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长嫂为患》作者:半溪茶   文案:   在外人看来,姜月仪是光鲜亮丽的承平伯夫人,夫君祁灏不仅年轻温柔,还没有妾室通房,两人相敬如宾。   只有姜月仪自己才知道,她的夫君体弱不能人道,   为了躲避家中刻薄的继母,姜月仪才不得不留下,如今两人的一切都是表面功夫。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需要一个孩子稳固地位,祁灏和伯府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姜月仪盯上了祁灏的弟弟祁渊,   他虽为庶出,却玉质金相,霁月光风,濯濯如春月柳,更天资聪颖,早早便靠自己挣得了功名。   就在祁渊归家的那一夜,姜月仪卸下身上华贵衣衫首饰,更摈弃平日端庄,   扮作了一个微贱的婢女,入了祁渊帐中。   几夜缠绵之后,祁渊离开伯府,姜月仪也很快如愿怀孕。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会按序进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摧毁了一切,   祁灏身死,   她再度见到了匆匆赶回家的祁渊。   ***   祁渊离家多年,回去的第一晚,嫡母就往他房里塞了一个娇娇柔柔的婢女。   婢女夜深方至,一把杨柳细腰,纤手轻衣,   昏黄烛光下映出小半张侧脸,如明珠皎皎,芙蓉含露,   天未明即走,春风一般无边无痕。   之后他离开伯府,等安排好一切,欲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时,却得知她已香消玉殒,徒留遗憾。   不久病弱多年的兄长突然亡故,祁渊回去奔丧,   看见一位面生的女子一身素衣跪在灵前,   是他的嫂子姜月仪。   她已经身怀六甲,一手掩面哭得梨花带雨,一手抚着隆起的腹部,   羞怯得不敢抬头看他。   祁渊无意间瞥到她那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只觉似曾相识,   仿佛昔日在何处,也是这样湿漉漉地瞧着他,   像极了当初自己房内的那个婢女。   祁渊心乱如麻,可此时关于兄长之死的所有证据却指向姜月仪,   他只得先将她软禁起来。   及至后来,所有真相水落石出,   祁渊再见到姜月仪时,她正抱着女儿冷眼瞧着他,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拦住欲离开的她,生平第一次说出了有违伦常的话:“不原谅我无妨,可已经生了我的孩子,嫂嫂,你难道还要给兄长守着吗?”   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因缘邂逅 宅斗 婚恋   主角:姜月仪 祁渊   一句话简介:问小叔子借点东西   立意:幸福要主动追求 第1章 决断 想好了要去找我二弟?   季春三月,午间才下过一场极快的春雨,仿佛是一晃神的工夫,日头便再次开了出来,照在被酥油般的雨点浸得润润的枝叶上,暖融融的带着一丝不易被人所察觉的潮气,春风和煦。   台阶下积着一汪小小的水坑,一双葱绿色的绣鞋轻巧地跳了过去,带起一片纷飞的裙角,疾步朝着里边走去。   她一直走到窗边,那里正坐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面朝着外面,隔着窗棂在看院子里的动静,显然一早就看见有人进来了,还没等人开口,便自己先问道:“什么事?”   声音清灵灵的,好似是外头又落下了春雨,一直沁到人的心里去。   待说完话,女子才略转过脸来,只见玉颜明媚,如临水照花一般,然而眉眼间却又多了几分清冷,压去了那双杏眼中的媚态,分明是艳若桃李的人,最后落在旁人眼中竟只剩下清雅娴静,明珠蒙上一层绡纱。   翠梅先是看着女子微蹙的柳眉愣了片刻,然后才答道:“夫人,老夫人那边儿传话过来,说是二爷今晚就回来了,家里要给他接风洗尘。”   闻言,姜月仪的眉梢轻轻向上一挑,便不假思索回道:“你去回了母亲,就说我不去。”   翠梅应了一声,便立刻动身前去回话,仍是留姜月仪一人靠坐在窗前。   窗外种了一株腊梅,已经过了开花的时节,与鲜妍的春日没有一丝相合,只间或有几只不识趣的鸟儿掠过枝丫,又很快飞往别处。   姜月仪闭眼小憩了一阵,抬起眼皮子时便紧接着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出了屋子。   门外也有婢女守着,见她出来便要迎上来,被姜月仪抬手止了:“不必跟着我,我去大爷那里有话和他说。”   姜月仪是去岁初秋嫁到承平伯府的,算来到如今也不过是半年有余,但她和她的夫君祁灏却早已不在一处住。   或者也可以说,祁灏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   从新婚的第二日起,姜月仪便与祁灏分了房,虽还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是一个住在东厢房,一个住在正屋。   祁灏主动把正屋让出来给了姜月仪。   也算是给了姜月仪作为承平伯夫人那一点仅剩的体面。   过了里院的院门便是又一进的院落,这里全用作了祁灏的书斋,除了在里院的东厢房就寝安歇,祁灏一般都待在这里,有时也直接歇在书斋,总之就是不往正屋走一步。   祁灏素日待客也在书斋这里,论理里头还有女眷,外客是不能入内院的,但祁灏身子孱弱,承了承平伯的爵位之后身上也只挂了个闲职,他又素来喜静,与人来往本就不大多,跑来跑去的他也受不起,便也不拘那些了。   书斋外立着祁灏的小厮兴安,他眼睛尖得很,早早便看见姜月仪朝这边过来,等姜月仪走到门口,他已经往里面请示过祁灏的意思了,这会儿正腆着笑脸对姜月仪道:“夫人请进。”   姜月仪随手从荷包里摸了几个金锞子给他:“我与大爷说话,不许旁人进来。”   兴安知道厉害,连连点头。   姜月仪捻了裙摆进去,身后的兴安立刻便把房门又重新阖上,一束细细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打在姜月仪天水碧色的褶裙上,竟没有丝毫暖意,仿佛与外面的春光都彻底隔绝了开来。   姜月仪随即整了整裙摆,趁着此刻无人深吸一口气,才朝里走去。   祁灏正提着笔坐在案前,直到姜月仪都走到跟前了,他才放下笔来看姜月仪。   姜月仪先是往他桌案上瞥了一眼,果然是在画画,今日画的是几只鸟,倒是很合外面的情状。   姜月仪便道:“今日天气不错,大爷也该出去走走。”   祁灏点点头:“下回。”   他说完便紧接着咳了两声,问她:“先坐下再说,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祁灏是最好性子的人,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也不打骂下人,连对姜月仪都是客客气气的。   即便他在成亲的第一日就给了姜月仪一纸和离书,还是已经提前拿去官府落印的,干脆利落,就差把姜月仪这个与伯府无关之人彻底扫地出门了。   姜月仪并没有听他的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下,仍是站在那里,与祁灏之间隔了一张桌案。   “母亲方才派人传话过来,说是二爷今夜就回来了。”她道。   祁灏的眼神飘了飘,旋即便看向窗外,道:“母亲已同我说过了,二弟离家这么多年,是该好好留他在家住几日再走。”   姜月仪并没有接过这个话茬,而是在祁灏说完之后继续说道:“大爷今夜去吗?”   祁灏摇头:“我不去。”他自小体弱多病,寻常便很少去这种宴席会客,怕吃了酒吹了风,倒是平白添几个病症。   早就料到祁灏会如此作答,姜月仪倒也不是真心要问他,只紧接着祁灏的话说:“我也不去。”   祁灏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两下,再度提起笔,却并不急着落笔,淡淡问姜月仪道:“想好了?”   “想好了。”姜月仪的声音有些干涩。   笔尖往砚台上蘸饱了浓墨,祁灏这才画了两笔,才道:“随你。”   除此之外,并无它话。   姜月仪站在他面前,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她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好笑,明知道祁灏是这种态度,又何必还要再来自取其辱一次呢?   但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姜月仪还是不肯死心,竟又违背着自己的心意问了一句:“你真的不介意?”   祁灏再次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沉沉地投向她姣好的脸庞,一滴墨也顺势滑落到了洁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团乌黑的墨迹。   “这是你自己的事,”祁灏皱了皱眉心,“和离书我早就给你了,那已经是去官府过了明路的,你已经不是伯府的人了,要走随时都可以,是你自己不愿离开。不过既然想留在伯府也可以,便算是我给你的补偿,在府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伤及伯府的根本,我不会来干涉你。”   姜月仪掩在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紧,仅仅就是给了她一纸和离书,祁灏便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她,仿佛她自己能决定什么似的,她又不是真的想死皮赖脸赖在别人家不走,可是他又怎不想想她平白无故拿了和离书归家,在娘家又会是什么境遇?   不过这些,事到如今姜月仪已经懒得和祁灏去分辩了。   既然他不介意,那她便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了。   姜月仪也管不了日后祁灏会不会反口了,以他的为人倒是不会如此龌龊,但人心最难揣测,谁也不能保证以后,姜月仪只能先顾上眼前。   她要在承平伯府立足。   除了祁灏在新婚之夜就给了她和离书之外,婚后第二日他便当着姜月仪的面告诉自己的母亲冯氏,他无法与女子欢好,并且立刻搬出了正屋。   冯氏伤心欲绝之下也只得先死死瞒着这事,后头又拿几个婢女前来试探,果然是一个都不成,再不情愿也只能承认了这件事,另想他法。   但承平伯府上下却不知,单单只看祁灏与姜月仪新婚便分房而居,是夫妻失和之兆。   天长日久下去,姜月仪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祁灏的心思难以捉摸,今日是给她一纸和离书,哪日就保不齐直接给她一纸休书,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姜月仪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决断。   面对祁灏的漠不关心,姜月仪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地转身走了,留下祁灏一个人在那里,将方才被墨迹沾染的宣纸团了扔到地上,又重新开始画起来。   天气到底是已经和暖的,从祁灏的书院回到自己房里,不过才走了一进院子,姜月仪身上便起了一层薄汗,眼见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她便叫来婢女烧水准备沐浴。   翠梅也从冯氏那里回完话回来了,又对着姜月仪道:“老夫人让我回夫人,她说她知道了。”   姜月仪定了定神,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冯氏是同意她的选择了。   她对翠梅等几个近身的婢女道:“我这几日觉得身子也不爽利,便不往外面去了,若有什么事你们来回我一声便是了。”   婢女们也不知究竟,紫竹问:“夫人哪里不舒服,可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姜月仪马上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她要避着一个人,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今日不去赴宴,也正是为此。   姜月仪也没什么心思用饭,匆匆用了一碗热热的红枣银耳羹并半块山药核桃糕便算吃过了,等喝了半盏茶后,水也凉得冷热适中,这才去房里沐浴。   温热的水滑过凝脂般的肌肤,悄无声息地滴落到水中,乌黑的长发如丝缎一般披落在肩上,水汽氤氲之间,那一张脸却愈发明媚娇艳,如雪中盛开的山茶花。   一时竟连服侍的婢女们都屏了声气,仿佛生怕气儿喘重了便会惊到面前玉一般的美人,一面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息,有这样的佳人在侧,祁灏竟也看不出丝毫动心,还日日分房而居,真是暴殄天物,空留佳人无限怅然。   翠梅打湿了丝帕给姜月仪擦身,她们梅兰竹菊四个婢女都是陪着姜月仪嫁过来,自然不比旁人,轻声问道;“一会儿要不要奴婢去请大爷过来?”   姜月仪先是没听见似的不答话,用玉梳捋了几下长发之后,才道:“我又不是他的妾,眼巴巴请他过来做什么?”   语气冷淡,翠梅几个大失所望。   但她们素知姜月仪的脾性,便也没有再劝下去。   今日姜月仪洗得也慢吞吞的,一直过了半个多时辰,又添了好几次热水,这才沐浴完出来,正趴在床上让婢女往身上敷香膏香粉。   紫竹一边给姜月仪抹香膏,一边随口笑道:“今日这香膏的味道怎么有些不同,换了吗?”   姜月仪没说话,这香膏里面自然掺了点其他东西的,能温情助兴,她不好答,只有青兰在一旁立刻说道:“我闻着是一样的,你莫不是鼻塞了?”   正说着话,便听到房门被敲了两下。   紫竹去开门,进来的是冯氏身边的许嬷嬷,对姜月仪道:“前边儿已经散了,老夫人听说夫人身子不好,便让老奴过来看看,今晚伺候夫人入睡。”   说着便从紫竹手上接过香膏,殷勤为姜月仪涂抹起来。   “劳烦许嬷嬷了,”姜月仪心下有数,又对其余婢女道,“你们都下去罢,今夜有许嬷嬷在,只留下青兰一个便够了。”   等人都走空了,许嬷嬷扶着姜月仪从床上起来,服侍她穿上寝衣,给她虚虚披上了一件外衫,又拿了斗篷过来,却没立即给姜月仪,只是说道:“老奴这就领着夫人过去了,夫人可想好了。”   这时青兰叶忍不住道:“夫人,算了吧,不然……不然让奴婢替了你去,生下孩子来也是一样的。”   姜月仪拿过那件斗篷自己穿了,伸手捏了捏青兰的脸,道:“我自己去。”   青兰是她的陪嫁婢女中最稳重懂事的一个,这件事姜月仪从没和其他人说过,从始至终就只有青兰知道。   祁灏无法生育,冯氏自然不能让他绝后,办法是有的,那就是过继别房的孩子,但承平伯府人丁稀少,除了那些隔了很远的亲眷之外,便只有祁灏的庶弟祁渊。   若是过继了祁渊的孩子,冯氏无论如何都平不了心里那口气,她年轻时看着祁渊生母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也一向不喜祁渊,更何况一旦过继,便是等同于昭告天下,自己儿子有所欠缺。   冯氏心气儿高,再不愿这事真的发生。   她不愿让祁渊得了便宜,至少这个便宜不能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让他得了去。   恰逢祁渊要回家祭祖,就在他回来的前几天,冯氏找到姜月仪说了这事。   作者有话说:   ----------------------   开始填坑大家喜欢的话就收藏一下哦,专栏有完结文还有预收可以看一下,还有作收也想要   再说明一下,结婚当天女主和前夫哥就已经离婚了,所以不是婚约存续期间和他人发生关系。   下本开奇幻《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   作为毕业率倒数第一的无情道中最优秀的大师姐,谢蕴颜一向不近美色,冷酷无情,被视为全宗门的希望,   然而在某次出任务意外受伤醒来之后,   谢蕴颜却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肉团子,   小肉团子正坐在床上紧紧贴着她,见她醒来便哭唧唧地叫她,   “娘亲……”   谢蕴颜两眼一黑,赶紧把脏东西甩了出去,   不幸的是,小肉团子被赶来的同门们接住,   同时谢蕴颜也被告知,   那个东西就是她的亲生崽子,而她也已经离开师门很多年了。   眼下她不过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想开点,师姐,这可能就是我们无情道的诅咒,就连你也不能幸免。”   谢蕴颜欲哭无泪,   她一向兢兢业业学习,   抵制了无数的诱惑,努力给同门们做着榜样,争取有朝一日大道得成,成为无情道优秀毕业修士,   为何还是会被上天如此对待?   她决定再次离开师门,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以及自己为何堕落至此的原因,   还有那个害自己不能毕业的死男人。   只是谢蕴颜很快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她越看自己身边的崽子,越感觉长得像自己的死对头裴愔。   ***   裴愔作为梵云圣殿的少主,在修仙界卧底多年,手握无数马甲,   他奋斗多年,终于一步步成为了剑宗宗主,修仙联盟的盟主,   年纪轻轻就立于顶峰,是很多人敬仰的天才,   同时又长得颜若美玉,似妖似仙,有无数男男女女爱慕他。   裴愔似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他的死对头谢蕴颜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在秘境中,他被人陷害与谢蕴颜滚了草地,双双失忆过起了夫妻生活,   他一心一意地对自己的妻子好,两人还有了孩子,日子平静温馨,似乎可以就这样一起走到老去。   直到一日他正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做小木马,   上一刻谢蕴颜还被他的话逗得笑红了脸,下一刻他却被忽然恢复记忆的谢蕴颜一剑捅穿了胸口。   裴愔被谢蕴颜重伤后几乎死去,醒来后他摸着自己心口的伤疤,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有女子如此狠心?   他恨她那一剑,却也想再见到她。   可谢蕴颜性子坚毅磊落,她决定了的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就算裴愔能上天入地,也寻她不得。   终于有一天,在寝宫中喝着小酒想着妻儿的裴愔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了她昔日的师门。 第2章 婢女 还会有人认为我是冰清玉洁的吗?   冯氏告诉姜月仪,她想让祁灏房里生一个祁渊的孩子,这事悄悄的,世人只道是祁灏的血脉。   当时姜月仪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婆母那么大胆,那祁渊又不是傻子,这事要成哪有那么容易。   可冯氏却铁了心,她既不愿祁渊得了便宜,又不愿儿子断了香火,还要对得起承平伯府,这是最好的法子。   她给了姜月仪两个选择,要么让婢女去,要么自己去。   姜月仪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自然不是自己去,婆母想出来的主意,就让她自己去圆,就算是找人也是用婆母的人,姜月仪不会动自己的人。   但姜月仪很快就想到另一点,祁灏已经给了她和离书,若是这孩子再与自己没任何关系,自己岂不是随时都能被祁灏扫地出门?   当真是苦乐由他人。   若娘家好,能给她撑腰倒也罢了,只是自从几年前父亲续弦了只比姜月仪大两岁的继母进门,姜月仪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这要是被打发回去,姜月仪不敢想象自己的日子。   冯氏说的这事要是真能成,她生下的孩子也有祁家的血脉,祁灏真要让她走,也没有那么容易。   冯氏需要一个对外名正言顺是祁灏亲生的孩子,而姜月仪正好也需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装作踌躇片刻,便同意了冯氏的提议,也不知道冯氏怎么和祁灏说的,或是祁灏根本不在乎,祁灏也很快同意了。   到了今日白日里,姜月仪到底又去问他一遍,祁灏果然还是那么个态度,姜月仪也就死了心。   祁灏这个人她看不明白,也不打算再去探个究竟了,日后有了孩子相安无事地过着便是了。   青兰留在姜月仪房里,院里的人都被许嬷嬷安排妥当,没人发现姜月仪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姜月仪才被许嬷嬷带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如今伯府暂时还是冯氏在当家,连大爷二爷等的称呼都没改过来,若不是今日,姜月仪也从不知道伯府还有这么偏的地方。   “这里就是飞雪院,”许嬷嬷低低地说着,“从前就是秦姨娘住的,秦姨娘没了之后二爷也没搬,如今回来了还是住在这里。”   秦姨娘就是祁渊的生母。   姜月仪没说什么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对于祁渊的事,她也并不想知道得过多,本就是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这段日子过后,便再不相干。   姜月仪用斗篷挡了挡脸,被跟着许嬷嬷继续往里面去。   因长期无人居住,虽然在祁渊回来前已经收拾过一番,但这里还是显得有些凄清,草木不繁,只稀稀落落地摆放着几盆花。   这里更不比祁灏所居的行云院那么宽敞开阔,仅仅只得一进而已。   许嬷嬷指了指唯一一间亮着灯的屋子,轻声道:“就在里面,您自己进去罢。”   姜月仪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往里面推门去了。   里边祁渊正放下书打算去睡了,这里的烛光不知为何有点幽暗,他看了一会儿便眼睛干涩难忍,只觉还不如不看,却没想到忽然闯进个人来。   因里头昏暗,祁渊的眼神又刚从书上挪开,看人便有些模糊,半晌后等人都走到跟前了,才看清楚来的是个女子。   姜月仪却压了一下唇角,不甚开心,虽说是同父异母所生,但也是同一个德性,她还没有忘了下午的时候去找祁灏,一直走到他跟前才搭理她的事。   里面的烛火一看就知道是被许嬷嬷动了手脚,暗得不行,不让祁渊将姜月仪看个仔细,免得日后相见穿了帮。   但饶是灯火幽微,姜月仪还是努力多打量了祁渊几眼。   倒是神清骨秀,眉目俊朗,身材也颀长匀称,宽肩窄腰,只是薄唇紧抿着,恐是不喜她这个不速之客了。   果然祁渊已经开口道:“我已与老夫人说过了,我不需要人来服侍。”   方才在宴席上的时候,冯氏许是见他身边还没有人,也没有说亲,这才终于想到了自己作为嫡母的责任,说亲是一时半会儿来不及了,便说要打发个贴心的人去服侍祁渊,被祁渊当场拒绝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冯氏的脸色当即就很不好看了,但祁渊只坚持自己一个人习惯了,也不想在正妻进门前就纳房里人,此次回家也只是为了祭祖,并没有其他多的想法。   没想到自己都这样说了,冯氏还是叫了人过来。   姜月仪再没想到祁渊会直截了当拒绝,但她既然已经决定来了,便没有轻易打退堂鼓的道理。   她当即便上前去抓住祁渊的衣角,为了不让祁渊看清自己的脸,便侧过头去,又有垂下的几络发丝做遮挡,模样好不可怜。   祁渊心下有些反感面前女子唐突的举动,但却没说话,只望着她,想看看她还能继续唱什么戏,毕竟这是冯氏打发过来的人。   “是老夫人让妾来的,”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些颤抖,仿佛叶片上轻颤的露珠,“二爷不要让我走,否则……否则老夫人不会让妾好过的。”   冯氏向来治家严苛,是京中出了名的,姜月仪便以此作为借口,信手拈来。   闻言,祁渊却依旧冷冷道:“我过几日便回去了,你大可不必将自己交付于我。”   姜月仪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削葱似的手指却还是紧紧拉着祁渊。   虽然她刻意压了嗓音,但还是能少说就少说,不要让祁渊记得自己的声音。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祁渊见她不说话,便道,“等明日一早我自会去找老夫人说清楚。”   如此拉扯一番,祁渊却还是刀枪不入,姜月仪虽不至于气馁,可手心却已渐渐沁出细汗。   难道要这么回去吗?   她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心一横继续说道:“二爷难道觉得,过了今晚我再出了这门,伯府还会有人认为我是冰清玉洁的吗?”   姜月仪一直侧着的脸垂得更下,蝶翼般的长睫覆住了她眸中冰冷的神色,然而下一瞬,却有泪珠适时滚落下来,轻飘飘在她细腻的脸庞上沾出短暂的一道泪痕,而后便掉到了地上。   “秦姨娘死得早,二爷也早就离家自己过活做事了,连亲事都没说过,老夫人在二爷的事上是有疏漏的,”姜月仪道,“此番是老夫人要做样子给外人看,二爷难得回家一趟,也总算没有薄待了二爷,二爷不会想同老夫人撕破脸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下的境况是再没想到过的,只得把能说的话全一股脑儿都搬了出来。   听姜月仪提起秦姨娘,祁渊的神色明显黯了黯,在幽暗的烛光下更加默然。   香炉里燃着的烟袅袅而上,趁着祁渊有几分愣神之际,姜月仪顺势把他往后一推,祁渊自然不肯轻易就范,一时皱紧了长眉,只是还没来得及推开姜月仪,却已被她细瘦的双臂环住了腰身。   祁渊低头望去,只见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膛上,如此大胆,却丝毫看不见她面上到底是什么表情,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只剩绸缎般乌发上簪的一根嵌了碧玺的银簪子。   