黑熊受到伤害,才会催他离去,这么看,他多少是很在意黑熊的。   而且一直待在那诡异空间中,被困于桑树内,这般活着能有什么意思?   周一吐了口气,抬头看着湛蓝的晴空,把元旦从自己怀中抱下来,说:“走吧,该出去买菜了。”   昨日乱了大半日,今日城中还能看到些痕迹,城中路上时不时就出现两个挨着的新填埋的坑,那都是昨日把人挖出来的地方。   有人走过,因为路不平,差点摔了一跤,折身用脚将高一点的路面踩平踩实,可惜这地已经被很多人踩过了,他一个人实在是难以将小土包踩下去,只好无奈离去。   元夕走了过去,抬脚踩上去,小土包瞬间平了。   她走回周一身边,元旦哇了一声,说:“鱼姐姐,你好厉害啊!”   元夕揉揉她的脑袋:“这算什么厉害,就是多吃点,长大长重点就是了。”   元旦:“那我也要多吃饭,变得跟鱼姐姐一样重!”   周一:“……”   她笑了笑没说话,吃吧,吃再多都不可能变成元夕那样子的。   买了一尾鱼,一篓河虾,再买了些绿叶菜,三人便打道回府,走到白水巷口,就发现巷子里吵嚷嚷的,康大勇站在巷子口,见到她赶忙跑过来,低声道:“道长,官府来人寻你了!”   周一并不意外,对康大勇道了谢,牵着元旦走入了巷中,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穿着一身绯衣的老者站在自家门口,身边簇拥着不少衙差,老者也注意到了她,快步走了过来,问:“敢问可是周一周道长?”   周一颔首,“正是贫道。”   老者道:“老朽潭州知州谢永年,多谢道长昨日出手救下全城百姓!”   说着朝着周一拱手鞠躬,周一扶他起来,说:“知州大人无需如此。”   谢永年起身,摇头道:“道长救潭州于水火之中,于潭州有大恩,我为潭州父母官,该当如此!”   他看着周一,又道:“道长高义,不知可否请道长于老朽府中一叙,府中已备好了酒菜。”   他看到了周一手中的鱼虾,反应过来:“若道长不便,明日也行。”   “就今日吧。”周一心道终究有这一朝,早点解决早点了结一桩事。 第282章 要走了:果真被惦记了   潭州,州署,桌上的饭菜还未冷,该说的就已经说完了,周一看向身旁早已放下了筷子在玩桌布的元旦,低声问:“可吃饱了?”   元旦点头,凑到周一耳边,用气声问:“师叔,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来之前,听说能在别人家吃饭,元旦兴奋得不行,可吃饱了之后,她就没什么兴趣了,旁边还没有可以一起玩的小孩子,她就更无聊了,早就磨皮擦痒想要离开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瓜,说:“待会儿就走。”   元旦嘟嘟嘴,转头看向了坐在她另一边的元夕,看到她还在吃东西,贴到元夕身边,问:“鱼姐姐,你还没有吃饱吗?”   元夕把嘴里的鸡肉咽进肚子,才对元旦说:“饱了,但这些菜都没人吃,我多吃一点,不然可惜了。”   元旦点点头,她也看看桌上的菜,摸摸自己的肚子,她也好想把剩下的菜都吃了,可是她的肚子太小了,真的吃不下了。   小孩儿左贴贴右贴贴,为了不打扰别人还特地放轻了声音,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可桌上坐着的人都比她高,将她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   谢永年笑道:“元旦小道长真是天真可爱。”   听到自己的名字,元旦一下子看向了说话的人,她眨眨眼睛,细声细气说:“谢谢。”   想了想,又说:“你也很厉害,他们都听你的话。”   说着还看了看坐在谢永年身边的几个人,谢永年哈哈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有人说:“元旦小道长真是好眼力。”   谢永年说:“元旦小道长可是饱了,外头的院子里养了一缸鱼,小道长可要去看看?”   元旦心动了,看向了周一,周一摸摸她的脑袋,说:“去吧。”   元旦的眼睛一亮,飞快地跳下凳子,看向元夕,问:“鱼姐姐,你要去吗?”   元夕只好放下筷子,点头:“好吧,我跟你一起。”   少女牵着小童出去了,屋子里便只剩下几个成年人,周一看向了谢永年,谢永年踟蹰片刻,道:“敢问周道长可是来自益州常安县清水观?”   周一点头:“正是,知州如何得知?”   虽说入城的时候兵丁要看她的度牒,可她确信这么看一眼就能将度牒内容记住的人不多,更不要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便是当时记住了,现在也该忘了。   谢永年看着她,道:“有如此修为,兼此等义举,老朽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   “想来只有在常安县救了一县之人的周一周道长。”   周一心中有不太妙的预感,问:“知州如何知道常安县的事情?”   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无什么特产,也不富裕,人口还少,更没出过什么有名的人物,连本州的知州都不太会注意这座小县城,更遑论其他州的知州了。   若说城中的蛙卵一事足够稀奇,但本州的知州知道也就罢了,还能传到别州的知州耳中?   谢永年笑道:“道长在外游历,想来还不知道,陛下已经派人将道长的事情传至各州,言若有人遇见了道长当以礼相待……”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周一,周一心中不妙的预感更重了,果然下一息听他说:“以及传达陛下的意思,陛下想见见道长,想请道长往京中去。”   周一无声吐了口气,还真是啊。   当初她离开清水观,怕的就是被当权者盯上,毕竟她虽然有一点古怪的本事,但也没办法与当权者抗衡,要是满足不了当权者的要求,被关了起来,那她岂不是很惨。   所以匆匆离开清水观,出来大半年,什么消息都没听到,还以为当时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这世界有妖还有鬼,肯定也是有其他神异之人的,富有天下的天子说不准早就搜罗了一大群奇人异士,自己这点本事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却没想到不是自己没被惦记,只是她先前没冒头,找人的没注意到她而已。   现在冒头了,人和消息自然就来了。   坐在她对面的谢永年道:“道长,陛下诚心相邀,已经在京中等了数月了。”   周一心中叹了口气,颔首:“我知道了。”   她要说的说完了,谢知州要说的也说完了,饭局自然就该结束了,周一起身,拿起州署给的赏银,同谢永年告辞,走到院中,叫上趴在缸边看鱼的元旦和元夕,被州署一行人送至了大门口,她道:“知州请留步。”   谢永年止住了步子,说:“道长慢走。”   周一颔首,牵着元旦,身边跟着元夕,缓步离去。   回到白水巷的小院中,关上院门,她将装钱的匣子放在了桌上,元夕和元旦好奇,元夕问:“这是什么?”   说着,她打开了匣子,惊呼道:“哇,是银子!”   一锭一锭的银元宝整整齐齐地摆在匣子里,元旦数了数,说:“有十个!”   她看向周一:“师叔,我可以拿一个看看吗?”   周一点头,她和元夕就迫不及待一人拿了一锭银子出来,一锭银子不算太大,将将把小孩儿的手心占满,元夕问:“道人,这是几两银子呀?”   她在潭洲城里挣了这么些日子的钱,还未见过这么大的银子,一般见到的都是铜钱,要不然就是碎银子。   周一说:“这是十两。”   元夕看向匣子,睁圆眼睛,“那这里不就有一百两了吗?!”   挣过钱的她知道一百两可是很多很多钱了!   周一点头:“是啊。”   一百两,对达官贵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对潭洲城里的普通人而言真的是一笔巨款了。   元夕摸着银锭,道:“那些当官的还不赖,知道你救了大家,给你这么多银子呢!”   周一给自己倒了碗水,说:“不仅是酬谢的银子,更是路费。”   元夕和元旦看看彼此,脸上都是茫然,接着看向周一,周一把一碗水喝了个干净,问她们:“喝水吗?”   两个小孩儿都摇头,元夕试探着问:“道人,我们要离开了吗?”   周一点头:“恐怕是这样了。”   元夕和元旦再看看对方,脸上都露出了不明白的表情,元旦:“师叔,我们为什么要走呀?我还没上完课呢。”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没事的,到了新的地方还可以再上课。”   元旦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看着周一:“可是……那些地方没有这里大,没有老师。”   周一:“放心吧,接下来我们要去的那座城只会比潭州更大。”   “真的吗?”元旦睁圆了眼睛,周一摸摸她的小脸,“真的,我们去京城,那里是最热闹人也最多的地方。”   元旦一下子就不难过了,期待地问:“师叔,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周一:“……”   忍不住又捏捏她的小脸,说:“过几天走。”   元旦哦了一声,转身就跑回了自己房间,没多久抱着一大堆东西跑了出来,周一好奇:“元旦,你把这些抱出来做什么?”   元旦手里的都是些小玩意,布偶、风车、竹编的各种小动物,这些都是这段时日住在潭洲城里周一给她买的小玩具。   元旦把这些东西放在了地上,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说:“我要走了,这些东西我要送给珍珠、萍萍和宝丫。”   周一:“全部都送给她们吗?”   元旦看看一地的小玩具,把一个黄色布制小狗拿了起来,想了想,又拿了一个竹编的小狐狸,放在了怀里,眼睛又盯着风车看,嘴里嘀咕着:“我就留一点,一点点就好。”   然后把风车也放到了一边。   小孩儿在那里挑挑选选,周一坐在了檐下,听着小孩儿絮絮叨叨、犹豫不决——   “这个给珍珠,可是我只有一个小瓷猫,这个猫猫好可爱的……”   “这个木头小老虎给珍珠,可是师叔说我属虎,珍珠不属虎……”   “这个扇子……”   周一听不下去了,说:“行了,舍不得就不要送了,自己留着。”   元旦抬头看着周一,眨眨眼睛,说:“可是我要走了,要给好朋友送礼物的呀!”   周一:“出去买新的礼物送给她们就是。”   元旦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个办法,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跑到周一身边,“师叔师叔,你会帮我买吗?”   周一掏了一两银子放在她手中,说:“给你,自己出去买吧。”   元旦接过银子,一下子扑到了周一怀里,喊着:“元旦最喜欢师叔啦!”   周一搂着她,说:“师叔也喜欢元旦。”   元旦支棱起脑袋,看着周一,“师叔不是最喜欢元旦吗?”   周一看着她,说:“不是哦,师叔第二喜欢元旦。”   元旦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满意地说:“那师叔最喜欢谁?”   周一笑了笑:“师叔最喜欢的人当然是……师叔自己啦。”   元旦睁大了眼睛,坐在一边的元夕也惊奇地看了过来,元夕:“还可以这样吗?”   周一点头:“当然了,每个人最喜欢的人都应该是自己才对。”   元旦立刻说:“那我最喜欢的人是元旦,第二喜欢的人是师叔!”   看了看元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鱼姐姐,你是我第三喜欢的人,跟我师父一样!”   元夕伸手挠挠她的脑袋,说:“好吧,你也是我第三喜欢的人,扯平了。”   元旦扑到她怀中,两个人互相挠起了痒痒。   等到元旦笑累了,院子里才又安静了下来,周一把一两银子放在了元夕面前,元夕不解,周一说:“你在城中也有认识的朋友吧,既然要走了,买些礼物送给他们,分别之后,还不知下次见面是在何时。”   元夕想了想,接过了银子,说:“谢谢。” 第283章 张家的秘密:妖怪朋友   张子平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一只鸟儿飞过,他幽幽叹了口气。   一女子坐在他身旁,手中缝着衣裳,对他说:“子平,给我把剪子拿来。”   张子平伸手从放在地上的篓子里拿起剪子递给了女子,见女子接过将手中的线剪断,把衣裳展开,赫然是是一件小人的衣裳。   张子平说:“阿姐,你做这小衣裳干嘛?这么小,便是连才出生的奶娃娃都穿不得。”   张子群满意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衣裳,检查着针脚,闻言道:“奶娃娃穿不得,自有穿得的。”   张子平好奇:“那是谁呀?”   张子群斜睨了他一眼:“要你管,先顾好你自己吧,前些日子日日晚上在外厮混,更是晚上都不回来了,城中又出了那样的事情,你可知阿娘跟我有多担心你?”   听到这话,张子平一下子就蔫了,“我也不想啊,谁能想到城里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再说了,我都跟你们说过了,我不是出去厮混,是我有个朋友,他要在城里找东西,花钱雇我一起找的。”   张子群:“那东西找到了吗?”   “这……这……倒是没有。”   张子平颇为尴尬,赶忙道:“可我也没出事啊,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嘛!”   张子群瞪他:“那是有道长出手,全城的人都没事,也是你运气好!”   张子平:“嗐,反正没事不就行了。”   他看着自己姐姐:“阿姐,倒是你跟阿娘,你们又没跑到城外去,那日是怎么好好留在城里的?”   张子群:“还不是你,若不是为了寻你,我跟阿娘早就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张子平摸摸鼻子,“阿姐,我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夜不归宿,要去哪里也一定跟你们说!”   “阿姐,你就跟我说说,你们是不是也拿到了道长画的符,就跟道长画在我手心的符一样?”   他看着自己姐姐,脸上都是好奇,张子群把小衣裳盖在了他脑袋上,说:“我跟阿娘可没你的好运气,没有碰上道长。”   张子平把小衣裳取下来,丢在篓子里,他姐姐拍了他的手一巴掌:“轻点,莫把衣裳在剪子上刮伤了。”   见自己姐姐将小衣裳又拿起来,他狐疑问:“姐,你跟阿娘都没遇上道长,还好好地在城里待着那么久,是怎么做到的啊?”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若说他阿姐阿娘跑得过,那不可能,他阿姐和阿娘跑得还没他快,而他在城里都跑不过那些鬼。也有可能是躲起来了,可他听人说了,城里是有些茅草房可以躲人,可只要外头的鬼多起来,茅草房子就会塌,好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鬼给抓住了。   既如此,他的阿姐和阿娘是怎么躲过那些鬼的?   倒不是他一心想要自己阿姐和阿娘被鬼给抓起来,那日他从城里出来之后,先是顶着大太阳将潭州的九个门都跑了个遍,没有寻到阿姐和阿娘,下一步都打算进城去找了,运气好,才入城,城里就恢复如常了,他赶紧往家里跑,就见到阿姐和阿娘好好地在巷子里,还在帮着挖人呢。   当时心中满是庆幸,还好她们没事,可后来细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自己阿姐和阿娘究竟是怎么躲过那些鬼的呀?   念头一起,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这两日阿娘和阿姐不让他出门,他都没太在意,心中就想着这事,迟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抓耳挠腮的。   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姐姐,求道:“姐,你就跟我说吧,总觉得你跟阿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张子群拍拍他的脑袋:“你想多了,哪里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就是有!”张子平说:“这事就不说了,这些日子我们家里多出来的钱是哪里来的?”   “阿娘跟你都说是爹当年留下来的银子,可爹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就算有银子留下来也早该用完了,当年阿娘病得那么重,要是有银子,阿姐你哪里还用挨家挨户求着去借银子来给阿娘买药?”   “你们两个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家里一共就三个人,你们都知道,偏只有我什么都不晓得!”   少年人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眶都红了,张子群默了默,说:“行了,就算有事情瞒着你又怎么了,阿娘跟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张子平:“你们是不会害我,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道,好像我不是这个家的人一样!”   好吧,这话就有些严重了,张子群说:“你怎么不是这个家的人?行吧,待会儿阿娘回来了,我跟阿娘说说,再一起将事情告诉你。”   张子平点头:“好,阿姐,你可不许反悔,我都记着呢!”   没多久,张子平的阿娘从外头回来了,听闻这事之后,一家三口到了屋子里,关上房门,说起了事情。   天色渐晚,房门还未打开,张子平坐在屋中,呆呆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前桌上的猴子木偶,明明是一具木偶,此刻它却自己动了起来,将身上的衣裳脱下,露出了木头身体,再把自己姐姐新做的衣裳穿上,呆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喜色,在自己姐姐和阿娘面前手舞足蹈,跳上跳下。   张子平结结巴巴道:“它……它它……”   他姐姐说:“它是小猴,是我们爹做的傀儡,不过它现在是活的。”   张子平张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傀儡?活的?这怎么可能,傀儡就是被傀儡师拉着动的木偶啊,怎么会是活的?怎么会自己动?   可他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没看出连在这猴子傀儡身上的线,小猴子跑到了他阿娘身边,顺着他阿娘的手,几下爬到了他阿娘肩头上蹲着,他阿娘伸手摸摸小猴子说:“也多亏了它,把打你的那几家人吓唬一顿,那几家人便再也不敢出来欺负人了。”   张子平睁大眼睛,他痊愈之后再去瓦子做闲汉,本来还提心吊胆地害怕自己再被打一顿,可没想到那几人一直都没有出现,原来是因为它!   他姐姐说:“也多亏了它们,在瓦子里表演傀儡戏,我们才能有钱吃饭。”   张子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震惊地看着小猴子,“它们还在瓦子里演傀儡戏?!”   张子群点头:“是啊,你不是也去看么,就是张大家表演的。”   “什么?!”张子平不敢相信,“那是张大家啊,怎么会是它们?!”   张子群:“不然你以为它们为什么要叫张大家,因为咱们爹姓张啊。”   张子平:“可……可张大家是个人啊!”   张子群:“你见过张大家吗?”   张子平:“远远地见到过,他戴着兜帽,看不大清楚。”   张子群:“那就对了,张大家也是傀儡,是我们爹做的巨灵神傀儡。”   张子平一下子就明白了,在一干傀儡戏中,大多傀儡都比人要矮小,只有巨灵神傀儡,因为巨灵神就要高大,所以做的跟寻常人差不多高。   他阿娘说:“子平,我们将事情都跟你说了,你可不许将它们做什么妖物看待,那日城中出了事情,也是它们护着你姐姐和我,否则,我们早就被鬼给抓起来了。”   张子平点头:“我不会的,阿娘。”   眼睛却还是落在小猴子木偶身上,移不开眼。   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屋子里三人都吓了一跳,张子平跳了起来,看看猴子傀儡,又看看外头,急得结巴道:“它它它要怎么办?”   他姐姐把猴子傀儡拿在手中,镇定道:“什么怎么办?去问问是谁在敲门。”   “哦哦!”张子平赶紧出门,走到院子里,听到敲门声,问:“是谁?”   “是我。”   张子平眼睛一亮,赶忙去开门:“元夕姐,是你!”   门打开了,他看了眼身后,姐姐和阿娘都出来,看来是没事了,于是看着门外的少女,有些激动:“元夕姐,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道长让你来找我的?”   元夕摇头,说:“是我来找你的。”   “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说,你跟我出来吧。”   啊这,张子平抬头看看天,天快黑了,他下午才跟阿姐保证过以后晚上不出门了,他不禁扭头看向了自己阿娘和阿姐,他阿娘摆摆手,说:“元夕姑娘喊你出去,你就去啊,难道元夕姑娘还能害你吗?”   张子平心中愕然,明明之前你们不是这么说的,熊哥来的时候,你们都不乐意我跟熊哥一起出门的!   这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跟着元夕离开了家,一路走到了江边,天也彻底黑了。   江水哗哗,张子平看看周围,没看到什么人,前两日才经历过那样的事情,现在他对人少的地方都有些恐惧,于是说:“元夕姐,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莫非你想钓鱼吗?”   他倒是听说有喜欢钓鱼的人,晚上不睡觉都要来江边钓鱼。   站在前头的元夕转头看着他,摇摇头,问他:“张子平,你是我的朋友吗?”   张子平毫不犹豫道:“当然啦!元夕姐,你肯定是我的朋友,不仅如此,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就是不知道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虽然认识好几月了,可他总觉得跟眼前的少女隔着一层,在瓦子里一起做闲汉的时候,他会跟少女说自己烦恼的事情,可少女好像没有什么烦恼,也从不提她小时候的事情,他对少女知之甚少。   他看着少女,有些涩然道:“元夕姐,你当我是朋友吗?”   还是说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能说话的人,在瓦子里遇到了就说几句话,没遇到就算了。   元夕看着他,想了想说:“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但道人说我们要离开潭州了,让我来跟朋友道别,我想到了你。”   张子平有些感动,说:“元夕姐,这么说,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等等!”他反应过来,“你们要离开潭州?去哪里?什么时候?”   元夕:“好像是去另一个很大的城,道人说过几天就要走了。”   张子平看着少女,问:“一定要走吗?”   元夕点头:“道人已经决定了。”   张子平说不出话了,这时候元夕说:“我问过元旦了,朋友之间不应该有隐瞒,你是我的朋友,有件事情我应该告诉你。”   张子平看着少女,下一瞬就见到少女跳入了江水之中,他瞪大眼睛,跑到江边,赶忙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看着江水,他呆住了,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元夕姐要跳入江水中?   这时候,一颗雪白的鱼头从水中浮出,看着他,鱼嘴一张一合,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是妖怪,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半个时辰后,张子平家中,张子群和自己阿娘频频往外看,她阿娘问:“子平怎么还不回来呀?”   担忧道:“莫不是又跟元夕姑娘一起去瓦子做闲汉了?”   张子群说:“不能,这两日瓦子里都没什么人,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城中才闹了那么大的事情,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瓦子里自然也就冷清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走了进来,张母:“哎呀,子平回来了。”   看着张子平手里的东西:“子平,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张子平神色有点呆,把手里的东西拿起来,是个两掌大的木匣子,他说:“这是元夕姐送我的礼物。”   张子群跟张母都诧异,张母:“这好生生的,怎么送你东西呀?你的生辰也没到啊。”   张子平:“是离别礼物,元夕姐要跟道长一起离开潭州了。”   说完,他进了房间里。   张子群跟张母见他这样子,互相看看,张子群说:“莫不是难过了?”   张母点头,叹道:“怕是了,还以为元夕姑娘跟做我儿媳妇呢,没想到竟然要离开了。”   张子群觉得有些不对,她弟弟看着对元夕姑娘也不是那个意思啊,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更像是把人家当大哥一样看待,她还听自己弟弟说什么时候想要请教元夕姑娘怎么把力气炼大呢。   但少男的心思她也不懂,只好跑到自己弟弟房门口看了一眼,就看到自己弟弟打开了匣子,盯着里头的东西一副愣愣的样子,她心说莫不是真的喜欢上了?   屋子里,张子平看着匣子里雪白的在灯光下还泛着光泽的巴掌大鱼鳞,久久回不过神,今天是怎么了,他家里的傀儡是活的,他认定的朋友是妖怪,下一步呢,该不会他娘他姐也不是人?不不不,这不可能,他娘和他姐不是人的话,他也肯定不是人了嘛。   既然家人不可能,再想想自己身边的朋友,他心说该不会待会儿熊哥会来说他也是妖怪吧。   张子平拍拍自己的脑袋,这么怎么可能嘛,认识一个妖怪做朋友,是多难得的事情,怎么可能还能遇到第二个,自己真是傻了。 第284章 广善大师:截然相反的情况   天心寺,天才亮不久,太阳还没出来,小沙弥打开了寺门,打了个哈欠,拿着扫帚开始扫地,在沙沙声中,太阳渐渐从天边跃出,天也开始热了起来。   有人走到了寺门前,喊了一声:“扫地的那个师傅!”   小沙弥抬头看去,见到了一对父子,当爹的看着年纪不大,肩上挑着两个空箩兜,正问他:“师傅,你们寺里可有叫怀信和海真的和尚?”   小沙弥点头:“有,不知施主寻他们可是有事?”   那个当爹的男子放下箩兜,从里面拿出个旧巴巴的碎布荷包,一看就是用碎得不能再碎的布头缝起来的,男子说:“这里有个东西,是城里有人托我给他们的。”   小沙弥立刻说:“还请施主稍等,我这就去唤他们。”   很快,怀信和海真就从寺中出来了,从男子手中接过了荷包,怀信一捏,脸色微变,看向男子,问:“施主,这东西是谁叫你送来的?”   男子嘿嘿一笑,他身边的小儿子说:“是个道长,可高可高了!”   对自己阿爹说:“阿爹,我以后也想长得跟道长一样高!”   男子摸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好,那大郎归家后可得多多吃饭!”   小儿点点头。   怀信和海真向男子道了谢,男子带上小儿往山下走去,两个和尚回到了寺里,找到了广善大师,广善大师还在用朝食,一碗清粥、一叠咸菜,见到他们来了,虽有些诧异,还是招呼道:“可用了朝食,我这里还有些粥,一起用。”   怀信摇头:“大师,我们师徒二人已经用过了,来寻你是想给你看个东西。”   说着,将手中的荷包打开,里头的东西倒出来落在他手心中,是一颗白中带黄的圆润珠子,广善立刻站了起来,盯着怀信的手心,失声道:“是舍利子?是我师兄的舍利子!”   他看向了怀信,怀信说:“是刚才有人送到寺门外的。”   不等广善大师再问,他继续道:“送来的人说是城中的一个道长叫他们送来的。”   二人看着彼此,城中的道长,除了他们心中想的那位之外还能有谁呢?   ……   早上,周一带着元旦一起去了元夕做工的朝食铺子,一人一碗菽浆,两个肉馒头,一个馓子,看着元夕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们两个悠哉悠哉地喝一口甜甜的菽浆,再咬一口酥脆的馓子,别提多美了。   元夕端了一叠炊饼给她们隔壁桌的客人,正要回去,元旦拉住了她,把手里的馓子放到元夕嘴边,小声说:“吃一口,就吃一口。”   元夕咔嚓咬一口,元旦还把自己小半碗菽浆捧起来,说:“再喝一口!”   好吧,元夕只能又喝了一口菽浆,元旦这才满足地放她离开。   吃饱喝足,也不必等元夕,店里还有客人,她还得干一会儿呢,带着元旦离去,既然还没离开潭州城,元旦的课自然还是要去上的。   另一边,朝食铺子里,客人渐渐少了,铺子里也没那么忙了,元夕对挺着大肚子坐在一边的女东家说:“过几日我就要走了,你们这几日赶紧招人吧。”   “什么?!”   朝食铺子的夫妻二人很震惊地看着元夕,女东家问:“元夕,你要去哪里?”   元夕说:“去另一座城。”   女东家有些慌乱:“这……这怎么突然就要走?”   元夕说:“不是突然,还有几天。”   夫妻二人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女东家说:“好,我们这些日子开始寻摸新的人,待我们寻到了人你再走可好?”   元夕看看她的大肚子,说:“我得回去问问道人。”   女东家:“诶,好好!”   同时,周一将元旦送到了学堂,往家中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就见到三个和尚立在院门前,年轻些的和尚看到了她,激动喊道:“周道长!”   周一点点头走过去,打开院门,对三个和尚说:“三位大师进来坐吧。”   将桌凳移到院中,倒上四碗水,周一看向了怀信,问:“三位大师可是为了舍利子而来?”   “正是!”怀信点头:“我就知道,今早的舍利子是道长叫人送到寺里的!”   他看着周一,好奇:“道长,那舍利子你是在何处寻到的?”   三个和尚都看着自己,周一也不急,喝了口水,说起了前几日城中发生的事情,说起了那个死在浴桶里的道人。   水喝完了,事也到了尾声,小院里静默下来,能听到巷子里小孩儿们跑跳嬉戏的声音,有小孩儿跑到了院门口,见院门没关,探个脑袋进来,见到了周一,也不害怕,问:“道长,元旦呢?”   周一说:“元旦上学去了。”   小孩儿失望地离开了,院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在跟其他小孩儿说:“元旦上学去了。”   有小孩儿叹气:“唉,元旦就要走了,怎么还要去上学呀,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不能跟元旦一起玩了呀?”   周一放碗的手顿了顿,这时候,坐在对面的怀信大师叹道:“原来如此。”   “我们师徒二人还以为是妖物被舍利子所吸引,所以一直追着我们不放,却没想到背后竟然是个道士。”   广善大师开口:“如此就说得通了,舍利子是佛门之物,能驱邪除祟,对妖邪来说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主动来夺取。”   海真弱弱开口:“还好那道士死了,不然,说不得他还要来抢舍利子。”   怀信:“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他的东西终究不是他的。”   院子里又沉默了下来,广善看向了周一,踟蹰片刻,还是开口说:“周道长,今日来此,除了感谢道长将舍利子送回之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周一:“大师但说无妨。”   广善说:“不知城中生乱的那日,道长可曾看到贫僧,城中人人入城皆可入那诡异之处,只有我一人不得入。”   “怀信大师劝慰我,这是好事,如此不管以后再生什么乱子,我都是安全的。”   他看向周一,目光平静,“可我是天心寺的方丈,我要助人驱邪除恶,危险来了,只有我一人安全,我还有何颜面做这个方丈?”   “道长,不知你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与大家一样,至少能让我见见那些妖鬼,同大家站在一起。”   周一看着这位头发已经开始白了的老僧,那日他的异常周一自然注意到了,毕竟那么大一个人好生生地杵在城里,实在是很难不去注意。   当时自然觉得奇异,多看了两眼,只看到城中的邪炁萦绕在他周身,进不了分毫,只是城中事情更加紧急,所以无暇多看。   现在人自己上了门,她也就不客气了。   手中一掐,日炁被引到了广善大师周围,周一细看,便见那些日炁只是在他周身徘徊,明明怀信和海真身中都有些许日炁进入,他周围却无一丝日炁可入。   在怀信和海真额头都开始出汗的时候,周一驱散了日炁,化出雨炁,结果并无变化。   如此几次之后,她看着广善大师若有所思。   海真定力最差,忍不住问:“道长,你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方才分明没有变天,也未吹风,他们却觉得又热又冷,想来当时道长做了什么,现在凉风徐徐,颇为宜人,道长又盯着广善大师看,许是看出什么来了。   周一颔首,道:“我此前见过一人,她与常人不同,细微的阴煞之炁出现在她附近,只要有接触,她都会受到影响,盖因她的身体对世间各种炁极为敏感,便是只有一点都能入她身中,所以她比寻常人更容易见鬼。”   “方才我弄出了种种炁在广善大师周围,大师的身体没有吸入一丝一毫的炁,我想大师的情况许是同我之前见过的那人截然相反。”   “她什么炁都易吸入体内,大师却是什么炁都难以入体。”   “常人受到邪物影响,便是被邪物的炁入了体,方能被邪物所伤。”   广善大师恍然:“如此说来,是因为那些炁入不了我的体内,所以我见不到大家能见到的东西,所以那日在城中,只有我一人能如常入城。”   周一点头:“应当是这样了。”   广善大师叹了口气,看向周一:“既如此,道长可有办法让我同常人一般?”   周一摇摇头,道:“抱歉,我无能为力。”   任果是因为吸入的炁太多太杂了,她还能用一张能放出日炁的字符助她,可广善大师的身体是丁点炁都不入,她也没有办法。   或许可以像死去的那个道人一般,将含炁之物吞入腹中,如此身中便有源源不绝的炁了,但无论是什么炁,皆是外物,入了身中岂能有什么好的?   所以这事她根本不提。   她对广善大师说:“大师心怀慈悲,见鬼只为了救人,与其变得同常人一般,在我看来还不如大师现在这样。”   广善看着她,周一说:“邪炁入不了大师的身中,那些恶鬼自然也无法伤到大师,大师又有舍利子在手,降妖除魔便是无往不利。”   广善微微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道:“如此说来,我竟比我的师兄弟们更适合降妖除魔啊。”   他笑了起来,眼中却带着泪,站起来对周一拱手道:“多谢道长提点。”   周一也站了起来,还了礼,广善说:“就不打扰道长了,我们还得往城中黄家一去。”   周一颔首,送到他们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大师,黄家……可是一户颇有钱的人家?”   广善大师颔首:“正是,他们家资颇丰,城中生乱那日我们入城便是因为他们家相邀,说是他们家少爷许是被妖邪缠了身,手上生疮,剧痛无比,请了全城的郎中皆无用处,想请我们去为其驱邪。”   “那时舍利子不在手中,我本想去黄家推掉此事,现在舍利子既然回来了,便该去看看了。”   周一看着他:“大师,此事我倒是知道些内情,还请大师听我一言……” 第285章 黄家:业疮   潭洲城,黄家,一间屋子里,面色发白的男子眉头紧缩,在他身前站着三个和尚,皆手持念珠,正对着他念诵经文,他的右手伸出,露出了手背上数个红亮凸起的疮。   黄豪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疮,免强忍住了痛呼声,又看看三个和尚,再等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说:“三位大师,我手背上的疮看着没变化啊。”   前些日子,他夜里带着家中仆从想要将看上眼的穷丫头抓回家中,却没想人没抓到,他的右手倒像是被什么虫给叮了,疼痛异常,如同被火烧了一样。   回到家里,他的手背上就生出了疮,疼了他好几日,眼看着都要好了,他出门一趟,遇上了个该死的道人,将他好一顿羞辱,最后被仆从们从猪圈里抬了回来。他本来羞怒异常,想要给那个道人些颜色看看,没想到手上的疮却复发了,更大更疼,这次真是什么手段都用尽了,都没办法将手上的疮给消下去。   被家里人一提,他才想起来,这疮生出来的那日是在晚上,说不定他根本不是被什么虫给咬了,而是被什么鬼祟之物给缠上了!   当即便派人去了天心寺,要请这些日子名气最大的广善大师来为他驱邪,结果广善大师没有来,潭洲城却是整个城都被鬼占了,他在城里四处跑,被鬼追着,手上还疼,没跑多久就被鬼给抓了,埋在了地里。   好在听说有高人救了全城,他也就被家中仆从挖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受惊了的缘故,手似乎更疼了,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请了郎中来,都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现在看来,天心寺的广善大师似乎也没什么用,对着他念了这么久的经,他的手一点变化都没有,哪里有外头传言的那般神乎其神。   站在最中间的和尚放下了手,看着他,面色肃穆,黄豪心中有了不好的感觉,问:“广善大师,为何这般看着我?你看看我手上的疮,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疼!”   广善大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请随我们一同念诵咒文。”   黄豪不解:“为何我也要念?我不会啊,你们给我念不就好了。”   广善大师道:“此法收效甚微,施主同我们一同念诵经文,许有奇效。”   说完,双手合十,念诵起来:“哆侄他,唵,阿那隶,毗舍提,鞞啰跋阇啰陀唎……”[1]   “施主,此为楞严咒心,诚心念此咒,会有菩萨前来保佑,念诵者火不能烧,水不能淹,所有恶鬼、邪魔及其一切毒虫、毒物,皆不能侵害。”[2]   听到广善这般说,虽经文听起来实在是拗口,但并不算长,所以黄豪点头:“那好吧,我跟你们一起念。”   如此又念了小半个时辰,他都快把楞严咒心给背下来了,手上的疮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就在他心浮气躁的时候,一道红光从他手背的疮中闪出,扑向了三位和尚。周围有人惊呼出声,听声音似乎是他娘,可他哪里有心思去看,看看三位和尚,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疮,他面上惊疑不定,莫非是那邪物跑到三个和尚身上去了?   若是如此,那也行啊,至少他能好起来了!   他紧紧盯着自己手上的疮,希冀它能消失,可事实却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原来如此。”   黄豪抬头看去,就见到站在中间的广善大师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黄豪的阿娘站在一旁,忙问:“大师,怎么了?”   广善大师看着黄豪,道:“施主手上的这疮非是邪祟所致。”   黄豪:“不是邪祟,还能是什么?”   广善大师说:“此乃业疮。”   屋中的人听得一头雾水,黄豪:“业疮是什么?”   广善大师:“人所行种种事,事成业生,业力汇聚,便成业疮。”   “我不知施主因何事生出此疮,但要想此疮消失,非外力能及,需施主改变自身,消解业力,方能消除此疮。”   三个和尚离开了黄家,黄家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黄豪阿娘呢喃:“改变自身,要如何改变?也不说个清楚。”   一个老仆低声道:“夫人,我寻思是不是跟戏文里说的那样,要多做些好事?”   黄豪阿娘点头:“对对对!做好事,来人,快去城中施粥,替我儿做好事!”   黄豪面色郁郁,起身走到门外,看到站在一旁的仆从,一脚踹了上去,下一刻,他右手的疮陡然变大,痛感加剧,他哀叫一声,倒在地上,喊着:“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另一边,三个和尚走出了巷子,看看彼此,相视而笑,海真说:“道长说的法子可真有意思。”   怀信也笑道:“我早就听人说起过这黄家少爷,在城中作威作福,奸淫妇女,实在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如此一来,也算是一桩好事。”   广善点头:“城中少了一个祸害,多了一个做善事的人。”   海真拧眉:“可若是如此,他的名声会不会变好?以后大家都以为他是善人,就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广善:“日后的事情日后且论,他若当真能做数十年的善事,管他心中如何,焉能不称他一句善人呢?”   海真似懂非懂地点头。   ……   又是一日清晨,周一立在小院中,双目闭阖,随着她的呼吸,日炁在她周身跃动,雨炁从她身中溢出,与日炁缠绕,渐渐消散,待最后一丝雨炁消失不见,只剩下日炁的时候,周一睁开了眼睛。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转头看去,果然是披散着头发的小孩儿跑出来了,柔软的发丝乱糟糟地立在头上,见到了周一,她就不跑了,揉揉眼睛,打个哈欠,说:“师叔,今天不用去上学对不对?”   周一点头:“对。”   走过去用手指给小孩儿梳理着头发,说:“今日随你在城中怎么玩。”   元旦惊喜:“真的吗?”   周一拿了个荷包给她:“这里头是一两银子,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元旦更惊喜了,她才花了一两银子给朋友们买礼物,没想到现在又能得到一两银子,她眨眨眼睛看着周一,问:“师叔,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一笑了:“是的,你就是在做梦。”   元旦一下子拱进她怀里,“才不是,我刚刚才睡醒,没有做梦!”   抱着周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幸福啊!”   周一拍拍她的背:“幸福的小朋友,快点洗漱了。”   元旦立刻放开手,说:“对,我要快点洗漱,快点去找珍珠她们!”   洗漱完,周一给她换衣服,她就在一边念叨:“我要去买好多吃的,陈肺、馓子、花饧,还有枣糕,还有饮子!”   她看着周一问:“师叔,我可以请她们去茶坊里听说书吗?她们都没有去过呢!”   周一:“这样的话,就必须有大人跟着你们了。”   元旦:“那师叔今天有事吗?师叔可以跟着我们吗?”   周一想了想,说:“好吧,我就答应你吧。”   吃过朝食,元旦便在院子里呼朋引伴,周一以为她会叫更多的人,但她还是只叫了珍珠、萍萍和宝丫,问她为何,她说:“珍珠、萍萍和宝丫是我的朋友,其他的是一起玩的人。”   珍珠知道只有她们三个,有些不安,对元旦说:“他们知道了会难过的。”   元旦:“可是如果我把他们都叫上,他们就跟你们一样了,你们也会难过的呀。”   “我更不想要你们难过。”   珍珠一下子就接受了,抱住了元旦,说:“元旦,你对我们真好!”   跟三家的大人打了招呼,周一就带着四个孩子去了街上,一路走一路买,等东西买齐了,也到茶坊了。   入了茶坊,要了个包厢,四个小孩儿便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下头的蹴鞠比赛,说不好她们是更喜欢下头的比赛,还是更喜欢吃东西。不过周一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一边吃雪糕一边看动画片的快乐,少了其中任何一样似乎都没有那么快乐了。   一场看完,周一又带她们去了江边,看着她们在江边捡石头,挖坑引水养小鱼,玩得不亦乐乎。   看到她们开始打瞌睡了,周一这才带着她们往回走,也不回家,到了她们院中,跟元旦睡在一张床上,睡醒了,吃点东西,在院子里继续玩。   如此,到了傍晚,周一煮了饺子请她们吃了,三个孩子才被各自的大人领回了家中,分别的时候,还颇为不舍。   回到院子里,周一坐在椅子上,元旦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抱着她闭着眼睛说:“师叔,我好开心呐!”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开心就好,今日可玩够了?”   元旦点头,“玩够了!”   声音弱了下去:“师叔,我好累啊,好想睡觉啊。”   周一低头看去,小孩儿竟然就这么睡着了,看来今天是真的玩够了。   她给小孩儿洗了头和澡,把睡眼朦胧的小孩儿抱上床,说:“睡吧,睡醒了我们就该走了。” 第286章 道别:送行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白水巷的小院中,周一也将东西收拾好了,健壮的黑驴两侧各有一个包袱,一个是竹筐,里面装着锅碗瓢盆,还有些许的米面食材,另一边是布包,包起来的是三人一驴露宿要用到的被褥等物。   扭头最后看了眼身后的小院,墨色的瓦片缝隙中生出了青草,在晨风中晃动身躯,几间屋子的门紧闭着,同她们几月前来看房时一般无二。   “师叔。”   周一低头,看到了身侧牵着自己手的元旦,也还是有变化的,来的时候元旦可没现在这么高。   元旦问:“鱼姐姐呢?怎么还不回来呀?”   周一说:“昨夜朝食铺子的女东家生孩子了,特地请她今早再去搭把手,我已经与她说好了,我们在城门外等她。”   元旦点点头,周一说:“好了,我们该走了。”   一手牵着小孩儿,一手牵着黑驴,走到门口,腾出手将门打开,就看到了站在巷子里的街坊们。   大人们或抱或背着自家的小孩儿,眼巴巴地看着周一,周一启唇:“大家这是?”   站在前头的庄娘子牵着珍珠,说:“道长,我们就是想送送你。”   周一神色动容,说:“大家不必如此。”   柳娘子说:“道长,你就让我们送吧,多亏了你我们这些人才能还站在这里喘气,我们想送送你。”   “是啊道长!”   “道长,你就让我们送你吧。”   周一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有些是时常在巷中遇到的熟面孔,有些是夜间乘凉之时说过话的乘凉搭子,还有平日里会教她做潭州城特色菜的老人家,更有心中不安、爱寻她聊天的妇人……   不过在这里生活了几月,她竟已经认识了这么多人,她点头,道:“好,便劳烦大家陪我们走走这出城路吧。”   她牵着元旦和小黑走出了院门,将门锁上之后,看向人群中,说:“王大娘,钥匙还给你了。”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出来,伸手接过了钥匙,拉着周一的手说:“道长啊,你要是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这院子我给你留着!”   周一笑道:“那就多谢王大娘了,不过能租出去还是租出去吧,没有人住着,房子可是会坏的。”   她看看一众街坊,牵着元旦转身,朝着巷外走去。   上午的潭州已经热闹了起来,大街上人来人往,跑腿的少年提着一篮朝食,转头就看到了走来的一大群人,他忍不住停下步子多看了几眼,无他,这群人实在是古怪。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道人,道人牵着一头皮毛油亮的黑驴,驴子背上驮着不少东西,再看看他们前头通往何处,便知道这道人应该是要出城离开潭州了。   只是道人后头又跟了一大帮人,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老头拄着拐杖走在人群中,面色看着没有什么恶意,看着像是送这道人的,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送一个道人?   便是城中的知州大人要离开,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一幕实在是奇异,街上不少人一边避让开,一边低声议论着,还有人直接问:“喂,兄弟,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被问到的白水巷街坊说:“前头的道长是我们巷子里的人,现在要离开潭州了,我们送她出城呢!”   路人听到了,更好奇了,问:“那道长是何人?为何你们这么多人都要来送她?”   便是跟街坊的关系再好,在家门口送送也就罢了,谁会送这么远啊?   白水巷街坊说:“道长就是道长啊,她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当然要来送她了。”   路人一听,竟有如此恩情,点头道:“救命之恩,该送的,该送的。”   目送这一行人朝着城门走去,路人啧啧称奇:“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一个人竟能救这么多人,莫非是他们那里起了火?”   旁边有人说:“这些日子可没听说城里有什么地方起了火。”   有个妇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去的队伍,她的同伴拉了拉她,说:“你想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妇人呢喃:“我就是觉得那个道长好生面熟。”   突然,她眼睛一亮,抓着自己同伴的手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个道长就是前几日开城门的道长啊,就是那个救了全城人的道长!”   她直接喊了出来,旁边有人问:“当真?”   妇人转头看到了一个男子,也顾不上什么外男了,点头肯定道:“当真,我不会记错的!”   有人说:“怪不得那些人说道长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可不是么,岂止救了他们,也救了潭州全城的人啊!”   周一牵着小黑走在前头,元旦已经跑到了后面,跟自己朋友一起走着这最后一段路。   走着走着,周一觉得有些不对,怎么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转头一看,送自己的街坊们后头多出了一群人,数十人的队伍扩大了一倍。   周一一头雾水,问庄娘子:“后头那些人是?”   庄娘子身边的康大勇说:“好像是听说道长你前几日救了大家的事情,都想来送送道长你呢。”   周一:“?”   她看看后头的人,有个高壮的汉子挥挥手,喊道:“道长,你可还记得我吗?你给了我一朵小火苗,让我帮忙找门来着!”   周一当然记得他,点头,提高了声音:“是你啊,这些日子可还好?”   高壮汉子说:“很好很好!”   周一点头:“那就好。”   她对众人道:“诸位,不必送我,有事的快忙事情去吧。”   高壮汉子说:“事情什么时候都能做,可道长走了,却再难有送道长的机会了!”   一个面生的老妇道:“是啊,道长救了我们这些人,怎么能看着道长孤零零地出城去?”   周一看了眼白水巷的街坊们,她哪里孤零零了?   不过大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想来有急事的自然会去忙事情。   又往前走了一段,城门便出现在了眼前,城门大开,陆续有人进出,不同以往的是旁边站了一群人,十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差,站在前头是身着绯衣的谢知州。   见到了周一,他上前两步,道:“道长,我等为你送行。”   说完,见到了周一身后的一大群人,有些诧异,问:“他们是?”   周一:“是为我送行的人。”   谢永年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感叹:“合该如此。”   周一走出了城门,转身看着随她来到城门外的众人,说:“诸位,已经出城了,便送到这里吧。”   大家停了下来,看着她,人群安静了片刻,站在前头的庄娘子走了出来,将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周一,说:“道长,我家中没什么东西,想着你们要走远路,这几日给你们做了三双鞋,鞋底缝得可紧实了,便是落了雨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湿,你带上,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看到了跟自己女儿手牵着手的元旦,忍不住说:“我给元旦做的那双放了些量,现在穿许是有些大,可等些时日,元旦的脚大了些都还能穿。”   周一伸手接过,看着她说:“多谢。”   庄娘子抬手擦了擦眼睛,说:“嗐,这有什么,道长对我们才是好,送了我们那么多符,我也只能送这些东西报答了。”   她回到了自己丈夫身边,柳娘子上前递给了周一一个小布包,说:“里头是我给你们缝的袜子,在外赶路,难免有弄脏鞋袜的时候,鞋子有了,袜子也得要有。”   尤娘子送的也是布包,很大一包,快赶上小半个人了,她低声说:“道长,身为女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我做了好些月事带,都在太阳底下晒足了,你用了丢了就是,也省得找地方洗了。”   周一深深地看着她:“谢谢。”   尤娘子笑了:“道长太客气了,我们这些人这辈子都只能在这潭州城里了,道长出门替我们去看看京城,看看沿路的人和事,若还有再遇见的时候,道长说给我们听可好?”   周一点头:“好。”   接着,白水巷的街坊们开始送吃的,有果子、炊饼,还有馓子这些,周一只收了一两样,对他们说:“剩下的我便不收了,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只有一头小驴,它身上已经装满了,实在是拿不了了。”   “但大家的心意我受到了,这些日子多亏白水巷的街坊们照应,多谢!”   说罢,她拱手鞠躬,白水巷的街坊们纷纷道——   “道长,是你照应我们才是!”   “道长,我们才认识几个月,你这走了,我日后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道长,你可以一定要回来呀,我们都等着你呢!”   周一起身,点头:“若有机会,我会回来的。”   这时候,城中有人跑了出来,喊着:“道长道长!”   周一看去,竟是任大家,她抱着小女儿,牵着大女儿,匆匆跑了过来,停在周一身前,放下女儿,喘着气说:“还好,还好赶上了。”   她看向自己大女儿:“可儿。”   任可从自己身上斜背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看看自己的阿娘,任大家对她说:“去吧,去拿给道长。”   任可怯生生走上前,把手里的木匣子递给周一,用稚嫩的声音说:“道长,这是我阿娘做的傀儡,是钟馗,送给你。”   周一伸手接过,道:“谢谢任可。”   她看着任大家说:“任大家,多谢。”   任大家神色有些犹豫,周一问:“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想了想,问:“是字符不够吗?”   任大家摇头:“道长给了那么多字符,已经够了,就是今晨果儿吐出来了一个东西。”   说着,她抬起手,露出了手心的东西,是一个芝麻大小的褐色颗粒,圆滚滚的,她说:“这小东西本该没什么的,可我认得这好像是桑树的种子,吃桑果的日子早过去了,果儿肚子不该有这个东西才对。”   周一神色微动,接过了那颗种子,这东西极小,也就一两毫米的样子,若是不注意都能被微风吹跑,她将这东西放进自己的荷包中,走到任果身旁,为其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对任大家说:“果儿身上并无不妥。”   任大家松了口气,连连对周一道谢,见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元夕,带着两个女儿跟元夕道别去了。   周一看向还在跟小伙伴话别的元旦,说:“元旦,要走了哦。”   元旦点点头,抱抱萍萍、宝丫和珍珠,四个小姑娘看着彼此,泪眼汪汪的,珍珠说:“元旦,你一定要回来呀,我们等着你!”   元旦吸吸鼻子,点头:“嗯,师叔说我们会回来的!”   她说:“你们不可以忘了我哦!”   萍萍哭着说:“不会的,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然后四个小姑娘抱在了一起,哇哇地哭了起来。   周围的大人们见了,一边觉得果然是小孩子,又不是生离死别,都说了还会回来的,何必如此,可一边眼眶也开始热了。   四个小孩儿哭起来没完没了,于是各自的大人们只好出手将她们分开,她们在各自大人怀中,看着彼此,伸出手哇哇哭着,元旦抽泣道:“珍珠、萍萍、宝丫,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再见!”   说完,她趴在了周一怀里,哭得伤心极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对谢知州道:“知州,我们走了。”   谢知州:“道长一路平安。”   周一又对送她的众人道:“诸位,后会有期。”   叫上了元夕,牵着小黑,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地离开了潭州,朝着京城而去。 第287章 地母婆婆:变小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浠沥沥的雨落在大地上,把夏日积攒的热意一点点带走,风将细密的雨丝吹入路边的小庙中。   “哎呀呀,雨进来了!”   小庙中,一个头上生银灰鳞甲的老婆婆被雨水打了一身,这才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挥挥手,雨水还是被风吹入。   坐在她对面的道人动了动手指,于是雨水被阻拦在了门外。   老婆婆站了起来,微尖的鼻子嗅了嗅,走到墙角,拿起挂在墙上的帕子擦起了自己身上的水,走回来坐下,说:“今日的雨可真大呀!”   又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道人说:“谢谢你呀,刚才你们救了我,现在又帮我挡雨。”   她看着道人,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却并不明亮,有些朦胧,明明看着道人的方向,视线却并未凝聚在道人身上。   周一看着眼前的老婆婆,道:“不过是举手之劳。”   早些时候,她们淋着雨走在路上,听到了奇异的叫声,像是有动物在哀鸣,循声而去,便见到了一只银灰色的穿山甲,它被困在了猎人设下的陷阱里,被竹竿卡住了身躯,动弹不得。   周一动手把它救了出来,它竟然没有跑,反而化为了人形,说她家就在附近,想请她们去她家中避雨。   于是周一三人便跟她到了此处,入了这小庙中。   周一看着这小庙,庙宇正中的地上摆着一尊粗糙的石像,看得出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门口的地上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香,只是这香极粗极大,都跟周一差不多高了。   元旦跟元夕就站在门口,转头对周一说:“师叔,你快来看呀!”   周一走到了门口,入目的自然是那三支非同一般的香,视线看出去,她看到了比她还高的草,被雨水浇打着,难免有几分蔫答答的。   这样的草可不少,一丛连着一丛,像是葱茏的森林一般,好在有一条宽大的道路,视线顺着道路往下,便看到了一个小水洼,不过对于此刻的她们来说,小水洼也变成了小池塘。   雨水落在小池塘里,水面破碎,溅起的水珠有藤球那般大,落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   元旦惊叹地看着这一切,说:“师叔,外头的东西变得好大了呀!”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不是它们变大了,是我们变小了。”   从踏入这个小庙的那一刻起,她们就等比例缩小了数倍。   元旦点点头,着迷地看着外头,伸出手,一滴雨落在她手上,将她整个手都打湿了,她欢喜地洗起了手。   不知玩了多久,转头去寻师叔,却发现师叔跟老婆婆在说话,于是去找站在自己另一边的元夕,她就站在自己身边,看着外头的雨,元旦好奇问:“鱼姐姐,鱼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元夕:“看雨呀。”   元旦也看向了雨水,听到身边的鱼姐姐说:“好久没有这么看雨了。”   在她还小的时候,雨水在她眼里就是现在这样的啊。   同样的世界,只是自身大小不同,似乎就又多出了不少的乐趣,便是一场雨也足够让人沉浸其中,就连小黑都跑到了门口,痴痴地看着。   庙宇中,周一问老婆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老婆婆说:“他们叫我地母婆婆。”   周一了然,所谓地母婆婆,或者地母娘娘,其实便是土地婆,她说:“我姓周,是个道人。”   地母婆婆点头:“原来你是道士么,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人。”   周一不解:“你我之前素未相识,你怎么会说我是好人?”   地母婆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闻出来的。”   “我遇到过好多人,闻过好多人的气味,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周一好奇:“那好人是什么气味,坏人又是什么气味?”   地母婆婆说:“好人的气味有好多种,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你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是山顶吹来的风,让我很舒服。”   “坏人的气味,”地母婆婆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是臭的,越是坏的人,身上就越臭!”   她说:“我以前遇到了过一个坏人,身上的臭味让我三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   说着还呕了几声,想来那个坏人是真的很臭,以至于只是想一想她都想吐。   缓了过来,地母婆婆看到周一,又欢喜起来:“我闻出来了,雨要下很久,天就要黑了,你们可以留在我这里过夜。”   周一看看门外,虽然草丛遮挡了大片的视野,但还是能看到暗沉沉的天空,天地间满是雨炁,这场雨的确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虽说她不怕雨,可若能在干爽的地方避雨,又何必要冒雨前行?反正也不赶时间。   她点点头,说:“那就叨扰了。”   地母婆婆笑眯眯地说:“不叨扰不叨扰,我很久没跟人说话了呢。”   周一看到了门口的香:“给你上香的人不同你说话吗?”   地母婆婆说:“已经没有多少人会给我上香了,我也不能跟他们说话,不然他们会把我当成妖怪的。”   周一语塞,还真是,人皆爱求神拜佛,希望能实现愿望,可若是神佛当真跟人说起了话,只会把人吓坏的,说到底,都是叶公好龙。   地母婆婆:“遇到你们我就很开心了,你们饿了么?我这里有吃的,我们一起吃呀!”   说着,她起身打开了庙宇地上的木板,里面竟是个地下室,她钻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坛子,还有一叠竹叶。   她对站在门口的元旦、元夕、小黑喊道:“你们快过来呀,吃好吃的了!”   听到有好吃的,三只都跑了过来,元旦看着把竹叶摆在她们身前的地母婆婆,又看看地母婆婆怀中的坛子,问:“婆婆,我们吃什么呀?”   地母婆婆说:“是最好吃的东西!”   说着,她打开坛盖,从里面抓了一把白生生的小虫,虫子还在爬来爬去,地母婆婆将一小把虫子放在了元旦身前的竹叶上,说:“吃吧,这个可好吃了!”   说完她抓了一把放进自己嘴里,一边嚼着,脸上一边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又抓了三把,分别放在了元夕、周一和小黑身前,见她们都不动,不解道:“你们快吃呀,真的很好吃的!”   元旦转身抱住了元夕,小声说:“我不爱吃蚂蚁。”   地母婆婆说:“它们不是蚂蚁,蚂蚁可没它们好吃!”   周一无奈开口:“婆婆,我们不吃这个。”   地母婆婆愣住了,有些慌张:“我……我这里没有其他吃的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可以去给你们抓回来!”   周一摇头:“不用了婆婆,我们带了吃的。”   她招招手,把小黑叫到了自己身边,把它身上的两个大包都卸了下来,问地母婆婆:“婆婆,我们可以在你的庙里生火吗?”   地母婆婆点头:“可以可以!”   周一于是把锅碗都拿了出来,拜托地母婆婆去外头弄了几块大石头回来,将锅放在上面,手指一点,锅中便有了水,再一点,地下生出了火。   地母婆婆缩手缩脚蹲在一边,挨着元旦和元夕,很惊奇地对周一说:“你可真厉害啊!”   周一笑了笑,蹲在地母婆婆身边的元旦立刻说:“对,我师叔就是最厉害的!”   这个时候,庙门外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地面都开始细微地震颤了起来,没有见过这种动静的元旦赶紧跑到了周一身边,小黑也躲到了周一身后,元夕警惕地看着外面,低声说:“有大家伙过来了。”   地母婆婆说:“没事的没事的,是有人来了。”   四人一驴走到了庙门外,果然看到一个人朝着这边跑来,在她们眼里,那人顶天立地,宛若巨人一般,一脚踩下来,估计就能将她们踩死。   那人淋着雨,浑身都是水,时不时转头看着后面,脸上都是惊惶之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突然,她看向了小庙的方向,踉跄着跑了过来,周一拉着元旦和小黑藏在了一边,另一边地母婆婆也拉着元夕藏了起来。   砰,砰砰砰——   门外响起了混杂着水声的磕头声,一个嘶哑的女声响起——   “地母婆婆,求你救救我,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这时候,第二道脚步声响起,比起之前的脚步声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沉稳,就像是势在必得的捕食者,见到了垂死挣扎的猎物,所以不急不徐地靠拢。   跪在庙门外的女子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声,喊着:“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地母婆婆在这里,你难道不怕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像是毒蛇吐信,说:“不过是一堆石头,什么地母婆婆?”   “你唤她,她能应你吗?”   女人一直后退,直到背靠在了石头小庙上,慌乱地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男人说:“放心,不会杀了你。”   话落,大雨中跪坐在地的女子消失在了他眼前,男人愕然,左右看看,哪里都没有看到女子的身影,暗沉的天光下,他看到了石头小庙里嘴角勾起的石像,浑身一个激灵,转头忙不迭跑了。   石头小庙中,地母婆婆松了口气,说:“臭死我了,终于走了!”   一旁的元夕伸手戳了戳躺在地上的女人,说:“道人,她晕过去了。”   周一挥挥手,把女子的头发衣裳弄干,说:“那就等她醒过来吧。” 第288章 石秀秀:鬼杀人   天阴沉沉的,在一刻不停地落着大雨,石秀秀拼命地往前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哪里,只知道后头有人在追自己,若是被抓到了,那就完了。   被雨水打湿的地很难走,泥巴泡软了,踩上去软乎乎滑唧唧的,好几次她都险些摔倒了,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子,心若擂鼓,赶忙往前跑。   跑着跑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陡然一缩,高大的黑色身影竟然就在她身后了!   呼呼呼——   石秀秀睁开了眼睛,她的心还在砰砰地跳着,像是要蹦出来一样,恐惧的感觉笼罩她周身,她惊魂未定,看到了石头的房顶,满眼的陌生,她在哪里?难道她被人抓住了?   恐惧之下,她一动都不敢动,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跳动的火光照在屋顶上,忽明忽暗,她更害怕了,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细细的,带着慈祥,就像是她祖母在说话一样。   那个声音说:“这是什么?好香呐!”   石秀秀的鼻子动了动,她好像也闻到了香气,这个气味像是家里熬粥的香气,不对,这比她家里熬的粥还要香,里面有肉香!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小孩儿的声音,嫩嫩地说:“是青菜腊肉粥呀。”   小孩儿还在说:“这个很好吃的,还很健康呢,里面有青菜,有肉,还有饭,肉是腊肉,也就不用放盐了,很好喝!”   听到小孩儿的话,石秀秀忍不住咽了咽唾沫,青菜腊肉粥,青菜虽然不好吃,可腊肉和粥是真的很香啊!   咕咕咕,石秀秀立刻捂住自己的肚子,赶紧翻身坐起来,往传来声音的地方一看,她愣住了。   坐在火堆前的不是先前追她的那个男人,而是四个人,一个很高的道人,一个少女,一个女童,还有一个小小的比女童大不了多少的人,若不看她的脸,石秀秀还以为她是个小孩儿,可她脸上布着皱纹,分明是个老婆婆。   只是有身量这么小的老婆婆吗?   她忍不住往老婆婆的头上看,这老婆婆的头上竟然没有头发,看着白灰白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往后挪了挪,小声问:“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被一个男人追着,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里了?难道她们也是被那个男人抓来的?   咕噜噜,四个人中间的锅里响起粥的咕噜声,腊肉粥的香气一股一股地钻入她的鼻子里,石秀秀忍不住看向了那口锅,咽了咽唾沫。   那个老婆婆开口说:“你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外头在下雨,你晕了过去,我们把你捡了回来。”   “这里是个庙子,你要是想回家,什么时候都可以走。”   石秀秀扭着头左右看看,看到了立在正中的硕大石像,只觉得这里很陌生,她从未在附近见过这样的庙,谁会把神像这么摆在屋子正中呢?   可又觉得有些熟悉,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看向老婆婆,问:“真的吗?那我现在可以走吗?”   老婆婆点头:“可以呀,只是现在外头下着大雨,还有那个追你的坏人怕是还在附近,你若是出去,要是又被他看到了就不好了。”   石秀秀心中一紧,赶忙看向门口,门外的天已经快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雨水哗啦的声音,还有水汽从门口涌进来。   门这样大开着,她有些害怕,问:“那人还在附近吗?他会不会发现这里?”   老婆婆说:“你放心,他发现不了这里的。”   这时候,那个高高的道人拿出了碗筷,开始分粥,一人一碗,粥的浓香满溢整间庙子,没人说话了,心神都被粥给勾走了。   石秀秀也忍不住看向了那一碗碗粥,距离有些远,但她还是看到了粥里指甲盖大小的肉块,她没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真是豪奢啊,竟然在粥里放这么大块的肉。   “姑娘,可要来一碗?”   石秀秀抬头对上了道长的视线,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拒绝,可粥香一个劲儿地勾着她,她只好点点头,小声说:“谢谢。”   她站了起来,迈开步子走了过去,看看四人,她最终选择坐在了老婆婆身边,道人把一碗粥递给了她,她双手接过,又道了一声谢。   目光就此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那碗粥上,粥里的肉好多,最上面还浮着一层油花,都不用吃,只是看就知道这粥不可能不好吃。   只是粥有些烫,她不敢下嘴,忍不住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婆婆,她也在等着粥凉,还对道人说:“这东西闻着真香啊,我还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呢?”   石秀秀心说她也没吃过,那样大块的腊肉,谁家舍得就这么用来煮粥啊。   坐在老婆婆另一边的小女娃问:“没有人给你送吃的吗?”   在外头走了好几个月,元旦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至少她知道有些人拜神的时候会给神供奉些吃的,瓜果肉糖饼,什么的都有。   石秀秀心里觉得奇怪,好端端的,谁会给别人送吃的?便听到老婆婆说:“以前有,现在没有了,而且以前就是送也没送过这么香的东西,都是绿叶叶的菜,我都不爱吃。”   石秀秀吹着自己碗里的粥,看了眼老婆婆,心说没看出来这老人家竟然还挺挑嘴,别人送来的东西还要挑爱不爱吃,若是有人愿意送吃的给她,她肯定都给吃了。   接着就听老婆婆又说:“我也不敢吃,他们送给我的东西还要拿回去的。”   什么?石秀秀表示震惊,什么人啊,既然都把东西送人了,怎么能好意思再把东西要回去呢?   她又看向了身边的老婆婆,小小的一只,比几岁的孩子大不了多少,这是被村里人欺负了吧?   那个小孩儿也很惊讶:“送给你的东西,他们为什么还要拿回去呀?”   老婆婆说:“唉,他们也不容易,家里都穷。”   石秀秀忍不住说:“若是真的穷,不要送人东西就好了,送都送了,还拿回去,真是不像话!”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没事的,反正我也不爱吃那些东西。”   石秀秀闭上了嘴巴,心里却有些不忿,觉得这老婆婆的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姑娘,姑娘。”   接连被喊了两声,石秀秀才意识到坐在另一边的道人在喊自己,她赶忙看过去,小声问:“道长……有事吗?”   她仔细地打量过道人了,道人真的很高,身上的鞋衣都是干净,肯定不是之前追她的那个人。   道人问:“姑娘方才被一个男子追赶,可知那男子是谁?”   石秀秀摇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唇有些发白,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本来是从县里回家的,走到半路下起了雨,到处都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一身都打湿了,我就想不如就这么跑回家里算了,反正也不远了。”   “走着走着,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我后头,我走得快,他也走得快,我换条路走,他也换条路走,我一跑,他也跑起来了。”   想到了之前的事情,石秀秀的手都抖了起来,她赶紧端紧了手里的粥,生怕把粥给弄翻了,吸吸鼻子,看着周一说:“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的事情。”   周一:“是什么事情呢?”   石秀秀忍不住扭头看看身后黑洞洞的庙门口,问:“庙门不可以关起来吗?”   地母婆婆说:“关不起来的,没有门呀,你别怕,那个人找不到这里来的。”   周一:“就是来了也不怕,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一个人吗?”   石秀秀看看这老弱四人,只有个道人还算强壮,她勉强镇定了下来,说:“前些日子,我们隔壁村有个妇人不见了,后来有人在山上见着了她的脑袋,有人说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见到她在地里跟个男的说话,都说那男的是鬼,把她哄出去吃了,只剩下了一个脑袋。”   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浑身都抖了起来:“我……我就觉得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那个鬼,他要吃了我!”   小庙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腊肉粥的香气弥散,周一开口道:“我想应该不是,鬼不会吃人的。”   便是厉鬼,能触碰到人,也不会把人吞吃入腹,毕竟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那个人我也看到了,他身形凝实,走在路上还能留下脚印,应该不是鬼,而是人。”   石秀秀看着她:“真的吗?”   周一颔首,石秀秀正要松口气,地母婆婆在一边说:“可他是个坏人哦,身上很臭很臭,他很坏很坏的。”   周一道:“那人身上有血煞之炁,他杀过人。”   石秀秀浑身都僵硬了,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他还是要杀我的吗?”   周一:“这就不知道了,毕竟他已经跑了。”   石秀秀不安极了,忍不住扭头看了又看,说:“他真的不会找到这里来吗?他万一来杀我了怎么办?”   她看向了周一:“我还能回家吗?”   周一说:“等把粥喝完,我送你回家。” 第289章 柿子:赶路   热腾腾的腊肉粥入了腹中,化为了力气,原本发抖的手脚都好了起来,石秀秀跟着道长走到了门口,道长问她:“你家住在何处?”   石秀秀说:“我家在石家村。”   道长问:“可能为我指路?”   石秀秀看看门外的天,一点光亮都没有,她努力去看,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垂头丧气说:“天黑了,我也找不着路。”   