他反手去拽她交叠在他后腰上的手,可甫一触碰那双冰凉细滑的柔夷,祁渊便想起了她方才说的那句话——伯府还会有人认为她是冰清玉洁的吗?   仿佛碰到了火炭一般,祁渊一下子缩回了手。   她身上也不知是什么香味,正丝丝缕缕地往他鼻息中钻去,混着不远处香炉中的香,融合成一种特别的味道,使得他一贯清晰的思绪都仿佛凝滞了。   方才与她相触过的地方,也开始变得滚烫,像被火炭引起了火,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祁渊按住跳动的额角,强迫自己沉下心,将那团不知名的火压下去。   他是可以忤逆冯氏的意思,过几日也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最后倒霉的人一定是这个婢女。   好在自己家中还未有妻室,也不算左右为难。   他也没比祁灏小多少,祁灏已经娶妻,那么他放纵自己一回,没什么好指摘的。   只要对她负责便是。   而思忖之间,不觉也已到了床边,祁渊又觉自己腰间一松,竟仿佛是心里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再回神时,石青色的床帐已经挂了下来,那只纤巧的玉手指尖从上面拂过,这回攀住的却是他的脖颈。   里头被彻底隔绝开来,隔帘望去只看得见桌案上豆大的烛火,仅仅只够照得见对方的轮廓罢了。   那团火彻底将他吞噬。   姜月仪身上的斗篷委顿在地,外衫也随之坠下,轻薄的寝衣之下,热气却一阵一阵地向上涌着,仿佛要将她吞没。   她咽下喉间的一声轻吟,感受到对方的试探,便知祁渊已彻底臣服,于是愈加攀附上去,玉颜羞怯晕红,却无人得见。   ……   待得昏昏沉沉从昏睡中醒来,隐约已有天光从窗纱中透进来,姜月仪才惊觉时辰或许已晚。   等天彻底亮透,万一祁渊醒来就会看清她的脸。   姜月仪把自己半边寝衣从男子手臂下轻轻抽出来,好在男子并未被她惊动醒来,只是在睡梦中蹙了蹙眉,稍稍侧了侧身子,但仍是向着姜月仪这边。   姜月仪迅速穿上衣裳,脚沾到脚踏上,便觉腰肢酸软无力,她只得匆匆揉了两下,然后俯身拾起地上的斗篷,草草将自己遮住。   她往枕边一摸,果然就摸到了自己的发簪,眼下也不可能花费工夫去梳头,姜月仪握着银簪,用簪尖把长发一绕,堪堪把头发半松半挽起来。   昨夜就点着的蜡烛还剩底下一小截没烧完,就这么一直半死不活地亮着,摇摇摆摆的,姜月仪路过时索性便把烛火灭了。   她看了看四周,她醒来得及时,还没有很亮堂。   还未来得及松出一口气,却听帐幔后传来一道声音,还带着些许睡意朦胧:“你去干什么?”   姜月仪料到祁渊或许会醒来,早就想好了说辞,定了定神,便小声答道:“妾先走了,夜里再来服侍二爷。”   祁渊并没有急着把她留下,只在半晌后说道:“我去问老夫人把你要来。”   “二爷哪里话,妾本来就已经是二爷的人了,还谈什么要不要的呢?”姜月仪笑道,“倒让老夫人以为妾拿乔了。”   祁渊见状也便不再说什么,他离家已久,又知承平伯府素日来的规矩,明白姜月仪所言非虚,冯氏最是容易多心的人,既然她已经是自己的人,没必要再让冯氏掺和进来。   一时房门“吱呀”一声,人已经走了。   若非帐中还留有昨夜的气息,祁渊简直要以为只是春风吹过而已。   他枕着手臂怔怔地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问那个婢女叫什么名字。   不过也无妨,反正她说了今夜还是会来,到时再问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   再次说一下女主这个时候已经和前夫哥是和离分居状态,就是已经结束婚姻关系了,后文剧情里也会把这件事正式揭出来的,会在剧情中正式说明早就已经和离了,这边也是一个伏笔,不会有不道德的问题(鞠躬)(求生欲) 第3章 春夜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姜月仪出了飞雪院,许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来扶她,又为她重新掩好了斗篷上的兜帽遮住头脸。   伯府中这样隐晦难言的事,许嬷嬷也不好说什么,连问候一句都不可,只一边扶着姜月仪往行云院去,一边说道:“老奴还怕是夫人误了时辰,夫人再不出来便要去里面叫人了。”   春夜将尽之时,晨风中带着微湿的凌冽之意,姜月仪悄悄吸了一口气,霎时神思清明起来,昨夜的颓靡也随之散去。   她道:“我记着时辰。”   许嬷嬷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回到行云院之后,天边已经现出鱼肚白,再一会儿便也要天亮了,连早起洒扫的仆人都还没起床,没有人发现姜月仪从角门进出的动静,只有青兰在屋里等着。   看见青兰眼下一圈发黑,姜月仪便知道她定是一夜没睡,就这么枯坐着,估摸着心里也煎熬着不好受。   姜月仪开口便对青兰道:“你去睡一会儿,让她们来服侍就是了。”   青兰不作声,看着姜月仪在镜台前坐下,动手帮她把一头松松垮垮的发髻松开,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给姜月仪梳着发。   姜月仪捂住嘴打了个哈欠,青兰才道:“奴婢不走,夫人才该去歇一会儿,奴婢陪着夫人。”   “不了,我睡得够了,”姜月仪握住青兰拿着梳子的手,抬头道,“我还要去大爷那里一趟。”   霎时,青兰面露难色,与还没离开的许嬷嬷面面相觑,见许嬷嬷一时不说话,青兰忍不住道:“夫人何必呢,眼下还是不要见大爷的好,免得大爷心里不痛快。”   姜月仪心下冷笑,祁灏才不会不痛快,他要是不痛快,早在昨日她去寻他的时候就该制止她,到如今这个地步,哪还轮得到他不痛快呢?   若说委屈,难道她心里就没有吗?既是受了这说不出的委屈,她到底要去看看祁灏又会说些什么,刺一刺他才好。   或许他也根本无所谓。   姜月仪的唇角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苦笑,但她很快便低下头,掩去神色。   嫁给祁灏半年有余,她从来没看透过祁灏心里在想什么。   他像是存着什么事,但从不给旁人知道,哪怕她是他的妻子。   许嬷嬷给姜月仪端上一盏热茶,斟酌着笑道;“我们大爷不是个坏人,有些事他也是没办法的,夫人今后与大爷好好过下去便是。”   姜月仪悠悠叹出一口气,接过热茶来抿了一小口,点点头道:“嬷嬷说的话我记住了。”   “那今儿晚上还是老奴过来接夫人,只是这里少不得再劳累青兰姑娘,老夫人特意叮嘱过,这事须得瞒死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许嬷嬷道。   “好,我知道厉害。”姜月仪从镜台前转过头,对着许嬷嬷道,“嬷嬷也累了,先下去休息罢。”   许嬷嬷应了一声:“那奴婢便先去给老夫人回话了。”   许嬷嬷走后,姜月仪和青兰都没有再说话,青兰吸了吸鼻子,眼圈儿已经濡湿了一圈,闷着气给姜月仪梳着头发。   窗纱上映着的天光已经亮透,姜月仪把昨夜戴的那支银簪放回妆奁中,一面又自己挑了一对珠钗戴上。   “过了这几日,往后就不要再把这簪子拿出来了。”姜月仪喃喃了一句,像是对青兰说的。   青兰点头:“奴婢记着了。”   说话间,外面已经有了人走动的声音,等青兰帮姜月仪梳妆完,翠梅几个也进来了,见姜月仪已经端坐着了,翠梅便先问道:“夫人今日怎么起得那么早,连头都梳好了。”   姜月仪道;“昨夜睡得好,醒得也早。”   “那倒显得我们偷懒不勤快了,”几个婢子都嘻嘻哈哈的,全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反而是累了青兰,一大早就帮我们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那有什么,”青兰挤出笑脸,“夫人喜欢我服侍呢!”   姜月仪便顺着青兰的话说道:“既然青兰这么说,这些日子就都由你过来值夜,也给其他人松快松快。”   一时饭也已经摆好了,姜月仪便自己坐下吃了,她与祁灏不住一块儿,一日三餐自然也不是一起用的,除去特殊情况之外,两人一同用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饭后姜月仪径直去了祁灏的书斋。   祁灏一向作息规律,因体弱多病于是颇善于养身,每日雷打不动都是睡到卯时三刻便起身,姜月仪这会儿过来他已经消完食坐在案前了。   姜月仪对他在做什么已然没了兴趣,只是慢慢走了过去,也不似昨日一般走得那么近,今日离了那张桌案还要很远。   祁灏见她来了,倒是先开口问她:“回来了?”   姜月仪轻笑一声,没有答话。   而如姜月仪一早就预见到的,祁灏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半晌没听见姜月仪说话,只有那一声短促的笑声,祁灏也不生气,他的一双眸子是浅浅的琥珀色,此刻正望着姜月仪。   “过几日祭完祖,二弟便会动身回去,自从去年他被贬了官,从审刑院调到了地方上,还不知何时能再回京。”祁灏思忖片刻,继续说道,“若有机会,我会让他多留几日。”   闻言,姜月仪死死咬了一下下唇,忽然厉声道:“祁灏,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也不是我偷来抢来的,为什么你就那么厌恶我,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我从来没有厌恶你,”祁灏顿了顿,便云淡风轻往下说道,“我说了,你可以自己选择离开,即便你不愿离开,我也不会赶你走,只是除此之外,便不可能再有更多的了。”   “我有得选吗?”姜月仪没有退步,死死地盯着祁灏。   昨夜的事,他果然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的,好像她根本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祁灏也看着姜月仪,眼中尽是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死水,他一字一句说道:“二弟还未娶亲,若你中意于他,我也可以帮你们想办法……”   “这么快就想打发我走?”姜月仪打断祁灏,“既然你不介意,那么我也不介意就这么过下去,只要我在这里一日,我就是承平伯府名正言顺的伯夫人,我哪里都不去,让我跟你二弟走,你想都不要想。”   祁灏轻咳了一声,苍白的手指松松握成拳,抵在他同样没什么血色的唇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祁渊说道,“这几日再外走动当心些,莫要被他察觉到你的脸。”   姜月仪也不和他多话,即便冷了心肠,也到底不想闹得太僵,于是只欠身朝着祁灏福了福,头颅却未曾垂下,接着拂袖离去。   青兰在门外候着,隐约听到里头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她总觉着不是好话,碍于兴安也在场,她不好仔细去听,只能掖着手等着,见姜月仪出来倒是松了口气,万幸里头没闹起来什么。   才与姜月仪一道走过院门,青兰便道:“老夫人那里又派了人过来,说是给夫人送药。”   姜月仪点点头,因在外头便不多说什么,等到了屋子里头坐下,翠梅已端了一碗浓浓的汤药进来,好奇问道:“老夫人是因为夫人近来身子不好,这才给夫人送药的吗?可也奇怪,夫人也没请大夫来看,这药又是怎么来的呢?”   青兰见状连忙道:“只是补身子的药,老夫人那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吃不坏的。”   姜月仪揉了揉额角,道:“你们都先下去罢,我昨夜没歇好,想再睡一会儿。”   一时呜呜咽咽一屋子人都鱼贯而出,只剩青兰还服侍在姜月仪跟前不走,端着药到她面前。   “不喝,倒了。”姜月仪摆摆手。   冯氏送来的是坐胎药,姜月仪是心知肚明的,但她一点都不想喝这药,祁渊再过几日便要走了,就算如祁灏说的那样再多留上几日,也总归就那么几天,冯氏自然是想她赶紧为伯府为祁灏生下继承人,而利益使然,姜月仪也需要一个孩子,只是方才从祁灏那里出来,姜月仪也想通透了几分,若这几日间就能得了喜信自然很好,若真的没有也就算了,缘分二字强求不来。   是药三分毒,她不想喝苦药伤了自己。   她与祁灏的日子眼见着是再也过不好的,就这么过着,她虽难熬些,可祁灏也未必好过,捱过一日是一日。   想着想着,姜月仪唇角微挑,见青兰仍旧犹豫地端着药碗,她便直接从青兰手上接过药,顺手便泼在了一盆花上,泼完后又摇了摇头,喃喃了一句:“下回该晾凉了再倒,否则把花都烫死了。”   青兰叹了一口气,道:“夫人,要不就这么算了吧,今夜就不要再去了,咱们当做没这回事。”   “是老夫人先想出来的法子,先开的口,她被逼到这份上,不过就是为了儿子和伯府,我既去做了这事,又怎么能容许我轻易打退堂鼓呢?”姜月仪讪笑起来,“她有她的想头,我也有我的打算。”   青兰不说话了,为姜月仪松开发髻,又换上寝衣,扶她到床榻上歇下。   一时里外都无声,姜月仪也并没有安心闭眼睡觉。   她自幼丧母,父亲姜焯又不想再被妻室拘着,早先便一直未曾续弦,家中大小事务和姜月仪的教养便都是由祖母和几个叔母代劳的,内宅中还有一位顾姨娘,是姜月仪母亲黄氏的陪嫁,是黄氏最信任的人,黄氏死前将她抬了姨娘,姜焯也很喜欢她,所以顾姨娘在姜家很有些体面,平日就是她一直在照顾姜月仪的日常起居,在姜家没有主母的情况下,可以说姜月仪有一半是她抚养长大的。   在还小一些的时候,姜月仪看见父亲迟迟没有续弦,甚至还偷偷想过,有朝一日父亲能不能把顾姨娘扶正,但也只是想想,想到最后她长大了,父亲玩够了收心了,续弦也就进门了。   顾姨娘和姜月仪的好日子也同样到头了。   继室汪氏只比姜月仪大两岁,一进门姜焯就爱她爱得紧,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事事都由着汪氏说了算,汪氏也没少暗中给姜月仪下绊子,甚至差点毁了她和伯府早就定下的亲事,最后还是冯氏亲自上了姜家的门,汪氏才不敢继续作梗。   然而姜月仪能嫁出去,顾姨娘却不可能跟着她走,那段日子姜月仪看在眼里,汪氏磋磨顾姨娘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也是碍于顾姨娘对姜月仪这个伯夫人还有几分养育之恩,姜家上下也还算敬重顾姨娘,汪氏才没有下死手。   姜月仪知道,只有自己在承平伯府站稳了,顾姨娘才能在汪氏手底下过得好,若她没几日就拿着祁灏给的和离书回了娘家,她和顾姨娘在姜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不是没有成算的人,再难也要走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   更新的话是在每天晚上八九点的样子哦,一般情况下都是日更 第4章 窈窈 二爷,过来。   到了夜里,许嬷嬷仍旧掐着时辰过来,姜月仪仍旧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只留下许嬷嬷和青兰。   翠梅几个已经很有些不乐意,觉得姜月仪被青兰这个闷头闷脑的蛊惑了去,现在只要青兰陪着了。   对此姜月仪也暂时无话可说,只能由着她们去了,左右都是耍些小孩子脾气。   梳妆的时候,姜月仪还是拿了那根碧玺银簪子戴上,青兰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又给她往里把簪子插进去一些,紧紧地绞着头发丝。   许嬷嬷道:“差不多了,夫人动身吧。”   仍是昨日一般的章程,今日姜月仪更轻车熟路些,很快便进了飞雪院。   飞雪院里还是冷冷清清的,连个婢子都看不见,三月的天,姜月仪还是不由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祁渊今日坐在进门处的圈椅上,一听见开门的声音便站起身,对姜月仪说道:“你来了。”   姜月仪声如蚊呐地应了一声,又用手掩了掩盖在头上的兜帽,将一半脸遮在里面,不让祁渊看清楚。   祁渊大抵以为她是羞怯,也没有放在心上,正要和姜月仪说些什么,姜月仪却已径直往内室走去。   祁渊无法,只得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几次想出口问询她的名字,始终都没有问出口。   今日的烛光依旧是晦暗不明的,仿佛是星月拢上了一层薄雾,姜月仪在床前停下,背对着祁渊,双臂上挽着的绿底洒金披帛仿佛将她整个人松松缚住,周身上下朦朦胧胧的。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也随着她停下,姜月仪挑了挑眉梢,稍稍侧过头去,脖颈修长的仿若白玉,从侧面望去,只见她微翘的唇角开合几下,道:“二爷,过来。”   祁渊心念一动,灵台却仍保留有几丝清明,这并非是在床笫之间,他倒不会这么快就被她冲昏了头脑。   只是才这一霎的恍惚间,姜月仪伸过手往旁边一探,手指竟已勾住祁渊的衣襟,不同于昨日她抓着他衣角的楚楚可怜,今日的她似乎神采要更出众一些,也全然没有了昨夜的羞怯,仿佛对什么事胸有成竹一般。   祁渊上半身微微一倾,便被她带了过去,而姜月仪如同一具白瓷做出来的人一般,拉扯间竟怕撞碎了瓷器,祁渊不由便将她轻轻抱到怀里。   姜月仪便如昨夜一般,顺势把自己埋了进去,不叫他看真切。   鼻息间熟悉的气息再度缠了上来,祁渊被姜月仪带着,一面努力想使自己不至于晕头转向,可一面又忍不住去细嗅她身上的幽香。   等再次回神,人却已经滚入了锦绣堆中,而后便是彻底的沉沦。   ……   烛火幽微,罗帐且还将其隔绝在外面,然而到底不能完全隔断,最后只剩浅浅一束光,堪堪找到了姜月仪的半边脸上。   她虽浑身上下累得很,然而人却还算是清醒的,尚且知道即便是在此刻情浓之时,也丝毫不能懈怠下来,便擎起一只手虚虚地挡着脸,只在手指蜷曲之间,有一丝光线漏到她的眸子上。   祁渊并没有察觉她刻意的动作。   轻轻在姜月仪露出来的肩头摩挲两下,仿佛饮鸩止渴一般,祁渊收回心绪,声音有些嘶哑:“昨日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姜月仪稍一愣怔,她倒是想过数种应对祁渊的话语,唯独却忘了想自己的名字,她没想到祁渊还会问她。   “窈窈。”姜月仪怕祁渊起疑,于是也不敢犹豫,很快便从唇缝间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她的乳名,幼时只有父母亲人才这般唤她,后来母亲没了,她也慢慢长大了,父亲与家中其他人便也逐渐不叫她“窈窈”,只有私下时顾姨娘还是会这么叫她。   嫁来承平伯府之后,祁灏没有给姜月仪告诉他自己乳名的机会,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   姜月仪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告诉祁渊这个久已不用的乳名,她不算很蠢笨的人,自问一向还有几分急智,明明可以随便编出一个名字,再不济便拿其他婢女的名字顶上,反正到了最后都是死无对证的事,何必要把自己的乳名告诉他呢?   但话已经出口,要再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而那边祁渊又问:“是‘窈窕’的‘窈’?”   姜月仪细声应了一声,想赶紧把这一节糊弄过去,然而祁渊却轻轻蹙了蹙眉,道:“你是老夫人叫过来的,老夫人一向庄重,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   这回姜月仪没有再露怯,定了定神说道:“二爷说哪里的话,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老夫人犯不着和我们奴婢的名字计较,左右都是想改就改的,当什么真呢?”   祁渊便也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他十七岁上考取功名之后便入了审刑院,顺理成章搬出了承平伯府另外单过,如今又被贬到下面去,伯府或者说冯氏从未有一句过问,甚至已到了及冠的年纪,连亲事都没有着落。   他自己倒不急,现下还有要紧的事去做,地方上有许多陈年积案须得一一核实查证,总不至于让新娶的妻室跟着他到处跑,冯氏今次说了要先给他安排一个婢女,祁渊也立刻拒绝了,妻妾都是一样的道理,且正妻还没过门,他也没这个心思去折腾,倒是没想到冯氏真的把人给送了过来,他以为冯氏只是客套一番,给自己做做样子。   送过来的这个婢女有些出乎祁渊的意料,容貌长相看得不甚真切,然而行为举止却极是得体,聪慧灵巧不输于祁渊在伯府中那些姐妹,简直是让祁渊怀疑冯氏为何会那么好心的程度。   祁渊未曾想过自己身边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窈窈……”他竟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怀中娇躯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轻颤了颤,祁渊忽然想看清她面上此刻的神情,然后光线黯淡,实在难以看清,只剩她一双眸子亮亮的,好似芙蓉含露,见他正朝着自己望过来,她便缓缓地垂下眼帘,好像是害了羞一般。   罢了,祁渊不再执着于探寻。   食髓知味之下自然也不是没有疲劳,虽眼下感觉尚可,但到底继续下去不是长久之道,须得适时修身养性才是。   这样想着,他把锦被往上提了提,盖住姜月仪的后背,自己也阖目沉沉睡去。   ***   又过了几日便是承平伯府祭祖的日子,伯府世世代代仰仗祖荫,如今已有五六代,子孙绵延昌盛,如此一来祭祖更是重中之重。   祁灏袭了爵,是伯府的一家之主,虽身子不好,但这样的场面自然少不了他,早几日便开始繁忙起来,由不得他推辞。   原本姜月仪作为伯府主母也是要去的,然而因某些原因她要尽量避着祁渊,于是也不便出现在那种场合,好在伯府还是冯氏在当家做主,姜月仪假称身体不适倒也没什么,冯氏到场便是,前几年姜月仪还没嫁过来时也是这么个章法。   所以在承平伯府人人都忙碌的时候,姜月仪倒是闲了下来。   除了每日夜里偷偷溜进飞雪院,快天亮时再溜出来。   这日祁灏一早便出了门,姜月仪闲来无事又不能出去,便由青兰和翠梅陪着在院子里闲逛。   因着府中这几日有事,人事来往繁杂,行云院中间的那道门便一直打开着,一般要到入夜后才会关上。   姜月仪最近已经不太想见到祁灏,是以这道门打开后,她便很少出来,生怕看见了祁灏,今日祁灏已经出去了,她才又出来。   今日气候好,走动走动也不错。   既然祁灏不在,姜月仪并不拘束什么,便从内院这里走到了外院,总归不出这行云院便是。   谁知才跨出那道门槛,姜月仪人都还没站稳,便看见兴安忽然急匆匆从斜里跑出来,也不知见没见到她,埋着头就往外面跑。   姜月仪一看,发现兴安是从祁灏的书斋里出来的。   “兴安,”姜月仪叫住他,心下疑惑便走了过去,“你怎么不跟着大爷?”   祁灏的性子有几分别扭,素日也不喜身边跟着拉拉杂杂一大堆人,又不大往外面去,若要出去却必定是要带上兴安的,有时更是只带兴安一个,这是伯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兴安回身给姜月仪行了礼,才道:“回夫人的话,大爷有东西落下了,让我过来取。”   “原来是这样,”姜月仪点点头,祁灏的事她向来不过问,祁灏也不愿她过问,“那你赶紧去罢,别耽误了大爷做事,只是小心些,别这么慌里慌张的。”   兴安“哎”了一声,眼神又左右晃了两下,转身刚打开步子便踉跄了两步,幸好没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又往前面冲过去了,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翠梅先忍不住开口道:“慌慌张张的,我们夫人是夜叉不成!”   青兰见翠梅的话说得不像样,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那边姜月仪却已笑了出来,青兰便也道:“奴婢瞧着这兴安也是有事,往常也不见他这么没头没脑的,大爷先就训他了。”   “对,总不会是偷了行云院的东西出去卖了吧?”翠梅道。   翠梅口无遮拦的,姜月仪听了立刻制止道;“先不要这样说,兴安若是不好,大爷也不会用他,他是大爷身边的人,为了那点子体面也不好就说他偷东西。”   一时翠梅和青兰都没有说话,姜月仪便走到书斋门口,翠梅才支吾着嘀咕了一句:“夫人和大爷就生分成这样了吗?”   兴安方才跑出去了,今日在书斋外值守的是另一个小厮,他见到姜月仪过来,便问:“夫人怎么来了?”   “没什么,逛到了这里罢了,”姜月仪笑道,“大爷不在,我想进去找本书看。”   说着便要往里面走,不想那个小厮却上前一拦,结结实实把姜月仪挡住,甚至差点与正在走路的姜月仪碰到了一起,嘴上还说道:“夫人使不得,大爷说了书斋谁都不让进,兴安哥哥走前更是嘱咐过让小的看守好这里。”   姜月仪是伯府的大夫人,这偌大一个承平伯府就没她不能去的地方,平日不往这里来,也是有意与祁灏隔开,眼下只是去祁灏的书斋那本书,不想就引来小厮这么大的反应。   姜月仪到底面皮还薄,又差点被小厮冲撞了,脸上不由红了红。   好在她也并不是诚心要借什么书,更多是为了方才兴安的奇怪举动,所以想试探一二。   那边翠梅已经忍不住骂道:“没规矩的东西,夫人去拿本书罢了,怎么就有你说话的份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外人 你都不许进来一步   翠梅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人,又见小厮与姜月仪贴得这般近,于是才刚骂完,便抬起手往小厮脸上招呼了。   小厮被翠梅打了个正着,脸霎时红了一片,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但看那架势,即便是求饶也没忘了把门口挡住,显而易见是不愿姜月仪进去。   本来姜月仪也只是试探,不是非要进去,毕竟兴安是祁灏的人,必定是忠心为着祁灏的,祁灏的事她管不着,由着兴安去就是了,但小厮千般阻挠,反而让姜月仪起了一股无名火。   这时青兰见姜月仪脸色不好,便道:“兴安方才慌张成那样,你又不让夫人进去,你们两个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别真是给我说中了,是见不得人的事。”   小厮被青兰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连声说着“不敢”。   “既是如此,我就必要进去看看了。”姜月仪已经收敛起神色,这回没再看那个小厮,只是挺直脊背,绕开他往里面走去。   小厮到底不敢直接上手去拦,又有翠梅和青兰把他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月仪进去。   里面还和姜月仪之前来时一模一样,只是暂时没了祁灏这个人,桌案旁的窗户开了一半,下边的条案上放着一只青瓷长颈花瓶,上面供着一支桃花,颇有几分活色生香,这也是先前没有的。   在姜月仪的印象中,祁灏的样子是苍白又弱不禁风的,皮相虽好可太过削瘦,混沌沌的没有一丝生气和色彩,与这支鲜妍的桃花极不相称。   看到桃花时,姜月仪甚至愣怔了片刻,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跟在她后面进来的小厮打断了姜月仪的思绪:“夫人饶命,里头真是没有什么东西,只是大爷习惯了不让人进来,说我们在做什么坏事,我们怎么敢呢?”   姜月仪没有搭理他。   因那一支桃花,她多打量了书斋一遍。   这里明亮,又一尘不染,姜月仪心念一动,倏地便想起了每日夜里,那间晦暗幽深的房间,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夹杂着鼻息间弥漫的潮湿欲味,将她牢牢包裹住不能再动弹。   姜月仪的身子晃了晃,努力使得自己回过神来。   强行压下不该有的思绪,姜月仪往前面走去。   小厮死死地盯着她,但此刻姜月仪也已经不很在意了。   案上摊着一张还没有落过笔的宣纸,祁灏的桌案上倒并不算很整洁,一旁恣意散落着许多他写过画过的纸张,潦草不羁,姜月仪侧过头瞥了一眼,便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不再继续探究下去,更没有伸手拿来看。   “走罢。”她对青兰和翠梅道。   小厮闻言如临大赦,毕恭毕敬将姜月仪一行人送出了书斋的门,最后捏了一把汗,继续站在门口守着。   姜月仪一直走到内院里面,青兰才道:“大爷的书斋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否则他们怎么会如此紧张呢?”   想到今日那两个小厮,姜月仪不由笑了笑,却道:“随便他。”   ***   祭祖之后几日便开始了连绵的雨天,成日滴滴答答的,里里外外都泛着难熬的潮气。   姜月仪房里时时都点着香,清冽与干燥中倒能让人好受些许。   反正哪里都去不了,姜月仪便常倚在软塌上看书,有时一看就是一整日,有时也会看了一半沉沉睡去。   从前在家里那些姐妹之中,她读书是最多的,姜家虽只能算是中等人家,但到底也是书香门第,姜月仪早早就开蒙了,早先在她记忆中,是母亲带着她念书,说来也奇怪,其实母亲的面容对于姜月仪来说已经很模糊,只能记个大概的轮廓了,然而幼时的场景,她却记得分明。   后来母亲没了,她也大了一些了,就与家中其他姐妹一起开始上学了。   姜月仪没有母亲,父亲也迟迟不肯续弦,虽说对外有祖母,但内里却只有一个顾姨娘照顾她,学里不是没有嘴巴坏的,也偷着嘲笑姜月仪是姨娘养大的,家里又没有主母,日后怕是上不了台面。   不过很快祖母便听到了这话,狠狠责罚了说这些话的姐妹,只是即便如此,姜月仪心里还是烙了烙印一般忘不掉了。   她怕顾姨娘伤心,也从不在顾姨娘面前提起这事,毕竟祖母罚都罚过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顾姨娘一直对她很好,可以用说是视如己出,若在她面前表露出来,难免伤了顾姨娘的心,让她以为是自己拖累了姜月仪。   姜月仪没有其他办法,便暗自更加勤奋地开始读书,不仅在课上她是最认真的一个,下了学之后姜月仪也丝毫不敢松懈,她尽可能地使自己多看一点书,让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知书达理,懂事聪慧。   好在她的天资不算很差,没有给自己和顾姨娘丢脸。   终于,即便在祖母去世之后,也没人敢再说她小家子气或是见识浅薄。   也正是如此,因她在京中素有美名,在汪氏作梗她与祁灏的亲事之后,冯氏才肯亲自上门也要挽回这门亲事。   手中的书对于姜月仪来说,是溺于水中时的救命稻草,亦是递到快要渴死之人面前的一抔水。   膝上轻动,姜月仪缓缓从小憩中醒来,才发现是紫竹正抽走她搭放在膝边的书,为她盖上薄毯。   不知何时起,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日头已经有些许从厚重的云层中钻出来,带着快要到初夏的暖意,若不是檐下尚有滴水,姜月仪简直要怀疑这几日的雨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直起身子,揉了揉肩膀,从紫竹手里拿过书正要继续看,外面却传来了兴安的声音:“夫人,大爷有事叫您去书斋一趟。”   姜月仪有些意外,但转念略一思忖,已经想明白了三分。   她起身整了整衣衫,又扶了一把鬓边倾下来的簪子,叫上青兰便往前头去了。   兴安正在外头等着,看见姜月仪这么快便出来,原本有些绷着的脸上马上堆出一脸笑,才短短一段路,却连连将她往前面引。   越是如此,姜月仪心下便越是忐忑。   等到了书斋门口,姜月仪留了青兰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去见祁灏。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日在祁灏这里见过那支供在青瓷中的桃花之后,今日一入内,姜月仪的眼神便不由往那处瞥去。   然而令她有些失落的,今日那里却空荡荡的,桃花连同着青瓷花瓶已经一同不见了。   那会儿祁灏的桌案也是纷乱的,今日却收拾得妥帖了,连一张废纸都未曾再见到。   祁灏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他总是在案前的,今日是立在那里,直到姜月仪的脚步声近了,他才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姜月仪皎洁的脸庞,道:“那日你来过了?”   姜月仪眉心一拧,但很快便松开,回对祁灏的神情亦是淡淡,一点都不像新婚没多久的夫妻。   在来之前,她已经想到过祁灏是为着那日她私自闯进他书斋的事,然而心底里到底还是存着一丝莫名的希冀,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如今嫁了人,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荒腔走板,仿佛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似的。   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方才有过的念头,或许祁灏找她并不是为了那日的事。   可惜祁灏确实是为此而来。   姜月仪身上忽然升起一股寒意,面上的神色却愈发收敛起来,看着规规矩矩的,端庄板正,向着祁灏微微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乖顺,祁灏却丝毫没有被她打动半分,稍稍清了清嗓音之后才道:“是他们做下人的不好,没有同你讲清楚,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的书斋从来不许外人进的。”   外人?   姜月仪的心里像撞钟似的钝痛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往外面看了一眼,在这里倒看不见兴安他们的身影。   “不关他们的事,”姜月仪深吸了一口气,道,“他们拦了我,是我自己非要进来。”   闻言,祁灏忽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浅唇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其实很好看,如春风化雨,九寒天时凝成的冰都能消尽,却不常笑,至少姜月仪几乎未曾见到过。   他道:“月仪,你不必如此。”   其实这里谁又是痴傻的呢,祁灏不过是为了给姜月仪一个台阶下,才故意推到了下人身上。   但他这个情,姜月仪却没有收下。   她不需要祁灏给她一棍子再给颗枣子,即便祁灏没有恶意,这个施舍她却受不起。   “大爷有什么话说便是,”姜月仪笑了笑,“说清楚了我便明白了,否则哪日我不懂事,又不小心犯了大爷的什么忌讳,总是让兴安他们受委屈也不好。”   祁灏轻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那好,是我先前想岔了,对不住。”   他停顿了片刻,屋内静得连窗外花瓣落地的声音几乎都能听见,而后他才继续说道:“以后除了我在书斋里的时候,你都不许进来一步。” 第6章 逃离 被他看见自己的脸   祁灏说完之后又是半晌没有动静。   他以为姜月仪会闹。   姜月仪连他好心好意给的台阶都不愿意就着往下走,偏要问他讨一句准话,如此刻板之人,对人对事必然是墨守成规的,在她眼中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妻子进夫君的书斋是天经地义的事,夫君怎能不许?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姜月仪听后也是半晌未曾再说一个字。   春风从窗外拂来,将祁灏和姜月仪二人的衣角都微微吹起,祁灏受不得风,便忍不住咳了两声。   等他喝了热茶将咳嗽压下去之后,姜月仪才冷冷道:“大爷说的我都明白了。”   “好。”祁灏的嗓音在咳过之后便有些沙哑了。   姜月仪并没有马上离开,她还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祁灏,一字一句说道:“我爽快认了错,答应了大爷,那么我也有一个条件,该我在伯府有的体面,无论何时何地,大爷都不能少了我,这样大爷能同意吗?”   “和离书我早就已经给了你,你随时都能走,”祁灏说着却点了点头,“不过既然你不愿意离开,我答应你,你永远都会是承平伯府的大夫人,你会一直好好地待在这里。”   “即便大爷日后纳了妾,也是如此?”姜月仪莫名有些不甘心,又紧接着问了一句。   祁灏又笑了,他看着姜月仪倔强端庄中还略带着稚嫩的脸忽然无奈起来,说道:“我这样的身子,如何能纳妾?只要我在一日,你便一日是承平伯夫人,除非……我死了。”   越往后说,祁灏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姜月仪不由盯着他多看了一会儿,然而或许是因为久病的缘故,提及生死之事,祁灏的脸上却不见丝毫落寞,还是那样平静,好像死亡对于他来说不值一提。   姜月仪叹了一口气。   罢了,这样的人,她还能计较什么呢?   祁灏早就已经给过她和离书,却还愿意在她不离开的前提下保留她伯府大夫人的体面,这对她来说也已经够了,早先出嫁时,姜月仪也不是没偷偷想过夫妻恩爱欢愉,但终究只是梦幻泡影,不可能在她身上发生。   她朝着祁灏欠了欠身子,正要告退,祁灏却忽然又问:“听兴安他们说,那日你过来是为了找我借书?”   姜月仪愣了愣,才道:“是,这几日实在无聊得紧,想着找点事做,手头上的书一时又都看完了。”   祁灏转身走去书架上,挑拣了一番之后才拿着三本书过来递到姜月仪手上。   姜月仪随手翻了翻,一本是市面上最新的诗集,一本是世情话本,一本是禅理清谈,祁灏大抵是不知道她爱看什么,便索性挑了这三本出来,涵盖得倒也齐全。   “妄语村言,不知你喜不喜欢,”祁灏的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像是一位兄长那般和蔼,“看完之后再问兴安要便是,我让他拿过来给你。”   姜月仪应了一声,一时又有些神思恍惚,祁灏实在算不得不是一位良配,若他肯同自己好好的,自己这辈子还算是有个交代了。   可惜她没有这样的福分。   从祁灏的书斋出来,青兰正一边在门口不远处和兴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紧紧看着门口,看见姜月仪出来,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拉住姜月仪的衣袖问道:“夫人没事吧?”   兴安脸上便有些不好看,姜月仪拍了拍青兰的手背,笑道:“没事儿。”   说着便朝着青兰扬了扬手上的书,一时青兰和兴安也都松了口气,这时外院冲着外面那道门被敲响了,兴安便跑过去应门。   这边厢姜月仪与青兰一同往慢慢回走,青兰吓得不行,生怕祁灏找姜月仪的麻烦,姜月仪便连忙与她道:“不要那么害怕,没有什么的,大爷找我来说几句话而已,你看大爷还把他的书借给我了。”   青兰道:“那日我就该拦着夫人,不让夫人进去,已经是……夫人和大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闻言,姜月仪的脚步停住,她暂时没往里面去,怕那边儿其他人都在,听出什么端倪来,于是只正色对青兰说道:“青兰,这样的话你不要说,也不要放在心里,我和大爷很好,与寻常夫妻没有什么不同的,懂了吗?”   青兰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这内里已经是一团烂絮,可再烂也要裹上一层锦绣,她是知道里面烂了的人,她不能替主子去扯开,反而还要多给他们描补上去。   “夫人,我知道了。”青兰马上转过话茬,勉强笑道,“让奴婢瞧瞧大爷给了夫人什么书看?”   青兰跟在姜月仪身边也是略识得字的,姜月仪便一本一本指了给她看。   她和青兰因有话在说,所以一时没在意到后边不远处兴安已经开了大门,迎了一个人进来。   这时青兰恰好叹道:“夫人在家中时好学是出了名的,姜家那些男子都比不上,如今嫁了人,本可以歇歇了,却还是不放过自己。”   祁渊踏入行云院时,正好听见青兰说这句话,抬眼看去,只见快要到二门处,有两条背影立在那里。   其中一人身形玲珑丽致,匀称窈窕,细腰向着一面侧着,看不全正脸,只能看见她葱管似的手指捻着几册书卷,嘴角仿佛擒着一丝笑意。   祁渊莫名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熟悉,他不由自主停住了步子。   那边姜月仪毫无察觉,还在和青兰说着话:“什么歇不歇的,读书是为了自己,我又不吃亏,否则今时日还不知在哪里,多看书这没有坏处,好处却尽是自己得,别个拿不去。”   这一番话,说得祁渊渐渐皱起了眉。   念书是最为清贵高洁之事,怎被这女子说得如此市侩?   此时兴安见他在看姜月仪,连忙叫他:“二爷这边请,大爷在里面呢!”   这一声也将姜月仪惊动了。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祁渊,一时又极为懊恼,怎么就停下来多说了几句话,本来她应该已经进到里面去了,也就不会被祁渊看见了。   姜月仪一把抓住青兰的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实在不敢确定,若是被他看见自己的脸,他会不会真的认出自己。   而随着她的匆忙离去,祁渊也收回了目光,这里是哥哥祁灏的院子,无论是女眷还是婢女,都不是他该盯着看的。   不过祁渊还是问了兴安一句:“那是谁?”   兴安道:“夫人和她的婢子。”   祁渊不再多问,只往里面找祁灏去了,兴安悄悄捏了一把汗。   祁灏看见祁渊过来倒是很高兴,拉了祁渊坐下,亲自给他沏茶。   “你回家这么久,总也不来行云院找我,只有今日来了。”祁灏道。   祁渊接过祁灏递过来的茶,正色说道:“兄长身子不好,总是过来怕是要打扰到兄长休养,况且兄长如今已经娶亲,行云院中总归不便。”   祁渊顿了一下,还是瞒住了方才不小心看见姜月仪的事没说出来,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你一口一个兄长,你我兄弟何必生分至此?”祁灏失笑,又道,“父亲去得早,他走的时候我们才七八岁,一晃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二人本该互相扶持帮助才是,可惜你已不在京中,我这副身子又破败,什么事都做不成,仅仅只是活着。”   闻言,祁渊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兄长何苦如此说自己,尊卑有序本是世间伦常,若兄长不喜欢,我再叫你哥哥便是。”   老承平伯英年早逝,留下府中孤儿寡母,祁灏是嫡出长子,又有冯氏这个亲生母亲看顾着他,虽失去父亲到底孤苦些,但总归与凄楚二字没什么关系,也顺理成章承袭了爵位。   但祁渊不同,父亲去世之后没多久,他的母亲秦姨娘也熬不住病故,冯氏又极不喜这个和自己二字差不多前后脚出生的庶子,当初没把母子两个赶到乡下,已经是她作为正室夫人秉持住了气度与规矩了,如今夫君也没了,又怎会特意去照顾庶子,不过是明面上吃穿不愁,让他听天由命。   而那时祁灏虽然小小年纪,却一直暗地里帮助着祁渊这个与自己异母所出的弟弟,也正是因为有祁灏在,祁渊从小才不至于被欺负得太狠。   若说这个不能算家的家里还有半分让祁渊不能完全抛却的,那便是祁灏了。   祁灏轻咳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叫哥哥还是叫兄长又有什么要紧的,我们兄弟至亲,我不会与你计较这些,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不仅仅是来看望我吧?”   “是,”祁灏既然这么说,祁渊便也顺着说出来意,“今年祭祖的事眼看着也已经了结了,我也该回去了。”   “为何这么着急?”祁灏问道。   祁渊犹豫片刻,也没有欺瞒祁灏,而是实话实说道:“我虽是伯府出去的人,但兄长应该知晓,这里已不是我该久留的地方,老夫人也不愿见到我,不如我早些走,大家相安无事。父亲去世已有十五年,明年的祭祖我许是不会再来了,今后若非府上有大事,我不会出现。”   一时祁灏没有说话,见祁渊面前的茶水已经喝下了一半,便又为他添上一些,只是仍不肯加满。 第7章 为人 你见过你们夫人吗?   “好吧,你既如此决心要脱离伯府,我也随了你的心意便是。你在外的艰难我也知道,日后若是遇上什么事,也不要忘了还有这个家,我虽是个无用之人,但到底受祖先恩荫有个虚名在身上,你也是祁家的子孙,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祁灏还没说完,又开始咳起来,一直未曾见好。   祁渊见状便要上前去为祁灏抚背,却被祁灏抬手制止,祁渊倒也有几分知晓这位兄长的脾性,人虽身弱,却也不想轻易将自己的弱处示于人看,便只好作罢。   一直等到祁灏咳完,他喘匀了气息,才又继续道:“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既你以后不愿再回府,今次便多住上几日,也算劝了你我兄弟二人的情义。”   看着祁灏苍白的脸上因剧烈咳嗽而泛起的淡淡红晕,祁渊心下自然也不忍,且祁灏所提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是要他多留几日,于是马上便点头答应了。   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兴安端了祁灏素日要服的汤药上来,他喝过药便要小憩阵子,祁渊等祁灏喝完药,才起身告辞。   祁灏便一路送祁渊出去,一直走到行云院大门口,祁渊才让祁灏停下,祁灏便道:“阿弟,为兄还有一件事,方才……一直没有好好问问你。”   不等祁渊说话,他已继续说下去:“若有一日我不在伯府了,你可会替我照看好这伯府,并且照顾你的嫂子?”   祁渊原本听他前半句话已是心头一震,可听到最后,眼前竟浮现出方才看见的那道背影,虽是青天白日的,可却朦朦胧胧像罩在昏暗的灯下似的。   他强迫自己收回不该有的心绪,皱眉道:“既然兄长这么放不下伯府和嫂子,就更该着紧自己的身子才是,这样丧气的话不要说了,就算不为了老夫人,也要为了嫂子想想。”   “好,”祁灏听后却笑了起来,“我懂你的意思了。”   说罢便让兴安送祁渊回飞雪院,自己独自一人重往里去了。   祁渊一时停在原地没有走,直到看着祁灏回了书斋,兴安也催促着他走,他才转身过去。   只是心里总有些奇怪,祁灏今日好几次话中有话,他听出来了,却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倒是令人又忧心又着恼,又不好再问下去,只得先听祁灏的意思多住几日罢了。   ***   姜月仪匆匆回了正屋躲起来,直到青兰来报祁渊已经回去了,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看见了一个背影,但她做贼心虚,生怕被祁渊认出来,自然是心惊不已。   青兰关上门,小声道:“听说二爷是来向大爷告辞的,又被大爷给留下几日。”   姜月仪手上拿着方才从祁灏那里借来的书翻着,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半晌后才说道:“走就走罢,我就清净了。”   青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其实一直到夜里姜月仪再次见到祁渊之前,她都是紧张的。   万一祁渊已经认出来了,只是按在心里不说,要到了晚上才当面揭穿她,那她又该怎么办?   做人做到这份儿上,真是和做贼似的。   好在姜月仪所猜测的一切并没有发生,祁渊见了她还是往往常一般,让姜月仪竟大有劫后余生之喜。   心中松快了,做事自然也更尽力和享受了。   骤雨初歇,云散雾绕,姜月仪累得不行,便面朝外躺着休息。   她这几日其实已经松懈起来,早些的时候还总是用手挡着光,后来也就疲了,反正室内都是许嬷嬷布置妥当的,决计是看不清楚她的脸的,再说就算看见了一些也无妨,在外头祁渊根本没什么机会见到她,就算见到了大抵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今日因白日里的事,所以姜月仪倒是又小心些,这才背对着祁渊。   恍惚间正要睡过去,一只温热的大手又按在了她的腰间,姜月仪感受到触碰,便扭了一下身子,极小声道:“待会儿。”   那双手便停在那里,果然没有继续下去,只是也没有拿开。   半晌后,姜月仪听见背后的祁渊道:“你见过你们夫人吗?”   姜月仪差点被吓得一个激灵,万幸被她把持住了,才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只是脸已经白了,好在背对着祁渊,他看不见。   姜月仪在祁渊这边的身份是冯氏安排过来的婢女,虽然是冯氏手底下的人,但没见过伯府的大夫人到底说不过去,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她便短短地答了一句:“见过。”   想起不小心听见的嫂子对婢子说的那句话,祁渊便忍不住问身边之人:“你觉得她……怎么样?”   这话问来奇怪,祁渊其实一出口便后悔了,那是祁灏的妻子,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两人甚至都没有见过面,私下向人打听嫂子的为人,万不是他该做的事,怎么想怎么龌龊。   可是话已经出口了,便如覆水难收。   姜月仪抠了一下身下的被褥,下唇被她的牙齿紧紧咬着。   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已经被他发现了?   抑或是没发现,那他又是个什么心思,竟然问一个婢女打听自己?   姜月仪又恼又气,床笫之间总是有几分想耍脾气的意思,但一声不吭又实在奇怪,便压了声音道:“妾不太清楚,但夫人应该是个好人。”   “好人……”祁渊竟跟着喃喃一句,忽又失笑,“你既说了不清楚,怎么又知道她是个好人。”   “我就是知道。”姜月仪气鼓鼓道。   虽不知她为何好像生气了,但祁渊也没有继续再问下去,这话本来就是他说得不妥,本就是不该问的,更不该让婢子去评价伯府的夫人,让她难以回答。   只是姜月仪这句话的尾音,却忽然又让祁渊想起了行云院那位女子的声音,又说不上来仿佛是哪里像,在祁渊的脑海中慢慢重合成了一个声音。   祁渊觉得自己甚为荒谬,不说窈窈已跟了自己数日,虽然说的话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听过,他竟能将她的声音与别人的搞混,就说白天那个是他的嫂子,他此时如此作想,实在太不尊重。   努力将那个不该有的想法压下去,祁渊手上的动作便再度加重起来,而早在他手下放着的那把细腰也渐渐开始软成水似的。   然而祁渊正要俯身上去,姜月仪却忽然侧过肩膀,抵住他的动作。   明明刚刚她还没有抗拒之意。   此刻只听她道:“不要了。”   祁渊遂就此作罢,如今已经食髓知味,但她不想,他也不会强迫她,况且今夜也有过一回了。   听见身后再次窸窸窣窣睡下的声音,姜月仪轻轻哼了一声。 第8章 怜爱 我会和你成亲。   这之后,祁渊又在伯府停留了约莫五六日左右。   因是祁灏做主把人留下来的,冯氏即便看祁渊不顺眼,也不能多说什么,况且留他再住也是另有它事。   日子越久,姜月仪怀上身孕的机会就越大。   但即便是祁灏待祁渊样样都好,又总是让他多留几日,祁渊到底还是要走的。   他已经被贬去了下面,原本回京就是告了假,再拖着不回去也拖不得了,底下还积着许多陈案要他查实,还有先前已经查清的案子也要他再核对一遍,就算贬了官,这也是审刑院的职责所在。   自先帝设立审刑院以来,到如今审刑院已隐隐有与大理寺并驾齐驱之势。   祁渊被贬职一事,也有一半是皇帝为了让他暗中下去查查地方上积案冤案的情况,摸个底再上来。   这是要事,祁渊不能耽误。   在伯府拖了快半月,不能再拖了。   祁渊与祁灏道完别,便让自己的随从开始收拾东西,打算明日一早就走。   他平素过日子不比祁灏的排场大,当初离开伯府时才带走一个贴身的小厮,还是自小跟着他长大的,名唤兴德的,另一个是他自己在外边买的人,叫做阿茂,一共才两个人服侍他起居。   祁渊让兴德在这里收拾,又叫住阿茂道:“你先回去。”   阿茂很是奇怪,问:“二爷有什么事?”   祁渊便道:“你回去之后立刻替我寻看适合的房屋,不用很大,至少有三进便成。”   自从被贬去了下边,祁渊日常都是住在衙里,并没有特意去租或者买落脚的地方,他只有一个人,最多再加上两个小厮,从来都不必很费事,就算在京中时,也是暂时借住在父亲昔日故旧的别院中。   等阿茂走后,兴德便问祁渊:“二爷难道是为了那位窈窈姑娘?”   祁渊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几日他已经想过了,既然他是要离开的,那么必须就得把窈窈带上,万不可能把她独自撇在这里,倒也有些人家用了家中婢女之后便又任其婚嫁,眼下冯氏的想法还未明,但让祁渊就此抛下窈窈,他做不出来。   但跟着他走,先不说山高水远,他在那边暂时还没有适合安置的地方,如今住的地方他住是可以,但有了女眷便不方便,地方也不够大,他要先找到能让窈窈安顿下来的住处。   