老婆婆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说:“没事没事,我知道石家村,我能找到路,我来领路。”   于是石秀秀就跟着她们走出了门口,湿漉漉的风扑面而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一盏灯亮起,石秀秀看去,原来是老婆婆手中提着的一盏灯笼。   奇怪的是,出庙门的时候她明明没有看到老婆婆手上有东西啊。   不待她多想,老婆婆冲她招招手:“小姑娘,快来吧。”   石秀秀赶紧跟了上去,即便有了灯笼,可沿途的路对她来说依然陌生得紧,她提心吊胆地跟着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走了没多久,前头的老婆婆说:“好了,到地方了,你看那可是你家?”   石秀秀抬头看去,看到了打着灯笼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妇人,激动道:“那是我娘,那是我家!”   她跑到了家门口,激动喊道:“阿娘!”   “秀秀,秀秀!”   黑夜里,点着灯站在门口的妇人见到了自己的女儿,上前两步,把女儿抱入怀中,伸手摸着女儿的头脸还有身躯,哭道:“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天黑了都不回来?吓死我了,你爹都出去寻你了!”   石秀秀抱着自己阿娘,泪如雨下,说:“阿娘,我遇到坏人了,差点被杀了!”   “什么?!”   石秀秀的阿娘赶紧拉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又看,“秀秀,你可有受伤?”   石秀秀摇头:“没有,阿娘,我被人救人,是一个老婆婆和道长救了我。”   她转头看向身后,“道长就在那——”   未尽的话戛然而止,石秀秀看着空荡荡夜色,赶紧朝着来路跑去,可看来看去都空无一人,她娘追了上来,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石秀秀说:“阿娘,是救了我的道长和婆婆送我回来的,她们刚刚还在门口的,怎么不在了?”   她拉住自己阿娘说:“阿娘,你应该见到她们了呀,她们刚刚就在我身后,一个很高的道长和一个很矮的婆婆,那婆婆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呢!”   石秀秀阿娘赶紧拉着她往家里走,低声说:“哪里有什么道长和婆子,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啊。”   石秀秀愣住了。   ……   夜色中,一点金色如飞虫般悬浮空中,照亮前路,身形高挑的道人跟如幼童般大小的老婆婆并肩而行。   地母婆婆对周一说:“你的亮可真亮。”   周一道:“若非是我,婆婆也无需光亮。”   地母婆婆笑了起来,鼻子动了动,说:“我闻到他的臭味了,在这边。”   黑暗笼罩下的小村庄,一间茅草屋中,男人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太臭了!”   男人翻身坐了起来,怒喝道:“谁,是谁?”   屋子里静悄悄的,男人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刀,直直扑向方才响起声音的方向,挥舞着刀胡乱地劈砍,口中骂道:“贱人,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你们活着的时候我能杀了你们,难道你们死了,我还会怕吗?!”   “杀死你们!杀死你们!让你们瞧不起我,让你们不正眼看我!你们这些嫌贫爱富的贱人!”   他从墙这头劈砍到了墙那头,周一和地母婆婆就站在墙角,静静地看着,地母婆婆说:“他杀了不少人啊,怪不得这么臭,真是从头坏到了脚。”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白光亮起,像一朵蒲公英一样随风而起,慢慢悠悠地飘落到了男人上空,落入了男人头颅之中,然后男人劈砍的动作便更加癫狂了。   先前,他只是胡乱地砍着,现在却像是看到了目标,虽还是在劈砍着空气,却瞄准了一个地方,一边砍一边喊着:“去死吧去死吧!”   地母婆婆对周一说:“这样他就没心思再去杀其他人了。”   周一颔首,问:“这样能管多久?”   地母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就三天。”   周一:“若是炁多些,是否能管久一些?”   地母婆婆点头:“那是肯定的。”   于是周一提供炁,地母婆婆负责凝聚光团,片刻后,半人大的光团融入了男人身躯之中,看着发疯的男人,地母婆婆有些心虚地说:“好像有点太大了。”   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能管三天,这光团不知道有多少个指甲盖了,怕是要管好久了。   周一说:“大才好,这样附近的人就能安全好些日子了。”   地母婆婆点头:“也对。”   一高一矮两个朝着屋外走去,周一问:“婆婆可吃饱了?”   地母婆婆说:“还有一点点饿。”   “那我们回去再烤点肉,婆婆吃过烤肉吗?”   地母婆婆:“没有呢。”   在她们身后的屋子里,男人还在挥舞着刀,状若癫狂。   几日后,石秀秀听人说,附近有个村中的一个光棍疯了,日日都在喊着杀人,结果掉入粪坑中淹死了。   她嫌弃地听完了这个故事,便是被河水淹死都好,在粪坑里淹死,那得多臭啊!   她收拾了三支香,提着一篮子红澄澄的柿跟着阿娘离开了村子,她阿娘说:“你那夜运道好,好好地回来了,说不得就是你求了地母婆婆,地母婆婆显灵了,得去给地母婆婆上上香。”   石秀秀点头,跟着阿娘走到了石头小庙前,她阿娘说:“这几天没来,周围的草都长这么多了,秀秀,我们一起把这些草给拔了。”   于是母女二人开始拔草,把周围都收拾妥当了,她阿娘拿出三支香点燃,插在了小庙前,摘了片叶子放在地上,摆了三个柿上去,说:“谢谢地母婆婆保佑我家秀秀。”   又喊:“秀秀,过来给地母婆婆磕头。”   石秀秀上前,给地母婆婆磕了头,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小庙中的石像,脑中灵光乍现,这石像跟她那夜在庙中看到的石像一模一样,就是小了点!   再看那小庙里,里头竟然还摆着几块小石子,中间还有火烧过的黑灰,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那夜围在火堆周围的四人。   她阿娘拿起了一个柿就要往嘴巴里送,石秀秀赶紧拉住了自己阿娘的手,说:“阿娘,不能吃。”   她阿娘说:“没事,已经给地母婆婆供过了,可以吃了。”   石秀秀想起了那也老婆婆说的话,摇头:“阿娘,都供给地母婆婆了,还是不要吃了,地母婆婆还没吃呢。”   石秀秀阿娘只好放下手,把柿放了回去,说:“行吧,听你的。”   不舍地看了眼三个柿子,说:“唉,这么好的柿子,不吃真是可惜了。”   石秀秀赶紧拉着自己阿娘走了。   ……   天空澄净,如同被水洗过的一般,青衣道人牵着一头健壮的黑驴,驴背上坐着个小童,慢慢地走着,另一侧跟着一个白衣少女。   坐在驴背上的小童喊着:“鱼姐姐,你快看,那里有柿!”   路边的小山坡上生着一棵柿子树,上面长着一颗颗红黄红黄的小柿子,就像是挂在枝头的小灯笼一般,因为过于成熟,已经有好些掉落在地,摔了个稀巴烂。   元旦说:“师叔,鱼姐姐,我们去摘柿子吃好不好?”   “好啊。”   周一牵着小黑到路边停下,看向了那棵柿子树,她们从地母婆婆的小庙那里离开后走了两日,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柿子树自然不可能是谁家故意种的,她伸手一指,一颗柿子从枝头掉落,落入了她手中,如此摘了八个,她停了下来。   元旦数了数,说:“师叔,八个柿子我们一个人只能吃两个呢,树上还有呀。”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一人两个便足够了,树上就留给附近的小动物们吃。”   树虽不是人栽的,可上面的果子却是有食客。   一只麻雀落在了柿子树枝头,对准一颗柿子啄食了起来,这样难得的美味,怎么能被人独占呢?   黑驴继续走了起来,这次,大家都吃了甜滋滋的柿子,元夕一边吃一边问:“道人,我们今夜能找到睡觉的地方吗?”   周一吸了口柿子,说:“不知道啊。”   她只知道个大概的方向,一路走来全靠问路,谁知道前头有没有村庄或是小城呢。   元夕叹气:“我们都出来十天了,还要走多久啊?”   在城里住惯了,吃喝都方便,突然出来赶路,想吃什么都没有,便是她现在不饿,都觉得不习惯。   周一说:“还早呢。”   从潭州到京城,要穿越大半个南朝国境,而先前从常安县走到潭州,虽说是走走停停,还绕了路,可那也不过才小半个南朝罢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下,得找今晚住的地方了。   周一看向了前头的一个小山坡,小坡上的草已经黄了些,生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她说:“今夜便在那棵树下过夜吧。”   牵着小黑登上了小山坡,来到树下,清理出一片空地,坐在干草堆上,秋风徐徐,放眼看去,能看到大片的黄绿草地,一条生长着杂草的路点缀其中。   鸟儿飞过,留下啾啾啁鸣,哗沙沙哗沙沙,是头顶树叶被吹动发出的声响。   “师叔师叔,这里有兔子!”   周一扭头看去,小姑娘跟着元夕,激动指着前方的草丛,压低了声音说:“你快来看呀,真的有兔子!”   周一走过去,就看到了一只灰兔子在草丛中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元旦说:“它是不是回家了呀?”   元夕说:“它那叫钻洞。”   元旦:“那也是回家呀!”   她继续看着草丛,一点都看不到兔子了,跑到了周一身边,问:“师叔师叔,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周一从竹筐中拿出了一块冻得梆硬的肉,说:“今天吃涮肉吧。” 第290章 涮肉:魔炁   夕阳西下,凉风习习,坐在小山上,视野辽阔,放眼看去,是火红的云朵和碧蓝的天空,那云像是被梳子梳过一般,丝丝缕缕连接成一只奔跑的猛兽,冲向夕阳的方向,似乎要将残阳吞吃入腹。   “师叔师叔,肉好了!”   周一回神,看向身前的陶锅,淡白的汤已经沸腾,切得薄薄的肉片在其中上下起伏,已经完全变色,元旦和元夕迫不及待挟肉吃了起来。   她也伸出筷子挟了一块肉,放入左手的碗中,碗中有蒜泥、葱花、盐和已经冷了的汤汁,把滚烫的肉放进去滚一圈,肉有了味道,温度也降了下来,放入口中,蒜香和肉香交融,实在是好吃。   再看看旷野和天际,就着美景吃着美食,真是人生一大美事。   肉吃尽了,肚子还没饱,把切好的面块下入其中,再把路上采摘的野菜丢进去,略微煮一煮,面块浮了起来,火就停了,一人一碗面块入腹,总算是满足了。   元旦吃得满嘴油光,意犹未尽,说:“师叔,我们明日还吃这个可好?”   周一点头:“好。”   一道细细的水柱凭空出现,三人一齐清洗餐具,周一洗锅,元夕洗碗,元旦拿着筷子仔仔细细地搓洗着。   一切洗净,水迹眨眼间消失,餐具被放入筐中,三人又开始铺床了,待到天黑就能躺在这里看星星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动静,周一起身看去,一队人正朝着这处而来,没多久,人近了,是一队风尘仆仆的衙差,在他们中间是个带着枷镣的男子。   他们在山坡另一边安顿了下来,一个生着葱茏胡子的男子走了过来,腰间配着一把刀,对周一抱拳道:“这位道长,我等奉命押送囚犯至此,今夜歇于此地,多有叨饶,还请见谅。”   接着又问:“不知道长一行要去何处?”   周一说:“我们往京城去,这小山是无主之物,诸位自便就是。”   简单打了招呼,衙差便回去了,四个衙差利索地生起了火,接着先前那个衙差又过来了,问:“不知道长可知这附近何处有水?”   说话的时候,视线从周一她们洗过碗的泥泞草地上扫过,周一说:“我们也不知,用的是随身带的水。”   顿了顿,道:“我们带的水有富余,可匀些给你们。”   衙差想了想,说:“那就多谢了。”   他跑回去,将锅端了过来,周一打开水囊,往里倒水,倒了小半锅的时候,衙差忙说:“够了够了。”   周一停下了手,衙差:“多谢道长。”   他端着锅回去,周一没再看他们,将床铺好,走到大树下靠坐着,看着天边的余晖,虽说日出、夕阳日日都有,她日日都看,可就是怎么都看不腻,日日有日日的不同。   元旦跑了回来,凑到周一耳边,小声说:“师叔,他们先把锅里的水喂给那个手脚都被锁起来的人喝,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喝水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呀?那个被锁起来的人很厉害吗?”   周一把她搂进怀里,元夕走了过来,听到了,说:“傻元旦,他们那是怕我们在水里下了毒,让那个囚犯试毒呢。”   她说话直来直去,声音洪亮,毫不遮掩,在大树另一边的人自然听到了,颇有些尴尬,偏偏元旦还站起来,对他们说:“喂,你们放心吧,那个水是我们也喝的水,里面没有毒的。”   还说:“我们没有带毒,也不会在水里下毒!”   小山坡上的气氛凝固了,打头的衙差尬笑两声,说:“好,我们知道了。”   元旦开开心心地回来看着周一,周一摸摸她的脑袋,说:“嗯,干得好。”   元旦更开心了,眼睛亮亮地看着周一,说:“师叔,我想吃柿子!”   周一点头:“自己去拿。”   小孩儿跑到了竹筐边,大声问:“师叔,鱼姐姐,你们要吃吗?”   周一:“要。”   元夕也说:“我也要。”   元旦于是拿出了三个柿子,抱在怀里,转头就看到了小黑,只好问:“小黑,你也有一个,要吃吗?”   小黑走过来,直接从她怀里叼走了一个,元旦只好把最后一个抱到怀里,跑到周一身边,跟周一元夕一起分食。   熟透的柿子就像是蜜一样,吸一口能甜到人的心里,正吃着,先前的衙差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三个巴掌大的饼,递给周一,说:“道长,方才那般行事也是迫不得已,多有得罪,这饼是我们今晨在福县买的驴肉饼,已经烤热了,给你们尝尝味道。”   周一起身,摇头:“不必了,我们刚才已经用过晚饭,吃得很饱,吃不下这饼了,看你们像是赶了一日的路,才应该吃些好的,你们吃吧。”   衙差只好回去了,没多久,天开始黑了,衙差那边火光噼啪作响,许是见周一她们没有生火,衙差喊道:“道长,可要来一起烤火?”   这个天气倒也没有冷到需要烤火的程度,但方才已经拒绝过了一次,再拒绝便有些不太好了,周一倒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只是既然别人释放了善意,她总不好冷漠以对,于是应道:“也好。”   问元旦和元夕:“你们可要一起过去?”   元夕靠在小黑身上,看着火堆摇头:“那么热,我才不去。”   元旦倒是好热闹,从小黑身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茎,说:“我要去!”   周一便牵着她到了不远处的火堆旁,四个衙差让出了空地,周一带着元旦坐下,感受到了火堆的热意扑面而来,于是又往后坐了坐。   先前跟她们搭话的衙差开口说:“我姓秦,是岳州的捕快,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周一说:“我姓周。”   元旦立刻说:“我叫元旦!”   秦捕快笑道:“原来是周道长和元旦小道长。”   看向不远处的元夕,“那位——”   周一说:“她喜凉不喜热,所以就不过来了。”   四个衙差纷纷点头,秦捕快说:“要说这天气倒也不必生火,只是身处荒郊,附近许是有野兽,不生火,实在难以安睡。”   周一点头,看向了被两个衙差夹在中间的囚犯,问:“不知他犯了何罪?”   秦捕快看了眼囚犯,沉声道:“他杀了人,死在他手中的人少说也有三十人,罪行累累,穷凶极恶,我们从岳州一路追踪,才终于在鄂州将其抓获。”   吃过东西之后,囚犯的脖子上的木枷又给套上了,他就像是没有听到秦捕快的话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捕快便说起了此人犯下的罪孽,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岳州城中一家七口横死家中,四个大人中,祖父和孩子的爹被刀砍中脖子身亡,祖母和孩子的娘被囚犯百般折磨,最后脏腑被人生生掏出,地上都是抓挠的斑斑血迹,惨不忍睹,三个孩子亦被人砍死。   这等灭门血案震惊岳州全城,接下来城中竟又生一起灭门惨案,城中人心惶惶,他们这些捕快跑遍全城也找不到犯案之人。   盖因此案并非熟人作案,他们根本无从查起,好在第二起案子案发之时,有人目睹了案犯浑身是血地从死者家中出来,他们才由此逐渐寻到了案犯的踪迹,此后便是一路追踪,这一路上每隔几日便有人被害,此人当真能称得上一句罪大恶极了。   秦捕快道:“我们如今便是要将其押送回岳州,待知州大人审判之后,上报京中,定要将他凌迟处死!”   凌迟,实在是一种很残酷的刑罚,可放在这等人身上,似乎便合理了起来,非凌迟难消心中之恨呐。   “呵呵。”囚犯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对秦捕快道:“若非你们如此逼迫于我,我也不会杀这么多人,说到底那些人都是你们害死的!”   啪,坐在他身边的捕快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道:“满嘴喷粪,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囚犯慢慢把头直了回来,垂下了头,眼中满是狠戾之色,恰好让最矮的元旦看在了眼里,小孩儿钻到了周一怀里,小声说:“师叔,我怕。”   秦捕快笑道:“小道长莫怕,他已经被抓起来了,你看他的手脚都上了枷镣,便是他再怎么凶恶,现在也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元旦抱着周一的手臂,说:“老虎没有牙齿也很厉害的。”   “老虎的力气很大,爪子很锋利!”   “额,”秦捕快说:“那就是被拔了毒牙的蛇。”   元旦点点头,不敢再看那个囚犯,看看四个捕快,又看看天,眼皮子便开始打架了,周一低声说:“孩子困了,我带她回去睡了。”   四个捕快连连说好,周一抱着元旦回到树下,叫醒小孩儿刷牙洗脸洗脚,这才把小孩儿塞进了被窝里,看着她闭上眼睛秒睡,周一走到一边,也开始洗漱了。   洗了脚,回到床边,便见元夕还靠在小黑身上,看着那边的五人,四个捕快已经躺下了,周一低声道:“不洗洗吗?”   元夕起身,跟周一说:“道人,那个被锁起来的人好像不太对。”   周一看向了囚犯,因为带着木枷,他只能躺在地上,双手被锁住,放不下来,他也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妥,但在周一的眼中,他身上的血煞之炁正在由红转黑。   倒是古怪,周一还从未见过人身上的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色,况且,这黑色的炁是什么?   许是觉察到了有人在窥视,黑色的炁转瞬又变成了红色,周一和元夕对视一眼,元夕去洗漱,周一走到元旦身边躺下睡了。   ……   夜深人静,眉毛短粗的捕快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添着火,头往前一点一点,他白日里也赶了一日的路,守起夜来实在是不容易。   噼啪,火堆里的树枝被燃烧发出声响,捕快惊醒,抬头左右看看,没有野兽,再看看囚犯,好好地睡着,木枷和脚镣都在,他要是敢动,脚镣哗哗作响,所有捕快立时就能醒来,于是又垂下脑袋,打起了瞌睡。   在他侧前方,囚犯睁开了眼睛,他头顶的血红之炁在眨眼间转为了黑色,同一时间,他的眼白也被黑色侵占,看起来颇有几分非人之感,如同嗜血猛兽一般。   他转动脑袋,看向了点头打瞌睡的捕快,手上的木枷发出细微的声响,断裂开来,他站了起来,抬脚,脚上的镣铐发出声响,四个捕快竟然都未醒来,囚犯朝着打瞌睡的捕快走去。   一步,又一步,这时候,靠坐在黑暗中的周一伸手一抓,将囚犯头顶的黑炁抓入手中,囚犯眼中的黑色瞬间消失,他瘫坐在地,脚镣发出哗啦声响,四个捕快瞬间醒来,扑向囚犯,秦捕快怒吼:“你还想跑!”   另一个捕快说:“头儿,他把木枷弄坏了!”   秦捕快:“给他上手镣!”   直到把囚犯再次拷上,他看向守夜的捕快,骂道:“叫你守夜,你是怎么守的?他把木枷都弄坏了,你不知道?是不是要他把你杀了,你才晓得!”   眉毛短粗的捕快后怕不已,连忙道:“头,我错了,我不该打瞌睡!”   这头,周一看着手中的黑炁,这炁很怪,不是怨炁,也非阴邪之炁,细细感受,充斥着恶,若是将其纳入人体之中,人自会成为穷凶之恶之人。   元夕凑到她身边,听她这般说了,问:“若是这般,那个囚犯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炁才会杀那么多人的?”   周一摇头:“不像,倒更像是这炁是从他身上生出来的。”   极致的恶,所以生出了这等纯碎恶意的炁。   元夕不解:“那人不过是个普通人,为何会生出这样的炁来?这种炁又是什么炁?我以前还从未见过。”   周一想了想,说:“或许,这就是魔炁吧。”   元夕歪歪头:“魔炁?我没听说过。”   周一看着她:“那你听说过什么?”   元夕想了想:“我好像也没听说过什么东西。”   知道的好多东西都是道人告诉她的呢。   周一拍拍她的脑袋,“睡觉吧。” 第291章 福县:王知县   天才蒙蒙亮,小山坡上,岳州的四个捕快就起了身,见周一半撑起身看向他们,秦捕快低声说:“周道长,我们走了,沿着路往前走一日便是福县,你们今夜可在县中落脚,道长,告辞了。”   周一挥挥手:“多谢秦捕快,祝你们一路顺风。”   四人押着囚犯往坡下走去,还能听到他们呼呵囚犯:“快走,磨磨蹭蹭的,莫不是又起了什么歪心思?”   一个捕快没忍住给了囚犯一巴掌,囚犯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捕快看,捕快又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看什么看!”   熹微的晨光中,他头顶的血煞之气翻涌变化,终究还是没能变为黑炁。   待到天光大亮,周一才喊元旦起床,小孩儿睡眼朦胧地被她拉起来,揉着眼睛一声不吭,周一给她穿衣梳头,再把热腾腾的帕子往她脸上一盖,小孩儿可算是精神些了。   三人一驴吃过朝食,收拾了行李,便继续往前走了。到了下午,路上的杂草少了许多,多出了车辙的痕迹,两旁也出现了些零散的村落,路上陆陆续续有了行人,到了傍晚时分,前方便出现了一座小城。   走近了便看到守城的衙差在关城门了,有个中年男子站在城门外,求着守城衙差说:“还请大人通融一下,我把家里的背篼忘在市集了,我就进去把背篼背上就出来了,很快的!”   守城的衙差摆摆手:“去去去,该关城门便关了,你若是要进城便进,只是进了就得明早才能出了。”   男子很是犹豫,进去待一晚上,他也没地方可以落脚啊。   衙差问他:“你进还是不进?”   男子摇摇头,后退两步说:“不进了不进了。”   在城里寻个客栈过夜的钱都够他买个新背篼了。   男子让开了,周一便牵着小黑上前,问衙差:“请问现在还可以入城是吗?”   衙差点头:“缴了入城费便可以进去了。”   周一掏了钱,本来还准备把度牒拿出来,见守城的衙差没提这一茬,她自然也乐意省去这一桩事。   牵着小黑,叫上元夕往城中走去。   城门口,两个衙差把城门关上了,就准备各回各家,一个衙差看着走入城中的周一三人,眉头拧了起来,问另一衙差:“诶,你看她们是不是有些眼熟?”   另一衙差抬头看了一眼,没好气说:“眼熟啥呀,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第一次来我们福县,哪门子的眼熟?”   说着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说:“等等!”   他看向往城中去的三人,转头看着另一衙差说:“道士、少女、女童和黑驴!”   另一衙差眼睛一亮:“是王大人说的人!”   “快,去告诉王大人!”   这头,周一刚把福县走了一圈,这个小县城也就横纵两条街道,实在是小,城中也只有一家客栈,牵着小黑往客栈走去,远远地就看到客栈门口站了一群人,打头的穿着青袍,后头跟着的分明是七八个衙差,她有些奇怪,莫非这唯一的客栈里发生了什么案子不成?   若是如此,福县的衙门还算负责了,这个点了竟然还会来办案,放在其他城里,便是有了案子,怎么也得等到第二日知县上衙才行。   这时候,福县知县转头看向了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快走几步,迎了上来,口中道:“周道长,敢问可是清水观的周道长?”   周一点头:“正是贫道。”   福县知县连忙道:“本官是福县知县,姓王,道长若是不嫌,唤我一声王兄就是。”   周一看着他脸上的沟壑,跟这年纪的人称兄道弟,怕是也能算忘年交了,她说:“哪敢这般无礼,王知县说笑了。”   “道长真是光风霁月,前些日子潭州的谢大人便传了信,言道长要往京中去,许是会从我们福县过,本官听闻道长之事,心中对道长的敬仰如滔滔江水,难以言尽,还望道长给本官一个机会,本官宅中已经备好了宴席,只等道长去了!”   周一略一思索,正好今晚的晚饭还没有着落,于是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跟着王知县到了府衙,府衙后院住的便是知县家眷,也是知县起居坐卧之处,宴席也设在此处。   因为周一不喝酒,自然少了推杯换盏,所谓吃饭便只能真吃饭了。两碗白米饭入腹,辘辘饥肠给填饱了,周一放下了筷子,王知县便也跟着放下筷子,对周一说:“周道长此前可是一直在清水观修行?”   周一说:“以前是在山中修行,年岁渐长,奉师命下山投奔师叔,所以入了清水观中。”   王知县好奇:“不知道长师长的名讳?”   周一:“我师父姓周名山。”   王知县:“可有道号?”   周一:“并无。”   王知县道:“道长师叔呢?”   周一:“师叔号清虚子,是清水观住持。”   王知县只好笑道:“看来道长师长皆为隐士高人,怪不得能有道长这般的高徒。”   周一笑笑没有说话,王知县突然感慨:“本朝立国三十七年,一扫前朝乱象,兵强马壮、国泰明安,当今圣上更是夙兴夜寐,为天下殚精竭虑,如今天下方才能有盛世之象,依我看如今差的便是如道长这般的得道高人了!”   “前朝有妖道,祸乱天下,如今有道长这般的高人,心怀天下,斩妖除魔,真乃本朝之幸事啊!”   周一坐在一旁听着就是,看来不同时代的中老年男性本质上并无什么不同,一聊起来便是什么家国大事、天下兴衰。   许是见周一没有接茬,王知县话风一转,道:“本官在此地为官三年有余,福县得一福字,周遭的土地却瘠薄得很,春种秋收,一亩地只能产出一斛半的谷子,像是潭州那等沃土,一亩地能产出两斛有余。”   “福县离潭州并不算远,土地却是相差不知多少。”   周一看着他,说:“王知县想说什么,直言就是。”   王知县干笑一声,说:“既如此,本官便直言不讳了,不知道长可知有什么肥沃土地的道法,或是能催生禾谷,一粒谷子落地,眨眼便能抽穗、结实,如此福县百姓一年的嚼用便有了。”   他期待地看着周一,周一有些无奈,摇头:“贫道并不知世上有这样的术法。”   想了想,她说:“若说肥沃土地,我听闻五谷轮回之物堆积一些时日后能肥土,还有菽,若是土地贫瘠,种菽也可肥土。”   虽然她生在一个稻谷产量极高的时代,但那样的高产是伟人创造的,她只知那是杂交水稻,至于怎么来的,她就不清楚了。   若说肥沃土壤,她是种了些菜,但她并不求产量,至于附近村中的人施肥,会用粪水,除此之外便是用化肥了,好巧不巧,她也不懂化肥,什么氮磷钾肥,真是一窍不通。   她说:“我听闻,一块沃土,若是经年不休地种植作物,也会变得贫瘠,一块贫瘠的土地,若是精心养护,也会肥沃起来。”   王知县颔首,但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周一说的这些应该没什么用,毕竟种地这种事情,她只是个门外汉,而这个时代的农人们,往上数不知多少代都是在地里求食的。   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总结性的话语,但种地的那些门道,他们肯定是比周一清楚的。   既如此,周一也实在没什么法子了,杂交水稻这个大杀器,她是真的弄不出来。   饭局到了尾声,周一婉拒了王知县邀她们住下的邀请,带着元旦元夕离开了府衙,在城中客栈落脚。   推开窗,周一立在窗边,看着城中景色,城里很安静,没有潭州的热闹,窗外是一片漆黑,身后,元夕在跟元旦说话,说的是城中的驴肉饼。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店小二提了桶热水进来,说:“三位客官,这是你们要的热水。”   “不知三位可还有什么要的,若是有,唤我就是了。”   元夕于是叫住了他,问:“我听人说你们城里有驴肉饼,不知道哪里有卖?”   店小二说:“客官可是问对了人,这驴肉饼确是我们福县的特色,若说哪家的最好,不是我自夸,还真得是我们客栈。”   “我们店里的大厨,便是我们客栈的掌柜,一手做饼的手艺别提了,当年她可是在京城都能开店的,后来回了老家,更是靠着卖驴肉饼开起了这家客栈,这福县的其他驴肉饼都是学着我们家掌柜才有的!”   元夕好奇:“在京城开店很了不起吗?”   店小二点头:“那是自然,客官怕是不知,京城那是什么地方,是当今天子在的地方,全天下的贵人们都在那处,我听人说,若是在城中扔一块石头,随随便便砸中的都是个知县呢!”   “那等地方,遍地是贵人,你想想贵人们吃着都觉得好吃的驴肉饼能不好吃吗?”   还说:“明日我家掌柜就要亲自做饼,份量不多,三位客官可要预定些?”   元夕和元旦扭头看向了周一,周一点头:“便先来……六个吧。”   店小二:“好嘞,明日我直接给你们送到房中来,三位客官好好歇息。”   店小二离开了,周一招呼元旦元夕洗漱,一桶水自然是不够她们用的,不过一人,水便去了大半桶,周一伸手一指,水炁和阳火出现,热水便源源不绝流入桶中。   躺在床上,元夕翻身,看向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周一,问:“道人,京城里真的有那么多当官的吗?”   “可潭洲城都只有府衙里才有官啊,京城那么多官,在府衙里不会打架吗?”   元旦也好奇,趴在了周一肩头,周一说:“府衙是府衙,京中还有最大的官,便是皇帝,大多官员都是留在皇帝身边的,帮助他管理整个大南国。”   元夕不明白:“皇帝在那么远的地方,能管这么远吗?”   周一:“只要把人管好,自然是可以的。”   毕竟所谓治国,治的就是人嘛。 第292章 狭小空间:种下   来自京城的驴肉饼果然名不虚传,饼皮酥脆掉渣,内馅肉汁四溢,巴掌大的两个饼转眼就全被填进了肚子。   好在小县城的人不算多,周一再去排队,买了足足十个,放进小黑身侧的筐中,心满意足地带着两小只在城中买米面肉菜,顺带还补些调料。   一百两银子在手,在这个小县城的杂货铺里自然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东西购置齐全,周一牵着小黑和元旦朝着城外去了,还是进来的那个城门——毕竟是个小县城,一个城门就够用了,再多一个,怕是守城的衙差都安排不过来。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衙差换了人,但似乎被人打过了招呼,见到了她们,有一瞬间的慌乱,一个衙差结结巴巴地问:“道道长,你们这是要走了?”   周一点头,出城自然无需缴费和登记,她带着三只直接朝外走去,身后两个衙差有些无措,一个说:“怎么办?她们要走了!”   另一个说:“快去告诉知县大人!”   一个衙差往里跑,一个衙差往外跑,站到了周一面前,抓耳挠腮地说:“那个道长,王大人还没来,王大人马上就来了,你……你等王大人来了再走行不行?”   周一停了下来,说:“不必了,不过我有句话想要你转告王知县。”   一炷香后,拼了老命跑到城门口的王知县看着空空如也的城门,问衙差:“人呢?”   衙差小心翼翼地说:“走了。”   另一个衙差:“不是叫你拦住她们?”   衙差很无辜:“她是大人的贵客,她铁了心要走,我怎么拦得住啊!”   看向气喘吁吁的王知县,他说:“不过道长有话要对对大人说。”   王知县看向他:“什么话?”   衙差抿抿唇,咽咽唾沫,才小心地开口说:“道长说,种地的事情没有捷径,只能是缺什么补什么,还说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比她更懂这些。”   说完了,小心翼翼地觑着王知县的神色,这话听着像是在教大人做事一样,天老爷,整个福县就是大人最大,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大人会不会从此记恨上他了?   另一边,已经走出两里路的周一正跟两个一起从城里出来的妇人说话,一个妇人说:“道长啊,你让那衙差帮你传话给知县大人,可那般的话说出来,岂不是害了那衙差?”   另一个妇人点头:“这些男人家,心眼最小了,我们村的村长,好几十岁的人了,我家小妹顶他一句嘴,他都能记恨大半年,我家小妹喊他他都不应。”   周一说:“放心吧,心眼小归心眼小,流水的知县,铁打的衙差,若非大事,便是县太爷也不敢得罪本地的衙差。”   两个妇人不明白:“县太爷还怕那些衙差,不能吧?”   周一:“可是如果没有那些衙差,县太爷要靠谁来管理整个县呢?”   “那些衙差可都是本地的架势人家,得罪一个牵出一窝,不划算啊。”   听到这些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话,两个妇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看着周一,“道长道长,你再多说一点!”   在她们以往的认知里,福县里官最大的就是县太爷,衙差们就是县太爷手里的爪牙,就像是家里养的猫狗一样,自然是要听县太爷的话的,没想到狗其实不是狗,主子也不是主子。   周一笑了笑,问:“你们可知道县太爷现在想知道什么吗?”   两个妇人摇头,周一说:“他想知道有没有能让土变肥的术法。”   听到了熟悉的东西,一个妇人连忙问:“有吗?”   周一摇头:“我不知道这样的术法,但我知道,粪可以做肥,灶灰也可以做肥,若是用粪、草和灶灰一起堆积起来,堆上两三月的时间,到了开春的时候,撒到土里就是很好的肥了。”   两个妇人睁大眼睛听着:“草也可以用吗?”   周一点头:“若是有河泥,那也是很好的肥,只是都不能直接撒到地里,非得堆成小山一样,闷上几个月才行。”   “现在开始干,到了明年春日,就能用了。”   两个妇人明白了,连连表示自己记住了,一个妇人还问:“道长,我可以把这个告诉其他人吗?”   周一:“由你们自己判断,你们想跟谁说就跟谁说。”   两个妇人很感动地应了,前头出现了村落,妇人说:“呀,我们村到了,道长,要不你去我家落落脚,我做的菜饼可好吃了!”   另一个妇人:“去我家去我家,我会做鸡子,滑溜溜、嫩嘟嘟的,我家小子最爱吃了!”   周一摇头:“不去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跟两个妇人道别,周一继续往前走,有驴肉饼在身,中午自然不必停下来做饭,简单吃了肉饼,继续往前走。   ……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路边竟然有一片松林,元旦跟元夕一起在林子里打松果,周一坐在一棵松树下,看着手中细小的种子。   褐色、芝麻大小,被食指和拇指捏在中间,无论怎么看都是一颗再寻常不过的种子了,平平无奇到便是生根发芽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程度。   但它的来处实在是不凡,自然也就让她不由得看了又看,当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周一拿出了一个手掌长的竹筒,把地上厚厚的针叶扒拉开,挖出黑色的泥巴装入竹筒中,刨开表层的薄土,种子放进去,再覆上薄薄一层土,浇些水。   元旦捧着一捧松子跑了过来,见到这一幕,问:“师叔,你在种那个种子吗?”   周一嗯了一声,元旦凑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突然问:“可是师叔,现在就是秋天,不是应该春天才播种吗?”   周一抬手从她手里拿了一颗松子,双指用力,啪的一声,松仁露了出来,她捻起来放入自己口中,品尝到了松子的油香,她说:“种种看,能长就长,不能长就算了。”   随手把竹筒塞进竹筐里,她起身叫上元旦:“走,我们去多打点松子下来。”   这东西莫说是在这个时代,便是在她来的那个地方,都是贵价的东西呢。   忙到天黑,收拢了一大包松塔,元旦已经累得睡觉了,小黑趴在一边,任由元夕靠着它,一起闭着眼睛睡大觉。   周一把松子从松塔中弄出来,发出细微的声响,最后一个松塔也被掏空,她把松子包了起来,这时候,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她的脑袋上,咕噜噜滚在地上,赫然是个小到发育不良的松塔,都没有动手检查的必要。   抬头往上看,日炁照亮树冠,一只毛茸茸的黄毛小动物避无可避,被吓坏了,在树杈间上蹿下跳,忙不迭跳到另一棵树上,飞快跑了。   周一收回日炁,转头对上元夕的眼睛,元夕盯着旁边树杈说:“胆子可真大,这一片林子的松子难道它吃得完么?”   周一笑笑:“肚小眼睛大。”   林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周一没有睡觉,她摊开手心,手心几种炁浮现,日炁、雨炁、火炁,乃至地炁等等,她见过的炁都出现在了她的掌心,虽各自只有一丝,互不相容,但也算是相安无事。   想了想,她看向了手中那些灰扑扑的雨炁,其他的炁也在这一刻化为了雨炁,手心的炁不断地增多,逐渐将她的手掌吞没,接着是她的手臂,直到她整个人都陷在了雨炁中。   感受着周围浓厚的雨炁,周一将手伸出雨炁外,似乎除了湿度高一点,并无什么不同,她继续增加雨炁,范围没有继续扩散,于是雨炁的浓度在逐渐增加,越来越厚,越来越厚,直到某一个瞬间,周一脑中嗡鸣一声,耳边瞬间静谧了下来。   原本在松林中上蹿下跳的小动物发出的动静不见了,厚厚针叶层中小虫爬来爬去的声音没有了,小黑睡着后轻微的呼噜声也消失不见。   她所能听到只有雨声,沙沙沙,沙沙沙,不是大雨,是绵密的小雨。   眼前也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松林,而是阴沉沉的雨天,她好像瞬间从黑夜来到了某个落雨的白天。   周一伸手感受着落入掌心的雨水,冰冰凉凉,这些雨水落地之后又化为了雨炁浮到了空中,汇入雨云,她左右看看,看不到边界,双臂展开了,她的手像是穿过了泡泡的膜一般,噼啪一声,眼前一黑,她又回到了松林中。   “你刚刚不见了!你去了哪里?”   都不用转头,一张白生生的脸直愣愣地凑到了周一面前,圆圆的眼睛睁大了,惊奇地看着周一,还伸出手在周一身上摸来摸去:“刚刚你真的不见了,一下子就消失了,你的气味,你的心跳都没有了!你人也看不到了!”   “你去哪里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知道道人会飞,可只是会飞肯定做不到这样的,道人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周一仍由她摸着自己,看看身边的元旦,平安符在她身上好好地戴着,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伸手拉住元夕,雨炁再现,瞬间变浓,下一刻,二人眼前的黑变成了雨天的阴沉,元夕看着这一幕,睁大了眼睛,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转头看着周一,说:“道人,这是不是跟潭州的那个一样?!”   周一点头,看着这细雨霏霏的地方,说:“雨炁浓厚,自成空间,的确跟那是潭州的邪异空间是一个道理。”   元夕哇了一声,感受着空中的浓到能化为水的雨炁,下一瞬化为了原型,一条白色小鱼在雨水中穿行,她开心极了,喊着:“哈哈,就是这种感觉,好畅快啊!”   畅快着,畅快着,她的身形开始变大,周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她一下子消失在了这片空间,她收了雨炁,眼前变化,看到一条白色大鱼在厚厚的针叶层上扑腾,口中喊着:“我怎么就出来了?”   周一只觉得好笑:“空间尚小,容不下你的原型,自然就出来了。”   元夕变了回来,把衣服穿上,对周一说:“道人,你可得加把劲儿啊,人家的地盘能覆盖那么大个的潭洲城,你连我都装不下。”   说着还摇了摇头,一副周一不行的表情,周一的后牙槽痒了痒,说:“睡觉吧你。” 第293章 京城:入城   灰沉沉的空间里,细雨连绵不绝,半人大的白鱼在细密的雨水中畅游,甩动着尾巴,将雨水拍成水花,溅在了站在一边好奇看着雨的小孩儿和黑驴身上。   这一人一驴虽身在雨幕中,身上却没有沾染半丝雨水,雨水还未落在她们身上便化为了雨炁,重新回到了上空。   看到自己拍过去的雨水没能落在她们身上,元夕甩着尾巴游到了元旦面前,说:“元旦,上来!”   说着,白鱼的身体又变大了些,露出自己光滑的背脊,甩了甩尾鳍,催促道:“快上来吧,我带你在雨里飞。”   元旦很是心动,但还是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道人,眼巴巴的,不用说话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周一点点头。   于是下一刻,小孩儿就扑到了白鱼身上,白鱼浑身滑不溜手,她爬了好几次才爬了上去,双手抱住白鱼的肚子,脚下腾空,她跟着白鱼飞起来了!   雨水密密麻麻地落下,连成了一道道细细的水线,元旦张开嘴巴,看着自己在雨水中穿行,水线被截断,变成了流水,顺着雪白的鱼鳞往下流去,往下看,鱼身下也落起了雨。   元夕在空中翻转身体,元旦惊呼起来:“我要掉啦,我要掉啦!”   元夕充耳不闻,整条鱼在空中打了个滚,把元旦吓得连连大叫,她则哈哈大笑起来,说:“放心吧,不会掉的,再说了,这里从上到下全是你师叔的雨炁,就是从我背上掉下去了,你师叔也不会让你有事的,放心地玩!”   说完,又飞快地上下游动起来,在她背上的元旦啊啊啊叫着,声音就没停下来过。   周一还以为她害怕,等到元夕停了下来,正准备开口让元夕放她下来,没想到她还拍着元夕的肚子说:“鱼姐姐,再来,再来一次!”   周一:“……”   也行,算是另一种云霄飞车了。   看看小黑,它倒是坦然自若地站在雨幕中,似乎有些好奇,于是张开嘴巴去接雨水去了。   周一闭上眼睛,丹田中的炁尽出,一点一点地将这满是雨炁的空间扩大,略微只扩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她丹田中的炁就耗尽了。   自那晚第一次将这雨炁空间,或者说炁域打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现在炁域已经有了一间小院的大小,倒是能容下元夕的原形了,就是真化为原形,她怕是没办法畅快地游动了。   待元旦和元夕玩了个畅快,周一就将炁域给收了,阴沉沉的天空变成了阳光灿灿的午后,不同于夏日的阳光,这深秋的暖阳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舒坦极了。   元旦一身的水在炁域消失的那一刻就跟着消散了,她兴奋极了,扑到元夕身边,拉着元夕说:“鱼姐姐,我们再来一次!”   元夕靠在小黑坐下,身后拉了她一把,说:“在这外头可玩不了,这外头的天空中没那么多水,我飞不起来。”   要是以前,便是在道人的空间里,她也是飞不起来,不过道人教她修炼,虽说她觉得自己的进度好像很缓慢,可多少有了些炁,再在那样浓厚的雨炁中,竟自然而然就能飞起来了,像是在水里游动一样。   她不由得看了眼道人,心说这人还真是厉害。   问:“道人,我们下午要进城吗?”   周一点头,元旦跑到周一身边,依偎在她怀中:“师叔,那我们要在城里睡觉吗?”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不了,我们进去买了东西就出来,晚上还宿在外头。”   倒不是宿在外头更舒服,也不是对露营这事有什么执念,毕竟她们一行不知道在外头露营了多少次了,一开始还会觉得新奇,次数一多,自然觉得还是睡在床上最舒坦。   但谁让这沿途的大小城池似乎都知道了她们的一行的消息,离开了福县之后,她们又陆续入了两个城,结果才到城门口就被认了出来,然后火速见到了本城的知县,饭局、应酬接踵而来。   别人给了好脸色,她也做不出一巴掌打在别人脸上这种事情,思来想去还是走为上策,速战速决,不跟人碰面对她的身心最有利了。   只是想到还有大半程的路要赶,一路上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城池,周一就觉得头疼。   简单午休了片刻,她把元夕和元旦留在了城外,孤身一人牵着小黑入了城,买了足足能让她们吃上两个月的米面肉菜,在城门口衙差怀疑又不敢确认的视线中出了城,叫上元夕和元旦,说:“接下来两个月,我们都不用入城了。”   两个月,也足够她们走到京城了。   ……   两月后,天已经很冷了,雪花纷纷扬扬洒下,眼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雪白,路上的行人很少,零星几个也是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呵出的白气转瞬就消散在了空中。   “奶奶——”   被老妇抱着的小孩儿才开口,就被老妇捂住了嘴巴,老妇低声说:“别说话,小心把冷气喝进了肚子,要得病的!”   小姑娘点点头,紧紧地抱住老妇的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她们的来路,一个很高的人牵着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后面还有个大姐姐牵着一头驴子,驴子身上竟然都穿着衣裳呢!   她睁大眼睛,想要说话,可奶奶又不让她说话,只好捂住自己的嘴巴,惊奇地看着。   她们越来越近了,小姑娘的视线忍不住跟着她们,最开始是惊奇驴子穿衣裳,现在惊奇的是那个很高的人真的好高呀!   她仰起头,看到那个很高的人从她身边走过,低头冲她笑了笑,一个亮亮的东西飞进了她的身体里,然后她就觉得自己原本冷得发木的身体好像暖了起来,顾不上那个很高的人了,她对自己奶奶说:“奶奶,好暖和呀!”   她奶奶也觉得奇怪,“怎么突然就热乎了起来。”   百思不得其解,她还是给自己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肯定是走久了,就走热了。”   她们走到一座巨大的城池外,宽敞的护城河将她们与这城隔开,她们也没打算入城,而是往旁边走,城外已经设了一个又一个的粥棚,这些都是城里的那些贵人设的,专给她们这些穷苦的人家喝。   抱着小孙女排在了一家粥棚后,站在前头的一个妇人冲她们挥挥手,说:“你们来了!”   老妇点点头,问:“没来迟吧?”   妇人说:“没有没有,才开始放粥呢。”   说话间,又有不少人排在了老妇身后,等领到了粥,跟小孙女儿一人一碗,再跟妇人一起,在旁边就大口喝了起来。   热乎乎的粥入了肚子,手脚都有了力气,老妇看了一圈,看到其他家粥棚的人走出来,手里的粥清淡得很,忍不住问妇人:“怎么这家的粥就这么浓呢?”   一连好些日子都是这般,难道这家特别有钱吗?   妇人咕嘟咕嘟喝着粥,放下碗的时候,竟然就只剩下垫底的一点了,她舔舔嘴巴,这才说:“这个粥棚可是国舅爷家的,我听城里人说,国舅爷家来了个活神仙,活神仙说要多做善事,国舅爷可不就来施粥了!”   老妇听了,催着自己小孙女把粥喝了,免得吹冷了,喝到肚子里跟冰坨子一样,她自己也喝了好大一口,才说:“那活神仙还真是个好神仙啊!”   妇人点头:“可不是,听说那活神仙可是救了潭州一个城的人呢!”   老妇吃惊:“潭州,我听人说那可是个大城!”   这头领粥人聊天的时候,周一已经走到了护城河前,因为寒冷,护城河表面已经结了冰,踏上桥面,走过护城河就到了城门口。   虽是冬日,可要入城的人还是排起了长队,来之前,周一本以为京城跟潭州应当差不多,可眼前的城墙比起潭州高出了不知多少,森严厚重,颇有王城之气。   “喂!”   身后有人出声,周一扭头,就看到一个青年男子,他双手抱胸,捂紧了衣服,脸色有些发白,一看就是被冻到了,但他的精神还不错,似乎是已经习惯了,颇有兴致地看着周一,问:“你是道士不是?”   周一点点头,男子哈了一声,脸上露出笑意:“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道士肯定都要来京城。”   周一不解:“阁下何出此言?贫道只是有事要来京中一趟。”   男子说:“这段时间来京中的道士哪个不是有事?”   他凑近了周一,小声说:“我虽是个平头老百姓,却也知道你们都是为了那个来的。”   周一听得糊涂:“那个是哪个?”   男子:“那个就是那个!”   见周一还是不明白,他啧了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个就是国师啊,这些日子来京中的道士不都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要不然你们大雪天的跑出来做什么?”   周一:“贫道还真不知这里头的事情,本朝有国师吗?”   男子说:“就是没有嘛,现在要选国师了,大家才都来了!”   说着,他嘿了一声:“不仅有道士,还有和尚呢!”   顺着他的视线,周一看到了排在队伍前头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光溜溜的脑袋露在外面,像是不怕冷一样。   男子感叹:“我看这和尚怕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这么冷的天连个帽子都不戴,真能抗冻!”   站在前头的和尚突然打了个喷嚏,男子小声说:“这还是冻到了吧。” 第294章 外城:鸡签   入了城门,穿过瓮城,走到城门口,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眼前都是攒动的人头,摩肩接踵,一股子人多了才有的人味直扑鼻端,当然是不好闻的。   周一转身,把元旦放在了小黑背上,托元夕走在一边看好元旦,这才牵着小黑往城里走去,道路并不逼仄,可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也就拥挤了起来。小黑身侧的两个大包袱占地不小,左右的人都被挤开,倒是没人在意,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拥挤。   路上有人喊着:“住宿住宿,免费带路!”   还有人喊:“自家宅院,可便宜租赁,价钱好商量!”   “土生土长京城人,带路办事,一日二十文!”   路边有背着包袱的一家三口,三十出头的夫妻带着十来岁的女儿,一个年轻男子正滔滔不绝地跟夫妻二人说着说:“……二位有所不知,这京城的屋宅多了去了,街巷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就算是知道巷名,那也难寻,就比如城中的平安巷,嗬,足足有八个,外城四个,内城四个,要是没人领路,便是走到了天黑怕是也寻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时候,有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高高举着手喊:“文渐兄,文渐兄!”   一家三口循声看去,背着包袱的男子表情立刻生动起来,挥手:“仲安兄!”   接人的终于挤了过来,对一家三口说:“好在是接到你们了,我就说你们这几日该到京中了,这是嫂夫人和嘉丽吧,此处拥挤,先去我家中,安顿下来我们再把酒言欢!”   周一正要收回视线,却跟推销自己的年轻男子对了个正着,年轻男子立刻挤了过来,看了眼周一就说:“道长,想必一定是初来京中的高人吧!”   周一:“高人不敢当,只是个普通道士。”   年轻男子立刻说:“道人真是谦逊,一看就气度不凡,我姓顾,道长唤我顾大就是了。”   “道长也是为了国师一事来京中的?”   周一摇头,顾大立刻说:“可是要去哪处观中,此处是外城,外城有重阳观、会灵观、万寿宫,道长是要去哪一处?”   周一说:“都不去,想在城中寻个热闹的地方落脚。”   顾大:“道长是想自己赁宅子还是住客栈?”   周一:“暂住客栈。”   “好嘞,道长说的地方倒无需进内城,还是道长想进内城?”   周一:“内城外城有什么不同?”   顾大说:“外城住的多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内城住的自然多是些达官贵人了,里头的房子和客栈有是有,只是要贵得多。”   周一:“那边就在外城。”   顾大:“行,我收道长三十文,道长看如何?”   周一看他一眼,“不是二十文吗?”   顾大看向还在叫喊的男子,撇撇嘴说:“道长可别被骗了,他那么喊就是要引人去寻他,等他带人走到了城里,便要漫天要价了,那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他在城中又混得开,谁会为了几十文得罪他,还不是只有给他钱了。”   “我就不同了,我明码标价,是三十文就是三十文,绝对不多收一文钱!”   既如此,周一便点头说:“那行吧。”   顾大立刻在前头开路,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啊!”   他喊得很卖力,不过路上没什么人让开就是了,周一叫住他:“不用喊了,你给我说说京城。”   顾大退到她身边,说:“道长第一次来京城,我便先跟道长说说这京城的三个城!”   “咱们现在是在外城,像寺庙、道观这些大多就建在这里,还有些就在城外了,不过要说香火,肯定还是城里的多些,还有就是我们这些寻常人家也住在外城,所以这外城的人其实是最多的。”   “内城住了好些皇亲国戚,我听人说那国舅爷的一间宅子就占了一个坊,看着地方不小,住的人却不多。”   顾大往前引路:“三位这边来,往前走约莫两刻钟就能到地方了。”   他做惯了这种介绍的活儿,嘴巴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说:“要说还好三位是从通津门进来的,若是从新郑门那边进来,离朱雀门可就远多了,得走小半个时辰呢。”   周一问他:“外城一共有多少城门?”   顾大:“这可就多了,我给你算算啊。”   “顺着来,咱们这儿的通津门,挨着的还有个上善门,远一点的新宋门、新曹门、善利门、陈桥门……”   他念叨了一气,最后说:“若是把水门那些都算上,林林总总有二十一道城门。”   “哇,好多啊!”   元旦坐在小黑背上,忍不住惊呼出声。   顾大看着她,笑道:“别看多,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走的可没多少,像南面的南熏门,等闲可不会开,那是当今圣上才能走的门。”   周一问他:“皇帝住在何处?”   顾大:“内城之中还有个皇城,皇帝陛下那一大家子自然就是住在皇城中了。”   看了眼周一的脸色,说:“道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若是没有皇城里贵人的准许,那皇城远远地看看就是了,可千万别走近了,守在门口的那些侍卫们可不是吃素的。”   “尤其是这些日子,城中来了不少和尚道士,听说他们个个都说自己有宝物要献给皇上,好些人等不及跑到皇城城门去,直接被抓了关起来了!”   周一:“多谢提醒。”   顾大:“小事,不过我看道长跟那些次毛不一样,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元旦好奇:“什么是次毛呀?”   顾大解释:“就是那些没啥本事、不咋地的人。”   元旦哦了一声。   周一看向他们一直沿着走的河,河道中有船驶过,薄薄的碎冰浮在河面上,她问:“这河叫什么?”   顾大:“这就是汴河了,从宣泽门那边一直流过来,穿了整个京城,再从通津门流出去。城里还有三条河,一条是蔡河,在南边,一条五丈河,在北面,还有就是金水河,这条河的水可是能入皇城的。”   又走了一会儿,走过一道桥,前头的宅院一下子就宽大了起来,顾大说:“道长且看,前头就是国子监了,听说那些大官的子孙辈就能在这里头读书,读出来就能做官呢!”   语气中满是羡慕,接着说:“再往前那是太学,挨着太学那边的就是御街,从内城的朱雀门出来,过了龙津桥,到了晚上便是州桥夜市,这里主要卖各式各样的吃食,水饭、烤肉、肉脯,还有卖鱼头、辣脚子、姜辣萝卜的,可惜现在是冬日了,若是夏日,还有沙糖冰雪冷元子,那东西可好吃了!”   周一明白了,这不就是京城的瓦子嘛,正是她们想要找的地方呀。   顾大带着她们在御街附近靠太学的地方寻了个客栈,名字平平无奇,叫双福客栈,客栈也不大,价钱却不低,人字号房一日便是三百文,周一先定了五日,之后再看。   付了钱给顾大,他也就离去了,店中人将行李搬到了一楼的房间,店小二问:“正是中午,三位可要用些什么?”   周一:“店中有什么?”   店小二说:“咱们店里的茶饭有各式羹汤,百味羹、头羹、虾蕈、鸡蕈,还有紫苏鱼、白肉夹面子、汤骨头、鹅鸭排蒸、羊头签、鸡签、炒蛤蜊、炒蟹……”   周一叫住了报菜名的店小二,说:“鸡签是什么菜?”   店小二说:“便是鸡肉下锅油炸的一道菜,在我们客栈不少人爱吃的,便是太学那边的学生,假日出来都要来吃吃我们店里的鸡签。”   周一说:“好,那就来个鸡签,一个紫苏鱼,再加一道叶菜汤,并三碗饭。”   店小二:“好嘞!”   周一:“给我那驴子也喂最好的草料。”   店小二:“好嘞,客官请歇息,饭菜一会儿就来。”   周一和元夕一起检查了屋中两张床,换上自己的床单被子,又领着元旦去后院上了茅厕,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饭菜了。   一大碗鱼,是水煮的,除了雪白的鱼肉之外便是深色的紫苏叶,叶菜汤没什么好说的,让周一有些吃惊的是那一盘鸡签,是一块块三指大小的金黄鸡块,上面没有什么竹签、木签。   元旦和元夕的眼睛都落在了这道菜上,元旦说:“师叔,是炸鸡呀!”   一人拿了一块,还有些烫手,放到嘴里咬一口,表皮酥脆,内里多汁软烂,低头一看,原来是把鸡肉剁碎了再炸的,这……是上校鸡块啊!不过比上校鸡块好吃多了。   鸡块入了肚子,周一三人就已经坐在桌边吃了起来,鱼肉鲜香,鸡签满是油香,这里的菜竟然比潭州的还要好吃!   一碗饭给送进了肚子,周一对元夕和元旦说:“我们今晚就去夜市看看。”   两小只毫不犹豫地点头。   午休片刻,大家都起了,已经习惯了赶路,且她们赶路本来也是不慌不忙的,所以就连元旦都不觉得累,于是便推开门出去,打算在城中逛一逛。   来之前,她以为京城跟潭州可能差不多,真入了京城才知道王城就是王城,汇集了这个国家所有的资源于一身,还真不是潭州能比的。   “你这和尚,我们这里的通铺六十文一晚已经是很低的价钱了,你去城里其他客栈问一问,在我们这个地段的客栈,便是通铺,哪一家不是八九十甚至一百文,我都是陪着本在做买卖,你还要让我给你少钱,少不了!”   虽然已经过了正午,可还是有人在大堂里用饭,客栈的掌柜站在柜台后,一柜之隔的是个灰衣和尚,光溜溜的脑袋眼熟极了。   他开口道:“掌柜,我身上只有四十三文,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求你让我住进来吧,我会去挣钱,挣到了就补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声调也低柔,带着点莫名的忧郁,旁边有吃饭的人说:“你是和尚,可以去城里的那些寺庙住嘛。”   灰衣和尚咳了咳,说:“他们不愿意让我住进去。”   吃饭的人看了眼他,单薄的衣裳,已经破洞的鞋,摇摇头,骂道:“什么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还不是狗眼看人低,势利得很!”   和尚又看向了掌柜,掌柜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就让你住一晚,你可得把钱给我补上啊!若是没有钱,明日也不能再住了。”   灰衣和尚连忙道:“我会的!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第295章 小乞儿:银孩儿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只是天还是阴沉沉的,一阵风吹来,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地上被人踩过的雪化成了水,便是石板路也被踩得泥泞起来,想来是行人鞋底上的泥跟雪水搅和在了一起。   “让让,让让!”   推着独轮车的人匆匆从客栈门口过,他的车上是一筐漆黑的炭,越过周一等人,直直往前。   周一身边有人说:“又给太学送炭去了,啧,太学的那些学生日子可过得真好啊!”   周一转头,走到她身边是个方才还在客栈中吃饭的食客,他手里拿着根竹签剔着牙,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周一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人也不在意,对周一说:“你是道士?”   周一没吭声,那人的神经想来是被酒精给麻痹了,对别人的反应并不太放在心上,一顿输出:“这些日子,城里的道士可真够多的!”   “别的道士都有些本事在身上,你有什么本事?使出来给我看看。”   周一看他一眼,牵着元旦转身离开,那人双目瞪圆,怒视周一,张开嘴巴就要骂人,结果嘴巴开合几下,丝毫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男人捂住自己的脖子,看看周一远去的背影,面露惊恐。   京城确实热闹,也确实富贵,这样冷的天还有人在外头跑动,人人身上都穿着厚衣裳,脸上一股子鲜活气儿。   “师叔。”   元旦拉了拉她的手,指向了一个方向,周一看到了三个小乞儿,他们穿着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蜷缩在街角,手脚露在外面,被冻得发青,口中喊着:“老爷夫人行行好,老爷夫人行行好!”   路过的人有不忍心的,会抛个一两文给他们,三个乞儿便连连磕头:“老爷一生平安,富富贵贵!”   元旦说:“师叔,他们好可怜啊,我们可不可以给他们一点钱?”   周一:“那就给一点吧。”   她摸出了半两碎银子,打她们身前过的一个老妇人就顿住了脚步,退了回来,小声对周一说:“年轻人,若是可怜他们,给他们几文钱,亦或是给他们买个炊饼就行了,莫给他们太多钱,到不了他们手里的。”   元旦不明白:“为什么呀?”   钱给了他们,不就在他们手里了吗?   老妇人说:“多的我也不敢说,钱你们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吧。”   说完就走了,留下元旦和元夕看着彼此,两脸的茫然,于是她们选择看向周一,周一说:“周围应该有人在守着他们。”   她看向了三个小乞儿斜对面的一间酒楼,为了采光,一楼的窗都开着,这样冷的天气,少有人会选择坐在窗边,偏偏就有一人坐在窗边喝酒吃菜,视线还是时不时地扫过街角的三个小乞儿,三个小乞儿也不敢往他所在的方向看。   周一示意元旦和元夕看过去,说:“应当就是那人了。”   元旦和元夕还是不明白了,元夕问:“他守着三个小乞儿做什么?难道是想要把他们拐了?”   元旦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因为年纪小,住在白水巷的时候,她经常从街坊口中听说拐子拐孩子的事情。男娃娃拐了卖给别人家当下人,女娃娃卖去楼子里,虽然她们一群小姑娘连楼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们感受到了大人说话时候的情绪,于是毫不怀疑地认定被拐是极坏的事情。   仔细一想,被拐了就见不到师叔了,果然是很可怕的事情。   元旦拽紧了周一的手,低声喊着:“师叔师叔,快去报官!”   珍珠说了,要是被拐了,就去报官!   元夕则说:“我去把他打一顿!”   周一拉住了她,说:“他不是要拐他们。”   若真是拐子,在没有得手之前,三个小乞儿又怎么会知道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应该怕他的。毕竟拐子拐孩子,要么强抢,要么诱哄,就没哪个在隔得这么远的时候就吓唬孩子,那不是把孩子吓跑么。   她说:“我猜,三个小乞儿一日乞讨来的钱应该都会被他给拿走。”   这样的手段便是在她小时候都能看到,只是那时候一般不是孩子来乞讨,毕竟若是孩子,派出所会管。乞讨的一般是残疾人,而且是肢体萎缩可怖的残疾人。他们出来乞讨便理所当然得多了,大家都知道这个社会没给他们留什么求生的法子,众人的同情似乎成了他们活下来的唯一途径。   “什么?!”   元旦还没反应过来,元夕先怒了:“他们那么小,穿得那么少,在这么冷的天里讨钱,那个人好生生地坐在酒楼里,吃着肉喝着酒,他还要把他们的钱给拿走,凭什么?!”   周一:“就凭他力气比他们大。”   元夕:“我要去打他一顿!”   周一还是拽住了她,说:“等会吧,我们先去看看三个孩子。”   她带着两小只走到了三个孩子跟前,中间那个年岁大些的孩子立刻喊着:“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点东西吧!”   周一放了六文钱在他身前的破碗里,视线落在了左边的那个小孩儿身上,他看起来是三人中年岁最小的,正跟着另外两个小孩儿一起说着好话,头发乱蓬蓬的,看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见周一给了钱就这么蹲在他们身前看着他们,也不离开,三个小孩儿说了好几句好话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着她,三个小孩儿有些胆怯,中间的那个孩子试探着说:“老爷,你还有事吗?”   周一指了指左边的小孩儿,说:“我看他似乎有些不对,他是不是生病了?”   三个小孩儿的炁虽然都算不上清亮,可左边这个的小孩儿的炁未免也太过虚弱了,定然是身体有恙。   中间的小孩儿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元旦已经伸手摸到了左边小孩儿的脑门,转过头来,有些激动地说:“师叔师叔,他的头好烫,他发热了!”   那个小孩儿躲开了元旦的手,缩到了中间孩子的身边,一副害怕瑟缩的样子,说:“我没有,我没有病!”   元旦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样子,愣愣地说:“可是你的额头好烫。”   小孩儿大叫:“不烫,我一点都不烫!”   另外两个小孩儿也被吓到了,抱住了看起来最小的孩子,惊恐地看着周一三人,元夕凑到周一耳边,低声说:“那个人在看我们这里。”   周一点点头,对三个小孩儿说:“他年纪这般小,若当真发了热,不看郎中吃药是不会自己好的,严重的话会死,还有可能被烧成傻子。”   年纪大些的那个孩子忍不住抱紧了发烧的小孩儿,周一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医馆给他看一看。”   三个小孩儿睁大了眼睛,中间的孩子说:“可是我们没有钱。”   周一:“我有,放心吧。”   反正钱是当官的给的,用在三个小乞儿身上也算是对口了。   她站了起来,拉着元旦和元夕往前走了两步,转头一看,三个小孩儿还缩在那里,看看斜对面的酒楼,不敢动弹,周一说:“他不敢来寻你们的。”   三个小孩儿震惊地看着她,中间那个说:“真的吗?”   周一点头,“真的,你们跟我走就知道了,他不会跟来的。”   三个小孩儿看看她,主要是注意到了她的身高,心中就生出了些希冀来,于是中间那个孩子拉起了两个年纪小的,再把破碗一端,说:“我们跟你走!”   三个小孩儿朝着她走来,同时他们忍不住看向酒楼对面,那个坐在窗边喝酒的人已经不在了,可街上也没有人,他们忍不住跟着又走了一截,回头看,真的没有人跟上来!   元旦扭头看着他们,说:“不要怕哦,我师叔是最厉害的,不管什么坏人,都打不过我师叔!”   说着,她还撒开了周一的手,哈哈喊着挥了挥手,说:“坏人来了,我师叔一把火把他们烧了!”   三个小孩儿手牵着手,看看元旦,又看看彼此,都没有说话,这个小妹妹看着很好看,就是好像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墙角斜对面酒楼中,一个汉子喝完了酒起身要往外走,就见到一个干瘦男子在酒楼门口打转,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诧异地看着,哈哈笑了起来,对周围的人说:“快看,这里有个瞎子!”   说着走过去往干瘦男子身上一拍,说:“瞎子,你走错了,我带你出去。”   干瘦男子浑身一个激灵,左右看看,他竟然还在酒楼里!顾不得细思这件事情,他赶紧跑出了酒楼,往墙角一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三个小乞儿的身影。   这头,周一叫了辆车,也就十文,让三个小孩儿坐在了车上——他们没有穿鞋子,脚上被冻得满是冻疮,走在湿泞的路上,让人都不忍心看。   拉板车的是个中年男子,听说周一要带他们去看郎中,直说周一好心,还给周一建议:“要寻郎中就得往马行街去,那条街上好多药铺,城里给小孩儿看病最厉害的柏郎中便在那里,看他们三个年岁都这么小,去寻柏郎中准没错!”   车毂毂前行,穿过了一条街,拉车的男子说:“这里就是马行街了,前头那家叫银孩儿的药铺便是柏郎中开的了。”   车在叫银孩儿的铺子前停了下来,周一叫上三个小孩儿走了进去,药铺里孩子哇哇哭着,放眼看去每个大人都带着小孩儿,一个头发微白的男子坐在一张桌案后,正给一个小孩儿把着脉。   与此同时,药铺里所有人都看向她身后,药铺里有人走了过来,看看周一身后,又看看周一:“这位客官,这是?”   周一说:“我带他们来看郎中。”   药铺中人吸了口气,有些迟疑:“这……”   桌案后的郎中说:“小时,你带他们去后院里洗一洗脸吧,待会儿我好看他们的脸色。”   叫小时的青年男子点头:“好。”   对周一说:“你们跟我来吧。” 第296章 疳症:洗澡   一盆热水换了三次,三个小孩儿的脸和手才终于显露了些本来的颜色,但还是黑黑黄黄的,药铺的人说:“这些老垢得慢慢搓洗,现在是洗不干净的。”   三个孩子紧紧挨着彼此,他们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不超过十岁,年纪最小的也就跟元旦差不多,两个年岁小一些的一个劲儿往年岁大些的那个背后躲,好像脸上洗掉的那些污垢是他们的鳞甲,让他们很没有安全感。   叫小时的男子喊着:“诶诶,才洗干净了脸,可别往那衣服上蹭,再弄脏了,还得再洗。”   两个小孩儿瞬间僵硬,一动都不敢动了,中间年岁大些的那个也是挺着身板,像是被狼群围住的三只小兔子,不敢轻举妄动。   周一对叫小时的男子说:“既然洗干净了,我们便去外头等候郎中了。”   小时说:“且慢,我去跟师父说一说。”   他往前头去了,没多久头发微白的柏郎中竟然进来了,他坐在一张矮桌前,对三个孩子说:“来,我给你们看看。”   三个孩子忍不住看向了周一,周一点头:“去吧。”   三个孩子把脉的时间都不长,柏郎中还问他们:“你们平日里睡觉之时,排泄之处是否发痒,似有小虫爬动一般?”   三个孩子胆怯地看着他,年纪大些的孩子也怕,可他年纪最大,要保护两个小的,鼓起勇气点点头。   柏郎中又看向两个小的,两个小的也跟着点头,他收回视线,起身,一边用水洗着手,一边对周一说:“最小的这个是风寒所致的发热,我先给他开三副药,一日一副,若可以,三日后再来我这里看看。”   又说:“三个孩子都有疳症,气液干涸,形体瘦弱,是饥饿少食所致,若能吃一些时日的饱饭,自然能好,只是他们腹中都有虫,我开几副药,给他们把肚子里的虫打了。”   于是从银孩儿药铺出来的时候,周一手里提着好几包药,她看向了不远处的巷子,拉车人在那里候着,周一冲他招招手,那人便拉着车过来了,说:“客官,现在是回去吗?”   周一点头,让三个小孩儿坐上车,对拉车人说:“去双福客栈。”   元旦跟在她身边,看看车上的三个小孩儿,又仰头看着周一,周一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元旦说:“师叔你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好好走着的时候停下来对后面的人实在是不友好,于是周一单手把元旦抱了起来,说:“说吧。”   元旦于是凑到了她耳边,小声问:“师叔,我们是要把他们带回去吗?”   周一点头:“暂时只能这般,我们若是不带他们回去,他们连煎药的地方都没有。”   更别说还有被人发现抓走这个可能了。   前方有一家成衣铺,周一叫拉车人停了下来,让元夕守在车旁,主要是看着三个小孩儿,她则带着元旦进了铺子,叫了成衣铺掌柜出来,指了指三个小孩儿,掌柜便帮着挑选了三套合身的衣裳和鞋子。   衣鞋放在车子另一边,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双福客栈到了,在客栈门口却遇到了些问题。   客栈掌柜看着三个脏兮兮的小乞儿,有些为难道:“道长,不是我心狠,实在是我们开店做生意,又在太学附近,一年到头来来往往的多是些读书人住在店里,那些读书人最讲究了,这三个小乞儿住进来,这……这……”   三个小孩儿光着脚板站在周一身后一点,听到这话,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周一对掌柜说:“这样,我先带三个孩子去后院,洗漱干净之后再入住店中可行?”   掌柜还是犹豫,周一说:“只住一晚,明日便离去。”   掌柜看看三个孩子,叹了口气,说:“那行吧,道长可要悄悄地走后门,莫被人看到了。”   周一说:“好。”   于是带着三个孩子绕到了后门,入了后院,店小二腾了一间柴房出来,在里头放了火盆,有些无奈地说:“道长,只能让他们在这里洗一洗了。”   “有些客人很讲究,若是被他们看到了,对我们店不太好。”   周一点头:“我明白,这里也可以了。”   店小二出去了,周一去提了三桶热水来,让元旦和元夕在外头等着,她对三个小孩子说:“你们先洗一洗,是自己洗,还是我来帮你们?”   中间那个孩子说:“我……我们自己洗。”   周一点头,把干净的衣服放在一边,说:“洗好了穿上这里的衣裳。”   于是起身打开门离去,再关上了门,与此同时,手中炁动,火炁增加屋中的温度。   屋子里,三个小孩儿看着眼前三桶冒着热气的水有些不知所措,个头第二的小孩儿说:“哥哥,我们要洗吗?”   年纪最大的小孩儿说:“要洗。”   于是他们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了下来,也舍不得扔,好好地放在一边,个头第二的小孩儿惊奇地说:“哥哥,不冷呢!”   年纪最大的小孩儿点点头:“真的不冷。”   三个小孩儿都惊奇地看向了那个火盆,原来烧炭是这么暖和的么。   他们走到了水桶边,舀起来往各自的身上泼,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三个小孩儿的动作戛然而止,门外的人说:“放在桶边的是澡豆,抹在头上和身上用的,可以搓掉身上的脏东西,记得头也是要洗的。”   接着说:“你们慢慢洗吧,我先去给你们叫些吃的。”   听到脚步声离去,三个小孩儿看向了放在一个水桶边的木头盒子,里面放着一个个褐色的小丸子,年纪最大的小孩儿伸手试探着拿了一个起来,放在了自己身上被打湿的地方,轻轻一搓,便滑溜溜的,还有一点泡泡出现,他使劲搓了搓,舀水一冲,被搓过的地方比其他地方白了不知道多少。   “哇,洗得好干净呀!”   于是三个孩子赶紧用澡豆给自己身上搓洗了起来,热水一瓢一瓢地被舀出来,可桶中的水却一直都有半桶,若是个成人在此定然能觉察出不对,可三个饿了不知道多久的干瘦小孩儿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呢?   足足半个时辰后,三个小孩儿才打开门探头探脑地出来,怯生生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一三人,于是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周一朝着他们挥挥手,说:“过来吧,我们回房间去吃些东西。”   三个小孩儿有些犹豫,年纪大的那个说:“里头还有我们的衣服。”   元夕:“那衣服那么破那么脏,还拿来做什么?直接扔了就是。”   三个小孩儿挨紧了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周一说:“那个衣服确实不能要了,里头若是有什么东西,现在就可以拿出来。”   年岁大的那个小孩儿说:“里面没有东西。”   周一颔首,说:“行,我已经给你们点好了菜,先回房间吃些饭菜,待会儿才能喝药,可好?”   三个小孩儿怯怯地点头,周一让元旦和元夕带他们去房间,她则去将三个孩子洗过澡的房间收拾了,木桶清洗干净,衣服简单地检查一番,确实没有什么东西,拿到客栈外,一把火烧了,再去厨房给三个孩子熬药。   回到房间的时候,三个小孩儿已经吃完了,坐在桌边,听到周一进来,立刻转头看向了周一,周一对他们说:“我在隔壁给你们三个要了一个房间,今夜你们便歇在那里。”   三个小孩儿点点头,周一说:“那跟我来吧。”   三个小孩儿下了凳子,周一带他们到了隔壁房间,转头一看,就看到年岁最大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一个破碗,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药放在了桌子上,说:“药给你们熬好了,待会儿冷一些就能喝了。”   三个小孩儿站在门口点点头,周一无奈招手:“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   于是三个小孩儿进来了,周一指了指那张床,说:“待喝过了药,你们就可以上床歇一歇,现在困吗?”   年岁最小的那个打了个哈欠,周一对她说:“来,我摸摸你的额头。”   小孩儿睁大了眼睛,抱紧了年岁大的小孩儿的臂膀,看着周一,有些慌张,周一走了过去,说:“别怕,我就是摸摸看你是不是还在发热。”   慢慢伸出手,小孩儿往后轻微地躲了躲,周一说:“别怕。”   小孩儿看着她,躲避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他的脸小极了,周一一掌横着放上去就几乎盖住了他整张脸,周一收回手,说:“还烫着呢,刚才东西吃得多吗?”   小孩儿反应不过来,还是元旦在门口说:“师叔,他只吃了小半碗饭。”   周一点头,胃口不佳,也是正常的,毕竟肚子里有虫,还发着烧呢。   她问:“我姓周,叫周一,是个道士,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她看着三个孩子,年纪小的两个脸上都是茫然,年纪大的那个说:“我叫阿大,他是三弟弟,他是八弟弟。”   周一:“那你还有其他弟弟吗?”   阿大点头:“有二弟弟、四弟弟、五弟弟、六弟弟和七弟弟。”   第二大的小孩儿突然说:“六弟弟死了。”   见周一看向了他,突然冒出来勇气好像就不见了,可对上周一的眼神,他好像又没那么怕了,嘴唇动了动,小声说:“爹爹说因为六弟弟不听话,所以六弟弟死了,他把六弟弟带走了。”   周一柔声问:“那其他的哥哥弟弟呢,跟你们一样在外面乞讨吗?”   第二大的小孩儿点点头,拉住了阿大的手臂,周一于是看向了阿大,问:“还记得你们亲生的父母家人吗?”   阿大点点头,垂下眼睛说:“我只记得阿爹阿娘日日都要种地,家里日日都有东西吃,阿娘还会给我煮鸡子。”   周一:“可记得你家在哪里?”   阿大摇头,眼里有泪:“我记不得了。”   至于两个年岁小的,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亲生的爹娘了。   周一无声叹气,说:“药冷了,先把药喝了吧。”   药自然是不好喝的,可三个孩子都知道自己有病,也都乖乖把药喝了下去,周一拿清水让他们漱漱口,说:“困了么,若是困了可以去床上睡一会儿。”   叫阿大的孩子看向了她,吸了口气,说:“你会把我们还给爹爹吗?”   周一问:“你们想要回去吗?”   阿大看着她摇摇头,周一说:“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们交给你们爹爹的。”   “先睡一会儿,待到晚上,我有事情想请你们帮忙。” 第297章 阿大:不是好哥哥   砰,外头传来了声响,阿大惊醒了,他眨了眨眼睛,入目的是灰色床帐,没有脏污的痕迹,也没有无处不在的蛛网,是一种很陌生的干净。   他的肚子上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他伸手将肚子上的东西拿开,那是三弟的腿,细细硬硬的,就像是一根粗些的柴,很多时候还是冰冰凉凉的,但现在三弟弟的腿是暖和的,就和他现在的身子一样。   不仅他是热的,就连阿大自己现在浑身都是暖融融的,这是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感受,好像是存在于很久以前的记忆中,他还在爹娘身边的时候,早上爹娘起床干活,他却还能在热热的被窝里继续睡觉。   每次在冷得不行的时候,他总会把这点东西从记忆里挖出来反复地回味,就好像自己还在爹娘的身边一样。   好暖和啊,阿大想,原来就算没有回到爹娘身边也是能这样暖和的。   他一点都不想动,外头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就是个脾气不太好的男人。在城中乞讨的这些年,阿大见过了很多人,他最讨厌的就是男人,因为有些男人不仅不给他们钱,还会踢他们一脚,打他们一顿,就像是在踹路边的野狗一样,至于原因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他的路,或者只是他想要打他们罢了。   讨厌的声音喊着:“店小二,我要的酒怎么还没来?!”   睡在他身边的八弟弟忍不住缩了缩身体,阿大看向了八弟弟,拍了拍他的肚子,再伸手摸摸他的头,热热的,他又摸摸自己的头,也是热热的,所以八弟弟现在还在发热吗?   他又想到了三爹爹,他们跑了出来,爹爹们一定很生气吧,其他的几个弟弟今天晚上一定会很难过的,爹爹们一生气就喜欢打他们。   想到这里,阿大就睡不下去了,他小心地坐了起来,门被敲响了,他看过去,门外有声音响起:“起了吗?待会儿要吃晚饭了。”   阿大张了张嘴巴,说:“起来了。”   只是因为才睡醒,声音怪怪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看看两个弟弟,推了推他们,把他们叫了起来。   都下了床之后,阿大看着床上的被子若有所思,片刻后,动手叠起了被子,只是无论他怎么做,都没办法把被子还原到他们进来时候的样子,他不禁懊恼,之前拉开被子的时候,他就应该认真看看被子是怎么叠起来的。   现在只好把被子对折再对折,放在床中间,看着跟他们进来时候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门外的人问:“我可以进来吗?”   阿大赶忙说:“可以!”   然后就去开门,那个高高的人进来了,先是摸摸八弟弟的额头,说:“还有些烧,待会儿晚上还得喝一次药才是。”   高高的人看着他,说:“时间不早了,醒醒瞌睡,待会儿一起吃饭。”   阿大点了点头,看着那个人叫店小二送来了热水给他们洗脸,还让他们用水漱漱口,然后他们就坐在了屋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高高的人打开了窗户,窗外的天还是亮的,往常这些时候,他们还在外头讨钱,不到天黑是不被允许回去的,就算天黑了,他们也不能回去,因为城中有好几个夜市,他们要在夜市上继续讨钱。   那个很好看的小妹妹也进来了,坐在他们身边,拿出了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点心,拿给他们,说:“给你们吃。”   阿大看着两个弟弟伸手接过了,他也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点心看着不大,放到了嘴里,是一股甜甜的味道,八弟弟很开心地说:“哥哥,糖,是糖!”   那个小妹妹说:“是花饧,也是糖哦。”   口中甜蜜的滋味越来越多,阿大后悔了,他很想把口里的糖取出来,这样好吃的东西怎么能一下子就吃完呢,应该好好地放着,在想吃的时候拿出来舔几口,才能更长久地留住这甜蜜的味道。   他转头对上了三弟弟的眼睛,于是他明白了三弟弟也有这样的想法,三弟弟的嘴巴动了动,把手放到了嘴边,阿大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   他隐约还记得阿娘跟他说过,好孩子是要爱干净的,他们虽然是乞丐,但现在都已经穿上新衣服了,在这样干净的地方,就不能让别人还觉得他们很脏。   依依不舍地把嘴里的糖全部吃进了肚子,饭菜也上来了,跟先前一样,是他们没有想过的好饭好菜,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明明他们才吃过饭不久,看到这些菜的时候,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埋头猛吃,填饱了肚子,被食欲占满的脑子终于恢复了正常,阿大看向了窗外,天已经黑了,他心中不安了起来,弟弟们要怎么办呢?他是大哥,应该回去照顾弟弟们的,可是他真的舍不得这里,他好不容易遇到了好人,带他们离开了爹爹们,他不想回去。   一想到自己之前过的日子,他心中就感到了恐惧,他跟着爹爹们好几年了,其实那些弟弟们也不是几年前的弟弟们了,因为总有弟弟死去,然后过一段时间,爹爹他们就会带来新的弟弟,阿大不知道,下一次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他抱着自己,脚上的冻疮又痒又疼,他以前看到过一个乞丐,那个乞丐比他们大多了,他的脚发了脓,没几天就死了。   所以这两年,到了冬天,阿大看着自己和弟弟们脚上烂掉的疮,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死掉呢?   阿大其实是不怕死的,他很多次想过自己要怎么去死,所以爹爹们打弟弟们的时候他会去挡着,看到屋子里有蛇进来的时候,他不会躲开,他觉得自己应该会像他照顾的第一个弟弟那样,在被爹爹们狠狠打了一顿之后,蜷缩在屋子的角落,就这么悄悄地死了。   第二天,天亮了,爹爹们会叫他们出去讨钱,发现他死了,可能会骂一声,说他不禁打,是个废物,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死了,不管他们再怎么骂他、打他,他都不怕了。   每一天每一个能想得起来的时候,他都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很想去死的。   可是现在他竟然不想死了,不仅如此,他竟然还在害怕回去,阿大感觉到了慌乱和不安,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好的哥哥,把弟弟们留在了爹爹们身边,他却在这里跟着好心人过上了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好日子。   可是……他真的不想回去啊。   眼里有东西流了出来,阿大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哭,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两个弟弟着急的神色,还有三个好心人关切的神情。   那个最高的人问:“阿大,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吗?”   她的声音好温柔啊,就像是梦里的阿娘一样,阿大把手放在了胸膛,说:“这里不舒服,这里好不舒服啊!”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流,说:“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一只手伸向了他的头,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那只手只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上,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当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好哥哥了。”   “跟我说说你们平日里晚上都歇在哪里吧。”   ……   夜幕降临,晚上的京城依旧热闹,因为城大,所以城中各处皆有夜市。   因是冬日,寒风凛凛,且又下起了雪,出来逛夜市的人都买了东西匆匆回家了,夜市便显得冷清了。   一个穿着厚绵衣的男人坐在一个摊子边,吃着烤肉,看着四个跪在雪中讨钱的小乞儿,跟身边的另一男人道:“到了冬日,本该能多挣些钱的,结果着夜市的人竟少了,这一晚下来,能不能有先前那么多都不知道。”   他身边的男人格外怕冷,戴了个灰扑扑的狼皮帽子,喝了口酒说:“冬天就是这样,外头冷了,都不愿意出门了,我看这讨钱还是得放到白天干,明日带他们去朱雀门附近跪一跪,要是遇到了贵人,给的钱给抵得上干好几日了。”   吃烤肉的男子点头:“是这个理,我看啊,还得让他们少穿点,现在还是裹得太多了,别人一看哪里会可怜他们呢?”   戴帽子的男子有些犹豫:“若是再少点,怕是得冻死啊。”   吃烤肉的男子:“怕什么,再去拉一批来就是了,正好他们几个的脸都快被城里人给认熟了。”   烤肉吃完了,酒也喝完了,夜市的人越来越少,两个人没了耐性,直接起身,朝着夜市外走去。   隔了会儿,四个小乞儿站了起来,彼此扶着也离开了夜市,走到暗处,就听到了熟悉的怒骂声,他们立刻站住了脚,浑身都抖了起来,不敢再过去了,只听到大爹爹骂道:“该死,三个又脏又臭的乞儿都要拐走,没长眼睛吗?拐去干嘛,给他娘老子陪葬?”   二爹爹说:“不是我说你,老三你怎么干的,你就在旁边守着也能让人把人带走?你是不是又去楼子里了?”   三爹爹说:“放屁,我好好守着呢,这事不能怪我,那酒楼的门修得有问题,我都跑到门口了,跟被鬼迷了一样,就在原地打转,死活都跑不出去,等我出去了一看,人早就不见了!”   这时候,大爹爹看到了他们,怒道:“站那么远干什么?给我滚过来!”   四个小乞儿颤巍巍地走了过去,然后一人被打了一巴掌,大爹爹说:“真是一群贱骨头,给你们吃的喝的,竟然还要跟着别人走!真以为这京城里有好人?我告诉你们,就你们这样的男娃,去给别人家做下人都没人要,女娃养一养还能生孩子,你们有什么用?”   “有人带你们走,只会把你们叫出去杀了,真以为他们会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   三个男人带着四个小孩儿,一路骂骂咧咧地往前走,大爹爹说:“小三和小八走了倒是不打紧,偏生阿大也走了,这四个小的怎么办?”   大爹爹对三爹爹说:“你把人弄丢的,你来照顾这四个小的。”   三爹爹:“我不干,阿大没有了,还有小二嘛,看着也六七岁了,该做事了。” 第298章 一起走:被子是香的   雪一粒粒落下,发出了簌簌的声响,京城的一间小院里,靠角落的屋中,窗户破了洞,风裹挟着雪花从洞口飘了进来,浸湿了地上的稻草。   四个小孩儿蜷缩在远离窗口的地方,一床破旧的被子盖在他们身上——很难说这被子在这样的雪夜里能起多少作用,他们周遭除了稻草还是稻草,不像是屋子,倒更像是一个另类的马棚。   四个小孩儿手里都拿着半块炊饼,饼很冷很硬,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唯一的食物,吃着吃着噎着了,便端起放在一边的碗,里面是清水,喝一口下去,饼就像是冰坨子一样落入了肚子里。   所以他们吃上几口总要缓一缓。   坐在最中间的小孩儿看着房门,突然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想大哥了,大哥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孩儿说:“爹爹们说了,大哥他们被坏人带走了。”   小孩儿于是又哭了起来,喊着:“大哥,大哥,大哥……”   他这么一哭,除了大些的小二之外,其他两个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喊着要大哥,院子里传来吼声:“哭什么哭?阿大死在外头了!再哭,老子捶死你们!”   三个小孩儿被吓了一跳,浑身觳觫起来,嘴里呜呜的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呜咽和抽泣,不敢再让外头的人听到了。   一边哭,还要一边吃着手里的炊饼,他们太饿了,不吃饼会饿得睡不着的。   渐渐的,呜咽声也消失了,小二看着三个弟弟,他们都睡着了,他本也应该睡着了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睡不着。   屋子里很黑很黑,他有些害怕,要是大哥在就好了,他可以睡在大哥身边,抱着大哥,小二吸了吸鼻子,眼泪一颗颗流了出来,他也好想大哥啊。   眼泪流着流着,他没忍住发出了声音,浑身一僵,弟弟们没有醒过来,他才放心地继续哭了起来。他被带到这里的时候,第一个给他吃的,会护着他的人就是大哥,如果白天的时候他跟大哥在一起就好了,这样不管大哥去了哪里,他都能跟大哥一起。   小二咬着拳头,呜呜地哭着,就像是一只失亲的幼兽。   叩叩叩,小二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看向了房门,门闩是坏的,是二爹爹弄坏的,不许他们闩门。以前他捡过一根树枝回来,到了晚上就把掰干净的树枝插在了门闩里,今天之后,被三爹爹发现了,他们所有人都被狠狠打了一顿,从此,他们就再也不敢闩门了。   他看着门,浑身都抖了起来,是爹爹发现他在哭了吗?爹爹是不是要进来打他了?   叩叩叩,敲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好像不是门外传来的,小二扭过头,看向了破洞窗户的方向。   叩叩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声音是从窗户外传来的,不是爹爹!   至于窗外的声音,小二没有放在心上,这个屋子里总是有很多耗子的,有时候还能看到别人家的猫跑到院子里抓老鼠。   那是一只白色的大猫,它会从院墙上跳下来,把可恶的耗子一口叼走。   可是爹爹们不喜欢猫,也不喜欢猫跑到院子里来,他们说猫来祸,大哥说意思就是猫会带来灾祸。   知道了这个之后,小二比以前更加期待那只大猫来院子里了,希望它能给爹爹们带来灾祸。   可惜,大白猫来了好多次了,爹爹们都还好好的,他想大白猫一点都不灵呢。   叩叩叩,窗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二有些好奇,难道不是耗子吗?因为太冷了,他不想离开被子里,小声喊:“猫猫,是你吗?”   “你是小二吗?”   听到这个声音,小二的眼睛一下子都睁大了眼睛,激动道:“大哥,大哥是你吗?!”   窗外的声音说:“小二,是我,你们还好吗?”   小二点头:“大哥,我们还好,我们晚上吃了炊饼!”   他问:“大哥,爹爹们说你和小三小八被坏人带走了,大哥,你是逃回来了吗?小三小八呢?”   不等窗外的声音回答他,他想起了什么,离开了被窝,本就稀薄的热气散去,他手脚并用地跑到了窗口,问:“大哥,你是不是死了?大哥,你现在是鬼吗?”   说着,他又开始流泪了。   他听一些大乞丐说过,人死了之后会变成鬼,如果心里有放不下的事和人就会回去看看,大哥一定是放不下他们,所以回来看他们了。   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窗外大哥的声音说:“小二,我没死,我跟小三小八都好好的呢,我们遇到好人了!”   “小二,我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   说着,一个油纸包从窗口的破洞里塞了进来,大哥说:“小二,快接着啊,叫小四小五小七都起来一起吃,吃饱了,你们都跟我一起走。”   小二看着塞在窗洞的油纸包,伸手碰了碰,还是热的!   他接了过来,跑到了三个弟弟身边,小声地把弟弟们喊了起来,再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竟然是馒头!   他只在街上看别人吃馒头,可他自己还从来没有吃过馒头!   大哥在窗外说:“不要急,一人一个馒头。”   怎么可能不着急,三个弟弟虽然才刚醒过来了,可馒头的香气已经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他们抓起馒头就大口吃了起来,里面温热的肉汁流进嘴里,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一口接着一口,那么大的馒头,就好像天上的白云一样软,明明还没吃几口,手上就空了,一个馒头被他们吃完了。   四个孩子都意犹未尽,小二领着三个弟弟走到窗边,说:“大哥,我们吃完了。”   大哥!小二身边的三个孩子都激动了起来,小七扒着窗口,喊:“大哥大哥!”   小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说:“小声点,不能被爹爹们发现!”   小七立刻闭上了嘴,小四凑到了窗口,小声问:“大哥,你们回来了吗?”   窗外的阿大说:“小三小八没有回来,只有我回来了,我来带你们离开。”   “小二、小四、小五、小七,你们想要跟我一起走吗?”   屋子里四个小孩儿都说:“要!”   “好。”阿大说,“现在爹爹们已经睡着了,你们悄悄地打开门,再悄悄地从大门出来,我就能带你们离开了。”   听到要打开门,四个小孩儿都胆怯了起来,小二说:“大哥,我怕爹爹会起来。”   窗外的阿大说:“不会的,道长说了,爹爹们已经睡沉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现在去大门口,你们只要把大门打开,就能见到我了。”   说完,他就跑了,最后说:“我去大门口了。”   屋子里的四个孩子面面相觑,发现看不到彼此的脸之后,他们挨在了一起,小二鼓起勇气说:“我们……一起去开门。”   他们摸着黑往门的方向走,多亏了屋子里除了稻草什么都没有,所以一路上他们也没有撞到什么发出动静,也多亏了门没有闩,不需要更多的步骤,他们直接就能把门拉开。   风雪从门口灌了进来,让四个小孩儿都缩了缩脖子,但还好,真的还好,因为他们从早到晚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头受冻,所以即便是光脚踩在雪地里,即便是雪花落在了光裸的脖子上,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丝毫的声音,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一个拉着一个,就这么赤脚走在雪地里,一步又一步,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大门口,大门却是闩上了的,门闩高高的,又很重,小二踮起了脚,伸手去勾着门闩,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用一点点力气,门闩就开始往外抽动了,而且还没有发出声音!   终于,门闩落在了厚厚的雪地里,只发出了一点小小的声音,小二发誓,这声音比大白猫落在院子里的声音还要轻。   他伸手轻轻一拉,门开了,一个只比他高一点点的身影站在门口,说:“小二,是你们吗?”   小二一下子把门拉开,跑出了门,压低了声音激动道:“大哥!”   另外三个弟弟也跟着跑了出来,跟阿大抱成了一团,阿大说:“我们得赶快走,要是被爹爹们发现了就走不了了!”   五个小孩儿赶紧往雪地里走,突然见到立在雪地里的高大身影,跟在阿大身后的四个小孩儿都畏惧地停下了步子。   周一看着四个小乞儿,对阿大说:“走吧。”   阿大:“好。”   他对四个弟弟说:“那是周道长,她是个好人,就是她救了我、小三和小八,她还带我们去了药铺,给小八治病呢,快走吧。”   被他伸手一拉,四个小孩儿一个拉着一个又动了起来,走了好一会儿,见前头那个高高的人只是在前头带路,并没有打他们的意思,甚至连转头来看他们都没有呢,这让四个小孩儿都感到了些许的安心。   被阿大牵着的小七拉了拉阿大的手,小声说:“大哥哥,今天的雪不冷呢。”   脚踩在雪里不冷,风吹在身上也一点都不冷,小四走在一边说:“还有点暖和,大哥哥,春天要来了吗?”   阿大很茫然地看看夜空,春天要来了吗?   ……   下午阿大三个孩子睡觉的时候,周一找到了客栈掌柜,请她帮忙寻来牙人,在城中寻摸了一处小院子,比起潭州城的院子小些,租金却要贵上三两,也就是十八两银一年,周一先租了一月。   又去成衣铺买了四套衣鞋并两床被褥,这些也是花钱的大头,但既然遇上了,要管,自然就该好好地管了。   此刻,她便将五个孩子带到了那处院子里,等五个孩子熟悉院子的时候,她入了厨房,生起了火,对五个孩子说:“水已经热了,你们先沐浴,之后再上床睡觉,可行?”   五个孩子都看到了房间里铺得好好的床褥,干干净净的,听说那是他们今晚睡觉的地方,立刻都点头说好。   他们洗澡自然无需周一帮忙,阿大把衣裳脱了,入了烧了两个炭盆的房间里,四桶水摆在那里,旁边还有澡豆,跟他们下午的时候一模一样,阿大对四个弟弟说:“都把衣服脱了,这身衣服不要了。”   四个小孩儿乖乖听他的话,几下就把衣裳给脱了干净,周一就站在院子里,听着里头的水声,和小孩儿们的笑声,水炁和火炁源源不绝地涌入那间屋中。   约莫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屋子里的水声停了下来,没多久,房门被打开了,五个小孩儿探头探脑地出来了,周一指了指厨房,说:“厨房有热水,若是渴了可以喝,那边是茅房,想上茅房去那里就是。”   “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睡,明日我给你们带朝食,你们可有什么想吃的?”   五个孩子看看彼此,他们的记忆中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个孩子大着胆子说:“可以再吃一个馒头么?”   周一点头:“好,明早给你们带馒头。”   又说:“我暂时不住在这里,明日才会入住,所以今夜院中就有你们五人,你们害怕吗?”   阿大摇摇头,说:“道长,小三和小八呢?”   周一:“明早我会带他们来这里。”   于是阿大放了心,目送道人离去后,他们到了房间里,看着大大的通铺上柔软干净的被子和床褥,他们有些不敢相信,小二问:“大哥,我们真的可以睡在这里吗?”   他看到小七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被子,睁大眼睛惊奇地说:“好软呀!”   阿大摸了摸小七的脑袋,这才发现了不对,明明小七刚刚才洗了头发,怎么现在头发就干了呢?再看看其他三个弟弟,头发竟然都干了!   阿大睁大眼睛,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四个弟弟也都好奇地摸起了自己的脑袋,真的干了!   小二说:“大哥,是不是火盆,热,所以头发就干了。”   五个小孩儿,找不出一个人有正常的生活常识,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   然后,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爬上了床,一个挨着一个睡着,被窝里暖融融的,小二闻了闻被子,说:“这个被子是香的!”   于是其他四人都闻了起来,惊喜道:“真的!”   被子竟然是香的,一点都不臭,真是好神奇的事情呀。   就算是在客栈睡了一觉的阿大也觉得很新奇,跟四个弟弟一起把身上的被子摸了又摸,最后他说:“好了好了,该睡觉了,等我们睡醒了就可以吃馒头了!”   原本还激动的四个孩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好好地躺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期待着明天早上的馒头。 第299章 剃头:吃肉   天亮了,窗户外亮堂堂的,周一起床推开窗,外头的街上是一片雪白,落了一夜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   天其实并不算太亮,但满地的雪是个天然的反光板,于是近地的地方比起以往便更加的亮堂了。   街上已经有人在扫雪了,把雪扫成一堆,铲起来放到牛车上,至于车会把雪拉到哪里去,周一就不知道了。   她关上了窗,扫雪的扫过来了,她们的房间就在一楼,若不关窗,一不小心就会被扫起来的雪糊一脸。   另一张床上,元旦和元夕还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周一轻轻开门,拿上牙刷和竹筒,准备去外头洗漱,结果才出来,反手关上门,就看到隔壁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孩儿在门缝里怯怯地看着她。   周一低声说:“不睡了吗?”   门打开得大了一点,站在前头的是年岁稍大的那个孩子,应该是叫小三,他摇摇头说:“不睡了,道长,大哥不见了!”   一个矮些的小孩儿从他侧面挤了出来,带着哭腔说:“大哥不见了!”   周一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孩子,发现他们的眼睛湿漉漉的,看样子已经哭过一场了,她说:“你们忘了么,你们大哥昨天夜里跟我一起去把你们其他的哥哥弟弟带出来了。”   小三微微睁大眼睛,他想起这件事情了,看向周一,不用他开口,周一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于是说:“你放心,四个孩子都已经出来了,我在外头租了个小院子,你大哥正跟他们四个在那个院子里呢。”   “我现在要去洗漱,洗漱之后就带你们去寻他们。”   顿了顿,她问两个孩子:“要跟我一起去洗漱吗?”   片刻后,周一朝着客栈后院走去,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尾巴,走到后院的时候,正好客栈掌柜从厨房出来,见到了两个孩子,又看了眼周一,指了指厨房,说:“道长,热水已经烧好了。”   周一颔首:“多谢。”   她带着两个孩子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又舀了一竹筒的温水,站在后院的水渠前,准备刷牙,看看两个孩子,说:“你们用清水漱漱口就是了,待买了刷牙子之后,你们就能学着刷牙了。”   说罢,她刷起了牙,两个小孩儿站在她身边,把口漱了一次又一次。   待周一刷完牙,又教他们洗脸,然后就看到了两个孩子乱蓬蓬头发上爬来爬去的虱子,周一无声地吸了口气,两个孩子洗完了脸,抬头看着她,周一笑道:“干得很好。”   两个小孩儿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似乎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被夸奖了,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低下头不做声,在心里慢慢地回味着自己受到的称赞。   周一也不在意,说:“我们先去买些馒头,去了院中一起吃朝食。”   顺带还去房中看看元旦,叫了她两声,看她还是睡眼朦胧的样子,周一说:“我先去给他们送朝食了,等你和元夕醒了,直接来院子里寻我就是。”   元旦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了。   周一带着两小只先去掌柜那里把他们的房退了,至于她们自己的房,待会儿再退。   离开客栈,买了十六个馒头并一大盆菽浆——说好待会儿要把盆还回来的,这才带着两个孩子走了约莫一刻钟,走到了小院门口,拍了拍门,周一说:“阿大,起了吗?”   门内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阿大喊着:“道长,我们起了!”   然后是手忙脚乱抽开门闩的声音,门打开了,阿大站在门口,另外四个孩子站在他身后,都眼巴巴地看着周一,有个小孩儿见到了周一身边的小三和小八,激动喊道:“三哥哥!小八弟弟!”   七个孩子团聚了,周一喊他们入厨房,看着他们风卷残云,一人两个馒头一碗菽浆,等他们吃饱了肚子,周一也吃完了朝食,对七个孩子说:“待会儿把你们的头发剃了可好?”   七个孩子不解地看着她,周一选择实话实说:“你们的头上都是虱子,这东西难以去除,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现在把头剃了,等到头发再长起来的时候,头上就没有虱子了。”   阿大点头,毫不犹豫道:“好,我们剃头!”   但剃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若只是把头发剪短,周一可以,但要想把头剃得光溜溜的,还不能伤到小孩儿的头皮,缺少工具又缺少经验的周一觉得自己做不到。   于是她领着七个孩子出了门,先还盆,问了路再走,没走多久,便看到了路边的一个铺子,铺子边挂着的幌子上写着:篦头谭。   这里就是这个时代的理发店了。   店已经开门了,周一带着七个孩子进去,一个妇人走了出来,看了眼周一光溜溜的下巴,问:“客官,可是要篦头?”   周一指了指七个小孩儿:“把他们七个的头发全部剃了。”   半个时辰后,七个光脑袋的小孩儿一连串地从路边的铺子里走了出来,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是七个小子都要去出家做和尚吗?   七个小孩儿很不习惯,走两步就要伸手摸摸自己的光脑壳,小二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没有摸到以往枯草一样且油腻的头发,头上也不痒了,他转头看到大哥也在摸,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二说:“头上没虫子啦!”   阿大眯起了眼睛,咧开了嘴,说:“还不脏了!”   昨天他们洗澡的时候,最难洗的就是他们的头发了,现在好了,脏头发全部都没有了,他们真的干净了!   一阵风吹来,七个小孩儿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光脑壳冷呀,可是再冷,他们都欢喜地摸着自己的光脑袋。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小三抿着嘴巴笑了起来,小四问他:“三哥你在笑什么?”   小三说:“刚刚那个人走我们身边过呢。”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还笑着说:“哟,七个小和尚。”   看向周一,笑问:“你个道士,莫非还要开和尚庙不成?”   周一一本正经说:“有何不可,他们做和尚,我做道士,一个庙子能把所有的神仙、菩萨都拜了。”   那人惊奇:“真有这样的庙子?”   周一:“我开了就有了。”   那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见周一他们走了,还喊着:“道士,你那个庙子要开在哪里呀?”   周一摆摆手,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的笑声,转头看到七个小孩儿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看看七个孩子周围,也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好奇问:“你们在笑什么?”   阿大小声说:“道长,路上的人都不躲着我们走了!”   他看着周一,眼睛有了一点光亮,说:“我们不脏了,不会被人嫌弃了!”   周一看着七个因为长期蓬头垢面,所以即便是洗干净了也是花脸猫一样的小孩儿,说:“以后你们都不会被人嫌弃了。”   
  周一问他们:“你们是想要在外头再逛一逛,还是回去呢?”   七个孩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去,踏入院中,看到院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和身体彻底地放松了,小三拍着胸脯说:“现在爹爹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原来他们是害怕再被那三人发现带回去了,周一说:“放心吧,就算他们来了,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们带走的。”   七个小孩儿看着她眨眨眼睛,阿大突然问:“道长,我们现在是和尚了吗?”   周一:“你们只是光头,没有出家。”   阿大:“那我们以后要去做和尚吗?”   周一于是明白了,自己刚才唬路人的话把几个小孩儿也唬到了,说:“不会的,刚才在街上那是我随口说的,跟那人说笑呢,你们年纪还这么小,是被他们拐来做乞儿的,家中爹娘亲人说不准还在盼着你们归家,自然应该回家,你们可曾记得你们家在何处?”   七个小孩儿,年纪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岁,看着周一,眼中都是茫然。   恰好门被敲响,七个小孩儿被吓了一跳,有两个赶紧往屋子里跑,门外响起元旦的声音:“师叔,我们来啦!”   周一走去开了门,元旦站在院门外,元夕牵着小黑,对周一说:“客栈的房已经退了。”   元旦扑上来抱住周一的腿,撒着娇:“师叔,我们还没吃朝食,肚子饿。”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那元旦想吃什么?”   元旦摇头:“不知道,我想在外头吃。”   周一说好,让开路,元夕牵着小黑进来,小黑看了眼站在院子里怯生生的七个小孩儿,完全不在意,让周一把行李给它卸下来,它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用脑袋顶开一个房间,就在里头躺了。   七个小孩儿都好奇地看着它,小黑打了个响鼻,闭上了眼睛,睡了。   这头周一给了元旦和元夕钱,让她们出去吃朝食。   她则叫七个孩子一起入了他们的房间,坐在桌旁,拿出纸笔,看向阿大,说:“就先从阿大开始吧,告诉我你们记得的关于亲生爹娘的事情。”   ……   要想从小孩子口中问出事情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年岁最大的阿大也只是记得他跟爹娘一起生活的一些片段,记得自己在爹娘身边的时候有多好,可爹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他一概不知。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父母都没有教育孩子记忆父母名字和家庭地址的意识,毕竟若是孩子被拐远了,说了这些难道还能让孩子找回来么?   至于父母的名字,以周一的了解,如果是在城镇外的乡村,或是小城小镇,便是现在这个京城中,底层百姓的名字起得都是相当随意的。很多人的名字就是他出生的日子,还有些是以家中排名来起名,什么王大、王二、王三,一个地方不知道多少个重名的。   再说孩子,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脑子混乱的时候,爹就是爹,娘就是娘,便是偶尔听人喊过爹娘的名字,说不准下一刻就能忘了,小孩子的忘性是很大的。   至于年纪更小的小七小八,他们被拐的时候还没记事呢,指望他们说出自己的来处,更是不可能。   七个孩子都问了一圈,纸上什么都没写下来了,连几个孩子原本的名字都不知道,阿大只知道他爹娘叫他大郎,他姓郑。   看到周一把纸笔收起来,阿大有些失落,忍不住问:“道长,这样是不是找不到我们的爹娘了?”   周一冲着他,也冲着其他六个孩子安抚一笑,说:“不是的,我还有法子可找你们的爹娘。”   七个孩子立刻就相信了。   周一又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三人身边开始乞讨的,其中阿大来的最久,已经有四年了,除了他以外,其他孩子最多的也才一年,最小的小八甚至只有几月而已。   阿大说:“我们都走了,爹爹他们一定会再去找小孩子回来的。”   周一点头:“我知道了。”   看向七个孩子,因为问话的缘故,他们现在都有些胆怯,周一说:“我准备去买菜,你们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提菜吗?”   阿大举手:“我!”   年纪最小的小八喊着:“我!”   周一点头:“好,就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吧。”   最后自然还是带上了元旦和元夕,买了些米面,因为下雪的缘故,绿叶菜是少了,好在还有萝卜,于是买了几根大萝卜,又买了猪排骨,还买了好些鸡子。   回到了小院中,入了厨房,把灶火生了起来,烧着热水。   转头一看,除了阿大和小八之外的其他五个孩子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周一对他们招招手,说:“进来吧。”   五个孩子进来了,周一拿了个大碗,舀了好些米在里头,放在桌子上,对七个孩子说:“你们的任务,就是把米里的石子儿和草种都给挑选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个时代的米里面掺杂着不少杂物,每次做饭之前都得挑好一阵,才能保证吃到嘴里的米饭没有咯牙的石子儿和杂草种子。   有了任务,七个小孩儿立刻围着一碗米,专心地找起了石子儿。   翻来覆去找了好久,排骨汤都炖上好一会儿了,阿大才跑过来说:“道长,我们挑好了!”   周一跟他到桌边,碗里的米白生生的,旁边放着一小撮石子儿和草种,甚至还有谷子壳,七个小孩儿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周一说:“干得真好!”   于是七个小孩儿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等周一把米饭蒸上,转头一看,元旦已经跟七个小孩儿玩了起来,正教他们一起翻花绳呢。   米饭和蒸蛋的香气渐渐在厨房里散开,周一揭开盖子看了看,对几个孩子喊:“吃饭了。”   元旦迫不及待就跑了过来,周一拿了一个碗,先舀一碗饭,再把蒸蛋盖上去,接着一个小碗舀一碗萝卜排骨汤,三块排骨,三块萝卜,放在元旦身前,元旦端着翻小心翼翼走到了桌子边放下,对七个哥哥弟弟说:“你们快来呀,一起端饭呀!”   七个小孩儿这才动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周一身边,周一把饭递给阿大说:“一人一碗饭一碗汤,若是吃了不够就再来这里添,知道吗?”   阿大点点头,近乎虔诚地端着饭走路,每一步都小心极了,他看到了上面黄黄鸡蛋颤动的样子,这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不容易把饭放在了桌子上,他又跑回去端汤,然后再帮弟弟们端,等到所有人的饭菜都摆在了桌子上,周一端着一碗饭走到桌旁,她就不坐了,站着就好,对几个孩子说:“都吃吧。”   看向坐在门口的元夕:“元夕,吃饭了。”   元夕这才懒洋洋地走过来,端了饭菜又跑到门口去坐了。   见到这一幕,虽然已经很想吃饭了,但阿大还是忍了下来,看向周一,问:“道长,我的位置让给那个姐姐坐吧,那里好冷。”   周一摇头:“她是怕热才坐在门口的,你们快吃吧。”   阿大点点头,虽然不明白这么冷的天为什么还会怕热,但他也不是那么好奇的一个孩子,更不要说现在满脑子都被眼前的饭菜给吸引了,他迫不及待地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饭菜,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饭上面软软的鸡蛋做的东西,滑溜溜的,就像是一条香喷喷的小鱼一样呲溜就滑进了他的肚子。   他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吃到过这样的东西!   他又吃了一口,嘴里满是香味,这时候他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元旦,她竟然把这个东西跟饭拌在了一起,然后和着饭一口吃了进去。   他有些舍不得这个东西被弄碎了,可是他觉得元旦肯定比他更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吃才最好吃,于是他狠心地把嫩嫩的黄色鸡子给搅碎了,跟米饭拌匀,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他就再也顾不上去看别人了,埋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等到一碗饭去了半碗,他才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一碗汤,汤里还有肉!   看看几个弟弟,他们竟然都开始吃肉了,他也忍不住挟了一块肉,放到嘴里,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终于吃到肉了!   原来肉的味道是这样的啊,真的好香啊! 第300章 争楠木:府尹   夜,京中某间小院中三个男人争执不休,确切地说应该是在推诿塞责,简而言之,甩锅。   一个男人说:“都是老三的错,说好了那晚该他守夜,他却喝酒睡大觉!”   叫老三的男人怒道:“放屁!什么守夜?难道你们守过夜吗?到了晚上,你不是吃肉喝酒睡觉?光说我,咋不说你?老二,那晚是你关的门,要我说就是没把门闩好,才让他们跑了!”   叫老二的男人跳脚:“这门就这么闩的,你有本事去给我闩一个,给我看看什么叫闩好!”   看了眼门,老三恨恨道:“外头这个门不说了,里头那个门呢,要不是你把门给弄坏了,门能锁不上?”   老二:“老三,你故意的是吧,我弄坏的分明是里头的门闩,跟外头的门锁有什么关系?”   老三:“不是你喝醉了耍酒疯,拿着石头砸门,那锁能坏?”   又说:“要我说就是你打他们打得太厉害了,他们受不了这才要跑的!”   老二:“狗日的,你难道没打他们!少在这儿给我满口喷粪!”   老三:“你说谁喷粪呢!”   老二:“说你喷粪,你一张口,臭不可闻!”   两人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从口头交锋升级到肢体碰撞了,一直没吭声的第三个男人说:“好了好了,别吵了,人都跑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还是得找人,七个孩子都不见了,可值好几十两呢!”   听到这话,争持老二和老三也止战了,脸色都难看起来,老三骂骂咧咧道:“这得在外头讨多少天才能讨回来!”   老二狐疑道:“这么久了,几个小兔崽子都没想着要跑,怎么到了冬天,外头下着大雪能冻死人的天,他们却要跑?”   老大点头:“是啊,这么冷的天,他们大半夜跑出去,要是没地方去,岂不是只有冻死在路边。”   老二:“死了最好,以为跑了能过上好日子,呸,做梦,他们那样的离了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老三想了想,说:“我去问了,前日带走三个小兔崽子的人是个生得很高的道人,还带着他们去银孩儿抓了药。”   “我想他们怕是还要去银孩儿,接下来就打算去那药铺边守着,定然能把他们给抓回来!”   老大点头:“那四个找不到也没折,先把这三个抓回来再说。”   老二:“大哥,要是那四个找不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得去再抓几个回来,听说癞老七那边又有货了。”   老大拧眉:“癞老七那人不实诚,要价忒高了,先找找,找不回来看能不能去外头抓几个回来。”   老三摇头:“这大冬天的,可不好去村里抓人,都闲着呢,要去你们去,我反正不去。”   “要是被打死了,那可不划算。”   接下来几日,老二白天在外头四处找人,老大和老三就守在银孩儿附近,也不知为何,银孩儿附近的风好像特别多特别冷,就算换个地方也还是一个劲儿地吹,就这么吹了三日,人是没抓到,却双双染上了风寒。   晚上,缩在屋子里,三人都有些心灰意懒,老三说:“我看那道士说不准已经带着人出城去了。”   老大和老二都点头同意,他们要是在一个地方拐了孩子,肯定是先带着孩子跑,哪里还会留在那地方,难道等着孩子家里人找上门来打死他们吗?   老二说:“我把城里都跑遍了,就是街角的死人都去看了,没找到。”   说着,他打了个喷嚏,门也被风吹开,三人赶紧上前关门,老三说:“真是邪了门了,今年冬天的风怎么这么大这么冷。”   “啊切——!”   老大也打了个喷嚏,说:“这么歇着没个进项也不是事儿,明日去癞头七那里看看。”   砰的一声,风又把门吹开了,老三忍不住了:“老二,是不是你又把门给砸坏了!”   老二:“你放屁!”   争吵的声音渐渐远去,周一离开了小院,在夜色中走着,一个人迎面走来,她往旁边避开,那人一无所觉,还在念叨着:“琼屑纷飞试玉堂,寒窗呵笔映微光……”[1]   看样子是个读书人,周一收回视线,就看到男子身后跟着个妇人,妇人身形虚幻,瞪了眼周一,说:“孤魂野鬼莫要来纠缠我儿子!”   周一:“……”   她摇摇头,转头走了几步,路边一个女鬼叫住了她,说:“诶,那边的道士!”   周一看去,女鬼穿着桃红的袄子,脸上还上了妆,在这雪夜里看着还挺喜庆的,女鬼冲着读书人离去的方向努努嘴,说:“你也遇到那不讲道理的妇人了吧?”   周一点头,女鬼说:“莫要搭理她,她眼里只有她那个儿子,路上见到个及笄的女子就觉得人家是要勾搭她儿子。”   女鬼撇撇嘴,说:“就她儿子那样,谁能看得上?也就在她眼里是个香饽饽。”   吐槽完妇人,女鬼看向周一:“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才死的道人么?你叫什么名字?”   她走到了周一身前,看看周一的脖子,有些诧异:“你竟是个女子么?”   周一点头:“正是女冠,敝姓周,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女鬼捂着嘴笑了起来:“阁下?嘻嘻嘻嘻,还从未有人这般喊过我。”   她看了眼周一,说:“你叫我桂花就是了。”   周一颔首,桂花说:“道士,你可想去看热闹?”   不待周一说什么,她就说:“去吧去吧,我听说那边热闹极了,可惜没人陪我,你陪我去看看吧。”   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周一看看天,夜还深着呢,于是点头:“那就走吧。”   桂花粲然一笑,她的眼睛生得尤为好看,是一双大大的杏眼,看着人的时候闪着光,黑白分明,像是要看进人的心里去。   她往前走跑,对周一说:“道士,你快点呀,要是晚了可就看不到热闹了!”   周一问:“是什么样的热闹?”   桂花伸手去接着天上落下来的雪花,雪花穿过了她的手落在了地上,她说:“是吵架呢。”   周一:“人吵架还是鬼吵架?”   桂花:“当然是鬼吵架啦,人吵架哪里都有,何必去远处看呢。”   又跟周一说起附近几家人的事情,说:“那家的姐夫强了上门来照顾姐姐的小姨子,结果小姨子肚子也大了,姐夫索性把小姨子纳了。”   “那边的老头,手里有些钱,日日都要去楼子,结果马上风死在了楼子里,家里人还去楼子里闹事,可被狠狠打了一顿呢!”   还说:“那边有家大户人家,外头看着可鲜亮了,少爷却跟老爷的妾滚在了一张床上。”   说着,她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他们这些好人家有多好呢,还不都是些脏污的东西。”   她一路就说着自己在城中看到的那些八卦,周一问她:“你死了多久了?”   桂花说:“你猜呀。”   周一于是猜:“一年。”   桂花偷笑起来:“错了,两年了!”   她对周一说:“你是才死吧,虽然看着比我大,可我比你先死,所以我比你大。”   周一无可无不可,前头传来争吵声,零星几个鬼围在那里,桂花说:“到了,就是前头!”   她跟着桂花一起走到几个鬼身边,看到里头是块空地,两个鬼在吵着架,看着都是老头的模样,桂花好奇问:“他们为什么吵架?”   站在旁边的鬼很好心地转过头来跟桂花和周一说:“他们两个是邻居,房子挨在一起住了一辈子了,只是他们两家人中间有棵楠木,两家人都非说这树是他们家的,争了一辈子,现在死了还在争那棵树呢。”   周一看向两个老头,一个缺牙老头,激动道:“不管你怎么说,是我们家先搬过来的,那棵树就该是我家的!”   另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说:“你先搬过来又怎么样,树离我家的院墙更近,树该是我家的!”   周一旁边有鬼说:“还是这些车轱辘话,能吵出个所以然来吗?”   另一个鬼摇头叹道:“难,他们变成鬼都在这里吵了几个月了,还不是没吵出什么来。”   前头开口的鬼冲两个老头喊着:“喂,我说你们两个日日这么吵,能有什么结果,城中府尹大人最是公正不过了,你们何不去寻府尹大人为你们判个结果?”   听到这话,两个老鬼忍不住看向了这个鬼,缺牙老鬼:“浑说什么,我们都变成鬼了,哪里能去寻府尹大人?”   那个鬼说:“怎么不能?待府尹大人睡着了,入梦就是。”   两个老鬼看向彼此,缺牙老鬼说:“那我们就去寻府尹大人,你可敢?”   拄拐老鬼道:“去就去,谁怕谁?”   于是两个老鬼朝着府衙的方向去,有鬼说:“莫要去府衙,这个时辰,府尹大人都归家了!”   两个老鬼问了路,换了方向,周一跟桂花自然是跟了上去,这样的热闹肯定是要看的。   路上的还有其他鬼,见此忍不住问:“哟,二位今夜怎么不吵了?这是握手言和了?”   缺牙老鬼道:“和什么和!我们正要去寻府尹大人为我们做主!”   哟呵,这事便有意思了,路上遇到的鬼听说此事之后都跟了上来,都要去看热闹呢。   ……   外城,一个窄小的院落中,胡子微白的老头坐在床上看着书,他的妻子睡在旁边,催促道:“文维申,莫要看了,该睡了,天都黑了多久了!”   “灯这般暗,再看,你的眼睛真要瞎了!”   文维申说:“再看一页,我再看一页。”   他的妻子说:“你这样坐着,冷风都灌进被窝了,这般冷的天,你要是把我弄病了,我可得跟你算账!”   “好啦好啦,不看了!”   老头放下了书,把灯熄了,躺到了床上,他的老妻低声骂道:“就说你冷,你还说没有,你这手跟外头的冰有什么差别?”   老头讨好说:“有夫人暖手,我怎么会冷。”   老夫妻拌了几句嘴,闭上眼睛睡了。   文维申坐在衙门里,看看天色,外头已经黑了,他有些奇怪,自己不会已经回家了么,怎么还在衙门里,他拍拍脑袋,莫不是卷宗看多了,将脑子给看糊涂了。   他起身朝着外头走去,老妻在家中等着他,回去得太晚了可不好了,结果才走出府衙大门,不知哪里钻出来的两个老头拦住了他的路,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喊着:“府尹大人,你可要给小人做主啊!”   另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颤巍巍地往下跪,文维申赶紧拦住了他,说:“二位老人家,有什么事情直言就是,莫要这般。”   于是两个老头就说了他们的事情,原来是因一棵楠木而起,争论了几十年,却一直没有结果。   文维申说:“倒也好办,那片地是谁的,这树便是谁的。”   两个老头便争了起来,说那地是自己家的,文维申便明白了,他们都没有那块地的地契,他听两个老头争吵,一个老头说他给树浇了水,另一个老头水他给树抓了虫,总之,几十年来,他们都在这棵树上花了些心血。   文维申说:“按我大南律,地是谁家的,树自然就是谁家的,你们既然都拿不出地契来,树便都不属于你们,而是属于能拿出地契来的人家。”   拄拐老头说:“大人,那地没地契啊,谁家都没有!”   文维申:“既如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地便是属于圣上的,树自然也是圣上的。”   两个老头闻言睁大眼睛,颤巍巍的,根本不敢相信,文维申说:“不过你二人对树多有照养,圣上也不会与民争利,这样,这棵树便你们两家一人半棵,可行?”   两个老头连连点头:“好好好!”   文维申颔首,跟两个老者道别,继续朝着家中去,身后突然有人喊:“府尹大人,府尹大人。”   文维申扭头,便见到一个年轻的道士朝他跑来,他看着这道士,心中暗暗点头,此人眉清目朗,如松风水月一般,让人见之生快。   他问:“你是何人,叫我做什么?”   道士说:“府尹大人,敝姓周,乃是一游方道士,方才听大人为两位老者断事,深感佩服,贫道心中有惑,不知可否请教大人?”   文维申点头:“但说无妨。”   周一便说:“地契在何人手中,树便属于何人,若是人该如何?”   文维申说:“人若为奴,身契在何家,便是谁家之人。”   周一:“若是这般,人与树有何区别?”   文维申沉默片刻,说:“人有双亲,树无父母,卖身奉亲乃是孝行。”   周一沉默了,之后才问:“若人是被拐来抢来的呢?”   文维申:“若是如此,自当将人归还其父母。”   周一:“拐子手中有身契呢?”   文维申:“既是拐子,如何能信?”   周一颔首,拱手道:“多谢大人解惑,明日请大人与我同去一地,不知大人可愿?”   文维申:“与拐子有关?”   周一颔首,文维申点头:“如此,你来府衙寻我就是。”   ————————!!————————   不好意思来晚了点,今天下午有事耽搁了,以及文中那句诗deep seek写的,没办法,我真的不会写古诗,唔,现代诗我也不会ORZ 第301章 白日梦:抓人   天亮了,文夫人醒了过来,晨光透过了床帐,只有微微的亮,感受到身边还躺着人,她有些诧异,这老头往里日都比她起得早,今日怎么还在睡?   撑着床坐了起来,转头一看,自己丈夫睁着一对眼睛盯着帐子看,她吓了一跳,拍了自己丈夫一巴掌,“做什么呢?醒了还不起来?”   文维申看向自己老妻,说:“夫人,我昨夜梦到有两个老人来寻我断案。”   文夫人笑了:“你这个老头,白日在衙门里断案还不够,做梦都是这些,起来了,吃了朝食,你还要去衙门呢。”   看着自己夫人在穿衣裳,文维申也坐了起来,穿上衣鞋,吃了家中仆人做的朝食,踩着雪往衙门去了。   到了衙门,少尹已经到了,将一些紧要的事情禀告了文维申,文维申坐在桌案后,把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   最后一件事情嘱咐完,屋子里也空了下来,他有些口干舌燥,叫人送了一壶热茶来,倒了茶,看向窗外,今日竟出了太阳,各处的雪开始化了,屋檐的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下起了雨一般,颇有些晴天赏雨的别趣。   只是天上虽有太阳,却并不暖和,反倒是比起前两日下雪的时候更冷了,冷风从窗口吹进来,透骨凉。   文维申喝完了两杯茶,起身把窗户给关了,坐了回来,又想起了昨夜的梦,莫非当真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梦到自己在梦中断案?他想到了梦中的道人,那道人气度不凡,还说今日要来寻自己,不知是真是假。   想着,他突然笑了,喃喃道:“文仲慧啊文仲慧,不过是个梦,何至于此,莫要再引人生笑了。”   他摇摇头,继续看着卷宗,没过多久,突然困意来袭,他觉得奇怪,自己昨夜睡得不错,为何这个时辰会困,抬手打了个哈欠,眼皮子一个劲儿往下落,实在是遭不住,只好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府尹大人,府尹大人。”   文维申从桌案后起身,走到门口,问:“是谁人在唤我?”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道人,拱拱手道:“府尹大人,是贫道,昨日我们约好了今日再会,大人可还记得?”   文维申的瞳孔微缩,看着青衣道人:“是你!”   昨夜梦中的那个道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看到了一个发间有银丝紫袍老者伏案而眠,无需走近看清相貌,他便能认出伏案而睡之人正是他自己!   他心中惊异,看向门外青衣道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青衣道人说:“府尹大人勿忧,只是让大人小憩片刻,如此才方便大人同我一起离开府衙。”   文维申看着青衣道人,说:“那便走吧。”   这次轮到周一诧异了:“大人相信我了吗?”   文维申:“不相信又能如何,走吧,快去快回,若时间耽搁久了,我恐要染上风寒了。”   周一走到他身边,一起朝着府衙外走去,口中说:“大人放心,我以炁护着大人周身,保准大人不会染上风寒。”   踏出了府衙大人,她说:“不过大人说得对,此事宜从速,大人得罪了。”   她伸手抓住了文维申的衣袖,同时招来了一缕风,声音在风中响起:“大人,我们借风而行,还请大人勿惊。”   文维申只觉得脚下一空,接着耳边风声呼啸,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停了下来,他看向周遭,很是惊异,他们已不在府衙附近了,而是出现在了一处民宅之中,不知是城中何处。   他看向身侧的道人,问:“方才可是在飞?”   道人说:“算是吧。”   文维申惊奇地看着这道人,道人恍若未觉,看向前头的屋舍,说:“大人,请。”   文维申镇定下来,迈步入了屋舍之中,便见到四个男子在饮酒,看他们面红耳赤,桌上更是杯盘狼藉,想来已经喝了有些时候了,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上午便如此,当真是放浪。   这时,坐在右侧的男子端起了酒碗,醉醺醺道:“七哥,小弟我敬你一杯!”   说着,一碗酒入了肚子,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说:“若说我邹老三这辈子心中最佩服谁,除了七哥就再没有旁人了!”   坐在右侧的男子开口道:“老三你说些什么废话呢,七哥在京城那可是这个!”   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了大拇指,继续道:“京中的这些门门道道,有什么是七哥不知道的?只要七哥想,一声令下,这京中谁人敢不听话?”   “哎哎哎。”   坐在上首的叫七哥的男子摆摆手说:“哪里有你们说的这般厉害,这里可是京城,城中还有皇上,皇上还能听我的话不成?”   坐在下首的男子嘿嘿笑了起来,说:“七哥,你莫要自谦了,外头的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知?那地方别的人会怕,七哥你老可不会。”   文维申看着上首的七哥,见他沉下脸来,说:“老二,这种话可不能说,要真被人听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下首的老二愣神,坐在右侧的男子给了他一巴掌,对七哥说:“七哥莫要跟他一般见识,老二这小子喝了点马尿便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二也反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打着自己的嘴巴,一边连连道:“七哥对不住,七哥对不住!是我的错,我喝了酒,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   看他把自己的脸都打出手指印了,坐在上首的七哥才慢悠悠开口,说:“好了老二,都是兄弟,不过说错了话,我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跪着的老二连忙道:“多谢七哥!多谢七哥!”   小心翼翼站起来,倒是不敢再坐了,上首的七哥说:“老二,坐呀,兄弟之间喝酒不要这么见外。”   老二这才坐下了,叫老大和老三的男子赶紧吆喝着喝酒,只是酒桌上的气氛终究不比之前了。   喝了一碗酒,叫七哥的男子看向三人,说:“你们说的事情我想了想,冬日里本就不好过,你们损失了七个货,这个冬天便更难过了,都是兄弟,我老七也不能看着自己兄弟饿死,这样吧,你们领七个货走,我也不要你们的钱了。”   三个男子很是惊奇,接着听那叫七哥的男子说:“只是那七人日后讨来的钱我们二八分。”   听到这话,文维申心中立时有了猜测,见那三个男子并不愿意,可情势逼人,他们不同意也要同意,一碗酒还没喝完,那个七哥便叫人领着他们离开这个小院。   文维申跟着他们走,便见到他们到了两个院子之隔的小院,将一个屋中的地窖打开,领着三男的男子说:“喏,都在这里了,你们自己进去选吧。”   三男中叫老二的提着灯笼入了地窖,文维申跟在他身后,一进去便见到了数十个孩童,这些孩童挤在一处,见人进来忍不住惊惧地哭了起来。   文维申怒道:“拐卖孩童,其人当诛!”   这时一阵风起,文维申惊醒,见自己伏在桌案上,他坐了起来,想起刚才的梦,心中惊疑不定,是梦还是真的?   这时候,他看到了自己面前的白纸上写着:孩子在五月坊东川巷左十三的宅子中。   他伸手摸摸墨迹,指尖染墨,这字是刚写下的。   他立刻站了起来,喊道:“来人!”   ……   府衙大门突然打开,门中走出一连串的衙差,气势汹汹,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见他们远去,有人小声问:“这么多官差出来,得是多大的事情啊。”   还有人问:“最近城中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附近的人都是摇头,想不出来,不是没有事情发生,而是这是京城,等闲的小事他们早都见怪不怪了。   青衣道人就站在他们身边,却无一人看到,她走上前,跟在了那些衙差身后,看他们破门、抓人、救孩童。   几个院子的男男女女跪下求饶,被他们关在地窖中的孩童们哇哇大哭,从地窖里出来,冷风一吹,孩子们浑身都抖了起来,这时又是一阵风吹来,有孩子抱住了自己,却发现这风一点都不冷,甚至吹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害怕地看向了那些带刀的人,一个很高大的人走到他们面前,说:“孩子们别怕,我们是府衙的官差,我们送你们回家。”   听到回家,一群小孩儿哭得更厉害了。   ……   睁开眼睛,周一只感觉自己身上重重的,低头掀开被子一看,果然是元旦,趴在她身上睡得香喷喷的。   她转头一看,房门关着,外头安安静静的,她把元旦挪到了身边睡着,坐了起来,上午办了事,看了热闹,现在该做饭了。   推开门出去,便看到七个孩子坐在檐下,头上戴着粗布绵帽,颜色都一样,灰扑扑的,打眼一看还真有些像是七个小和尚。   七个孩子看到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周一对他们说:“拐你们的坏人已经被官府的人抓了,再过几日你们就能回家了。”   七个小孩儿中,阿大有些激动,问:“道长,真的吗?”   周一点头,看向其他孩子,年纪大些的几个眼中都是期盼,年岁小的却是抱紧了身边的哥哥,有些害怕。   她说:“待衙门送那些孩子们归家的时候,我就送你们回家。”   ————————!!————————   大家国庆快乐呀~   以及感谢40775002的深水鱼雷,破费了。 第302章 失而复得:回家   府衙,代捕头匆匆赶至厅堂,在门口站定,敲响门扉,道:“大人,代超前来复命。”   里头传出声音:“进来。”   代超推门而入,见到桌案后起身的文维申,抱拳:“大人,我等幸不辱命,癞老七在京中的帮众已尽数捉拿完毕!”   “好。”文维申起身走到架子边,用盆中冷水将手上的墨渍洗去,问:“那些孩童如何了?”   代超踟蹰道:“大人,那数十孩童在府衙住了几日,日日啼哭,我们寻了拐子来问话,这批孩子共由四个拐子拐来,其中三个已经捉拿归案,能分辨出一半孩童的来处,第四个拐子,拐了足足一半的孩子,却是在被捕之前就已经死了。”   文维申看向他:“怎么回事?”   代超说:“属下查证了,他是因吃了酒,孤身一人归家,在家门口摔倒,趴了一夜,冻死了。”   “据其他人说,此人一向是独来独往,这批孩子是他独自一人分了八次才运入京中的,现在他死了,便没人能说清这些孩子的来处。”   文维申:“可有问过他家中人?”   代超:“已经问过,说他前些日子并未出远门,只在京外的村镇去过,具体去了哪些村镇却是不知。”   文维申:“可有贴出告示?”   代超:“已经贴出了。”   “只是这些孩童家人多为乡间民众,非是京中人,怕是难以看到这些告示。”   文维申:“如此,便唤附近镇中捕快前来相助,多费些事,务必要送这些孩子归家。”   代超:“是。”   代超离去,文维申却是叹了口气,这次有高人相助,打了那些拐子个措手不及,拐子好抓,孩子却并非那般容易送还。   他见过那些孩子,年岁都不大,他在外做官之时也抓过拐子、送过孩子,知道年岁小的孩子同父母亲人分离了一些日子之后,还真不一定能分辨自己的生身父母。   若不仔细些,恐要将一些孩子再次送入虎口之中。   他擦干了手,往桌案后走去,哐的一声,风将窗户吹开,冷气贯入,他赶紧去将窗子关上,转身却看到桌上多了一张符,旁边是一张字条,上写:寻亲符,将孩童发丝至于符上,自能寻其至亲,仅限一城之内。   ……   京外,三元镇,一户小院中,男女坐在门口,痴痴地望着外头,脸上皆是一片木然,路过的邻人见了暗暗摇头,入了院中,来邻人家借住的亲戚小声问:“这是怎么了?家中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邻人轻声叹道:“家里的孩子被拐子给拐了。”   亲戚诧异:“怎会被拐子拐了?”   邻人说:“是月前的事情了,说是那日镇上来了个卖糖画的,就在镇子口摆了摊,可以用家中的鸡子换糖来吃,三个鸡子就能换一个糖画。”   亲戚:“那可不便宜。”   三个鸡子三文钱,一个糖画能有多少糖?   邻人说:“那可不,可孩子们喜欢啊,那人的手艺也好,画什么像什么,一个镇子的小孩儿都跑去了。”   “当时哪里能想到这个卖糖画的是个拐子,都觉得这么多孩子围在那里,能出什么事情?且好不容易孩子这么高兴,把人叫回来,怕又是好一阵哭闹。”   “不说别人,就说我家那小子,第二日都还吵着要去看糖画呢。”   “大家都由着孩子们,等到天快黑了,卖糖画的走了,各家的孩子都归了家,这才发现竟然有十个小孩儿不见了!”   “一问回家的那些孩子,都说卖糖画的要给那十个孩子更大的糖画,领着他们去拿糖画去了。”   亲戚:“这哪里是拿糖画,分明是把孩子给拐走了啊!”   邻人尤有后怕:“可不是!我家小子都险些跟着去了,要不是这小子牙被糖给粘掉了,吓得他赶紧回来,现在我怕是也跟隔壁的一样了!”   亲戚也是后怕道:“竟是这般,这小子也忒没戒心了,可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邻人:“正是。”   亲戚看向隔壁,叹道:“真是造孽,天杀的拐子,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时候把孩子给拐走,是要一家人都过不了啊!”   这时,外头传来喧哗的声音,两人好奇打开院门去看,就看到一群人朝着这边走来,打头的是两个威风凛凛的捕快,旁边作陪的却是她们镇上的王捕头,旁边竟还跟着一群孩子呢,好些人跟在后头,其他家的人大着胆子问:“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王捕头道:“这两位是京中的大人,将拐了孩子的拐子给抓了,现下将孩子给还回来了!”   拐了的孩子被官府的人换回来了,这事可真稀奇!   这时候,坐在门外失魂落魄的女子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孩子,冲上去,喊着:“铁头,铁头,是娘啊,铁头!”   人群中的一个光头小孩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扑进了女子的怀中,大哭起来:“阿娘,哇哇哇哇——”   邻人仔细看了眼,那还真是铁头,再看京中来的大人,其中一个大人看了眼手中的一个黄色物件,跟王捕头说了什么,这就招呼人走了。   这一天,三元镇被拐的十个孩子都回到了家中。   另一边,距离京城足足三百里地的新溪县,一间小铺子里,一对夫妻在做着饼,揉好的面团切成小剂子,擀成饼,捏出花纹,送入火炉中,饼的香气满溢整间铺子,还飘到了铺子外,引得路过的人忍不住频频看向铺子里,更有人索性脚下一拐就进铺子买饼吃了。   那人很是豪爽,进了铺子就道:“店家,给我来十个饼!”   拿饼的妇人忙道:“客官,我家的饼大,十个你许是吃不完。”   那人拍拍自己的肚子,端是膀大腰圆,他说:“店家莫要操心,安心给我上饼就是,我这肚子你家的十个饼可填不满!”   店中其他人见了,便有人道:“是个好汉子!”   那人寻了个桌子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桌旁的画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儿,看着机灵可爱,还用笔在小儿的脖子上点了两颗黑痣,一颗在上,一颗在下。   汉子好奇,妇人将饼端来的时候,他便问:“店家,你这画的是谁?”   妇人说:“这是我儿子,六岁的时候他被人拐走了,我们夫妻二人寻了三年都未寻到,如今他也该九岁了,不知客官在外头可曾见过脖子上有这样两颗黑痣的孩子,若有消息,我们夫妻二人愿意重金酬谢!”   汉子摇头:“倒是未曾见过。”   妇人道了谢,转身继续去忙了。   汉子拿起饼咬了一口,坐在他旁边桌的男子说:“好汉有所不知,他们夫妻二人可是花了大力气来寻这个孩子的。”   汉子看向他,说:“怎么说?”   男子说:“听说他二人起先只是在乡下种地,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勉强糊口罢了,生了个儿子,倒也算有些盼头,没想到儿子竟然被人给拐了。”   “若是别家,孩子被拐报了官也就罢了,不是不想去寻,只是官府都没办法的事情,这等小民又怎知该往何处去?”   “他们夫妻却偏不认,官府没有消息,他们就自己出去寻,地卖了、乡下的宅子也卖了,周围几个县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寻到。”   “后来实在是没钱了,便落在了我们新溪县,那妇人一手做饼的好手艺,就卖起了饼。”   “先还不是铺子,只是个小摊,挣了些钱,夫妻二人便往外头跑,这样又寻了一年多,还是没有消息,他们便安心做起了生意。”   男子咬了一口饼,说:“现在开起了铺子,钱是有了,孩子还是想找,所以就贴出这画像,想着来来往往的人若是有看到的,他们也好知道个寻人的方向。”   汉子听了很是感慨,道:“看不出来他们竟是如此重情之人。”   对夫妻二人道:“店家,我老贺是跑船的,一年到头能见不少人,一定帮你们留心这画像上的小儿!”   做饼的夫妻连连道谢。   这时,一个灰衣道人牵着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孩儿走了进来,道人生得极高,让人不禁侧目,再看那小孩儿,真是瘦啊,精神头却是不错,很是信赖道人的模样,跟着道人亦步亦趋。   道人在一张空桌坐下,出声道:“店家,来四个饼。”   妇人应道:“好嘞。”   四个热腾腾的饼送到了桌上,妇人就要走,道人叫住了她,说:“店家,你有东西掉了。”   妇人转头看向地上,什么都没看到,说:“没什么呀。”   道人说:“店家请细看。”   听了这话,不仅是妇人,周围的食客都跟着在地上寻了起来,却偏偏这么多双眼睛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一个男子说:“那道人,你怕不是在哄我们吧!”   面前摆着九个饼的汉子正对坐在道人旁边的小孩儿,目光落在了小孩儿的脖子上,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话脱口而出:“那小孩儿的脖子上有痣!”   店中所有人都看向了道人身边的小孩儿,有人看看那两颗痣,再看看旁边贴着的画像,惊呼:“那两颗痣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店家,这小孩儿许是你家的儿子!”   做饼的男子也忍不住跑了过来,跟妇人一起看向小孩儿的脖子,男子有些激动:“一样,香兰,真的是一样的!”   妇人的视线落在了小孩儿的脸上,见他有些害怕地往道人身边靠了靠,忍不住轻声开口:“大郎,可是大郎?你可还记得阿娘吗?”   阿大看着妇人,那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面容在此刻似乎清晰了起来,他的嘴巴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阿娘。”   “诶!”   妇人一下子将阿大抱在了怀里,泪如雨下,说:“阿娘找到你了,阿娘终于找到你了!”   做饼的男子双手沾了白面,眼眶都红了,忍不住将妻儿一起抱入怀中,一家三口痛哭起来。   旁边的食客见到这一幕都是唏嘘不已,郑家夫妻寻了三年的孩子,总算是寻回来了。   膀大腰圆的汉子红着眼睛咬了一口饼,说:“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他看向孩子身边,想着跟那颇有道义的道人说两句话,一看,孩子身边竟空无一人。   此时店中其他人也发现了,喊了起来:“那道人不见了!”   抱头大哭的一家三口闻言总算是缓了过来,见道人不见了,店家赶忙跑到了店门口,四处打量,却根本没有看到那道人的身影,拦了路人来问,路人摇头:“路上就这么几个人,路也直得很,你自己看嘛,哪里有你说的道士嘛。”   店家只能回到店中,自己的妻子和失而复得的儿子都看着自己,还有店中的食客,他摇摇头,说:“没有见到了。”   有人嘀咕:“怪事,怎么就没看到了,莫非是我们看错了,没这个人?”   “阿娘,给你。”   被妇人搂着的小孩儿指了指他旁边的桌子,妇人看向桌面,上面是几个铜钱,她拿了起来,一数,说:“这正好是四个饼的钱。”   再看桌上,那四个饼已经不见了。   京城,偏僻的小院中,三人一驴都在吃着热腾腾的饼,元旦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说:“阿大阿娘做的饼真好吃呀!”   “阿大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饼了!”   说着又咬了一口,周一也一口口吃着,这饼着实香,柴火炉子烤出来的,表皮焦脆,内里微微软韧,还带着点甜味,吃一口满嘴都是粮食香,让人欲罢不能。   元夕咔嚓咔嚓几口,一个饼就入了她的肚子,她看着地上的饼渣,就吃饼这会儿功夫,竟然就有蚂蚁闻着味来了,聚在饼渣周围,将一块饼渣抬了起来,她对周一说:“就只有阿大的家那么远吗?”   周一点头:“小二他们六个的家都在近处,最远也没超过百里地。”   元夕不解:“就在近处拐孩子,难道不怕被孩子爹娘发现吗?”   周一:“怎么发现呢,寻常人家许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县城,便是将孩子拐去隔壁县,可能家里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更不要提是从乡镇拐到京城,好些人是不敢来京城的。”   “为什么呀?”元旦吃得满嘴饼屑,好奇地问。   周一说:“因为京城太大了,里面还住着这么多人,他们就怕了。”   元旦还是不明白,人多不才更应该来么,人多才热闹呀!   这时候,周一又对元夕说:“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想来前些年他们也是这样担忧过的,所以阿大的家才会在百里之外。”   吃了饼,等到天色擦黑,三人又去夜市吃了些烤肉,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院中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周一松了口气,可算是将七个孩子送回家了,也算是了却一桩事了。   她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眼睛又猛地睁开,不对,还有件事没办。   她招招手,白日穿过的衣裳堆中一个荷包飞了出来,落入了她的手中,她将荷包打开,取出了里头的一根白发,许是灌炁的次数太多,原本干枯发黄的白发此刻都变得莹润了起来,在这黑夜中还泛着光泽。   她还未来得及灌入炁,莹白发丝微微一动,接着猛地朝外而去,穿过门缝,消失在了屋中,周一一惊,外衣都来不及穿上,闭上眼睛,神魂离体,赶忙跟了上去。 第303章 保平安:久别重逢   夜很深了,一间院落里,三个人坐在院中俯首搓洗着衣物,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晾好,一个人说:“今夜该不会下雪了吧。”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这些衣裳全是水,只能晾在这里。”   还说:“反正都是些小太监的衣裳,便是落了雪也坏不了,冻死我了,我们快去要些热水来泡泡手。”   他看向第三个人,那人已经站了起来,却还是佝偻着腰背,他说:“平安师傅,可要跟我们一起去?”   佝偻着腰背的人嗯了一声,他们三人便一起走到了另一处院子,院子里的屋中烛火摇曳,敲开了门,里头是个年轻的小太监,三人说了些好话,求来了些热水,赶紧提着回了自己睡觉的地方,将一桶水给分了,各自回到房间,先洗脸,再把手脚跑进去,冰凉的手脚这才慢慢感受到了暖意。   两个年轻的太监住在同一间房,一个太监好奇问:“哎,你说那个平安进宫也有个几十年了吧,能活到这个时候,在宫中怎么都该是个得脸的人了,怎么他现在还在这浣衣局里洗衣裳?”   在宫里,得脸的太监自然是在各个主子跟前伺候的,还有就是管着各个局的大太监,像浣衣局这样的地方,阖宫中就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还累还苦的,那得是犯了错才会来的。   另一个年轻太监说:“我听人说,他以前也风光过,好像是得罪了人才到了这里。”   先前开口的太监说:“那他怎么不出宫去?他这把年纪了,大可以赎回自己的宝贝,离开宫中。”   坐他身边的太监把热水覆在自己的小腿上,想着暖和的地方能多一些,闻言道:“谁知道呢,许是外头也没什么留恋了,手头又没钱,出去做什么?