原本祁渊是打算自己离开时直接带着窈窈走,但经过一番细思之后,他打算让窈窈再等他一段时日,等那里全都安排好了,他再派人来把她接回去。   夜里祁渊与姜月仪自然又相见,因离别在即,便愈发缠绵起来,一直到后半夜才歇下。   随着二人的呼吸慢慢平缓清浅起来,姜月仪悬了好长一段时日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已经是最后一日了,今日过后,她与祁渊应该就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祁渊本来就不在伯府中居住,甚至她与祁灏成亲时,他也没有赶回来观礼,能够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兼这几日府中一直有风声,祁渊已经同祁灏说过,这回祭完祖之后,除非伯府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祁渊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冯氏一直不喜祁渊,祁渊在伯府不会自在,虽还未提及分家一事,但祁渊这一走,又特意去支会了祁灏,无异于是彻底分开另过了,倒也省去冯氏再分他一笔钱。   姜月仪当做趣事听着,却也有几分不解,祁渊未免也太过好欺负,就这么自己老老实实走了,年纪轻轻手头又没几个钱,还被贬了官,要如何成家立业,说起来冯氏甚至没有为他相看过亲事。   不过他再也不回来,对姜月仪来说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这边姜月仪正胡思乱想着,出神地盯着帐顶一只绣在玉兰花枝头的喜鹊看,一时没顾着身旁的祁渊在叫她。   “窈窈。”一直到祁渊叫到第三声,姜月仪才回过神,漫不经心地应了他一声。   祁渊以为是她累着了,便也没有放在心上,思及明日就要离开,却更为怜爱身边之人。   他长这么大未曾体会过情爱的滋味,也不甚明了,然而这几日夜里陪在自己左右的人却是切切实实的。   婢女们的身世大都孤苦,往后怕也艰难,窈窈就是被冯氏推到自己这里来的,她又何曾能为自己做半分主,如今已成了他的人,今后好坏都要凭他所为。   他的生母秦姨娘从前算是父亲身边的贴心人,甚至与冯氏前后脚怀上身孕,也由此引来冯氏绵绵无尽的嫉恨,冯氏是一个合格的主母,但唯独在秦姨娘一事上,她任性地没有退让过一步,她不再打理家务,也不再理会夫君,以此逼迫夫君与宠爱的妾侍断绝,最后她成功了。   不久在府中倍受冷落和欺凌的秦姨娘郁郁而终,一生潦草收场,留下祁渊孤苦于世。后来老承平伯又纳了不少妾侍,可冯氏都对她们和颜悦色的,颇为宽待,祁渊小时候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父亲也去世了,他竟从冯氏明明盈满了泪水的眼中看见了冰冷,那时才忽然懂了。   不是冯氏恨秦姨娘,而是秦姨娘刚好是那个人。   可是他的母亲又何其无辜呢?   想到母亲,祁渊再度看向身边躺着的人。   窈窈的出身与秦姨娘相似,他不想看见秦姨娘的悲剧再次发生,更不愿自己成为那个始作俑者。   姜月仪应了祁渊,却又不见祁渊说话,便拿手肘去捅了捅祁渊,祁渊定了定心神,才道:“我日后不会再回来了。”   姜月仪早就听说了这件事,所以并不意外,倒是从祁渊口中说出来,也算是证明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姜月仪便又想起她之前想过的事,于是问道:“二爷就不分点东西出去?”   “不分,”没有丝毫犹豫的,祁渊立刻回答道,“伯府将我养育长大,我不该妄取更多。”   既然绑在一处大家都不高兴,不如好聚好散也罢。   他的意思姜月仪其实并不是很明白,但祁渊到底只是祁灏的庶弟,他说要分文不取,姜月仪没有非要逼着他去拿一点的道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下又有个念头起来,鬼使神差又问道:“若是……大爷没了呢,二爷也不回来?”   祁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乌发凌乱慵懒地堆在一边,看不清她的脸,他道:“这种话不可再说,一则未发生之事恐有诅咒之嫌,二是若被其他人听见了,也对你不利。”   “好了,那我不说了。”姜月仪轻笑了一声,祁渊倒是比她还担心祁灏的性命,只听说祁渊从小在府上不受待见,没想到他们兄弟两个感情还挺好。   正要转过身去睡觉,谁知祁渊忽然又继续道:“等我回去之后,就派人来把你接走。”   这一句话,将姜月仪差点吓得魂飞魄散,瞌睡全无。   像他们这种人家,用一两个婢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姜月仪自小也见得多了,在一起是浓情蜜意的,但分开之后也就分开了,谁会当得了真呢。   或许祁渊也只是此时说说罢了。   姜月仪便问:“好呀,那二爷与老夫人去说过没有?”   “还没。”祁渊道,“我明日便要走,等去拜别老夫人的时候再提此事。”   姜月仪马上说道:“二爷别和老夫人说才是。”   冯氏那里自然也有应对之策,总之是决计不会让祁渊带走姜月仪的,但姜月仪也不想祁渊对冯氏提起此事,在冯氏眼中,她与祁渊的关系越浅越好,否则难保不会有根刺扎在冯氏心里。   “为何?”   “老夫人一向不喜二爷,照二爷说的,二爷要过段时日再来接我,那我在老夫人跟前儿还要待上一段时日,二爷这就说了,岂不是让妾的日子难过?”姜月仪小声说道,“所以还是不说的好,妾等着二爷便是。”   好在祁渊不是提出要直接带走她,否则便要多花一些心思了,也少不得要让冯氏从中调停,那时便更麻烦了。   她说的有些道理,祁渊一想倒也不错,等来接她时再问冯氏直接要人便是,反正冯氏已经算是把人给他了,不会再发难,留着她也没什么用。   祁渊应下,又说道:“我如今在青县,那里不比京城,日子自然清苦些,我回去之后便会置下一份产业,你一来便能安顿下来了。”   “我会和你成亲。” 第9章 身孕 伯府早晚都会是她的天下   姜月仪一怔,许久后才听明白他的话。   成亲?   他到底懂不懂成亲是什么意思?   然而姜月仪哑口无言。   祁渊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羞怯,便又再次说了一遍:“我会娶你。”   姜月仪的面色终于开始红了起来,比她和祁灏的洞房花烛夜见到祁灏时还要红。   她知道自己无法回避他的话,便匆忙道:“可我只是个婢子,我怎么能嫁给二爷?”   “无妨,我一人可以说了算,”祁渊的手从被褥底下探过来,摸到姜月仪的手之后轻轻捏了捏,“你不必担心。”   他只是伯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子,无父无母,也没有人管他约束他,如今几乎等同于是被伯府扫地出门,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亲事可以由他自己做主。   窈窈是一个婢子不错,可他也不比她高贵到哪里去,一个自幼在伯府被人看轻的庶子,若看不起她则更显得自己卑劣可笑了。   反正他也没有说亲,也没人管他的事,娶了窈窈便很不错,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便是。   底下姜月仪感受到他的触摸,手便抖了抖,然后缩到了一边去。   他怎么竟是认真的?   简直是荒谬至极,他好歹是伯府公子出身,竟会想到要娶一个婢子为妻!   更何况……其实她并非是婢子。   “我回去之后也会开始筹备亲事,若你还有家人,自会前去提亲。”祁渊又说道。   姜月仪便更加慌张了:“这个不急,等你来接我时再说,否则老夫人也会知道的,反而生事。”   “也好,你且安心等几日,”祁渊想了想,终究忍不住又问一句,“你愿意吗?”   姜月仪不知道他问的她愿不愿意等,还是愿不愿意嫁给他。   她此时已经被他的话砸得有些茫茫然了,神思也飘飘忽忽的,忽的便又想起□□凤喜烛之下,祁灏递给她的那纸和离书。   祁灏并没有给她留一丝余地,和离书甚至已经去官府过过明路。   成亲时到处都是红的,映得那张宣纸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那时她很难过。   于是她往上扯了两下被褥,声如蚊呐:“好。”   祁渊闻言抿唇笑了笑,将她凌乱的发丝拨了拨,道:“睡吧。”   姜月仪回过头看他,蝶翼般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双眸像是清晨花叶上的露水一般湿漉漉的,一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旧看不真切:“你真的会娶我吗?”   “会。”   姜月仪轻轻叹一口气,仿佛是如释重负。   他明日就要走了,他们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这一夜,姜月仪睡得分外舒服。   头一回直到许嬷嬷来敲门了她才醒转。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是贴着祁渊睡的,几乎是在祁渊怀里,他的身材清瘦却有力,劲腰长腿,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住。   被褥也是暖烘烘的,不比她在行云院时孤衾独枕,姜月仪只稍微动了动,祁渊便问:“是谁?”   平日不等许嬷嬷来叫她就自己起身了,二人也睡得有些距离,好在今日是最后一天,否则祁渊便会有疑心了。   “是叫妾去干活的姐妹。”姜月仪一边推开祁渊的手臂,一边回答道。   祁渊睁开眼睛,室内还是黑漆漆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能看见她正在穿衣的轮廓。   “你平日一直早起,白天也不见人影,就是去干活?”祁渊问。   姜月仪道:“妾总归是奴婢,该做的还是要做,不能偷懒。”   祁渊没说什么,姜月仪穿好衣服,轻悄悄下了床,又对祁渊道:“二爷,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妾走了。”   然后不等祁渊说话,姜月仪便转身离去,祁渊望去,只剩影影绰绰间翻起的床帐一角,很快又归于平静。   姜月仪回到行云院,往常她都是洗漱之后立刻再去睡个回笼觉,但今日却没有。   她换了一身衣裳便靠坐在软榻上,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直到天色彻底大亮,她稍稍翻了个身子,这时青兰从外面进来,往她耳边附过去,小声说了一句:“已经走了。”   姜月仪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其实才不过极短的半月之间,她却过得提心吊胆,大有度日如年之感,如今算是好了,祁渊终于走了,这种日子也就到头了。   若她自己不走,祁灏答应过不会赶她走,眼下只看能不能有了身孕,如果能顺利产下嫡子,她在伯府才能算是真正站稳了,冯氏总有一日会老,伯府早晚都会是她的天下,自己已经是承平伯夫人了,等真正掌了伯府,顾姨娘在姜家也能过得好些。   但若是没怀上,那也是她命该如此,左右也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夫人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青兰提醒道,“往常回来之后总是要去床上靠一靠的,今日怎么不睡了?”   姜月仪点点头:“时辰差不多了,是该去睡了。”   人一刻不走,她的心便一刻都是吊得高高的,倒也没有恨不得祁渊立刻就死了的心思,只是过往的那些纠缠终究是如同云烟一般,姜月仪没当过真,也没想过要伸手去抓一抓,散了就再也不记得了。   ***   随着祁渊的离开,承平伯府底下的暗流汹涌也终归平静,特别是他再也不会回来这件事,也宣告着冯氏是最后的赢家。   一分铜子儿不用就把庶子给打发了,任凭换了谁都会笑出来。   入夏的时候,姜月仪也诊出有了身孕,冯氏自然是高兴的,连同着祁灏也很高兴。   姜月仪暗中冷眼看着,祁灏似乎还要更高兴一些,虽然他实际上并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但姜月仪总觉着他的高兴与冯氏的不同,有些像是一件大事终于了结了的感觉。   即便这确实是件大事,事关他的后嗣,可若论如释重负,倒也不至于到那个份上。   总之是说不出的奇怪。   姜月仪偷偷问了青兰,青兰却说是她想得多了,祁灏并无不妥。   但姜月仪的心眼儿总是多几个,她便让自己的几个心腹婢女平日多看着前面院里一些,只是祁灏本就与她隔着一层,连她都不能轻易过去,几个婢女也不过就是路过多看几眼罢了,前面究竟如何竟是铁板一块儿。   大约是到了夏日,因暑热所致,祁灏的身子便又有些反复,明明开春之后已见好了些,入了夏却又折腾回去了,除去用饭的时间,每日只能坐上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几乎是躺在床上。   作为祁灏的妻子,姜月仪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但鉴于上回祁灏已经给她提过醒,姜月仪便也很有眼力见的不会随便往他那里去,每日是要去点卯的,只是去之前必要派个人过去禀报一声。   两人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可说,不过就是互相提醒着对方注意身子,姜月仪自己倒罢了,她平日身子便康健,如今有了喜也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然而每日看着祁灏,她又觉得实在不太好。   祁灏才二十岁上的年纪,仅仅因为气候冷热便时好时坏的,这却不是一件好事,年轻尚且如此,再往后又怎么得了。   虽然姜月仪往后的日子已经算是有了倚靠了,但她还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况且肚子里这个生下来是男是女都还不一定,若是祁灏去得早,她和冯氏两个人未必能支撑起来。   可这事急又是急不来的,照冯氏所说祁灏的身子从小不好,只能悉心养着,姜月仪出嫁前也早知这事,那会儿不觉得有什么,因继母汪氏一直从中作梗,她便只一门心思想着要赶紧嫁给祁灏,如今是嫁过来了,又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姜月仪还是很担心祁灏的。   渐渐又入了酷暑,祁灏的身子还是老样子,万幸是没有继续严重起来,只是这么不好不坏着,冯氏急得嘴上起了大泡,一日三回地来行云院看儿子,姜月仪也少不得陪同。   又过了几日,冯氏的外甥周从慎忽然回了京城,来到承平伯府看望姨母和表弟。   周从慎也是京中勋贵子弟,出身名门,但他却无心功名,也不求上进,早几年便拜了京城名医陆若徽为师,此后一直学习医术。   他一到了府上,冯氏便迫不及待把他请到了行云院给祁灏看病。 第10章 药方 有些私隐之事   姜月仪也是第一回 见到祁灏的这位表哥,先前只是听人说过,周从慎如何叛逆不听教诲,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哪怕是像祁灏一样只受个祖荫,他却要跑去学什么医术,还是跟着一位女子,丝毫不顾男女大防,令周家丢尽颜面。   眼下人站在跟前,姜月仪不是个怯懦的性子,她便多打量了周从慎几眼,发现实在不像传言中那般十恶不赦。   明明也是位清贵的佳公子,祁灏和祁渊兄弟两个都不太喜欢笑,可周从慎从进门开始,脸上的笑便一直挂在那里,若是对上别人的目光,那笑便会更深几分,说话做事也不拘束避讳,总是大大方方的,令人如沐春风。   大约行医救人的人,面相上也会和善几分。   姜月仪深以为然。   周从慎才把完脉,冯氏便急着问道:“怎么样?你和陆大夫去岁夏季离开时明明给灏儿调理得好好的,怎么过了一年,这老毛病又犯起来了?我心里急得实在不行,又不知你们是去了哪里,若是你再不回来,我便要着人去到处找你了!”   “姨母先不要急,”周从慎安抚冯氏几句,果真冯氏便稍稍静下心来,然后才继续说道,“表弟自小体弱,有个反复也是常有的事,我既回来了,慢慢给他调理便是。”   “陆大夫呢?怎么只你一人来伯府?”冯氏又问。   周从慎道:“师父还在外行医,一时脱不开身,我有些事便先回京城,姨母不会是不相信我吧?”   周从慎的师父陆若徽是京中名医,几十年来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救了许多人,所有在一直很有些好名声,且受人尊敬,冯氏指了名要她也是正常的。   冯氏连忙说道:“我怎会不信你,当初你一门心思要跟着陆大夫去学医,你母亲不同意,还是姨母给你说的好话,罢了,既然陆大夫不在,你便住在伯府吧,你表弟这身子我实在担心得紧。”   “好,”周从慎爽快应下,“回家去我还怕碍我父亲母亲的眼呢,既然姨母愿意收留我,那便是最好的。”   逗得这段日子一直愁眉苦脸的冯氏都一下子没绷住,笑了出来。   周从慎开完玩笑,又对祁灏说道:“我想再把一回脉。”   祁灏便把手重新拿出来,咳了两声:“表哥看便是,反正我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周从慎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半晌后他把完脉才道:“不是什么大事,我给表弟开几贴药先吃着就是了。”   闻言,冯氏竟重又担心起来:“真的没什么大事吗?他已经病了好一阵子,我瞧着竟比先前还要多添点症候。”   周从慎深深地看了祁灏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姨母不必太过担心,表弟只是老毛病,调理些日子……想必也就好了。”   有了周从慎的话,冯氏总算略放心些,但抓着姜月仪手背的手还在止不住颤抖着,连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姜月仪都忍不住暗自叹气。   周从慎写完方子,冯氏打发兴安去抓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周从慎,只是声音放低了许多:“你方才给你表弟把脉,可有把出其他什么……”   周从慎一时不解:“什么?”   冯氏看了身边的姜月仪一眼,才道:“有些私隐之事,你表弟他……于行房一事上有些……”   “母亲,”祁灏淡淡地打断冯氏的话,却并不恼怒,“这件事就不用再提了,我还有事和表哥说,你和月仪先出去。”   冯氏被祁灏一打岔,便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又怕说这种事惹得祁灏不快,反而对他的身体不利,于是连忙止住。   周从慎的目光从冯氏脸上转到祁灏脸上,停留片刻又极快地看了姜月仪一眼,再度蹙了蹙眉,这回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了下去。   姜月仪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旋即便想到,若是周从慎已知祁灏身体上的缺陷,那么或许已经在怀疑她的身孕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好在周从慎算是自家人,戳穿了也自有冯氏去摆平,总不需要她费心。   她跟着冯氏出了门,冯氏在书斋门口站了一阵,也没听见里头在说什么话。   冯氏便拉着姜月仪走到院子中间,拉着她的手对她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只要灏儿的身子能好起来,其他的我也不求什么了,我虽是他的母亲,但如今你们已经成了家,我是把灏儿交到你这里了,平日里你要替我照顾好他。”   姜月仪听了心道,祁灏连书斋都不允许她随意进去,她便是想照顾也没法照顾。   但这也只是心里想想,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与冯氏分别之后,冯氏自回去了,姜月仪也要回内院去,才一脚往门槛里夸过去,便听见身后书斋里头似乎有争吵声传来,没等姜月仪回头,便戛然而止。   姜月仪当作没有听见,回到里屋之后又坐了片刻,没见前面再闹出什么动静,便也随他们去了。   ***   周从慎自此便在伯府暂时住下,他与祁灏是表兄弟,自小关系又不错,可以算得上是好友,他每日也很少去什么地方,倒是时常过来陪着祁灏,为病中的祁灏解解闷。   至于那日两人有过争吵的事,便再也无人提起了。   有了周从慎的照料,祁灏的身子明显有了一些好转,但也仅此而已,终归是没有大好起来。   冯氏为此也总是把周从慎叫过去她那里询问情况,周从慎说话比较圆滑,会宽慰冯氏的心,又是冯氏的亲外甥,冯氏自然信他多一些,虽还是为着祁灏担忧,却不似先前那般一筹莫展。   姜月仪仍与祁灏井水不犯河水。   祁灏的身子有周从慎看顾,她是府外另请大夫,每隔三五日便请来把脉,只先开些安胎养神的药,记着了便喝,不记着便不喝。   这日午后,姜月仪正坐在檐下和紫竹她们翻花绳,玉菊却没头苍蝇似地撞了进来,一脸的都是汗。   玉菊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平日里姜月仪这边的要事都不指着她,她最多只是干些小活儿,翠梅见了便皱眉:“又是上哪儿玩儿去了,怎么这么匆匆忙忙的,有鬼在追你?”   “不是,不是,”玉菊连忙摆摆手,小跑到姜月仪跟前道,“我给夫人煎药呢,但是……”   翠梅敲了一下她的脑瓜子,玉菊继续道:“大爷的药也在旁边煎着,他们叫我一起看着,我就打了个盹儿的工夫,醒来发现我搞不清楚哪罐子药是夫人的,哪罐子药是大爷的了……”   这下连青兰听了也斥责道:“左右两个药罐子,你怎么睡个觉就忘了呢?”   “算了,”姜月仪倒不放在心上,“全都倒了便是,重新煎了。”   玉菊如临大赦,正要跑出去倒腾那两罐子药,只见给姜月仪把脉的赵大夫已经被带进来了,姜月仪见状便又叫住玉菊,道:“既然大夫来了,正好你带着赵大夫去辨一辨药也方便,否则我倒没事,只怕误了大爷喝药的时辰。”   对于大夫来说分辨汤药不是什么难事,很快玉菊便把赵大夫带了回来,顺便带来了姜月仪那碗药。   赵大夫见了姜月仪,便笑道:“这碗是夫人的,夫人放心喝罢。”   姜月仪便喝了药,又往屋里去让大夫诊脉,只是进了屋,大夫脸上却有犹豫之色,姜月仪一眼便瞧了出来,便问:“赵大夫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她唯恐是自己腹中胎儿有变,心下还紧了紧,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   赵大夫见里面只有姜月仪并几个心腹婢女,张了张嘴,还是踌躇了片刻,才道:“方才我听夫人这婢子说,另一罐子药是府上伯爷的?”   姜月仪抬头看了玉菊一眼,玉菊便答道:“错不了的,今日是兴安有事才让我看一会儿。”   “那这……”赵大夫舔了舔嘴唇,明显更为迟疑,但终究还是说道,“一直听说伯爷身子极是不好,如今是陆大夫的徒弟在为他治病,可我方才去看那罐药,明明只是些寻常滋补身子的药材罢了。”   姜月仪愣了愣,马上问道:“滋补身子?不是治病的吗?”   赵大夫摇摇头,小声说:“在下学艺不精,但药材还是分得出的,那是最普通的方子,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夫人若是不信我,也可找其他人再来看看。”   姜月仪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给青兰使了个眼色,待把完脉之后赵大夫要回去,她才让青兰拿出准备好的银子,比平日要多出些许。   她对赵大夫道:“恐是我那小丫鬟年纪实在太小,一团孩子气的,把别人的药错当成了我们大爷的。”   赵大夫在宅院中行走得多了,自然也明白里头这些弯弯绕绕,拿了钱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第11章 狠心 既是孽缘又何必再纠缠   赵大夫走后,姜月仪又重新回到檐下去坐着,只是没再和翠梅她们一块儿继续玩,几个婢女也没再像方才那样嬉闹。   少顷,姜月仪忽地又起身,对玉菊道:“在前面带路。”   玉菊会意,将姜月仪引到煎药的耳房里面,兴安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而祁灏的那罐药刚刚熬好,他正往把药汁倒到碗里。   兴安还不知道方才玉菊差点把药弄混又请赵大夫过来看的事,见姜月仪过来,连忙笑道:“夫人怎么来了,这里烟熏火燎的,别冲撞了夫人,小的这就要把药给大爷送去了。”   姜月仪道:“兴安,你先去大爷那里通报一声,我今日还没去看过他,这会儿正好把药给他送过去。”   她如今每日都会到一到书斋里去看望祁灏,只是需要提前知会过祁灏,祁灏允许了才能过去,兴安也不疑有他,把汤药递到青兰手上,自己便跑出去找祁灏了。   青兰担心地上前叫了姜月仪一声:“夫人……”   姜月仪看了她们几个一眼,低声道:“你们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懂吗?”几个婢子一一应下。   等姜月仪快要走到书斋门口的时候,兴安也过来请人了,看样子是祁灏同意她进去了,姜月仪便亲自端了药进去。   祁灏睡在软塌上闭目养神,听见姜月仪进来的动静,便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姜月仪把汤药端到他跟前,笑着问道:“大爷今日可有感觉好些?”   祁灏接过药,大抵是因为实在太烫,便又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对着姜月仪浅笑了笑,道:“谈什么好或不好呢,总归就这样了。”   姜月仪今日没有急着点了卯回去,而是在祁灏身边坐下,继续说道:“表哥的医术那般高明,看了也有些日子了,虽比先前是要好一些,可怎么总是没有大好呢?”   “急不了,慢慢来。”祁灏说完便垂下眼,可眉梢却轻轻挑了挑。   若放在平常,姜月仪一定不会发现他的神态有异,但今日却被她敏锐地看在了眼里。   姜月仪想过是不是周从慎开出来的药方有问题,然而她实在想不出周从慎这样做的目的,祁灏缠绵病榻或者周从慎师从名医的招牌被砸了,对周从慎来说并无好处。   那就是底下抓药煎药的人有问题?姜月仪也觉得不太可能,伯府是祁灏和冯氏的天下,没人有这个胆子在祁灏的汤药上做手脚。   且老伯爷除去祁渊之外再无其他庶子庶女,祁渊已经被扫地出门,从前的妾侍也早被冯氏打发了,伯府里边是干干净净的。   至于伯府外边儿,祁灏根本就不问世事,不事实务,连出去都罕见,不会有人费尽心思只为了对付一个病秧子。   再绕回来说,哪怕真有个人要害祁灏,既能动他喝的药,何必又多此一举只是将他的药换成普通强身健体的药,直接换成毒药一了百了便是。   这些全都说不通。   “药要趁热喝下去才好,”姜月仪又从小几上拿过药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我来喂大爷喝罢。”   祁灏叹了口气,自己把药碗拿过来,胡乱搅了几下之后热气稍稍散去,便一饮而尽。   姜月仪看着他,脸上似乎是很欣慰,用丝帕小心地为祁灏擦了嘴,又道:“妾也不懂什么医术,只是想着,若还不见好,是不是得让表哥再换个方子试试?”   祁灏摆摆手:“不必。”   “可是先前明明已经见好了,”姜月仪关切道,“或是换回之前的方子再吃一阵子?”   “你就不用多操心了,我的身子表哥和我自己都知道,”祁灏更为无奈,“这就是先前的方子,既之前吃着好,便继续吃下去就是了。”   祁灏说完便连声将兴安叫了进来:“送夫人回去。”   姜月仪便又被祁灏请了出去。   不过她也不在乎。   回去之后她继续想着方才见到祁灏时,她小心试探出来的话。   照祁灏所言,若是这方子一直没换过,那么一开始那段时间里,祁灏的身子为何还能见好一些?   不过是些普通强身健体的药材,可能对别人来说还有些效果,但祁灏自幼体弱,这种药对他来说怕是根本不会有任何帮助,如何还能使得他有明显的好转?   姜月仪只能想到一个可能,祁灏对药的事情心知肚明,一开始的好转也是他装出来的。   可是祁灏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从慎又为何要给他开没什么帮助的药,哪怕祁灏的病已经药石罔效,也该尽力让他服一些有用处的汤药才是。   其实这件事,姜月仪大可以当做不知道,完全抛开不管,反正她和祁灏两个人之间也就那样,甚至没有半分夫妻之间的感情,但姜月仪的性子是死也要死得明白的。   祁灏和周从慎为何要在汤药上撒谎?   这事仿佛一颗小石子一样硌在她心里。   姜月仪想过去找周从慎问问清楚,但转念一想,周从慎和祁灏那般要好,她问了之后周从慎会不会告诉她不一定,却一定会去告诉祁灏,她问了也是白问。   那么直接告诉冯氏?   这个想法也很快被姜月仪否定了。   若是冯氏知道了,那就真的是要闹大了,祁灏已经够不喜欢她了,姜月仪可不想主动去惹什么事出来。   姜月仪思前想后,最后叫来翠梅,对翠梅道:“你找个咱们自己这边信得过的人,叫他悄悄去跟着兴安,特别是兴安出去的时候。”   兴安是祁灏最贴身的人,既然祁灏和周从慎那里查不出什么,便只能从兴安入手了,在伯府倒没多少可查的,有个风吹草动冯氏就能先知道了,只看兴安在外面接触过什么人什么事。   这边祁灏的事还没个头绪,另又有最要紧的事已经找了上来。   祁渊离开已经约莫快有三月,如今他派了自己的小厮又回了一趟承平伯府。   不过好在姜月仪早有防备。   她记着那晚祁渊和她说的话,虽也没放在心上,但不得不提前提防着,万一祁渊真的派人来接她,反而会有些麻烦。   与其说姜月仪防着祁渊,不如说是防着冯氏。   这事一开始是冯氏提出来的,然而到了后来,姜月仪最不愿让其掺和进来的也是冯氏,甚至远远多于祁灏。   冯氏和她的庶子祁渊关系如何,整个承平伯府就没有不清楚的人,无非是为了儿子,又不愿正正经经地让祁渊那边得意,让那么多人看她笑话,冯氏这才愿意让姜月仪或者其他什么人去找上祁渊,姜月仪不信这事不会是冯氏心里的一根刺。   自己的儿子不中用了,即便庶子滚远了,却仍要庶子的血脉继承自己最后得来的一切,换了谁能忍下心里那口气呢?   木已成舟,姜月仪要尽力淡化祁渊在这件事情中起到的作用,将他模糊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这样她和她的孩子日后才能过得更加顺遂。   所以姜月仪一早就让青兰死死盯着伯府周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把人拦下来。   不能让祁渊的人见到冯氏,不能让冯氏知道祁渊有要她过去的心思。   好在祁渊是派了兴德过来,这是他常带在身边的小厮,青兰也认得,于是兴德一出现,青兰便将人直接截住。   兴德见了青兰还问:“青兰姐姐,如今二爷那边都准备好了,宅子也置办下了,二爷叫我来接姑娘过去,姑娘何时能动身?二爷的意思是越快越好,还有提亲的事,银钱二爷也让我带足了,要见一见姑娘的家人在说。”   “二爷倒有心了,”青兰忍不住讪讪,却又挤出几滴泪,“不过这事怕是不成了,姑娘……上月一场急病之下已经去了。”   兴德呆住,乍着手立在那里,半晌后才问:“死了?”   祁渊让他过来把人接回去,兴德再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青兰咬咬牙,点头说道:“死了,早就已经落了葬了。”   说着拉过身边一个妇人过来,这也是姜月仪早就安排好的,并不是伯府的下人,而是姜家那边一直伺候顾姨娘的仆妇,最是信得过的,青兰指着仆妇道:“这是张妈妈,她是姑娘的亲叔母,你要回去回话,只问她便是。”   张妈妈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说的是谁,但这是姜月仪叫她说的,便也做出一副悲恸模样来道:“早先是着了风寒,她自己也不在意,谁知就这么年轻轻的去了,也是个没福的丫头。”   “哎呀,这……”兴德听完这才拍了拍大腿,“这让我怎么同二爷去说呢!”   青兰到底怕张妈妈露出马脚,便打发她先进去,自己拉了兴德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生死有命,谁又能做得了主呢?你是二爷身边的人,也只好多劝劝他罢了,莫要为旧人留恋,还是早早地娶妻生子去,否则她去得也不安心。”   兴德闻言,知道人都死了,事情是再无挽回的余地了,便将祁渊早前准备好的银钱交到青兰手里,道:“那这些银子姐姐收着,反正现在也用不着了,我再拿回去反倒招二爷的骂,姐姐拿给方才那位张妈妈,让她安置姑娘家里,再给姑娘烧点纸钱,添点东西,让她在地底下不至于太难过。”   青兰并不推辞,收下之后兴德便告别了,然而青兰做事稳妥,一直悄悄跟在兴德身后,看到他果真急匆匆出了城这才放下心。   回到行云院,姜月仪问她:“人打发走了?”   青兰点点头,把钱拿给姜月仪,却又忍不住说道:“夫人未免也太狠心了,哪有把自己咒死的?”   “我死了,对我对他都好,”姜月仪淡淡道,“既是孽缘又何必再纠缠。”   青兰不敢再多言,只看着姜月仪把手上的银钱直接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收好,一份又重新给了她,道:“你去给张妈妈,让她回去的时候带给姨娘。”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寡妇 她已经故去   青县,夜雨。   时值盛夏已过,天气渐渐转寒,眼看着就要入秋,秋风未起,夏雨却已有了秋意。   缠绵不尽,仿佛从天上坠下来的一根又一根的细针,若无遮挡落在皮肉上,寒浸浸地直往骨子里钻。   公事办完已经很晚,祁渊打着伞回到自己所居的厢房,站在檐下轻轻拍了拍自己有些被雨濡湿的肩膀,这才走到房里去。   因是衙里临时住所,所以这里才浅浅两间,里面一间是卧房,放了一张床榻与一张窄窄的小几,上面放着夜里喝水的茶壶和茶杯,外边一间甚至没有待客的桌椅,只有一张方方正正的桌案,是祁渊平日里回来之后看书写字用的。   除去一个孤零零的书架,墙壁上只挂了一副春景图,更不用提其他陈设,一应全无。   祁渊过得简单,这就是他素日的样子。   他在外间的桌案边坐下,这段时日兴德不在,阿茂又不大机灵,常常忘了收拾,是以桌案上有些乱,祁渊倒也不责骂阿茂,自己若有空便自己把桌案收拾了。   等草草整理完一遍,祁渊身上方才从外面带进来的湿意也渐渐消散,阿茂为他上了一杯热茶,他抿了一口便放在一边。   左右边是刚刚被他理好的一叠书,祁渊拿开最上面那本,下面压着一封信,是兴德派人先送回来的,已经拆封过了。   是祁渊昨夜拆的。   他重新又把信笺拿出来看。   兴德在信上说,她已经故去了。   祁渊昨夜看到信之后,一夜未睡。   直到今日,他还不能相信信中所言,明明离别时她还是好好的,也说了会等他派人去接她。   没想到等到的会是这个结果。   祁渊甚至想过冯氏或者窈窈的家人发难,却从来没想到窈窈会死。   祁渊依旧是如往常一般在衙里办事,一日下来劳累得紧,此刻才沉下心,重新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兴德的信不长,寥寥几言已经把她去世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有疑惑的。   一个低微的婢女,在一场风寒之后便一命呜呼,这似乎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只不过是与他有了一些纠葛,他想娶她为妻。   那也是曾经了。   窈窈已经死了。   如今再回忆起来,祁渊只觉遗憾,她的脸在他的记忆中朦朦胧胧的,像罩着一层纱,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有她望着自己的那双眸子。   为何那几晚的烛火那样幽暗?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等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   人再也见不到了。   祁渊把信笺重新折好放进去,这回收到了一个匣子里去放好。   他在灯下枯坐许久,渐渐夜深起来,雨也越下越大。   阿茂打了个哈欠,上前道:“二爷,夜深歇了吧?”   祁渊的手慢慢攥了攥,思忖片刻后才道:“我要出去一趟。”   “可是已经很晚了,二爷有什么事明日做也是一样的。”阿茂愁眉苦脸地劝道。   祁渊却已经起身向外面走去:“不要你陪,你先去睡便是。”   廊柱旁还靠着他方才回来时用过的那把伞,阿茂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祁渊重新拿起,打开之后便走入铺天盖地的雨幕中。   他去了才新买下的那处住所。   虽然不知道会在青县待多久,但这回祁渊还是置办下了宅院,要成亲总不能委屈了姑娘家和他挤在那两间小小的屋子里。   宅子就在离青县县衙不远的地方,青县本就不大,如此他进出也方便,前后刚好三进,不大不小,只有他与窈窈两个人住,再加上三四个仆人刚刚好,本来这几日才正要打算翻修。   祁渊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阿茂到底是气喘吁吁赶了过来,见祁渊立在那里,便忙道:“我带了钥匙,这就给二爷去开门。”   祁渊拦住他:“不用。”   他听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不知是手微微颤抖着,还是因为风刮的,伞晃了一下。   空无一人的街巷中,似乎有人自氤氲雨雾中缓缓走来,祁渊定睛看过去,却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   他忽然失笑,继而又摇摇头。   他连她的脸都记不真切了,哪怕她真的还魂到了他跟前,他怕是也认不出来的。   祁渊对阿茂道:“这宅子先不用修了,我不住。”   阿茂点头,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又问:“那要不要先卖了算了?”   “放着便是。”   祁渊说罢,转身离去。   ***   自从兴德带着姜月仪的“死讯”离开之后,姜月仪自觉浑身轻松了一半,祁渊的事总算完全了结了。   只是祁灏这边,却是真正让她忧虑尤甚的。   倒不是多担心祁灏,只是一则是祁灏若是没了终究是对她不利,二则是汤药的事实在过于怪异,姜月仪一想起来竟有些心里发慌。   正在姜月仪一颗心七上八下时,翠梅终于悄悄对姜月仪道:“夫人,兴安那边似乎有点眉目了。”   姜月仪忙问:“怎么?”   “咱们的人悄悄跟了兴安几日,发觉他除了去办大爷的事之外,每隔两三日便会往城南一处宅子里去,”翠梅道,“每次待的时间也不多,往周围去打听了,也打听不出什么,只知道那附近一片都是民宅。”   翠梅一脸神秘地附到姜月仪耳边,小声说道:“里面住了个寡妇。”   “寡妇?”姜月仪蹙起眉心,“兴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去找寡妇做什么?”   “是个刚守寡的寡妇,年纪不大,听说才十七八的样子,自从死了夫君之后便深居简出的,也不出来了,很是规矩的。”翠梅道。   姜月仪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思忖片刻后才道:“再去打听打听她夫家姓什么,是做什么的。”   翠梅出去,姜月仪独自一人坐着,心下却越来越不安定。   兴安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找个刚守寡的年轻寡妇,他是祁灏身边最得力的人,做事很有分寸,不太可能和个寡妇去纠缠不清,且看情形这寡妇还是良民,兴安不会去无故招惹。   十有八九和祁灏脱不了干系。   他为什么要隔三差五让兴安去找一个寡妇?   但姜月仪暂时也找不到答案。   如此又过了三两日,翠梅也没再从外面拿到什么消息,姜月仪只得耐心等着。   这日外院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玉菊便跑出去看,很快回来道:“大爷拿了兴安在打呢!”   姜月仪心里忽地“咯噔”一下,不由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才走到房门口,就见已经有前院的仆人跑进来,对着姜月仪道:“夫人,大爷请您往前面去一趟。”   翠梅几个脸色霎时一变,也慢慢回过神来,忙扶住姜月仪:“夫人小心身子。”   姜月仪拂开她们,只让她们在这里呆着,自己一个人去了前面。   兴安正跪在地上,埋着头在那儿兀自哭着,方才说是拿了人在打,实则祁灏并没有对兴安动手,祁灏从来都不打骂下人的,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他甚至不在场。   姜月仪往里面进去,祁灏正在等她。   与往常有很大不同的是,祁灏今日的脸是沉着的,姜月仪嫁给他已经快有一年,虽二人之间生疏,没有多少接触,却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姜月仪很会审时度势,头皮顿时发麻,上前叫了一声:“大爷。”   祁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自己转身往案前坐下,却并没有让姜月仪也一同坐下。   “是你让人跟着兴安的?”祁灏问。   姜月仪的心猛地多跳了几下,掩在衣袖下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面色白了白,却也只能点头承认:“是。”   “哐当”一声,祁灏书案上的东西都被他拂袖扫了下来,在姜月仪脚边砸了一地,让她想躲都没办法躲。   祁灏厉声道:“说,你查到了什么!”   “没有查到什么,”姜月仪倒吸一口冷气,回望过去,定定地看着祁灏,“大爷想教训我,每回都拿了下人作筏子,以后大可不必如此。”   “你撒谎。”祁灏显然已经气急,他说完这句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但姜月仪没有上前照料,下人们也没人敢进来。   等慢慢平复过来,祁灏颤抖着手端起茶胡乱喝了两口,又道:“姜月仪,以后我的事,你不许插手。”   姜月仪踩住脚边的一张纸,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笑吟吟道:“我原先还在猜测,大爷到底和那寡妇有没有关系,如今大爷怕是不打自招了,就是你让兴安去找的那个寡妇,大爷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容许你继续留在伯府,不过是怜你身为女子不易,再回娘家也是举步维艰,”祁灏道,“但若你再在暗地里折腾这些小动作,就不要怪我……”   “大爷怕不怕母亲知道那个寡妇的事,还有汤药的事,母亲也一定不知道。”姜月仪打断祁灏,“大爷明明不能人道,却能和一个寡妇纠缠,说出来真是稀奇。”   祁灏明显没有想到会被她截住,愣了片刻后,一向苍白的脸终于稍稍泛起了红,连带着耳朵尖也红了许多,道:“你不许胡说,要是还想生事,下次就不会那么容易收场了。”   姜月仪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大爷,你是个好人,连威胁起人来都是那么温和。”   “安安分分待在伯府,我答应过你,你永远都会是府上的大夫人。”祁灏说完便撇过头去,仿佛连看姜月仪一眼都嫌多余,朝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立刻出去。   姜月仪嘴角扯出冷笑,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周从慎已经从外面进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害惨 孩子都大了,也打不了胎   “这是怎么了?”周从慎显然是听说了行云院出了事,这才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一来,里头倒不似方才那般紧绷,祁灏竟也略展了眉。   见到姜月仪正要走,周从慎笑道:“表弟这个人不会说话,弟妹莫要怪他,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姜月仪此时对周从慎也已经极为提防,他帮着祁灏瞒着汤药的事,与祁灏是一丘之貉,祁灏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怕是连冯氏都被蒙在鼓里,只有这两个人自己清楚。   她对着周从慎也笑了笑,道:“表哥来了,你们慢聊,我走了。”   说罢,也不等周从慎回对她什么,便自顾自走出门去。   兴安仍跪在那里,方才里面的争吵声行云院的人大多都是听见了,看见姜月仪出来,兴安哭着抽了自己一巴掌。   姜月仪走到他面前,兴安道:“夫人不要再深究了,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姜月仪这才叹了一口气,抬起兴安的脸看了看,果然已经被他自己抽肿了,她道:“大爷最是宽待下人,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罢了,一会儿你去我那里问青兰讨赏罢。”   姜月仪回去之后自然也不敢再让翠梅继续查下去了,祁灏已经动了怒,她方才虽说话也不好听,但嘴皮子上的工夫和实际做出来的事还是不一样的,她怕有个什么万一,真的会连累了自己这边的人,祁灏要处置几个下人,就和碾死几只蚂蚁一样容易。   一会儿工夫后青兰进来,对姜月仪道:“兴安已经领了赏回去了,夫人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大爷那边有些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就算了,千万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伤了自己的身子。”   “倒不是这样,我只是……”姜月仪摇了摇头,按了两下额角。   她才不会为了祁灏而难过忧虑,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几乎可以确定的是祁灏与那个寡妇一定是有些什么事,至于什么事,除非是她小心眼儿想得太龌龊,否则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事。   祁灏的药是假的,病也不全是真的,那他所言的不能人道,又有几分能信?   姜月仪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地上不去又下不来。   如果真是这样,她才是真的被祁灏坑惨了。   姜月仪不由抚上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顿觉如芒在背。   ***   行云院的争吵并没有传到冯氏的耳朵里,祁灏下令让下人们都闭了嘴,众人也都只以为这只是一次夫妻间寻常的争吵。   毕竟祁灏三灾八病的,不知还能活多久,姜月仪又怀着身孕,再吵又能吵到哪里去。   几日间的工夫里头,姜月仪也想过就这么算了,或许她命该如此,就这么随波逐流着,过到哪里算哪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只当是自己的命数。   这个念头每每冒起来,都让姜月仪的心上蒙着厚厚一层阴霾。   她还是想要弄清楚祁灏到底是怎么回事。   否则一直稀里糊涂的,她算是日夜难安。   于是姜月仪在外出散步时,故意偶遇了周从慎。   她拦住周从慎,将人拉到隐蔽的地方,红着一圈儿眼眶,问周从慎:“表哥,求你告诉我,我们家大爷……他的病究竟如何了?”   周从慎大抵也已从祁灏那里知道了个大概,叹了口气反问姜月仪道:“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药有问题的?”   “那日我的婢子贪玩,不小心把我和大爷的药弄混了,刚巧我的大夫过来,便叫他辨了辨药,这才知道的,倒不是我故意怀疑大爷的。”姜月仪实话实说,却装出几分可怜的模样,“我如今这副样子,也不想怎么样了,只求死个明白。”   周从慎沉默半晌,才道:“多的我不能说,表弟虽然自小病弱,但却极有自己的主意,我怕他连我也恼了,我只能告诉你,他的病实则没那么严重,那年我师父已经给他调理好了身子,虽然还是比常人要羸弱些,但不会再有什么大碍了。”   姜月仪点点头,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他的身子好了才是最要紧的。”   周从慎没再提及其他的,姜月仪也没有问,祁灏能不能行房已经是心知肚明的事,何必再自取其辱。   只是姜月仪话锋一转,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大爷和那个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周从慎没想到姜月仪会如此直接,他立刻接话道:“他竟已经和你承认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   姜月仪却道:“那日我问了大爷,大爷也就没有再瞒我,但到底是不肯同我多说的,恐是怕我知道了底细去为难人家,可我……我怎么还敢呢?”   周从慎这回果然犹豫了,只上下又打量了姜月仪一番。   “我实在是不想干什么的,一开始去查,也只是担心大爷,当时若没有查出来什么,我也是要来问问表哥那药的事的,谁知就牵扯出了其他人。”姜月仪的眼圈愈发红起来。   周从慎一直跟着陆若徽行医救人,实则是最心软不过的,也见了太多这世上的无奈之事,姜月仪只是个深闺妇人,看似锦衣玉食的,其实半分由不得自己,当下便更加怜惜起来。   但祁灏又是他从小玩到大的表弟,周从慎也不可能背叛祁灏。   思忖良久,周从慎轻叹一声,小声说道:“我不能和你说很多,既然你只是要问那个女子,那么我就只同你说那个女子,其他的事你不能再问,知道之后也烂在肚子里,特别是姨母那里,你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便是大家都撕破了脸,别逼他。”   姜月仪心下霎时一喜,脸上却愈发戚戚,只道:“我知道轻重。”   周从慎说道:“你所查到的那个守寡的女子名叫苏蘅娘,她其实名义上也是祁灏的表妹,是祁灏姑父的妾室所生,因两家一直有来往,所以他们并不陌生,只是后来两个人渐渐大了,姨母也终于察觉到了他们的事,表弟想要娶苏蘅娘,但姨母绝不同意,便与他的姑母一同商议,直接将苏蘅娘嫁给了别人。”   “苏蘅娘既已经出嫁,表弟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再加上他和你早有婚约,姨母也更喜爱你,他无奈之下只能娶了你,”周从慎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他成亲以后一直没有碰你,也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苏蘅娘。”   姜月仪的指尖狠狠一掐指腹,道:“表哥继续说便是,我受得住的。”   “结果就在你们成亲之后没多久,苏蘅娘的夫君竟然出意外死了,当初本就是随意打发她嫁了人,如今便更是艰难,表弟他知道了,自然是不忍见到她如此,于是便时常让兴安过去帮衬一二,免得她过得不好或是受人欺负。”   “那……大爷和她到底有没有……”姜月仪咬了咬下唇。   周从慎皱了皱眉,正色道:“这种事我们不能妄加猜测,否则是污了他们二人的清誉。”   姜月仪知道到此为止便再问不出什么,她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便朝着周从慎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周家表哥,今日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半个字,表哥放心便是。”   周从慎虚扶她一把,又叹了一口气:“他的事你也别管了,反正他不会亏待了你去,还剩下几个月,你还是安心养胎为好。”   姜月仪应下,又暗自揣度一番,周从慎对祁灏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么多半也已经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了,亏得她脸皮厚,否则羞也羞死了。   她想怪祁灏,可又不知从何怪起。   对于苏蘅娘来说,祁灏是一心一意的,这样的男子世间少见。   可对于她呢?   祁灏无法抗拒自己的母亲才娶了她,可若是他真的执意要退亲,焉知对于那时的姜月仪来说不会是个祸事,汪氏本来就想毁了她的亲事,这样一来更可以以她被退亲的由头给她弄一门更差的亲事。   那时的她处境未必会比嫁给祁灏要好。   除了触及祁灏的底线苏蘅娘,祁灏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人。   