还不如留在宫里。”   两个年轻的太监洗漱完睡了。   另一个屋子里,弓腰驼背的老太监还在泡脚,他没有点灯,屋子里黑黢黢的,他就静静地坐着,手脚都浸在了热水里,他不敢胡乱覆水,生怕水就这么冷了。   可即便他再怎么想要留住水中的热气,水只有这么一点,天也有这么冷,所以那热气还是飞快地散去了。   他慢慢地坐了起来,用帕子将手脚擦干,这时候水还是有点温的,可若是继续泡下去,手脚上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暖意又要被这盆水给带走了。   就像是这偌大的皇宫一样,给他东西的时候是那么的大方,夺走他的一切的时候也是那般的毫不留情。   他起身端起盆,走到门边打开门,刚走出去,就有人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手中的盆打翻了,被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双手接住,水泼在了地上,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了。   平安的喉咙里发出了赫赫的气声,他伸手去抓挠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有人摁住了他的手,还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吧,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想着要出宫去,你说你得罪了人,在宫里苦哈哈地洗衣服还能洗到死,出宫,那就是在自寻死路。”   脖子上的手臂勒得更紧了,平安已经喘不过来气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深深的黑夜,一点微光亮起,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才上了新茅草的茅草院子,矮矮瘦瘦的妇人在院子里喂着鸡,几只鸡围着她咕咕地叫,一个男人扛着锄头从外头回来了,喊着:“媳妇,今日可做了什么好吃的?”   屋子里有了动静,一个五岁的男童从里头跑了出来,扑到了男人怀中,喊着:“爹,你回来了!”   平安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泪水流了出来,他努力地喊着爹娘,出口却是濒死的赫赫声。   他想说他后悔了,他不跟弟弟抢豆饼吃了,他也不跑了,他想回家,他想回家啊!   “啊!”   “好痛,这是什么东西?!”   被勒住的脖子一松,平安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憋闷的胸腔好受了些,余光中有白光闪过,他看到那道白光缠绕着两个人,不知做了什么,那二人惨叫连连,最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然后那道白光朝着他来了,平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低声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要杀就杀吧。”   或许要等他死了,才能回到那心心念念的家。   他看着那道细细的白光来到了他身边,落在了他的头上,平安闭上了眼睛,却迟迟没有感受到什么疼痛,突然,他的头一暖,他睁开了眼睛,愣住了,这感觉好温暖啊。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招了招手,一道白光从他头顶飞入了那人手中,平安看着那人的脚,她的脚竟然没有落在地上。   这宫里果然是有鬼的啊。   鬼走到了他面前,问他:“你还好吧?”   平安抬起头看向这个鬼,他有些诧异,这个鬼生得好高,脸白白净净的,不像是个鬼,倒让他想起了生在御花园的那丛竹子,莫非她不是鬼,是竹子成了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差点死了,他的脑子有些钝,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鬼或是精怪在跟他说话,他点点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粗粝嘶哑,倒比眼前的鬼更像是鬼的声音,他说:“还好,没死。”   他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手脚冰凉,先前泡热水泡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已经散去了,他把地上的盆捡了起来,心里想今晚又睡不着了,这个时辰便是去了厨房,那边也没有热水了。   他看着这个鬼,说:“你要是能走就走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咳咳咳。”   他咳了几声,喉咙里一阵阵地疼,他想这能自己好吗?还是要去买些药来吃?   他转身就要走,听到那个鬼问他:“你可是姓保?”   平安顿住了,保,保,这个姓好久都没有出现在他耳中了,最后一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对了是在入宫的时候,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保平安。   然后他就成了太监,入了宫中,带他的太监说,他的名字取得好,以后就叫平安了,至于姓自然是不要了,于是他叫了几十年的平安。   他点点头,看着这个鬼,说:“是,我姓保,我叫保平安。”   鬼说:“保平安,你家可是在壁水县保家村中?”   保平安点头,有些茫然:“那是我家,你怎知那是我家?”   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他:“你可还记得你爹娘的名字?”   爹娘的名字,保平安神色微动,眼中几乎要流出泪来,他说:“我怎么可能忘记,我爹叫保成,我娘叫杨翠翠,我弟弟叫保顺。”   他看向这个鬼,有些激动,问:“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你是谁?”   鬼说:“我是一个道士,从保家村路过遇到了你爹娘,受你爹娘所托寻你归家,你可愿回家?”   保平安眼中的泪涌了出来,他跪在了地上,弯折的腰让他看起来像是趴在了地上一般,他说:“我愿意,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只发着光的手将他扶了起来,鬼说:“好,我会送你回家的。”   “你是想要正大光明从宫中走出去,还是想现在就回到家中?”   保平安毫不犹豫地说:“现在!”   他等了三十一年了,日日都盼着归家,他再也不想等了!   鬼点点头,说:“好吧,回屋去拿上你想带的东西,跟我走吧。”   保平安愣愣地点头,转身回到了屋子里,屋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便是看不见,他都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   他爬到了床上,将被褥掀开,露出了下头的石块,他们这些下等太监都是睡在这些冷硬的石头上,他摩挲着,摸到了一块微微缺口的砖,用力把青砖撬了起来。   一道白光从外头飞进来,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就像是刚才一样,不疼不痒,有着微微的暖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这东西对他好像没有什么恶意。   他又看向了砖,小心地把砖头搬开,伸手进去摸了摸,拿出了一个荷包,这里头是他这么些年来攒下的钱。   他把砖放了回去,走到了屋子外,看到那个浑身冒着光的鬼,松了口气,还好,这个鬼还在,刚才不是他在做梦。   鬼对他说:“走吧。”   他跟在了鬼身后,一步步地走着,前头有声音传来,那是宫中侍卫的甲胄碰撞声,他停了下来,像是大梦初醒,看着眼前的鬼,他想自己是疯了么,鬼当然可以走出去,因为侍卫们看不到他,可他是人,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走出皇宫?   前头的鬼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说:“走啊。”   保平安握紧了手中的荷包,硬硬的金子硌得他的手生疼,手心中传来温暖的感觉,他低头一看,是那道细细的白光,它在抚摸他的手心,他也终于看清了,那道白光其实是一道细细的白丝。   他吐了口气,跟在了鬼的身后,继续往前走。   他想被发现了就死吧,死了也能回家呀。   甲胄轻碰的声音越发清晰,齐整的脚步声也能听到了,他听宫里人说过,这种甲胄碰撞的声音就像是铜铃声一样,鬼听到就会害怕,所以值夜的侍卫们才会穿上甲胄。   他看向了前头的鬼,那个鬼看着倒是半点都不害怕,侍卫们直直走了过来,鬼根本没有绕路的意思,她只是站在了一边,还招手让他站在她身边。   保平安看着走来的那队侍卫,真威风啊,他看向了他们腰间配着的刀,听说他们的佩刀都是皇上寻人特意打造的,削铁如泥,是外头的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宝刀。   如果被这样的刀砍,他一定会死得很快吧,这样就不会太痛苦了。   他没有避让,直勾勾地看着这一队侍卫,等着他们走到自己面前,大喝一声,然后挥刀将自己砍死,他坦然地等着,却看到这队侍卫从自己身前走过,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这队侍卫远去的背影,身边传来鬼的声音:“走了。”   他转过头,跟在了鬼身后,再次路过一队侍卫之后,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已经死了啊,他已经被那两个太监给勒死了!   然后他就更坦然了,一路跟着鬼走到了皇城城门口,城门是关着的,他想这要怎么出去,却见那鬼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一阵风吹来,他们就飞了起来,脚再次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转头看看高耸的宫墙,又看看前头点着灯笼的街道,问:“我……这是出来了?”   鬼说:“自然,我们已经离开皇城了。”   保平安有些怔愣,再次看向宫墙和宫门,他十二岁入宫,如今四十三岁,垂垂老矣,才终于出来了。   耳边响起鬼的声音:“你可要在京中逛一逛?”   保平安看向了鬼,鬼说:“你家远在益州,若是回去了,要再来京城颇为不易,趁现在还在,你可要看看?”   保平安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说:“那就看看吧。”   他跟着鬼在城中走着,他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夜市,看到了冒着热气的烤肉,在油锅中翻滚的炸饼,香气扑鼻,让他的肚子都忍不住响了起来。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有些奇怪,难道鬼也会饿吗?   这时候,那卖饼的店家看向他,说:“客官,可是饿了,来一个饼如何?我家的饼里头可是加了肉的,吃起来满嘴油香肉香,可好吃了!”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说:“那就来一个。”   保平安扭头看向身边,竟然是那个鬼,再看看店家,这个店家竟能看到鬼,还跟鬼说话!   接着他还看到鬼掏出了铜板给店家,把饼递给了自己,对自己说:“吃吧,尝尝这京中夜市的滋味。”   保平安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入口的是滚烫的肉汁,店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哎哟客官,这饼才出锅,可烫了,你慢点吃呀!”   烫,是真的很烫,只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变成鬼了么,鬼也能被烫到吗?   保平安觉得有些奇怪,可他又没有做过鬼,不知道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一个饼吃完,他又跟着鬼逛遍了全城,从内城到外城,看到了城中百姓从熟睡到醒来,天边也泛起了光亮。   他们来到了城门口,鬼说:“这里是通津门,前些日子我便是从这门进来的,也是离益州最近的门。”   城门还关着,但城门外已经有人在排队等着入城了,挑菜的、驾牛车的,还有抱着小孩儿的,甚至有人吵了起来,是他几十年来都没有看到过的鲜活日子,他不禁有些痴了。   天越来越亮了,他对鬼说:“我们不走吗?”   鬼说:“那便走吧。”   于是风来,他又飞了起来,这次飞了好久,他忍不住问鬼:“我们要去哪里呀?”   鬼说:“送你回家。”   “可是天亮了啊。”保平安看着上空,太阳已经出来了,他说:“我们不躲起来吗?”   鬼说:“为什么要躲?”   保平安:“鬼都怕光啊。”   鬼看了他一眼:“我们又不是鬼。”   保平安不明白,他们不是鬼还能是什么?难道是神仙吗?   太阳照在了他身上,他好像真的没有觉得疼,甚至还觉得有些暖和呢,他看向了下头,有城镇更有大片的草木,这样看着真是好看啊。   他又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白丝,问鬼:“这是你的东西吗?”   鬼说:“不是。”   保平安奇怪:“那是谁的东西?”   鬼说:“这是你娘的发丝。”   保平安愣住了,这时候,他们开始往下落了,脚踩在了湿软的泥巴地上,他听到鬼说:“看来昨夜这边还下过雨。”   又说:“就是这里了,还好没找错方向。”   “保平安,前头就是你家了,你还记得吗?”   保平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茅草屋,好陌生,但又好熟悉啊,最左边的是灶房,那是他和弟弟最爱去的地方,中间是堂屋,堂屋连着的就是爹娘的屋子了,弟弟还小的时候就是跟爹娘一起睡觉的。   最右边的这一间是他的屋子,那一年爹娘特地给他盘的新床,说要给他娶媳妇用的。   他看着眼前的一间间屋子,他明明记得自己家的屋子是很大很新的,什么时候他的家变得这样破旧了?   堂屋的门被拉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个人的背拱得很深,头发全白了,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她走了出来,坐在了门坎上。   保平安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他的喉咙里哽塞着,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坐在门口的老妇突然站了起来,看向了他,问:“是谁,是谁在那里?是大郎回来了吗?”   恍惚间,保平安好像看到了年轻妇人站在那里,大声喊着:“大郎快回来吃饭了!”   他抬脚迈出了一步,再迈出一步,步子越走越快,院门自己打开了,他冲入了院中,抱住了老妇,应道:“阿娘,大郎回来了,是大郎回来了!”   眼泪如雨水般落下,他抱着老妇嚎啕大哭,喊着:“阿娘,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屋中又有人走了出来,看到了门口相拥的二人,看向了保平安,他的神色一颤,扶住了墙,抖着声音喊:“平安,是平安吗?”   保平安哭道:“爹,是平安回来了!”   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院门外,周一看着这一幕,转身,看着破开云层的太阳,抬袖擦了擦眼角,这世上最珍重的事情莫过于久别重逢。   ————————!!————————   想把保平安的事情都写完,所以写久了点,就来晚了,抱歉抱歉~   PS明天可能要请个假,回家一趟。   PSS求一波营养液吧 第304章 瓠羹送炒肺:门油   周一醒了,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沉沉的,微微转头看向门窗的方向,门窗的缝隙中透出点点微光,看来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床上只有她一人,屋子外静谧无声,她有些恍惚,一时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送了保平安回家之后,她就回到了身中,一日夜的时间,她送了八个人,其中阿大家在百里之外,保平安家是近乎千里之隔,这样远的路,着实将她给累到了。   虽说她是神魂离体,御风之时无需在自己身上用多少力气,可无论是七个小孩儿还是保平安都是实打实的人,要把他们好好地送回去,将她丹田的炁榨得是一滴都不剩了。   回来之后,她打起精神跟元旦元夕说自己要休息,然后便关上房门睡了,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周一闭上眼睛,丹田中的炁已经恢复了不少,在上中下三个丹田、全身经脉中潺潺流动。   她睁眼,掀开被子,冷意蜂拥而至,好在她没有那么怕冷,顺手捞起绵衣穿上,再穿上鞋袜,走到门口,抬手拉开门,冷气扑面,还有雪粒被吹到了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伸手一抹,已经化为了水。   她呵了口气,白气消散在空中,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天并不是很亮,外头有些了动静,可院子里的其他房间都关着门,现在应该是清晨,元旦她们许是还未醒来。   这么说来,自己是睡了差不多一日一夜了。   她抬脚走入了院中,抬起手,雪花落入了她的掌心,化为水的那一刻,周一心中一动,手中的水慢慢地变白,几息之后,再度变成了雪粒。   周一的眉头微蹙,手中的雪粒融化,圆圆的水迹伸出了六个小角,逐渐延伸,水迹也越来越小,直到成了一个点,连接着六个小枝,与此同时,六个小枝逐渐变白,一息之后,一枚雪花出现在了周一的手中。   既如此,周一手中的炁猛地涌出,充满整间小院的那一刻,她消失在了小院中,出现在一刻不停哗哗下雨的炁域之中,她闭上了眼睛,炁域中的数不清的雨水在半空中顿住了,咔嚓嚓,无数细微的声响汇在了一起,像是冰裂的声响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无数的雪花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不过片刻,地上竟然就凝聚了一层白雪。   原本炁域中的哗哗雨声也变成了簌簌的落雪声,立刻就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看着地面被白雪覆盖,目之所及变成了一片纯净的白,周一满意了,她收起炁域,回到了小院中,再看空中的雪花,就觉得这雪未免有些小了。   但这并非是什么坏事,雪小一些,气温高一些,才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肚子有些饿了,她进了厨房,刷牙洗脸,冷水放了三个鸡蛋在锅里,再生火,打算先吃鸡蛋垫一垫,待元旦她们醒来,一起去城中寻摸点没吃过的朝食。   水沸腾了,鸡蛋被水一冲,在锅中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周一坐在灶前,因灶里生着火,这里比起别处便要暖和不少,一个竹筒摆在灶台角落,她起身将竹筒拿了过来,灶洞里火光跳动,照出了竹筒中的黑泥。   这是她在松林中挖的土,把任果吐出的桑种放在了里面,只是过去这么些日子了,黑泥还是黑泥,里头的东西没有半点发芽的迹象。   手指头凝聚了水,给桑种浇了些水,再把竹筒放回原位,起身到房间的包袱里掏了些松子出来,坐在灶洞前,一边烤火一边吃着油香的松子。   等到鸡蛋煮好,松子吃完,院子里终于传来了响动,嗒嗒嗒,一听就知道来人趿拉着鞋子在走路,等来人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是元旦。   睡眼惺忪的小孩儿见到了周一,先是眨眨眼睛,然后就跑了过来,扑到周一怀里,娇声娇气地说:“师叔,你终于睡醒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昨夜跟元夕一起睡的?”   元旦点头,说:“鱼姐姐的身体好凉呀。”   这时候元夕走进来,道:“我可是鱼,若是身体哪日变暖和了就该进人的肚子了。”   周一笑了,对元旦说:“去洗漱吧,洗漱完,我们去外头吃朝食。”   一刻钟后,穿着绵衣的三人锁上了院门,朝着外头走去。   走上大路,路上的雪被人踩实了,化为了黑黄的泥水,还间或有冰在其中,走起路来颇为不易,稍不小心就会滑倒。   砰的一声,前头就有人摔了个屁股墩,大家都见怪不怪,有人跟摔倒的人说:“慢着点,这个天摔了倒是没什么,要是雪水把衣裳打湿了,还得回去换身衣裳呢。”   那人赶紧起身,去看自己背后的衣裳和裤子,站在他后头的人帮他看了,说:“没事没事,运道好,坐在了雪上,拍拍就掉了。”   那人伸手拍了拍,小心翼翼走起了路。   周一三人也小心走着,没走多久,前头传来稚嫩的声音,喊着:“来店里吃东西送炒肺哦!”   抬头看去,是路边的一个小店,店里白色的热气一股股往外涌,门口坐着个小男孩儿,喊着:“来吃东西呀,吃东西送炒肺啦!”   路过的人听了,有人问:“小孩儿,可是真送炒肺?”   小男孩穿着厚厚的绵衣,把手揣在袖子里,坐在门边像个小团子一样,点点头,说:“真的,是今日新做的炒肺,可好吃了!”   那人便入了店。   周一三人站在这头看着,看那店里人头攒动,元旦惊叹:“好多人呀!”   周一说:“我们去看看可好?”   人多的铺子,口味一般都不会太差。   元旦元夕都点头,于是三人来到了门口,那小男孩儿还是喊着:“吃东西送炒肺喽!”   周一问他:“是吃所有东西都送吗?”   小男孩儿看着她眨眨眼睛,说:“吃瓠羹送炒肺。”   周一:“谢谢。”   牵着元旦入了店中,眼前立刻被人给占满了,在外头的时候就觉得人多,现在进来了,人更多了,好在这里是吃朝食,所以陆陆续续地一直有人离开。   店家招呼着:“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店家是个妇人,就在一个大柜台后忙活着,好些人站在柜台前也不离开,等着自己的那份朝食。   周一把元旦抱了起来,问店家:“你店里有些什么吃的?”   店家手上忙活着,嘴上说:“我们店里吃的可就多了,喝的有瓠羹,还有门油、菊花、宽焦这些饼,若是点上一碗瓠羹,我们还会送一碗炒肺,客官你看要吃什么?”   元夕好奇:“门油、菊花、宽焦这些是什么?”   店家抬头看了眼她们,说:“三位客官是才来京城吧。”   她伸手一指她身前的一个大筲箕,里面摆了好些饼,她指了其中一个饼,饼上带着些芝麻,说:“这就是门油了,里头是有肉的,才烤出来,可香了!”   指着一个形似菊花的饼:“这是菊花。”   一个宽宽大大,一看就焦焦脆脆的饼说:“这是宽焦。”   “若是爱吃肉的,自然是要吃门油了。”   周一说:“便来两碗瓠羹,三个门油,三个宽焦吧。”   店家:“好嘞!”   “客官,那边有位置空出来了,请坐,马上把吃的给你送来!”   周一往里头看,果然有一张小桌空出来了,正有人在收拾,她抱着元旦带着元夕过去坐下。很快东西就上来了,三碗瓠羹,里头有瓜还有肉,三个浅口碗装的炒肺,深酱色,还略微勾了芡,卖相就很不错,再有就是装在一个小筲箕里的六个饼,三张大的,酥脆得掉渣,三个小些的,皮脆脆的,里头装着馅料,她拿起了一个,看向元旦,元旦不要,她要先吃炒肺,元夕则要吃瓠羹。   好吧,周一自己咬了一口门油,牙齿破开酥脆的表壳,里头是汁水横溢的肉馅,肉是羊肉,吃起来很香,这东西倒像是她以前吃过的烤包子。   门油不大,不过几口便吃完了,她端起瓠羹喝了一口,里头应该也是勾了芡的,喝起来顺滑极了,里头的肉绵软,瓜是冬瓜,瓜肉已经软烂了,微微一嚼顺着喉咙就入了肚子。   这时候挟一块炒肝放到嘴里,满嘴都是酱香,没有半点腥气。   等到一碗瓠羹喝完,炒肝也吃完了,周一就吃得差不多了,元夕已经喝完了一碗半的瓠羹,元旦倒是还在慢慢吃着,周一于是拿起宽焦,咔嚓咔嚓地嚼着,就当吃零食了。   元夕打了个嗝,突然问她:“道人,你不是说京中有人要见你吗?我们都来了好几日了,那个人呢?”   周一掰了一块脆饼放进嘴里,嚼碎咽下,说:“许是还不知道我们到了京中吧。”   元夕不理解:“那我们是不是要去跟他说一声?”   周一摇头:“不必。”   元夕:“那万一他一直不知道我们到京城了呢?”   周一说:“那样也好,我们在京中他都不知道,那又何必去见他。”   元夕听不明白,周一说:“这事便先别想了,京中热闹,我们在城中好好玩一玩,住些日子,想走的时候走就是了。”   既然要见她,她也已经到了京城,人迟迟不来,就不是她的错了。   元夕点点头,也拿起宽焦吃了起来。   离开朝食铺子的时候,一大两小,三人手中各一个饼,边走边吃,浑身热乎乎的,周一说:“我们在城中逛逛如何?”   元旦和元夕立刻点头,于是随便选了个没走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人多车多,也有乞丐,倒是没有再见到年岁小的乞儿了,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拐个弯,前头街上的人便少了起来,路上的雪也扫得干干净净,走了百来步,前头便传来了斥声:“莫要再来了,快滚!”   远远地就看到一家高门大户门前,两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手持棍棒把一个人打了出来,那人抱着脑袋仓皇地跑,两个小厮倒也没追着打,只是大喊:“你若再来,下次便打断你的腿!”   那人慌不择路,竟朝着周一她们跑来了,毕竟是落雪天,地扫得再干净,过一会儿便又会再度湿滑起来,那人慌乱中脚一滑,重重摔倒在地,露出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元旦:“师叔,是那个光脑袋和尚!” 第305章 石心:奇事   周一看向眼前摔倒在地的和尚,好几日未见,他看起来比入城那日更狼狈了,头还是光溜溜的,身上的僧袍似乎也未换过,沾染了不少污渍,面有痛色,不知道是被打疼的,还是被摔疼了。   他双手撑着地站了起来,看了周一三人一眼,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转身再看向那大门口,站在大门口的两个小厮见了,一个小厮吼道:“死秃驴,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和尚的肩膀抖了抖,双手合十,小声说:“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贫僧真的是出家人。”   小厮冷哼一声:“你说你是出家人,度牒呢?”   和尚说:“师父没有给我度牒。”   小厮:“没有度牒就是假和尚!我家大人要的是天下的高人,不是你这般畏畏缩缩的假和尚!”   和尚有些着急地说:“我是真和尚,不信我可以背经书给你们听,《地藏经》《金刚经》《华严经》《法华经》《楞严经》,只要是佛家的经书,我都能背!”   小厮不屑:“背经算什么本事,我家大人要的是有真本事的人,你若当真想要进我们这里,给你指条路,你去朱雀门前看告示,若是能把事情给解决了,揭了榜,不管你有没有度牒,你就能进我们这里了。”   另一个小厮看向周一,说:“那边的道士,你若有意,也可如此。”   周一微愣,接着礼貌微笑,两个小厮便关上了大门。   那个和尚看向周一,说:“这位道长,你也要去朱雀门吗?”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去。”   周一看向元旦,问:“累吗?”   元旦咔嚓咬了一口饼,摇头:“不累。”   周一:“那就去看看如何?”   元旦点头:“好呀。”   元夕并不在意,说:“去就去呗。”   周一于是对和尚说:“那就一起吧,请。”   和尚看着她,周一不解:“大师不走?”   和尚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我……不知道朱雀门在何处?”   周一:“?”   可明明先前住的客栈就在朱雀门附近啊。   她说:“恰好我知道,大师随我们来吧。”   和尚连忙点头,走在周一身边,小声说:“道长,其实我不是什么大师,我就是个小和尚,道长叫我石心就好。”   周一:“石心?”   和尚点头:“是石头的石,心窍的心。”   周一赞道:“好名字,此心坚定如磐石。”   石心和尚不好意思挠头道:“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师父说我笨如顽石,心窍不开,所以叫我石心。”   这……周一只能说:“石心师傅心性质朴。”   然后转移话题:“方才那处是什么地方?”   石心和尚说:“那里是国舅爷安置奇人异士的地方。”   周一想起了入城那日听人说起的事情,说:“可是要在那些奇人中选出国师来?”   石心和尚点头:“道长知道吗?”   周一:“只是听路人提到过,却不知里头的情况。”   石心叹气:“我也不知,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和尚,跟着他才找到了这里,可我没有度牒,他们便不让我进。”   “我不过多去了几次,他们就动手打我出来了。”   元夕走在周一另一边,问:“你没有度牒又是怎么入城的呢?”   她跟着道人入了好多城,可都要看道人手中的度牒呢。   石心不好意思说:“我有路引。”   元夕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时候,咕噜噜的声音响起,元旦从周一身边探个脑袋出来,看向和尚的肚子,听到咕噜噜的声音再响,对和尚说:“你的肚子饿了。”   石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元旦看看自己手中剩下的大半个宽焦,又抬头看看周一,周一摸摸她的脑袋,低声说:“随你。”   元旦于是伸手掰了半个下来,递给石心,说:“给你。”   石心有些无措,“这……这是小施主你的东西,你吃吧。”   元旦说:“我已经不饿了,你的肚子饿,这个给你。”   石心忍不住看向了周一,周一说:“石心师傅便收下吧,我们三人已经在朝食铺吃过朝食了。”   石心于是伸手从元旦手中接过了半块宽焦,迫不及待送到嘴边吃了起来,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他饿狠了,不过几口,半块宽焦就被他给吃完了,元旦给惊住了,看看自己手里的半块,递了过去,说:“这是我吃过的。”   石心咽咽唾沫,“贫僧不在意,小施主不吃了么?”   元旦贴在周一身边摇摇头说:“还是给你吃吧。”   石心:“多谢小施主。”   于是接过这半块宽焦,也是咔嚓几口就给吞入了腹中,他擦擦嘴,双手合十对元旦说:“多谢小施主的饼。”   元旦摇摇头:“不谢不谢。”   她忍不住问:“你很久没有吃饭了吗?”   石心并不因为她是小孩儿就敷衍她,说:“是,我快两日没有吃过东西了。”   元旦微微张开嘴巴,她一顿不吃就会很饿很饿,两天不吃东西,她根本想不出来这会有多饿,怪不得这个光头和尚吃饼这么快!   元夕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同情,说:“你要进那个府里,是不是因为里面有吃的?”   石心低下头说:“惭愧,正如施主所说,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   “我听说只要入了那处,一应吃喝都由国舅包了,便是最后没有成为国师,也不会让人退还这些日子的花费。”   元夕:“那倒是个好地方。”   周一打断了对话,说:“前头就是朱雀门了。”   朱雀门前的人不算少,这是城中最宽的御街所在之门,连接内外城,此刻城门大开,内城中有人出来,外城中也有人进去,好不热闹,在朱雀门右边的城墙处贴着些白纸,一群人围在这些白纸面前。   周一四人走了过去,就听到有人倒吸一口气说:“这世上竟有这般的事情,当真是古怪!”   另有人道:“看这个看这个,畜牲竟能生下人来,这生下来的究竟是人还是畜牲?”   旁边有人嫌恶道:“那还能是人?要我说那畜牲怕也不是什么等闲角色,说不得便是什么妖王,否则一般的猪能生下人来?”   “当真是奇事,不知这人在何处,若就在近处,倒是可以结伴去看看,猪生下来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还有这张,家中相公在外读书,却被女鬼缠上,日日相会,求高人前去其家中将女鬼收了。”   听到这个,告示前的人都沸腾了起来——   “是哪一张?”   “哈,竟当真有这等香艳之事么,不知那女鬼生成何等模样?”   “能将书生迷得神魂颠倒,想来定是绝色。”   “我若是高人,当先揭此榜!”   有人转过头,见到了周一和石心,喊道:“大家快让让,有和尚道士来了!”   围在告示前的人群便让开了路,周一对他们道:“多谢。”   把元旦抱起来,跟石心、元夕一起走了进去,有人对周一和石心说:“喂,兀那道士,还有那和尚,来揭这个榜,女鬼害书生,既毁人前程,还害人性命,可是大事啊!”   还有人喊:“看这个这个!猪生人子,乃是奇闻!”   周一充耳不闻,走到了告示前,这些告示并排贴着,一张连着一张,上头用墨迹写着字,她走到最右边,从第一张开始看起。   第一起说的是城中有户人家,家中养的花草总是无故断折,好不容易生出来了,又折了,家中人疑心是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想要请高人前去看看。   第二张告示上的事情亦在城中,说是有家人家中有口井,近日井中总有吟啸之声,像是有虎龙在井中咆哮,他们家中人感到恐惧,寻高人将井中之物捉出。   第三张告示便是那女鬼书生的事情。   第四张是京城外的一个村中之事,说村中有头母猪,生得极大,怀胎四月,竟生下一婴孩儿,被村人发现,广为流传,大家都觉得奇怪。   第五张也是城外之事,城外的一个大湖之中,有数人曾见过湖中有巨物游动的身影,有人说是巨蛇,会将人拖入湖中吞食,请高人前去灭蛇。   这时候,周围的人喊了起来:“和尚,怎么揭那一张,那张没意思啊!”   周一转头看去,原来石心和尚把第一张给揭了下来,不过是花草被折断这样的小事,比起其他四张的确少了些猎奇之感。   石心不管周围的人怎么说,走到周一身边,问:“道长,你可想好要揭哪一张了?”   周一走到第四张面前,将这张告示揭了下来,对石心说:“这是城外的事情,你在城内,我们只能分开了。”   石心点头:“那道长后会有期。”   周一:“后会有期。”   围观之人见此,有些失落,还有人喊石心:“和尚,既都是在城中,你将女鬼那张一起揭下来,也好让我们开开眼啊!”   石心红着脸埋着头跑了,一群人又看向了周一,周一抱着元旦走了。   时候尚早,但告示上的地址写明了那个村在在三十里外,于是周一带着元旦二人先回了小院,把小黑牵出来,在城中买些吃食,这才动身往城外去。   ————————!!————————   差点忘了,跑步的时候看到了月亮,好圆呐,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306章 段村:猪娃娃   距离京城三十里外,段村,周一还没走到村口,喧哗声就从村中传了出来,定睛一看,就在村口的位置,一群穿着鼓鼓囊囊衣裳的村人手里拿着锄头、棍子正凶神恶煞地把五个年轻男人往外赶,一个年轻男人喊着:“我们就是看看,我们不是坏人!”   一个老头站在旁边,怒道:“看什么看?你们这些人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我们村的事情跟你们没关系!不许你们看!滚出我们村!”   老头这么一喊,那些手拿家伙的村里人便更不客气了,直接把五人给搡出了村子,五个人连摔带爬的好不狼狈,其中一个穿着绸衫的男子站了起来,立刻喊道:“你们村的事情可是在城里贴出了告示的,凭什么不让我们看?”   老头:“贴出告示那是请有本事的人来,你们有本事吗?你们揭榜了吗?”   “这这……”男子气弱之后很快有了底气,“我们有没有本事无需你知道,便是再有本事的人,那不也得看看你们村中的情况后才知道能不能揭榜!”   “你看都不让我们看,莫非你们村中的事情当真见不得人么?”   “该不会,你们就是把小孩儿抱入猪圈中欺骗官府吧?”   老头大怒:“放你的狗屁!给我滚!”   村人们举起了家伙什,怒视五人,五人赶紧往外跑,见到周一,穿着绸衫的男子还说:“道长可千万别去这村子了,你也看到了,这村里的人浑不讲理,凶恶得很,还是快回吧。”   周一说:“多谢,不过我揭了榜才来此处的。”   闻言,五个男子诧异停下,互相看看,也不忙着走了,绸衫男子问:“你当真揭了榜?”   周一颔首,走到了气势汹汹的村人们面前,看向了那个喘着气的老头,说:“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是段村?”   老头点头说:“这里就是段村,我是村长。”   周一拿出了自己在城中揭下来的告示,递给老头,说:“村长,我是一游方道人,见城中贴出了告示,斗胆揭了榜,前来段村中解决村中奇事。”   老头将折起来的告示打开,唤了几个年轻人过来,一个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了纸,打开,竟然是另一张告示,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认,旁边有人说:“别看了,是真的告示。”   抬头看去,说话的原来是先前那五个被村人赶走的年轻男人,绸衫男子走到老头面前,在村人警惕的目光中,指着告示上的一个红色印章说:“看到这个了么,这可是国舅府的章,只要有这个,告示就假不了,满京城还没人敢私印国舅爷的章!”   老头看了他一眼,充耳不闻,只让村里人继续比对着,又过了好一会儿,村人才停了下来,对老头说:“村长,是一样的,应该是真的。”   老头这才对周一说:“既是揭了榜的高人,便跟老朽来吧。”   周一牵着小黑,带着元旦和元夕往村里走,五个年轻男人悄悄跟在她们身后,几个村人锄头一横,拦住了他们的路,绸衫男子忙对周一喊道:“道长道长,还有我们,劳烦道长捎我们进去!”   老头见了,问:“道长可认识这五人?”   周一摇头:“此前并不认识,今日是第一次见他们。”   老头便对村人说:“让他们滚远点!”   转头对周一道:“道长请。”   周一颔首,跟着他往里走,身后传来五个男人的声音:“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走,我们走就是了!”   走在周一身边的老头说:“道长可会觉得我们村不讲道理?”   周一看着村里的房子,竟多是青砖瓦房,可见这个段村颇为富裕,闻言道:“村长这般做自然有村长的道理。”   村长说:“正是!”   他叹了口气,道:“道长有所不知,这事才传出去的时候,我们村里人也是当个稀奇来看,城中人、附近村人听说了此事要来村中看,我们并不曾阻拦,甚至村中还有人整治了吃食,不过略微收他们些钱财,便能让他们吃上一餐热乎饭。”   周一颔首,说:“这倒是好事,既方便了来人,也能让村人挣些钱。”   村长:“可不就是这个理,可这些人看了稀奇也就罢了,不知怎地竟说那孩子是我们村的男子与母猪生出来的,传来传去,搞得我们村的名声都不好听了,长久下去,怕是都没有姑娘愿意嫁入我们村了!”   原来如此。   周一说:“这倒是大事。”   村长:“正是,子息繁衍是顶顶的大事!名声臭了,没了后,段村都得没了。”   这时候,村长带着她们走到了一户人家院门前,喊着:“柱子,柱子!”   一个有些矮的中年男人从屋子里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吸了口气说:“村长,什么事啊?”   村长指了指周一:“城中揭了榜的高人来了,要看看你家的那头母猪,还有那个猪娃娃。”   中年男人看了眼周一,又看了骑在小黑身上的元旦,点头说:“先进来吧,猪在猪圈里头。”   这时候其他村人也追了上来,跟在周一和村长身后一起进了这家人的院中,走到后院,便是个木头房子了,中年男人推开门,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那是很浓郁的猪粪臭气,熏得人忍不住往后仰了仰,一个村人说:“柱子,你家多久没扫猪圈了,咋臭成这个样子!”   柱子说:“你们不都说这猪是猪妖,我们除了给它喂吃的,哪里还敢往这里头走?”   他看了说话那人一眼:“也免得你们私下地都说我。”   村人们都尴尬起来,一个人尬笑两声说:“柱子你说什么呢,那是外头的人说我们村的人,我们可没这么说过你,我们都相信你的。”   柱子哼了一声,抬脚走进了木屋中,村长和周一跟在他身后,元旦和元夕被周一留在了外头,因为这里头实在是太臭了。   周一忍不住招来外头的风,将自己鼻端的臭气吹散,多闻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臭晕过去。   再看村长和那个叫柱子的中年男人,显然都觉得臭,一副勉强忍耐的样子,柱子快步走到猪圈旁,说:“就是它了。”   周一走过去,看向了猪圈里,一头黑猪趴在稻草堆中,只是稻草堆已经黑得不像话了,上头沾了不少排泄物,七八只小黑猪围在母猪的肚子前,吧嗒吧嗒地吃着奶,母猪看了眼周一三人,岿然不动,一点都不害怕。   村长捂着嘴巴问:“道长,这猪可是猪妖吗?”   周一摇头,走到了门口,站在门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才对走出来的村长和柱子说:“那猪只是普通的猪,并未成妖。”   本来农家的猪就没有成妖的可能,成妖的前提是活的年头要久,可农家的猪养着就是吃肉的,便是母猪生上几次小猪仔后,也会被杀了吃肉,哪里有机会成妖呢?   有村人问:“可若不是妖怪,它怎么能生下人来呢?”   周一看向柱子,说:“不知可否详说那日的情形。”   柱子点点头,就要开口,有村人催促:“柱子,你先把门给关上,太臭了!”   柱子关上了门,这才说:“那日我跟二娘正睡着,突然就听到后头有动静,本来就知道家里的猪这两日就要生了,当下就知道肯定是猪那里的声音,我们就起来了,跑到了后头看。”   “这猪争气得很,也不枉我们喂它那么多吃的,一下子生了八个小猪仔,我跟二娘都高兴坏了,二娘赶紧给猪煮吃的去了,我逮着小猪想看看公母,才抓了一个,就听到哇哇的哭声。”   柱子咽咽唾沫,说:“我听声音好像是从猪屁股那里传来的,走过去看,就看到了一个娃娃光溜溜地躺在那里,身上还有血,浑身都是湿的,哇哇哭着呢!”   “二娘听到声音也跑回来了,她说这孩子就像是才生出来的一样,后来……后来我们就去寻村长了。”   周一看向村长,村长说:“我家老婆子看了,那孩子就是才生出来的。”   他说:“若说是村里有人生了孩子偷偷扔了,可我们村怀孕的妇人都还没生啊。”   柱子:“便是生了,我们村里人哪里能生出那样的孩子!”   周一好奇:“那孩子相貌很奇异吗?”   柱子:“哎,道长你跟我来看了就知道了。”   柱子往前院走,周一对元旦和元夕招招手,让她们跟上来,到了前院,柱子喊道:“二娘,二娘,你把孩子抱出来吧。”   屋子里一个女声应道:“成。”   很快,一个妇人就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了,有村人问:“柱子,你们还把这猪娃娃养起来了不成?”   柱子说:“好歹是个人的模样,若是留在猪圈里,不冷死都要饿死。”   二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向了周一,周一上前几步,看向了她怀中的小孩儿,看清之后,她有些错愕,“这孩子——”   柱子:“道长你也看到了,这孩子不仅脸黑,混身上下都是这般黑溜溜的,这样子人怎么生得出来呢?分明跟圈里的猪一个样子啊。”   周一看了一圈,入目的都是黄种人的脸,的确,黄种人跟黄种人之间是生不出来黑种人的。   她忍不住再看向襁褓中的小婴儿,黑色的皮肤、深色的嘴唇,甚至头发都带着卷,这是纯正的黑人小孩儿啊。 第307章 鬼奴:再入猪圈   段村,柱子家的小院中,不少村人围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去看被柱子媳妇抱在怀中的小婴儿,周一听到有村人说:“这瞧着像是没有先前那么黑了。”   柱子媳妇点头,说:“养了好些日子,眼看着是比才生下来的时候白了些。”   村人:“莫不是养着养着还能白回来不成?”   周一看了眼襁褓中的小孩儿,孩子才生下来的时候会有色素沉着,所以显得黑很多,可这孩子底子在那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黄种人。   这时候村长问周一:“道长啊,你能不能给我们个准话,这孩子当真是母猪生出来的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他叹气:“猪生人子是稀奇,可要是再传下去,我们村的名声真的要臭了。”   周一沉吟道:“村长,无论如何,猪肯定是不可能生出人来的,这孩子既然是人,也只会是人生出来的。”   “当真?”村长迟疑,“可他是在母猪圈里被人发现的。”   而且母猪还刚好在生小猪仔呢。   有村人说:“是啊,他生成这副样子,也没人能生出来呀!”   “呐缺胳膊少腿的孩子我们见过,跟猪一样黑的小孩儿,我们是真没听说过!”   周一说:“我们这里的人的确是生不出这样的孩子来,不过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天生皮肤黑,头发也卷曲,便同这孩子一般模样,他们那里的男女成婚生下的孩子也就是这般模样的。”   村长反应过来:“道长的意思是,这孩子是那种黑……人生的,可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人呀!”   站在外围的一个村人大声说:“我见过我见过!”   一干人都看向了他,他缩了缩脖子,有些怯场,村长催他:“快说,你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见的?”   那个村人说:“是……是好几年前了,城里有贵人出城,我在城门口等着进城,看到好多人和马从城里出来,那些人里就有个黑黑的人,生得怪模怪样的,大家都看呢,我听人说那人是……是鬼奴!”   听到鬼奴二字,村人们都不安起来,有村人说:“鬼奴,莫非是鬼?”   “那这孩子就是鬼生的?”   村长大声说:“都给我闭嘴,瞎咧咧什么,道长在这儿呢,听道长说!”   于是所有人再次看向了周一,周一说:“鬼奴非是鬼,被称为鬼奴只是因为他们的肤色与我们不同而已,他们是人。”   说鬼奴的那个村人忍不住问:“可是道长,那日我见过的那个鬼奴,也没这孩子这般黑呀,就只是比我们黑一点而已,夏日的时候,我都能晒得那般黑。”   周一明白了:“鬼奴其实也分两种,一种肤色比我们黑一些,头发非是卷曲的,他们所在的地方离我们近不算太远,益州往西往南走,过了益州不远,便能到他们的地方。”   “另一种鬼奴的住处就离我们远多了。”   她依着从前的印象,大致换算了单位,说:“应是在上万里之外的地方,他们住的地方极其炎热,鲜有落雪,所有人都面黑如炭。”   村人们听得睁大了眼睛,有人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还有村人说:“这么说,这个猪娃娃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   “这咋可能,万里之外,走都要走上好些年呢!”   “那这孩子是咋来的?”   先前说见过鬼奴的村人说:“说不得就是贵人家里的鬼奴生了孩子丢到我们村中来的。”   说着,他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道:“你看他生得这般黑,他爹娘肯定也黑,要是穿上一身黑衣裳,走在夜里,便是站在我们对面怕是都看不出来。”   柱子听到这话,很是赞同:“还真是,昨夜里,我跟二娘给这孩子擦身,把他放在床上,盖着黑布被子,也就转身搓个帕子的功夫,再转头来寻这孩子,硬是没看出来他在哪里!”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是还有村人迟疑:“可是那晚村子里没狗叫啊,若是有生人进村,我们看不到也就罢了,总不能狗也看不到吧。”   这时候,被柱子媳妇抱在怀中小黑孩突然张开嘴巴哇哇哭了起来,柱子媳妇说:“孩子饿了,柱子你快去把米浆弄来。”   柱子立刻就跑开了,进了旁边的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碗乳白的热腾腾米浆,说:“二娘,我试过了,刚好能入口。”   他媳妇说:“那还不赶紧喂孩子吃。”   柱子就拿起木勺舀了一小勺米浆放到小孩儿嘴里,小黑娃的哭声戛然而止,伸出小舌头舔食起了米浆,不时地砸吧嘴,吃得香极了,看小孩儿吃得欢,柱子忍不住轻声说:“慢点慢点,这碗里的都是你的,尽你吃。”   一干村人在旁边看得稀奇,村长说:“这猪……鬼娃娃看着除了相貌怪些,倒是跟其他娃娃没什么差别呀。”   哭起来是小孩儿的声音,嘴里也没生牙齿,还爱吃米浆呢。   他叹道:“这么说,还当真是个人娃娃,不是什么猪娃娃,也不是鬼娃娃,就是生得怪了些。”   有村人说:“这可是个男娃娃啊,他爹娘竟也舍得丢!”   村长说:“男娃娃又咋样,若当真是那些鬼奴的,生下来还不是只能做个小鬼奴,哪里能比得上我们?”   村人们纷纷点头,这倒是,他们可都是有房有地的人。   这时,村长看向周一,说:“道长,我还是想不明白,柱子家的猪圈晚上是锁起来的,那人怎么把孩子送进去?那时候孩子像是才生出来一样,他们是早就看好柱子这里,孩子一生就给丢过来了吗?”   村人们也跟着嘀咕起来:“是啊,柱子家又不是城里的富贵人家,把孩子丢过来也享不了什么福啊。”   “丢孩子都丢别人家门口吧,没见谁会把孩子丢在猪圈,不怕猪把孩子给踩死了吗?”   周一对村长说:“村长说得极是,故我想再去猪圈看看。”   村长诧异地看着她:“去猪圈?”   接着说:“那我先让柱子去扫一扫。”   周一直接朝着后院走去,口中道:“不用。”   再入猪舍,因为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从外头唤来的风在鼻端盘旋,所以周一没怎么闻到臭味,但眼睛还是被臭到了,站在猪圈旁,目之所及的一切告诉她这是很臭的,鼻端好像就跟着闻到了那似有若无的浓烈臭气。   村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长,你可是要在猪圈里找什么东西,我叫人进来跟你一起找。”   周一转身看着他,摇摇头再挥挥手,示意村长出去,如无必要,她实在不想在这里头开口说话。   村长出去了,周一背对着门,再招来一缕风,看向母猪那一家子,心里道了声抱歉,风便入了猪圈中,一寸寸拂过脏污的地面……   猪舍外,村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嘿,这道长还真不赖,这么臭的猪圈都敢进去,先前猪圈还没这般臭的时候,那些城里人站在门口都打哕呢。”   “有本事的人当然不一样,你看看人家道长在里头待了多久了,都没什么响动,一看就知道是实打实来做事的人!”   又有人说:“咦,道长站在那里不动弹,莫不是被臭晕过去了吧。”   “你傻呀,晕了还能站着?”   有村人摸着下巴说:“要我说,道长许是在问那母猪的话呢!”   旁边的人惊异:“猪还能说话吗?”   那人:“猪不是会哼哼么,我们是听不明白,可人家是城里来的高人,说不准就听得懂猪在叫什么。”   “可猪也没叫唤呐。”   那人迟疑:“这……这许是道长有其他办法跟猪说话呢,不出声的那种!”   正好从猪圈里走出来的周一:“……”   不出声还能叫说话吗?   她看向空中,一根看不出颜色的细毛直直朝着村外去,周一对村长说:“村长,我有事先离开一会儿,待会儿回来。”   叫上元旦、元夕和小黑,朝着村外走去。   在她身后,段村的人面面相觑,有村人挠着脑袋:“怎么突然就要走了,还没说她在猪圈里找到什么了呢。”   另一村人道:“莫不是听到我们在外头说的那些话,生气了?”   村长瞪了先前说话的那人一眼:“你们这些嘴上不把门的,人家就站在里头,门大开着,你们说什么都人家都听得到!不容易来了个能让我们村名声好起来的高人,要是真就这么走了,我再来跟你算账!”   段村村口,元旦坐在小黑背上,问:“师叔,我们回去了么?”   周一说:“不是,我们去一个地方。”   元旦:“去哪里呀?”   周一看着前头的细细短短的一根毛,说:“我也不知道。”   元旦也就不追问了,转而问起了那个小黑孩的事情:“师叔,那个小娃娃好黑好黑,他是晒了太多的太阳了吗?”   周一:“不是,他是天生如此。”   元夕也凑了过来,问:“道人,那孩子真不是猪生出来的吗?”   周一叹气,对她说:“猪生不出人来。”   跟着那根细细的不知什么动物的毛,她们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在一个小土包前,周一停了下来,毛落在了小土包上,周一轻声说:“到了。”   便让她看看落在猪圈中的那根残留着细微妖炁的毛的主人是谁。 第308章 仓鼠:报答   黑暗的地穴中,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闭着眼睛从身边抱起一个东西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外头寒风呼啸,这小小的地穴里却温暖极了,还有被它堆在一旁的小山一样高的吃食。   这让它更加满足了,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这是从人那里找到的东西,吃起来可真香!   突然,它停了下来,圆圆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响,咔嚓嚓,奇怪,它没吃东西了呀,怎么还会有声音呢?   就是这个时候,冷风吹了进来,接着小小的地穴瞬间明亮,小动物呆呆地坐在地穴里,睁开眼睛,看到了亮亮的天,还有站在它面前的庞然大物,庞然大物说:“原来是你这只小耗子。”   啪嗒,它爪子里的东西落在了地上,它转头就跑,四个爪子在地上不停地倒腾着,跑了好一会儿,它扭过头才发现那个庞然大物还在自己后面!   它:“!!!”   它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伸着爪子一动不动。   一个声音说:“呀,它死了吗?”   另一个声音说:“一看就是在装死。”   那个声音还说:“喂,小耗子,快点起来,有话要问你!”   它连眼睛都不敢眨,浑身越发僵硬,身上每一根毛都在表露着一个信息:它已经死了,真的死了,所以快走吧!   可是掀了它小窝的人好像根本看不懂,还站在那里不肯走,甚至那个庞然大物还蹲了下来,看着它说:“小耗子,别装死了,我有事情要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就把你的屋顶给你安回去,也不伤你,如何?”   小耗子躺在地上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它身上细软的灰白皮毛,还有圆圆薄薄的耳朵,以及短到只有小指甲盖那么点的尾巴,周一忍不住从它的窝里拿了一根干草往它肚子上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也是软软的,周一说:“不干的话,我就把你窝里的食物全部送给其他的耗子。”   “叽叽——!”   躺在地上装死的仓鼠一个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到了自己的粮堆前,用小小的身躯挡住,睁着两只圆圆黑黑的小眼睛抬头看着周一:“叽叽叽叽!”   周一转头看向了元夕,元夕一脸茫然:“你看我干什么?”   周一指了指小仓鼠,说:“它在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元夕眨眨眼睛,更茫然了,“我是鱼,又不是耗子,肯定听不懂啊!”   周一:“……”   很好,她也听不懂耗子话。   她看着小仓鼠,问:“你可会说人话?”   小仓鼠:“叽叽叽叽!”   好,周一明白了,它不会说。   问题来了,现在该怎么交流?   周一看着眼前的仓鼠,它浑身是灰白的皮毛,个头比起常见的大灰耗子小了一大半,身上有稀薄的妖炁,跟猪圈里那根细毛上残留的妖炁同出一源,显然那根毛是它留下的。   周一说:“你能听懂我说话吗?能听懂便点头。”   灰白仓鼠点了点脑袋,周一舒了口气,能听懂她说话也好,她继续说:“你可知道柱子家?”   灰白仓鼠站在只剩下半个的地穴里,绿豆大小的豆豆眼里全是茫然,周一指了指段村的方向,说:“嗯,就是那边村中的一家人,他们家中多出了一个小孩儿,你知道吗?”   灰白仓鼠使劲儿点起了头,周一问:“你知道他们家?”   仓鼠点头。   周一:“你知道他们家多出了一个小孩儿。”   仓鼠点头。   周一:“那个小孩儿是你送到他们家的?”   仓鼠点头。   周一看着仓鼠,仓鼠也看着周一,见周一不问了,用口水把爪子打湿,梳了梳头上的毛,看向被平平削开的另一半小窝,伸出爪子指了指。   周一说:“不急,我问你,那个孩子、浑身黑溜溜的孩子,真的是你送到那家人家中的?”   仓鼠点点小脑袋,风吹得它身上的细毛胡乱飞舞,它被冻得不行,蹲在自己的粮堆前缩成了一小团,叫了两声:“叽叽叽叽。”   周一动了动手指,替它拦住了寒风,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仓鼠:“叽叽叽叽叽叽叽——”   周一叹气:“我听不懂。”   仓鼠转身从自己的粮堆里抱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放在周一面前,周一低头看去,这是一块饼,只有她的拇指指甲盖大小,里头点缀着绿色的碎屑,看起来像是小葱,而且这东西很干很硬。   仓鼠:“叽叽叽叽——”   周一看看饼,又看看仓鼠,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要请我吃饼?”   仓鼠飞快地把饼捡起来,往自己嘴里塞,左脸跟着显露出了小圆饼的形状。   元旦走到了周一身边,蹲下看着小仓鼠,说:“师叔,它好可爱呀!”   元夕蹲在元旦身边,说:“浑身都是毛,哪里可爱了,这么大一点,我喝口水就能把它吞了。”   正把小圆饼塞入颊囊的仓鼠闻言浑身一僵,元旦痴迷地看着它,说:“就是很可爱呀!”   仓鼠忍不住往元旦脚下挪了挪,元旦的眼睛黏在了它身上,又说:“真的好可爱呀!”   周一看着仓鼠,再问:“你是一只鼠,为什么要把一个小孩儿放到别人家的猪圈里?”   仓鼠把自己嘴里的小圆饼扒拉出来半截,又给塞了回去,周一问:“这饼是那家人给你的?”   仓鼠点头,跑到自己的粮堆里找了个豆子出来,是一颗黑豆,它再把小圆饼从颊囊里取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拿起小圆饼塞进颊囊里,捡起黑豆放到了刚才小圆饼的位置。   周一明白些了:“你的意思是,你在他们家拿了饼吃,所以把孩子给他们作为交换?”   仓鼠连连点头,从自己的粮堆里抱出了半根手指长的不知什么植物的根茎,放在自己身边,它伸出爪子在眼睛前擦来擦去,抱住那根植物根茎发出泣泣的声响,像是在打喷嚏,然后,它放下植物根茎,把黑豆放到了植物根茎身边,自己又抱着植物根茎看着周一张开了嘴巴,露出了两颗黄黄的尖牙。   元旦被吓了一跳,贴在周一身边:“师叔,它的牙好长呀!”   元夕拧眉说:“你这小耗子可是挑衅我们?”   周一说:“不是,它是在笑。”   元夕诧异:“笑?哪里有这么笑的!”   周一:“笑要露齿,它把牙齿露出来了。”   她看向小仓鼠,思忖片刻,说:“你的意思是,那家人给了你饼吃,你想要回报他们,发现他们因为……想要孩子在哭,所以你把孩子送给了他们,他们就高兴了?”   仓鼠:“叽叽叽叽——!”   它一边叫着还一边疯狂点头,从自己的粮堆里扒拉出了一颗黄豆,放在黑豆旁边,嫌弃地把黄豆踢开,抱起黑豆举起来。   周一:“你是说当时还有个孩子可以选,但你觉得生得黑的这个更好?”   仓鼠点头,周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很好奇,这耗子为什么会觉得黑孩子更好?   不过更重要的是,周一问:“你是从哪里把孩子弄来的?”   片刻后,小土包恢复了原状,周一站了起来,她的手心里站着一只灰白毛的仓鼠,元旦跟在她身边,一个劲儿地往她手心看,眼馋得很,说:“师叔师叔,可不可以让它在我手里呀?”   周一想了想,让她骑在小黑背上,再把小耗子放在了她手中,对仓鼠说:“你指路,我们走。”   仓鼠点点头,指了一个方向,周一便牵着小黑往那边走了。   元旦看着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小耗子,眼睛都舍不得移开,它的毛软软的,趴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捧着一个会动的小团子一样。   她忍不住凑近了,小声说:“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   仓鼠一转头就见到了她的脸,吓得叽地叫了一声,两只爪子张开,往后一靠,整只鼠没站稳从元旦的手心里落了下去,仓鼠惊恐大叫:“叽叽——!”   然后它落到了一只大手里,仓鼠一看,是那个庞然大物,庞然大物把它放回了那个小人的手里,小人跟它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靠你这么近了,你不要害怕了,好不好?”   仓鼠惊魂未定,趴在暖融融的手心里缓了几息,才对小人叽叽叫两声,看在小人诚恳道歉的份上,它就不跟小人计较了。   走了差不多有十里路的样子,前方出现了一间大宅子,占地面积极广,一眼难以望尽,而且光是站在外头就能看到里头高高的乔木,里头竟像是有一片森林一般。   不用说,只看这点便能知道,这宅院当时城中富贵人家的别院,城里地方有限,不能修建如此广阔的园林建筑,到了城外自然就没有这个限制了。   院子的大门是紧闭的,周一没有试着去敲门,仓鼠还在指路,她们跟着仓鼠指的路,走到了这大院子的一处围墙外,这里长了一片茂密的干草,仓鼠指着这堆干草叽叽叽叫了几声。   周一:“你是在这里捡到小孩子的?”   仓鼠点头,周一:“那另一个孩子呢?”   仓鼠指了指院墙里,周一:“那个孩子在里面?”   仓鼠点头。   周一招了一缕风,送入了这大院子之中,风轻柔又迅疾地吹过里头的假山、林子和水池,看到了里头缩在屋子里避寒的人,都是女子,她们在低声说着话,感受到了风,一个女子说:“快把窗关上,冷风吹进来了!”   风离开了,到了另一处院子,她看到了黑人,不多,是三个女性,她们穿着厚衣服在扫着院子里的雪,有两个老妇坐在屋子里,看着她们,一个老妇说:“可不能再让她们跟那些男鬼奴凑一起了,若再生个小鬼奴出来就不好了。”   另一个老妇抱着一个小婴儿说:“真是造孽,若不是生成那副样子,我们都能捡回来养着。”   风离开了,周一睁开了眼睛,对上元旦和元夕好奇的眼睛,她说:“那个孩子是这里面的人丢的。”   她牵着小黑往回走,先把仓鼠送回了家,再回到了段村,一问柱子夫妇,他们果然至今无子,此前也是为了孩子日日焦愁,还请了菩萨回家日日祭拜,周一便告诉他们,他们的诚心感动了菩萨,所以菩萨将这个孩子送给了他们。   走到村口,周一对村长和柱子说:“二位留步。”   村长说:“道长多谢你啊,这下子我们村的名声能好起来了!”   柱子挠挠头,说:“谢谢道长。”   周一:“我既揭了榜,这就是分内之事。”   问二人:“我在城中还看到一张告示,说是城外有个湖中有巨物,你们知道那个湖在何处吗?”   村长说:“知道!那是镜湖,离我们这里没多远,也就十几里路,在那边,道长你要去那里吗?”   周一:“都出来了,顺道去看看。”   村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那道长可得小心些,我听人说那湖里的大家伙脾气不好,在湖边安安静静的没得,若是声音大些,那大家伙便会出来把人拖入水中。”   周一:“那东西会吃人吗?”   村长:“那么大的家伙,肯定吃人啊。” 第309章 镜湖:13.6万营养液加更   眼前的湖极为宽阔,一眼望去,几乎难以看清边缘,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被湖水轻轻一撞,便四分五裂,成了一块块浮在湖面上的碎冰。   “师叔!”   周一扭头,元旦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仰头看着自己,问:“师叔,我可以去那里玩吗?”   周一顺着她的手,看到了湖岸边,不知是谁放了块青石板在那里,刚好能让一个人蹲在那里,能触碰到湖水,却又不会被湖边湿软的泥弄脏鞋子。   周一说:“可以,但需小心,不能让自己掉进去,能做到吗?”   元旦挺起小胸脯,保证:“我可以!”   周一走到她面前,说:“来,我帮你把袖子弄上去。”   把小孩儿的两只小臂露了出来,她说:“行,去吧。”   小孩儿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起来,迫不及待跑到了湖边,在石板上蹲下,双手揣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湖水看。   元夕也走到她身边蹲下,元旦问:“鱼姐姐,你也要玩水吗?”   元夕:“水有什么好玩的,我要抓鱼,抓一条大鱼,今晚我们就能吃鱼了。”   元旦:“哇,我也要跟鱼姐姐一起抓鱼!”   既然有元夕看着,又是在水边,就更不用担心元旦了,周一再次看向了湖面,应该快到中午了,冬日里吝啬的太阳冒出了头,阳光落在湖面碎冰上,显得波光粼粼,远远看着就好像湖水中遍布着宝石一般。   远处,一艘船出现在了视野中,直直朝着她们过来了,距离近了,能看到船上站着好几个人,有和尚也有道士,最后船靠了岸,船上的人走了下来,打头的一个道士见到了周一,问:“道友也是揭了榜来此灭妖的?”   周一摇头,说:“我就是来看看。”   道士看了眼在岸边玩水的元旦和元夕,脸上露出了然之色,说:“道友好兴致,不过今日我等要在此处灭妖,恐会伤及无辜,还请道友走远一些。”   周一看向他身后的一个和尚,以及头上裹着黄头巾的两个妇人,她好奇:“这湖中当真有妖吗?”   道士高深莫测地说:“若是没有,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边的船夫正把船往岸上拉,听到这话,停了下来,看向周一,说:“年轻人,这湖里真有东西,你快叫上孩子走吧。”   两个妇人先是看向了元旦和元夕,再看向周一,说:“你这年轻道士真是不知轻重,这些日子城里城外谁不知道这湖中有妖,你竟还让两个小孩儿在这湖边玩水,若是妖怪将孩子拖入水中了怎么办?”   元夕站起身,说:“正好,我跟它打一架,看看谁更厉害。”   几个人看着元夕,再看看彼此,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和尚说:“果真是少年心性,姑娘,还请快快离去,我们就要动手了,届时难以顾全旁人,若是将你们牵连其中就不好了。”   元夕眉毛一挑:“谁要你们顾全了,就凭你——”   周一打断她的话:“元夕,我们走吧。”   元夕看向她,很是诧异:“我们走?”   周一颔首:“走吧。”   对元旦招手:“元旦,快过来。”   元旦乖乖听话,跑到了周一身边,周一牵上小孩儿,对元夕道:“走了。”   元夕瞪了那几人一眼,跟在周一身后,打那几人身边过的时候还哼了一声,走远了点,她问周一:“道人,为什么我们要走?我看他们那几人也没什么本事的样子!”   周一指了指前头,那是镜湖一侧的小山,她说:“我们去那里,那里的视野更好,正好看看他们是如何除妖的,也看看这湖水中究竟有没有妖怪。”   元夕看了眼小山坡,又看看山下的湖水,不说话了,看向元旦,一把将元旦给抱了起来,往前跑去,元旦哇哇地叫了起来,周一只好提醒:“慢点,别摔了!”   虽说是个妖,可毕竟是水里的,跑起来一不小心还是会摔跤的。   这时,她手中的缰绳一紧,转头看去,小黑看着前头的元夕和元旦,眼中都是渴望,周一松开了绳子,拍拍它的脑袋,说:“去吧,跑个痛快。”   今天回去之后,它又得在城里关上几日了。   小黑昂昂叫了两声,撒开蹄子就跑去追元夕和元旦了,前头元旦激动地喊着:“小黑来了,小黑来了!鱼姐姐快跑!”   声音之尖锐,周一不禁庆幸,还好这里是野外,若是在城中屋子里,这声音只会更大。   “年轻人年轻人。”   身后传来喊声,周一转头,就看到方才的船夫走了过来,船夫走到她身边,说:“看你这样子,是不是也打算往山上去?”   周一颔首:“你也是?”   船夫点头,把头上戴着的斗笠取了下来,背在背后,露出了一张脸,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年纪不算太大,皮肤微黑,一看就是常年日晒后的肤色,他说:“那些高人都叫我回去,可我的船还在那里呢,哪里放心回去?”   他拿出一个水囊打开,喝了口水,见周一看着他,不好意思说:“你要喝吗?”   周一摇摇头:“多谢,不用。”   船夫把水囊挂在腰间,扭头看了眼身后,他们此刻已经开始登山了,扭头的确能看到河岸边的部分场景,船夫有些担心地说:“我只求他们这几个高人施法的时候能走远一些,莫把我的船给弄坏了。”   周一也停了下来,跟着他一起往湖岸边看,只看到那个道士不知从哪里弄了张小桌子出来,正往桌上摆东西,看样子是要大做一场。   身边的船夫说:“哎哟,那是我船上吃饭的桌子呀,这……不会给我弄坏了吧!”   又看到那个和尚入了他的船舱中,出来的时候身上披着蓑衣,船夫更心疼了:“那蓑衣还是我新买的。”   周一好奇:“他们没有跟你说要借用这些东西吗?”   船夫:“说倒是说了,可就怕他们把东西弄坏呀。”   周一:“他们没给钱?”   船夫看了她一眼,有些警惕的样子:“给了,可也就那么点,哪里能让我把这些东西都重新买?”   他转身继续往山上走,时不时扭头看一眼,看到两个妇人拿出了他的渔网,心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渔网可贵了,这要是给我弄坏了,我非得再寻他们要钱不可!”   这小山实在是小,高度可能也就四五十米的样子,从山脚走到山巅,不过片刻,而元夕拉着元旦已经坐在了最顶上,元旦冲周一招手:“师叔,快来这里坐!”   周一走了过去坐下,对船夫说:“阁下若不介意,可以一齐坐在这里。”   船夫:“不介意不介意!”   他坐在了周一身边,眼睛一个劲儿往山下看,看到那个道士已经开始做法了,手里拿着一个铜铃摇晃,清越的铃声在湖面上荡开,传到了他们这边,伴随着铃声的扩散,周遭似乎也跟着静了下来。   然后,道士拿出了黄符,抛洒至空中,几张黄符像是飞鸟一般,飞到了湖面上,悬停在湖水之上,那道士的声音隐约传来:“妖孽现形!”   声音荡开,渐渐消散,湖面上却很是平静,莫说是妖怪,连一只鱼都没有跳起来。   道士又试了两次,湖水还是静悄悄的,和尚站了出来,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道士退下了,和尚站在湖面,手中拿着佛珠,静静站着。   船夫好奇:“那个和尚在做什么?他就站着不动吗?”   周一说:“他在诵经。”   并非普通的诵经,一开始诵经声几不可闻,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且越来越大,他们坐在这边的小山头上都清晰可闻,就好像和尚就站在他们身边在念经一样。   湖水晃动了起来,碎冰碰撞,发出哗哗的声响,站在和尚身后的道士和两个妇人都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元旦贴在了周一身边,睁大眼睛看着湖水,小声问:“师叔,妖怪要出来了吗?”   坐在周一另一边的船夫说:“才不是,这是吹风了,跟妖怪有啥关系?”   果然,又过去了一会儿,湖水平静了下来,只有一条鱼跃出水面,却只是一条半大的鱼,很快再落入湖水中,他们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湖水中没有什么庞大的黑影出现。   船夫摇摇头,说:“我就知道,这些城里来的高人都不顶用!”   周一:“这么说,城里来过很多高人了?”   船夫:“那可不,就那什么告示贴出来后,日日都有人往镜湖这边来,什么和尚道士师婆端公的,都说自己有本事,都想把湖里的妖怪抓出来拿到城里去。”   “结果一个个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   元旦问:“他们都没有看到妖怪吗?”   船夫:“能看到才怪嘞,镜湖里的大老爷冬天从来不出来,他们连大老爷的面都见不到,还想要把大老爷抓住,我看他们就是在瞎折腾!”   周一:“这么说阁下可是见过湖中的妖怪?”   船夫点头,很是自豪:“那是自然,我还见过不止一次呢。”   周一:“那湖中的妖怪吃人吗?”   船夫转头看了眼周一,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小声说:“对大老爷来说,人不就跟湖里大些的鱼一样,要是人落入水里了,恰好遇上,都是一样地就吃了嘛。”   ————————!!————————   这是加更,晚上还有一更~ 第310章 湖中妖怪:吵醒了   湖岸边的小山坡上,周一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船夫,船夫说:“人要吃鱼,鱼也吃人,又不是无端端地害人,多正常啊。”   还说:“那些人都说大老爷是恶妖,照这么说,我们这些人时常来这湖里捞鱼、钓鱼,对这湖里的鱼来说,也是恶人了吧。”   坐在元旦身边的元夕开口:“那是自然!”   “这世上没有只许人吃鱼,不许鱼吃人的道理!”   船夫看向元夕,“正是!凭什么人就什么都能吃,鱼不过吃几个落水的人就被人说是恶妖,人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他面色忿忿,周一盯着他,船夫有些不自在,摸摸自己的脸,说:“你看我做什么?”   随即他道:“你该不会怀疑我是妖怪吧?”   他笑了起来,说:“若是有可能,我还真想当妖怪呢!”   他看向山下的大湖:“就在这湖水里,吃喝都不愁,每日游来游去,太阳出来了就晒晒太阳,下雨了就看看雨。”   “对了,你们见过落雨时候的湖水吗?不是从外头看,是从水里头看。”   “雨落在水面上,雨小的时候,湖面上会开一朵又一朵的水花,雨一大,水花就全被打碎了。”   “虽然没有那么好看了,但能听到些声音,咚咚咚的,可好听了,当鱼可比当人舒坦多了。”   元夕突然开口:“胡说,当鱼哪里有当人好?鱼还小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其他鱼虾蟹给吃了,人小时候却能有父母照料,安安生生地活到长大。”   “等鱼再大一些,还是会被其他鱼吃,若是久了找不到吃的,饿死也不是没有可能,运气不好会被人抓住,去鳞切片,煮成一大锅,进人的肚子。”   “就算好好活下来了,一天天的只能在水里生吃小鱼,啃啃水草,哪里有人这么多吃的?”   船夫说:“你不懂,这些都是外物,当鱼好。”   元夕说:“你才不懂,你真当了鱼,你就知道是当鱼好还是当人好了。”   她看了眼船夫,说:“我看你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生下来就是人,好日子过了几十年过腻了!”   船夫移开视线:“我跟你说不通!你又没做过鱼,怎么知道当鱼不好?”   元夕就要开口,周一赶紧问船夫:“你为什么要叫湖中妖为大老爷?”   元夕只好闭上了嘴,把元旦搂在自己怀里,咬牙切齿低声说:“我就是鱼!他才没有做过鱼!”   元旦站起来拍拍她的背,说:“不要气了,不要气了。”   这边,船夫对周一说:“我在这大湖里讨生活嘛,它是这湖里的老大,我自然就叫它大老爷了。”   周一:“那你有看清楚它是什么鱼吗?”   船夫摇头:“太大了,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大老爷其实还挺好的,有一次它出来了,我正在湖中央呢,它打我下头过去,都没有把我的船弄翻,也没有吃我,大老爷真不是那些人口里那种喜欢杀人的坏妖怪,它很多时候根本就不出来,出来了也不怎么杀人的。”   他说:“我觉得在大老爷眼里,我们人跟湖里的其他鱼没什么区别,它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船夫注意到了湖岸边,说:“哟,那和尚不行,换那两个师婆上了。”   周一跟着看去,果然,两个老妇人站在了河岸边,她们把自己身上的包袱取了下来,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来的竟然是唢呐和铜锣。   船夫诧异道:“咋,硬的来不行,所以要敲锣打鼓地把大老爷给迎出来?”   才说完,两个妇人就拿起了乐器,对视一眼,接着一声极其响亮、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在湖岸边响起,铜锣声紧随其后,偏偏还带着旋律,一听就极为喜庆,像是到了迎亲现场一样。   船夫说:“咦,这两个师婆还有些本事,吹得好像比城里的吹手班都要好。”   他忍不住侧侧耳朵:“这声音可真响啊,比那和尚念经的声音大多了。”   周一看向两个老妇,她们手中的唢呐和铜锣似有不凡之处,随着她们的吹奏,一圈圈的炁随着乐声荡开,这一幕与她催动三清铃之时颇为相似。   炁落入了湖面,湖水微荡,并不能阻碍裹挟着炁的声音进入。   周一有些好奇,此刻的湖中该是如何?方才的诵经声也能传入水中,但诵经声弱,便是出现在水中也不过喃喃细语,现在的可是唢呐声,湖中的生灵听到之后会如何?   很快她就知道了,遍布碎冰的湖面上,鱼一条又一条地跳起来,落入了水中就再次跃起,水面上噗通声不断,跟乐声和在一起,像是在伴奏一般。   坐在周一身边的船夫站了起来,忍不住跟着乐声打起了拍子,坐在周一另一边的元旦也站了起来,眼睛亮亮地说:“师叔,我好高兴呐!”   “昂昂——”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跟着乐声摇头甩尾。   元夕惊异地看着山下的两个老妇,又看向周一,说:“道人,她们有些本事啊!”   “这湖里的鱼竟都跟着她们跳了起来。”   周一点头:“她们确实厉害。”   周一也没有想到,这乐声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感染力。   这时,湖水中跃起的鱼更多了,船夫在她身边一边打着拍子,一边看着水里不停跃起的鱼,说:“哎呀,要是现在我能撒一网就好了,便是不能撒网,我的船要是在湖上,鱼都能自己跳上船吧。”   然后又跟着乐声扭起了身体。   周一看着湖面,各式的鱼儿们跃起来再落下,突然,鱼落下之后便再没有起来了,湖水中哗啦啦响起来,能看到密集的鱼尾甩动,一个个四散游走,周一坐直了,元夕低声说:“道人,有大家伙要出来了。”   周一看向她,她的神色有些凝重,周一低声问:“有多大?”   元夕说:“不知道,反正比我大。”   周一了然,看向湖面,唢呐和铜锣的声音并没有停下,但湖水已经安静了下来,嚓嚓嚓,是湖面碎冰之间摩擦发出的声响,她突然站了起来,仔细看向湖水,整个湖中央的颜色似乎在变深。   