周从慎走后,姜月仪迟迟立在原地没动,直到青兰来找她,看见她一直没声响,便过来唤她:“夫人,外面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   姜月仪扶住了青兰递过来的手背,却怔怔地摇了摇头:“我想再站一会儿,怪闷的。”   青兰方才在周围守着,防着外人过来,是以姜月仪和周从慎的对话她也是听了些许进去的,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小声说道:“这事,夫人要不要同老夫人去说?”   “不行,”姜月仪抓着她的手倏地一紧,指尖泛着莹莹的白,“这事你不准和任何人说。”   “可是大爷的病……”   姜月仪将青兰往身边又拉了拉,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大爷的病是他自己的事,这事他既和周从慎瞒得这样紧,就说明他知道老夫人是一定不会答应的,既是如此,我又为何要把事情拆出来,一旦拆出来了,就同周从慎说的那般,大家都没了脸,反而逼得大爷和老夫人非要做个决断不可,若大爷果真坚持,那么老夫人又会如何做选?”   这是姜月仪最为担心之事。   祁灏心有所属,为此不惜编造种种谎言,甚至还有一件绝大多数男子难以启齿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叫做苏蘅娘的女子,如果有朝一日冯氏也终于松了口呢?祁灏把苏蘅娘迎进门,她和她的孩子地位便会无比尴尬,祁灏甚至有充足的理由休了她,冯氏也未必会多言什么。   眼下祁灏还死死瞒着,无非是笃定冯氏暂时不会同意。   青兰自然也想到了关节,不免也心急起来:“这事若真是这样,那夫人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姜月仪的眉眼冷了下来,郁郁道,“祁灏将我害惨了,眼下孩子都大了,也打不了胎,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第14章 蘅娘 一定要和你绑在一处   闻言,青兰轻声抽泣了两声,一时风刮起来,隐蔽处便有些阴寒起来。   姜月仪为青兰掖了泪珠,然后便带着她出来。   一时二人都怏怏的,因心事极重,走得也不快。   青兰左思右想之后又道:“不如奴婢去想想办法,也未必落不了胎儿。”   姜月仪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身上无比疲累,便拉着青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才道:“先不说喝了虎狼药会不会对我自己的身子有损,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你以为以大爷的才智,就看不出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吗?他如今无非就是想我安分些,若我再不作出个安分的样子,他便更疑心我要做什么事,最后搞不好仍旧是逼得他把这件事摊出来。”   “那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青兰的眼圈比方才姜月仪见周从慎时还要红。   姜月仪道:“没有,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若有什么事我自己撑得住。”   从周从慎口中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姜月仪承认自己不是没有动过打胎的心思,但这个想法很快便被她自己否决了,除了对青兰说的那些之外,她还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个孩子再不济也是祁家的血脉,祁灏如果真要狠下心把她赶走,也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姜月仪自小主意大,不是那种能随便被人操纵的弱质女子,有了她的话,青兰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又叹得一声,说道:“原本以为冯夫人为人端正又治家严谨,伯府人口简单,除了大爷身子弱些便没什么不好的,没想到这伯府竟是这样的龙潭虎穴,早知道如此,姑娘当初还不如与严家……”   “青兰,”姜月仪淡淡地打断青兰,“你是我身边最体贴稳重的,今日怎么也这样胡说起来。”   她语气虽是极淡的,但面色上已渐渐有了伤神之意,很快便落寞下来。   青兰见状又道:“姑娘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是不是,严家公子虽家境清苦些,但他从小就是我们老爷收留在府上养着的,又是老爷故旧的孩子,人品和家世都是信得过的,与姑娘更是青梅竹马,那会儿后头的夫人拼了命要阻挠姑娘的亲事,严家公子知道了也有意要求娶,还专门来见了姑娘,谁知姑娘是铁了心要嫁到伯府来。”   这一回,姜月仪沉默良久。   严朔是她最不想提起的人,嫁到这里这么久,她几乎不曾再想起他,连自己都要以为已经把他给忘了。   其实怎么忘得了呢?于青兰她们而言,严朔只是她们口中的严家公子,可于她而言,严朔就是严朔。   他五六岁上丧父又丧母,就被姜焯接到了姜家抚养,他与姜月仪是同岁,二人自然是一同玩耍起来的,及至年纪稍长,长辈有意阻隔他们,也总有法子聚到一块儿去玩。姜家和伯府的亲事当初只是口头约定,严格来说是做不得准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家的人包括姜月仪自己,都以为姜月仪会嫁给严朔。   但后来汪氏出现了,姜月仪便选择了放弃严朔,为自己和顾姨娘挣一个前程。   姜月仪忘不了当时严朔看着自己失望的眼神。   想到这里,姜月仪竟轻笑了一声,尾音袅袅的,悠悠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总不可能把大爷杀了,再去嫁给他吧?”   一切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甚至不能怨祁灏。   青兰知道自己一时嘴快,实在是不该提起严朔,只好道:“是奴婢错了,外面风大,咱们还是赶紧回去。”   姜月仪便也任由青兰扶着起身,已逐渐寒凉的秋风迎面吹过来,吹到人的皮肉上,丝丝地发寒。   方才有些失言,姜月仪倒还不忘四周望了望,见周围实在是没什么人,这才往行云院回去了。   ***   周从慎与姜月仪分别之后,本是直接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他也不想掺和进祁灏的事情里面去,可如今已然是掺和进去了,便是他再不情愿也只能继续和祁灏把戏演下去。   只是姜月仪在他看来却着实无辜可怜,不得不起了恻隐之心,与她说了许多。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一点事,多的也不便再说了。   结果才刚回去坐下没多久,便听下人来报,祁灏那边又来找他了。   周从慎的额角一跳一跳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姜月仪长了一副聪明面孔,总不至于蠢到那个份上,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说,她别是一回去就和祁灏闹了吧?   躲是躲不过的,周从慎免不了往行云院走了一趟。   一进书斋,周从慎先看祁灏的面色,他知道苏蘅娘是祁灏放在心尖上的人,在苏蘅娘嫁人之前,祁灏从来都没有放弃争取过,如今也只是碍于伯府中重重阻碍,再加上苏蘅娘是新寡,这才暂且隐于底下不表。   祁灏看起来倒还好,唇边还有一丝笑意,应该不是姜月仪过来闹过了。   周从慎刚松了一口气,便听祁灏道:“我要出去一趟。”   “你出去便出去,难道是要我陪你一起?”周从慎不解。   祁灏起身走到周从慎身边,向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座椅,道:“你替我在这里,母亲或是旁的什么人来了,你就去床榻上睡着。”   “祁灏,”周从慎皱眉,“你要我扮成你在这里替你?这样的事,为什么不让你的小厮来做?”   “他们不够机灵,母亲若进来,我怕他们露了马脚。”祁灏笑道。   他今日分明是心情极佳,周从慎此刻恨不得剜出自己的眼珠子,为何自己方才没发现,又恨不得砸断自己的腿,为何真的会来见他。   周从慎问道:“你是不是要出去见她。”   “是。”祁灏干脆地应下了。   “你暂且还是先不要胡来,”周从慎倒吸一口冷气,“我知道你心意已决,但眼下还不是时候,你至少要等姜月仪平安产下嫡子,否则你让姨母……”   “我们早已经见过许多次了,”祁灏打断了周从慎,并不打断对周从慎隐瞒什么,只是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我已囿于疾病多年,如今终于好些,我不想再束缚自己。”   周从慎被他坦白的话语震住,愣了好一会儿后才点点头道:“其实你自小就是极向往自由的,我只不过没想到,你竟执拗至此,我都自愧不如。”   祁灏从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周从慎作为表哥时常来陪他玩耍,只可惜很多时候只能是祁灏看着他们那些孩子玩,每当看见祁灏苍白的小脸上失落的神色时,周从慎也很难过,但孩子毕竟只是孩子,他不可能放弃自己嬉闹的时光去陪伴祁灏。   祁灏掩唇轻咳一声,道:“早前我确也是不想麻烦你的,让小厮扮做我也就是了,但眼下月仪已经有所察觉,我怕她生气,真的闹出去就不好了。”   周从慎默了默:“你是打算一点都不和姨母说了?”   “母亲原本就嫌弃蘅娘是庶出,如今蘅娘守了寡,依母亲的性子,绝不可能再让她进门,况且我也不想她做妾,她只能是我的妻子。”   “姜月仪倒也可怜。”   “能给她的我都会给她,除此之外再不能够了,算是我对不住她。”   周从慎没有再说话,半晌后才挥挥手:“走吧走吧,早点回来。”   “多谢表哥成全。”祁灏笑着对周从慎做了个揖,不等周从慎回应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有兴安在前面带路,祁灏轻易便出了承平伯府的大门。   走到大路上,耳边是四周纷杂吵闹的声音,祁灏只觉神清气爽,因他一向体弱,冯氏便很怕有什么动静惊到他,府上到处都是小心翼翼的,祁灏平日虽不说,但他却是头一个感到不痛快的,每每一到外边儿,才能觉得活过来了,可惜冯氏也管束着他,很少让他出门。   祁灏在街边的小摊贩那里买了一点小玩意儿,最后是兴安催促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往城南那边去了。   轻车熟路地进了一座宅子,才入得大门,便有一样香香软软的东西往他身上贴了上来。   祁灏心里霎时一软,将来者的手紧紧捏住,另一手又将自己方才在街上买的糖葫芦递到对方手上。   那人一早看见祁灏来,一双眼睛已笑成了月牙儿一般,这下捏着糖葫芦,更是忍不住笑得如银铃在响似的,一张圆脸也红扑扑的,就像手上糖葫芦上裹了糖衣的山楂。   祁灏摸了摸她的头。   这就是他的表妹苏蘅娘。苏蘅娘是祁灏姑父的妾室所生,实际上与祁灏并无血缘关系,但幼时也每常跟着嫡母过来伯府,一来二去便与祁灏相熟起来,她为人又伶俐活泼,开朗明快,别的同龄人都嫌弃祁灏身子弱,厌烦带他一块儿玩,只有苏蘅娘待祁灏与一般人无异,总是在他身边哥哥长哥哥短的。   苏蘅娘就是祁灏童年与少年时,穿透阴霾黑暗的一束光。   只要看见苏蘅娘,他的心里便只剩下欢喜。   祁灏一边与苏蘅娘相携走到里面,一边看见苏蘅娘已经咬下竹签子最顶上的那颗山楂,“咔嚓咔嚓”地在嘴里咀嚼着,便柔声道:“吃慢点。”   苏蘅娘侧过头来看他,嘴角挂着极细小的一点糖碎,祁灏伸手便为她拭去。   苏蘅娘有些不好意思,挽着祁灏的手又紧了紧,小声道:“我最近正想吃酸的呢!”   闻言,祁灏目光中的笑意便更藏不住了,等二人在屋内坐下,遣走了服侍的人之后,祁灏便道:“你且再耐心等几日。”   “还要再等啊,”苏蘅娘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落在祁灏眼中又多心疼了几分,但旋即她又道,“没关系,等都等了,反正我是一定要和你绑在一处的。”   祁灏无奈叹气,却丝毫不见责备怨怼,只道:“你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她呢?”苏蘅娘眨了眨眼睛。   祁灏马上便接着道:“她想要的我会给她,除此之外,她不会再多得到半分。”   苏蘅娘又笑起来:“我信你。”   于是二人自往内室去说些体己话,不再提那些饶人烦忧的事情。 第15章 好人 我怕你恨我   自那日与周从慎说过话后,姜月仪便彻底放开不再管祁灏的事,祁灏愿意装病就装病,愿意喝假药就喝假药,与她再无相干,她每日只管好自己的便是。   只有冯氏仍旧是为这个唯一的儿子忧心,毕竟祁灏看起来是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转的,周从慎也一日好几次地往行云院跑,看似是放不下祁灏的身子,姜月仪看在眼里却明白是他们两个装模作样。   周从慎有时一进祁灏的书斋便没了声响,也不知道两个人在鼓捣些什么,像是里面只有一个人似的,姜月仪只看看,也懒得再去深究什么。   气候渐渐转凉,姜月仪的身子也更加沉重起来,她每日更乐意窝在自己房里,就像祁灏所说的那样,安安分分地做她的伯夫人,除非是冯氏找她,她轻易也不想再露面了。   上回从祁灏那里借来的三本书,姜月仪看完之后也让翠梅还给兴安了,并且没有再借,想看书还是让翠梅她们出去买。   这日天阴阴的,虽还没到入冬的时候,姜月仪却耐不得这阴寒,早早便让仆婢们把炭盆烧了起来,靠在软塌上烤火。   前几日听说顾姨娘病了,姜月仪自己出府不方便,便每日都让翠梅回姜府去看望顾姨娘,也免得汪氏趁着顾姨娘病了为难她。   翠梅上午去的,过了午时伺候过顾姨娘便回来了,顺便还买了姜月仪要的书给她打发时间。   姜月仪先问顾姨娘的病情,翠梅便道:“夫人快别提了,也不知道那位是从哪里请来的大夫,姨娘喝了几日都不见好,我也不耐烦,又记着夫人平日的叮嘱,便偷偷去外头请了大夫给姨娘看病,一看才知连下的药都不对症,眼下已经换了药了,想来很快便能好。”   汪氏小门小户出身,做事一向上不得台面,总喜欢私底下弄些小动作,一时倒也说不出她是贪便宜或者不上心才随便请的大夫,还是故意想折腾顾姨娘,姜月仪已然出嫁,更兼继母也是母亲,她实在不能插手姜府的事,只能自己多顾着些顾姨娘罢了。   “明日再拿些补品给姨娘,别给她知道。”姜月仪只对翠梅这样说,又道,“她就算不尽心也是正常的,毕竟事多,你去了不要表现出什么,要请大夫要用什么药,咱们自己出钱出人解决便是,不要多麻烦她,否则受罪的又是姨娘。”   汪氏今年又给姜焯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大的那个也不过才三岁,有两个幼小的孩子要照顾,还有府上那些琐事,说她事忙完全不为过,姜月仪也只能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翠梅点点头:“奴婢知道的,不过咱们家那位夫人,最近可紧张着呢!”   姜月仪好奇:“怎么?”   翠梅搬了凳子在姜月仪面前坐下,一边剥核桃一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最近京中可不太平,听说在闹鬼。”   姜月仪倒还好,其他几个婢子都被唬了一跳,青兰立刻阻止道:“你可别胡说八道的,夫人有身孕,回头被你吓着了可怎么好!”   姜月仪不太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一时又被翠梅勾起了兴趣,左右大家也是闲着无聊,捻了一颗小核桃放进嘴里,便示意翠梅继续说下去。   翠梅道:“不是我吓人的,是真的,近来京中有些人家都丢了孩子,还多是刚出生到一岁多大的孩子,咱们家里刚得了一位小爷,她本就爱得跟眼珠子似的,就怕有个闪失呢,日日都不让乳母抱离自己身边的。”   玉菊听后先问道:“那和鬼有什么关系?”   “嗐,怎么没关系,”翠梅继续说道,“我方才去买书时也听说了,每次哪家丢孩子了,据说家里都会出现一个女鬼,那女鬼就这么出现在孩子的床边,一闪就把孩子抱走了,这事都已经报给官府了,也不知道要怎么查。”   玉菊和紫竹被翠梅的话吓得不行,青兰看神色是不信的,姜月仪也没被吓着,想了想之后道:“只怕是有人故意借着女鬼的名头偷人家孩子,这是天子脚下,想来很快就能查出来。”   因为玉菊她们害怕,这一茬便马上接过不提,姜月仪几个又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时院门上传来响动,姜月仪便让翠梅出去看。   翠梅回来后道:“是送炭的来了,老夫人知道夫人今日已经用了炭盆,特意让他们送好炭过来。”   姜月仪点点头,又顺嘴问了一句:“大爷那边呢?”   她这些日子已经几乎不提起祁灏,就和没这个人一样,青兰知道究竟不说什么,但其他几个婢子很是忧心忡忡,翠梅闻言立刻便道:“今日开了库房把要用的炭盆找出来,大爷身子弱更受不得冷,兴安已经把炭盆拿过去了,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月仪竟失笑出声:“我进得去吗?”   除去青兰之外,翠梅等皆是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什么。   待用过饭食,姜月仪洗漱一番,正打算往床上去靠了看一会儿新书,便听外头有人来报,祁灏来了。   这真是稀世难有的事,自从新婚之夜之后,祁灏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行云院的正屋一次,他另把房间设在了东厢,如今就连东厢也很少过来,一般都是直接歇在书斋那里。   姜月仪心里突突地跳着,感觉到分外不安,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衫,祁灏已经到了她面前。   姜月仪的双眸稍瞪了瞪,望着祁灏竟没有说出话来。   祁灏开口便遣走了翠梅她们,只留了自己和姜月仪在这里。   姜月仪定了定心神,问道:“大爷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   “没什么事,”祁灏自顾自坐下,片刻后才示意姜月仪也坐下,“天气冷了,我过来看看你。”   姜月仪没有坐,仍是立在那里,压住了自己狐疑的目光。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她与祁灏几乎可以说是形同陌路,甚至她肚子里的名义上是祁灏的孩子,从她有孕到现在,他也从来没来看过她。   姜月仪仍道:“大爷有什么事说就是了。”   祁灏笑起来,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平日里病弱萎靡得仿佛一颗被霜打了的白菜,今日却透着几分姜月仪从来没见过的少年骄矜之气。   他道:“真的只是来看看你,如今天气转冷,你怀着身子,要多注意着点。”   姜月仪心下疑惑更深,蹙了蹙眉,一面给祁灏倒了茶水,一面道:“多谢大爷关心。”   “夜里不够热就让翠梅她们多添点炭,”祁灏端起茶喝了一口,倒赞了一声,又说道,“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去做,要用什么也不要短缺了自己,伯府虽不济,这点东西还是供得起你的,府上都由你调派。”   他说的话多了,又轻咳了一声,像是多年来的习惯似的,又稍稍休整过后,才继续道:“你是伯夫人,母亲总有一日是要老的,到时你才是当家人,这个家里老的小的都要你照顾,我就是身子不好,所以只是个没用的废人,你要先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免得连累了自己的身子。”   姜月仪听得云里雾里,越来越感觉不对劲,祁灏话音刚落,她便截住他的话头问道:“大爷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祁灏继续否认,他顿了顿,问姜月仪,“我在你眼里,还算是个好人吧?”   姜月仪一时没有说话。   她不懂祁灏夜里过来和她说这些到底是要干什么,问她的话更是莫名其妙。   好人?   祁灏当然不能说是个坏人。   他虽在成亲当日就给了她和离书,但仍旧能允许她留在府中,不把她赶走,即便有应付冯氏的意思在里面,姜月仪在这个方面也仍旧是对他心存感激。   至少他给她保留了作为承平伯夫人的体面。   可要说是好人么?   姜月仪在心里叹气。   她是他娶进门的妻子,他却不想和她过日子,千方百计地蒙骗她和冯氏,为此还允许她和自己的庶弟暗通款曲。   姜月仪一直都明白,在祁灏眼里,从他把和离书给她的那一刻时起,他就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她可以是承平伯夫人,却不是他的妻子。   那么她自己呢?   她嫁给他,亦是带了自己的目的,首先她要做承平伯夫人,夫妻恩爱倒是放在很后面。   所以也可以说是她求仁得仁。   祁灏确实把她最想要的给她了。   她确实也不能奢求贪恋太多。   想到这里,姜月仪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大爷是好人。”   祁灏目光璨璨地看着她,当听到答案的那一刻,他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怕你恨我。”   姜月仪局促地笑了笑:“我怎么会恨大爷呢?咱们就这么过着,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很好?”   “是很好。”祁灏说着便起身,“夜深了,你早些歇了吧,凡事以自己身子为重,我走了。”   姜月仪应了一声,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仍是突突地跳着,姜月仪让翠梅多点了安神香,此时时辰果然已经不早,便也往床上去睡了。   睡到半夜,不知哪里突兀地一声喊,把姜月仪从混沌的梦里拉出来。   “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大火 谁的尸首?   姜月仪惊醒,今日值夜的紫竹也已醒了,连忙将姜月仪从床上扶起。   这时翠梅几个也都赶了进来,里院片刻便乱成一团,到处是喊声。   未等知道情况的人来禀告,姜月仪走到窗前一看,只见火光攒动,半边天都已经烧成了红色,还有浓烟滚滚。   火势明显就是从行云院这里起来的。   “怎么烧成这样?”姜月仪失声道,“怎么起的火?”   这时已经有个管事连滚带爬进来,脸上都是灰黑,道:“夫人,前院走了水,这几天天气干燥今夜又刮了北风,一起来火势就不得了了,眼看着就往里院烧过来了,您赶紧往别处去避避!”   姜月仪忽地想起夜里祁灏说的话,一把抓住管事厉声问道:“大爷人呢?”   “大爷……大爷还在里面……”管事已经快哭了,“小的们一定会把大爷救出来,夫人快走罢!”   一时火势更猛烈起来,顺着风直往里院卷进来,眼看着就要烧起来。   肚子里的孩子大概也被大火惊到,短短一阵工夫便踢了姜月仪好几脚,踢得她肚子生疼。   姜月仪自然继续留在这里等着祁灏被救出来,便扶住肚子,在婢子们的陪同下从角门而出,一路往冯氏的疏雨阁而去。   冯氏也已经被惊动起来,她听闻是行云院出了事,差点被吓得肝胆俱裂,见到姜月仪终于到了,便迎上来死死握住姜月仪的手。   饶是端庄沉稳如冯氏,姜月仪也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不断地颤抖着,一双手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   “那里怎么样了?”冯氏一面抖着声音问姜月仪,一面还不断探头往姜月仪身后望去,“灏儿他还没过来吗?”   姜月仪的心冷下去一截,她定了定神,却挤不出一丝笑意,冯氏殷殷地看着她,姜月仪也不免于心不忍。   “母亲,外头冷,我们先回屋去再说。”姜月仪给服侍冯氏的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扶住冯氏进去,却被冯氏一下子识破,“啪”的一声将婢女的手打掉。   “到底怎么样了,灏儿呢?”她来不及训斥婢女,只不断地盯着姜月仪问着。   姜月仪见冯氏这里圆不过,且自己心里也不得不承认那边的事是瞒不住的,思忖片刻后终于说道:“火是从前院烧起来的,大爷他……还没出来。”   冯氏双眼向上一翻,然而终究还是支持住,只是一张脸已经青白得厉害,她让人搬来两把圈椅放到庭中,拉着姜月仪一起坐下等消息。   人一拨又一拨地派去行云院,但祁灏的消息的始终没有传过来,姜月仪每每往屋檐上望去,都是被火光染红的夜空。   四周嘈杂吵闹,可姜月仪自坐下开始却一直沉默着,她的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盘旋着祁灏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有一种预感,祁灏要离开了。   可是他要去哪儿呢?   茫茫然不知坐了多久,外边忽地传来一声:“火灭了!”   姜月仪仿佛再度从梦中醒来,她一下子站起身,而身边的冯氏已经走到来报信的人跟前,急切地问道:“灏儿呢?”   来人只跪在地上,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指了指身后院门外,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冯氏的身子晃了晃,抓住才走到她旁边的姜月仪道:“走,我们去看看。”   此时天色也已渐渐亮起来,清晨的承平伯府本该是鸟鸣嘲哳的,但今日却忽然没了声息,仿佛虫鸟都知道了夜里所发生的事。   行云院的火已经被彻底扑灭,因火从前院起,是以院门都已被烧得焦黑,门板尽数烧毁,门楣已经塌了一半下来,上空处尽是烟灰。   周从慎正在指挥着下人将周围收拾整理妥当,他自昨夜起火时便赶到了行云院,在这里忙了大半夜,亦是憔悴不堪,见到冯氏和姜月仪来了,连忙赶上前来。   还没等周从慎说话,冯氏的眼泪便已落下来,问道:“灏儿到底怎么了?”   周从慎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了一眼冯氏和她身后跟着的姜月仪,开口说道:“尸首暂且停放在里院干净的屋子里,姨母看停灵是在哪处合适……”   “你说什么?什么尸首?”冯氏再顾不得体面,死死地拽住了自己的衣襟,像是透不过气儿来一样,“谁的尸首?灏儿呢?”   她又回过头把姜月仪拉上来,对她道:“我年纪大了听不清楚,你来听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姜月仪的耳边也嗡嗡作响,像是有钟鼓在敲着,余音绕梁,她双腿发软,差点被冯氏拽得一个踉跄,幸好周从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手臂牢牢托住,才免得姜月仪摔倒。   周从慎到底还能担得起事些,他不忍冯氏再逼姜月仪说话,便横下心对冯氏道:“姨母,表弟他从大火起来时便被困在前院书斋中,当时大火将前面死死围住,他没逃出来。”   冯氏这回不再有响动,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周从慎命人把冯氏抬到附近的房室安置,见姜月仪还站在原地,心下也忍不住叹息,道:“弟妹恐也一夜未睡,此时还是跟着姨母去歇歇,这里的事我会处理,你们不用过于担心。”   姜月仪摇了摇头,她的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又闷又重的,倒也不是伤心,更像是在梦里一样,找不到个有着落的地方。   她想了想对周从慎道:“我想进去看看他。”   周从慎又叹得一声,却没有阻拦,而是示意姜月仪跟着他过来。   明明是大火灼烧过,烟气尚未散去,可一步入里面,姜月仪却感到阴冷无比,好像这儿根本不是她生活了许久的行云院,而是另外一个世界。   前院已经几乎和废墟差不多,书斋烧得尤其严重,完全看不出它本来的样子,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连院墙都塌了下来。   姜月仪一边护着肚子,一边走得小心翼翼,反而是扶着她的翠梅先摔了重重一跤。   周从慎听到翠梅摔倒的动静,便回头向姜月仪递出一只手,道:“往里面的路很难走,地上还有断木碎瓦,若你不计较,我便牵着你过去。”   姜月仪早已不重男女大防,一言不发便把手放了上去,任由周从慎带着她避开那些难走的地方。   里院比前院烧得稍微好一些,但亦是烧毁了许多,到处都是焦黑一片。   祁灏的尸首暂且停放在东厢房,这里原本就是他在里院的居所,因风势和方位的原因,这里是行云院受火灾牵连最轻的屋子,里面尚且算是完整干净。   姜月仪看见祁灏的身上覆盖着一张白布,正要上前去,周从慎这回却将她拦住,朝着她摇了摇头:“别看了。”   “我要看。”姜月仪轻轻拿开他的手说道。   于是周从慎便先姜月仪一步过去,踌躇地望着她,然后小心地揭开了白布顶上一角。   一张焦黑干瘪的脸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姜月仪的身边,就和姜月仪一路走来看见的那些被烧毁的树木一样。   根本看不出这是祁灏。   周从慎很快便把白布盖回去,叹了一口气对姜月仪道:“已经烧成这样了,我都不敢认。”   他唯恐姜月仪有什么万一,一直悉心观察着她的神色,寻常妇人看见夫君烧成这副模样定是肝肠寸断,但姜月仪也不知是伤心过了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脸色虽一直沉沉的,人却还算冷静。   等退出了东厢房,姜月仪站在门口没有走,她这时才问周从慎:“真的是大爷?”   周从慎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回答道:“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睡在书斋。”   姜月仪阖上双眼点了点头,再度睁开眼时却道:“兴安人呢,把他叫来。”   兴安是被人架着到姜月仪身边的,一见到姜月仪,他哭得更加厉害,仿佛恨不得立时就跟着祁灏一起去死。   姜月仪一直等到兴安哭声渐渐下去,才问道:“昨夜的火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大爷身边伺候的,你说。”   兴安摸了一把眼泪鼻涕,声音哭得像鸭子叫:“大爷素来不喜欢我们在他房里值夜,所以昨夜也是大爷一个人入寝的,多少年了都是这样……”   从兴安口中,姜月仪大概知道了行云院起火的始末,火就是从祁灏的书斋开始烧起来的,大约是蜡烛上的火星子爆开来,又天干物燥,不慎引燃了书斋里的那些纸张书册,祁灏体弱怕冷,昨夜还刚好用了炭盆,这一起火便一发不可收拾,等兴安他们发现的时候,屋子里头的火已经烧得不得了了,几次想进去救人都不得。   “这火起得实在是太快了,根本就来不及,”兴安一边哭一边说道,“还有昨日老夫人派人送过来的那些炭,大爷要用的那份便就近放在前院里,炭是上好的炭,一引就着了,所以前院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兴安哭哭啼啼地说完,姜月仪还没说什么,周从慎便先不耐,让人把他重新架了下去,又劝姜月仪道:“表弟的身子一向弱,换个人起火了或许还能自己想办法逃出来,表弟他怕是闻个烟味就已经倒了,生死有命,也怪不得旁人。”   许久后,姜月仪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表哥,府上接下来的事还要麻烦表哥多费心了。”   说罢,便搭着翠梅的手往外面走去了。   周从慎看着她莲步轻移,走得飘飘忽忽,一直等人看不见了,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将她扶出去。 第17章 灵堂 祁渊回来了   有周从慎从中调停安排,承平伯府的丧事办得倒也不艰难。   很快灵堂便布置了起来,棺椁也准备妥当,朝廷那边也上报了,与承平伯府有来往的各家也都得知了噩耗。   冯氏自从得知儿子没了之后就病倒在床上没起来过,她素来坚韧持重,年少守寡后独自抚养大病弱的祁灏,但在丧子之痛面前,她也终究没有支撑住。   承平伯的亲眷不多,能搭手的更是少,所以除去周从慎,姜月仪肩头的担子也不小。   她每日都要跪在祁灏的灵前,从早跪到晚,应对那些来往吊唁的宾客,一日下来脚和膝盖都是肿的,她快有七个月的身孕,更是苦不堪言,若不是周从慎医术高明,每日都会来给她把脉诊治,只怕这么折腾下来,孩子也是保不住的。   姜月仪跪得身子麻木,难受得紧了时常便开始魂不守舍起来。   她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假的一样。   祁灏总是病着,她想过他以后可能会病死,却没想过他竟会被火烧死。   他怎么就死了?   她连孩子都还没生下来,他就死了?   简直荒谬至极。   她成了寡妇,腹中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她这一辈子到底该怎样过下去?   祁灏曾经答应过她,她想留下便答应她留下,她会一直是承平伯夫人。   可是现在呢?   祁灏确实没有爽约,但她的一辈子,也终是要被困在承平伯府里了。   她只不过是想自己和顾姨娘过得好一些,怎么事情就会变成这样呢?   她甚至可以丝毫不过问祁灏和苏蘅娘的事,帮他们在冯氏那里隐瞒,可就连这样憋屈的日子,也是她奢求不到的。   或许她想要的,永远都无法得到。   每日到了夜里,那些宾客都已停止前来,看着满堂飘飘晃晃的灵幡,姜月仪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只有隆起的肚腹中的胎动,才能提醒她,她还活着。   过不去了又能怎么办呢?就如同在祁灏的灵前,无人可以替她,只有她自己才能走过去。   总能过去的。   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姜月仪哭得像是要泪尽,那些人看她孕中丧夫,比别的更是要凄惨百倍,也不免更怜惜她,但只要姜月仪自己才知道,她面上是哭的,心却是冷的,像是干枯了的藤蔓一样。   及至到了第七日上,该来的人也都来得差不多了,灵堂的人渐渐开始少起来,除了姜月仪便只有几个旁支的女眷陪着。   姜月仪仍旧是哭,青兰过来倒悄悄对她道:“人少了,姑娘也少哭些罢,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姜月仪掩住面孔,只小声对青兰道:“我有数。”   正说着话,灵堂外又有几声不大的喧哗,这里的管事只道又有人前来吊唁,连忙迎出去,不多时便迎进来一个人。   姜月仪也没注意,这几日来的人太多了,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冯氏又不在,也没人教她怎么称呼,她一概都是低头哭了了事。   直到身后的青兰扯了几下她的衣角,姜月仪才抬起头来看。   面前站着一个颀长匀称的身影,此刻也正看着她,二人眼神交汇片刻,姜月仪已重新低下头去。   祁渊回来了。   他不是说永远不再回来了吗?   他是为着伯府出了大事才回来的,还是因为祁灏死了,他想来伯府分一杯羹?   姜月仪用帕子捂住半边脸,只露了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出来,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祁渊看见的就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月仪。   她穿着一身素服,身上披着麻布,未施脂粉,素净得像是一道照在青砖上的月光。   看她身形,肚腹处已然隆起,应是已经有了身孕。   在来之前祁渊不知道这些,伯府的一切从来就与他无关。   他几日前才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祁灏竟然死了,死因还是被火烧死的,他接到信当即便告了假启程回京。   祁灏能死于失火,简直匪夷所思。   他是冯氏的心肝,怎会有这样的疏忽,让他被火烧死了。   于情于理,祁渊都觉得他应该再回来一趟,当初说的是无事不回伯府,可祁灏死了是大事。   祁渊看了一圈四周,便问姜月仪:“老夫人呢?”   “病倒了。”姜月仪短短地答了。   她并不去看祁渊,仍是自己哀着自己的,落在祁渊眼中,竟有几分羞怯。   像是她故意不敢看他似的。   那双眼睛哭得有些肿了,但眼仁却是波光潋滟的,哭过之后更晶莹澄澈,说不出的旖旎。   祁渊心念没来由的一动,想起这是兄长灵前,便连忙背过身去不看姜月仪,一时又有些恍惚起来,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双眸子似的。   他极力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心思,再度转身对姜月仪沉声道:“嫂子起来去休息罢,这里有我。”   姜月仪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祁渊说的话。   他是要替她。   祁渊是祁灏的庶弟,他来灵前接应,也是合乎情理的事。   姜月仪扶着肚子缓缓起身,朝着祁渊微微福了一福,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行云院被火烧了,这些日子姜月仪暂且住在冯氏的疏雨阁里面,互相也算有个照应。   她一进门,便听见疏雨院里又传来冯氏的哭声,这几日冯氏几乎是日也哭夜也哭,明明都病得下不来床了,只要人清醒着便会哭,每每哭晕过去才稍稍有所停歇,等到一醒来却又是老样子,任谁劝都没有用。   姜月仪还要顾着灵堂那边的事,所以一日里也很少出现在冯氏面前,只有夜里回去才会到一到,平时都是冯氏娘家的人在陪着,至于姜月仪这边,姜家第一日派了姜月仪的一位叔伯与庶弟过来,然后便没了动静,姜月仪猜都能猜到汪氏该是如何得意,但她眼下已没有闲心再去想这些。   因今日回来得早了许多,姜月仪在院中脚步便顿了顿,青兰见状便问:“要不要去看老夫人?”   姜月仪想了片刻才摇摇头:“不要,我们先回房。”   不知道祁渊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先派人来知会过冯氏,但此时祁渊的出现无疑是敏感的,就算祁渊没有那个意思,也不得不让人多想,特别是冯氏,她见到姜月仪早早回来必定要问,若姜月仪提及祁渊,保不齐便是往冯氏已经鲜血淋漓的心上再多捅几刀。   祁灏一死,眼下偌大一个伯府尚且都还没有着落呢!   她何必眼巴巴地去冯氏那里讨嫌。   好在疏雨院这几日已经乱作一团,也无人察觉姜月仪已经悄悄回来了,青兰将她扶到榻上去躺下,为姜月仪脱下绣鞋,一摸脚早就已经肿了。   “唉,这还不到出殡的日子,夫人再跪几日可怎么受得住。”青兰一面让玉菊去打了热水过来,一面为姜月仪按脚。   姜月仪闭了眼,才小憩了一会儿,便又问青兰:“翠梅回来了没有?”   青兰便把翠梅叫过来,翠梅一见到姜月仪便忍不住说道:“夫人,已经去查过了,那里的人也不见了。”   姜月仪不由冷笑一声,睁开双眼,目光冷冽得仿佛石上的积雪。   冯氏为着祁灏这个独子自然伤心得痛不欲生,已无力再顾及其他,一味沉浸在失子之痛中,但她与祁灏只是形同陌路的夫妻,有名无实,前几日她已经缓过劲儿来。   头一件事便是让人往外头去查。   苏蘅娘果然不见了。   翠梅继续说道;“原本都说住得好好的,前几日突然就没了人影,也不知道究竟到哪里去了,像是凭空消失的一样,那房子也就那么留在那里,根本没人处置。”   姜月仪听后没有说什么,只问:“苏家那里呢?”   “姑奶奶嫁了这个庶女之后,早就丢开不管了,苏家根本不知道她不见了的事。”翠梅道。   一时周围便没人再说话,只等着姜月仪出主意,青兰的手轻轻按着姜月仪肿胀的腿脚,明显比方才多了颤抖。   许久后,翠梅才叫了姜月仪一声“姑娘”,又问:“这事要不要同老夫人去说,或是周家公子那里……”   “不用,”姜月仪抬了抬手,斩钉截铁道,“今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苏蘅娘,也不知道她在大爷死后不见了,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青兰知晓的事情要更多些,见状便忍不住道:“依奴婢看还是趁早弄个清楚为好,否则时间越久,便越难查出什么。”   姜月仪轻轻吐出一口气,悠悠道:“大爷已经死了,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   连婢女们都看出来了,祁灏死了之后,苏蘅娘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这根本不是她一个寡妇做得出来的事,走又往哪里走?必定是有人带着她。   那具尸首烧得焦黑,一点都看不出是谁,只是身形与祁灏是相似的,可归根结底并不能完全确认,若是祁灏有意作假,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冯氏肯定是不知道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在苏蘅娘守寡之后,她的儿子暗中还在和她藕断丝连,但周从慎十有八九却是参与其中的,与他一说就是打草惊蛇。   青兰张了张嘴,微微诧异:“若是大爷真的没死,姑娘难道就不想他回来吗?” 第18章 隐情 姜月仪笑里藏刀   “不想。”姜月仪轻笑一声。   如果祁灏真的是狠心诈死,那么她为何还要眼巴巴盼着他回来?   且不论她和祁灏究竟如何,但退一万步说,冯氏毕竟也是他的母亲,纵然不同意他和苏蘅娘在一起是冯氏有错在先,但祁灏明明知道他是冯氏这辈子的支柱,还能想出这样狠毒的法子了断一切,就算是人冷眼看着,亦觉得心寒不已。   早先几天的时候,姜月仪确实为着祁灏的死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但她这几日跪着跪着,便已经开始慢慢缓过来,直到方才知道祁灏可能还活着时,她的灵台已经彻底清明。   祁灏想走,就让他走罢了,何必再把他绑回来?   就如祁灏曾经答应过她的那样,她永远都是承平伯夫人,有没有祁灏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祁灏说这话的时候,大抵也是这样想的罢?   相反若是她把祁灏可能没死的事情揭出来,冯氏必定是上天入地地去找他,逼也要把他逼出来,等到祁灏再次出现,他和苏蘅娘的事也瞒不住,那时冯氏失而复得,哪有不依着儿子的道理,说不定就同意苏蘅娘进门了。   那时的姜月仪才是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祁灏为了苏蘅娘甚至愿意放弃一切名利地位去做一对寻常夫妻,他怎么可能答应让苏蘅娘屈居于她之下,仅仅只是一个妾侍?   祁灏能抛下冯氏,就能把她休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根本不是祁灏的,祁灏要找个理由简直轻而易举。   所以姜月仪一点都不想祁灏回来。   见姜月仪心意已决,青兰她们也不再劝说什么,姜月仪自己主意大,任何人劝了也没用。   青兰取了烫烫的巾帕给姜月仪的腿脚敷上,数次之后,肿总算是消下去一些,青兰便道:“夫人今日就好好歇歇吧,这几日每日都是天不亮就过去,一直到深夜才回来,你能扛得住,孩子也扛不住。”   姜月仪摇了摇头,心里却又想另一件事,喃喃道:“还有一个人,也要趁早把他打发走了。”   青兰问:“是二爷?”   “不是他又是谁,”姜月仪蹙了蹙眉,“他此番得知伯府出了事才回来,虽是好意,却也不得不防着点。”   一时青兰便低下头没说话,翠梅不知底细,也跟着姜月仪附和着说道:“是了,奴婢也是这么想的,他未必是安了好心的,咱们伯府如今没了大爷,这爵位暂时还没有着落,万一他就是想来分一杯羹的,这可怎么好?夫人怎么斗得过他呢?”   姜月仪的心绪慢慢开始乱了起来,她揉了两下额角,叹了口气道:“我们老夫人也不待见他,恐怕这个时候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能尽早把他送走最好,他也应该知道伯府根本不欢迎他。”   她说着便啜饮了一口参茶,从榻上坐了起来。   “夫人不再躺躺了?”   “不躺了,去灵堂。”   姜月仪出去时路过院子,只听见冯氏还在里面低泣,她想了想便走到了房门口,隔着门对冯氏道:“母亲,二爷方才到了,眼下正在给大爷守灵。”   里面的啜泣声霎时顿住,很快传来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冯氏嘶哑的嗓音:“你让他滚!”   姜月仪掩去笑意,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一路上姜月仪走得慢悠悠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沿路看着仆人们将白色的灯笼挂到了回廊等地方,饶是姜月仪手上抱了手炉还是觉得冷森森的。   灵堂里的人比白日里还要更少些,正是用饭的时候,许多人已经离开去用饭了,只三三两两地跪着几个。   祁渊倒老实,还跪在方才那个地方,身姿笔挺。   姜月仪给翠梅使了个眼色,翠梅便先她几步上前到了祁渊身边,草草地福了福身子,对祁渊道:“二爷,我们夫人回来了,您先下去用饭吧!”   祁渊手上还拿着正要烧给祁灏的纸钱,闻言便回过头,一时却也没起身,见姜月仪就站在身后不远处,他便道:“今夜我会给兄长守灵,嫂子不必担心。”   闻言,姜月仪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慢慢走到祁渊旁边,道:“倒是不劳烦二爷了,二爷明日就回吗?”   “自然是要等兄长出殡。”祁渊不假思索回答道。   “这样啊……”姜月仪削葱似的手在祁渊眼前一晃,把纸钱从他手中抽走,“老夫人知道二爷回来了,她怕二爷耽误了自己的事,让二爷早些回去呢!”   明明是最柔软轻糯的声音,听在祁渊耳中就像被刀片隔了几下似的,怎么都不是滋味。   但姜月仪分明乖顺地垂着眼,祁渊不由便觉是自己多心。   冯氏厌恶他,他从小就是知道的,眼下他回来确实引人猜疑,但祁渊却不在乎,他是为了祁灏才回来的,无所谓别人怎么想。   他想了想便道:“何时回程我自然有数。”   姜月仪的手一扬,接连几片纸钱便飞到了火盆里,在火焰中卷曲起来,一霎的光亮之后化为烟尘。   “我是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的,免得伤了大家的面子,但二爷好像听不懂,”姜月仪一字一句说道,“老夫人让二爷回去,她不想看到二爷。”   祁渊终于起身站了起来,与姜月仪面对面站着,他比姜月仪要高出一个头,此时姜月仪只得仰起头抬起眼来看他。   她目光璨璨的,好像积了一汪清泉,祁渊脑中念头一闪,便又觉得没来由的熟悉。   这一次,他直接想起了窈窈。   那些粘腻潮湿的记忆一下子将他整个人卷住,祁渊好像又陷到了过往里去。   可眼下明显不是他该沉溺从前的时候,面前的人也是承平伯夫人,他的嫂子姜月仪,不是伯府中微贱的婢女窈窈。   姜月仪笑里藏刀,根本不能与窈窈相比。   祁渊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   他对姜月仪道:“祁灏是我的兄长,我理应在他入土为安之后再离开,况且还有一事我也要与嫂子说明了,兄长死得不明不白,我回来也是为了查清楚他的死因。”   “原来祁大人是疑心大爷的死另有隐情?”姜月仪嘴上说着,却不见惊讶。   祁渊明明离得那么远,竟也给他看出来了。   祁渊道:“至于老夫人那边,我自会与她去明白。”   “祁大人难道还想要开棺验尸吗?”姜月仪淡淡道,又抹了一把眼泪,“老夫人不会同意的。”   祁渊没有说话。   他暗中一直在打量着姜月仪。   从方才她进来和他说话时起,她便不见得有多伤心。   祁渊的眼神滑到她隆起的肚子上,很快又移开。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对于姜月仪来说,祁灏的死无异于是天塌了一般,可她既没有六神无主,也没有伤心欲绝,反而与他在这里周旋。   而寻常女子得知夫君的死有问题,也绝不会是这个反应。   祁渊将疑惑压在心头,不愿与姜月仪起什么争执,便道:“我先下去用饭了,嫂子自便。”   姜月仪只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一直到祁渊不见,她才缓缓地跪到方才祁渊跪的地方,继续一张接着一张地烧纸钱。   不行,不能让祁渊去查祁灏的死因,被他查出来祁灏没死,那她就糟糕了。   短短半个时辰之后,祁渊竟又出现,果然如他所说那般,夜里来给祁灏守灵。   姜月仪也到了回去的时辰,见祁渊来了,自己默默地便回去了,两人没有再有多余的交集,各自把各自的心思都放在心里。   即便到了这么晚,疏雨院还是隐隐有哭声,姜月仪按了按额角,眼眸却映着晃晃悠悠的白灯笼倏地一亮。   白日里她没有进去,眼下姜月仪却重重地按了一下眼眶,已然干涩的眸子重新湿润起来,走起路来也更加飘飘忽忽的,往里面去了。   冯氏这几日懒怠见任何人,包括姜月仪,但既然姜月仪来了,她倒是也不抗拒,只是与姜月仪二人抱头哭了一阵。   姜月仪哭完又亲自侍奉冯氏,为其洗净擦拭了脸庞,还劝了冯氏用了点饭食,才坐在冯氏身边,悠悠开口道:“母亲,我是从大爷灵前回来的。”   冯氏净了面又吃了东西,神思稍稍回拢些,闻言立刻便问道:“那个人还在?”   “是,”姜月仪点了点头,又犹豫道,“母亲的意思我已经和他说了,但他……不肯走。”   冯氏冷哼了一声,悄悄觑了姜月仪一眼,见她低眉垂手的很是乖顺,便道:“他怎么说?”   姜月仪侧过头去,用帕子先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又开始哭了起来。   这时青兰上前劝道:“夫人别哭了,你这样大爷在地底下也……唉……”   可姜月仪仍是自顾自哭着,青兰不说还好,一说反而哭得愈发厉害。   “老夫人可要给我们夫人做主,大爷前脚才刚走,二爷后脚就要生事,”青兰也跟着湿了眼眶,“夫人好心好意劝他离开,这原也是老夫人的意思,只老夫人在病中,原该是我们夫人去说的,可他不仅不肯听,倒还要与夫人作对,他方才竟和夫人说,要为大爷开棺验尸!” 第19章 开棺 有负于昔日夫妻之恩   “这……”冯氏一听“开棺验尸”四个字,原本煞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整个人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真是这样说的?”   姜月仪勉强忍住眼泪,鬓边的白色绒花已将将坠落,点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二爷他……就是这个意思,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若要开棺验尸,这可怎么好呢?”   “哼,他哪是真要开棺验尸,不过就是借此事发难,难道他认为这府上还有谁会害灏儿不成?若真说要有,那也是他祁渊的嫌疑最大!灏儿已经没了,我岂能容他对灏儿的尸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冯氏咬着牙狠狠说道。   一时周遭都安静下来,冯氏说完话都没人敢再说什么,只剩姜月仪的啜泣声。   冯氏隔了半晌才拍了拍姜月仪的手,道:“好孩子,你的心我已经明白了,你受的委屈我也都懂,有我在,不会让他在伯府兴风作浪的,我当初就知道他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和他那个亲娘一模一样的货色,果然伯府一出事,他就来了。”   姜月仪心下稍定,但还是不忘说道:“母亲可要想想办法,尽早打发了他。”   “罢了,”冯氏长叹一口气,“他若真要闹起来往上报了,这事怕是一时半会儿了结不了,就算我们不让他验尸,总是拖着也不妙,闹一闹不过就是他想要钱,这回还是少不了拿钱打发了他,等钱到了手,他自然也就回去了。”   冯氏说着,便让仆妇拿出钥匙,连夜去开官中的库房,又拿了账册出来,一样一样开始点起来。   姜月仪冷眼看着,冯氏眼瞧着是要憔悴衰败下去了,这祁渊一来,她的心思倒是跑到了别处,精神也回来了。   一直点到后半夜,冯氏才勉强点出了给祁渊的东西,她又让人列了单子出来给姜月仪过目。   姜月仪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末了说一句:“会不会多了些?”   “我何尝不知道多了呢?”冯氏道,“可如今也不得不割肉了,我只求他赶紧走,不要再生事了,我的灏儿去得这么早,又去得这么可怜,我已没了其他指望,只求能让他顺顺利利地入土为安,不要再受其他的苦楚。”   