她看向湖水边缘,边缘的水色浅,中间的水色深是很正常的,可她怎么觉得中间的水色比起之前深了一些。   她问船夫:“你看你口中的大老爷是不是出来了?”   船夫还很高兴,脸上都挂着笑,看了眼湖水,说:“没有啊。”   周一:“你说的大老爷有多大?”   船夫笑呵呵地说:“当我十条船的大小吧。”   周一看了眼岸边的船,是常见的小舟,若是十条船的大小,肯定是不小的,但放在这偌大的湖中其实也不够看。   她看向湖中,湖水的颜色更深了,她拉着元旦往后退了退,就看到湖水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湖岸边的两个老妇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停下了吹凑,往后退了退。   这个时候,湖中央隆起了一个山包,伴随着湖水哗啦的声响,山包越来越高,上面有湖底的淤泥,还有水草生长在上面。   “这是什么东西?!”   船夫惊呼出声。   周一也拉上他往后退,眼睛看向湖中,山包还在往上升,小半个湖面已经被占据了,但竟然还有更多的地方在破水而出。   哗啦啦哗啦啦,周一拉着几人一驴一退再退,那山包都已经到了跟他们视线持平的地方,她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有虾蟹在爬跳。   船夫的腿已经吓软了,瘫坐在地,惊恐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水声渐渐小了,山包在高出小山一小截的位置停了下来,接着哞地一声从山下响起,声音响彻天际,元夕躲在了周一身后,说:“道人,它……太大了!”   一颗比小船还大的头抬了起来,左右动了动,上面的水和着泥往下掉落,露出了暗褐色的如树皮般的皮肤,叫声停了,张开的大口合上,这颗头又上下动了动,水和淤泥被甩得飞溅,周一抬手,炁将大块大块的淤泥挡在了外头,落在地上,里面还有小鱼在跳动。   那颗巨大的头停了下来,尖尖的嘴张开,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是谁把我吵醒了?”   声音在这一片天地回荡,周一让元旦她们往后站,她往前走了走,往下看去,湖岸边的几个人都已经瘫坐在了地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周一再看向眼前的巨龟,当真是巨龟,周一曾在一条河中遇到过做河神的大龟,当时已经觉得那只龟够大了,担得起一个巨字,可跟眼前的这只龟比起来,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了,当初的那只甚至能在这只的背上游个泳。   眼前的龟占据了大半个镜湖,随着它的浮出,镜湖的水往下陷了很大一截,周一看着它,心中很是震惊,这样大的、如同神话生物一般的巨兽是怎么长出来的?   巨龟的头往下伸,看向两个老妇,说:“刚刚是你们在叫唤。”   两个老妇抱在一起,抖若筛糠,巨龟出了口气,水花溅在了她们的脸上,她们根本顾不得去抹,巨龟张开嘴巴,道:“听起来还不错,你们再叫一叫,我要听。”   两个妇人连连点头,抖着手把唢呐和铜锣拿起来,再次吹奏了起来。 第311章 半大龟:我要回家   庞大的龟浮在湖面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突然出现的小山,在龟首的正前方,两个老妇正吹奏着喜庆的乐曲。   巨龟听了片刻,开口道:“不对,听着没有之前那么高兴了。”   两个老妇听到这话,吹奏的声音都扭曲了一瞬,接着更卖力地吹奏起来,巨龟摇摇头,说:“不对不对。”   两个老妇被吓得两股战战,不敢再吹了,紧紧挨着彼此,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至于灭妖的打算早就被她们被抛在了脑后,在这样的巨兽面前,她们心里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在她们身后的道士和尚亦是如此,和尚低声说:“你们快吹啊,你们先前是怎么吹的,现在就怎么吹啊!”   两个老妇欲哭无泪,一个老妇说:“我们就是这么吹的啊!”   另一个老妇说:“我们现在心中满是惊惧,再怎么吹也不可能吹成刚才那样了!”   巨龟听到了,叹了口气,把几人又吓得不轻,它说:“算了,不要你们吹了,你们走吧。”   听到这话,几个人几乎不敢相信,但身体还是很诚实,拔腿就跑了,周一身后也响起动静,转头一看,船夫正拉着元旦和元夕要走,元夕抱着元旦纹丝不动,见周一看了过来,船夫着急道:“年轻人,趁现在快跑啊!”   周一摇摇头:“我们不走,你先走吧。”   船夫瞪着眼睛:“不走?”   他看看那小山一样隆起的龟壳,又看向周一,咬咬牙说:“随便你们,反正我得先走了!”   又往山下看了眼,说:“可惜了我的船!”   说完拔腿就跑了。   再看元旦和元夕,她们突然惊愕地睁大眼睛,元夕喊:“道人小心!”   周一转头,直直对上了一颗巨大的龟首,分布在两侧的眼睛看着自己,中间黑圆,周遭呈琥珀色,黑黑的一道贯穿黑圆的瞳仁,分明是圆眼珠,因为这一抹黑,仿佛变得狭长了起来。   只是这么一颗头就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这般看着她,压迫感不言而喻,巨大的龟首张开嘴巴,对周一说:“你不怕我?”   周一说:“怕。”   这样的巨兽杵在自己眼前,无论她有没有反抗之力,毫无疑问心理上都会产生畏惧感,就像是人在巍峨大山的山脚下会感叹人之渺小一般。   她问巨龟:“你会吃了我吗?”   巨龟说:“我不喜欢吃肉。”   周一点头,看向巨龟:“那我就没那么怕你了。”   她问巨龟:“你在湖底做什么?”   巨龟有些茫然:“什么?”   周一指了指巨龟身下:“在我们人看来,这是一个湖,取名为镜湖,你在湖底做什么呢?”   巨龟说:“我不知道这是湖,我只是在这里刨了一个坑,我在坑里睡觉。”   它抬头看了看天,说:“我好像睡了很久。”   周一想着它的话,心道若是如此,那还真是挺久的,一个坑变成了今日的镜湖,怕是已经在这里睡了上百年了。   巨龟慢吞吞地说:“本来我还可以继续睡下去的,你们这些人把我吵醒了。”   周一:“对此我表示抱歉,这里头应该还有一条大鱼,我们其实是为它而来的。”   巨龟摇摇头,有些疑惑地说:“哪里有什么大鱼,明明都很小。”   周一不想跟它分辩,因为她们对鱼大小的界定肯定是存在偏差的,而是说:“很抱歉,你已经被人发现了,如果你想要继续安静地睡觉,我建议你换个地方,否则附近的人会源源不断地来这里,你就不能安心睡觉了。”   巨龟看着她,说:“那你知道我该去哪里吗?”   周一说:“抱歉,我不清楚,不过以你的体型,最好选在远离人的地方。”   只要有人的地方,它一出现,就一定会引起恐慌,到那个时候,人会想方设法杀龟,龟也会怒而伤人,还不如一开始就离远点,彼此之间互不打扰。   巨龟说:“我想回家。”   它看着周一,慢慢道:“你能带我回家吗?”   周一:“???”   看着眼前的巨龟,这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好些念头,最后浮现出来的是这只巨龟该不会要她用炁送它到很远的地方吧?   就这个庞大的体型,莫说是千里之外,就算只是把它抬起来,她也做不到啊!   周一试探着问:“你家在何处?”   巨龟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它看着周一,眨了眨眼睛,说:“我知道你知道我家在哪里。”   周一惊讶,忍不住说:“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巨龟看着她眨眨眼睛不说话,周一只能说得更明白些:“我们不过第一次见面,我怎么会知道你家在哪里呢。”   巨龟:“可你身上有我家的气味呀。”   周一有些茫然,“我身上有你家的气味?”   巨龟嗯了一声:“闻到了家的气味,我才醒过来的。”   周一迟疑:“可你不是说是被乐声吵醒的?”   巨龟张了张嘴巴,低头埋在湖水里喝了一口水,抬头看着周一,说:“你带我回家吧。”   周一:“?”   这是在回避她的问题吗?   她叹了口气,说:“如果我真的知道你家在何处,我愿意帮你,但现在我的确不知道你家的位置,是在无能为力。”   这时候,不远处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看起来是附近的村人,手中拿着鱼篓,许是想来镜湖钓鱼的,此刻被吓得连滚带爬,喊着:“妖怪,有妖怪啊!”   巨龟看了那人一眼,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对周一说:“你知道的,你身上有我家的气味,你后头的那三个小东西身上也有我家的气味。”   周一转头看向元旦元夕和小黑,三小只躲在一棵树后,怯怯地看着这边。   周一看向巨龟,说:“若是如此,你可否说说你家是什么样子的,我才能知道是我去过的哪个地方。”   巨龟说:“我家很大,我可以在家里到处跑,我的家也能到处跑,想去哪里跟娘亲说就好了。”   还说:“我出来玩了好久,还睡了这么久的觉,娘亲一定很想我了。”   周一问:“既是你的家,你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吗?”   巨龟叹了口气,看看天空,一张龟脸上竟然有些惆怅,它说:“我忘记要怎么回去了。”   周一:“……”   她心中有所猜测,问:“不知你家可是在妖鬼之城?”   不小的地盘,还能四处跑,周一只想起了她曾经去过的一个地方——元绪城。   眼前的巨龟却说:“不是呀,我家就是我家呀。”   周一觉得不对,对巨龟说:“稍等片刻。”   她闭上眼睛,炁离体而出,乘风抵达城中,回到小院,在包袱中翻找起来,终于找出了一个有裂痕的龟壳,炁裹住龟壳来到城外,落入了周一手中。   周一睁开眼睛,将手中的小龟壳举起,问巨龟:“你可认得这个?”   巨龟把头探了过来,说:“这上面有我家的气味!”   它激动地说:“你真的知道我家在哪里,你快带我回家吧!”   周一安抚它:“稍安勿躁,实不相瞒,如果这龟壳所连的地方是你家,那我的确去过,只是那处名元绪城,城中住着不少妖鬼精怪,你确定那是你家吗?”   巨龟:“我不知道,等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了。”   周一说:“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进不去那个地方。”   上次在壁水县的时候不过才进了一次元绪城,打算第二次进去之时,手中的龟壳却裂开了,她担心再来一次,只会让龟壳完全裂开,所以至今不敢再尝试。   巨龟很茫然,说:“那要怎么办?我还是不能回家吗?”   它的眼睛湿润了起来,拳头大小的泪水一团团往下砸,它抽泣起来,说:“我好想回家,好想娘亲啊!”   “我都好久好久没有回家了!”   小山一样的巨兽哭着要回家,要妈妈,声音很响,传出去很远,周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前的巨龟横看竖看都是一副凶兽的模样,可它不吃肉、不暴戾,只是哭着要回家。   她看向了京城的方向,方才带龟壳出来的时候,匆匆一瞥,城中的人似乎已经发现了这突然冒头的巨龟,召集了兵士,许是要往这边来。   她对巨龟说:“这个龟壳应该还能用一次,虽然我不行,但你可以试一试。”   巨龟的哭声停了下来,看向周一,说:“可以吗?”   周一把龟壳举起来:“你将体内的炁灌入这个龟壳中,试试看就知道了。”   巨龟点头,湿润的眼睛看着小小的龟壳,把头朝着周一伸了过来,一大团水炁出现在它嘴前,周一赶忙说:“炁要少一点。”   一大团少了三分之一,周一:“还得再少一点。”   少了二分之一,周一:“再少。”   直到炁只有人手臂大小的时候,周一终于不说话了,炁靠近了龟壳,融入了龟壳之中,周一屏息看着,看到一条虚幻的线开始出现,而龟壳并没有裂开。   她舒了口气,看向线延伸的方向,说:“现在顺着线指引的方向去,就能到地方了。”   巨龟动了动,山下传来哗啦的水声,巨龟从湖中走了出来,看向线延伸的方向,又看看拦住了路的小山,它对周一说:“我过不去。”   周一看看它,问:“那你可以变小一点吗?”   巨龟不理解:“我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为什么要变小?”   周一:“如果你能变小,我就能送你入元绪城。”   巨龟摇头:“我不能变小。”   周一:“那我也无能为力。”   便是她把浑身的炁都耗光了,她也搬不起这样一只巨兽。   这个时候,线缩延伸出去的虚幻之处中响起了哞的一声,周一身边的巨龟立刻也跟着叫了起来,叫声响亮绵长,传出去好远好远,巨龟停了下来,说:“是娘亲,是娘亲在叫我!”   很快,周一就看到了虚空之中一座硕大的城池出现了,是她曾经见过的元绪城,只是此刻的元绪城下方一个头、四只爪子伸了出来,朝着她们所在的地方划拉而来,周一吸了口气,原来这个会动的元绪城根本就是一只会动的巨龟!   元绪城建在巨龟的龟背上!   “娘亲!”   周一身边的巨龟浮空而起,它伸出爪子一划拉,爪下破开了虚空,所谓的小山也就消失在了它身前,就像是在水中游动一般,它划拉几下,便抵达了元绪城城边,探出头跟元绪城下的巨龟蹭了起来,这一对比,周一才明白,这镜湖巨龟或许真的是还没长得太大的幼……半大龟。   那个幼字周一实在是没办法放在巨龟身上。   两头巨兽亲昵地接触着,口中发出一声又一声喜悦的声音,小一点突然看向了周一,说:“娘亲,是她帮我找到你的。”   驮着元绪城的巨龟看向了周一,张了张嘴巴,低沉的声音说:“我记得你,你会放雷,弄得我身上疼。”   “但你帮我的宝宝回了家,谢谢你。”   一个龟壳飞向了周一,周一伸手接过,巨龟说:“以后你可以来我家玩,但是记得不能放雷。”   说罢,先前那块本就碎裂的龟壳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线开始消散,两头巨龟转身准备离去,小的那只对周一划了划爪子,说:“记得来我家找我玩哦。”   大的那只转头对它叫了一声,镜湖巨龟赶紧跟了上去,眼前的虚空消失了,零星散布着白雪的荒野再次出现在了周一眼前。   元夕抱着元旦走了周一身边,问:“道人,它们走了吗?”   周一点头:“走了。”   元夕松了口气,看向下头的湖水,说:“道人,你快看,湖边好多鱼虾,我们快去捉鱼捉虾!”   周一看去,那是巨龟出水时甩到岸上的小鱼小虾,她说:“走吧。” 第312章 鸡毛店:鱼丸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军队来到了镜湖附近,小心地探查之后,他们走到了镜湖边,看着水位下降了近乎一半的镜湖,以及湖岸边的巨大爪印,所有人都沉默了。   外城的小院中,周一在杀鱼,先前在城外的时候,她们捡了不少鱼虾蟹,这些东西又都不耐放,只能赶快给做出来,趁着新鲜吃进肚子。   鱼去鳞去内脏,鱼骨留着煮汤,其余鱼肉剁成肉糜,加盐葱姜水搅打成鱼肉丸子,虾也剥出肉来,做成虾滑,至于螃蟹,只能蒸熟吃肉了。   晚饭就煮了个萝卜鱼丸、虾滑汤,一盘蒸蟹,外加一碗鸡蛋面。   把鸡蛋面放在光头和尚石心身前,周一说:“油用的素油,石心师傅放心用就是。”   捡了鱼虾入城后,恰好在路上遇到了石心,见他一副潦倒的样子,周一开口邀请他到小院中用晚饭。   石心双手合十,对周一说:“多谢道长。”   然后就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元旦坐在周一旁边,挟了个虾滑,对石心的吃相见怪不怪,毕竟前几日这个小院中还有七个吃东西更快的人呢。   只是在石心吃完之后,她问:“你也很久没有吃饱过了吗?”   石心擦擦嘴,不好意思说:“惭愧,确实好些日子没能像今日这般好好吃饭了。”   他看向自己面前的空碗,还在忍不住地吞咽口水,周一说:“锅中还有些面,石心师傅去舀了吃吧。”   石心:“这怎么好意思,三位还要吃呢。”   元旦说:“我们不吃面,我们吃饭哦。”   石心不好意思说:“那我就腆着脸去了。”   吃饱喝足,石心抢着去把碗筷洗了,厨房里暖和,她们也就坐在厨房里说话,说起了今日的事情,周一问他:“石心师傅可能入那府中了?”   石心摇了摇头,周一问:“是没有将告示上的事情解决吗?”   石心摇头道:“解决了。”   他叹了口气:“弄断那户人家花草的根本不是什么妖鬼邪物,只是一只鸡而已。”   周一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周一:“若是一只鸡,那几人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石心说:“那只鸡颇有灵性,是隔壁人家养的,在墙下刨了个坑出来,日日从那坑中钻过来,且都是趁着这家人不在家中的时候,自然就没人能发现。”   “那个坑又被草堆给遮住了,很难发现。”   石心叹气,若不是他胆子大,让那家人离开,独自一人守在屋中看着院子,也难以发现那只会从隔壁偷偷钻进了啄花草的鸡。   元旦吃饱了就有些打瞌睡了,揉揉眼睛问:“鸡要吃那些花花草草吗?”   石心:“不是,被它啄断的花草掉落一地,它并不吃。”   “它好像是为了报仇。”   “说是这户人家的小孩儿在巷子里撵过这只鸡,鸡许是就记恨上了,三五不时就跑来他们家中将这家小孩儿最喜欢的花草给弄坏。”   周一和元旦听了都觉得很有意思,元夕并不感兴趣,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周一问:“那只鸡是母鸡还是公鸡?”   石心:“是一只母鸡。”   “这事被发现之后,养花草的这户人家要隔壁将母鸡给杀了,隔壁家并不愿意,听说这只母鸡一日里能下两颗鸡子,两家人还为此吵了起来。”   想到这里,石心面露无奈,他当然是不赞同杀鸡这事的,当时还帮着隔壁人家一起劝说那家人,结果身上就被那家孩子踹了一脚,那家的大人浑不讲理,他去的时候跟他说事情解决了会给他报酬,他真的把祸首给寻了出来,他们又绝口不提这事,他提起来还被那家人奚落了一顿。   最让他失望的事情是:“国舅爷府中的人听说只是一只鸡在作乱,并非妖鬼,说这事并未显露出我的本事,不让我进府。”   石心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他本就坐在低矮的凳子上,这么一来就缩成一团,还好头上没有头发,所以看着比起街上的乞丐还是好上一些。   周一说:“你若打定了主意想要进去,只能明日再去揭榜了。”   石心点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突然抬头看向周一,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道……道长,天马上就要黑了,你……你能借我三文钱吗?”   说完马上又说:“我有钱了就马上还给你!”   “明日我将其他的告示都揭了,一定能挣来钱的!”   周一只是问他:“你只要三文钱?”   石心点头:“只要三文钱!”   周一不明白:“三文钱能做什么?”   城里的客栈,最便宜的都要几十文才能住一晚。   石心低着头说:“城里有……有鸡毛店,三文钱就可以歇一晚。”   周一细细问了,才从石心口中知道什么是鸡毛店,因为冬日寒冷,城中也并非人人都能用得起绵衣绵被,廉价的鸡毛店便出现了,毕竟人总不能眼看着自己被活活冻死。   这鸡毛店中会铺上一层鸡毛,再以鸡毛做的大毯子为被子,大家一起睡一起盖,一间屋子里就能挤不少人,而且人和人挤在一起还能更暖和,除了脏一些、臭一些,还有虱子跳蚤之外,算是城中贫苦人家避寒的好去处了。   石心说:“只要三文钱就能睡一晚,比起睡在客栈里还更暖和呢!”   他摸摸自己的光脑壳,说:“鸡毛店里好些人都说我这光头适合睡在那里,便是有虱子跳蚤爬到我身上,只要洗个澡,就全部洗掉了。”   周一看着他的光头,说:“还真是如此。”   石心摸着自己的脑袋笑了起来,周一说:“只是我们院中有一个多余的房间,铺盖也都有,前些日子有几个孩子睡在了那里,现在他们都回了家,若是石心师傅不介意,今夜可睡在那间屋子里,也不必再去鸡毛店了。”   石心看着周一,有些感动,说:“这……这……多谢道长!”   元旦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周一走到灶台前开始烧水,问石心:“石心师傅今日可要沐浴?”   石心很是心动:“可以吗?”   周一点头:“我们也正好要烧水沐浴,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石心便说:“那就多谢道长了!”   等到周一带着元旦洗完出来,石心也进去洗了,洗澡之前还困得直打哈欠的元旦现在不困了,跑到了元夕的房间,今夜她要跟元夕一起睡,看着两个小孩儿在床上滚成了一团,周一对元旦说:“晚上不要踢被子。”   元旦答应得极快:“我知道了!”   转头又跟元夕玩起来了。   周一从房间里出来,给她们关上门,去了小黑的屋子,摸摸它,看它的食水都有,这才出来,然后就看到了石心洗干净了出来,还是穿着他先前的衣裳,抱着臂牙关直打架,等到了厨房,他才缓了过来。   周一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道了谢,周一在他旁边坐下,问他:“石心师傅是为了国师的事情来京城吗?”   石心摇头,说:“我没什么本事,做不了国师。”   他捧着碗,汲取着碗上的热意,说:“我听人说皇上要选国师,全天下有本事的人都会来京城,我就是想看看那些修炼中人是什么样的。”   他问周一:“道长呢?为何要来京城?”   周一:“跟人约好了要在京中见一面,所以就来了。”   石心:“那道长见到人了吗?”   周一摇头:“还没有。”   石心问:“是找不到那个人了吗?”   周一说:“不是,我知道他在哪里。”   石心不明白:“那为何不去见他呢?”   周一:“有缘分自然会见到的。”   石心想了想点点头。   周一看向他,好奇问:“既然石心师傅是有备而来,为何在城中这些日子如此窘迫?”   从入城那日起,他身上似乎就没什么钱,有备而来怎么也不至于是这般模样。   石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小声说:“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生病的老人,把钱都给他拿去看病去了。”   周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毫无疑问,他是好心,可多少也该为自己留点吧。   她看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她熄了灶中的火,跟石心一起走出厨房,石心问:“道长也揭了榜,也要去国舅府吗?”   周一站在房门前,伸手推开,道:“不去,我对国师也没什么兴趣。”   她进了屋中,点燃油灯,对石心说:“石心师傅,床上一应俱全,今夜你便歇在这里了。”   石心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多谢道长。”   第二日一早,吃过朝食,石心便离去了,周一带着元旦出门买菜,便听到路上的人都在议论镜湖的事情,有人说自己当时就在城外,亲眼看到了那只小山一样大的巨龟,还有人说那只龟怕是要吃掉他们全城的人。   街上人心惶惶,有人说:“去御街,国舅爷今日要召集那些高人们一起去镜湖杀妖怪!”   周一站在一个买菜的小摊前,摊主挑起箩兜就要走,周一说:“等等,我还要买菜呢。”   摊主只好停下来,说:“好好,你看你要买什么,快些点,去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周一:“御街那么长呢。”   摊主:“长有什么用,人多的就是朱雀门,要是早点去,寻个好位置,我这些菜能一下子就卖光呢!”   周一明白了,原来不是不做生意要去看热闹,是看热闹的地方更好做生意,她挑了两颗白菜,付了钱,抱起元旦说:“走了,今日我们包饺子吃喽。”   元旦开心起来:“好啊好啊,吃饺子吃饺子!”   一大一小逆着人群往小院走去。 第313章 相国寺庙会:杀妖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冬至,一早起来,小院外便热闹得很,周一做好了朝食,去叫元旦起床,小孩儿蔫头耷脑地坐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睛要闭不闭,任由周一给她穿衣裳,口中问:“师叔,我们今天要出去玩吗?”   周一嗯了一声:“今日冬至,相国寺有庙会,听说热闹得很,我们去看看热闹。”   听到有热闹看,元旦精神了些,点点头说:“好哦。”   起床、洗漱、吃朝食,两个小孩儿吃得飞快,周一还在喝菽浆的时候,她们就吃完了,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周一,元旦说:“师叔快一点!”   元夕说:“我听外头的人说要是去晚了,就进不去相国寺了!”   周一端起碗把菽浆喝完,擦了擦嘴,说:“行了,走吧。”   既然是出门看热闹,除了银子就没什么需要带的了,打开院门,就看到附近也有人正开门出来,是一家四口,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孩子,脸上都是喜意,见到了周一三人,那家的妇人还笑问:“你们今日可是也要去相国寺?”   周一点头:“正是。”   妇人笑着说:“那我们先走了。”   周一:“请。”   一家四口开开心心地走了,周一带着元旦元夕慢慢悠悠地跟在一家四口后面,距离拉得远远的,彼此都轻松。   相国寺虽也在外城,距离周一她们租住的小院却有些远,走了快有两刻钟才见到了相国寺,远远地看去,相国寺前已经是人满为患。   周一被这场面给震住了,旁边不知是谁惊叹道:“这才早上,竟就有这么多人了!”   路边卖饮子的小贩在腾腾的热气后说:“这算啥,我们这些卖东西的天还没亮就来这里占位置了。”   这是周一第一次来京城,她自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冬至的正常现象,身边的路人却是京中土著,说:“往年也不这样啊,怎么今年的人这么多?”   小贩说:“你竟不知吗?”   路人好奇:“不知什么?”   小贩:“说是城外的那只巨龟给抓住了,今日正午就要在相国寺门口杀妖呢!”   他看着前头的人山人海:“不然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今日的庙会又不是只有相国寺这里才有。”   路人恍然大悟,说:“怪道呢!”   他拉着自己的家人继续往前挤,说:“这样的事情可是难得,可得好好看看!”   那小贩见周一三人还没走,招呼道:“三位,可要来碗饮子解解渴?”   周一摆摆手,把元旦抱了起来,她太小太矮了,在这种人挤人的地方让她自己走,只会让她被别人背着的背篓撞来撞去,能看到也只会是一双双腿。   元旦抱住了她的脖子,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师叔,大乌龟真的被抓了吗?”   周一也是一头雾水,明明那日是她们亲眼看着巨龟跟着自己母亲离去的,那样的巨兽,还能破开虚空,周一都不觉得自己有抓住它们的本事,结果这才过去几日而已,它就被抓了,它母亲呢?   周一对元旦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待会儿看看。”   元旦点点头,看到了路边的吃食,眼睛一亮,说:“师叔,我想吃那个!”   既然是带孩子出来玩,买零食吃这种事情早就在预料之中,周一抱着元旦叫上元夕过去了,买一份吃的三个人分吃,一路往前一路吃,虽说是人挤人,但终究还是走到了相国寺附近,这种时候就不好再离开了,只好继续在附近逛逛。   太阳渐渐从云层中探出了头,照在人身上带来些许的暖意,附近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后面已经是人挨着人了,周一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眉头微微拧起来,现在就已经很危险,随时有发生踩踏事故的风险,要是人再多,就真的会发生意外了。   她看向后头,看到了一队侍卫站在了街口,将还想要进来的人拦在了外头,她松了口气,还好是有人维持秩序的。   元旦坐在她的肩头,左看右看,视野没有受到半点的阻拦,突然,她抱住了周一的脑袋,有些激动地动了动,说:“师叔,是那个光头和尚!”   周一往前看,果然看到人群中有人在挥手,一颗光脑袋在阳光下反着光,向所有人昭示着年纪轻轻就已经死去的毛囊,石心喊着:“周道长!周道长!”   他艰难地挤了过来,人实在是太多了,让他头上都冒出了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看着周一说:“周道长,你们也来看热闹了。”   周一点头,“石心师傅不是已经入了国舅府,今日也有空来这里玩吗?”   在她们院中住了一夜之后,第二日石心就成功入了国舅府,还特地来向周一道了谢。   此刻,石心说:“大家都要来的。”   他问周一:“道长可知道前几日城外镜湖中的巨龟?”   周一点头,石心说:“就是我与道长你们道别的那日,国舅府中有位道长就将那只巨龟给抓住了,起先我们都不知道,后来才听说了,又听说要趁着冬至这日将巨龟当众处死,以安京中民心。”   “似我这等只会念经的自然不比那位道长的本事,不过国舅府还是安排我们来这处,以防有意外发生。”   周一颔首,不解问:“巨龟被抓住的消息怎么城中没怎么听说呢?”   石心说:“我听人说是到了半夜才抓住的,连夜就运进了城中,所以少有人知道。”   周一的眉毛微微抬了抬,运进城?小山一样的巨龟,岂是那么容易就运得走的?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机器,要送重物,全靠人力畜力,怎么可能运得动那样的巨物?还是说国舅府中的道士有什么神奇的术法,能挪动这样的巨兽。   周一问石心:“你可曾见到那只巨龟?”   石心摇头:“听说那只龟被关押在内城的国舅府中,我们这些人还不得见。”   周一转头看向了内城的方向,若当真是镜湖巨龟,可是比城中房子都还要高的,会看不到吗?   石心问:“周道长,你也是修道中人,你知道国舅府中那位道长的事情吗?”   周一问:“你可知那位道长叫什么?”   周一思索着自己遇到的道士,若说最有本事的,便是在郁山县遇到的碧霄子,他驱策着一只古怪的青色大鸟,专克鬼物,同时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知道女鬼们是被宋家子虐杀而死,便放过了女鬼,离开了宋家,不再护着恶人。   身前的石心说:“叫什么我不知道,只听人说好像跟道长一样,也姓周。”   那就不是碧霄子了,周一摇头说:“我并未听说过其他姓周的道人。”   石心有些激动,说:“我也只听说了一点,巧得很,听说她也是个女冠,一身的修为极为高深,无论什么妖怪恶鬼在她手上都讨不了好!”   “我听那府里的人说,先前潭州整个城的人都险些被妖怪给害了,全靠了她全城的人才安然无恙!大家都说真选国师的话,国师非她莫属!”   他说得激动极了,看向周一,却发现周一的神色有些古怪,他看不出这种神色代表了什么,只好问:“道长,有什么不对吗?”   周一还没开口,身边却有人说:“吹牛吧,一个人怎么能救全城的人?”   石心看向那人,是个中年汉子,他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若是不信待会儿看看就知道了,那位道长要随着龟妖一同来相国寺前,更是要亲手将龟妖铲灭!”   中年汉子说:“那就看看,且看她是不是有什么真本事。”   石心对周一说:“道长,我得回去了。”   周一颔首:“石心师傅慢点。”   石心转身朝着前头挤过去,便是想快也快不起来。   站在周一身边的中年汉子对周一说:“刚刚那个和尚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周一说:“我也不知道。”   中年汉子嘀咕:“一个人救一个城,那还能是人吗?不得成仙了吧。”   没多久,后方的人群喧哗了起来,车轮毂毂声掺杂其中,有人惊呼:“好大的龟!”   周一抱着元旦扭头看去,看到了一辆极大的板车,车上是一只用铁链五花大绑起来的大龟,元夕小声说:“这也能叫大,还没我大呢。”   旁边有人听见了,转头看了元夕一眼,哈哈笑道:“小姑娘可真会说笑话。”   在那车板上,巨龟身上,一个紫衣道人盘坐在龟背上,车身颤动,她却是纹丝不动,被四匹马拉着沿着提前空出来的路往相国寺去了。   围观众人见此纷纷折服,有人说:“果真是高人,竟然一点都不怕那妖怪!”   还有人说:“这样大的妖怪,能杀得死吗?”   “有高人在此,这等事情哪里用你操心?”   马车走到了相国寺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龟背上的道人睁开了眼睛,手中雪白的拂尘一甩,她从龟背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地上,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有侍卫敲着锣鼓喊道:“肃静肃静!”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站在前头的人因为距离大龟过近,有些害怕,所以往后退了退,人群也就只好跟着一齐挪动,等到完全安静下来,一个年轻男子站了出来,看人群的反应,应该就是国舅了,他念了圣旨,大意就是皇帝知道有妖怪作祟,担心妖怪害人,所以派出人将妖怪抓获,今日将妖怪斩首示众,护佑京中百姓。   在场的人群自然纷纷叫好,等到国舅退去,相国寺中有僧人走了出来,高声说话,言下之意就是城外有龟妖作祟,幸得高人出手捉妖,虽是道士,而非僧人,但都是造福京中人的事情,他们相国寺感谢圣上给他们机会,很荣幸能提供场地,见证这件事情。   接着国舅又站出来,代表皇帝宣布午时已到,可以杀妖了。   ————————!!————————   来晚了,抱歉抱歉! 第314章 此龟非彼龟:吃素的   紫衣道人站在了大龟身前,身姿颀长,手持一把桃木剑,舞了起来。   她左脚先出,向左走一个小圈,回到原点,接着右脚迈出,向右走圈,手上的动作配合着步伐,时而折身,衣袍发出猎猎声响,看得人群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动静打扰。   周一自是看出来了,虽不知这位紫衣女冠的真实身份,但她此刻走的是道家的步罡踏斗,故行动之间看起来颇有章法。   她绕着大龟走了一圈,手中桃木剑突然往上一抛,剑身上火焰燃起,人群齐齐惊呼,紫衣道人说:“就是现在!”   守在一旁的一个侍卫上前,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大刀,双手举起,就要朝着巨龟脖颈砍下,前头的人群中有人冲出,喊着:“你们抓错大龟了!”   众人都看向了他,只见他穿着一身灰扑扑旧巴巴的衣裳,一看就是普通人家,他背上还背着个宽大的竹笠,看着台上的人和龟,抖着声音大声喊道:“你们真的抓错了!那日镜湖里的大龟有小山那么高,比它大多了,你们抓错龟了!”   有侍卫站了出来,呵斥:“你是何人?休要胡言乱语!”   男人说:“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那日镜湖中巨龟冒出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小山上,是我亲眼见到的!”   “你们抓的这只不是那日的那只,你们抓错了!”   听到他的话,人群哗然,议论了起来,有人说:“是啊,前几日的那只龟听人说就是在城里,只要站在屋顶上都能看到,现在台上的这只,大是大,可就是站在城门上也不能看到它在镜湖边吧。”   “肯定看不到啊,镜湖边有山,直接就给挡住了!”   “这么说还真的是抓错了不成?”   人群嗡乱起来,台上的人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举着刀的侍卫扭头看向了站在边缘的国舅,国舅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一个随从,随从站出来大声说:“大家稍安勿躁!”   他看着浑身都发着抖,但还是站在空地上的男子说:“兀那汉子,你可知这只大龟是城中数千人在镜湖之中捉到的,你说它并非那日的巨龟,可有什么证据?”   男子咽咽唾沫说:“我……我亲眼看到的!”   随从摇摇头,说:“你说你亲眼看到,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能让我们相信?”   还说:“若当真如你所说我们抓错了龟,那么比这只龟还大的那只龟现下去了何处?为何我们遍寻镜湖周遭都不得见?”   男子紧张又害怕,结结巴巴说:“我……我不知道,我看到那么大的龟就跑了。”   随从拧眉,喝道:“还要撒谎!若是你当真见到那样的巨龟,它伸伸脖子就能将你杀掉,你如何能跑掉?”   男子都快哭了:“我……我不知道,对了,那日还有其他人在,就是国舅爷请来的道士、和尚,还有两个师婆,他们都看见了的,你们可以去问他们呀!”   随从看了眼国舅,国舅轻微摇摇头,随从说:“你说的人我们自然知道,他们已经证实,镜湖中作乱的大龟便是台上这只,你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随即道:“来人,把他赶出去!”   男子惊慌喊起来:“不是的,不是的!你们真的抓错了,还有人,还有人看到了的!”   他转头仓皇地看向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周一肩头鹤立鸡群的元旦,激动地指着元旦,大喊:“就是她们,她们那日也看到了!”   被他所指方向的人群骚动起来,人人都扭头往周边看,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这时男子已经被两个侍卫给抓住了,他看着周一所在的方向哀求道:“道长,你那日也看到了呀,我还叫你走的,你难道忘记了吗?”   “道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大老爷吗?他们抓的就是大老爷,可大老爷没有害过人啊!”   “他们抓错了,抓错了!”   周一拉着元旦的双手,以防她从自己肩上掉下去,周围的人已经看向了她,毕竟附近就她看起来最像是一个道士,她对前面的人说:“劳烦借过。”   挤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周一走出了人群,把元旦放了下来,看向被抓住的男子,或者说镜湖边的船夫,船夫见到她,很激动:“道长,那日你也在,你也看到了,被抓起来的龟不是那日的龟!”   站在台上的一干人都看向了周一,周一看向那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大龟,点头道:“这只确实不是那日镜湖中冒出头的那只。”   船夫更激动了,看向台上的人说:“你们看,我说的是真的!”   离得近的人自然都听见了周一的话,喧哗起来,后头的人没听到,纷纷问前头的人怎么了,前头便有人说:“被抓起来的那只龟不是镜湖里的那个妖怪!”   后头的人:“还真的不是呀!”   前头的人:“肯定啊,这只个头没那么大!”   台上的一干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国舅走到紫衣道人身边,问:“道长,眼下该如何是好?这只龟当真不是前几日的那只吗?”   紫衣道人镇定道:“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湖里自然也容不下两只妖怪,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这只,就不可能还有第二只妖。”   她上前两步,看向船夫,接着看向周一,说:“龟妖诡计多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竟惑乱人心,蛊惑了无辜之人,大家千万要小心!”   又对站在大龟身边拿着刀的侍卫道:“还请这位大人速速斩妖!”   侍卫看向国舅,国舅点头,他便看向大龟,举起了手中的刀,刀刃泛着寒光,船夫大喊:“不要不要!”   这时候,刀猛地斩下,只听铿锵一声,刀身偏斜了出去,侍卫一个踉跄,喝道:“是谁?”   周遭的侍卫们也纷纷拔出了刀,周一站出来,说:“是我。”   她看向那只大龟,道:“斩妖是为了除恶妖,护周遭百姓的安危,不知此龟做过何等恶事?”   紫衣道人看着周一,说:“它生在镜湖之中,吃了不知多少出现在镜湖附近的人,罪大恶极。”   “城中早已贴出了告示,昭示此妖的恶行,如今将它处死,乃是众望所归。”   周一身后的众人也都小声议论起来,无外乎是此妖当死,周一问:“可有证据,有人亲眼见它将人拖入水中吃掉吗?”   台上的人面面相觑,她又转身看向了身后众人,扬声问:“在座的可有人见过这只龟吃人?”   人群沉默,被抓住的船夫说:“没有!我可以作证,大老爷从来没有拖人入水过!”   他抖着声音喊道:“大家都说大老爷会吃人,可大老爷从来没有害过人!我在湖上撑船,有次落入了水中,脚上抽痛,眼看着就要淹死了,还是大老爷把我驮了起来,才让我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有人问他:“你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湖边,如何知道它有没有害人?”   船夫说:“若它要害人,当初为何要救我?”   紫衣道人身边有位少女站出来,说:“可镜湖附近的人都说它会吃人,若是它没有做过,如何会有这样的话传出?”   船夫说:“我……我怎知道?许是有人见了大老爷,心中害怕,就说大老爷会吃人。”   他有些心虚地说:“我……我也跟人说过大老爷会吃人的事情。”   少女立刻道:“好哇,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船夫忙道:“可我都是胡说的,我是怕有些人会来害大老爷,这才吓唬他们的,他们若是知道大老爷不吃人,怕不是得想尽办法把大老爷抓起来!”   “我都听他们说了,说大龟的肉吃了能延年益寿,就算大老爷会伤人,他们都想把大老爷抓起来呢!”   他看向周一,“道长,那日我也吓唬了你,你相信我,大老爷真的不吃人!”   周一点头,说:“我相信你,这只大龟是食素的。”   被绑起来的龟呈灰绿色,龟壳正中有很明显凸起的崎棱,头上还点缀着粉色斑点,她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这种龟是吃素的,极少食用肉类。   周一对紫衣道人说:“若是不相信,拿来肉和菜试一试就知道,不过现在天气寒冷,它许是不会吃东西。”   国舅站了出来,对自己手下的人说:“去弄些肉和菜来。”   菜相国寺就有,可肉却难寻,还是从附近酒楼中拿来的,一颗白菜,一只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生鸡。   几个侍卫小心地把束缚这大龟头颅的铁链松开,先是将鸡放在了大龟嘴边,大龟一动不动,接着又将菜放在了它口边,它才慢慢张开口,把白菜吞入了口中,咀嚼起来。   人群中有人道:“还真是吃素的!”   又有人说:“吃素也能长这么大吗?”   周一看向国舅,说:“万物皆有灵,它能长到如今颇为不易,既然它并非是恶妖,还请国舅禀告当今天子,将它放了。”   国舅看着她,说:“若它当真是好的,我自会禀告圣上,只是我怎么知道不是它听了你的话,才选了菜吃?”   “它毕竟是妖,非同寻常,听懂人言于它当不是什么难事。”   周一叹气,说:“那不如多养些时日,便知真假了。”   国舅:“你说你那日见过另一只龟妖,既然这只不是,那只更大的龟妖此刻去了何处?”   周一看看天,说:“它回家了。”   国舅:“胡言乱语,镜湖附近根本没有发现大龟的足迹,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在此妖言惑众?!” 第315章 真假道士:巧了,我也来自清水观   陈珏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的灰衣道人,见她手上牵着个小童,身边跟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眉头拧了起来,再看看骚动的人群,他道:“专门挑在这个时候出来惑乱人心,说,你们是谁派来的?”   紫衣道人站在他身边,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突然抬头看向周一身边的元夕,说:“大人,此女是妖,非人!”   国舅陈珏恍然大悟,看着周一几人,道:“原来是妖孽作祟!”   “我就说这世上怎会有人替妖说话!”   “来人,把这几个妖孽抓起来!”   两旁候着的侍卫们动了起来,朝着周一三人跑来,至于船夫,他已经被抓住了,自然无需再费力。   周一牵着元旦和元夕,一阵寒风吹来,将她们三人送到了台上,正站在台上的国舅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惧地看着周一,质问:“你要做什么?!”   还催着下头的人:“快,快把这三个妖孽抓起来!”   元旦被他吓到了,抱住了周一的腿,躲在周一身后,周一摸摸她的脑袋,对国舅道:“我不做什么,只是希望国舅能在处死这只大龟的事情上更谨慎一些,若你无法做主,不妨派人将这事告知皇上。”   国舅往紫衣道人身后躲去,闻言道:“你这妖人,竟还想害皇上!”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快把这妖人抓起来!”   扭头一看,却见侍卫们站在台下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一个侍卫喊着:“大人,风太大了,我们上不来!”   狗屁的风,他们台上根本一点风都没有,陈珏怒视周一:“是你在搞鬼!”   他对紫衣道人说:“道长,还请将此妖人拿下!”   紫衣道人说:“国舅放心。”   她看向周一,说:“贫道益州清水观道人,鄙姓周,奉当今圣上之命护佑城中安危,不知道友师从何处?今日我等在此灭妖,不知道友为何要出手阻拦?”   周一看着这个紫衣道人,她面容姣好,柳眉杏目,若是换上衣裙,当是个美丽的女子,元旦拉了拉她的衣摆,问:“师叔,她的道观也叫清水观吗?”   周一说:“可能吧。”   她看向紫衣道人说:“巧了,我们也来自益州,在常安县清水观中修行,贫道清水观住持,周一。”   站在她对面的紫衣道人神色微变,周一问:“不知道友的清水观在益州哪个地方?”   紫衣道人身后的国舅闻言惊异,探出头来,看着周一:“你这妖人竟还敢冒充高人!这位就是常安县清水观的周道长!”   他哼了一声,说:“你撞上正主了!”   对紫衣道人说:“道长,快将这满口胡言的妖人拿下!”   高台之上,两个身量相近的女冠之间一片寂静,紫衣道人抬起手中的桃木剑,说:“你冒充我,有何目的?”   灰衣道人说:“我就是我,有什么可冒充的。”   “你想动手,便快些吧。”   紫衣道人喝道:“不知所谓!”   说着,一道符飞向了周一,周一伸手一点,黄符立在了空中,她看着上头的符文,道:“五雷符。”   她看向紫衣道人,问:“你师承何人?为何会这五雷符?”   她是从清水观的符书上学会的这道符,按照清虚子道长的说法,这符书是清水观的第一任住持玄空子留下来的,与之一同留下来的还有一道平安符,只是随着玄空子的仙逝,清水观历任住持画符的本事大不如前。   没想到眼前这个女道竟然能拿出五雷符来。   紫衣女道说:“算你有眼力,能认出五雷符,此符乃是我清水观代代传下来的,妖人,看劈!”   话落之时,空中的五雷符中劈出一道闪电,直直落在了周一身上,紫衣道人说:“五雷符劈尽世界妖邪,你虽是人,却心怀不轨,是为妖人,五雷符也劈得你!”   雷光在周一身上闪动,她抬袖掸了掸落在自己身上的符灰,连头发都没有乱一丝,抬眸看向紫衣道人,说:“五雷符,我也会。”   伸手,以炁为墨,在空中画出了一道炁符,紫衣道人一退再退,看着这道符,惊道:“你……这是五雷符?!”   只是符成,雷光就已经开始闪动了,还不用符纸和朱砂,这是哪门子的五雷符?!   周一颔首,看着她:“你可要试试它的真假?”   国舅陈珏在一旁喊:“道长,上啊,断不能让她这般嚣张!”   紫衣道人看了眼他,又看向了周一身前的五雷符,咽咽唾沫,说:“好,不过我身后有人,以防伤到他们,你往天上打。”   周一看了她一眼,不在意道:“好啊。”   符飞向天空,咔嚓一声,雷光在天空劈开,人群中传来惊呼,有不清楚状况的人喊:“打雷了,打雷了,要下雪了!”   接着有人喊:“快看呐,那个道长跑了!”   趁着众人抬头看天的时候,原本高台上站在周一对面的紫衣道人和跟在她身边的少女不见了踪影。   陈珏茫然地看向前方,刚刚人明明还站在他身前了,怎么就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他扭头四处去,那道紫色的身影好像完全消失了,对面的人说:“国舅,你还要抓我吗?”   陈珏扭头,看向前方,看到了站在自己对面的灰衣道人,他咽咽唾沫,说:“哈哈,哈哈,道长真会说笑。”   “原来道长才是清水观的周道长,我等被那骗子蒙骗,险些跟道长对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道长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台下的风也停了,台下的侍卫们终于跑了上来,将国舅护了起来,打头的侍卫问:“大人,可要将这妖道抓起来?”   国舅抬手给了他一个栗子,说:“抓什么抓?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么,这位才是陛下要见的周道长,先前那个是假的!”   “什么妖道?这位是高人!真正的得道高人!”   他看向周一,道:“周道长,这龟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不杀了,先拉回去!”   对一干侍从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龟拉回去!”   又对周一说:“道长,这事发突然,没想到先前那个竟然是骗子,陛下还不知道这事,不知道长可否能跟我一起回宫,向陛下禀告此事。”   周一摆手:“不必了,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就在城中,若是皇上要见我,派人来同我说就是了。”   她看向了下头还被压着的船夫,说:“可以放了他吗?”   国舅立刻对人道:“赶紧把他放了!”   一被放开,船夫险些摔倒在地,他稳住身体,看向了台上,鼓起勇气问:“大……大老爷还会死吗?”   国舅挥手:“若它当真不吃人,我们自然不会杀它!”   船夫:“那……还会把大老爷放回来吗?”   国舅:“此事由圣上决断。”   船夫连连点头,再也不敢问其他的了,站在那里,眼睛落在大龟身上,低声说:“不死就好,不死就好。”   众人使劲儿,再加上四匹马,大龟再次被拉动,沿着来时的路离去,见此,人群吵闹起来,有人问:“这是怎么了,不杀妖怪了吗?”   国舅看向自己的随从,几个人拿着锣鼓一边敲一边围着人群喊:“时辰已过,择日再论!”   相国寺中也有僧人出来开始维持秩序,虽然不能杀妖了,但庙会也可以开始了。   周一没有留在这里,带着元旦和元夕跟着国舅等人走了一截路,离开相国寺附近后跟国舅道别。   走远了些,元旦仰起头问:“师叔,我们不去看庙会了吗?”   周一说:“去啊,只是我们换个庙会。”   相国寺那边她们不适合再留下了,在此之前,她们还得先去一个地方。   外城,城西的一处小院子里,身形高挑的女子飞快地把自己身上的紫色道袍脱下,在她身边的少女也在换着衣裳,见此,忙道:“好生点啊,这衣服可是绸缎的,能管不少钱呢!”   女子说:“命都要没了,还拿钱干什么?快换衣服!”   她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旧巴巴满是补丁的袄子,头发用个脏脏的灰色头巾包裹起来,揭开自己的袄子,往自己胸前贴了一张符,原本年轻的脸立刻就变得苍老了起来,脸上都是褶子,看着像是个五六十的老妇一般。   她看向年纪最小的女童,说:“过来,师姐给你换衣裳!”   四五岁的小女童乖乖走过去,女子赶紧给她换上补丁袄衣,她对两个小女孩儿说:“记住了,待会儿我们出去,你们就是我的孙女儿,我是你们的婆婆,我们进城看了庙会,出城回家,知道了吗?”   两个小女孩儿点头,年纪大些的少女拉住了她,说:“师姐,我们离开了这里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回来了?”   女子说:“回来找死吗?”   “知道我们骗的人是谁吗?是皇帝!”   “他要是抓住了我们,知道我们骗了他,肯定要把我们处死,凌迟知道吗?就是把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片下来,人还不能死!”   少女给吓得不轻,吸了吸鼻子,说:“万一刚才那个道士也是假的呢?”   女子麻利地收拾着东西,主要是把这些日子得来的银子都藏在自己身上,嘴上说:“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比我厉害,就算是假的,也比我真,知道吗?”   少女懵懂点头,女子摸摸她,说:“好了好了,我们有银子了呀,就算不能留在京城,还能去其他的大城,身上带着银子,去哪里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她拿起一根拐杖,说:“行了,我们该走了。”   走到房门前,打开门,小院中站在一大两小三人,她的步子一顿,身后少女说:“师姐?”   女子伸手将她们拦在身后,说:“你们不要出来。”   她警惕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人,问:“你想做什么?” 第316章 花仪:出城   外城的城西在京城中实在算不上繁华,可毕竟是在京城,再怎么老旧、破败,也跟萧条扯不上关系。   花仪在入京后遍寻全城,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处院落,外头看起来破破烂烂,里头的房屋勉强还能遮风避雨,而且地处偏僻,租金很是低廉。   唯一的缺点就是附近的房屋太多,人烟密集,就算是在院子里,也能时时刻刻听到周围人家家中的响动。   但此刻,她站在房门口,耳边一片寂静,仿佛这个小院附近那些吵吵闹闹的人家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她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四五岁模样的女童,十一二岁的少女,还有身形高挑的女冠,她们看着并不凶恶,但花仪的额角有汗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方才这女冠凭空画的符,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法,而且她自认为逃得够快,就算是皇帝下令要抓她们,也不可能在她们出城之前寻到她们,可这么短的时间,这个道人却找来了,不仅找来了,她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院子里。   花仪咽咽唾沫,说:“我们已经准备走了,不会再留在京城。”   站在院子里的道人说:“你不必害怕,我不打算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想问问你五雷符的事情。”   花仪不敢相信:“真的?”   周一颔首:“自然。”   花仪:“我们冒充了你们,你不生气?”   周一笑了笑,问:“你冒充我的时候,可在京中做过什么恶事?”   花仪:“什么样的事情算是恶事?”   周一想了想说:“杀人放火,拐卖妇孺,会造成这些后果的言行都算。”   花仪摇头:“我只想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手里弄点钱来花,从来没有想过害人。”   周一:“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气的。”   花仪还是有些不信,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发现这个道人看起来竟真的很心平气和的样子,她问:“你想知道我的五雷符是从哪里来的?”   周一颔首,花仪大着胆子说:“我可以告诉你,但要在我们出城之后。”   她赶忙解释:“你应该知道,要见你的人是皇帝,现在你出现了,你肯定没事,我们却犯了欺君之罪,如果不快点出城,一旦被抓到,我们三个人难逃一死。”   “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在城中搜寻我们了,我们若是不快点出城,等到城门关闭,我们就完了。”   “你若是真的不与我们计较,等我们出了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一点头,说:“好。”   花仪还准备再说什么,听到这个好字,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地看着院子里的人:“你竟然同意了?!”   周一说:“你说的不无道理,我想知道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而这一时半刻对于你们来说却很重要,所以你们走吧。”   花仪瞪大眼睛:“你不怕我们跑了?”   周一笑了:“我能找到这里,自然也能再次找到你们。”   好吧,花仪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抬脚迈出了房门,伸手拽着两个师妹,飞快地朝着院门走去,路过周一身边的时候,更是差点飞起来,走出了院门,她拄着拐杖,弯下腰,埋头带着两个师妹往前走,如果不是记得自己现在要扮演一个老太婆,她恨不得把小师妹扛在肩头,飞奔出城。   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终于看到城门了,不少人排在城门口要出城,看着都是今日早早入城来看庙会的人。   花仪带着两个师妹排在队尾,看着前头龟速出城的人,心急如焚,但面上又不能显露半点,只能焦躁难安地等待着,好在守城门的兵丁似乎并没有什么拦人抓人的任务,根本没有检查出城人的身份就让人出去了。   终于轮到了花仪三人,她带着两个师妹,提心吊胆地走出了城,一口气走出了好远,确定城门口的兵丁看不到她们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扭头看着偌大的城门,有些不敢相信,喃喃道:“我们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少女花羽说:“师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呀?”   花仪回神,“京城是出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得赶快走。”   花羽:“可是那个道士不是要来找我们吗?”   花仪:“那是她的事情,我们先做我们的事情。”   与此同时,京城,周一带着元旦元夕去了城中另一处庙会,热闹之后,回到小院,远远地就看到小院门口有几个人站着,走近了,就发现门口的几人穿着青衣,身材高大,面白无须,打头的一个穿着红衣,见到了周一,迎了上来,说:“可是周一周道长?”   周一颔首:“是我。”   红衣太监说:“圣上受小人蒙蔽,认错了道长,心中愧疚,正值冬至,圣上想请道人今夜至宫中一叙,不知道长可有空闲?”   周一点头,说:“行。”   送走了几个太监,她推开院门,上厕所、喝水、洗脸,庙会上人太多了,从那样的地方回来,感觉自己身上沾满了各种看不见的东西,只是现在洗澡太早了,只能先洗洗脸,勉强让自己舒服一些。   至于元旦,她今日没有午睡,现在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周一给她洗了脸和手,把她的外衣脱了,抱她上床,小孩儿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出了房门,转身就对上了元夕亮亮的眼睛,元夕说:“道人,你不是说要去找那三人么,都过去好一阵了,她们肯定出城了,我们该去找她们了!”   周一觉得好笑,说:“行,该去找她们了。”   伸手一点,炁将元旦睡觉的屋子围了起来,这样便不怕出什么意外了,若是元旦醒来,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对元夕伸出手,说:“来,抓住我。”   只到她胸前的元夕伸手抱住了她的手臂,兴奋道:“快,我们去抓她们!”   风起,将周一二人卷上了空中,周一说:“不是去抓人。”   元夕哈哈笑起来:“飞了,没有水我也能飞起来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们就出了城,来到了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一辆马车在路上疾驰着。   驾车的是个高瘦的男子,他背后厚厚的车帘被掀开,一个小姑娘探出了头,问:“师姐,我们到哪里了呀?”   男子喝道:“出来做什么?想染上风寒不成?”   又说:“都跟你说了,现在要叫我大哥,不许再叫我师姐了!”   花羽缩缩脖子,说:“哦,我知道了。”   扮成男子的花仪问:“小妹呢?”   花羽说:“睡着了,这么颠的路,她也能睡着,真是头小猪。”   花仪哼了一声:“你小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天上的雷都把你从床上劈飞起来了,你都还能睡。”   花羽否认:“不可能!我才没有这么大的瞌睡,再说了,雷要是真劈到我身上,那得多痛啊,我怎么可能还能睡得着?师姐……大哥你骗我!”   花仪:“骗你对我有啥好处,那雷又不是往你身上劈的,是声音太响了,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响,你可不就被震起来了。”   花羽惊讶:“还有这么大的雷吗?师……大哥你的五雷符咋没这么厉害?”   花仪腾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这能比吗?天公劈的雷要是还比不上我的五雷符,天公还能是天公?”   又说:“你好生点,莫把冷风放进去了,小妹要是染上了风寒,我们也不用跑路了,等着被抓吧。”   花羽把帘子掖紧,只露出自己一颗脑袋,左右看看,说:“师姐,我们都走这么远了,那个道士会不会找不到我们了呀?”   花仪:“找不到更好。”   话音落下,前头的路上就出现了两个人,她赶紧拉住了马,等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那两人也近在咫尺了,她看着路上的人,直截了当说:“五雷符是我观中传下来的。”   周一走到马车旁,问:“介意我们上马车吗?”   “这是路中间,停在这里挡了路就不好了。”   花仪点头:“你们上来吧。”   人都找过来了,就算不让人上马车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周一先让元夕上去,就见元夕伸手去掀门帘,站在门内的少女死死抓着不放,喊着:“师姐!”   花仪看向了周一,周一说:“元夕,就在外头吧。”   元夕看了眼外头的位置,拧眉:“这外头也坐不下三个人啊。”   花仪:“师妹,让她进去。”   花羽只好不甘不愿地松开手,对元夕说:“你只能坐在门口。”   元夕走了进去,看了眼逼仄的车厢,还有躺在车厢里睡觉的小孩儿,切了一声,说:“这么点地方,连我的头都放不下,我还不稀罕进来呢。”   花羽瞪着她,嗤笑:“你就吹牛吧,还你的头都放不下,要真放不下,你现在怎么进来了?”   元夕哼了一声:“你是小孩儿,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花羽:“我是小孩儿,你难道不是吗?”   元夕:“我还真不是。”   花羽:“那我也不是!”   车厢外传来声音:“师妹,别吵了,莫把小妹吵醒了。”   另一个声音道:“元夕。”   车厢里两个少女齐齐闭上了嘴巴,都坐在门口,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瞪着眼睛看着彼此。   门帘外,周一问花仪:“既然五雷符是你修行的观中传下来的,不知你修行的道观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花仪一边赶着马,一边说:“在徐州,叫青龙观。”   她看了眼周一,问:“你当真是清水观的那个周一吗?”   周一点头:“确实是我,我们清水观中也传下了符箓,其中就记载了五雷符的画法,与你今日拿出来的那张符一般无二。”   花仪漫不经心说:“说不准你们清水观的祖师爷是从我们青龙观出去的呢。”   周一说:“有这个可能。”   花仪诧异地看向周一,“这你也认?”   周一不解:“我不能认吗?”   清水观虽然传了好几代,可相比起一些名观实在算不得什么,东西既然是从玄空子师祖那里传下来的,要么是玄空子师祖自己创造的符箓,要么就是他从以前修行之处得来的。   花仪说:“也不是不能认,可这种东西的师承不该想尽办法留在自己观中吗?”   “若是一个道观有这样的符箓,会名声大震的。”   周一说:“清水观已经有了。”   花仪:“可是不是源头也很重要,你把道观名气打出去了,大家一打听原来符箓另有源头,那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周一想了想,说:“无所谓,事实是怎么样就该怎么样。”   她问花仪:“既如此,你的青龙观可已经声名显赫了?”   花仪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转头驱着马,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青龙观了。”   ————————!!————————   明日加更,今天搞不动了,我先去吃饭了~ 第317章 青龙观:加更   青篷马车在路上颠簸着,车厢外坐着两个身姿颀长的人,其中一人手中拉着缰绳,看着前方,面色有些怅然。   周一见她这个样子,问:“在从前,青龙观很有名吗?”   花仪说:“那是自然。”   “三十年前,青龙观闻名天下,我虽然未曾见过,但我师父说那个时候,只要是青龙观的道士,别管走到何处,一报出自己的来历,都会被各处奉为座上宾。”   “青龙观地处徐州,却日日都有无数外来香客入观,香火鼎盛,观中不得不限制每日入观的人数,每日山门前取前一千人入观,就这样,都还有人不得入,甚至有人以代人排队为生,据说日子还过得颇为富足。”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感慨,“可惜,那样的盛况在我还没有入观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   她收回视线,身子随着马车微微起伏,道:“现在的青龙观,不过是个无名野观,门可罗雀,说出去只是给人徒增笑料。”   周一不太明白:“相隔不过三十年,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不过三十年,当初的香客又不是全都不在人世了,便是落寞,也不至于冷清到这样的程度。   花仪也不看她,说:“也不怕你知道,不过是福祸相依罢了。”   她说:“我青龙观当初能有那般盛况,名声能如此煊赫,盖因前朝有位道人天下闻名,而那位道人正是出自我们青龙观,如今换了天,我们青龙观自是不行了。”   马渐渐慢了下来,她轻喝:“驾。”   马又嘚嘚跑了起来,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的青龙观当初助了前朝,本朝的皇帝自然不喜欢我们,世人皆是趋利避害,见青龙观没了前程,又怕来观中会得罪天子,自然没人愿意来了。”   她面色平静道:“莫说是外人,便是本观中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我师父说前后不到三年,偌大一个青龙观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屋宅被抢占,她被赶到了以前山上的旧址中,勉强把青龙观给传了下来。”   门帘里头传来少女的声音:“我们师父比那些人都强!”   花仪说:“声音这么大,把小妹吵醒了,你去哄。”   门帘里少女赶紧闭嘴,见车厢里绵被中的小孩儿还熟睡着,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外头,花仪对周一说:“别听我师妹的,小孩儿不懂事,强什么强,若是能走,我师父早就走了,当初她在青龙观里就是个煮饭的,青龙观好的时候,她也只是多吃几顿饱饭罢了,等青龙观不行了,观中的那些男冠或去其他观中,或还俗,反正他们是男子,在这世上想做什么都行,不做道士了,还能娶妻生子,更好了。”   “我师父是女子,又只会些灶上的手艺,她倒是想在城里开个食店,可惜那时候还不许立女户,她要是还俗,就非得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不可。”   “我师父不想嫁人,就这么守着青龙观了,她跟我说,便是在青龙观粗茶淡饭,也比嫁人当个伺候人的老妈子来得强。”   周一点头:“确实。”   花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是了,你也是女冠,自然能明白这些。”   “我们呢,就是师父陆陆续续从山脚捡回来的弃婴。”   “我用的那张五雷符,是我自己照着观里的书画的,至于那书是谁写的,我师父也不清楚,我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你们清水观的传承,我也不清楚。”   周一:“无妨,我也是遇上了才多问一句,不清楚便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看着前头的马,马车上人不少,再加上道路不算太过平整,对马儿来说有些不易,她招来些许的风送到了马儿的蹄下,马儿跑了几步,精神一振,嘶鸣一声,竟然跑得更快了。   花仪惊了一下,说:“搞什么,这马居然还有力气!”   她看了眼周一:“我们可跑出好一段路了,你们不急着回去吗?”   “不急。”周一看着她,“我有些好奇,你为何要冒充我?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花仪面色一顿,转头看着路,说:“钱这个东西谁能不喜欢,这天下最有钱的人就是坐在京城里的皇帝了,我若是去其他人家,多的时候也不过得个十来两银子,给皇帝做事,钱多了不知多少,还能得名,何乐而不为?”   周一:“名不是你的名,你做事,我扬名,你真的乐意?”   花仪抿抿唇,说:“不乐意又能如何?我只要说出我是青龙观的道人,莫说是扬名了,就是想见见皇帝都不可能。”   “若不是形势所逼,我也不会冒险来顶替你。”   她问周一:“倒是你,京中早早就传出你要入京面圣的消息,结果等了两个月,都没见到你的踪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这场富贵既然你不要,我就接了。”   她幽怨地看了周一一眼:“结果,你竟然又来了。”   周一笑叹:“若我独自一人,自然不用理会他,可我有道观,还有小辈,生在这个国家,多少也应该给他些面子,肯定是要来的,只是在路上走得慢了些。”   花仪点头:“倒也是这个理。”   “我其实也是想来看看皇帝长什么样子,世人把皇帝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天子,紫微星下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句话就能让绵延了数百年的青龙观分崩离析,我就想看看他还是不是人。”   周一问:“看到了吗?”   花仪:“自然,看了之后才发现,天子也不过是凡人罢了,气势是比寻常人要强一些,可若是把我打小就放在那个位置上,我也差不了。”   “甚至我还能哄骗他,可见他也不真就是什么紫微星下凡。”   “所谓天子,也不过如此。”   她对周一说:“喂,若是他下令要追杀我们,你能为我们说几句话不?”   周一:“你不怕我把你们在青龙观的事情告诉他?”   花仪无所谓:“说呗,反正青龙观在他眼里本来就是大逆不道的,再多加点罪名也不怕。”   她掏了掏耳朵,对周一说:“还有要问的吗?”   周一:“没了。”   她道:“元夕,我们该走了。”   车厢里,元夕站了起来,正好车身颠簸了一下,她看向了睡在里头的小孩儿,坐在她对面的小少女一下子扑到了小孩儿身前,警惕地说:“休想对我小妹做什么!”   元夕不屑:“我也有妹妹,比你妹妹可爱多了!”   花羽:“我的妹妹才是最可爱的!”   元夕:“我的妹妹!”   花羽:“我的妹妹!”   周一掀开了帘子,拦住了外头的风,无奈道:“元夕,走了。”   元夕趁着少女不注意,伸手飞快地摸了把小孩儿睡得红彤彤的脸蛋,花羽怒目而视:“你——!”   元夕掀开帘子跑了。   马车停了下来,周一和元夕下了车,看着马车再次动起来,周一道:“祝你们一路顺风。”   “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   花仪喝了一声,摆摆手道:“我叫花仪。”   马车离去了,周一也招来风,带着她们二人回了城。   马车上,花仪喊:“花羽花羽,你快出来。”   花羽钻了出来,花仪说:“你看看后头,她们还在不在?”   花羽探头看了眼,收回脑袋说:“师姐,她们不见了。”   花仪啧了一声:“当真是有些本事啊,比不过她,不冤。”   花羽坐在她身边,抱住了她,大声说:“在我心里,师姐就是最厉害的,这个世上谁也比不过师姐!”   花仪笑了起来:“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师父说的对,这世上卧虎藏龙,我们啊,还得再炼炼。”   “走了,驾!”   ……   京城,今日冬至,天黑得格外的早,元旦一觉睡醒,天色就已经暗了,给她穿上衣裳,醒醒瞌睡,打开门,门口已经有太监无声地候着了,见到周一,他脸上没有半点不耐,就仿佛周一开门的时候他刚到这里,微微躬身道:“周道长,你看可要坐马车?”   周一摇头:“不必,我们走一走就是。”   太监应道:“是。”   周一看了眼他被冻得发青的手,将周遭的寒风拦住了,牵着元旦走出了院门,太监走在他侧前方,引着路,低声道:“不知道长在吃食上可有什么偏好?”   周一说:“我们风餐露宿惯了,不挑食。”   太监:“是。”   此后便无什么交谈,穿过朱雀门,入了内城,顺着御街一直往前,到了皇城大门前,此刻大门开着,周一跟着太监径直入内。   周一把元旦抱了起来,元旦趴在她肩头,好奇地看着皇城,小声问:“师叔,这里是哪里呀?”   走在一边的太监立刻说:“小道长,这里便是皇城了,圣人便住在这里。”   元旦往周一的肩头缩了缩,看着周遭,在周一耳边用气声说:“师叔,这里好大呀,可以随便踢毽子。”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笑着嗯了一声。   ————————!!————————   这是加更,晚些时候还有一更。 第318章 皇城:皇帝   从踏入城门到见到皇帝,周一一行走了约莫有一刻钟,她们先入了一间屋子,不久,皇帝就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皮肤微黄,行动之间颇为轻盈,看起来平日里应该就有运动的习惯。   他的相貌倒不算出众,身高也平平,不过气势很足,举手投足之间很是笃定,是个掌权者的模样。   周一起身,他忙道:“道长不必起身!”   周一从善如流坐下了,半点没有推脱,他坐在周一旁边,笑道:“道长久等了。”   周一实话实说:“我们才到。”   端来的茶水都还没有冷到能入口的温度。   皇帝顿了顿,估摸着他很久没有跟这么直接的人说话了,反应了几息才笑道:“那就好。”   他看向元旦和元夕,问:“二位就是元旦小道长和元夕姑娘吧,天色不早了,你们肚子可饿?要用饭否?”   元旦贴在周一身边,不敢说话,元夕点头说:“好啊。”   皇帝就说:“那我们现在移步暖阁。”   周一牵着元旦起身,跟皇帝一起出了门,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地方,进去之后,暖意扑面而来,候在门口的太监说:“启禀皇上,菜已经备齐了。”   皇帝点头,看向周一:“道长,请坐。”   周一选个了位置坐下,跟皇帝简单寒暄了几句,大概说了说路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就开始吃饭了。只能说不愧是皇家的私宴,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周一还能稳住,元旦和元夕已经吃成了两只小花猫,让站在两边布膳的太监都有些不知所措,帮着挟菜吧,也根本不知道她们下一筷子想吃什么,终于从她们的筷子上发现端倪了,她们已经自己挟到了,半点没有要慢悠悠吃饭的意思。   皇帝倒是不介意,还热心地给她们介绍桌上的菜,让太监挟给她们,周一三人就负责吃,其中周一间或还得对菜品点评几句,简而言之,跟外头的饭局没有太大的差别。   水足饭饱,她们又换了个地方坐,同样的温暖,门外有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元旦最先见到,拉了拉周一的袖子,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皇帝便也看到了,笑道:“我的珍珠,进来吧。”   小姑娘雪白雪白的,穿着缎面的袄子,身上无一处不是精致的,脸蛋带着婴儿肥,跑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像个白生生的糯米团子,一双眼睛机灵极了,水汪汪的,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心软。   皇帝搂住了小姑娘,对周一说:“这是我的小女儿,我给她取名珍珠,也是我放在心尖上的珍宝。”   小姑娘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周一三人,问:“你们就是父皇一直想要见的人吗?父皇等你们好久好久了。”   皇帝搂着她说:“珍珠,不得无礼,这位是周道长,是父皇的贵客。”   小姑娘点点头,说:“是父皇的贵客,那也是珍珠的贵客了。”   她看看周一,又看看元夕,最后看向元旦,说:“你……想跟我一起玩吗?”   元旦看向了周一,周一摸摸她的脑袋,“想去就去。”   元旦于是点头说:“玩什么呀?”   小公主说:“你想玩什么?”   元旦说:“踢毽子!”   “你们家好大,最适合踢毽子了!”   小公主:“好吧,我们就去踢毽子吧。”   两个小孩儿一起走出了门,元夕看看周一和皇帝,觉得待在这里头一定会很无聊,于是站了起来,说:“我跟她们一起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下皇帝和周一了,一时间有些安静,能听到屋外传来两个小孩儿稚嫩的声音,元旦说:“你也叫珍珠呀,我有个好朋友,她也叫珍珠。”   另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她的父皇也是皇上吗?”   元旦不明白:“父皇是什么?是爹爹的意思吗?”   小公主说:“是呀,父皇就是我的爹爹。”   元旦:“那为什么不叫爹爹呢,大家都是叫的爹爹呀。”   小公主:“因为我的父皇是皇上呀,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珍珠的爹爹也是皇上吗?”   元旦说:“不是哦,她的爹爹是护院,可厉害了,能一下子抱起我们三个人!”   小公主跟着哇了一声,说:“我父皇只抱过我。”   元旦:“珍珠的爹爹会在院子里举石头,你可以让你爹爹多多举石头,你爹爹的力气就会变大了。”   小公主:“那好吧。”   屋子里,两个成年人听着这些话,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皇帝打破了沉默,说:“童言稚语最能抚慰人心,我累了的时候便喜欢去看看珍珠,跟她说上几句话,疲倦便能消散大半。”   周一颔首:“看着孩子无忧无虑,心中自然也跟着开心起来。”   皇帝说:“是极,我们操劳打拼,不正是为了后辈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么。”   他叹了口气,说:“只是韶华易逝,我依稀记得珍珠才呱呱坠地,可眨眼间竟已经成了能满地跑的孩子了,再过十年,我和她母妃还要为她相看人家,看她相夫教子,若是可能,我真不希望她长大。”   周一:“没有人能留住时间。”   不管人想或是不想,此刻遇到多难过多难挨的事情,时间都毫不留情地往前走着,珍惜的时光总会过去,难挨的时刻也会被甩在身后,难过也好,快乐也罢,都会成为回忆。   皇帝说:“时光无情,若能一直活着,我便还能给她遮风挡雨,不知道长可知这样的法子?”   周一说:“皇上多多锻炼,少坐多动,饮食清淡,定期让太医把脉,莫要吃丹药,便能活得久一些。”   皇帝摇头:“道长知道我的意思。”   周一看着他,说:“这世上没有生灵能长生不死。”   皇帝:“道长也不能吗?”   周一:“我也不能。”   皇帝:“道长能活多久?”   周一:“我是人,常人能活多久,我就能活多久。”   皇帝:“道长没有哄我?”   周一:“没有。”   皇帝看着她,她也看着皇帝,突然皇帝叹了口气,说:“可我听说前朝的国师有长生不老的法子。”   周一:“前朝的皇帝还是死了。”   皇帝语塞,说:“想来他并未将这法子告知前朝的皇帝。”   周一颔首:“既如此,皇上可以将那国师寻来问问看。”   皇帝无奈:“道长说笑了,前朝国师已经无处可寻了。”   周一看着他,说:“怕是已经死了。”   皇帝:“……”   他换个话题,“我听人说道长可生异火,亦能驱使飞剑,不知道长是如何修炼的?”   周一说:“皇上想试试吗?”   皇帝:“可以吗?”   周一:“可以啊,法子并不难,人人皆可试试,能不能入道只看天意。”   皇帝:“道长现在可能教我?”   周一点头:“可以,还请皇上闭目,抱元守一,凝神静气,引动丹田元炁,如此便能引动炁机。”   屋外的两个小孩儿已经开始踢毽子了,虽说天已经黑了,但外头灯火通明,普通人家会因为舍不得烛火钱早早地唤孩子归家,可这是皇家,烛火只是这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项花费了。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她身边的皇帝睁开了眼睛,说:“道长,我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周一面色平静,说:“这很正常,入道本就不易。”   皇帝:“今日天色晚了,不知道长可否进宫来教我,我愿拜道长为国师。”   周一摇头:“我可以教皇上,国师就算了,等到冬日过去,我就会离开京城。”   皇帝沉默片刻,说:“好吧。”   周一起身,对他说:“今日多谢皇上款待,贫道先走了,什么时候皇上有空想修炼了,唤人来寻我就是。”   出了门,就见到元旦跟小公主玩得热火朝天,两个人比着谁踢的毽子更多,见到周一,元旦停了下来,喊:“师叔。”   周一走过去说:“元旦,我们要回去了。”   元旦哦了一声,把毽子捡起来递给小公主说:“珍珠,我要回家啦。”   小公主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元旦,你可不可以不要回家,我家很大的,你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元旦不干:“我要回家的。”   小公主生气地跺跺脚,说:“那我以后都不跟你玩了。”   转头就哒哒哒跑了,元旦看着她的背影,周一问她:“你要去找她吗?”   元旦摇摇头,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我答应不了她的要求,再去找她也没用。”   “罢了,我们就这样了。”   周一觉得好笑,捏捏她的脸蛋,“莫怕,我们后面许是还有进宫的机会,你就还能来寻她玩。”   元旦:“真的吗?”   周一:“真的。”   她转头看向元夕,少女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她喊:“元夕,走了。”   元夕应了一声,走了过来,说:“道长,这地方有些奇怪。”   周一嗯了一声,“毕竟是本国最有权势之人的住所,有些异常也是正常的。”   元夕:“你真要教那个皇帝修炼?我都不太行,他要是学不会怎么办?”   周一说:“我只教他一月,挣点盘缠,他若是学不会就罢了。”   元夕:“这个好,他很有钱,肯定能给我们好些钱!” 第319章 石心上门:想要长生的人   皇城中,宽阔的跑马场上,黑色的驴子驮着个小孩儿闲适地走着,小孩儿也不拉着缰绳,随着驴子的走动,小小的身子一晃一晃的,却又稳当极了。   小公主珍珠坐在一匹小马的背上,看着旁边高高的元旦,羡慕地说:“元旦,我可以坐坐小黑吗?”   元旦说:“这个要问小黑呢,小黑同意的话就可以。”   小公主来了精神,让人把她从小马身上抱下来,哒哒哒走到小黑身前,大黑驴子停了下来,看着她,小公主仰头问:“小黑,我可以坐在你背上吗?”   黑驴探头,把小公主身边的太监宫女吓得够呛,却只见它用嘴巴蹭了蹭小公主的脑袋,昂地叫了一声,坐在黑驴背上的小孩儿说:“太好了,珍珠,小黑同意了,你快上来呀!”   小公主喊着身边的人:“快快,我要坐在小黑背上!”   服侍她的大宫女很犹豫,低声劝道:“公主,你跟这驴子还不熟呢,若是想要骑大马,娘娘给你备着呢,你看那边的枣红马,叫寻梅,是娘娘特地给你准备的。”   小公主摇头:“我不要,我就要小黑,我就要跟元旦一起坐在小黑身上!”   她不依不饶,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们又不敢冒险让她坐上驴子,毕竟若是出了事,他们可是得担责的,这时候元旦拍了拍小黑的背,黑驴前蹄一跪,整个驴子都俯在了地上,元旦对小公主说:“珍珠,快来,现在你可以上来了!”   服侍的人想要阻止,却又不敢,这驴子他们不敢动,驴子上坐着的小孩儿,他们更是不敢动,至于小公主,若是惹得她大哭大叫,他们也怕,只好眼睁睁看着小公主爬上了驴背,驴子重新站了起来,驮着两个小姑娘慢吞吞地走着。   小公主珍珠兴奋极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大人帮助的情况下坐在这么高的驴子背上,不对,她以前根本没有骑过驴子,一切对她来说都新奇极了,她问:“元旦,你经常骑驴子吗?”   元旦坐在她身后,搂着她,说:“是呀,在外头赶路的时候,要是走累了,师叔就让我坐在小黑身上。”   小公主很羡慕:“真好呀,父皇母后都不许我来骑马呢!”   元旦:“为什么呀?”   小公主:“不知道呀。”   这时候跑马场入口处有人走了进来,见到了来人,元旦的眼睛一亮,激动喊着:“师叔!”   坐在她身前的小公主也激动起来:“父皇!”   见到了来人,跑马场中所有服侍的人都朝着周一身边的人行礼,皇帝道:“都平身。”   所有人也就起来了,小黑哒哒小跑两步,驮着两个小孩儿到了周一和皇帝身前,元旦问:“师叔,我们要走了吗?”   周一颔首,这些日子每到午后时分,她就会带着元旦入宫,她给皇帝上半个时辰的修炼课,元旦跟小公主一起玩半个时辰消消食。   见周一肯定,两个小孩儿在驴背上依依惜别起来,皇帝对周一道:“已经过去半月了,道长日日尽心教我,我却没有半点进益,道长,莫非天意如此吗?”   周一说:“皇上,修炼一事本就不易,我修炼了二十余年方有起色,且修炼需平心静气,心无旁骛,观中的道士、寺中的和尚日日皆要修炼大半日,如此也不一定能入道,若皇上当真想要在这一途有所进益,就不能有如此多的事务缠身。”   皇帝沉默片刻,说:“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有空闲。”   周一:“皇上说的有理。”   一个国家的首脑人物,但凡有一点点事业心,就不可能有清闲的,一日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之外,能被一整个国家的事务填得满满当当,像如今这样抽出半个时辰来修炼,对于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放弃这个位置,立马就能清闲下来,可站在了这个位置上,真的还有人会想离开吗?   这个世上最想长生的一批人不正是这些身居高位、富可敌国的人,普通人家还在勉力为一日三餐忧愁的时候,他们想的是如何能让自己长长久久地享受自己如今的富贵。   如果放弃了这样的富贵,长生还有意义吗?   她看向元旦,说:“元旦,我们该回去睡午觉了。”   皇帝上前把小公主抱了下来,小公主虽然很不舍,但在他面前也不敢说什么,乖乖地被抱了下来,问:“元旦,你明天还来吗?”   元旦点头:“来呀!”   小公主于是又开心了起来。   周一没有让元旦下来,牵着小黑同皇帝道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出内城,有路人见了周一,笑道:“那道人,你家的童子快睡着了!”   周一转头一看,还真是,元旦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有些歪,像是随时就能睡过去了,她让小黑停了下来,叫醒元旦,说:“来,到师叔背上,师叔背着你。”   背过身对着小孩儿,接着小小的身子就扑了上来,她托住小孩儿的屁股,小孩儿的脑袋立刻靠在了她背上,一点力气都没用,想来是迫不及待要睡了。   她对小黑说:“走了。”   带着黑驴出了内城,朝着租住的小院而去。   正是午后时分,街上的人比起正午的时候少了些,路边有人向周一打招呼:“哟,道长又回去了?”   周一颔首,继续往前走,那人身边有人问:“那人是谁呀,你就跟她说话?”   那人说:“不认识啊,不过这几天这个时候她日日都带着小孩儿从皇城里出来,想来是大人物。”   旁边的人:“既是大人物,你还敢跟她说话?”   那人说:“有什么不敢,我看她脾气还挺好的。”   “那是你运气好遇到了脾气好的,要是遇上了脾气不好的怎么办?”   “最多就被骂几句,得个白眼呗,能怎么样。”   她转身走入店铺里,说:“做生意的,难道还怕这点么。”   另一边,周一背着元旦慢慢地走着,走到小院前,才发现院门竟然是开着的,背着元旦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冷得跺脚的人。   戴着个灰布帽子,把光溜溜的脑袋给遮了起来,双手放在嘴边哈着气,想来是被冻得不行了,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见到了周一,眼睛一亮,说:“周道长,你回来了!”   周一颔首,背着元旦往里头走,元夕打开门出来,打了个哈欠,拍拍走到她跟前的小黑,说:“道人,你终于回来了,你刚走这和尚就来了,等你好久了。”   周一:“怎么不叫石心师傅到屋子里去等?”   元夕:“我叫了啊,他自己不愿意。”   石心忙说:“我虽是出家人,却也是男子,元夕姑娘一人在屋子里,我怎么跟着入屋,岂不是坏了元夕姑娘的名声?”   元夕:“什么名声,我不在乎,再说了,又不是一间屋子。”   石心:“阿弥陀佛,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便是不在一间屋子也不好。”   他对周一说:“我也不怕冷。”   才怪,周一看了眼他红彤彤的手,推开元旦的房门,给元旦脱了衣裳放在床上,等她睡踏实了,才起身出门,对石心说:“寒舍简陋,石心师傅若不介意,我们去厨房一叙?”   石心:“不介意不介意。”   周一带着他到了厨房,元夕也跟了上来,周一生了火,烧了热水,泡了茶端给石心,她则在石心对面坐下,问:“石心师傅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元夕从放食物的大缸子里摸出了一个点心,这是昨日元旦从宫里拿出来的,可好吃了,她一边吃一边坐在了周一身边,好奇地看着石心,见石心看了眼她,把装着点心的油纸包往桌子上一放,对石心说:“给你吃。”   石心不好意思,周一伸手把油纸包打开,说:“石心师傅吃吧,这是栗子糕,里头没有放荤油。”   石心腼腆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拿起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细细咽下之后,说:“真好吃。”   元夕插话:“是呢,皇城里的东西都很好吃。”   石心诧异:“这个是皇城里的吗?”   周一颔首:“的确是御厨的手艺。”   石心:“那我可得好好品尝。”   细细地将手中的栗子糕吃完,他喝了口茶清清口,看向周一,说:“此前不知道长原来就是传闻中的清水观周道长,还在道长面前说了那些话,闹了笑话,还请道长勿怪。”   周一:“是我没有主动表明身份。”   问:“石心师傅如今还在国舅府中吗?”   石心有些拘谨地说:“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   他看了眼周一,说:“我今日来寻道长,其实是有事想要请道长帮忙。”   周一看着他,“石心师傅请说。”   石心的双手在身前搅了起来,他说:“实不相瞒,我……我进国舅府除了想找个住处,挣些钱之外,我其实还想见见你。”   “不过那是之前,那个时候我以为那个假的周道长就是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见到她,所以就想着如果我能进国舅府可能就有见到她的机会!”   “没想到原来我早就见到周道长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一股脑地说:“前些日子,国舅让我们这些人到京城外去找那位冒充道长的女冠,我们昨日才回来,我今日便来寻道长了!”   周一颔首,问:“你们可寻到那位女冠了?”   石心摇头:“说来也是奇怪,那日分明有人见到一辆青篷马车沿着路离去,可我们顺着马车找到了码头,一问,却再问不出那位女冠的踪迹了,还有人卜了卦,次次占卜出来的结果都不相同,甚至是南辕北辙,让人摸不着头脑,也就无从寻人了。”   周一喝了口茶水,放下碗,看向石心:“如此也好,石心师傅想托我做什么?”   石心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回,忙说:“我想着道长是得道高人,在修炼一途上肯定颇有心得,我……我认识一个人,他身体有些不好,想请道长去为他看看。”   周一:“他怎么了?”   石心挠挠头:“我也说不好,就是脑子有些不太清醒,我带他看过郎中了,可郎中们都束手无策,有个郎中说他像是修炼中人,说请个高人为他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来。”   “刚好我听闻了道长的事迹,所以就往京城来了。”   周一点头:“原来如此。”   她说:“我可以为那人看看,只是我不保证能让他好起来。”   石心惊喜:“太好了,不用保证,不用保证!道长愿意为他看就已经很好了!”   周一:“那人现下在何处?我最近不太方便出城。”   石心:“在我老家,我这就出城去带他来,十日,道长且等我十日,我就带他来了!”   说着,他就起身想要匆匆离去,周一问他:“等等,你身上可有钱?”   石心挥手:“有,国舅爷给了我好些银子呢!”   周一叮嘱他:“可别再把身上的钱都送人了。”   石心:“我晓得了!” 第320章 再断鬼案:老妇之死   夜幕降临,冬夜难耐,街上几乎没有人活动。   周一走出院门,等在门口的女子说:“你可终于出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周一说:“今夜哄孩子的时间久了些。”   她看向穿着桃红袄子的女鬼,说:“走吧。”   女鬼桂花跑到了她前头,说:“快点快点,待会儿去晚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周一跟在她身后,说:“来了。”   前几日晚上,她们在院中烧烤,围着火炉,吃着烤肉,喝着热腾腾的蜜水,舒坦极了,恰好,听到声音的女鬼桂花好奇地探了个头进来,认出了周一,先是惊异周一竟然是人,后来便邀请周一晚上再跟她一起去看热闹。   此刻,她们走了没多久,就见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鬼满为患,桂花站在后头跳了跳,转头对周一遗憾道:“我们来晚了,前头已经挤不进去了。”   问周一:“你能看到里头吗?府尹大人出来了吗?”   周一说:“府尹大人还未出来。”   桂花在她身边一跳一跳的,试图看到鬼群里头,说:“今日有几个鬼来寻府尹大人呀?”   又说:“城里的鬼可真多,竟日日都有鬼来寻府尹大人。”   可不是,周一这些日子夜夜都跟桂花出门,竟夜夜都能见到府尹断鬼案,这热闹看着是真有意思。   桂花问:“不知今日寻府尹大人的又是什么鬼?”   周一看着里头,看到了一个妇人,上了年岁,白发苍苍,头发规规整整地梳起来,插着满头金玉饰品,身上更是穿着火红毛领的披氅,一看就是富贵之人。   她就站在府尹家门口,呜呜地哭着,旁边有鬼问:“老人家,你光是哭,倒是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哭啊?”   老妇人伤心极了,说:“我哭我死得冤枉啊!”   旁边的鬼纳罕:“死得冤枉?老人家,你看你头发都全白了,便是死了也是喜丧,多正常的事啊!”   老妇人哇地一声哭出来:“你们知道什么,我是被人害死的!”   周一身边的桂花问:“怎么了?怎么了?里头是不是有人在哭,哎呀,究竟是什么事情呀,你快跟我说说呀!”   周一无奈,动动手指,一缕风来到了桂花脚下,将她托起来了些,桂花惊奇道:“哎哎哎,我被风吹起来了!”   她看向周一,满脸都是新奇:“你看了么,我被风吹起来了!”   周一点头:“看到了。”   她看向鬼群中,说:“府尹大人出来了。”   桂花赶忙转过头去,只见鬼群正中,木门被拉开,穿着寝衣的老者从里头走了出来,见到外头挤挤攘攘的群鬼,他没有半点意外,看向站在门口的老妇,神色严肃,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家门前哭泣?”   老妇人立刻道:“府尹大人,你要为老身做主啊!”   “我死得冤枉啊!”   她一边哭着一边说起了自己的事情,她叫王双喜,是城中一小官的母亲,据她所说,她虽上了年岁,但身子一向不错,平日里就喜欢跟上门来的三姑六婆说话,听她们说说外头的事情,还时常从她们手头买些新鲜的玩意儿。   她认识的一个药婆,姓刘,都叫她刘三婆,这日她上门来说话,说她手中有种药烛,可厉害了,将这烛在寝屋里点燃,彻夜不熄,睡上一晚,人身上百病全消,通体康泰,便是长命百岁也不在话下。   老妇说她今岁已然七十了,最喜爱的孙女刚刚生下了曾外孙,她还想看着曾外孙长大成人,虽说身子骨康健,可毕竟年岁大了,腿脚总有些不灵便,想着刘三婆是认识好些年的人了,再说了,又不是胡乱吃药,不过是点点烛火,试试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便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根烛。   听到这里,群鬼惊愕,“什么烛,竟然要十两银子!”   “我的乖乖,十两银子,都够我一家人吃上大半年了,结果一根烛就这么贵,你们这些有钱人的日子过得可真好啊!”   “十两银子的烛?那点燃是能成仙吗?”   “可不是,没听那老妇说呢,能治病,还能长寿哩!”   “怪不得我死得早,原来我是穷死的!”   还有鬼笑话老妇:“老人家,我说你都富贵一辈子了,死了就死了,来寻府尹大人能有什么用?还能让你活过来不成?”   老妇对府尹说:“大人,真不是老婆子我不讲理,可老婆子我真的不该这时候死呀,不用那烛,我少说还能活个几年,可用了那烛,我没几日就咽了气!”   “偏偏我家里的那些后人不长脑子,都说是我家老爷来接我了,说我睡着就死了,好得很,给我大办丧事,却没人疑心我的死有问题!”   “我跟他们托梦,一个个在梦里只会抱着我哭,我明明都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们自己哭了,真是气煞老身!”   “老身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那毒妇害死了我,她自己却还活得好好的,老妇心中不甘啊!”   府尹文维申站在门口,道:“既如此,便将那刘三婆唤来。”   鬼群中两个汉子站了出来,冲着文维申抱拳道:“韦勇/曹风,愿为大人效力!”   文维申看向这两个汉子,见他们身姿挺拔,问:“你们是?”   略矮一些的汉子说:“禀府尹大人,我名曹风,生前是府衙的捕快,这是我的好兄弟韦勇,他生前是名镖师!”   文维申颔首,问曹风:“你何时在府衙任职,我竟不记得你。”   曹风说:“大人做府尹之前我便已经死了,无缘在大人手下办事,实乃遗憾!”   “我二人钦慕大人已久,还望大人允我们为大人效力!”   二人冲着文维申跪下,文维申抬手将他们扶了起来,说:“若能有二位壮士相助自然是好,只是那刘三婆还是活人,你们可知如何能将人带来?”   两个汉子站了起来,听到这话,面面相觑,再看向文维申,曹风尴尬道:“启禀大人,我们……不知。”   若是死人成了鬼,他们见了直接押来就是,可人还活着,他们又碰不到活人,怎么能将人带来呢?   鬼群外,一个声音响起:“府尹大人,我有法子。”   鬼群散开,青衣道人跟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女鬼走了进来,文维申看着道人,神色动容,道:“原来是道长!”   周一:“府尹大人别来无恙。”   她说:“我有一道符,能使活人魂魄离体,许是能帮到大人。”   文维申:“此符可对人对鬼有害?”   周一摇头:“皆无害处。”   文维申便点头,问:“那就多谢道长了。”   周一看向两个汉子,说:“还请其中一位壮士伸出手来。”   两个汉子看看彼此,叫曹风的汉子把手伸了出来,周一伸手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符,符成落在他掌心微微发光,她说:“寻到那人的时候,壮士将手放在那人肩头,再唤她的名字,她的魂魄自然就出来了。”   曹风颔首,“多谢道长!”   又对文维申说:“大人,我们去了!”   文维申:“且慢,将这位老人家带去,莫要唤错了人。”   曹风:“是!”   两个汉子带着老妇人走了,鬼群自然没有散去,最热闹的还没来呢,果然,不过略微等了等,不多时,两个汉子便带着两个人再次出现了,外围的鬼最先发现,喊着:“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鬼群散开,曹风韦勇带着两个妇人进来了,老妇死死抓着一个年轻些许的老妇,对文维申激动道:“大人,就是她害死了我!”   新来的妇人看着年岁也不算小了,看表情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听到老妇的这一声喊,看见了文维申的脸,立刻清醒了,喊着:“府尹大人,府尹大人救命啊,我在家中睡得好好的,他们三人突然闯入我家,还把我给带了出来,大人救我!”   白发老妇怒道:“救你?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你害死了我,现在就是大人要将你抓来判你的罪!”   妇人被吓得呆住了,看着白发老妇,认出了人:“是你,张家老妇人!”   她反应了过来,忙道:“大人,冤枉啊大人,我没有害过人命啊!”   “我刘三婆做了几十年的药婆,卖出去的药不说能药到病除,但绝对没有不该卖的,便是她们不听我的话胡乱吃,也绝对吃不死人的啊!”   她质问白发老妇:“你为何要诬陷我?你我相识也有二十多年了,你摸着良心说,我何曾害过你?”   白发老妇:“你还没有害我?我都死了!”   妇人:“你死了与我何干?你年岁这么大,本来就该死了!”   白发老妇气得直拄拐杖,扑向了妇人,喊着:“你个丧良心的,我要打死你!”   两个汉子赶紧将她们分开,文维申也说:“肃静!”   两个妇人怒视着彼此,不敢再有动作了,文维申看向刘三婆,问:“刘三婆,你既识得她,我问你,你可曾卖过药烛给她?”   刘三婆老老实实地站着,点头,说:“是,我是卖过药烛给她。”   她意识到了什么,问:“莫非是那药烛出了什么问题?”   她连忙解释:“大人,那药烛绝不可能有问题啊!”   白发老妇怒道:“你满口胡言,若是没有问题,我问你为何我熏了你的药烛后没几日就死了?!”   刘三婆:“我又不是你家的郎中,我怎么会知道!”   白发老妇:“就是你害死了我!你看不得我过得比你好,你看不得我身体比你康健!”   刘三婆:“你放屁!”   眼看两个老人家又要打起来了,文维申说:“好了好了,莫要再吵了。”   他问白发老妇:“那药烛你家中可还有剩下?”   白发老妇说:“应该还有吧。”   刘三婆忙说:“大人,我家还有药烛!”   白发老妇:“大人,莫要听她的,她这时候拿出来的药烛肯定是好的!”   旁边的鬼都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一个鬼还低声说:“这两个婆子可有得吵了。”   文维申说:“既如此,便将你们两处的药烛都拿来瞧瞧。”   两个汉子齐声道:“是!” 第321章 假药烛:自作孽   夜深了,便是京城也安静了下来,外城,不知谁家的院子里,大狗睡在自己的窝里,抬起爪子把耳朵捂住,像是被吵得不行,就在它一墙之隔的街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仔细看,便能见到他们脚下虚浮,像是没有踩实一般,原来是一群鬼。   打更的更夫把自己裹得厚厚的,一无所觉地走过了群鬼,晃眼间,他好像看到了两团烛光,眨眨眼睛再看,又什么都没看到了。   他心中腹诽,脚下步子加快,赶紧离开了。   见更夫远去了,群鬼放心大担地说起了话,有鬼问前头的鬼:“怎么样?有结果了吗?是不是有毒?”   前头的鬼不耐烦道:“郎中还在看呢!”   在最中间,一个白胡子的老鬼手里拿着两根药烛,一根极长,看起来还没有烧过,另一根只剩下小指头那么一小截了,不过倒是都很粗,比成人的手腕都还大。   此刻两根药烛都被点燃了,白胡子老鬼凑近了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曹风问:“郎中,这支烛里究竟有没有毒?”   白胡子老鬼将两只药烛放到曹风手里,腾出手捋了捋胡子,说:“这两支烛里都加了羌活、独活,这两种药材倒是没什么毒性。”   白发老妇,也就是王双喜,她就在一旁,闻言立刻道:“不可能,若是没有毒,我是怎么死的?”   白胡子老鬼:“你已经死了,老夫未曾看到你的尸身,怎会知道?”   刘三婆在一边趁热打铁道:“你看你看,我都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了!我亲手做的药烛,有没有毒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刘三婆做了几十年的药婆,从没有药坏过人,名声响当当的,能做害人这等丧良心的事情?!”   白胡子老鬼说:“这药烛熏了之后,倒是对头疼、风湿寒痹有效,除此之外也无更多效用了。”   有鬼嗬了一声:“那药婆,你这是卖假货啊!”   王双喜也怒视她:“你不是说这药烛能消百病,能让人长命百岁吗?!”   刘三婆吱吱唔唔:“这……若是恰好有人头疼、关节疼,熏了之后好上许多,不就是治病了?身上不疼了,怎么也得多活个几年吧。”   王双喜气得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口中你你你个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文维申面前,嚎啕大哭:“大人,你都听到了,你要为老身做主了,老身被骗得好惨,还被她害死了!”   刘三婆也急了,顾不得心虚,说:“大人,卖药烛是我的不对,可我真的没有害她啊!”   王双喜双眼通红,扑向了刘三婆,喊着:“你还不承认!”   架自然是没能打起来的,曹风韦勇二人将她们拦住了,文维申问王双喜:“我且问你,你是如何熏这药烛的?”   王双喜死死地瞪着刘三婆,说:“药烛还能怎么熏,不就是在屋子里点燃么。”   文维申:“你一次点了多少?可曾关门窗?”   王双喜说:“也……也就多点了几只罢了,既是熏药烛,门窗肯定是要关的。”   她看着文维申,明明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不知道为什么王双喜就是越说越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想想自己说的话,她又觉得自己说的都对。   文维申:“你不是说只买了一根吗?”   王双喜心虚道:“那是先前,我用了一根,觉得有些效用,后头又买了几根。”   文维申看着她,拧眉:“究竟是几根?”   王双喜缩缩脖子,小声说:“也……也就买了三百两的。”   周围的鬼开始抽气,好家伙,三百两够他们好吃好喝地过上一辈子了,结果人家买个烛就花了这么多钱!   文维申面色不变:“那就是三十根,一齐点了吗?”   王双喜摇摇头,声音大了些:“一夜我也就点了十根罢了。”   小声说:“我是觉得这样药效应该更好。”   旁边的白胡子郎中闻言叹了口气,说:“自作孽啊。”   王双喜很是茫然,“什么?自作孽,谁自作孽?”   白胡子郎中看着她摇摇头说:“愚妇,便是你自己!我问你若是屋中燃着火盆,能关门窗吗?”   王双喜摇头:“那肯定不能啊。”   白胡子郎中:“既然你知道这个,那怎么就不知道屋中烛火太多的时候,门窗也不能关?”   “啊?”王双喜呆住了,“点着蜡烛也不能关窗吗?”   站在她身边的刘三婆也是一脸茫然:“蜡烛跟火盆是一样的吗?”   周围的群鬼听了都是诧异,他们还从来不知道原来燃着烛火也不能把门窗关严实呢。   白胡子郎中说:“若是一两根便罢了,你点了十根,还都是这般粗壮的药烛,你……哎。”   鬼群中,有鬼听明白立刻,说:“也是富贵人家才燃得起这么多烛,我们这些穷人家哪里有钱燃烛,偶尔燃一根,又哪里舍得燃一整晚的,便是不灭,一小根烛能燃多久?”   群鬼听了都乐了起来,有鬼说:“嘿,叫你们这些有钱人有钱,现在自己害死自己了吧。”   见有钱人因有钱而死,是普通人家最大的乐趣之一。   王双喜不敢相信,摇头着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她害死了我,是她害死了我!”   刘三婆中气十足:“还在瞎说呢,人家郎中都说了,是你自己害死了自己,跟我没关系!”   王双喜扭头怒视她:“就是你的错,你当初卖给我药烛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一次不能燃太多?”   刘三婆先是心虚,接着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道:“这还用得着我说吗?药烛药烛,是药啊!你可见谁把十副药一锅煮了吃的?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王双喜怒不可遏,“都是你的错,你若是不一次卖我这么多药烛,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刘三婆:“当时可是你求着我卖的!”   文维申叹气,道:“王双喜,我且问你。”   两个老婆子不敢吵嘴了,听到文维申问:“三十根烛,你都用了?”   王双喜点头,文维申:“既然第一次用了,你便觉得不对,为何后头还要用?”   王双喜垂着头,吱吱唔唔说:“我……我先前以为是在排毒来着。”   她看向刘三婆:“是她,她以前跟我说若是用了药反而觉得不对,不是药不好,是身子在排毒!”   “我就以为是身子在排毒,多熏两日,说不定毒就排完了。”   旁边有鬼哈哈笑道:“结果多熏了两日,人就死了?”   王双喜气得往那边看了看,她成了鬼,这样瞪人属实有些吓人,可惜被她瞪着的也是鬼,半点不怕,甚至瞪了回来。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很明晰了,文维申说:“你的死与刘三婆无关。”   刘三婆松了口气,很是真情实意地说:“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文维申看向她,道:“刘三婆,你哄骗他人,卖假药烛,责令你将不义之财归还,以后也不许再编造药效。”   刘三婆脸上的喜色一僵,咽咽唾沫,说:“大大人,都……都要还回去吗?”   文维申:“你说呢?”   刘三婆的脸垮了下来,不敢反驳,只是小声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么说。”   文维申看向她:“还有人在卖这药烛?”   刘三婆点头,秉持着自己淋了雨,也要把别人的伞掀翻的原则,她说:“是啊,大人,那些人比我的口气还大呢,说他们的药烛能延年益寿,就是得了绝症,眼看着就要死了,只要用了他们的药烛,都能吊住那一口气!”   “还说只要一直用他们的药烛,人就可以一直活着!”   “这说的都跟灵丹妙药一样了,我起先还不知道,也是听人问了好几次,问我有没有这种药烛卖,我肯定没有啊,可她们都央着我去寻摸来,我这才想着弄些药烛来卖的。”   赶忙说:“大人,你明鉴,就算是我不卖给她们,她们也要去寻别人买的,我刘三婆还有些良心,做出来的药烛多少是有效用的,若是她们去别处买,还不知买回来的是什么货色呢!”   她仔细打量着文维申的脸色,试探着问:“大人你看,我多少也算是有些功劳,能不能少还些钱?”   文维申看着她,“你先说,那些卖假药烛的又是什么人?”   刘三婆摇头:“婆子我也不知,他们那些人神神叨叨的,等闲可见不着,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是听李玉芬说了才知道的。”   文维申:“李玉芬是谁?”   刘三婆知无不言:“是个虔婆,在外城有些名气,跟各家的老爷、少爷都熟着呢,她也是有本事,便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她都能哄得她们眉开眼笑,送了不知多少女子到那些大户人家呢。”   文维申:“她如何知道药烛的事情?”   刘三婆:“这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李玉芬那人消息灵通着,我也不知她从哪里知道的。”   文维申:“她在何处?”   刘三婆便将李玉芬的住处说了,期期艾艾地问:“大人,还钱的事情?”   文维申说:“一根药烛赔九两银子,领路吧。”   刘三婆面露痛色,一根药烛做起来就要花差不多一两,这么一来,她忙活了这么久,结果一文钱都没挣啊! 第322章 脏:宝石   曹风韦勇二人领着刘三婆离开了,眼看着还有热闹可看,群鬼自然不会离去,王双喜拄着拐杖站在府尹身前,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上当受骗的全过程。   说她也不是刘三婆一说就相信的,她这两年一直听人说城中那些大官家里有一种烛,用了能续命,刚开始听着还觉得不可能,天底下哪里能有这样的事情,可听多了就忍不住信了,而且那些更富贵的人家家中确有好些长寿的老人,不由得她不信啊。   王双喜咒骂着:“肯定是那该死的老虔婆做的孽!不是她,我怎么会死?!”   旁边的鬼说:“你这婆子还真是不讲理,府尹大人都查清楚了,是你自己熏药烛熏多了才死的,怎么还能怪到别人头上去?”   王双喜蛮横道:“若不是她们胡乱传消息,我能这么熏药烛吗?平白无故的,我熏这么多烛做什么?”   她这蛮不讲理的样子让鬼退避三舍,没人乐意搭理她了,只留她一人边哭边骂着。   若是在白日里,人带人自然是不容易,可晚上,鬼押人实在是没什么难度,很快,两个汉子鬼就押着一个妇人出现了,刘三婆跟在这妇人后面,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见到眼前出现如此多的鬼,妇人看着却并不害怕,她眼波流转,视线落在了文维申身上,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松,笑着说:“竟还真是府尹大人,不知府尹大人唤妾身有何事?”   她的声音也跟这个年岁的妇人不同,听着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又带着丝丝的缠绵,周一就听到有鬼低声说:“这虔婆说话可真好听。”   好在文维申并不受影响,面色不变,直言:“李氏,药烛的事情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李玉芬露出茫然之色:“大人,什么药烛,我是做风月事的,药婆的事情我可是一窍不通。”   文维申看向了刘三婆,刘三婆缩着脖子不敢看他,曹风搡了她一把,将她推到前头,李玉芬看向刘三婆,又看向文维申说:“大人,这刘三婆是个药婆,惯来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她做了不少药烛在卖呢,莫不是因着药烛她被大人给抓了?现在把事情推到了我身上?”   她摇摇头,因为身形窈窕,加之容貌姣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她说:“刘三婆,当初我还以为我们情同姐妹,这才跟你说了药烛的事情,没想到你竟把事情都推在了我身上,我李玉芬真是瞎了眼。”   刘三婆立刻说:“我……我哪里把事情推在你身上了,我就说那药烛的事情是你告诉我的,实话实说罢了!”   文维申问李玉芬:“药烛的事情你从何得知的?”   李玉芬思索片刻,说:“禀大人,这事是妾身从一个女儿口中得知的,我这女儿在国子监祭酒大人府中。”   听到这里,周一知道这事估计不好解决了,今夜肯定是不会有什么进展了,她转头一看,却发现桂花不见了,再往后转头,原来她躲在自己背后,周一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桂花一个劲儿地摇头,很小声地催促道:“你快转过去!不要让我被人发现了!”   周一不明所以,只好先听她的转过去,可转过去也没什么热闹看了,文维申宣布退堂,他回了屋中,让两个汉子将刘三婆和李玉芬送回去,刘三婆跟着韦勇走了,眼看曹风要将李玉芬带走,妇人突然脚下一转,朝着周一走来。   她在周一身前站定,看着周一身侧,说:“出来吧,早就看到你了。”   周一明白了,但她没动,几息之后,桂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垂着头,也不出声,李玉芬倒是开了口:“怎么,不认得我了?”   桂花这才抬起头,说:“母亲。”   李玉芬看着她,叹了口气:“桂花,你为何不托梦与我,莫非是在心中恨我吗?”   桂花摇摇头,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   李玉芬又叹气:“你还小,本该好好活着,如今却早早离世,我也无什么能跟你说的了,愿你下辈子能做个男子,莫要再脱胎成女儿家了。”   她对曹风说:“壮士,劳烦你送我回去吧。”   曹风冲着周一抱拳,周一颔首,见他带着李玉芬离去了,围在附近的群鬼见没热闹看了,自然都散了,倒是有个鬼站在不远处冲桂花说:“小娘子,你唤那虔婆母亲,生前是那虔婆手下的妓子不成?”   说着脸上就露出了猥琐的神情:“看你相貌不错,身段也好,不如来陪陪爷?”   桂花怒视那鬼:“滚!”   那鬼竟然还生起了气,说:“好个泼辣货,爷给你面子好声好气说话,你不要,生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死了难道就不是了吗?”   “爷睡你,那是给你——啊——!”   鬼突然惨叫了起来,他嘴上生了一团红焰,将他烧得面目狰狞,旁边的鬼纷纷避让,十几息后,周一抬手将阳火收回,看向那嘴被烧化的鬼,说:“既然这张嘴这么不干净,以后也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那鬼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周一看向附近的一众男鬼,男鬼们纷纷低头转身,迫不及待地离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周一看向桂花,小姑娘的神情有些郁郁,还是对她说:“谢谢你。”   周一说:“不必言谢,那人嘴臭,熏到我了。”   桂花嗯了一声,周一说:“走吧。”   桂花跟在她身边走,附近的鬼想来是都被吓跑了,街上安静极了,走到院门前的时候,周一跟桂花道了别,见桂花转身要离去,她突然喊:“桂花。”   桂花转过头来,周一说:“明晚我打算去祭酒家看看,你知道祭酒家在何处吗?”   桂花看着她,沉默了几息说:“我知道。”   周一:“明晚能带我去吗?”   桂花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到了第二日晚上,周一走出门来,就见到了等在门外的桂花,她还是穿着桃红的袄子,脸上却没了以往的明媚笑容,周一走过去,说:“走吧。”   桂花点点头,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并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说一句:“往这边走。”   周一问她:“你是京城人士吗?看你对京城似乎了如指掌。”   桂花摇头,说:“不是,我是小时候被牙子带进京城的,来京城的时候才六岁,此后就一直在京中了,活了十来年。”   周一:“可是被拐了?”   桂花还是摇头:“我倒宁愿我是被拐了,但我不是,是我爹娘把我卖给了牙子,牙子说我生得好,才想着把我弄来京城,想多卖些钱,那个时候就是李玉芬买了我,花了二十五两银子。”   她看着前面,脸色淡淡的,说:“你知道吗?跟我一样年纪的小丫头,卖去别家做丫鬟,不过四五两银子罢了。”   “我能卖这么多银子,可让牙子手里的其他小丫头艳羡极了。”   “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她也被李玉芬买了,才六两银子,而且是特地买来服侍我的。”   周一看着她,她的眼里满是怀念,她说:“那个姐姐跟我说,她是伺候人的命,我不一样,我是小姐的命,要学琴棋书画,吃穿用度都跟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小姐命了。”   “呵呵。”她自嘲地笑了笑,“便是等到开幞了,我也觉得自己过得快活极了,那些男人哄着我,我就当了真。”   “可我是个婊子啊,怎么会有人真心待我呢?不过是看我有几分好颜色才哄着我,等到有更新鲜的了,便立刻把我抛了。”   “母亲那时跟我说来这里的男人都是逢场作戏,她在风月场几十年就没有见过有真心的男人,我还笑话她,笑她自己运气不好,没有遇上真心人,我不一样,我命好。”   桂花抬头看着天,叹道:“结果我就早早死了。”   “若我听了母亲的话,现在还能活着吧。”   她看向前头,说:“到了,前头就是国子监祭酒家了,你自己进去就是。”   说完,她就准备离开,周一叫住她:“你不想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吗?”   “国子监祭酒家说不准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桂花转过头看着她,祭酒家门口的红灯笼洒下了光,将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说:“你是道士,是最干净的人,我是婊子,已经脏了,跟我走在一起,你不怕脏吗?”   周一走到她身前,抬手把她搂进了怀里,说:“你干干净净的,哪里脏了?”   她松开桂花,看着她的眼睛,说:“尤其是你的眼睛,特别纯净,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像是……一种宝石。”   桂花忍不住看向了她,周一说:“那种宝石通体透明,像是最清澈的泉水,其中没有丝毫的杂质,在阳光下会熠熠生辉。”   桂花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有有些羞涩,说:“不会吧。”   周一坚定的说:“就是这样的,而且你知道吗?那种宝石是这个世上最坚硬的东西,便是刀枪斧钺都比不过它。”   桂花惊讶:“竟有这样的东西!”   周一颔首,拉着她的手往国子监祭酒家中走去,口中说:“若这世上真的有人脏的话,一是不爱沐浴的人,你肯定见过那样的人,一年到头都不洗一次,身上满是老垢,二便是那种心中丑恶之人,做尽恶事,这两种人可以称之为脏。”   “而你,身上干干净净的,至于内心,我曾听过一句话,说眼睛是心的窗户,你的眼睛如此纯净,心自然也是纯净的,所以你从内到外都是干干净净的!”   桂花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抿抿唇,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些。 第323章 事实:添油   对于国子监祭酒在本朝是多大的官这件事情,周一不太清楚,但京中只有两所知名学府,一是太学,二就是国子监了,这么来看,国子监祭酒约莫就等同于清北的校长了。   入了这位祭酒的府中,周一跟桂花将每间屋子都走了一遍,花了不少时间,因为这间宅子的房间着实不少。   从最后一间屋子里出来,她松了口气,可算是看完了,桂花则疑惑发问:“你究竟要找什么东西呀?”   周一说:“我要找一种油。”   桂花:“灯油吗?还是猪油?”   周一摇摇头,说:“或许是荏油,也可能不是。”   在刘三婆说出能延年益寿的药烛之时,旁人或许觉得可笑,她却想起了郁山县的荏油,荏油中吸取了人的先天之炁,作为灯油点燃,先天之炁溢出,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的确能延年益寿。   当时宋家虐杀女子的宋承祖,不就是因为荏油的缘故,一次次从女鬼张巧儿许小花的手中活下来了。   况且,在郁山县的时候,她就听说这些荏油并非会全然留在本地,而是会送往京中。   自入京以来,她时常夜间在京中走动,倒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而且郁山县制作荏油的作坊已经被她毁了,没有了供给,便是京城还剩了些荏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直到听到这药烛的事情,她疑心莫非背后的人有如何制作那种荏油的办法,眼看郁山县的没了,便又在京城摆开了摊子?   她带着桂花走出国子监祭酒府邸,风起,她来到了空中,桂花在她身后惊呼:“飞起来了,我们飞起来了!”   周一牵着她的手,说:“别怕,不会掉下去的。”   桂花哈哈笑起来:“便是掉下去我也不怕啊,我已经死了!”   她看着下方,惊叹:“这就是京城啊!”   周一也看了下去,下方的城池不小,呈三个套环的结构,最小的一个在最中间,是皇城,接着便是内城城墙,内城之外便是大片的屋舍,不算太齐整,但也算错落有致,道路纵横交错,人炁蒸腾,比起潭州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周一并没有看到什么奇异之处,思及郁山县荏油作坊的动静,她忍不住嘀咕,莫非还真是一群骗子不成,其实跟荏油并无关系。   这事在几日后有了答案,那天周一和元旦一起从皇城出来,就见到有衙差押着人往府衙走去,听旁人一说才知,原来是有人犯了事,被府尹大人抓起来了。   第二日再去皇宫,她就听皇帝说起了这件事情,皇帝颇有些严肃地说:“其人胆大包天,以次充好,欺君罔上,兼之滥杀无辜,实在是罪无可恕!”   这人说的不是国子监祭酒,而是京中的一名五品官员之子,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王公大臣们都在寻摸药烛的事情后,大着胆子做了一批,其中还加入了人参等珍贵药材,卖给了城中亟需药烛的王公大臣们。   这个胆子大的年轻男人本以为事情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隐患,毕竟他做出来的药烛也算是真材实料,那些王公大臣们也的确是没有觉察,却没想到因为一个已经埋进了土里的七十岁老媪把事情给牵扯了出来。   皇帝还问周一,“不知道长可知荏油这物?”   周一点头,“是桂荏,即紫苏籽榨的油。”   皇帝问:“道长可会做?”   周一不动声色,摇头:“这等东西想来要专门的匠人才会,贫道只会熬猪油,对荏油实在是一窍不通。”   皇帝:“道长熬的猪油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周一说:“确有。”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周一说:“我在熬猪油时会加入秦椒,所以熬出来的猪油腥气少,用来做菜格外的香。”   她看向皇帝:“可巧,昨日我还熬了一罐,若是皇上想要,明日我将猪油带来送给皇上,吃面的时候放一团进去,便足够香了。”   皇帝的表情有些失望,还是说:“道长熬油不易,朕怎么夺人所好,还是不用了。”   他例行公事地跟着周一修炼了小半个时辰,便又去忙政事去了。   这晚,周一入了府衙的大牢中,见到了那个五品官员之子,入了他的梦中,将他的记忆引了出来。   原来他时常混迹青楼,跟鸨母李玉芬的关系不错,便是从李玉芬手下的一个姑娘口中得知了王公大臣都在求购药烛的事情,他再细细打听,说这药烛能延年益寿、治病消灾。   他并未太将这八个字放在心上,都是药烛了,难道还能没有这些效用吗?   加之他还喜爱混迹赌坊,手中缺钱,也就打起了卖药烛的主意,寻了郎中制好了一批药烛,其中的确是添加了些珍贵药材的,包装得也颇为精致,还真让他把药烛给卖出去了。   钱到了手,本来打算干一把就收手的他实在是难以忍住这样的诱惑,自然继续卖了下去。   被府尹抓住问询之后,府尹其实没有定他的罪,因为他卖的药烛的确珍贵,不算卖假货,可不知谁说他曾经杀过人,还有被杀者的妻儿跪在府衙前啼哭,他才被抓入了大牢中。   此刻睡在大牢里,他想的也不是自己卖药烛的事情,而是在想究竟是谁会来栽赃自己。   周一从他的记忆中寻摸了几个固定客户,连夜去了那些人的梦中,总算是将这事理了个清楚。   当初的荏油的确是被送到了京城,只是并非直接上贡,而是在京中高层中以极其昂贵的价格在售卖,这些王公大臣便是荏油的直接客户。   几月前,荏油突然断了货,换成了同样有效的药烛。   周一寻思,应该是发现断货之后,卖货人为了能拖延时间,将荏油加入了药烛之中,以更少的成本牟取更大的利益,只是等到这一批药烛都卖完了,荏油还是没有供上,王公大臣们就买不到东西了。   那卖货人倒也实诚,没货了就说没货了,也没再拿什么假东西出来骗钱,甚至很快就在京中销声匿迹了,让人遍寻不得。   这可苦了京中的这些权势人家了,他们有权有势有人,当下便派人到处寻荏油和药烛,荏油没有寻到,倒是寻到了药烛的消息,买了些回来用,效果不佳,但他们最后在那人手中买的药烛也未见太过突出的效果,只好暂且先用着这药烛。   本来若是发现药烛效果不佳,他们以后不买就是了,可没想到文维申硬是把这事给翻了出来,倒是没说那药烛有问题,可他们这些人家哪里能不知道内情,他们都被骗了啊!   心中气不过,自然就要报复了,可惜,文维申不好糊弄,便是有了人证,他怕是也不会认,还得好好想想法子。   周一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不感兴趣,既然有府尹,那五品官的儿子也轮不到她来救,她只想知道之前卖荏油和药烛的人是谁,看了好几人的记忆,才从中挖出了点信息——卖荏油的是外城的一个小铺子,铺子名叫添油。   铺子的主人姓甚名谁不知,只知是个老头,颇为神秘,没人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京中卖荏油的,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去将他的这个铺子抢过来,可去了的人回来之后都无故暴毙了。   他们派人想要直接将老头抓起来,去了之后根本找不到人,而回来的人也都死了。   从此以后,也就没有人敢去得罪那老头了,至于荏油,反正有钱就能买,他们这些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周一细细搜寻这人的记忆,略过了那些荒淫无度、虚伪至极的碎片,终于找到了他亲自去买荏油的片段,可惜那老头的相貌竟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周一离开了,她循着那人的记忆来到了外城一处毫不起眼的街道,在这街道尽头有一间灰扑扑的小铺子,铺面极小,门匾也破破旧旧的,写着“添油”二字。   她看了会儿,抬脚走入了这家小铺子,铺子里很黑,也很安静,她身边亮起了一点日炁,将屋中照亮。不出所料的是,屋子里很逼仄,就像是所有的铺子一样,正对门口的位置有一个柜台,柜台后是一个木制的货架,上面应该是摆放充当货物的荏油,可现在空空如也,她走近了,一丝风吹过货架,灰尘扬起。   她走到了货架后面,后面是个隔间,里面有一张小床,还有一个炉子,看样子铺子的店家时不时会在这里休憩,只是现在无论是铺盖还是炉子都有了灰尘,看起来有些日子没有用过了。   店家去了哪里?莫非是去郁山县了?   她从床铺上寻到了一根略显干枯的头发丝,将炁灌入发丝之中,发丝微微一动,随即停了下来,落在了周一手中,这是距离太远了。   所以真的是去郁山县了吗?   周一走出了这间铺子,抬头看了看天,黑夜低垂,阒然无声,现在距离天亮还早着呢。 第324章 重回郁山县:羊汤   天渐渐亮了,已经步入了冬日,安铁木一拉开房门,寒气就库库往身上扑,他被冷得嘶了起来,缩着脖子,裹紧身上的衣服,转头喊:“有福,生哥儿,起来了,要上工了!”   屋子里传来不满的声音:“就不能等我们起来穿好衣裳了再开门,铁木,你是不是想要冷死我们?”   安铁木赶紧把门关上,嘿嘿一笑:“我要是不开门,你们能起来吗?”   不多时,三个年轻男子都缩着脖子从屋子里出来了,他们也不去旁处,径直沿着路走,路上三三两两的男子跟他们一道,遇到熟识互相之间还会招呼一声。   安铁木说:“明儿作坊就放假了,我打算回坝子里一趟,去看看我娘,你们回去吗?”   安有福说:“你回去了,我们要是不回去,等着被家里人收拾吗?”   安生走在最边边,小声说:“那咱们明日早点起来,去市集里买块肉带回去,让家里人都润润嘴!”   这一提议得到了其他两人的强烈赞同,三个人就约好了,明日一早一同买了肉回村。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一个作坊门口,不少人都在门口排队,等着门口的检查之后才能进去,三人排在队伍后面,安有福说:“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仨差点死在了这里,谁能想到最后我们也能在这作坊里做工呢。”   安铁木把手揣在了袖子,吸着气说:“多亏了周道长,若不是道长,我们能有今日?”   另两人连连点头,很快轮到了他们,检查之后,他们入了作坊中,洗干净手就开始做活了,冬日里自然是早没有桂荏了,但桂荏籽是早就收好的,他们三个要做就是将桂荏籽给捶打出来,干着干着身上就热和了。   安铁木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只穿着一件单衣,突然他停了下来,安有福问:“你咋了?”   安铁木左右看看,说:“不知道为啥,我突然就觉得好像有人在我旁边。”   安生:“废话,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快动,待会儿冷了!”   安铁木哦了一声,赶忙又动了起来。   周一离开了三人身边,进入荏油作坊看了一圈,好吧,卫生条件不算特别好,但的确是很正常的作坊,没有一点不普通的东西。   她从作坊出来,去了宋家,宋家已经破败了,偌大的宅子里没有一个人,地下室的阵法保持着之前被烧成一片废墟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试图修复这个阵法。   从宋家出来,门前的路上,一个人拉着一人加快脚步走过,拉人的那个口中说:“这宅子里闹鬼呢,快走快走!”   两个人快快走了,周一也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发丝,发丝也一动不动,看来在郁山县是不可能有什么发现了,她准备离去,脚下一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郁山县内一处小院中,小男孩儿跟在自己阿娘身边亦步亦趋,口中喊着:“阿娘,今日就让我跟我阿姐一起去吧!”   妇人说:“小心点,我手上端着东西呢。”   把手里的碗放在了桌子上,她才说:“你才多大,让你跟你阿姐一起出去,别人还能信你阿姐?”   男孩儿说:“肯定信啊,谁不知道我阿姐画的符比那些师婆端公的都要灵?阿娘,我就想跟着阿姐出去看看,阿姐回来说起那些事情可有意思了,你都跟着阿姐去看过了,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呢!”   妇人有些犹豫,这时候,穿着厚袄子的少女从门外进来了,妇人说:“行了,这事你跟我说没用,你能不能去,得问你阿姐才是。”   少女揉揉眼睛,问:“咋了?”   男孩儿立刻跑到少女身边,缠着说:“阿姐阿姐,今日你去市集卖符,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少女洪冬看了眼他,又指了指外头的天:“你确定,这个天这么冷,你真要跟我一起出去?”   男孩儿挺了挺胸脯:“这有什么,以往没有绵衣的时候还不是要出门,今年有了绵衣穿,我才不怕呢!”   洪冬薅了一把他的脑袋,赶紧把手收回来,有些嫌弃地说:“你该洗头了。”   男孩儿的脸一红:“光说我,你还不是!”   洪冬理直气壮说:“所以我今日就要洗头!”   男孩儿:“我也要!”   接着赶忙道:“我还跟你一起出去摆摊!”   洪冬摆摆手:“只要你受得了,随便你。”   他们阿娘笑着说:“行了行了,朝食都要冷了,快来吃吧。”   两个孩子赶紧去坐下开饭,吃饱喝足,洪冬伸手一抹嘴巴,说:“阿娘,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洪冬阿娘点头,洪冬又对自己弟弟说:“记得把碗洗了。”   洪冬弟弟应了一声:“我晓得,还要你说。”   洪冬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她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冷风吹了进来,她吸了口气,搓了搓手,看向桌子上的纸,接着她睁大了眼睛,昨晚她画了一半,怎么都不知道下一笔该从哪里下手的符现在被画出来了!   她忍不住伸手在纸上摸了摸,指尖上沾了墨迹!   她赶紧跑出了门,再打开院门,四处看,她娘跑出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洪冬说:“阿娘,人,有人来我们家了!”   她的眼睛很亮,说:“是周道长,一定是她!”   ……   京城,外城的小院里,元旦蹲在房门口摸着小黑的脑袋,黑驴动了动耳朵,院门响了起来,一个声音说:“元旦,我回来了。”   元旦赶紧跑到门口,打开门,就看到元夕提着个篮子进来了,元夕反手关上门,说:“走走,我们去厨房吃!”   两个人跑到了厨房,小黑的鼻子动了动,跟了上去,于是元夕和元旦前后脚进了厨房,它也跟着把头探了进去。   元旦只好催它:“小黑快点,快点,厨房都要不暖和了!”   等到小黑进来了,元旦关上门,跑到了桌边,期待地看着元夕,就见元夕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说:“这是肉馒头,最好吃的那家!”   又拿出一个油纸包:“白肉胡饼,刚出炉的,里头的肉全是汁!”   接着竟还端出了两个碗,碗里是雪白的浆液,她说:“菽浆,我没让店家加盐,我们放沙糖进去吃!”   两小只赶紧去橱柜里拿出装沙糖的罐子,往里头加糖,加了一勺又一勺,甜蜜的香气在附近弥漫,一颗大黑脑袋伸了过来,元夕挡了挡,说:“小黑,现在不能吃!”   小黑昂地叫了一声,不满意,元夕说:“别急别急,我待会儿给你吃点就是了。”   小黑这才闭上了嘴巴。   碗里的菽浆原本只有大半碗,加了糖之后已经是满满的一碗了,元旦忍不住凑到自己那碗前抿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对元夕说:“鱼姐姐,好甜呀!”   元夕:“那就行了,我们快吃!”   元旦:“不给师叔留吗?”   元夕摆摆手,端起菽浆喝了一口,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这才道:“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起来?都这个时候了,再过会儿就吃午饭了,等她起来,我们一起吃午饭。”   元旦点头,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小黑在旁边:“昂昂昂——”   元夕只好拿了个碗,从自己碗里倒了些菽浆出去,放在它面前,说:“好了好了,给你喝。”   小黑埋头满足地喝了起来。   周一推开厨房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两只坐在桌旁,吃得满嘴都是油花儿和饼渣,看着她,眼中竟然带着几分心虚,元夕说:“道……道人你起来了。”   周一点头,“今日起得晚了些。”   她看着她们,问:“你们这是在吃朝食还是在吃午饭?”   元夕:“啊,是朝食。”   元旦一个起身,跑到周一身边,把手里咬了一小半的胡饼递到周一身前,说:“师叔,你尝尝这这个胡饼,可好吃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看着她手里的胡饼,被小孩儿吃过的东西自然不会太好看,她说:“师叔才起来,肚子还不饿,元旦自己吃吧。”   元旦点头,哦了一声,好奇:“师叔,你今天怎么睡那么久呀?”   周一说:“昨天晚上在外头耽搁久了,所以就睡得久了些。”   她给自己弄了些热水洗漱,元旦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很是不安的样子,周一问她:“怎么了?”   元旦说:“我们在吃好吃的,没有给师叔买。”   明明鱼姐姐说的时候,她也觉得鱼姐姐说得对,可是现在看到了师叔,她心里就觉得好难过呀。   想着想着,她哭了出来,抱住了周一,说:“师叔,对不起,呜呜呜——”   周一哭笑不得,把帕子拧干挂起来,才蹲下身看着小孩儿,擦擦她的眼泪,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呀。”   元旦抱住了她,说:“我想师叔也能吃好吃的!”   身边一暗,周一转头看去,元夕也站在了她身边,小妖怪的脸上有些茫然,也有不安,她说:“是我没给你买吃的,我应该给你买吗?”   周一说:“没事的,你们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我再多睡一会儿,如果你们给我买了吃的,东西肯定都凉了,馒头、胡饼可不好热。”   元夕点头,有些高兴:“我就是这样想的!”   至于元旦,她还是抱着周一,小声地哭着,周一拍拍她的背,说:“这样吧,我们待会儿一起出去吃午饭,你们中午有什么想吃的?”   元旦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她,抽噎着问:“师叔想吃什么?”   周一想了想,说:“想吃点热乎的东西,去喝羊汤吧。”   元旦点头:“好!”   元夕不太明白,但也觉得这样好像很好。   于是到了中午,她们就一起出门寻了食店喝羊汤,喝得一身都暖呼呼的,索性三人都往皇城去了。   在皇城消磨了大半个时辰,回到院中的时候,就看到院门前站了个和尚,见到周一三人,他很激动,道:“道长,我回来了!” 第325章 师父:疯老头   京城城门,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走在街上,小的那个玉雪可爱,大的那个相貌不俗,让城门口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心怀不轨之人蠢蠢欲动,却见两个小姑娘身前一个极高的道人扭头道:“出城了,跟上。”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跑了上去,心怀不轨之人看看那道长的模样,只好退了回来,这般高,看着就不好惹。   这头,一行人出了城,石心带着歉意说:“道长,实在是对不住,我本打算带着前辈入城,却没想到他突然发病了,只好先将他安顿在附近的农人家中,我再来城中请道长替他看看。”   周一说:“无碍,你先前说你前辈也是修炼中人,莫非是精通佛法的高僧?”   石心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修什么的。”   周一诧异:“不是你的前辈吗?”   既是和尚的前辈,当然也该是和尚了。   石心却不好意思地说:“他年岁比我大,我就唤他前辈。”   周一不太明白:“听起来你好像并不认识他?”   她看着石心,没想到这个和尚竟然点头了,他说:“几月前,我在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他,将他带回了寺中,看他不太好,替他请了郎中来看,没想到郎中们都没办法,说要请高人才行,我也帮他请了些高人来看,还为他做了法事,都没什么用。”   “过了些时日,听人说起了道长你的事迹,又听说你会出现在京城,所以我才启程来了京城。”   周一看着他,很是诧异:“你与他素昧平生,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石心倒是不觉得自己奇异,说:“虽以前未曾见过,但既然遇到了,我与他便是有缘,他现在这样子实在是难以让人放心,我总得尽力才是。”   周一看着他,叹道:“石心师傅真是慈悲为怀。”   他口中的尽力,就是一个人跋涉数百里来到京城找一个他不一定能见到的人,在这过程中还险些将自己冻死,后又跋涉数百里回乡,将人从荆州带来,寻常人的尽力绝不是这样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村子出现在了一行人眼前,石心说:“昨天到这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只好带着前辈借宿村中。”   “今早前辈就发了病,我怎么跟他说都带不走他,只能将他留在这里。”   周一跟着他走到村口,耳边传来了惊慌的喊叫声,元夕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有人在喊。”   石心顺着元夕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大变:“前辈就是安置在那边的!”   说着,他就赶忙朝着那处跑去了,周一抱起元旦,叫上元夕,跟在了他身后。   距离越近,喊叫声越清晰,周一听到一个女声喊着:“快快,拦着他,拦着他啊!”   还有个男人的声音:“我的天爷,那是我才编好的篓子!”   更多的声音说:“哎呀,他肯定是中邪了,快去请师婆来啊!”   “请什么师婆,去国舅府请那些和尚道士,还不要钱哩!”   跑过了一棵树,便见到了一处院落,院门前围了不少人,石心跑了过去,喊着:“让让,大家让我进去!”   站在门口的人转头看了一眼,赶紧让开,还招呼其他人说:“大家都让开啊,那个和尚回来了!”   围聚在门外的人果真让开了,有人对石心说:“大师啊,你带来的这个人怕是中邪了啊!”   石心顾不上跟人说话,跑入了院中,周一带着两个孩子跟上去,站在院门口,就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举着一根棍子在院子里追着人跑,状若癫狂,口中还喊着:“妖孽,受死!”   被他追着的是个妇人,看起来应该是这家的女主人,跑到了石心身后躲起来,喊着:“什么妖怪?你才是妖怪,我是人!”   妇人的丈夫心疼地抱着一个竹篓,也跑到了石心身后,问妇人:“媳妇,你没事吧?”   妇人给他一个白眼:“我有事!就知道护着你的那些筐筐篓篓,我被人追着打,你没瞧见?!”   男子的眉毛耷拉下来,像个八字,说:“那不是你能跑,这些筐筐篓篓不能跑嘛,再说了,他一个老头,腿脚都不利索,哪里追得上你?”   妇人气得不行,老头直直朝着他们打过来,夫妻二人吓得大喊,死死抓着石心的衣裳不放,石心只好抬起手臂去挡,结果棍子迟迟没有落下,他有些奇怪,睁眼看去,棍子被一只手握住了,一个人站在了他身边,他忍不住喊:“道长!”   周一伸手将棍子推开,老头不依不饶,举起棍子朝着妇人追去,喊:“妖孽,我要杀了你!”   石心去阻拦他:“前辈,那是人,不是妖孽!”   他从后面抱住了老头,有人喊着:“绳子,拿绳子把他捆起来!”   片刻后,农户家中,老者被绑在了椅子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口中道:“孽畜,你便是唤来了帮手又如何?老夫今日便要将你斩杀于此!”   说着,他在椅子上挣扎起来,把椅子弄的咔咔作响,这家的男主人心疼道:“哎哟,这椅子我才修好,莫要又给我弄坏了呀!”   石心在一边说:“施主,若是椅子坏了,我给你修。”   男主人倒是摆手说:“不用不用,大师你给过钱了。”   女主人活动着手臂,说:“大师,你留下的这个老头肯定是个疯子!”   “我好心端吃的给他,他却硬说我是妖怪,还追着要打我,你刚刚也都看到了!”   她气愤地看着老头,没想到老头还盯着她,她怒道:“你看看你看看,现在都还瞪着我呢!”   石心赶忙打圆场,说:“前辈前辈,这位是施主,是人,不是妖怪。”   老头的视线落在了石心身上,他冷笑一声:“母妖怪走了,换个公妖怪来,当老夫我怕了不成?”   石心无奈,只好看向周一,周一看着老头,只见他百会穴的炁驳杂浑浊,她走到老头身前,既然老头被绑了起来,也不怕他突然攻击人,抬手放在他眉心,炁入了他的上丹田中,所见的不是纯粹的炁,而是一片混杂的识海,炁丝丝缕缕如豆腐渣一般。   周一眉心微拧,放下手,还没开口,那老头却看向了她,眼中流出泪水,喊着:“师父,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师父!”   他呜呜哭了起来:“师父,你这些年去了何处?徒儿怎么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仙逝了,老天有眼,我就知道,我都还没死,师父怎么会死?”   一个看起来七老八十的老者就这么对着周一哭了起来,面色还颇为委屈,一边哭一边说:“师父,你不在这里,所有人都欺负徒儿,徒儿过得好苦啊!”   他嚎啕大哭起来,一个劲儿往周一身上扑,想来若不是被绑着,应该已经抱住周一了。   周一忍不住退了一步,老者明明在哭,却注意到了这一步,抬起头来,问:“师父,你这是不要徒儿了吗?”   他面色慌乱道:“师父,对不起,徒儿知道错了,当年徒儿不该不听你的话,徒儿该跟着你走的,徒儿后悔了,早就后悔了!”   “师父,你带徒儿走吧!”   男主人忍不住看向周一,问:“道长,你真是他师父吗?”   周一:“……”   “你觉得我能是吗?”   女主人看了男主人一眼,说:“你眼瞎了,人家道长这么年轻,两个小弟子都跟在身边呢,怎么会有这么老的徒弟?”   她嫌恶地看了眼老头,说:“这种老骨头,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谁要这种人做徒弟?”   又对石心说:“大师,不管今日你有什么打算,我们家是不能再留着他了,看他这样子,若是留他过夜,我们一家觉都睡不安稳,谁知道会不会睡着睡着被他一刀给砍死了。”   男主人点头附和:“是极是极,大师,我们真不敢留他过夜了。”   石心只好点头:“好,我会带他走的。”   他看向周一:“道长,可有看出什么吗?”   周一摇摇头,门口有人突然说:“是不是中邪了?”   众人扭头看去,是个弓腰驼背的男子,他伸着脖子好奇地往里头看,周一道:“并非是中邪,他身中并无邪气。”   门口的男子点点头:“这么说那就是疯了。”   “也是,这么大把年纪了,也该疯了。”   周一对石心说:“石心师傅,不如将人带入城中,我再细细为他看看。”   石心点头说好,可看着老头又觉得棘手,想要解绑吧,又怕他再次暴起打人,不是说大家打不过他,是怕伤着他了,可不解绑,要怎么走啊?   周一想了想,走到老头面前,说:“徒儿。”   老头立刻坐直了身体,苍老的脸上露出乖巧之色,说:“师父!”   周一说:“待会儿给你松绑之后不得伤人,知道吗?”   老头点头:“徒儿知道了!师父,妖怪呢,徒儿可以打妖怪吗?”   周一:“打妖怪也不可以,你看到的……妖怪都是好妖,不得动手。”   老头半点不怀疑,“好,徒儿听师父的!”   周一看向石心,石心给老头解了绑,扶着他站了起来,见他跑到周一身边站好,竟然真的不打人了,这才松了口气。 第326章 病气:不冷   元旦坐在小马扎上,灶洞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以往她最喜欢坐在这里烤火了,时不时帮忙添柴,把火烧得旺旺的,师叔都夸她呢。   但现在,元旦手里捏着一根细柴,却迟迟不往灶洞里送,坐在她旁边的元夕从她手里拿过柴火放进洞里,还说:“你不放我给你放了哟。”   语气颇为嘚瑟,按照以往的情况来说,这话一出,元旦就会立刻扑到她身上,跟她打闹起来,但元夕左等右等,甚至都做好了怎么反击元旦的准备了,元旦却一直没能扑上来。   她看向元旦,见小孩儿盯着一个方向看,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顺着小孩儿的视线,她看到了挨着和尚坐着的老头,老头浑身都脏兮兮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元夕低声问元旦:“那个老头有什么好看的?”   元旦还是盯着老头看,原本就带着婴儿肥的脸好像嘟了起来,让元夕想起了她在大江里看过的一种鱼,浑身带刺儿,轻轻碰一碰它,浑身就鼓了起来,圆滚滚的,浮在水里,有意思极了。   小孩儿还鼓着脸说:“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元夕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嗯,好像是更鼓了一点,见小孩儿看向了自己,她说:“既然不好看,你还看他干嘛?”   元旦又不说话了,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手肘放在腿上,继续盯着人看。   小孩儿不好玩,元夕收回了视线,只能安心烧火了,时不时看看道人,道人正在烙饼,锅里是好些油,油热了,道人舀了一勺因加了沙糖变得有些红褐的面糊在锅里,刺啦刺啦,锅里的油发出了声响。   元夕忍不住站了起来,看向锅里,锅里的面糊在热油中变了颜色,一股香气也随之出现,元夕咽咽口水,她最喜欢吃道人烙的这种饼了,又香又甜,比外头那些专门卖饼的人做出来的都要好吃。   很快,饼就一个一个地烙好了,她迫不及待拿了一个,还帮着元旦也拿了一个,饼很烫,只能一边吹一边吃,这时候,身边的小孩儿突然跑了出去,她抬眼看去,小孩儿直直跑到了道人身后站定,瞪着那个疯老头,疯老头则朝着道人伸出手,低声说:“师父吃,给师父吃。”   小孩儿说:“我师叔有吃的,才不要你手里的!”   老头充耳不闻,只是看着道人说:“师父,给师父。”   道人这才开了口:“我这里有,你自己吃。”   得了这话,老头才收回了手,吃起了饼,再看元旦,小孩儿还是气呼呼的样子,冲着老头哼了一声,转身跟在道人身后,亦步亦趋。   吃完了饼,天也快黑了,道人往锅里加了好些水,自然也不需要再添柴了,只是这里暖和,元夕一时半会儿舍不得离开,窝在小凳子上,冲元旦招手:“元旦元旦。”   元旦跑了过来,元夕拿出一根烧得黑乎乎的树枝,说:“我们来画画。”   她们在地上画了起来,元夕喜欢画人,元旦喜欢花小狗小猫,两个人比着谁画得更好,画着画着,元旦又不动了,元夕抬头发现元旦又在看那个老头。   老头跟在道人身后,不停地喊着:“师父,师父。”   “师父,你怎么不跟徒儿说话?”   “师父,天要黑了,要做晚课吗?”   元夕戳了戳元旦,小声问:“你是不想让他叫道人师父吗?”   元旦立刻说:“我师叔不是他师父!”   元夕颔首:“我当然知道,可那老头是个疯子,根本不听别人的话,他现在就认定你师叔是他师父了。”   元旦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因为老人在身边打转,自己师叔不得不很小心地走路,还险些摔了,她忍不住了,跑到了自己师叔身边,拉住自己师叔的袖子,鼓起勇气对老头说:“老伯伯,她是我师叔,不是你的师父!”   老头瞪着她:“你是谁?这是我师父,才不是你师叔,我师父没有师侄!”   还冲元旦挥手:“去去去,不要乱认人。”   元旦气得小胸脯都在起伏,看向周一,委屈道:“师叔,你看他!”   周一把她抱了起来,“是他说错了,元旦就是我的师侄,我也只有元旦一个小弟子。”   元旦满意了,可站在一边的老头又闹了起来,对周一哭道:“师父,你不要徒儿了吗?你有了新的弟子,就要抛下我了吗?”   “她哪里比我好?难道她比我还要有天资吗?”   老头呜呜哭了起来,石心在一边忙道:“前辈,前辈你别哭了,这是周道长,真不是你师父啊!”   老头充耳不闻,兀自哭着,周一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他闭上了眼睛,石心赶紧扶住了他,周一说:“先把老人家扶到房间里去,我再来为他看看。”   石心点头,扶着老人家去了他之前歇过一夜的屋子里,给他脱了外衣鞋袜,盖上被子,看向门口,周一端着油灯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看着老人。   因为昏睡了过去,老人头顶的炁便不像下午时候那样的汹涌了,此刻看来颇为稀薄,的确是日薄西山之人了。   她伸出手指,搭在了老人的手腕上,炁顺着老人的经脉进入了老人身中,在老人全身流窜。   下午的时候她只看了老人脑部的情况,现在打算把各处都看一看,炁在老人身中游走一圈,她睁开了眼睛,石心有些急切地看了过来,周一说:“老人家的身子骨很硬朗。”   这是实话,老人身体各处的经脉都是白莹莹的,比起很多有伤病的年轻人状况还要好。   “只是,”周一看向老人的头部,“他头颅中有黑炁萦绕,应该就是病气了,想来他疯疯癫癫也是因病而起,跟修炼应该没什么关系。”   石心:“意思就是还得寻郎中开药吗?”   周一实话实说:“寻郎中许是也无用了。”   石心不解,周一道:“老人这般年纪了,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   头部出现了问题,致人疯癫,周一寻思应该就是神经上的毛病了,便是求助于郎中,想来郎中也不会有什么好法子。   至于她,若是能治好,她也不会多说这些话了。   石心:“那要怎么办?”   周一起身,说:“好好照顾他,让他安度晚年。”   石心茫然点头。   周一说:“我将他脑部的病气祛除了,只是病灶无法根除,明日醒来,他或许会恢复正常。”   第二日醒来,老人家果然正常了,他不顾天气寒冷,坐在屋檐下,石心在他身边念叨:“前辈,这个天真的太冷了,你还是到屋里去吧,你若是想看外头,我给你开窗就是了。”   “前辈,你年岁大了,可不能受冻。”   周一洗漱完从厨房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老人仰头看着天,对石心说:“小和尚,莫要再念了,你们做和尚的念经就是比我们做道士的厉害,这些日子,耳朵都要给我念起茧子了。”   听到了脚步声,他转头看到了周一,定定地看了好几息,才开口:“你就是小和尚口中的那个高人?”   周一说:“高人不敢当,确是道人。”   老人面无表情看她一眼,说:“一看就知道你本事不小,说你是高人你应下就是,什么不敢当,听着要气死人了。”   周一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老人清醒的时候脾气也不太好,石心歉意地看了过来,周一微微一笑,她并不在意。   况且,老人的脾气本来就不会太好,毕竟他们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尾声,当下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自然也就不愿意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了。   “师叔师叔!”   元旦醒了,在屋子里喊着周一,周一赶紧进屋子,帮她穿衣,夏日的衣服元旦已经能自己穿上了,可冬日的衣裳又多又厚,若是没有人在一旁相助,她是真的穿不上。   把小孩儿裹成了一个小绵团子,牵着小孩儿去厨房洗漱,再出来,周一对石心说:“今晨吃素面如何?”   石心点头,说:“道长,我有些灶上的手艺,便让我来做吧。”   周一没有拒绝,毕竟她也不爱一直待在灶台边,既然石心愿意做,让他做就是了。   她跟着石心一起进了厨房,担心他不熟悉厨房,找不到需要的东西。   元旦站在厨房门口,小心地打量着坐在不远处的老头,突然,老头转过头来,看着她,问:“你看我做什么?”   元旦扒拉着门框,说:“你……跟昨天不一样了。”   老头说:“昨天我是什么样的?”   元旦:“你拿着棍子打人,还叫我的师叔师父,我都跟你说了我师叔不是你师父,你还是不听。”   老头颔首,说:“她是你师叔,你师父呢?”   元旦:“我师父不在了。”   老头说:“那你真可怜。”   元旦眨眨眼睛:“我才不可怜,我有师叔!”   老头唔了一声:“也是,有这样一个师叔比有多少个师父都要强了。”   元旦皱着细细的眉头,不明白老头的意思,只是说:“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师叔师父了,我师叔不是你的师父。”   老头说:“那我可没办法,除非你叫你师叔治好我,我不疯了,自然不会叫你师叔师父了。”   元旦:“师叔说她治不好你。”   老头不说话了。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元旦忍不住往屋子里缩了缩,却看老头坐在外头一动不动,她问:“你不冷吗?”   老头说:“你告诉你自己不冷,就不会冷了。”   元旦好奇:“真的吗?”   老头也不看她:“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元旦于是抬脚迈出了门,站在屋檐下,吹着冷风,小声说:“我不冷我不冷我不冷……”   几息之后,她赶紧跑回了屋子里,站在门口对老头说:“骗子,还是很冷的!”   老头说:“那是你自己修炼不到家。”   他呢喃道:“若是修炼到了高深处,人便寒暑不侵了,莫说是这些冷风,就是赤身站在冰水之中,也不会冷的。”   元旦想到冰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后师叔喊她:“元旦,来吃朝食了。”   她便顾不得这个不疯的老头了,转身朝着屋里跑去。 第327章 奶茶:发芽了   冬日蜗居之下,时间似乎过得尤为的快,明明冬至才过,年却已经近在咫尺了。   周一坐在厨房窗边,喝着自制的奶茶,甜滋滋的奶茶带来丝滑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一口咽下,从内而外都暖和了起来。   她有些感慨,不愧是首善之地,街上竟然还有人兜售生牛乳,虽说价格有些高,但难得遇见一次,怎么能就这么错过呢?于是立刻就订了一桶,买了菜回到家中不久,卖牛乳的小哥就送货上门了。   周一迫不及待煮了一锅奶茶,天知道她想这口多久了,城里的饮子铺里虽也有各式的饮子,可鲜少有用上牛乳的。   可惜周一并没有在市面上找到木薯,若不然还能手搓木薯丸子,做珍珠奶茶,现在嘛,只能喝沙糖牛乳茶解解馋了。   不过,对她来说眼前的牛乳茶只是解馋,对于元旦、元夕来说,这东西简直太好喝了,正好她煮了一大锅,于是两小只坐在她对面,喝了一碗又一碗,周一不得不提醒她们,主要是提醒元旦:“不要喝太多了,小心待会儿一个劲儿跑茅房哦。”   元旦抬起头,露出了嘴边的一圈奶胡子,胡乱点头说:“这碗喝完就不喝了。”   坐在另一边的石心放下碗,抬起袖子擦擦嘴,满足道:“道长好手艺,没想到牛乳竟然也能这般美味。”   周一说:“谬赞了。”   老人坐在石心身边,对眼前的奶茶没有半点兴趣,只看着外头落下的雪发着呆,他跟石心在这里住了有几日了,原本石心是想要带着老人启程回荆州,可年关在即,周一邀请石心留下了过年,待元旦之后再启程也不迟。   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看着石心在路上过年。   这些日子,老人没有再糊涂过,盖因周一隔天便会为他祛除脑中病炁,清醒的他格外沉默,并不跟周一和石心交流,只是坐在那里一个人发呆。   周一跟石心也尊重他,不会打扰他。   就譬如此刻,他不想说话,便不会有人主动与他交谈,石心看着窗外的大雪,感叹:“京城的雪真大啊。”   周一点头:“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赶路。”   石心:“正是。”   “若非道长收留,前辈跟我此刻想必正在大雪中跋涉,安能如现在这般坐在屋内,烤着火盆,喝着牛乳?”   他看向周一,真诚道:“多谢道长!”   周一笑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问石心:“如今京中修行之人颇多,我听人说城中的几大寺庙似乎都有从中招人的打算,石心师傅既然已经入了国舅府中,何不索性借此机会留在京中?”   别说出家人没有凡俗的欲望,若是真没有,为何全天下的和尚道士都想往京城来?为何选国师的事情一出,无数修士蜂拥而至?   石心摇摇头,说:“我师父还在寺中等着我回去。”   “我们寺小,整个寺中就师父和我两个人,我还得回去做我们寺中的住持。”   说起自家的小庙,他的眼里都是光,周一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笑道:“原来如此。”   石心问周一:“道长呢,要留在京城吗?”   周一:“不会,跟石心师傅一般,常安县的小道观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石心双手合十,“和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开心地说:“道长你们准备何时出发,你们要回益州,正好要经过荆州,我们可以同路啊。”   周一:“好啊,只是现在天寒地冻,我打算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赶路。”   石心有些失落:“这样啊,我倒是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我师父身体不太好了,我想快点回去照顾他。”   周一:“这样也好,届时我们路过荆州的时候,便来探望你们。”   石心:“好啊好啊,道长,我们在荆州永县寒山寺!”   “那时,我做主家,请道长吃吃我们永县的糕,可好吃了!”   周一颔首:“好。”   石心心满意足地端起碗喝了口奶茶,坐在一旁的元旦已经把碗里的奶茶喝光了,因为不能续杯,一边舔着碗里残留的奶迹,一边伸手戳着桌上的竹筒。   石心见了,好奇问:“元旦小师傅,不知这竹筒里装的是什么?”   这几日,因为取暖的缘故,几人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厨房了,石心也就时常看见这个竹筒,里头装的似乎是泥巴,但他又觉得奇怪,在竹筒里装泥巴做什么,难道说里头的其实是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元旦说:“装的是土。”   竟然还真是泥巴,石心问:“为何要将土装在这个竹筒里呢?”   因为要说话,元旦舔不了碗了,坐了起来,把竹筒抱到了自己身前,说:“因为里面种了东西呀。”   她指着竹筒正中,说:“你看,已经发芽了哟。”   石心凑近了,很仔细地看才终于看到了黑色土壤中一个针眼大小的小红点,他有些不确定:“这是发芽了吗?”   元旦点头:“肯定是的!”   她对周一说:“师叔,你看,种子发芽了!”   周一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点红色,颔首:“的确是发芽了。”   那个位置就是她先前放桑种的位置。   石心好奇:“这寒冬腊月的,竟然还能发芽!这是什么种子?”   元旦很宝贝地抱着竹筒,说:“是桑树的种子哦。”   石心看看厨房,感叹:“你们照顾得可真是用心,若非厨房如此温暖,这颗小小的桑种想来也发不了芽。”   他凑到元旦身边,看着细细一点的芽,说:“这两日芽叶应该就能生出来了,元旦小师傅,你们寻的这个桑种真是特别,生出来的芽竟是红色的。”   “就是不知道多长些日子会不会褪色,若不会,红色的桑叶喂了蚕吃,蚕吐出来的丝会不会也变成红色?”   他看着元旦,元旦一脸茫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周一倒是接上了,说:“不会的,寻常桑叶是绿色,蚕吐出来的丝不也是白色。”   石心恍然,直起身道:“也对!”   他突然想起来:“道长,正午已过,今日不去皇城吗?”   周一悠哉道:“不去了,以后都不用去了。”   虽说还差几日才到一月,可皇城中的帝王在尝试了二十几日都没有成功入道之后,显然对周一的修炼法门失去了兴趣,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也无需为了其他任何的事情勉强自己,所以昨日他就跟周一说自己国务繁忙,无力修炼的事情。   明明临近年关,满朝上下都开始放假了,也不知他这个皇帝要忙些什么。   但他既然亲口同周一说,还寻了个理由出来,也算是他的诚意所在了。   周一也维护好了二人间体面,没有拆穿他,只是说:“皇上是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修炼一事细水长流,持之以恒方能有所成效。”   然后,她就离开了,不用看也知道,皇帝肯定是松了口气,毕竟日日学都学不出个名堂来,老师还在一边一个劲儿地劝说学生戒骄戒躁、持之以恒,这种事情想想就不怎么愉快。   在没有正反馈的情况下,要想将一件事情坚持下去是极难的。   而旁边有人敦促并不会使这件事情更容易坚持,反而会让人更加痛苦。   周一估摸着,这次之后,皇帝应该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在未见面之前,她在皇帝眼中或许是个神秘的修道中人,有颇多的传闻,干出过几件神异的事情,若是见面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可聊。可现在她在皇帝眼里就是个只会念经的工具人,每日一见面就是催着皇帝修炼,而且无论说什么都是干巴巴的。   皇帝问她外头的神鬼之事,她跟皇帝讲走近科学,皇帝问她可有见到其他高人,她跟皇帝说街头术士弄虚作假的手段。   仔细想想,大约就跟大学时期声名远扬的老师来授课,明明学生想听的是大佬创造成果的热血事迹,没想到老师只会念着PPT上的基础概念,还一个劲儿地强调这些都是重点内容,其间的痛苦和折磨只有上了课的学生才知道。   周一起身将锅里的奶茶都舀入了陶罐之中,给石心续了一碗,给自己续了些,看元旦和元夕都盯着自己瞧,给她们也倒了些,往凳子上一坐,脚边是热乎乎的火盆,手上是暖融融的奶茶,眼里看着的是漫天的白雪,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么?   算算时间,还有三日便是元旦了,她看向了元旦,问:“年,大家想怎么过呢?”   元夕问:“什么是过年?”   元旦抢答:“我知道我知道,过年就是吃好多好吃的,还要穿新衣服,去街上跟大家一起热闹!”   看来去年过年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元夕说:“这样的话,我想吃炸肉!”   周一点头:“好。”   元旦举手:“我也要吃炸肉,我还想喝今天的奶茶!”   周一:“如果还能遇到卖牛乳的,我们就做奶茶。”   周一看向石心:“石心师傅呢,你们那儿过年可有什么讲究?”   石心说:“我们寺里过年一般会熬粥来喝。”   “到了过年那日,我给大家熬佛粥吧,里头有很多东西,再加上糖,可好喝了!”   周一点头:“好啊。”   坐在石心身边的老人突然说:“五辛盘。”   大家都看向了他,石心问:“前辈,过年那日你想吃五辛吗?”   老人点了点头。 第328章 佛粥:五辛盘   所谓五辛,指的其实是五种带着辛辣味的蔬菜,佛家有五辛,道家也有,二者有所不同,石心问老人:“前辈,你说的五辛盘中五辛是佛家的五辛还是道家的?”   老人说:“韭、薤、蒜、芸薹、胡荽。”   听到这五种菜,周一和石心对视一眼,这是道家的五辛,其中薤菜指的是藠头,芸薹指的是芥菜,胡荽指的是香菜。   寒冬腊月的,周一以为即便是在京城想要买齐这五种菜应该也是不容易的,可没想到石心出门去逛了一圈,手里就抓着菜回来了,五辛,一样不少。   石心兴冲冲道:“道长,前几日还未觉察,今日出去一问,城中竟然有不少人都在卖五辛!”   周一虽听说过五辛盘这个说法,但去年元旦的时候在常安县倒是没有见过城中人这么热衷于五辛盘,此刻停了,心中好奇,问:“这是为何?”   石心说:“卖菜的老翁跟我说,这是京城的习俗,每年元旦那日都要摆五辛盘,还是照着你们道家的规矩来的,说是五辛对应五脏之气,元旦吃五辛,五脏气壮,新的一年才能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他说:“我本来还想着买些兴渠来凑成我们佛家的五辛,未曾想哪里都没有兴渠卖,只好作罢了。”   他把买来的五辛菜放入厨房,说:“也是奇怪,明明城中佛家更兴,佛寺更多,怎么大家吃的都是道家的五辛呢?”   他路过灶台边,被坐在灶台后的老人吓了一跳:“前辈,你今日怎么坐这里来了?”   是,大家都知道灶台后是整个厨房最暖和的地方,前些日子他们不是没有让老人往这里坐,可老人都不愿意,怎么今日突然就乐意了?   元旦坐在窗边,接着日光写着字,闻言抬头看了眼老人,说:“他是自己坐到那里去的。”   石心颔首,对老人说:“前辈,现在还未生火呢,你若是冷得去火盆旁烤火才是。”   他伸手想要拉老人到周一她们身边烤火,老人纹丝不动,坐在灶台后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周一说:“石心师傅,既然老人家喜欢那里,便让他待在那处吧,屋子里暖和,不会冻着的。”   石心只好作罢,接下来两日,老人家就像是突然发现灶台后是个风水宝地了一般,一出房门就往厨房跑,入了厨房就必定是坐在灶台后。   石心无奈,低声跟周一她们说:“跟我们寺中养的猫儿一样,到了冬日便只会在灶台边打转,每次生火前都要用棍子往里头掏上一掏,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掏出一只灰扑扑的猫儿来。”   但老人不是猫,不会钻灶台,只是坐在灶台后缩成一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花白的头发一颤一颤。   元旦前一天,城里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厚了,周一几人也开始为了明日的元旦做准备,周一准备包饺子,分为荤素两种馅,石心则准备泡各种米和豆子,准备今夜便开始熬佛粥,这样到了第二天一早才能喝上香甜浓稠的粥。   等到忙活完,天已经黑了,外头没有半点夜幕降临后的寂静,反而热闹极了,便是在小院中也能隐约听到大街上传来的喧哗之声。   小孩子是最喜欢热闹的,周一提议:“我们出去逛逛如何?”   元旦元夕立刻答应了,看向石心,石心说:“我就不去了,我留在院中照顾前辈。”   这样也好,周一便带着两个小孩儿出门去了街上,街上张灯结彩,游人如织,比起平日的夜市热闹了不知多少倍,街上的人摩肩接踵,让人怀疑是不是全城的人都跑出来了。   前头有人围在一起,周一三人走过去一看,里头呼喝声连连,原来是耍关扑的,这项带着赌博性质的娱乐活动在平日里是被禁止的,只有在冬至元旦这样的节日里才能出现。   去年在常安县的时候她们就看过了关扑,没想到如今在京城也看到了,只是花样更多,玩的人也更多。   元旦和元夕挤到了里面,兴致勃勃地看着别人玩,周一看向附近的一张张脸,往来之人,无论贫富,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不管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经历了多大的坎,终究是都走过来了,新的一年就要到来,希望一切会更好。   ……   城门口,守城的兵士忍不住往城中望去,一个兵丁道:“可真热闹啊,可惜了,我们只能守在这里,负责城中的守卫还能在里头看看热闹,我们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另一个兵丁说:“急什么,今夜能热闹到天亮呢,待会儿换了值再去看也不迟。”   兵丁被冷得跺了跺脚,搓搓手道:“他们那些在城里头,热闹是能看,事儿也多啊,起火、拐子、走失……”   压低了声音:“甚至还有一年有个疯子趁着元旦人多,拿着刀跑出门,见人就砍,死了好些人呢,那一年圣上大怒,这几年到了城中各个节日,才会有这么多兵士守着。”   另一个兵丁恍然大悟,这个兵丁说:“所以嘛,别看他们现在热闹,肩上的担子可不轻,还是我们守城门的好,周围没什么人,是清净了点,可安全嘛。”   他拍拍身边人的肩头:“过年,平安就是最要紧的。”   话音落下,城门外响起了马蹄声,两个守在城门楼上的兵士往下看,一匹马车毂毂朝着城门驶来,有兵丁喝道:“来者止步!”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黑衣男子翻身下了马车,拿出一块令牌,道:“皇城司回城复命!”   墙头上的兵丁探头一看,道:“快,开门,是皇城司的人!”   ……   元旦,新年的第一日,小小的院子里,大家都起了,周一慢条斯理地给元旦穿着衣裳,小孩儿催促着:“师叔快点快点,我要尿裤子了!”   好吧,周一给她套上外衣,小孩儿赶紧跑出门上茅房了,天亮了,她就再也不肯在屋子里用尿桶了。   等周一梳好头出去,元旦也从茅房里出来了,厨房里一股浓郁的甜香飘出来,元旦说:“哇,好香啊!”   听到声音,元夕从厨房里探个脑袋出来,对元旦和周一说:“快来快来,和尚的粥熬好了,可香了!”   周一跟元旦进了厨房,就看到石心站在锅前,搅弄着锅中的东西,热气腾腾,几乎把人都要给吞没其中,如同仙境一般,与此同时,鼻端的甜香更浓了。   石心转过头来,笑道:“道长,你们起了,正好粥熬好了,我给你们都舀一碗尝尝!”   他提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红褐的粥落入了勺中,粘稠的粥体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光是看着,好像就已经感受到了浓香的粥滑入喉咙的香甜滋味。   周一把元旦抱起来,走到了元夕身边,三个人的眼睛都落在了这一锅粥里,第一碗粥舀好,石心递给了元夕,元夕赶紧伸手接过,石心说:“小心烫。”   一边舀第二碗,一边说:“其实佛门中正经的佛粥该是七宝五味粥,加的是乳、蕈、胡桃等物,味道也是咸香的,若道长你们今日去相国寺等佛寺中,吃到的佛粥便该是这种。”   第二碗只舀了小半碗,放到了元旦手中,元旦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碗沿的粥液,砸吧砸吧,说:“可是这个是甜的,好吃!”   石心笑道:“是,我今日熬的是甜粥,我们寒山寺今日熬的都是甜粥。”   第三碗落到了周一手中,她没忍住低头抿了一口,粮食的浓香入嘴,带着甜蜜的滋味,真的太好喝了,就是烫了点,只能再等等,她问:“为何寒山寺与众不同?”   石心又舀了一碗递给老人,提醒老人烫,再给自己舀,说:“是因为我师父,我师父疼我,知道我爱吃甜的,每年熬佛粥便不跟其他寺里一样熬咸粥,而是熬甜粥,虽说甜粥的花费更大,可我师父说一年咸到了尾,也该尝尝甜味了。”   “没想到这般做了以后,到了元旦,我们寒山寺的香火竟渐渐好了起来,原来大家都想吃点甜的。”   他有些感慨:“若我此刻还在寺中就好了,就能帮师父做些事情,不让他太累了。”   “啊,真好喝!”   元旦根本没听大人在说什么,好不容易吹凉了一小块地方,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发出了衷心的感叹。   石心笑道:“元旦小师傅喜欢就好!”   元旦:“我特别特别喜欢!”   一人一碗佛粥下了肚,石心把五种菜洗了出来,稍微汆烫一下就摆在了盘子里,说:“五辛盘,大家都吃些吧。”   周一给面子的尝了尝香菜,至于元旦和元夕掐了一小片叶子放到嘴里之后就望而却步了,明明佛粥那么好吃,为什么五辛盘这么难吃呢?   倒是老人把一整盘的菜都给吃了,看的元旦和元夕的眉头直皱,没想到这么难吃的东西也有人能吃得这么轻松。   她们端起佛粥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一口之后又是一口,直到第二个小半碗佛粥被元旦喝进了肚子,周一就不让她喝了,小姑娘遗憾叹气,看着自己师叔跟和尚一起提着污水去外头倒,鱼姐姐也因为怕热跑到了门口,她走到了老人身边坐下,双手托腮,说:“好吃的东西,师叔总是不让我多吃。”   老人说:“她是为了你好。”   元旦又叹气:“我知道的,我就是想再喝一点点。”   老人突然看向灶台角落的竹筒,问:“那里面的……真的是桑种吗?”   元旦点头:“是啊,我师叔说是的。”   老人:“可是那是红色的,桑树的芽应该是白色的。”   元旦眨眨眼睛:“那可能就是红色的桑树吧。”   老人看着竹筒,不说话了。 第329章 扶桑:叶红葚紫   正月初二,吃汤饼,这也是京城的习俗。   入乡随俗,一早,周一就起来把面团给揉好了,放在锅里盖上盖子醒发,等着大家都起来就能煮汤饼了。   出了厨房,就见到石心把自己的衣服晾在院子里,周一看看天,难得的疏朗,说:“今日天气应该不错。”   石心点头:“正是因此,我才把衣裳拿出来晒一晒,待明日赶路后就顾不上了。”   周一知道他心系他自己的师父,没有出言再留,只说:“我听人说,京城这边在正月初三有早睡晚起的习俗,明日出发,出城应当不挤。”   石心笑道:“那就太好了。”   他把衣裳拍平整,小院里响起噗噗的声响,石心住的房间里,房门打开,老人弓着腰从里面出来,一声不吭,直奔厨房,石心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说:“前辈,我来给你洗漱!”   洗漱这种事情,老人并不要石心帮忙,等着石心给他舀好热水,他洗了脸漱了口,坐在了灶台后,盯着竹筒看。   周一走到他身边,问:“老人家对这竹筒可是有什么看法?”   老人抬头看向了她,摇摇头,说:“我活了几十年,还没有见过红色的桑树。”   竹筒里的桑苗已经蹿了出来,不再是前几日那般的小红点,细弱的茎秆微弯,两片芽叶打横,像是一个‘7’字。   周一说:“一些种子在发芽后,茎秆的确会呈红色,就如同这桑种一般。”   老人摇头:“那叶子总该是绿的,你这桑种连叶子都是红色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周一:“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   “我看这桑种说不准多长几日就变成绿色了。”   老人的视线落在竹筒里的小苗上,“若是变不成绿色呢?”   他喃喃道:“你听过扶桑吗?”   周一:“日出于旸谷,拂于扶桑。”   “传说扶桑是日出之时被太阳拂过的神树。”   老人摇头:“不是的,叶红葚紫,是为扶桑,服之可登仙。”   他看向周一,眼中迸射出光芒,“这是扶桑,若是服下,便是凡夫俗子亦能一步成仙!”   他的脸上都是狂热,却发现周一面色淡淡,没有受到分毫的影响,他不解:“凡人成仙,便能超脱凡俗、长生不死,这样的大造化,你不想要?”   周一说:“你想要吗?”   “若这东西当真是扶桑,它就在你面前,你可以现在就吃。”   老人愕然:“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周一:“没关系,你想吃就吃吧,成仙、长生,我都不怎么感兴趣。”   说完,她听到自己的房间里传来动静,转身离去了。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竹筒,视线落在了院中拍打衣服的石心身上,他捧着竹筒,走到厨房门口,对石心道:“小和尚,你过来。”   石心啊了一声,转头看到他,走到了他身边,问:“前辈,有事吗?”   老人把手里的竹筒捧着,说:“你看到这个东西了吗?”   石心点头,老人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石心继续点头:“元旦小师傅说过嘛,是她们种的桑树苗,前辈,我记得当时你也在呢,你怎么不记得了?莫非病气又深了,你又要发病了吗?”   他说:“我去叫道长来给你看看!”   说着就要走,老人一把拉住他:“站住!”   他低声对石心说:“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我实话告诉你,这里头的确是桑苗,却不是普通的桑苗,你看它的茎叶都是红色,待它长大些,一定会结出紫色葚果,这是扶桑,乃是仙树,服之可长生不死,白日成仙!”   他直勾勾地看着石心,石心眨眨眼睛,下一刻喊道:“道长道长,你快出来看看,前辈又发病了!”   老人:“……”   片刻后,周一从老人手腕上收回手,说:“是有几缕病气,已经祛除了。”   石心看向老人,颇有些忧心忡忡道:“怎会如此?前几日不是病气多了才会发病,怎么现在病气只有几缕就发病了呢?”   老人气结,“你个和尚,我就不能是没发病吗?!”   石心:“没发病,你怎么会说什么扶桑成仙?”   老人跺跺脚:“我说的都是真的!”   石心摇摇头,叹道:“前辈,你高兴就好。”   他转身继续去拍被子去了。   老人气得不行,在院子里坐下,捧着竹筒仔细地看着,呢喃道:“这是扶桑,这一定就是扶桑!”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说:“你为什么要拿我们的小树苗?”   老人抬头,看到了小孩儿还带着水汽的脸,她应该是才睡醒,脸颊都还是红扑扑的,嫩得像是豆腐一样,这就是生机啊,他说:“小孩儿,这不是普通的树苗,这是扶桑,你知道什么是扶桑吗?”   元旦摇头:“是另一种桑树吗?”   老人说:“不是的,不要拿扶桑跟普通的桑树相提并论,扶桑是神树、仙树,传说中,只要吃下扶桑的一片叶子,就能长生不死,小孩儿,你想要长生不死吗?”   元旦茫然:“什么是长生不死?”   老人说:“就是一直活着,永远都不会死。”   元旦:“永远是多久啊?”   老人:“永远就是永远,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你都不会死。”   元旦:“被人砍了也不会死吗?”   老人:“你为何要被人砍?”   元旦:“那被毒蛇咬了呢?你知道竹叶青么?我师叔说这种蛇特别特别毒,要是被咬一口,就活不成了,它浑身都是绿色的!”   老人:“你都成仙了,自然不怕区区的蛇毒。”   元旦:“哇,那老虎呢?大老虎,我还没有见过,但师叔说那是百兽之王,一爪子就能把人拍死的!被老虎咬了也不会死吗?”   老人不理解:“你好好地待在屋里,为何会被老虎咬?”   元旦:“那就是熊,师叔说有些熊特别聪明,在晚上它们会站起身来,像个人一样拍门,如果开了门,熊就会扑进来,把人咬死!”   老人:“你就不能不去那种全是野兽的地方吗?”   元旦:“可是城里也有危险呀。”   “我这样的小孩子拐子就喜欢了,吃了这个我以后是不是就不怕拐子了?”   老人:“扶桑只能让你长生不死,不能让全天下的拐子都死绝!”   元旦摇头叹气:“这样啊。”   老人说:“你还小,你还不明白长生不死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有生老病死,你若是吃下扶桑叶,从此便超脱五行之外,不再被生老病死所困。”   元旦问:“那我以后是不是晚上打被子也不会风寒了呀?”   “还有寄生虫,喝了生水,吃了生肉,我的肚子里是不是也不会有寄生虫了?”   她畅想着:“还是算了,生水不好喝,生肉也不好吃,我还是更喜欢喝饮子吃炸肉!”   屋子里传来面香,她立刻被吸引了,说:“我要去吃汤饼啦!”   老人看着她离开,摇头道:“朽木不可雕也。”   吱呀——   院子里一扇紧闭的门打开,少女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老人抱着竹筒走过去,问:“小丫头,你可想长生不死?”   “啊——啊?”   哈欠打到半截,元夕停了下来,看向老头,擦擦眼角的泪水,说:“你说什么?”   老人说:“长生不死,看你今年也有十一二岁了吧,再过几年便会成婚生子,要知道对于你们女子来说,产子可是不易,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多少妇人都死在了这里,甚至是一尸两命。”   “若能长生不死,你日后便不用忧惧这一关了。”   元夕:“啊?”   她挠挠头:“我要是想生孩子,没那么难的。”   不就是产卵么,跟排泄一样,使点劲儿就都出来了,哪里有这么危险?   老人看着她,说:“事情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世人都觉得自己是运道好的那个,可这世上哪来这么多鸿运当头的人?”   “小丫头,你年纪小还不知道世道艰难,你看,我手里的东西叫扶桑,吃下一片叶子,就能让你长生不死,得道成仙,你真的不想吗?”   元夕看了眼竹筒的中桑树苗,“扶桑?这不是道人种下的桑树苗嘛。”   老人:“那是她有眼无珠,没能认出这宝物来。”   “现在扶桑还小,只是个小苗,却也是其神力最旺之时,若是这个时候将其服下,莫说是长生不死,立地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脸上露出憧憬之色,转眼一看,对面的少女脸上却满是愤懑之色,他有些愕然,随即听少女道:“人家生得好好的,就因为它有些不一样,你居然就想吃了人家,它还是个孩子呢!你们这些人真是可恶,就见不得外头好好长着的好东西!”   说着,一把将竹筒从老人手中夺走,道:“死老头,我看你还是傻着比较好!”   老人:“……”   他茫然地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不太明白这少女为何突然就变了个模样。   石心站在厨房门口冲他喊道:“前辈,吃汤饼了!”   老人走了过去,看到那三人都坐在桌旁吃着汤饼,种着扶桑的竹筒被随意地放在灶台上,他跟着石心在桌边坐下,问:“你们……难道都不想长生不死吗?”   元旦埋头狂吃,元夕充耳不闻,周一把面条吸溜入口,摇头,说:“不想。”   老人看向石心,石心想了想,说:“我也不想。”   老人不理解:“为何?长生不死这样的事情为何不想?”   石心说:“若这世上只有我一人长生不死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要了。”   他笑了笑,说:“我还是想做一个人。”   老人一愣,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敲响,一个声音喊道:“周道长,周一周道长可在这里?十万火急,求你救命啊!” 第330章 魂剑:物归原主   皇城,宣德门,这是皇城的正大门,两个侍卫守在城门口,不同于以往的镇定,此刻他们浑身上下都写着焦灼二字,见到了周一走来,二人眼睛都亮了,赶紧让开路,目送周一踏入皇城。   走在周一身前的是两个侍卫,周一对他们没什么印象,想来不是贴身保护皇帝的人。   他们飞快地往前走着,周一问他们:“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个侍卫说:“仙剑,皇上的仙剑突然……突然……”   另一个侍卫说:“皇上的仙剑发狂了!”   仙剑?   周一心中狐疑,跟着二人走过正殿,便听到了慌乱的喊声,有人在喊:“快快,把那把剑给打下来!”   还有人说:“公公,那剑会飞,我们够不到啊!”   有人尖叫:“来了来了,它又来了!”   接着只听瓦石碎裂的声音,有人惊惶喊道:“护驾,护驾!”   走在前头的两个侍卫已经跑没影了,周一快走两步,踏入了传出声响的大殿,只见大殿中一片狼藉,一群人围在皇帝身周,将其护得密不透风,在他们上空,一柄漆黑的剑在盘旋,像是凶猛的飞禽,在寻找着攻击的机会。   旁边的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人,身有血迹,看百会穴应该都还有气。   有人见到了周一,喊道:“周道长,周道长来了,周道长救命啊!”   人群中的皇帝随之喊道:“道长!”   恰此事,飞剑寻到空子,急速朝着皇帝刺去,人群再度惊呼,周一抬手,炁在眨眼间化作一只手,握住了剑柄,黑剑悬停在皇帝百会穴上,铮铮作响。   殿中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周一微微拧眉,加大力度,一寸一寸将剑从皇帝头顶拔开。   剑锋逼近的刺痛消失,皇帝连滚带爬地离开原地,在一干人的护送下来到了周一身边,脸上都是惊惶,道:“道长,此剑为何突然要杀朕?”   旁边的一个太监说:“这柄剑在垂拱殿摆了快一年,从未有什么异动,不知为何今日突然就发了狂!”   周一看着半空中熟悉的剑,说:“这剑是魂剑,原本数万魂魄栖身剑中,剑中魂魄散去之后就成了一柄凡剑,此刻异动,只因其中又有魂魄入内了。”   “什么?魂魄?那岂不是剑中有鬼?”   一个侍卫惊呼出声,不少人忍不住看向那柄还在铮铮作响的黑剑,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   皇帝往周一身后藏了藏,不安地问:“道长,究竟是什么鬼,竟然如此害朕?”   周一没说话,莹白的炁将剑身包裹,丝丝黑炁从中溢出,恍惚间,殿中的人都听到了凄厉的尖啸,吓得他们彼此之间围得更紧了。   片刻后,周一停了手,半空中的黑剑也停了下来,一个太监问:“道长,剑中恶鬼已经灭掉了吗?”   周一摇头,剑朝着她徐徐飞来,她将剑握在了手中,说:“魂魄还在剑中。”   原本聚在她身边的众人齐齐后退,惊恐地看着周一手中的剑,皇帝说:“道……道长为何不将这等邪物斩灭?”   周一握着剑舞了个剑花,吓得一群人又退了退,她说:“既是鬼魂,当然应该超度。”   她对皇帝道:“劳烦皇上让人将殿门关上。”   皇帝:“道长这是要做什么?”   周一:“请剑中魂出来一叙。”   “这……这……”   皇帝不能理解,也不想接受,但他跟周一打了一月的交道,算是明白眼前的道人大多时候愿意给自己面子,可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即便自己是皇帝也最好不要跟她对着干,免得丢脸。   他只好对自己手下的太监说:“你们,去把殿门关上。”   太监们也只好小跑着将原本大开的殿门关上,屋子里顷刻就暗了下来,周一抬头看向屋顶,琉璃瓦碎裂,露出了一个个窟窿,她抬手一挥,雨炁将几个窟窿补上,殿中就更暗了。   皇帝等人被吓得一退再退,周一看向手中的剑,道:“出来吧。”   手中的炁微微用力,黑剑中一缕缕魂魄涌出,眨眼间,一道道魂魄立在了大殿中,有男有女,看他们的服饰,应该是宫中的太监和宫女。   皇帝身边有个小太监低声道:“小路子,那好像是小路子!”   数十魂魄中,一个小太监看向了说话的那人,那个太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惊愕地睁大眼睛,试图把自己给藏起来,老太监一脚将他踢了出来,说:“原来是你小子,是不是你害死了人,这才让鬼魂来报仇的?”   太监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   看到身后的鬼魂,他吓得连忙往人群中爬去,可侍卫们纷纷拔出刀对着他,将他阻拦在外,他只能解释:“他不是我害死的,真不是我!”   “我就是个小太监,哪里有害人的本事?”   老太监:“还说不是你,他正看着你呢!”   太监扭头对上鬼眼,吓得转身朝着鬼魂磕头,口中道:“小路子,冤有头债有主,你肯定知道的,不是我害的你,是王公公,是他!是他在你服侍贵妃娘娘的时候给你下了药,让你在娘娘面前不洁,这才让你罚了板子,他还在你的药里动了手脚,是他害死了你,真的不是我啊!”   空旷的大殿中,砰砰的磕头声响起,群鬼中的那个小太监并没有什么反应,老太监说:“冤魂索命,要你偿命才行!”   磕头声更响了,太监哭喊道:“小路子,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以后我每逢你的忌日和清明都会给你烧纸的,求求你放过我!”   这时有侍卫看着群鬼,失声喊道:“妹妹,妹妹!”   侍卫走出人群,难以置信:“你不是好好地在宫中当差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起了什么,声音发抖:“你……死了,是谁,是谁害了你?”   穿着宫女服饰的女鬼忍不住走了出来,眼中流出了泪水:“哥哥,我好痛,我好痛!”   “是他,是他害死了我们!”   她伸手指向了侍卫身后,侍卫扭头,他身后的侍卫和太监们纷纷避让,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你的妹妹!”   侍卫看向自己妹妹,发现不仅自己妹妹,所有的鬼都抬起了手,指向了他身后,他再扭头看去,只看到了一个人——皇帝。   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帝,皇帝忍不住往旁边走了走,却发现群鬼的手和眼跟着他移动,他怒道:“荒谬!太荒谬了!朕从来未曾见过你们这些人,又怎么会害死你们?”   群鬼只是看着他,容貌姣好的女鬼沙哑开口:“这后宫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你而起,妃子争宠,下人搏出头,都是为了能在你那里露脸,每年宫中会死多少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只是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你的错,没有你,宫里就不会再有人了,也就不会再有人死了!”   “我们要你死——!”   群鬼死死盯着皇帝,眼中流出血泪,这一幕太过渗人,看的人心神俱震,同时,被周一握在手中的黑剑再度开始铮鸣,似乎是感受到了群鬼的怨恨,想要成为群鬼复仇的载体。   周一握住了剑,皇帝看向了她,求助道:“道长!”   周一说:“皇上,这是你与他们的恩怨,便是我这次能为你解决,难道日后宫中便不会再有人含冤而死了吗?”   皇帝一愣,接着看向群鬼,喉咙滚动,道:“是……是朕在后宫事务上有疏漏,是朕对不起你们,从今日开始,朕一定派人查清你们的死因,为你们沉冤昭雪,将你们的仇人找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群鬼直勾勾地看着他,皇帝接着说:“日后朕……朕必不会再让宫中有人枉死,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朕不得好死!”   一群侍卫和太监连忙喊:“皇上!”   皇帝不为所动,看向群鬼,一脸诚挚,而方才满脸血泪的群鬼此刻都镇静了下来,周一看看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也不再颤动了。   女鬼说:“还望皇上谨守诺言。”   转眼间,群鬼便消失在了大殿之中,众人左右看看,皇帝问:“道长,他们呢?”   周一说:“自然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老太监试探着问:“是回他们的尸首中了吗?”   周一没有说话,看向皇帝,提起剑,说:“皇上,既然你已经没有了危险,也该物归原主了。”   皇帝看着黑剑,神色复杂,说:“这等神异之物,朕终究降不住,此剑本来就是道长从云雾山中得到的,由道长拿去才是物归原主。”   “还请道长将此剑带走。”   周一:“皇上确定吗?”   皇帝说:“君无戏言。”   周一点头:“好。”   她突然说:“皇上,这两日可有什么人入了宫?”   皇帝:“道长何出此言?宫中自然是日日都有人进出的。”   周一:“只是觉得奇怪而已,剑既然已在宫中放了一年,怨魂也并非近日才有,为何偏偏今日怨魂才入了剑中呢?”   皇帝神色微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周一明白了,提剑道:“皇上,告辞。”   单手拿着剑,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下,剑身微微一动,她用袖子遮住黑剑,叹道:“你们还真是善良啊。”   大费周章,所要的仅仅是皇帝的一个承诺。   手中的炁入了剑身中,她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炁裹着一道道魂魄飞入宫中,去往他们怨气未散之处。 第331章 飞剑:闯皇城   周一提剑回到院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元旦了,她对这柄剑还有些印象,缠着周一要玩剑,周一自然不许,只是将剑放在了厨房桌子上,许她看,却不许她伸手拿起来玩。   元旦也算听话,揣着手趴在桌子上,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黑剑,小声问:“剑,你不会动了吗?”   元夕坐在旁边守着她,听到这话,忍不住伸手摸摸元旦的额头,说:“也没发热啊,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呢?”   元旦不明白地看着她,元夕指了指摆在桌上的剑,说:“这是剑,是人造出来的器物,不是生灵,怎么可能会动?”   元旦:“可是它以前会动的,不仅会动,还能飞,飞好高好高的!”   元夕轻笑一声:“又是在梦里看到的吧,小孩儿,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现在你清醒着呢。”   元旦摇头:“不是梦里!”   她很认真地说:“我记得,是在清水观的时候,师叔在院子里玩它呢!它可听师叔的话了,飞得好高,还会转圈,是真的!”   元夕一顿,问:“真的能飞起来?”   元旦点头,元夕忍不住看向了黑剑,这剑看着平平无奇、乌漆嘛黑,实在是不好看,但若真是一点都没有特别之处,道人干嘛要把它带回来?道人可从来不带寻常的东西……不对,现在院子里的那两个人就是寻常得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不过,她还是来了兴趣,伸手拿起了剑,看看厨房里的瓶瓶罐罐,那些可都是道人的宝贝,于是对元旦说:“走,我们去院子里,看它能不能飞。”   有大孩子在前面带头,元旦当然毫无负担地跟上了。   元夕站在了院子里,手里拿着剑比划了两下,看向元旦,问:“你还记得道人是怎么让它飞起来的吗?”   元旦眨眨眼睛,说:“就这么飞起来了。”   石心跟老人一起在晒着太阳,见到她们,提醒道:“刀剑无眼,两位小心些才是。”   元旦应道:“好。”   元夕并不在意,区区一把剑,难道还能划伤她吗?   她努力调动体内的炁,跟着道人修炼了这么久,虽说没有太多的长进,可体内着实有些炁了,她将炁逼到手中,往剑里送,她寻思着这样许是就能让剑动起来吧。   结果一丝炁入了剑中后,黑剑纹丝不动,元夕不信邪,把剑插在了泥巴地上,又是一丝炁入了剑中,剑岿然不动。   元旦看看她又看看剑,说:“没有动。”   元夕咬牙:“再来!”   这次,她把自己所有的炁(其实并没有多少)全部送入了剑中,在这寒冬腊月,她的额头竟然因此冒出了汗珠,下一刻,剑身嗡鸣,颤动了起来。   元旦惊呼:“动了动了!”   元夕也睁大眼睛,这剑竟然真的能动,站着晒太阳的石心走了过来,诧异道:“这剑竟然能动!”   这时候,剑身的颤动渐渐消失,几息之后又变成了一柄平平无奇的剑,元旦说:“鱼姐姐,不动了!”   元夕擦擦额头的汗,眼睛都亮了起来,看着黑剑说:“等着,我再让它动给你看。”   再次把体内恢复的些许炁灌入剑身中,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了细弱不少的嗡鸣,元旦拍手:“又动了又动了!”   石心身后一个人扑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颤动的黑剑,问:“这是什么剑?!”   他看向元夕,问:“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柄剑为何会动?你是怎么做到的?!”   元夕避开了他,拉着元旦躲到一边,看着老人说:“关你什么事情?”   老人很激动:“小姑娘,这对我很重要,你告诉我!”   元夕看看元旦,元旦抱紧了她的手臂,元夕对老人说:“你难道不知道吗?刚才道人是从皇城回来的,这剑肯定就是她从皇城带回来的啊。”   “皇城,皇城!”   老人呢喃两声之后,拔起黑剑,跑到门口,打开院门跑了出去,石心惊道:“前辈,前辈你去哪里?”   他跟着追了出去,元夕大喝:“死老头,你把剑给我还回来!”   她也追了出去。   在屋里写字的周一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到院门大开,元旦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周一问:“怎么了?”   元旦说:“师叔,那个老伯伯拿着剑跑了,鱼姐姐去追了。”   周一走到她身边,小孩儿不安地抱住了她的腿,说:“师叔,剑不见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没事,找回来就是了。”   她牵起元旦的手,说:“走吧,我们也出去看看。”   走出院门,巷子里不少人家都探出头来看了,见到周一,有人说:“道长,你家的丫头追着人往那边去了,可是家里进了贼?”   有人说:“这光天白日的竟然就有贼,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还有人说:“道长,你快跟上去瞧瞧吧,要是真追上恶贼了,元夕姑娘怕是有危险。”   周一点头:“多谢诸位,我这就去看看。”   她把元旦抱了起来,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人,自然也不好用什么手段,只好老老实实地跑着,她本以为老人家年岁大了,腿脚不方便,石心追了出去,元夕也追了出去,将老人追到定然不是什么难事,等她和元旦到的时候,三人多半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跑的不算太慢,可一路跑竟半点没能看到元夕三人的身影,只是听附近的路人指明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跑。   元旦感叹:“鱼姐姐他们跑得好快啊!”   周一嗯了一声,可不是,这速度放在石心和元夕身上倒是没什么,可那位老人家看上去都六七十岁了,这速度合理吗?   她心里一边怀疑,一边往前追,跑上了御街,跑进了内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她不得不慢下来,然后就看到了同样在人群中穿行的石心,她追上去问:“石心师傅,如何了?”   石心光溜溜的脑门上都是汗水,他看着前头说:“前面,他们在前面,我现在没看到他们了。”   周一说:“你慢慢来。”   她抱着元旦往前追去,没跑多久就见到了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穿行的元夕,正值年节,街上的人来人往,元夕在其中跑得很艰难,周一挤到了她身边,她说:“道人,那老头把你的剑拿走了!”   还说:“这老头看着老,没想到跑起来比我都要快,真是奇了!”   周一往前看,竟然没看到老人的身影,元夕也奇怪:“刚刚都还看到的,人呢?”   她们往前找寻着,这时,前面有人喊:“呀,有人闯皇城了!”   周围的人瞬间都停了下来,看向了皇城的方向,前头有人喊:“还真是,那老头不要命了,竟敢闯皇城!”   有人喊:“兀那老倌,快回来啊,那是皇城,可不是我们这等人能去的地方!”   “快看,那老倌还抱着一把剑,难道是要去刺杀皇上吗?”   “真是不要命了!”   周一和元夕对视一眼,二人赶紧往前走挤,元旦搂紧了周一的脖子,生怕自己被挤下来了。   三人还没能挤出去,就听到前头传来呵斥声:“来者何人?此乃皇城重地,还不速速退下!”   接着只听两声惨叫,听起来不像是老人的声音,周一和元夕挤出人群,这才看到,两个侍卫倒在门边,门口已经没有人了,旁边的人啧啧称奇:“没想到那老头竟然还有些本事,真能闯入皇城!”   “那老头年轻的时候怕是个练家子,刷刷两下,竟然就把皇城侍卫都给撂了!”   “光天化日的,直愣愣地闯皇城,那老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周一走到了皇城门口,倒在地上的两个侍卫还是她先前离开时候的那两位,她问:“二位可还好?”   两个侍卫撑着地起身,说:“道长,有歹人闯皇城,请恕我二人失礼。”   两个侍卫跑入了皇城中,周一叫上元夕跟了上去,皇城内,众多侍卫聚在一起,距离稍微近一些,果然是老人被围了起来,一个侍卫大声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擅闯皇城?!”   老人抱着黑剑,抬头看看天,看向侍卫,问:“你们这里有一个叫玄知的道士吗?”   “他的年岁比我大些,比我矮一些,眼睛很小,你们有见过他吗?”   侍卫:“老头,看你年岁不小了,莫不是犯了疯病?我劝你速速离去,否则休要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了!”   老人充耳不闻,只是说:“他是我师兄,我们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见过了,我想要找到他,问他师父去哪里了?”   他想了起来,把怀中的剑拿出来,说:“对了,这把剑你们认识吗?这剑应该是他的东西,我听人说这剑是从你们皇城出来的,我师兄应该就在这里面,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侍卫拧眉:“你这老倌,在胡言乱语什么?”   有侍卫在他耳边低声说:“大人,那把剑像是今日发狂的那把仙剑。”   侍卫:“什么?你确定?”   他看向老人,如临大敌:“你是何方妖孽?”   老人不管不顾,抱着剑大声喊:“师兄,师兄,我是玄常,师兄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如水浪一般一层层扩散开来,经久不散,骇得侍卫们忍不住退了退,打头的侍卫:“你……你住嘴!这是皇城,岂能容你在此大呼小叫?”   有侍卫喊道:“周道长,是周道长来了!”   侍卫们纷纷看向周一,被围在中间的老人还在兀自喊着,周一说:“老人家,该回去了。”   老人摇头,抱着黑剑:“我师兄在这里。”   他看向周一,问:“剑是你从皇城里拿出来的,你见到我师兄了吗?”   周一:“没有,这柄剑是从我常安县云雾山中取出的,若这剑是你师兄的,你师兄应该不在此处。”   老人看着周一:“真的吗?”   周一:“我为何要骗你?这剑是一年前我在云雾山中取出,当时并未见到其他人。”   老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剑没有作声,一群侍卫将他团团围住,见周一能跟他交流,便没打算立刻出手。   这时候,老人怀中的黑剑嗡鸣一声飞向了高空,眨眼间飞入了皇城中,侍卫们大惊,看向了周一,周一看着天空,低头对上一干侍卫的神色,说:“你们还不去护驾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赶紧往里头跑了,老人也跟着跑了进去。   周一换了只手抱元旦,叹道:“我就说这皇城里有人吧。” 第332章 玄知玄常:炼油之法   “道长,道长!”   周一转头看去,十几丈外的皇城门口,穿着灰色僧衣的石心在那里探头探脑,出声喊着她,却又不敢太大声。   周一开口:“石心师傅,你先进来吧。”   石心手足无措,左右看看:“可……可以进来吗?”   周一:“反正现在也没人守着,再说老人家进了皇城里,你来这里难道不是要把他带回去吗?”   石心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迈步踏入了皇城中,提心吊胆地走到了周一身边,问:“道长,前辈呢?”   周一看看皇城深处,说:“在里面。”   石心大惊:“前辈还在里面!前辈为何要跑来此处?这可是皇城啊!”   他虽是出家人,可皇权之下众生皆是蝼蚁,要是冒犯了皇帝,就算是出家人也照杀不误啊!   周一:“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石心愕然:“还要进去?”   “不是,道长,这附近虽说没人,但里头肯定是有重兵把守的,我们没有皇上的诏令,擅自进入皇城是大罪啊!”   元旦趴在周一肩头,说:“不会呀,师叔和我每天都要进来这里呢。”   石心一哽,周一说:“放心吧,我们去可是为了救驾,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抱着元旦往前走了,石心还在犹豫,元夕在一边说:“再不进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看着元夕也往前走了,石心咬咬牙跟了上去。   一路往里走,跟石心想象中他们进来就被喝止不同,路上并没有什么人,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骚乱声。   石心心里忐忑不安,心说那动静难道是前辈弄出来的?可前辈是个老人,按理说一闯入皇城就该被抓住的,怎么能跑到那么里头去呢?   他满腹狐疑,跟着周一往前走着,没多久,前头终于有人了,是慌乱逃窜的宫女和太监,石心原本还害怕他们赶自己出去,却没想到他们就像是没有看到自己这几人一样,从他们身边直接跑了。   石心有些疑惑,看看这些逃窜的人,道:“他们为何这般?”   元夕看向前头,耳朵动了动,说:“那前面有坏人嘛。”   石心:“若是有歹人,难道不该去护驾吗?”   元夕看了他一眼:“护驾?万一自己死了怎么办?”   石心嗫嚅,想说忠君护国的话,但不知为何在元夕的视线中说不出口。   好在,他们已经看到了骚乱之处,一大群侍卫围在那里,在他们身前的是两个互相搀扶的老人,黑剑在他们周身飞绕,阻拦着周遭的侍卫。   两个老人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侍卫们试图拦住他们的路,朝着他们扑去,却被飞剑划破手臂,惨叫一声,捂着手臂避到一旁。   一个退下,两个三个接连而上,飞剑却只有一把,顾此失彼,而且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两个老人扑倒在地,黑剑哐当落地,石心失声喊道:“前辈!”   老人抬起了头来,看到了石心,他移开视线,怒视抓住另外那位老人的侍卫,怒道:“你们放开我师兄!”   “你们把我师兄关起来要做什么?!”   他使劲儿地挣扎着,两个侍卫竟然都抓不住他,再来两人上前,才将他给制住了。   他看着另一个老人,喊着:“师兄,师兄!”   另一个老人看着很是憔悴,叹道:“师弟,你走吧,莫要为我得罪了人。”   老人:“师兄,就算是皇帝又如何?当年师父还在的时候,我们何曾怕过皇帝?”   侍卫们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喝道:“休要胡言乱语!”   押着两个老人就要离开,周一出声:“诸位且慢。”   侍卫们倒也给她面子,停了下来,周一说:“不知诸位要带他们去何处?”   一个侍卫站出来,看着憔悴的老人说:“此人乃是宫中的囚犯,自当再被关押起来。”   又看向还颇为精神的老人:“至于他,手持利剑,擅闯皇城,此为大不敬,当判绞刑。”   那就是死罪了,周一沉吟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循声看去,果然是皇帝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来了,除去押着人的侍卫们,其他侍卫纷纷行礼,皇帝一眼扫过,看到了周一,有些诧异:“道长缘何在此?”   又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一个侍卫说:“启禀皇上,这个老翁持剑擅闯皇城,意图劫狱。”   “劫狱?”皇帝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陌生,偌大的皇城,戒备森严,一个老头拎着一把剑竟然来劫狱?   他身边的老太监指了指地上的黑剑,“陛下,你看那剑似乎有些眼熟。”   皇帝看向了地上的剑,接着狐疑地看向周一,“道长,这是?”   周一开口:“不瞒皇上,我也有些疑惑,这位老人这些日子暂住我家中,见到此剑后,抱着剑跑出院门,直奔皇城,说是要寻他的师兄。”   老人,或者说玄常恶狠狠地看着皇帝,说:“你就是如今的皇帝,你为何要抓我的师兄?为何要把他给关起来?”   皇帝看向了另一位老人:“他是你师兄?”   他身边的老太监说:“此人胆大包天,在城中高价卖紫苏油,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自当该抓!”   玄常看向自己师兄:“紫苏油?”   他师兄嗤笑一声,垂着头说:“我卖的油为何如何高价,皇上当真不知道吗?”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帝:“若真心要定我的罪,直接将我砍头就是,为何要将我关在那屋中,逼我说出炼油之法?”   “皇上,我的紫苏油是不是很好用?茶中滴上一滴,饮下之后,接连多少日都不知倦怠是何物,便是沉疴宿疾,日日喝着紫苏油茶,也能一日好过一日。”   “我听闻当今太后前些日子重病,一蹶不振,莫不就是宫中的紫苏油用完了吧?”   老太监:“休要胡言乱语,来人,把他的嘴巴堵起来!”   老人说:“现在堵上了,就别想我再开口了。”   皇帝抬起了手,侍卫停了下来,皇帝看向老人:“你若是说出炼油之法,朕可免你一死。”   老人看向了玄常,说:“让我跟我师弟好好说会儿话。”   皇帝说:“好,给你一刻钟。”   老人挣了挣,说:“放开我。”   侍卫们看向了皇帝,皇帝颔首,于是老人重获自由,他踉跄着走到了周一他们认识的老人身前,说:“你们放开他。”   侍卫们从善如流放开了手,两个老人彼此搀扶着,玄常很是激动,道:“师兄,炼油的法子是师父的,不能传给别人!”   玄知拉着他缓慢地走到黑剑旁,弯腰拾起剑,侍卫们纷纷警惕,他并不在意,以剑为拐,拄着走到一棵树下,拉着玄常一起坐下,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这些年你去了何处?”   玄常说:“师兄,我这些年游历各处,一直在找你和师父!”   “你们去了哪里?我跑遍了天下都没有寻到你们。”   玄知叹道:“我也在找师父,遍寻不得,十五年前,我便到了京城,一直没有再离开过。”   两个老人靠着树,在众目睽睽之下叙起了旧,周一把元旦放了下来,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臂,元夕跑到石心身边问:“喂,你知道他们的师父是谁吗?”   石心摇头:“我也是今岁才遇到了前辈,那时他疯疯癫癫,身边没有其他人,我也不知他师父是谁。”   站得不远的皇帝走了过来,道:“若他们当真是师兄弟,他们应该都是莫平子的徒弟。”   周一也看向了他,元夕:“莫平子是谁?”   皇帝说:“莫平子是前朝国师。”   “据闻他天生异象,背上有七颗黑痣,七星连珠,乃是仙人转世,当年便已经半步成仙,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父皇说,若非当年有他护着梁氏,我父皇能提前两年登基称帝。”   “待我父皇登基之后,也曾遍寻此人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传闻他已经得道飞升了。”   “当年他还是国师之时,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名玄知,小弟子名玄常。”   周一看向了树下的两个老人,玄常说:“师兄,师父说的剑真的炼出来了。”   玄知把剑放在腿上,伸手抚摸着:“我没想到它能成,也没想到它竟然出现在了皇城之中,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是为何师父没有取走这把剑,难道师父真的飞升了吗?”   玄常说:“定是如此!否则为何我们一直未能寻到师父?师父那样的人,若是还在这凡俗世间,想要找到我们轻而易举。”   他抬头看向天空,脸上都是憧憬之色:“可惜我们追随师父的日子太短,天资也不够,不能追随师父一同飞升。”   周一身边,皇帝问:“道长,这世上当真有得道飞升一事吗?”   周一问他:“得道飞升去何处呢?”   皇帝看向天空:“天外天,或是九重天?”   周一:“那不过是话本中说的东西罢了,天外是无边无际的虚空,生灵难以存活,若得道飞升是往天外而去,应该是自取灭亡吧。”   皇帝:“这……道长如何知道天外是何等模样,莫非道长去过?”   周一摇头:“我没有去过,只是听人说起过。”   皇帝:“那人是谁?是仙人吗?如今在何处?”   周一:“那……人不过是你我这般的普通人罢了,百年之后化为一抔黄土,不过确有出众之处,所以才能想出办法、做出东西来窥到天外之物。”   皇帝有些失望:“只是一个东西?”   周一颔首:“自然。”   皇帝没了兴趣,再次看向树下两人,两个老人说到了动情处,都流下了眼泪,他看向身边的太监,那太监手中有一支香,此刻香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对老太监说:“让玄知把炼油之法写下来。”   老太监拿着纸笔上前,打断了两位老人的叙旧,说:“玄知道长,一炷香已经到了,说好的,将炼油之法写下来吧。”   玄知看向了老太监,突然笑了起来,说:“好啊。”   他接过了笔,老太监在他身前努力将帛布展开,只见玄知在帛步上写了三个大字:不知道。   老太监:“你!”   玄知将笔一抛,看向皇帝,说:“真当那紫苏油是凡人能做出来的东西吗?延年益寿,连濒死之人都能救回来了,那样的神物是我师父才能做出来的!当初的作坊也是我师父设下的,想来是我师父觉得你们这些人不配用这等神物,在天上将其术法收回了,所以郁山县的作坊里便再也做不出延年益寿的紫苏油了!”   皇帝拧眉,玄知哈哈一笑,他对自己师弟伸出手,说:“师弟,还记得师父说过的御剑之术,你可要同我一起?”   玄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说:“师兄,御剑乘风,我们去天外天寻师父!”   玄知一手握住了黑剑,黑剑拽着二人腾空而起,有人惊呼:“飞起来了!”   两个老人飞到了空中,越来越高,空中传来二人的声音,“师父,师父,弟子来寻你了!”   周一仰头看着,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远,突然,一个人往下掉落,石心惊呼:“掉下来了!”   接着,另一人也往下坠落,周一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是送去了一阵风。   半个时辰后,城外的冻土上,两个老人并肩躺着,附近的村人说:“远远地就看到天上有东西落下来了,还以为是妖怪呢,没想到是人。”   还说:“有一个老头落下来就没气了,跟我们没有关系啊,我们没有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人死了,便一了百了了,皇宫的侍卫拉着玄知的尸首回去了,看在周一的面子上,没有带走昏过去的玄常。   玄常昏睡到了第二日才醒了过来,再度成了疯傻的样子,周一看了他的脑中,病灶已经扩大,便是祛除了病气也无济于事,看他的样子,应该活不了太久,不知何时便会因脑中病灶一睡不起。   第三日,石心就带着玄常离开了京城,周一送他们出城,玄常走在石心身边一声声地喊着师兄,石心说:“道长,我在寒山寺等你!”   周一颔首:“我一定会来。”   石心:“道长告辞!”   他牵着玄常转身走了,玄常喊着:“师兄师兄,师父去哪里了?”   石心说:“师父在寺里等着我们,回去就能看到了。”   ————————!!————————   再有几章,正文应该就会完结了,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说一说,我会放在番外写,比心~ 第333章 过疯关:不疯不癫,不成神仙   二月初三,立春,天气依然寒冷,但路边已经有绿芽开始冒头,在寒流的尾声中,春天悄悄地来了。   周一将衣裳被褥都收拾好,放在了小黑身侧,小黑打了个响鼻,踩了踩蹄子,周一摸摸它的脑袋,“好了,知道你这个冬天憋坏了,我们今日就出城了。”   她看向屋子里:“你们收拾好了没有?”   元旦一边从里头跑出来,一边喊:“好了好了!”   她手里拿着一柄小木剑,比划了两下,兴冲冲说:“师叔,我们快走吧!”   元夕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个宽焦咔嚓咔嚓地嚼着,这些日子,她的胃口渐开,又开始无时无刻给自己寻摸吃的了。   咬下一口宽焦,她对周一说:“屋子里没剩什么东西了。”   周一颔首,牵着小黑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不少人,太监、侍卫,还有站在前头的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以及跟在他身边的小姑娘。   周一牵着小黑走出门,将院门锁上,一个太监走过来,说:“道长,钥匙就教给奴婢吧,奴婢会还给房主的。”   皇帝身边的人还不至于贪图这点东西,周一于是把钥匙给了太监,说:“多谢了。”   她看向皇帝,说:“皇上,贫道这便离京了,后会有期。”   皇帝叹气:“道长慢走,国师的位置会一直为道长留着,朕希望能等到道长改变主意的那日。”   周一摆摆手,看向元旦,说:“要去同小公主道别吗?”   元旦点头,走到小公主面前,说:“珍珠,我要走啦。”   小公主抱住她,说:“元旦,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元旦说:“我不知道,不过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你也可以来找我玩哦,我家在常安县清水观!”   小公主:“好,元旦你等我!”   两个小孩儿道了别,周一牵着小孩儿,带着少女,叫上小黑驴,在哒哒的蹄声中朝着城门走去。   走出城门口,她扭头看向身后高耸的城墙,吐出了一口气,元旦问:“师叔,你怎么了?”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说:“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   再无后顾之忧了。   ……   虽说是往回走,周一却并不赶,比起去年出来的时候,这次她从皇帝那里得了份完备的全国地图,即便还是需要时常问路,比起之前时而误入深山,需要翻山越岭的情况好得多了。   慢慢地走了半个月,她们到了荆州,路上的绿意多了起来,还有路旁、山间,乃至村落旁粉白的花儿,看起来应该是杏花或是梨花,或许还有樱花。   路上的小动物也多了起来,走在无什么人烟的路上,路旁葱茏的草丛中时不时传来悉索的声响,那就是有小动物了,时而路上还能看到蛇蜿蜒而过,这种时候,小黑就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肯继续走。   前几日它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万幸只是微毒的蛇,只是让它的腿痛了些时日,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大碍了。   不过它被吓得不轻,看样子蛇这种生物给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蛇经过的地方,它硬是要多等等,确保蛇完全离开了才肯迈开步子。   又走了约莫五日,一片春意之中,一座小城出现在了前方,走到城门口,城门上写着:永县。   永县城外一座小寺,门口的杏花开了,白中带着粉,远远看去,像是一朵粉白的花冠,光头的年轻和尚在树下扫着落花,柔嫩的花瓣轻飘地落在了他的头上,痒酥酥的,他伸手取了下来,抬头看向寺门前的路,身姿颀长的道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牵着一匹黑驴朝着他走来,他睁大眼睛,惊喜道:“周道长,周道长!”   一炷香后,周一三人在寒山寺安顿了下来,石心忙前忙后,给她们收拾屋子,还给她们煮饮子喝,热腾腾的饮子里是一片片果肉,石心说:“这是我们庙门前那棵杏树结的果子,我和师父把果子切成片,晒得干干的,冬日里还拿出来烘了烘,煮在水里就能有杏子味。”   石心的师父坐在一旁,虽说没有头发,可眉毛和胡子都是花白的,年岁不小了,他看着周一三人,笑呵呵的,说:“一直听石心说起道长,如今终于见到了,多谢道长在京中照顾我这傻徒儿了。”   他站起身来,向着周一行礼,周一也赶紧起身,说:“前辈莫要如此。”   寒暄了几句,有香客来了寺中,石心的师父便去了前面,石心说:“道长,你们可算是来了,正好今早我去城中买了豆腐,今日我做豆腐给你们吃。”   周一:“好啊。”   她左右看看,问石心:“玄常前辈去了何处?”   石心一顿,微微叹了口气,说:“前辈已经仙逝了,就在二月初的时候,我早上起来,做好了朝食去叫他吃饭,他却迟迟不起,我推开门进去,看他躺在床上,本以为他还在睡觉,没想到他已经……离世了。”   周一:“梦中离世,未曾受折磨,如此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石心点头:“是,我师父也是这样说的。”   当日周一她们便留在了寒山寺中,吃的是石心拿手的炖豆腐,没有放小葱,因为对于出家人来说,小葱便是五荤之一,不能食用。   一夜好眠,第二日,周一带着元旦和元夕去永县逛了一圈,又在附近玩了玩,下午回到了寒山寺,看到香客从寺中走出,冲着石心和他师父双手合十道:“二位大师请留步。”   石心和他师父双手合十还礼,香客踏着夕阳走了出来,诧异地看着周一三人,与她们擦肩而过。   晚上,几人坐在院中,天气还有些凉,于是生起了火,周一说:“我们明日便离去了。”   石心:“道长,这才两日而已,为何如此匆匆?”   周一笑笑,说:“实不相瞒,归家心切啊。”   在寒山寺住了两日,便让她想起了清水观,更想起了云雾山中隔了不知多少时空的老木观。   石心不再说什么了,往盆里添了根柴火,问:“道长,你知道前朝国师吗?”   周一:“并不了解,怎么了?”   石心叹道:“也没什么,就是前辈在离世前的日子一直念着要找他的师父,我只是觉得奇怪,若他的师父当真是得道飞升了,为何自己的弟子临死前都不来看一眼,还是说得道飞升后便不能再沾染红尘了吗?”   周一:“我亦不知。”   “不会的。”周一扭头看去,石心的师父站在房门口,石心赶紧起身去扶着自己的师父,他师父说:“人只要还在这世间,哪里能不沾染红尘呢?便是高僧,在圆寂之前都会为自己的弟子打算,修行修行,又不是断情绝爱,哪能一点都不念师徒之情呢?”   石心:“可前辈的师父从未出现。”   石心的师父说:“那就是来不了了。”   他咳了两声,石心:“师父,你还是进屋子里去吧,外头风大,受凉了,你的风寒又要加重了。”   他扶着自己的师父回了房间,周一也带着元旦元夕回房睡了,第二日一早,辞别石心师徒二人,朝着西方而去。   过了永县,她们一路走,十几日后便到了潭州,元旦和元夕都很高兴,这是她们最熟悉的城池了。   于是三人入了城,在城中住了半月时间,待到三月中,万物都繁盛起来的时候,她们在城中坐上了船,沿着江水一路往西,中途换了船,来到了阆江。   这日,船在一座小城的码头停靠,船上的人都纷纷下船吃东西,周一也带着元旦元夕下了船,元旦左右看看,说:“师叔师叔,这里好熟悉啊,我们是不是来过啊?”   元夕拍拍她的肩膀,说:“你竟然忘了么,这里是江陵县啊。”   她嘀咕:“那时候我还不能在外头走,我都记得呢。”   周一看着这熟悉的码头,一个声音试探着喊:“周道长?”   周一转头看去,一个精壮的汉子看着她,惊喜道:“周道长,真是你啊!”   周一喊出了他的名字:“李勇。”   李勇大喜:“道长,你还记得我呢,是,我就是李勇,去岁你还教我识字呢,当初你走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就又见到你了!”   他还向附近喊着:“你们快来看啊,周道长回来了!教我们认字的周道长回来了!”   很快,一群码头的力工船工就围了上来,激动地跟周一说着话——   这个说:“道长,你之前去哪里了?你不在我们江陵县,我们想识字都不知该去找谁了。”   那个说:“道长道长,你这次回了江陵是不是就不走了?”   还有人说:“哎呀哎呀,你们这些人少说两句,道长,我今日正好网了好些银光鱼,还没卖呢,去我的船上,我们一起吃鱼!”   周一一一给了回复,说自己只是路过,准备回乡,就不去船上吃鱼了,准备去城中看看。   跟这些热心的汉子寒暄完后,走出码头,又遇上了曾经跟着她认字的那些妇人,又是一番你来我往,周一才终于带着元旦元夕到了城中食店。   吃了鲜鱼,从食店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有几个乞丐在食店附近打转,食店的小二出来赶人:“去去去,莫要在我们店门口,去其他地方!”   几个乞丐本要离去,正巧有人从食店出来,扔了个炊饼过去,于是几人争抢了起来,最后一个老乞丐抱着炊饼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口吃着,其他几个乞丐一拥而上,将他压在地上,拳打脚踢之后,乞丐们骂他:“老疯子也想吃饼,呸!”   乞丐们离去了,留下老乞丐躺在地上,破烂的衣衫更加破烂,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   他撑着地慢慢地坐了起来,头上的白发已经稀疏,一个热腾腾的炊饼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说:“给你吃。”   他伸手抓过了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小孩儿还递给了他一个竹筒,说:“这里面是干净的水。”   老乞丐夺过竹筒,背过身,打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元旦跑回了周一身边,拉着周一的手,看着吃炊饼的乞丐,他的背袒露在外,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满是污垢的后背上依稀可见七颗黑点。   元旦好奇问周一:“师叔,那是什么?”   周一说:“或许是痣吧。”   正在剔牙的元夕听了,赶紧看向乞丐的后背,周一说:“走吧,回去了。”   她牵着元旦转身离去,元夕却迟迟没有跟上来,周一转头看她,“元夕,走了。”   元夕看着乞丐,把牙咬得死死的,她看向周一,眼睛都红了,说:“是他,是他,我认出来了,就是他!”   她死死盯着老乞丐,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身上,怒道:“该死的道士,当初就是你骗了我,把我关了那么久!”   老乞丐被踹翻在地,手上的炊饼掉落,他连滚带爬地将炊饼捡起来,不顾上面已经沾了稀泥,狼吞虎咽地吃着。   元夕走过去又是一脚,老乞丐倒在地上,还在吃着饼,元夕一脚一脚踹在他身上,道:“怎么,你当初做过的事情不想承认么?你说话啊!”   旁边有人说:“小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吧,这老疯子在我们江陵县都十来年了,一直都是疯疯癫癫的,哪里能骗你呢?”   元夕:“我不可能认错人!”   开始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怎么看都是当初那个死道士!   她还要再上前,周一拉住了她,说:“你看,他疯了。”   元夕说:“谁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   路人说:“那不能是假的,他都疯了十来年了,泔水都要吃的。”   “小姑娘,你肯定是认错人了,他呀,又疯又癫又傻,骗不了你的!”   元夕把牙咬得咯咯作响,看那老乞丐起身离去,她跟了上去,周一把元旦抱起来,远远地跟着。   她看到老乞丐入了一处破庙,看到元夕进去了,里面砰砰地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元夕出来了,沉着一张脸,周一抱着元旦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走着走着,元夕突然开口,说:“他背上有七颗痣,他就是前朝的国师。”   周一嗯了一声,元夕又说:“就是他,当年将我骗到了郁山县,将我困了几十年!”   周一颔首,元夕咬牙道:“可他现在真的疯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疯?你说他是不是假装的?!”   “他知道我要来找他寻仇,所以装疯卖傻,怕我杀了他!”   周一和元旦都没有说话,元夕自言自语:“可是他不可能提前十几年装疯卖傻,而且……而且若他没疯,我……打不过他。”   她问:“道人,你说这是不是你们人口中的报应,他害了我,所以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像他那样的人,竟然会疯,这肯定是报应!”   周一嗯了一声,元夕不说话了,她们走到了码头,回到了船上,周一抱着元旦坐在船头看着日落,江面波光粼粼,风吹着本有些冷,却在她们周身打个转绕了过去,所以就很是惬意了,元夕走到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人,你说他真的疯了吗?”   周一扭头看着她,少女的眼中泛着夕阳的光辉,她说:“他那么厉害,布下的阵法困住了我几十年,若不是你救出了我,我就死在阵法里了,他还是前朝的国师,连皇帝都拿他没有办法,这样的人真的会疯吗?”   周一沉吟道:“我听我师父说过,修行之人,修炼到高深处的时候,会有心魔生出,心魔愈盛,其人便越不正常,在常人眼中就是疯癫了,我师父说这叫过疯关。”   “不疯不癫,不成神仙。”   元夕:“你的意思是,他还真能成仙吗?”   她霍然起身,“不行,他若真疯了,倒也罢了,看着他成神仙,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去杀了他!”   说罢,她就要离去,走了两步,转头问周一:“你不拦着我吗?”   周一摇头:“这是他欠你的。”   兜兜转转,人总是要将自己欠下的债给还了。   元夕点头:“你说得对。”   她跳下了船,走入了已经到来的夜色中。 第334章 归程:我们回来了   第二日一早,船离开了江陵县码头,初时的颠簸之后,船身平稳了下来,周一在甲板上生了个小炉子,陶锅放在上面,里头是上下起伏的米粒,她坐在一边,打理着手上的鱼虾,有其他船客见了,问船工:“怎么她能从江里网鱼,我们就不能?”   船工说:“那是今晨别人送她的鱼,可不是她网的,你要是这么想吃江里的鱼,今早在码头的时候那么多卖鱼的,你咋不买?”   那人理直气壮:“那不是要花钱吗?要是你们将渔网借给我,准我网鱼,就不用花钱了!”   船工撇撇嘴:“你想得可真美,渔网不借,也不能网鱼。”   船客嘟囔着抱怨了几句,转头回船舱了。   这头周一利落地把鱼给打理了出来,将鱼切成薄片,再把虾肉剥出来,等到锅中的米开始软烂浓稠的时候,鱼片和虾肉都放入其中,晶莹的鱼片变成了白色,虾身染上了红。   元旦依偎在她身边,不住地吸着鼻子,说:“好香啊,师叔,好香啊!”   “师叔,可以吃了吗?”   她的眼睛都要落到锅里去了,周一说:“马上就能吃了。”   她先把火给熄了,用帕子包起陶锅,将锅端了起来,对元旦道:“走吧,我们回屋吃饭。”   元旦跑到了前面,推开了房门,周一进去后,元旦把房门关上,迫不及待说:“吃饭吃饭!”   周一舀了两碗粥,元旦撅起嘴巴对着自己的那碗呼呼地吹着,吹着吹着,想了起来,跑到窗边,打开小窗户,冲着江面低声喊:“鱼姐姐,吃饭啦!”   说完,她站到了一边,船侧江水中,一尾小白鱼破开水面,径直跃入船舱之中,下一刻化为人形,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裳,一边伸长了脖子往桌上看,嘴里问:“今天中午就喝粥吗?”   元旦帮她拿着衣服,说:“不是普通的粥,是有鱼有虾的粥呢!”   元夕问:“鱼虾哪里来的?”   昨夜报了仇,她回到船上就变成鱼入了江水中,一直游到了现在。   元旦:“是江水的哥哥送给我们的哦!”   元夕没听过这人:“江水是谁?”   元旦手里的衣裳被她拿走了,小孩儿跑到了自己的粥碗边坐好,说:“就是江水呀,江水有两个哥哥,大哥哥叫江河,二哥哥叫江湖,她哥哥可会打鱼了!”   元夕走到她身边,捏捏她的脸:“会打鱼算得了什么,你要是想吃鱼,我现在就去江里给你捉一条上来。”   元旦:“我现在有鱼吃啦。”   周一给元夕舀了一碗,说:“吃吧,待会儿冷了就不好喝了。”   船是逆水而上,十日后,在益州府城靠了岸,三人还未来过益州府城,此刻一见,竟然不比潭州逊色,在府城歇了几日,吃了酪酥,问清了路线,启程从府城出发,往南面走,便能抵达常安县了。   ……   常安县外清水观,老妇人带着个小童在道观前锄着草,鲜嫩的草从土里挖出来,也不必伸手去拔出,几锄头下去,将草锄成几段,露在外头,如此既把草给除了,又无需费力将草弄走。   小童在一边捉着虫子,捉住一只就放进他身前的小竹篓里,老妇人喊:“小宝,莫要跑远了。”   小宝脆生生地说了声好,跑到老妇身边说:“婆婆婆婆,我想去后头看花花!”   张秀儿伸手摸摸他的脑门,“啧,都跑出汗了,来,婆婆把背给你垫一垫。”   放下锄头,把手伸进小宝的后背,里面的衣服往里一折,就垫住了小孩儿汗湿的后背,小宝扭着身子说:“婆婆,不舒坦。”   张秀儿拍拍他的背:“不舒坦也受着,要是染上了风寒,可是得吃药的!”   听到吃药,小宝也不闹了,张秀儿看看自己清出来的路,说:“行了,路给清出来了,道长她们若是要回来,也有路走了。”   一年的时间,起先还有人陆续来观门前看看,后来都晓得了道长不在,便再没有人往这边走了,没了人踩,路上的草可不就疯长了。   小宝问:“婆婆,道长要回来了吗?”   张秀儿擦擦他头上的汗水:“婆婆也不知道。”   小宝:“那为什么还要来挖草呢?”   张秀儿说:“好好的道观,总不能被这些草给埋了吧。”   她牵着小宝往后走,说:“走了,我们去看花花了。”   把地里新生出来的草给拔了,天色也暗了,她背起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宝回了家,儿子和儿媳已经在家了,饭菜都做好了,把孩子交给儿子,吃了饭,张秀儿的儿子问:“娘,锄头呢,怎么没看到家里的锄头了。”   张秀儿一下子想起来了:“哎呀,还在道观后头的地里,我忘记拿回来了!”   张秀儿的儿子赵福无奈道:“娘,你怎么锄头都能忘呢,我明天去地里还要用呢。”   张秀儿:“那你就先去道观后头拿锄头嘛,反正那里又没什么人去,明早去肯定还在的。”   赵福:“也只能这样了。”   他回了屋子,心里惦记着地里的锄头,两次睁开眼睛看窗外,天都没亮,第三次醒过来的时候,一看,天已经亮了,他赶紧翻身起来,孩子和媳妇还在睡觉,他也没叫人,自己穿好衣裳,媳妇迷迷糊糊地问他:“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赵福:“锄头昨天被娘忘在了地里,我去拿锄头,拿了我就不回来,直接去地里了。”   他穿上鞋子走到门口,打开门,隔壁屋子的门也开了,赵福一看,是他阿娘,探个头出来跟他说:“应该就在胡豆地里,你去找找。”   赵福:“晓得了。”   他拿了个竹筒,在厨房里装了水,提着竹筒往道观去了,天才亮不久,路上的草叶上都是水,走过去就落在了鞋子上,没走多远,鞋面就已经有些湿了。   赵福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中看到了道观,他走到了道观后头的地里,看到了已经开始结荚的胡豆,一丛丛的,生得不少,再过些几日应该就能摘一些拿去城里卖了。   他看向了胡豆地里一棵格外茂密的胡豆,别的都结果子了,就它还在开花,紫白的花像一只只小蝴蝶,上面还沾着水珠。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了,赵福还是在心里啧啧称奇,这株胡豆看着就很不一样啊,怪不得道长不许他们挖它呢。   他看到了放在小路上的锄头,走过去把锄头拿了起来,暗自嘀咕,这锄头就在路边,自己阿娘居然都没看到,也不知道当时脑子里想什么去了。   看看这一大片地,地里种着各式的菜,好些都已经开始发芽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离去,却见那株大胡豆的叶子哗哗地动了起来。   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说:“奇怪,也没吹风啊。”   其他的胡豆苗都没动呢,这株胡豆咋了?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些许的动静,他扭头看向身后的道观,侧耳细听,叩叩,叩叩叩,这声音像是有人在弄道观的门!   他一下子就警醒了起来,一年前周道长走的时候说道观里没有留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还是有人知道里头没人后,悄悄地想要进去偷东西,他们都喝走好几次人了。   赵福想这次肯定又是有人想进去偷东西,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道观院墙下,沿着院墙悄悄地往前门走去,准备看看究竟是谁。   距离近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说:“还打不开吗?”   他一愣,这声音听着竟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对,都不叫女人,听起来是个小丫头嘛,他心说哪里来的小丫头,胆子居然这么大,来偷东西。   接着听到一个小娃娃的声音说:“为什么打不开呀?”   赵福停了下来,心说不对啊,谁偷东西还带小娃娃啊,这时候,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应该是锁里面生锈了,我再试一试。”   赵福睁大眼睛,他从院墙后走了出来,看到了站在道观门前的三人一驴,穿着灰色道袍的道人手里拿着钥匙,扭头看向了他,笑着说:“赵施主,好久不见了。”   赵福咽咽唾沫,有些激动道:“道长,你们……回来了!”   他看到了站在道人身边的小童,可不就是元旦嘛!还有个少女,他不认得,不过那头驴子,那白眼圈,就是道长当初买的那头!   他激动道:“哎呀,你们回来了,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娘!”   “哎,等——”   周一话都没说完,赵福转身就跑了,她笑着摇摇头,再把钥匙插入了锁眼之中,捣鼓两下,锁发出了咔嚓的声音,元夕说:“开了开了!”   周一把锁取了下来,推开了大门,一年没有住人的道观显得有些破败,石板缝隙间青草格外的茂盛,风带起了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她牵着元旦踏入了前殿,哗哗哗,转头看去,是已经生出了绿叶的银杏树,枝叶在颤动着,地上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其间一团金炁若隐若现,周一笑道:“我们回来了。”   哗哗哗—— 第335章 结局:一个家   一年没有住人的道观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破败,前后两个院子里满是落叶,墙角、石板缝,甚至水沟里都生出了半人高的杂草,推开房门,满是尘灰,蛛网遍布,放眼看去,哪哪儿都需要收拾,竟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周一撸起袖子,招来一阵风,风入了房中,将屋中的灰尘、蛛网,以及蛛网上的蜘蛛都都卷了起来,送到了后门外的荒草丛中。   对站在院中的元夕说:“元夕,把井盖揭开。”   元夕哦了一声,走到水井边,把木头井盖拿了起来,上面的落叶和已经干枯的桂花落在了地上,下一刻,一股水流从井中涌出,把屋子里剩下的灰尘全部带走,脏污的水自然也落入了后面的小山脚。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几间屋子就收拾了出来,周一看向了院子,这次的风大了些,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杂草都给拔出来。   刚把院子里的东西抛在荒草地,门外就传来了声音:“道长道长,你们回来了吗?”   周一打开后门,果然是张秀儿,一年不见,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见到周一,她脸上绽开笑容:“赵福说道长你们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你们是真的回来了!”   她看到了走过来的元旦,更激动了:“哎哟,是元旦啊,婆婆好久没有看到你了,看看这长多高了!”   她抱住了元旦,元旦还记得她,喊:“婆婆。”   张秀儿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贴着她的脸说:“婆婆好想你啊!”   她看到了元夕,好奇:“这位小妹是?”   元旦说:“是鱼姐姐!”   张秀儿看着元旦:“是你姐姐?”   周一说:“她是元夕,以后都跟我们一起了。”   张秀儿明白了,看着元夕笑呵呵地说:“人多好啊,你们观里就是人太少了。”   她把元旦放了下来,说:“道长,还没收拾吧,老婆子我帮你们一起收——”   说话间,她看到了干干净净的院子,还有打开的房门,望进去,房门里竟然不是很脏的样子,她忍不住走到一间屋子里,伸手在桌上摸了摸,一点尘灰都没有,干净得很。   她忍不住看向周一,周一说:“刚刚我们已经打扫完了。”   张秀儿惊道:“几间屋子都干净了?”   周一颔首:“都干净了。”   张秀儿:“这……道长你们手脚可真利索!”   赵福回家叫她的时候,她可是一点都没有耽搁,赶紧跑来了,就想着来帮忙呢,没想到自己还是来晚了。   她又说:“要不今天中午去我们家吃吧,你们才回来,观里什么都没有。”   周一想了想,答应了。   张秀儿回家做饭去了,走的还叫元旦一起去找小宝玩,元旦不干。   她离开后,周一三人把三个房间收拾了出来,锅碗瓢盆都拿出来洗干净,时间差不多了,她拿了从益州府城买的一小坛酒,带着元旦元夕去了张秀儿家,见到了他们一家四口,小宝长大了些,似乎已经忘了周一,不过隐约还记得元旦,两个小孩儿在开始的生疏后,渐渐地又玩在了一起。   吃饱喝足,她们往回走了,元夕看了眼不远处的云雾山,说:“那只鸡太小了,我待会儿去山上弄点吃的下来,我们晚上炖肉吃吧。”   元旦打了个嗝,她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摇着脑袋说:“好饱好饱了,吃不下肉了。”   元夕薅了把她的脑袋:“你吃不下我吃啊!”   周一看着附近的春色,入眼的是地里那些绿油油的小菜,还有田里齐齐整整的秧苗,有人撸起来裤腿在田里躬身插秧,见到了周一,喊道:“周道长,可是周道长?”   周一应道:“是我。”   那人直起身,手里拿着秧苗,说:“哎呀,道长你可算是回来了呀!回来了还走不走呀?”   周一:“先住些日子再说。”   跟插秧的村人道别,她们沿着小路走,路边的草丛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元夕扭头警惕地看去,一只大白狗从草丛中跑了出来,接着一只红狐一跃而出,落在了地上。   一狐一狗挡在她们身前,红狐嘴巴微张,细细的声音响起:“你们回来了。”   周一笑了起来,说:“是,好久不见,玉团道友。”   她看向大白狗:“还有大白。”   大白狗:“汪汪!”   元旦看着红狐,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声喊:“玉团道友。”   红狐走到了一边,跟在她们身边,细声细气地说:“你们去了哪些地方呀?”   周一说:“唔,去了郁山县,喝了桂荏饮子,又去了江陵县,吃了好多江里的鱼虾……”   她细细地说着这一年在外头吃过的东西,果然,红狐听得认真极了,跟着她们走到了道观里,周一止住了话题,看着蹲在后门外的两只小动物,她说:“玉团道友,大白,你们可以进来的。”   两只小动物抬爪走了进来,红狐舔了舔爪子,看到了元夕,绕过她走到了周一身边,小声问:“它是你带回来吃的大鱼吗?”   站在一边的元夕:“?!!”   她瞪着眼睛看着这只带毛的小妖怪,说:“才不是,我是听说这里有小妖怪,专门跟着道人回来吃你的!”   红狐的瞳孔缩了缩,浑身的毛炸了起来,躲到了周一身后,这时候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直奔元夕而来,元夕伸手一抓,看着在自己手里扑腾的大黑鸟,她咧嘴一笑:“中午的鸡没吃够,居然有鸟送上门来了。”   大黑鸟拼命地挣扎,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元旦在一边着急地蹦起来:“鱼姐姐,它是大将军,不能吃的!”   红狐也朝着元夕扑来:“放开鸟!”   大白狗:“汪汪汪!”   站在桂花树下的小黑眨眨眼睛,甩了甩尾巴,周一伸手摸摸它的脑门,看着闹哄哄的院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炷香后,院子里终于安生了下来,元夕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中央,看着坐在地上的红狐,又看看落在屋檐上的黑鸟,这时候周一背着背篓出来,对她们说:“好好相处,不要伤到彼此,我去城里一趟。”   周一往前院走去,元旦跑到元夕身边,抱住了元夕,撒娇:“鱼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吃它们呀?”   元夕又看看两个小妖怪,这才哼了一声,说:“今日暂且放过你们。”   这头,周一来到了城门口,常安县还是老样子,到了下午的时候,进出城的人便少了,无需排队,她直接往城中走去,守城门的衙役见了,惊道:“周道长!”   周一笑着颔首,衙差的瞌睡都惊飞了:“周道长你回来了!”   周一点头:“是,回来了,我先进城买东西了。”   她入了城,直接往磨盘街走,一路上不时有人惊呼:“周道长,是周道长吗?”   周一点头说是,在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话的时候,她终于到了香烛铺子,跟香烛铺子的店家聊了几句之后,她把买好的黄纸和香烛放在了背篓中,又去市集买了些肉菜,这才出了城。   回到观中,元旦还在跟玉团大白一起玩,她对元旦招招手:“元旦,走,该去看看你师父了。”   元旦点点头,跑到了她身边,她背着香烛,牵着元旦从后门出,走到了小山坡下,山上的那棵皂角树已经发出了今岁的新叶,嫩绿嫩绿的,还没来得及变成她们记忆中的模样。   周一牵着元旦往山上走,来到了皂角树下的坟包前,一年不见,坟前坟后长了不少的草,她说:“道长,我带着元旦回来了。”   说着,伸手将墓碑前的草都拔了,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先点烛,再点香,插在了坟前,接着烧黄纸。   火舌把黄纸卷噬成一寸寸灰烬,她分了些给元旦,说:“元旦,跟你师父说说话吧。”   元旦把黄纸丢到了火堆里,看着坟墓,说:“师父,元旦回来了。”   “师叔带元旦去了好多的地方,看了好多好多的东西,吃了好多好多的好吃的,我还认识了两个珍珠呢!”   “师父,你在新的地方过得好不好呀?”   “要是过得不好,你要告诉我哦,我和师叔去接你回来!”   小孩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这一年的经历,周一在一边陪着她,小孩儿终于停了下来,周一问她:“口渴吗?”   元旦点头,周一:“走吧,先回去喝水,没说完的话明天再来跟道长说。”   元旦牵住了她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山下走去,周一提醒道:“不要跳,好好走,小心摔了。”   元旦于是规规矩矩地走起路来,问:“师叔,我们回来了就不出去了吗?”   周一:“元旦想出去吗?”   元旦想了想说:“现在不想,但是我想以后去看珍珠。”   周一:“看哪个珍珠?”   元旦:“两个都想看。”   周一:“那我们就以后再出去。”   元旦:“真的吗?”   周一:“真的。”   元旦:“好耶!”   正好走到山脚,她松开了周一的手,撒欢一样朝着道观跑去,口中喊着:“鱼姐姐,玉团道友,大白,大将军,我们回来啦!”   后门里,少女走了出来,喊着:“慢点,别摔了。”   红狐和白狗小心翼翼地从少女身边探出了头,黑色的大鸟扇着翅膀落在了后门的院墙上,避开了靠近少女的那个方向,周一走了过去,说:“我买了肉,今晚请大家吃肉。”   元夕立刻说:“我要吃炸肉!”   红狐细细的声音响起:“什么是炸肉?”   元旦说:“就是用油炸的肉肉,最好吃了!”   周一笑道:“好,就吃炸肉。”   她走入了观中,关上后院,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院子,元旦看向她:“师叔,怎么了?”   元夕已经跑进了厨房,喊着:“道人道人,要烧肉了!”   红狐和白狗也歪头看着她,她微微一笑,走到元旦身边,说:“没什么,去厨房吧。”   虽然回不到老木观了,但在这里,她也有个家了。   ————————!!————————   周一和元旦的旅程暂告一段落,所以正文就到这里完结了,再写下去,作者菌就有点熬不住了(我是个小废物QAQ),对不起大家了。她们在外头游历了一年,这篇文也刚好连载了一年,最感谢的就是大家的陪伴,接下来我休息两天,九号开始更新番外,应该是写元旦长大后的事情,最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336章 番外一:元旦   徐州,蒙县,田家村。   作为一个临海的小村落,田家村中家家户户以赶海打渔为生,房前屋后都留着大片空地,专供村人晾晒鱼干海菜等物。   若是在往常,只要天气晴朗,这些地方定然是没有空闲的,可今日艳阳高照,田家村人的屋前却都空落落的,不过几家人零星晒着几条咸鱼,还是以前就做好的,趁着今日太阳好拿出来再去去水汽罢了。   村中的老人田阿婆坐在村口晒着太阳,望望远处依稀可见的大海,她忍不住说:“这样好的日子,该出海啊,一条船出去,网上一船的鱼,多好啊。”   她站了起来,坐在附近的其他村人问:“田阿婆,你回去了吗?”   田阿婆点头,背着手往自己家里去,没多久就背着个竹篓又出来了,走出村口,径直往大海走去,村口的村人惊了,起身喊:“田阿婆,你这是要做什么?不能去海边呀!”   田阿婆板着脸说:“什么不能去?我又不往水里去,就在海边捡点东西回来,这样好的日子,莫非就这么干看着,陈将军知道了都会心痛!”   海边的渔民也是看天吃饭,天气好才敢出海打渔,天气不好,只能留在家里,贸然出去,是会死人的。   所以今日这样好的天气,全村的人却不能出海,在田阿婆看来就是对老天爷的辜负了。   村口的村人们都叹气,他们何尝不觉得可惜呢,看着这太阳,心里一个劲儿地发慌,在家里怎么都坐不安稳,否则怎么会都跑到村口来晒太阳。   一个村人说:“田阿婆,真不能去啊,那妖怪就在海里守着,有人去了,它就钻出来,就是在海边,它也看得见的。”   “我们又不是没有去拜陈将军,可那妖怪还在呀。”   田阿婆:“难道以后就不出去了呢?一个村的人莫非都等着饿死?”   “你们不敢去,我去,有本事那妖怪把我老婆子吃了,反正我也活够本了!”   她气呼呼地朝着海边去了,村中人皆是无奈,有人说:“还是得去护着田阿婆,大田他们兄弟跟着大勇他们出去寻凤阳婆了,总不能他们回来了,田阿婆却不好了。”   这人起身就要跟上去,有人说:“快看,有人回来了!”   这人转头看去,远远看到几个人朝着村中走来,他喜道:“是大田和大勇他们,他们回来了!”   隐约能看出来是四个汉子簇拥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女子,村人激动极了:“还真是他们,中间的肯定就是凤阳婆,他们请回凤阳婆了,我们能出海打渔了!”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田家村一干人脸上的喜色却渐渐变成了惊异,他们看着走在四个汉子中间的女子,颇有些不敢相信——   “这……看着是个小丫头啊,能是凤阳婆吗?”   “脸这么嫩,年纪还没我家闺女大,大勇他们该不会请错了人吧?”   “莫不是凤阳婆手下的小丫头,这是让小丫头先来我们村看看情况?”   村人们狐疑的时候,五人也走到田家村口,中间女子的相貌也更加清楚了,她约莫十来岁的样子,大而圆的眼睛,皮子嫩生生的,头发黝黑,个头不矮,跟他们村的男子差不多高呢,背上背着一把剑,正好奇地看着他们,一点都没有女子家的矜持。   明明这个年岁的女儿家最是怕羞的时候,在外头遇上个外男就要匆匆避开,羞得不让人看她们的脸,若是被看到了,脸颊变得红扑扑的,像是抹了胭脂一样,可好看了。   可眼前的这个姑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咧咧地看着他们,莫说回避了,连一点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直勾勾的,像是能看到人心里,让人忍不住避开她的眼睛,不敢再看。   田家村的人都觉得奇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丫头,有什么不敢看的?   可再看一眼,对上少女的眼神,又忍不住避开了。   有人说:“大田大勇,她就是你们请回来的凤阳婆?”   叫大田大勇的两个汉子点头,田家村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这么年轻,哪里会有什么真本事?”   “不成不成,从未见过哪里有这个年岁的凤阳婆,我看她都没成亲!”   “黄毛丫头一个,大田大勇,你们是不是被骗了?”   “没成亲又如何?”背着剑的少女突然开口,打断了田家村众人的话,看着说她没成亲的人,直言:“我有没有本事,跟我成没成亲有关系吗?”   那人吱吱唔唔说:“你年岁这么小,能有什么本事?”   少女:“我年岁是小,你们年岁比我大,怎么也没见你们把海里的妖怪给收拾了?不也还是要在外头寻人吗?”   那人的面红耳赤,看着少女,“你你你……不讲理,我又没学过那些东西,怎么会收妖怪?我是渔民,从小学的是怎么打渔!”   少女说:“原来你也知道你不懂收妖,既然不懂,就闭上嘴少说话,免得露了相。”   又看向一众村人,说:“好叫诸位知道,我名元旦,自小就是道士,自七岁起就跟着师叔学道法,我年纪虽小,见过的妖鬼却不少,至今已与数百妖鬼打过交道,你们村的事情若我解决不了,除非我师叔出马,否则换成其他人想来也无济于事。”   她站在村口,像是一棵挺拔的小树苗,说:“你们决定吧,要不要请我,若不愿,我这就离开了。”   “元旦师傅你可不能走啊!”   叫大田的男子着急出声,对村中人说:“我们才走到蒙县,就听人说起了元旦师傅的事情,县城里有恶鬼害人,元旦师傅一出手就把恶鬼给灭了,你们可别看元旦师傅年纪小,城里的人都说了,元旦师傅这是有天赋!”   这么一说,田家村人看向少女的眼神中就带上了些许的敬畏,天赋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一出生好像就定下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任由后天如何努力,好像在这个东西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就像是一出生就带着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袋子一样,跟普罗大众之间的差别比普通人跟猪的差别还要大,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敬畏呢?   少女摆手,说:“我没什么天赋,只是运气好,有个好师叔罢了。”   “行了,看你们也不想赶我走了,快带我去看看吧。”   大田说:“好,元旦师傅你跟来。”   看着少女朝着海边走去,田家村村人看看彼此,也跟着了上去。   来到海边,阳光下,海水湛蓝澄澈,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一样,海水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海岸靠着十来艘木船,这些船大小都相差不远,只在新旧上有些区别。   大田说:“元旦师傅,我们村的船都在这里了,自七日前,只要是我们村的人乘船出海,走出去不远,那妖怪就会出来把我们的船给顶翻,我们村的船本来就不多,它就给我们顶坏了四艘船,好在大家水性都好,才没人丢了性命。”   这时,他看到了在海边捡东西的老妇,惊道:“阿娘,你怎么在海边!”   又有人惊呼:“快看啊,妖怪出来了!”   在海面上,一个巨大的黑白鱼头探出水面,大田惊恐道:“阿娘,阿娘你快回来!”   眼看那鱼距离海边越来越近,老妇还在一无所知地躬身捡着海滩上的东西,元旦几步跑上前,伸手抓住老妇往身后一拽,双手掐诀,身后的剑铿的一声从剑鞘中飞出,飞到海面上,剑锋逼人,直冲黑白大鱼,她喝道:“来者止步,若再往前,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海水被大鱼送到了海滩上,将元旦的裤腿打湿了,她一动不动,盯着前方的大鱼,这东西大部分身躯都在海水中,不过单看露出水面的部分,的确是个大家伙。   它似乎听明白了元旦的话,或者剑锋给它带来了威胁,它停了下来,黑色的鳍露在水面上,黑色的眼睛露出来,看着元旦,它张开了嘴巴,露出了满是利齿口腔——   “嘤嘤嘤——”   元旦一愣,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可爱呀。   她身后,大田喊道:“元旦师傅,快把妖怪杀了呀!”   元旦充耳不闻,看着黑白大鱼,开口问:“你为什么要阻拦田家村的人出海捕鱼?”   黑白大鱼:“嘤嘤嘤——”   元旦维系着飞剑,拧眉道:“你竟然不会说人话么。”   她一手撑着飞剑,一手以炁画符,符成,她将符打在了大鱼身上,大鱼的声音随之响起,“你好小呀,来跟我一起玩呀!”   元旦微微睁大眼睛,这声音奶声奶气的,听起来就像是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在跟她撒娇一样。   不是吧,还有声音这么可爱的妖怪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啊!   她努力稳住表情,转头看向田家村人,原本喊着要她杀妖的大田等人听到这个声音也愣住了,实在是很难有人能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再生出什么杀心来啊。   元旦问他们:“你们确定是它把你们的船给顶翻了?”   田家村众人点头,一个人说:“就是它,我记得清清楚楚,才看到的时候我以为它是鲸鲵,可鲸鲵哪有它这么大?它肯定是鲸鲵成了精!”   海边的事情元旦不清楚,她转头看向黑白大鱼,大鱼喷起了水,想要把飞剑给冲下来,可惜飞剑太高,水喷不上去,发现元旦看向它,奶声奶气问:“这是鸟吗?它怎么没有翅膀呀?可以跟我玩吗?”   元旦眨眨眼睛,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小孩子啊,她问:“附近的船开出海,你为什么要把它们顶翻?”   大鱼问:“船是什么呀?”   元旦只好指了指海边的木船:“这就是船。”   大鱼说喷了一口水,说:“原来它们叫船呀,我在跟它们玩呀。”   还对元旦说:“你快来吧,我们一起玩呀!”   元旦狠了狠心,说:“船是渔民打渔的东西,不是跟你玩的东西,日后你不能再将它们撞翻了,知道吗?”   大鱼委委屈屈地说:“不可以一起玩吗?”   元旦:“他们出海打渔是为了生存,没有时间跟你玩,也不能跟你玩,你若是将船弄坏了,他们就打不了鱼,没有鱼,他们就没有东西可以吃,会饿死的!”   大鱼嘤嘤嘤地叫了起来,委屈地说:“我知道了。”   说完,它甩了甩尾巴,委屈巴巴地看了眼元旦,沉入水中,游走了。   ————————!!————————   番外来了,看到大家在问,下本会开黄大仙,估计我得先准备一段时间才能开,感兴趣的可以进专栏收藏黄大仙,顺便收藏一下专栏(悄悄说),等到开文的时候,就会有提醒的,比心~ 第337章 番外二:喜事   元旦在田家村住了两日,其间数次随着村人乘船出海,都没有再看到黑白大鱼的身影,于是田家村的船倾巢而出,满载而归,这天,田家村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元旦走在村中,见到家家户户都在忙活,把自家打回来的鱼开膛破肚,她问走在她身边的少女,“这些鱼难道不趁着新鲜拿去城里卖吗?”   走在她身边的少女梳着一个粗黑的辫子,将辫子放在身前,说:“这些鱼很快就会死的,都撑不到城里去,死了的鱼就卖不上价钱了,现在都杀了,做成咸鱼,还不会浪费,过几日也会有人来村里收这些鱼。”   元旦点头:“原来如此。”   她看到村人从网里拿出了一只长长软软的东西,看着已经死了,一动不动,她好奇问:“这是什么?难道也是鱼吗?”   少女说:“这是柔鱼,水煮、火烤都行,滋味还不错。”   元旦:“这个怎么卖。”   少女说:“你想买吗?待会儿我看看我家有没有网上来,若是有,送给你就是了。”   元旦摇头:“不成,我得出钱买。”   少女说:“你帮了我们村这么大的忙,若不是你,我们现在还不敢出海去呢,送你几条鱼也是应该的。”   元旦还是摇头,少女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是村长的小孙女,被爷爷叫来陪着高人在村中走动,虽说知道要好好跟高人说话,可她毕竟在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突然之间,赶鸭子上架,她也不可能立刻就变成一个能说会道的人。   只好在心里暗暗决定,待会儿一会去就去找柔鱼,找不到就去其他家找,一定要送给元旦师傅。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元旦,忍不住问:“元旦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元旦好奇地看着村人们处理海鱼,闻言点头:“你问吧。”   少女问:“你……今年多大呀?”   元旦:“我十七岁了。”   少女睁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很惊讶的样子,元旦莫名,问:“怎么了?”   少女说:“十七,已经是大姑娘了。”   元旦摸摸自己的脸,入手光滑,脸颊上的肉软软的,师叔说她这是婴儿肥,偶尔照镜子的时候,她总是疑心自己是不是小时候跟着姐姐吃了太多的东西,不然怎么十几岁了,脸上还有婴儿肥呢。   不过,听到少女的话,她放下手,说:“嗐,什么大姑娘小姑娘,我师叔说我十七岁,还没成人呢。”   少女惊讶:“啊?”   “怎么会呢?十七岁,已经是大姑娘了,村里好些姑娘十七岁都当娘了。”   元旦看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见过的,不止十七岁,我还见过十四岁就当娘的小女孩儿。”   少女:“十四岁,也太小了些吧。”   元旦:“确实,十四岁的小女孩儿,身体都没有发育好,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正难产,如果不是我师叔出手相助,她可能就死在了那天。”   她问少女:“你今年多少岁?”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说:“我十五了。”   元旦:“那你最好不要太早嫁人生孩子,我师叔说了,十几岁的女孩儿身体都没有发育好,怀上孩子难产的可能性很大。”   少女问:“真的吗?”   元旦点头:“当然是真的。”   少女:“那要多少岁才能生孩子?”   元旦说:“最少也得十八岁之后吧,最好二十多岁生孩子。”   少女呢喃:“十八岁,还好还好。”   她又精神了起来,问元旦:“你已经十七了,马上就要十八岁了,你有想过……嫁人吗?”   元旦摇头:“没有。”   少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呢?”   元旦眨眨眼睛,“为什么要有?”   少女愣了愣,说:“怎么会没有呢?每个女孩子到了年纪都要嫁人的啊。”   她指着自己,“我十五了,我奶奶和阿娘已经在给我相看人家了,她们说要早早地看,给我挑好的,多挑几年,我就可以嫁人了。”   “你都已经十七了,你师叔没有给你相看人家吗?”   元旦摇头:“没有,我师叔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少女:“那你师叔对你不好。”   元旦立刻说:“才不是,我师叔对我很好!”   她看向少女,说:“只是对师叔和对我来说,嫁人这件事情并不重要。”   少女不明白:“怎么会不重要呢?等等,你师叔嫁人?你师叔是女子吗?”   元旦点头:“是呀。”   少女:“那你怎么叫她师叔?不是男的才能叫师叔吗?”   元旦:“那不然我该叫什么?”   少女说:“师娘……不对不对,师婶……听起来好怪,师……师……”   她放弃了,“好吧,好像只能叫师叔。”   “既然你师叔是女子,她难道还没有嫁人吗?”   元旦:“我师叔是道士,怎么会嫁人。”   少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你师叔是道士,那你也是道士了,道士的确不能嫁人。”   元旦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但好像又的确是这样的,只能点头说:“对。”   她跟少女并肩走着,田家村不算大,却也有几十家人,元旦问:“你们村这么多人,船却至少有十几艘,那岂不是大部分人家中都没有船,没办法出海打渔了。”   少女点头,又摇摇头:“船贵,不是一家人能买得起的,就算买得起也养不起,我们村的船都是好几家人凑起来一起买的。”   元旦:“这样的话要怎么出海打渔?一起出去吗?”   少女说:“都有,人少就可以一起出去,不过更多的是轮换着来,上午这家人用船,下午就那家人用,要是船坏了,只要不是故意弄坏的,大家就一起出钱修补。”   元旦看着前头的一家人,无论男女都坐在院子里处理着鱼,养的猫在一边跃跃欲试,试图扑上来叼鱼吃,几次拦下之后,妇人不堪其扰,从网里拿了一条被撕扯成了两半的鱼丢给猫,说:“去吃去吃,吃了可就不准再来了!”   猫叼起半条鱼,转身跑出几步,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吃了起来,浑身肥嘟嘟的,蹲在那里像是一个大肉团子。   元旦忍不住说:“这猫可真肥。”   少女说:“我们村的猫都肥!”   “它们日日都有鱼吃,便是家里没有,也能在晚上跑到海边去吃海里冲上来的鱼。”   元旦:“它们的日子可真好过。”   少女很是赞同地点头:“是呢!”   走着走着,就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村长家,元旦准备辞别田家村人,村长却出言挽留,说他的大孙女明日成婚,希望元旦能参加他大孙女的婚礼,最好去男方家看看,说一定会奉上谢礼。   元旦明白了,这是要她去看看男方家的可否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她应了下来。   晚上吃的鱼,新鲜的海鱼,放了些葱姜蒸出来,倒些酱汁上去,就足够美味了,鱼肉甚至还带着些鲜甜。   吃了晚饭,走出村长家,天已经黑了,元旦负剑走到了海边,听海水哗哗的声响,咸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纸鹤,伸手一点,一点炁入了纸鹤中,下一刻,原本呆呆的纸鹤翅膀一扇,飞了起来,元旦捏住它的肚子,说:“告诉师叔,我没遇上什么危险,此刻还在田家村,明日要参加婚礼,应该要后日才能回去了”   手一松开,纸鹤扇着翅膀飞高飞远了。   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人,正是村长的小孙女,少女抬头看着纸鹤飞走的方向,眼中都是惊叹:“元旦师傅,那是什么?”   元旦说:“是传信的纸鹤。”   少女道:“纸鹤?纸做的鹤吗?”   元旦点头,少女感叹:“没想到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纸做的东西竟然也能动能飞!”   她还在看着天空,有些遗憾:“可惜现在是晚上,都看不到它飞哪里去了。”   她问元旦:“元旦师傅,这个难吗?我……像我这样的人能学会吗?”   少女的眼睛即便在黑夜里也发着光,元旦说:“其实这纸鹤我也不会做,这只都是我师叔做好的,用的时候,我送些炁到纸鹤内,纸鹤就能动了。”   顿了顿,她说:“这个纸鹤还挺难的,现在也只有我师叔会做。”   少女失望地哦了一声,元旦说:“不过若是要想像我这样催动纸鹤并不难。”   “只要你身中有一点点炁,就能做到。”   少女:“炁是什么?”   元旦:“炁是一种能量,有了这种能量就能做到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少女一脸茫然,元旦走到她身边,“只要修炼了,身中就能有炁,你想修炼吗?”   少女小心问:“可以吗?”   元旦点头:“可以啊,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少女受宠若惊:“可……可这不是你师门的东西吗?你……你你不用先问问你师叔吗?”   元旦摇头:“不用的,就算我师叔在这里,你想学,她也会教你的,我师叔说修炼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若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修炼的法门传遍天下,让每个人都学会正确的修炼法门才好呢。”   “啊?”少女都呆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从小到大,不管是赶海捡鱼的沙滩,还是村落之间对捞鱼海域争抢,甚至就是在家中,若哪日有好吃的,兄弟姊妹之间都得抢上一抢,她还从未听过如此……如此……奇怪的话。   她问:“那要想跟着你师叔学修炼要多少银子?”   元旦说:“不要钱,我师叔免费教人修炼,对了,你知道蒙县外华安寺吗?”   少女点头,元旦说:“我师叔近日就在那里讲课,教人如何修炼,你若是想要学,可以去华安寺听课,进寺不要钱,听课也不要钱,就是课会讲一日,你得自己备些食水。”   少女茫然:“可我记得华安寺里都是和尚呀。”   “你师叔是道士,道士还能到和尚庙里讲课吗?”   元旦:“别人可不可以我不知道,反正我师叔是可以的。”   她说:“风可真大,我们回去吧。”   两个少女并肩朝着村中走去,在海水的哗哗声中,少女说:“我以前见过几个凤阳婆,她们把自己的本事藏得很严实,若是有人想要学,要给不少银子,还得认她们做干娘,给她们养老送终,你师叔教人修炼,钱都不收,图什么呢?”   元旦说:“以前也有人问过我师叔这个问题,我师叔说她什么也不图,就是觉得这修炼法门是个好东西,所以想要分享给所有人。”   “如果硬要说她能得到什么,我师叔说她能得到开心,每次给人上了课,给人解了惑,她就会感到开心。”   “师叔说给予才能带来快乐。”   少女有些茫然:“把东西给别人怎么会快乐呢?我只有得到好吃的东西、漂亮的衣服,还有银子的时候才会开心啊。”   元旦:“那你有好吃的东西,跟你喜欢的人一起吃,你是不是会觉得开心?”   少女点头,元旦:“那就是了,吃独食固然不错,但跟家人朋友分享却会更快乐。”   她对少女说:“不过这种事情也要量力而行,我师叔说她之所以会把修炼法门分享给所有人,是因为就算没有这个修炼法门,她也能好好活下去,不会饿死,如果自己没有了一个东西,自己的处境就会变得糟糕,那还是不要分享了。”   听到这话,少女的表情舒展了,她说:“你师叔说得对!”   她说:“你师叔听起来好厉害,我想去听她讲课。”   元旦:“那就去呗,反正不要钱,我师叔应该还会在蒙县待几日。”   少女点头,嗯了一声。   回到村长家,元旦跟少女睡一个屋,一夜好眠,醒来的时候,村长家里已经忙活开了,都在为今日的喜事做准备。   少女也顾不得缠着元旦问东问西,她跟在她大姐姐身边,哭得伤心极了。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新郎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新郎走在前头,胸前系着红花,新娘被她的哥哥背了出来,送入了轿子里。   新郎带着新娘离开了,元旦转头,就看到新娘的阿娘妹妹都在哭,哥哥弟弟也都是一副不舍的样子,她向村长颔颔首,跟在了迎亲队伍后头,走了有大半个时辰才到了新郎家。   入了新郎家中,处处喜气洋洋,人人脸上都是笑,新郎一家更是欢喜极了,人人都恭喜他们,说这是大喜事。   元旦在新郎家中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不妥,寻了个位置坐下准备吃席,听到有人祝新郎一家早生贵子,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她想起了今日的新娘,上午她问过新娘的妹妹,新娘如今十八岁,用她师叔的话来说才刚刚成人罢了。   她又想起了师叔,师叔这些年一直在学医,学的是妇人科,更是请教了不知多少稳婆学接生,所以这两年在外游历,师叔好多次都遇上了妇人难产。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在房内疼得几乎快死去了,脸上没有半丝血色,身下的血一股股涌出,若非她师叔不是寻常医者,有些神仙手段,那个小姑娘根本活不下来。   可是她在屋子里挣扎着活下来的时候,外头的男男女女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笑得大声极了,笑声穿破了门窗,跟小姑娘的惨叫合在了一起,便是小姑娘的丈夫,满心满眼的也只有那个才生下来的儿子,甚至没有问过产妇一句。   那一刻,元旦明白了,他们想要的其实只是这个才生下来的小肉团子,里头那个小姑娘的死活除了师叔和她,根本无人在乎。   此刻坐在这婚宴上,听着耳边早生贵子的说笑声,元旦浑身突然一阵阵地发凉,她站了起来,直直走出了这户人家,喜庆的声音被她甩在了身后,她想这真的是喜事吗?   为什么她看到的却是一个个在床上垂死挣扎的妇人。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蒙县走去。 第338章 番外三:能做什么   蒙县,华安寺,方丈静远带着寺中人送来了热水,招呼坐在殿前的数人,“已是正午,诸位施主不妨用些食水。”   看向站在前头的道人,热切道:“周道长,寺中已经备好了斋饭,一同去用些如何?”   身材颀长的道人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方丈了。”   又对一干听她讲课的人说:“诸位稍待,待我用完饭便回来。”   说罢便往后院走去,这时,寺门有人跑了进来,喊着:“师叔!”   周一扭头看去,正是元旦,小姑娘跑到了她身边,“师叔。”   周一看她的脸色不对,说:“回来了,可吃了饭?”   元旦一愣,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摇头,周一说:“正好寺中备了斋饭,一起用些吧。”   元旦点头,周一带着她去了后面吃饭,虽说是斋饭,可蒙县毕竟临海,这一餐中竟有一道龙须菜炖豆腐,也算是地方风味了。   填了肚子,周一没有急着往前头去,带着元旦回了房间,见小姑娘垂着眼睛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问:“这是怎么了?是在外头遇上什么事情了?”   元旦摇头,周一拉着她在床榻边坐下,“还是说除妖不利?”   元旦:“才不是,那大鱼本不是什么恶妖,它只是想要寻村人玩耍,我与它说清之后,它就没有再来骚扰村人了。”   周一:“那为何是这副样子?昨夜不是传信回来,说今日要参加喜宴,怎么没吃饭就回来了?”   元旦扑到了她怀里,抱住她的腰,把自己在喜宴上的感受说了出来,“师叔,我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很可怕,明明有不少妇人因产子而亡,为何大家还那么旁若无人地说着早生贵子?”   “新娘子一人坐在屋中,所有人都在外头吃喝说笑,对于新娘子来说真的是喜事吗?”   “若是喜事,为何田家村村长一家都哭得那么伤心,新娘子的娘和妹妹更是将眼睛都哭红了。”   她一股脑地说着:“同是新人,为何新郎一家就没人哭,大家都在笑,新郎眼角都笑出褶子来了。”   “既是喜事,难道不该大家都笑吗?为何新郎一家开心,新娘一家却在哭,师叔,我觉得这不对。”   周一抬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就像是小时候那样,说:“是,这不对。”   元旦起身,看着周一,“师叔,你也这样想!”   “师叔,既然不对,可有什么法子能改变?”   周一问她:“既要改变,你觉得应该变成什么样子?”   元旦语塞,拧眉细思,好几息才说:“至少……至少……”   重复了好几个至少,才终于说:“至少莫要在婚宴上说什么早生贵子这样的话。”   说出来,她自己就沉默了,这算是哪门子的改变?莫非不说,便不存在了吗?   她看着周一,说:“师叔,我不知道应该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不对。”   她突然说:“是不是只要女子不嫁人就好了。”   “不嫁人便不用跟自己亲人分离,不嫁人便不用生孩子,也就不会死于难产了。”   周一拍拍她的肩膀:“此事行不通。”   元旦叹气:“我知道,女子十七不嫁,便要多交税,到了二十,官媒就会强行遣女子嫁人了。”   这样的事情她曾见过,官媒带着人,强行拉着女子嫁人,当时那女子哭得难过极了,周围却无人出来阻拦,还是师叔出面,请官媒通融些时日,让那女子在城中男子之间挑选一番,选了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成了婚。   元旦想到了什么,看向周一,说:“师叔,我们何不广开道观?”   “女子出家便不受这一律例的管束了,便是终生不婚,也不会有人强逼其嫁人。”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周一:“师叔,这是个好法子,你若是放出消息去,一定有很多女子愿意来的!”   周一摇头:“便是我也不能广开道观,朝廷不会允许的。”   “朝廷定下这一律例便是为了逼女子成婚生子,又怎能允许我钻他的空子,收罗大批单身女子?”   元旦:“为何?那些女子成了道人,又没有坏规矩!”   周一说:“规矩,是上位者用来管人的,若是这条规矩不好用了,他补充一条规矩,或者干脆换一条规矩就是了,皇帝定的规矩,难道还能困住皇帝吗?”   “无论如何,朝廷是不会允许大量女子单身的。”   “这个社会的根基是人,而人是女子生出来的,若女子不婚不生便是动了这个社会的根基了。”   元旦消化着这些话,突然说:“既如此,他们为何不对女子好一些?”   “既然女子这般要紧,为何成婚的时候,女子哭,男子却笑呢?”   “城中的医者也是,男医多,女医少,女子的那些病症,甚至难产,却少有人看。”   周一叹道:“若是对女子好,处处优待女子,岂不是就让所有女子都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了吗?”   “元旦,还记得我们前些年去益州府的时候,见过的驯犬吗?”   元旦点头,周一说:“驯犬,第一步就是要确定主人的地位,告诉那些犬,主人是主人,而它们只是主人的从属,天生的便低人一等,如此,之后再给些好吃的,便能轻松地将犬只驯服了。”   “人也是如此,贵族瞧不上泥腿子,言泥腿子天生卑贱,而无论贵族还是普罗大众,皆是男尊女卑。”   “天生的东西改变不了,如此一来,卑贱者只能自甘卑贱,不会再想着反抗了。”   元旦忿忿不平道:“这是不对的!凭什么如此?”   周一拍拍她的肩膀:“凭这个国家做主的是男人。”   元旦:“师叔,难道就没有法子可以改变吗?”   周一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拿起杯子,杯中水荡开涟漪,她说:“有啊,若女子能做主,这一切便能改变了。”   元旦眼睛一亮:“女帝,若能有女子为帝,这一切是不是就好了?”   周一摇头:“一人如何能与千千万万人抗拒?”   “要所有女子都能读书、挣钱、做官,方能有所改变啊。”   元旦:“师叔可有什么法子吗?”   周一叹道:“我无能为力。”   她喝了水,说:“好了,我得去前头讲课了,得快快讲完,让她们能早些归家。”   她走出房门,元旦跟在她身后,刚走在前院,便有一男子跑了过来,对周一说:“敢问可是周道长?”   周一颔首,男子说:“我是蒙县的医者,听闻道长在此授课,传修炼之道,也传医道,明明昨日还允男子入内听课,为何今日只许女子听课了?”   周一说:“因今日传授之法,只有女子才能修炼。”   男子不解:“若男子修炼了又如何?”   周一平静道:“若男子修炼,便会断子绝孙。”   男子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他强忍着问:“听闻道长只给女子看病,不知为何?”   周一:“我只会看妇人科。”   男子:“可我明明听闻道长替一女子治好了头疾!”   “道长,女子是人,难道男子便不是人吗?为何要这般厚此薄彼?!”   周一看着他:“这话我倒是要送给你们,男子是人,女子便不是人吗?”   “为何城中的医者多只为男子看病,而不看女子?”   “男子有恙,你们百般专研,妇人科却无人问津,将其视为不洁,难道说在医者眼中,对于女子,便能草菅人命吗?”   男子脸色再次难看起来,周一道:“我为何不给男子看病,因为这世上多得是给男子看病之人,不缺我一人。”   周一直言:“马上要开课了,还请出去吧。”   男子讷讷离去。   周一看向院中不过寥寥的几个女子,脸上露出笑容,说:“好了,我们开始上课了。”   太阳才刚刚西斜,华安寺中的课便停了,几个女子结伴离开,周一叫上元旦:“走,来蒙县几日了,还未去看海,我们去海边看看。”   元旦说好,去了马棚,牵出了一头黑驴,黑驴健壮极了,摇头甩尾,蹭着元旦,元旦哈哈笑着:“小黑小黑,莫要再蹭了,好痒啊!”   小黑:“昂昂昂——”   元旦:“好啦好啦,这不是就要牵你出去玩了嘛!”   二人一驴走出了寺庙,往海边而去,路上没什么人,周一便掐了风赶路,来到海边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小黑低头就要往海边去喝水,元旦拉住了它,说:“傻驴,这是海水,是咸的,越喝越渴,可不能喝!”   她伸手掐诀,努力凝结出了一小团水送到了小黑嘴边,小黑悠然地喝了起来。   喂它喝完了水,元旦放开了它,让它自己走动,她则走到周一身边,跟着周一捡海滩上的东西,元旦说:“师叔,这里有螺!”   她从沙滩上捡起了一个螺,说:“这螺是活的,我们今晚便煮螺吃吧。”   周一想了起来,说:“不妥,我们不识得海边的东西,莫要胡乱吃,我听闻海中有一种螺名鸡心螺,乃是剧毒,吃了便死。”   “啊!”元旦立刻把手里的螺丢了出去,说:“田家村就在附近,我们捡了东西去田家村问问吧。”   周一点头:“行。”   二人便在海边随意捡着东西,元旦想了想,又跑去把自己丢掉的螺捡了回来,说:“让他们看看,若不是鸡心螺,我们就能吃了。”   她跟在周一身边,看着辽阔的大海,问:“师叔,我们能在这里多住几日吗?”   “海真的太好看了,若能乘船出海,不知是何种体验?”   周一说:“行,本就打算多给蒙县的女子多上上课,她们这里竟然没有一个女医,城中的医婆也不堪用,得把她们寻来都上上课才行。”   她思忖着:“过几日,修炼的课便不会再开了,我们去城中租个院子,专教女子医术。”   元旦:“好啊好啊!”   她看着大海,只觉得自己心胸都开阔了起来,说:“那些女子在师叔这里学了医术,有些小病,自己也知道该怎么治了,说不准还有人就能因此当上医婆、女医,自己能挣钱了,日子便好过了。”   她恍然大悟,看向周一:“师叔!”   周一走在礁石中,在礁石之间的水坑中抓了一只鱼放入篓中,闻言抬头看向元旦:“怎么了?”   元旦的眼睛亮亮的:“师叔,你还说你没有法子,你教女子学医,就是想女子能在外挣钱,女子只要有了钱,有了名声,就有了地位,虽说还不能作官,可谁知道日后会如何!”   周一看着她,笑着摇摇头:“这世上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情。”   元旦跑到她身边,踩在礁石上,礁石险峻,她却站得稳稳当当,身子半点不摇晃,说:“师叔,我也想做什么,你说我能做什么呢?”   周一伸手去抓石缝下的螃蟹,说:“这个就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了。”   元旦:“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啊?”   周一:“不知道,或许下一刻你就能找到,也或许要花很长的时间。”   她把螃蟹抓了出来,放入了篓中,说:“在这路上,做你能做的事情,总会有答案的。”   元旦点头,从礁石上跳入海水中,海水溅起,却未将二人打湿分毫,她看着大海,眼中都是光亮。 第339章 番外四:海中大鱼   砰,哗哗哗——   湛蓝的海面上,一尾白鱼破水而出,落回水中,水花四溅,同时,几尾黑白色大鱼也相继跃出水面,它们的体型庞大,跃起又落下,让这一方海水震荡不休。   再次腾空,白鱼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叫声:“好畅快啊——”   它身边的黑白色大鱼们也发出了叫声——   “嘤嘤——”   声音空灵,在海水中荡开,元夕落回水中,甩一甩尾巴,自如地海水中游了一圈,隐约可见一圈无色的水膜裹住她周身,将其与海水隔开。   她张开嘴巴,畅快喊道:“好久没有这么游了!”   自她的身躯越来越大,普通的小河小湖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泡水池子,甩一甩尾巴就能到头,实在是没有意思,大江大河稍微好一点,但也不宽敞,只胜在够长,可她跑那么远做什么?顺着水跑远了,还得费劲地自己游回来。   道人跟她说过,这世上有海,极其广大,不知其边界,便是人所住的陆地跟大海比起来都要小上许多,那时候,她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个海是多大的江河,总觉得道人怕是在跟自己说笑。   前些日子,她随着道人来到了海边,一头扎入了海水之中,想要一口气游到尽头,可游了十几个日夜,目之所及的还是无尽的海水,根本看不到尽头。   从海水中探出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洋,元夕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嘤嘤——”   冰冰凉凉、滑滑溜溜的东西贴在了自己身上,元夕沉入水里就看到了蹭着自己的黑白大鱼,她甩了甩尾巴,对它说:“转个圈。”   黑白大鱼游到了她前面,在水中转了个圈,元夕游过去蹭蹭它的身子,说:“做的好!”   真是难以置信啊,这群鱼分明没有修炼成精,体型却如此的庞大,不仅如此,它们都极其聪慧,自己说的话,重复个几次,它们就明白了,让元夕觉得它们不像是鱼,更像是能懂人言的精怪。   一尾体型最大的鱼幽幽地叫了起来,其他的鱼也都跟着叫起来,浓郁的悲伤萦绕在它们周围。   元夕停在它们身边,相处了几日,她已经弄明白了它们这是在做什么,它们中有一尾鱼走失了,它们一直在找它。   刚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元夕心中更是震撼不已,在她幼年的时候,满脑子只有吃吃吃,不知母不知友。待到开始修炼之后,某一日那尾一直跟在她身边一起吃小鱼吃水草的鱼没有再出现,河床之上只留下了它残破的鳞片,那个时候,她才懵懵懂懂地生出了一种难过的情愫。   可眼前的这些大鱼中,便是其中那尾还小的鱼也在呼唤着走失的成员,元夕想到了道人和元旦,还有留在道观附近的黑鸟、狐狸和白狗。   哎,那只白狗已经老了,它一直未能成功修炼,不知道她们再次回去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它。   她游到了跟她关系最好的那尾鱼身边,说:“放心吧,道人最会找人了,你们跟我一起去寻道人,她一定能助你们寻到那条鱼的。”   她朝着前头游去,身后,几条大鱼跟了上来,元夕加快了速度。   这一游便是四天,她从无边无际的海水中探出头来,终于见到了陆地,她对身后的几尾大鱼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把道人找来。”   她上了岸,从口中吐出了自己的衣裳,穿在身上,捡起一个纸鹤,一点炁入纸鹤中,纸鹤朝着远处飞去,她跟了上去。   跟着纸鹤,元夕来到了一座小城,她来到城门口,守城门的人打量着她,说:“小娘子,怎么孤身一人在外,你这般入城,可是会被坏人盯上的。”   元夕把入城费丢入了他怀中,道:“与你无关。”   说罢,大步朝着城中走去。   城是小城,已经入了不知多少个城的元夕自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看什么都新奇,她随着纸鹤径直来到了城中一个院落里,站在外头就听到里头传来道人的声音:“……水需过滤,再煮沸……剪脐带的剪子亦或是刀必须在火上炙烤,如此,产妇便不会患上产后风,也就不会七日而亡。”   院子里一下子闹开了,一个听起来就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说:“那是产后风吗?可大家都说是产鬼啊!”   另有人道:“是啊,道长,大家都说是那是产鬼,是妇人产子而亡之后所化的鬼,要是她知道谁家有妇人产子,便会在妇人产子那日害死妇人,把妇人当替身!”   “有人说用伞可以挡住产鬼,我们村里一个姐姐产子之时,眼看要不好了,稳婆拿了两把伞罩住那姐姐,竟将孩子顺顺当当地生了下来。”   元夕对这些不感兴趣,走到门前抬手拍门,喊着:“道人道人,我回来了!”   院子里的声音一滞,接着道人的声音响起:“元旦,去给元夕开门。”   沙沙沙,这是元旦的脚步声,门被拉开,元夕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眼睛圆圆的小孩儿,小孩儿抬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姐姐,你回来啦!”   感受着肩膀上的力度,元夕有些郁闷,该死的,为什么她长得这么慢?元旦都长大了,她还是十一二岁的样子,以前走在外头,大家都知道她是元旦的姐姐,可现在,大家都说元旦才是姐姐。   被元旦搂着入了院中,院子里坐了不少妇人,有人说:“元旦小师傅,这位是你的师妹吗?”   元夕磨了磨牙,果然是这样,她又被当成是元旦的妹妹了!   她盯着说话的那个妇人,心道真是个浅薄之人,看到的不过是表象罢了,若她化为原形,不知比元旦大了多少!   耳边响起元旦的声音:“不是的,她是我姐姐!”   眼前的妇人们脸上都露出惊色,元夕轻轻哼了一声,现在知道真相了吧。   她看向了站在最前头的道人,开口:“道人,我有事要请你帮忙。”   道人说:“我正上课,若是不急,待我下课再说。”   元夕:“我很急,不用你出马,你把那个寻人的符拿一张给我就是了。”   符到了手,元夕就要离开,离开前还拉着元旦,说:“走,姐姐带你去看新奇。”   于是两个姑娘一齐跑了,院子里的妇人们看看门口,又看看周一,一个有些年纪的医婆说:“道长,两位姑娘这么出去怕是有危险,若是被人绑了去就不好了。”   周一问:“这么说莫非蒙县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医婆点头:“可不是,那些遭瘟的,跟没有见过女人一样,若有女子敢孤身一人在外,一个不小心便会被绑走的。”   周一拧眉:“拐带人口,官府不管吗?”   医婆旁边的一个妇人说:“管啊,可人都被绑走了,运气好能找回来,运气不好便从此没了音讯。”   另一妇人叹道:“就算是被找回来了,名声也臭了。”   “绑人的那人便厚着脸皮上门提亲,女子家中的人不想嫁也得嫁了。”   有女子气愤道:“就不该嫁!一个个都如此,那些没皮没脸知道这样能成,就会绑更多的女子了!”   有人弱弱道:“可若是不嫁,还能嫁给谁呢?”   有年纪大些的妇人说:“慢慢的会好起来的,那些男子如此,不过是女子太少,他们娶不上媳妇,现在的女童可多了,再过几年,女子多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周一看向那人:“女子多起来,这是为何?”   妇人说:“是……是活女娘娘,自娘娘来了我们这里,活下来的女娃娃就越来越多了。”   周一:“活女娘娘,我倒是听人提起过,只是还未得缘见过。”   妇人说:“我们蒙县外就有活女娘娘的庙呢!”   “若道长有空可以去看看,出了城门,往东走十里,就能看到了。”   周一颔首:“我定会去拜拜的。”   ……   元旦跟着元夕,先是一路跑,跑出了二十多里后,元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元夕索性背着她狂奔到了海边。   元旦踢了踢沙子,问:“姐姐,我们来海边做什么?”   元夕说:“你等着。”   她朝着海边大喊:“喂,我回来了——!”   声音顺着海边传出去很远很远,过了几十息,一声吟叫从远处的海中传来:“嘤——”   接着,元旦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黑白大鱼露出水面,背上黑色的鳍像是锋利的匕首破开海面,朝着她们而来。   元夕:“元旦你看,它们就是我这些日子在海里认识的朋友。”   一群大鱼破水而来,元夕从胸前取出黄符,说:“它们中有个家伙走丢了,我回来找道人拿符就是想要帮它们找人……鱼。”   几只黑白大鱼停在了不远处,在海水中翻滚,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叫声,元夕大声说:“你们等着,我马上就来帮你们找鱼。”   说着拿着符就踏入了海水中,元旦喊住她:“姐姐,你等等!”   元夕正要转头,视野中一条她没有见过的黑白大鱼游出了水面,喷出了水花,元夕一愣,身后元旦说:“前些日子,我在这附近见到了一条跟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的大鱼,许是它们中走失的那条也说不定。”   眼前几条这几日都不太开心的大鱼围着一条大鱼蹭来蹭去,更是发出了欢喜的声音,元夕说:“不是许是,你见的那条鱼就是它们走失的那条。”   她把符咒放回了怀中,笑了笑,说:“找回来了,就好了。”   她转身走回岸上,踮起脚搂住元旦的脖子,说:“元旦,要是我走失了,你会来寻我吗?”   元旦往下蹲了蹲,好让她不用这么费力,闻言道:“你说什么呢,那是当然啊,你是我姐姐,说好的你要陪我一辈子的,我还活着你想去哪里?就算你后悔了,要跑路,我走遍天下也要寻到你!”   元夕哈哈哈笑了起来:“我要是钻进了大海,你要怎么办?”   元旦抱胸抬首:“陆地我寻得,大海又如何,不过是多一艘船的事情。”   她转头看着元夕:“说得这么真,你该不会真的想要离开我们吧?”   元夕笑了:“怎么可能,我离开去做什么?”   她搂着元旦朝海里走去:“行了,我在海里畅通自如,你想到海里游一游,哪里用船,我驮着你就是了。”   话落,她化为了原形,载着元旦游入了大海之中,在元旦畅快的笑声中,跟一群黑大白鱼朝着远处游去。 第340章 番外五:活女娘娘   夜,蒙县东十里,一座小庙坐落在路边,幽微的烛光映在窗纸上,从大海中吹来的风发出呜呜的声响,细微的动静隐在风声之中,让人难以觉察。   小庙的庙门打开,有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绕行到庙门后,见到有人,喝道:“什么人?!”   “此处乃是活女娘娘的庙宇,安敢在此放肆?!”   幽幽的月色下,一个矮小的身影慌乱地朝着外头跑去,跑出几步,听到庙祝的话,身形猛地一顿,转头跑回来,从胸前摸出一个东西,细小的火光亮起,随即被丢向了前方。   庙祝:“你在做什么?!”   细小的火光落在了黑暗中,砰地一声,火焰燃起,迅速朝着四周蔓延,同时将黑夜驱散,照亮了放火之人——一个矮小的男子。   庙祝惊怒,眼中火光跳动,她将灯笼放在地上,想要冲上去灭火,矮小的男子却跑过来,将她撞开,庙祝:“你给我让开,这可是活女娘娘的庙!”   矮小男子开口道:“我知道,烧的就是这恶鬼的庙!”   他转头看向庙宇,火光将他的脸和眼都照亮,平静的表情下隐约露出疯狂之色,他说:“这恶鬼杀人无数,明明是鬼,却被你们当作什么娘娘,合该被一把火烧了!”   庙祝:“胡说八道!活女娘娘功德无量,救下了不知多少婴孩儿,你这恶徒,休要在此污蔑娘娘,娘娘杀的那都是该死之人,若他们没有杀人,又如何会被娘娘惩戒?!”   “杀人偿命,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公道的事情了!”   她瞄准时机,绕过男子跑到庙宇前,左右看看,抄起庙后的一把大扫把不停地拍打着焰火,男子站在她身后,幽幽道:“没用的,我洒了桐油,你灭不了火的。”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随着庙祝的动作,火焰非但没有变小,反而愈演愈烈,扫把掀起的火星落在附近,点点火星瞬间燃起,原本只有一处着火,现在却是处处起火,庙祝手忙脚乱,只好放下扫把,转身去寻水来灭火。   将将转身,便见到黑暗中有两人走了出来,竟是两个老头,他们挡住庙祝的去路,看着起火的庙宇,眼中是畅快之色,一个老头说:“烧得好!烧得好啊!将那恶鬼烧死,给我家大郎报仇了!”   另一老头看向庙祝,恶狠狠道:“还有这恶妇,她守着恶鬼的庙宇,帮着恶鬼害人,也该死!”   庙祝看着两个老头,道:“我认得你们!”   “你们是附近村中的人,为何要来烧活女娘娘的庙?”   一个老头说:“为何要烧,你难道不知吗?”   他激动道:“自这恶鬼来了我们蒙县,杀了多少蒙县的男儿,可怜我家的大郎,好不容易娶了新妇,就因为新妇生了个丫头片子下来,这恶鬼竟将我家大郎给害死了!”   老头吼道:“那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我家大郎啊,就这么被害死了!”   “这恶鬼该死啊!”   庙祝冷笑:“你这老头说话不清不楚的,为何不敢说个明白?生了个女孩儿下来,若是好生养着,活女娘娘可不会要你家大郎的命,分明是你们作恶在先,杀了女婴,生为婴孩儿的父亲,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死了算了!”   老头双目圆睁,激动道:“丫头片子如何能跟男儿相比?不过死个小丫头,死了就死了,为何要我大郎的命?那丫头的命是我家大郎给的,我家大郎是她爹,要她死又怎么了?”   孤身一人站在三个纵火的恶徒中,庙祝丝毫不惧,冷道:“真是不要脸!生孩子的分明是女子,跟你家大郎有什么关系?你家大郎给了孩子的命,难道是你家大郎怀胎十月生下孩子的吗?”   “看你这样子,便知你儿子是什么德性,这样的人死了才好,死了才干净!”   她恶狠狠道:“若非有你们这样的人,这世上也不会有如此多枉死的女婴!”   两个老头被气得咬牙切齿,一个老头说:“不要跟她废话了,把她丢进火里,烧死她!”   两个老头朝着庙祝走去,步步紧逼,纵火的那人也加入了两个老头之中,庙祝一步步后退,在熊熊大火前站定,逆着火光的她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对三人道:“难不成你们当真觉得区区凡火能奈何活女娘娘吗?”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铃铛,轻轻一晃,清脆的铃声在火焰噼啪声中响起,熊熊的大火猛地一顿,下一刻,蓬勃的火焰瞬间消弭于无形,火亮的庙宇回到了黑暗中,只剩下地上的一盏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三个人呆若木鸡,矮小的男子转身就跑,两个老头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跑了。   庙祝走到灯笼前,将灯笼捡起来,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真是便宜你们了!”   “若不是娘娘心善,似你们这般人,该被活活烧死才是!”   她转身准备回庙,耳边响起悉索之声,她看向黑暗中,道:“什么人?!”   黑暗中有人走了出来,庙祝提着灯笼看去,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不是方才那三个矮冬瓜,她说:“你是何人?这里是活女娘娘的庙,还不速速离去!”   身影并未离去,反而朝着她走来,庙祝拧眉,正要再开口,那人走到了烛光中,竟是个道人,庙祝的眉头微微松开,她认识这人,是这几月在城中人人皆知的女冠,她说:“原来是周道长,夜色已深,不知道长来此有何事?”   道人在离她一丈远处站定,说:“我见此处有火光,便来看看。”   庙祝松了口气,道:“多谢道长关怀,非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三个无赖纵火,想要伤及活女娘娘,娘娘已经出手灭了火,道长请回吧。”   道人说:“久闻活女娘娘之名,不知此时可还能入庙中给娘娘上香?”   庙祝有些迟疑,深更半夜的,刚刚赶走了三个纵火的凶徒,此刻她只想回到庙中,关上庙门好生歇歇,还要让人进庙吗?   思忖间,她手中的铃铛微微一震,她看向道人,说:“自然可以,道长请。”   昏黄的烛光洒在地上,庙祝走在前头引着路,推开庙门,侧身看向身后的道人,道人提起衣摆,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庙祝说:“道长且慢,待我点灯。”   她提着灯笼入了庙宇深处,将两盏油灯点亮,昏暗的庙宇中,一座神像显露了出来,是一个怀抱着婴孩儿的女子,她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神态温柔。   周一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神像前,旁边的庙祝送上了三支香,她伸手接过,三支香无火自燃,袅袅青烟升起,一旁的庙祝看得睁大了眼睛。   周一走上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三缕青烟直直地飞入了神像之中,庙祝愕然:“这……这是怎么了?”   周一安抚道:“庙祝勿忧,这是香火。”   庙祝结巴道:“香……火?可……可平日里也有香火,不……不似这般!”   周一看着神像,轻声说:“许是故人的香火有所不同吧。”   话音落下,眼前的神像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低眉敛目的神女抬头看向周一,神色微动,抱着孩子走下了神台,飘然地落在了周一身前,微微俯身,道:“道长,许久未见了。”   周一:“春桃,别来无恙。”   她看着眼前的活女娘娘,正是十多年前她在清水观附近遇到的女鬼春桃,因女儿被杀,她死后一心想要找回自己的孩子,也恨极了溺杀女婴之人,专杀女婴之父。   周一记得春桃还留在常安县的时候,那几年常安县溺杀女婴的风气大变,便是现在也少有人会再杀女婴,只是后来周一甚少见她了,没想到她竟然走了这么远,从群山包围的常安县来到了这沿海的小城。   她看向了春桃怀中的婴孩儿,不同于第一次见到时候的五官模糊、浑身灰黑,此刻春桃怀中的鬼婴白白嫩嫩,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极了,黑色的头发油光发亮,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她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周一,张张嘴巴,发出咿咿哦哦的声音,还朝着周一伸出了一只小手。   周一伸手碰碰她的小手,微凉的小手立刻抓住了她的食指,不放了。   春桃说:“她还记得道长呢。”   周一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小婴儿就像是一只小猫咪一样,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看她这样子,周一忍不住笑了笑,看向春桃,说:“先前听说了活女娘娘的名声,当时便觉得似曾相识,没想到还真是故人。”   春桃说:“这么说来,在城中传授女子医术的道人就是道长吗?”   周一颔首:“若是在蒙县中,那就是我了。”   春桃懊恼:“哎呀,我早该想到的,这样的好人除了道长还会有谁呢?”   “早知道,合该我带着孩子来拜见道长的!”   周一:“有缘自会相见,虽说时间晚了些,但我们终究还是见到了。”   春桃笑了:“道长说得是。”   周一看着她,她身上原本是一身素白的衣裳,此刻亦是白衣,只是白衣裳有金线勾勒出些许的纹路,金光闪闪,当是功德,看来春桃这些年在外并未做过恶事。   一人一鬼叙了旧,春桃说起了她这些年经历,她能感知到何处婴孩儿的怨气最重,便往那处去,所到一处,停留数年,死上几个溺婴的男子,当地的人便知道溺婴不可为,时日一长,也就少有人敢再做这等事情了。   只是,春桃说:“我离开之后,一两年许是无人觉察,时日一久,便会有人发现我不在了,就会再度溺杀女婴,我本来颇为苦恼,没想到有妇人替我修了一座小庙,日日上香,即便我在千里之外,也能在顷刻间回到庙中塑像之中。”   她开心道:“如此一来,只要有我庙宇的地方,溺杀女婴之事就不会再多起来了!”   周一的手指被鬼婴拉着晃了晃,周一道:“如此便太好了。”   她看看天色,朝着春桃和鬼婴道别,春桃亦感知有人溺杀了女婴,抱着孩子匆匆赶去惩戒了。   庙宇之中,神光消散,光线再度昏暗,庙祝回过神来,看着周一,问:“道长已经上了香,还有事吗?”   周一说:“不知庙中可有卖活女娘娘的小像?”   庙祝说:“自是有的。”   周一:“便卖我一座吧。”   庙祝点头,转身走到神台后,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头神像,她说:“这是活女娘娘的神像,可供奉在家中,保家中女子产子平安顺遂,也能护佑家中妇孺。”   周一颔首,付了钱,拿着神像往外走去。   庙祝目送她离去后,关上了庙门,松了口气,走到神台边,却见三支香竟然已经燃尽了!   她难以置信,这香明明是刚刚才插上去的,怎会燃得如此之快?   ……   月色下,一阵风吹入蒙县,守城的衙差一个激灵,瞌睡不翼而飞,他左右看看,什么都没有看到,继续站在城门边打瞌睡了。   城中的一处小院中,风过,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院中,周一走到房门前,推开门,旁边的房门打开,睡眼惺忪的少女从里头走出来,见到周一,说:“师叔,你也起来上茅房吗?”   周一摸摸她的脑袋,说:“去吧,上完茅房再睡一会儿,我们早些启程。”   元旦哦了一声,“晓得了。”   她趿拉着鞋子往茅房去,至于去哪里,无需再问,想停就停,该走的时候自然就会走了。   只是,她揉揉眼睛,嘀咕道:“明日得去买点石莼,炖汤好喝。”   ————————!!————————   最后一章番外奉上,来得有些迟了,出去放了几天风,感觉活过来了,这篇文也真的完结了,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以及求个五星好评,么么哒~   最后,我去准备黄大仙了,希望能尽快开新,跟大家再会,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