冯氏说得凄切,一片慈母心肠简直是闻者落泪,然而姜月仪不免又想起消失不见的苏蘅娘,若她猜得没有错,此刻祁灏正与苏蘅娘双宿双飞,又可曾想起过自己的母亲?   姜月仪倒也幸灾乐祸不起来,她轻叹了一声,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明日再来看母亲。”   “你去吧,这几日你也累了,是该注意着些自己的身子,”冯氏望了一眼姜月仪的肚子,神情又哀伤起来,“你这胎可一定要是男胎啊,否则这偌大的伯府,可就……”   姜月仪这回只是沉默,生男生女又不由她做主,冯氏大可不必全推到她的头上,若真的生不出男丁,那也只是伯府和冯氏的命该如此,再有便是祁灏不孝不义罢了。   不过姜月仪还是试探着问道:“若是生个女儿,母亲可要再往外头偷偷去抱一个?”   如果冯氏笃定要去外面抱一个男婴过来,那姜月仪就要开始为自己打算起来了,她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转而去抚养别的和自己没关系的孩子。   结果冯氏的话倒是让姜月仪松了一口气:“如此到底对不起祁家的列祖列宗,我虽有私心,却不想成为祁家的罪人,百年后无颜面对地下的人,旁支中倒还有一两个得用的,到时候再说罢。你先回去,这事用不着你操心。”   于是姜月仪便与冯氏分别不提,自回去洗漱歇下,此时竟已快至天亮。   熬了差不多一夜没睡,姜月仪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她不敢劳累得狠了,唯恐伤了胎气,便叮嘱了婢女们过三个时辰再叫醒自己,不必像前几日那般守时,然后便沉沉睡去。   只是姜月仪才觉得自己刚睡下,便被人吵醒了,她转了个身子正要问人,便听见紫竹的声音:“不好了,夫人,灵堂那边闹起来了!”   姜月仪顿时一惊,没等她们进来便自己起身掀开帘帐,问正快步走进来的紫竹:“出了什么事?”   “听说今日一早,二爷就悄悄去官府报了案,因二爷是审刑院出来的,此事倒先按下没有声张,只是已经悄悄派了仵作和衙役过来,若查出来没事还好,若真有什么就要往上报了!老夫人一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   姜月仪的额角一顿一顿地发胀,她没想到祁渊果真说到做到,动作还那么快,昨夜他明明说过会和冯氏说验尸的事,没想到今日却打得她们措手不及,原来他昨夜只是与她虚与委蛇,他心里清楚冯氏不会同意他验尸。   祁灏的尸首分明是有问题的,祁渊如此狡诈,一来便说祁灏死得不明不白,等一验尸,哪还能瞒得住他?   姜月仪万万想不到,最后把祁灏逼出来的,竟有可能是祁渊!   她一想到这里如何还能坐得住,也顾不得自己日渐沉重的身子,等不及青兰她们来扶便直接往外走,差点摔下脚踏,堪堪被婢子扶住。   姜月仪却来不及心有余悸,换了衣裳便往灵堂匆匆赶去。   还未走进便听见冯氏高亢而又尖利的声音:“今日只要我在这里,你们就休想动我儿子!”   姜月仪眼珠子一转,也没别的法子了,呜咽一声便哭着跌跌撞撞往里面扑了过去,与冯氏抱在了一起。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能看得出来了,又披麻戴孝着,年纪轻轻的寡妇落在他人眼里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周从慎正扶着冯氏,此时姜月仪也扑过来,他便顺势掺了一把姜月仪,又沉声对祁渊道:“祁大人何苦再苦苦相逼?承平伯本来就是因失火而死,姨母和表弟妹都未曾有异议,祁大人越俎代庖总是不好。”   祁渊却不慌不忙,他睨了姜月仪一眼,道:“家中只留下妇人,伤心之下难免有所疏忽,生死是头一等大事,马虎不得。”   “你有什么不满便冲着我来!我儿已经死了,你为何要为难一个死人?”冯氏终于号啕大哭,彻底失了昔日的体面尊重,“我求求你发过他,他好歹是你的哥哥,你们幼时也曾在一处,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罢!”   “正是因为他是我哥哥,所以才更要查清楚。”祁渊眼神黯了黯,却丝毫不为所动。   冯氏咬牙:“你就不怕我告到御前?”   祁渊朝着冯氏一揖:“得罪了。”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姜月仪见状,心中哀叹一声,转身扑到了祁灏的棺椁旁边。   “我不许你们给夫君验尸!”她凄凄地喊了一句。   祁渊上前,与她隔着三步远,道:“嫂子难道就不想知道哥哥的死到底怎么回事?若他死因真有蹊跷,嫂子执意不肯让我们验尸,岂非有负于昔日夫妻之恩?”   姜月仪扒在棺木上的手一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祁渊素日看起来寡言少语,没想到句句塞得她哑口无言。   很快姜月仪便和冯氏一同被请了出去,只在附近一处花厅中等候。   中途冯氏又晕过去一次,好在有周从慎在,没什么大碍,一直到了晌午,灵堂才又传来消息。   “二爷请老夫人和夫人过去。”来报信的小厮道。   冯氏已经恨不得撕了祁渊,自然怒气冲冲地过去了,姜月仪却在她身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祁渊一定发现了什么。   灵堂已经被重新收拾过了,祁灏的尸首又重新入殓,仿佛一直就在棺中一般。   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的味道,姜月仪一进来就闻到了,强忍着要干呕的冲动。   冯氏一开始一直是走在姜月仪前面的,到了眼下她却仿佛是怕了,回头望了姜月仪一眼,等姜月仪上前之后又紧紧挽住她的手,二人并肩往前走去。   周从慎自然先问祁渊:“如何了?”   仵作正要上前说话,祁渊抬手先制止他,思忖片刻之后,先是叫了一声“老夫人”,接下来便说道:“兄长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了。”   姜月仪感到身边的冯氏周身一震,周从慎也跟着一同过来扶着冯氏,只见冯氏的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话,却梗在喉间说不出来,同时双眼也不停地向上翻着。   周从慎连忙按压她人中以及手部几个穴位,又与姜月仪一道先扶着她坐下,许久之后冯氏才缓了过来。   冯氏面对祁渊时一向是严肃又强硬的,似乎对这个庶子从来都没有过一丝好脸色,更不愿让他看出自己失子之后的软弱与无助,但眼下她清醒之后,却最终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哭得不能自己。   祁渊倒觉得有些不自在,略侧了侧身子,下意识地不去看冯氏。   姜月仪被冯氏死死拽着,就像是救命稻草一般,实则姜月仪却并不能做什么,她远远不像冯氏那样伤心欲绝,心中反而像是一团火在炙烤着,使她坐立难安。   她只好垂下头,努力不让自己的焦急浮现在脸上,却也再顾不得去询问祁渊详情。   作者有话说:   ----------------------   古言预收《小宫女重生再上位》   萧浅薇是宫里最卑贱的小宫女,空有一张花颜,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宫里为奴为婢一辈子的时候,   却被皇帝沈诩宠幸,继而有孕。   然而好景不长,生下沈诩唯一的子嗣没多久,萧浅薇便暴毙而亡,死因成谜。   死后,她的儿子成了暴君。   最终王朝覆灭,连带着她也被一同钉在了耻辱柱上,受世人辱骂,极不公平。   重来一次,萧浅薇重生在了自己还是掖庭小宫女的时候,   看着简陋的房室,正当她打算为自己筹谋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从此萧浅薇醉心于养崽,弥补上一世并没有亲自抚养崽崽的遗憾。   她在养崽崽上的心思花得越来越多,甚至到了连邀宠都懒得去邀的地步。   沈诩传她去红袖添香,萧浅薇谎称自己病了,   沈诩想和她一同去赏花,萧浅薇嫌日头太大,   就连她生辰,沈诩特意过来陪她,想与她温存片刻,等到了之后却发现她早就和儿子一起美美进入梦乡。   萧浅薇想,反正沈诩一向端方清正,原本就对她爱答不理,可有可无,若不是她生下了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大抵也是看不上她出身微贱的。   她正好也不想自己和崽崽再成为后宫众人的眼中钉,平平安安活着才最重要。   既然重来一世,她一定要把他纠正过来,养成一个好崽崽!   及至某日,被她连续拒于寝宫外的沈诩一脚踹开了殿门,闯入了殿中。   看着萧浅薇抱着孩子轻声细语,而却只对他做噤声的手势,   被萧浅薇冷落了多日的沈诩指着她怀中的那团东西,用力掐住了她的肩膀,冷声问道:“你为了他就忘了朕了?”   他把孩子随便往大床的角落上一放,帷帐落下,再不肯让她轻易逃脱,   夜半,孩子睡得不安稳,萧浅薇酸软着腰肢,挣扎着想去哄,没想到却又被身边看似已经熟睡的男人拉住脚踝,往他那里一扯,   他笑道:“原来没睡着吗?”   孩子哭了起来,她心里越着急,他也越用力。   萧浅薇这时才发现,那个世人称颂的明君沈诩,原来也会有这样阴鸷沉郁的一面。   她望向崽崽陷入了沉思,   那么崽崽日后的行为,难道也有沈诩的遗传?   *重生+养崽+宫斗,男主有疯批属性,这辈子会被女主勾出来   古言预收《又》   姜菱贵为国公府嫡女,自小娇宠长大,更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早早便定下了与太子的亲事,   然而一场春日宴,她遭人算计与毁了容的冷宫皇子谢云霁同卧一榻。   无数人都在背后笑话奚落姜菱,看着她从金尊玉贵的准太子妃彻底跌入尘埃。   她只能嫁给谢云霁,跟随他一同前往苦寒的封地。   之后的日子里,姜菱虽心里有苦难言,但也一直在做一个王妃应该做好的事,她拖着生育后的病体为他打理操持着府上的一切,养育儿女,悉心照顾他,陪他躲过无数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   但他始终对她冷淡以待。   她知道他心存芥蒂,可她却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直到谢云霁即将领兵攻入京城,皇位唾手可得,她以为自己就要熬出头之时,   谢云霁却忽然领了自己的小青梅回府。   月影迷朦,姜菱在去为谢云霁送参汤的路上,看到他与小青梅站在一块儿,   一阵风吹过,桃花落到谢云霁肩上,小青梅伸手将其拂去,并说了一句话,   他笑了。   饶是没有对谢云霁抱有多大希望,但姜菱的心还是冷了一半,   就在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接纳他的小青梅时,   一条白绫却出现在了姜菱的面前,姜菱奋力挣扎,却还是没有逃过被勒死的命运。   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接纳他的小青梅。   姜菱满腹怨恨,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重生在了嫁给谢云霁没几日,与他一同前往封地的马车上。   这一次,姜菱毫不犹豫地跑了。   *   谢云霁虽为皇子,却从出生起便为皇帝不喜,贱如草芥,   他性子阴郁偏执,半张脸瑰丽如妖,另外半张脸却狰狞如恶鬼,常年都戴着半边面具示人,所有人避他如蛇蝎。   他从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唯独他的王妃。   他曾见过她与太子在一起时的风光鲜妍,   他也知道她的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她的太子,她所有的温柔小意都只会给太子,对他就只有公事公办,   甚至到了最后,她宁愿舍弃他送给她的荣华富贵,也要一根白绫追随兵败的太子而去。   谢云霁恨了她一辈子。   死后一睁眼,他回到了当初前往封地的路上,而姜菱却不见了。   谢云霁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如嗜血般的妖异残忍,   一次不够,她竟还想再来第二次,如今一刻都忍受不了,干脆要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去找太子,让他的孩子认太子做父亲? 第20章 下毒 二爷怀疑是我?   周从慎安抚了冯氏一会儿, 才终于起身走到祁渊面前,沉声道:“你可有证据?”   祁渊便道:“若是被火烧死的人,口腔以及鼻孔中便会吸入烟灰, 可兄长的口腔鼻孔两处干干净净, 再刨及肺部, 亦是如此。”   周从慎背在身后的手颤了颤, 他努力镇定下来, 先不理会祁渊的话, 而是探寻般去看了一旁站着的仵作一眼, 仵作会意立刻朝周从慎还有冯氏等点了点头, 以示祁渊的话没有错漏。   “表弟一向身子骨不好,否则也不至于逃不出来。”周从慎沉思片刻后,又继续对祁渊说道, “会不会是在刚起火时,表弟就已经闭气过去, 是以才没有烟灰吸入?”   祁渊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周从慎也知道自己想出来的这个理由牵强,一时也沉默下来,只得回到冯氏身边。   方才祁渊的话自然也被冯氏听了进去,但她到底心底里还存着些傲气,所以并不理会祁渊,见周从慎过来,便问他:“果真如此?”   周从慎只好道:“多亏了二爷, 否则大家并未察觉。”   冯氏倒还罢了, 姜月仪腿一软,差点跌到地上,被周从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多谢。”姜月仪心慌意乱, 但还是颤着嗓音说了一句。   周从慎心下愧疚更起,看着姜月仪鬓边簪着的白花,眼中便不自觉流露出了怜惜。   不远处祁渊望着这边几人,他本就心细如发,这些又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除了冯氏正常之外,姜月仪和周从慎的一举一动皆有些不合常理,只是暂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或许是他多心,便先按在心里不提。   祁渊收回心绪,这回却往冯氏那里走了两步,继续说道:“烟灰还是其一,验尸后发现兄长的胃部,还有砒霜残留。”   冯氏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情绪激动,她一直以为儿子死于意外,倒是从来没往凶杀一事上想过,整个伯府都还是她在管着,试问又有谁有这个胆子?且祁灏一向与人为善,在外从不结仇,待下人也极好,谁会杀害他?   “把兴安他们给我压过来,”冯氏忽然怒喝道,“给我压在这里狠狠的打,打到说实话为止!”   见冯氏迁怒于下人,祁渊虽不能阻止,却还是出言道:“眼下凶手未明,若真有人处心积虑要害兄长,兴安他们未必能得知,但此事总会查个水落石出。按律兄长身为承平伯,被人谋害是要上报朝廷的,依我看暂且按下先不要大肆声张,等查出凶手之后再上报也不迟,否则引得外面对伯府议论纷纷也不好,老夫人认为如何?”   冯氏思考片刻,便让人先把兴安等关押起来,点点头道:“就按你说的意思去办。”   她到底伤心又伤神得狠了,看着祁灏的棺椁发了一会儿呆,又对姜月仪道:“你扶我过去再看看他。”   姜月仪纵使再不愿,也只得照做,今日验尸也证明了她一直以来的猜想,棺中之人根本就不是祁灏,而是一具不知道被祁灏从哪里弄来的尸体,被刨开过的尸体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她实在是不想看。   眼下查出了这具尸首死于毒杀,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正在心乱如麻间,周从慎却在一旁道:“我陪姨母过去就行了,表弟妹还是不看那些的好。”   冯氏同意,便让姜月仪先回去。   一时周从慎扶着冯氏去了前面,只剩姜月仪和祁渊一同留在原地,姜月仪憋闷极了,便胡乱对着祁渊随便福了福,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   祁渊却叫住她,上前道:“眼下有些事情少不得要再来询问嫂子,还请嫂子见谅。”   姜月仪的眉心一下子蹙紧,有一瞬间她竟是动摇的,要不要干脆把祁灏和苏蘅娘的事对祁渊说了,然而这个念头也只是短短一霎,旋即便淹没在她的脑海中。   反正祁渊到底查不查得出真相还未可知,她大可不必在此时就缴械投降,祁灏已经破釜沉舟到了这个地步,若真的要再把他和苏蘅娘逼出来,最不好过的恐怕就是她。   就让祁灏就这么消失罢。   于是姜月仪只对着祁渊微微颔首,便朝外走去,不再停留。   ***   承平伯府陷入了比祁灏刚死时还要浓重的愁云惨淡中。   本来该是到了祁灏出殡的日子了,但如今因成了疑案在查,便只能暂且中止,对外只称挑的日子延后,并不将实情声张。   兴安几个早就被关了起来,祁灏去审了几次,竟是都没有下文。   姜月仪做不了任何事,只能和冯氏一起安安静静地等着,冯氏不愿多见祁渊,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周从慎过去问祁渊进展,再把得到的消息告知给冯氏和姜月仪。   冯氏这几日倒是已经渐渐冷静平缓起来,不像一开始那样茶饭不思,日夜啼哭,而是每日都叫来姜月仪和自己在一处,除去夜里就寝,一日三餐甚至都是一起用的。   虽冯氏对姜月仪照顾得当,言语行动间也很是关怀,但姜月仪却觉出来一丝不同,冯氏仿佛是有意在约束着她。   不过原因倒也不难猜,祁渊还在伯府没走,眼下正是敏感的时候,冯氏自己的儿子没了,大半的指望已经去了,她怕姜月仪守不住,顺水推舟就跟着祁渊去了。   姜月仪自然是没这个心思的,但若与冯氏说出来反而不好,既然冯氏怕她走,那她便安安分分地陪在冯氏身边便是,总归她不会与祁渊有过多的接触就是了。   几日过去,冯氏倒对姜月仪很是满意。   这一日临近黄昏,疏雨院早早便传了饭,姜月仪服侍着冯氏净了手,又亲自看过婢女们点灯,及至菜摆到了桌上,她还立在一边为冯氏布菜。   姜月仪给冯氏盛了一碗花胶鸡汤,道:“母亲尝尝,这是今日一早我便让她们开始熬的,最是滋补身子。”   冯氏尝了一口点点头,看着姜月仪挺着肚子更是于心不忍,对她道:“快坐下一起用些罢,我们娘儿俩不拘那些。”   姜月仪便坐下与冯氏一同用饭,正用到一半,却见周从慎从外面匆匆赶来。   冯氏见着周从慎来了,还冲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起坐下,但随即便看见了周从慎的神色紧张,也跟着沉着脸。   姜月仪自然也看见了,眼下能让周从慎如此慌张的也只有一件事。   不觉间姜月仪手上的筷子掉了下来,砸在桌上的碗碟上发出一声脆响,继而滑落到地上。   周从慎已经到了两人面前,姜月仪不由先站了起来,问:“怎么了?”   “我说了之后,你和姨母先别慌乱,没什么大事,总归都是说得清楚的。”话虽这样说着,周从慎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停顿片刻后才说道,“你们家二爷……去行云院搜查了几次,结果在正房里面搜出了砒霜。”   他说完之后看了冯氏一眼,然后继续把目光转到了姜月仪身上。   姜月仪愣了半晌才觉出来周从慎是什么意思,正房就是她住的地方,他是说她那里又砒霜?   她原本以为最差也就是祁灏的下落被祁渊查出来,没想到这拐来拐去却打到了她身上。   她那里怎么可能有砒霜?   姜月仪当即便否认:“不可能,我那里没有这种东西。”   话音才刚落,外头已有人跑过来回话,祁渊已经到了外边。   周从慎深吸一口气,对姜月仪道:“一会儿他进来了,你若不知该说什么,不说也就罢了,左右我会替你先应付着。”   几人便转到疏雨院的堂屋中去,除了冯氏在堂前坐下之外,姜月仪与周从慎皆是站着,姜月仪立于冯氏身边,而周从慎则站在厅堂中间。   祁渊入内,见着冯氏倒先请了安,冯氏也有些许烦躁,她比姜月仪知道得还要少很多,见状便先问祁渊:“怎么回事你自己说清楚。”   “是这样的,昨日我带人前去搜查了行云院,在正房中发现了一包用了一半的砒霜,”祁渊并没有绕弯子,“就放在嫂子的衣柜中。”   周从慎正要说话,姜月仪却先他一步忽然问祁渊道:“二爷怀疑是我给大爷下的毒?”   祁渊不语。   “既然早就查出了表弟的死有问题,那么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嫁祸给弟妹的,”周从慎说道,“半包砒霜并不能说明什么。”   祁渊道:“自那日验尸时起,我便派人将行云院看守住了,没人有这个机会。”   周从慎抿住嘴唇,一时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为难非常,没有说出口。   姜月仪冷笑:“砒霜怎么来的我怎么会知道,这不正应该是祁大人去查的吗?反正大爷的死和我没关系,祁大人总不至于想要屈打成招吧?”   “行了,”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冯氏终于开口道,“月仪是个好孩子,这我是明白的,她实在不太可能做这种事。你若查得出来那便最好,若是要在这个家搅混水,弄得家宅不宁,那我便去请了别人来查,偌大一个京城,总能找得到一个会查案的。”   闻言,姜月仪悄悄松了一口气,眼下冯氏该是已经心存疑惑了,但对祁渊的厌恶还是压过了其他。   冯氏根本不相信祁渊。   听着冯氏说的话,祁渊先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但是他继而又道:“我问了兴安,他说兄长和嫂子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和睦,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们都是分房睡的,也时常会为了一些小事起争执,兄长甚至不让嫂子随意进出自己的书斋。”   姜月仪的脸一下子浮出红晕,自己的私隐被这样曝于人前,还是祁渊亲口说出来的,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21章 软禁 你……眼中可有伦理纲常!   “你竟然打听我和大爷的闺中之事!你……眼中可有伦理纲常!”姜月仪忍不住呵斥道。   被姜月仪责骂的祁渊却并没有恼怒, 他神色反而淡淡,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道:“职责所在,还请嫂子莫要怪罪。”   姜月仪听了心里更觉憋闷, 死死咬了一下下唇, 到底没有把祁灏的事说出来, 只是撇过头不再去看祁渊。   周从慎也刚从惊讶中缓过来, 他没想到祁渊连这些也敢说出来, 当即便下意识将侧过头不想面对祁渊的姜月仪挡在身后。   “兴安在哪?我要见他!”周从慎隐隐已觉出不对劲, 声音也跟着提高, “我有话要问他!”   祁渊却不慌不忙道:“兴安等人被我扣下了, 等到能放人的时候我自然会放,眼下不行。”   他的目光在周从慎脸上停留片刻,转而又看向他身后的姜月仪。   姜月仪和周从慎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那日他便有点觉得不对劲,今日这种感觉更甚。   周从慎虽然是祁灏的表弟, 但他也只是与祁灏来往亲密,与姜月仪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关系,在姜月仪有杀夫嫌疑的情况下,言语间却为何总是护着她?   而他挡在姜月仪身前的举止,祁渊也立刻敏锐觉察出周从慎的急切。   祁渊觑了姜月仪一眼,企图从她身上再看出些其他什么东西,只见她侧着脸,低眉敛目的, 簪子上的流苏在轻轻晃动着, 偶尔打在她的鬓边。   不知为何,祁渊的心念忽然一动,觉得这个场景异常熟悉。   好像他曾经也经历过一遍。   是在梦里吗?   不对, 不是场景。   而是她……姜月仪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祁渊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房间,粘腻潮湿的记忆再度向他涌来。   仿佛有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往岸上不断地拍打着,祁渊只能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思绪,不然它继续上来。   她是他的嫂子,甚至还有谋害他的兄长的嫌疑,他怎么能想到如此荒唐的事?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该。   祁渊轻声咳了一下,将自己从悸动中拉出来,他很快冷静下来,道:“此事还未有定论,我会继续查下去,还请老夫人放心。”   冯氏皱了皱眉,不和祁渊说话。   祁渊毕竟已经习惯了冯氏的冷待,他并不在意,只是又重新打量了姜月仪和周从慎一眼。   周从慎不提,姜月仪到底可怜,就像周从慎说的那样,在她房里找到的砒霜并不能代表什么。   于是祁渊思忖片刻后道:“嫂子也请少安毋躁,若你是无辜的,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只是这几日,嫂子还是不要出疏雨院一步了。”   即便祁渊的态度软和下来,姜月仪却更不想看见他,她并不应答,只是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袖,冷冷地笑了一声。   不让她出疏雨院,不就是变相把她软禁?   此刻冯氏也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握住姜月仪的手,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眼下还是先听他的吧,总归等查出来就好了。”   于是此事便没有异议,祁渊出去后立刻又调了两个人过来在疏雨院把守,两人都是祁渊自己带来的,身上还配着刀。   姜月仪眼神更冷,她站了半日,腰间已经开始酸疼,便慢慢扶着肚子坐下,讥笑道:“果真是已经将我看作凶手了!”   冯氏一时也沉默,祁渊来过之后她又开始不舒服,周从慎便拿了丸药给她含着。   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之后,才道:“月仪,那砒霜真不是你的?”   姜月仪抿了抿唇。   原来冯氏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疑惑,祁渊的话到底是起了作用,而方才冯氏为自己说话,也只是因为她素来厌恶祁渊,不愿当即就相信他。   姜月仪的指尖微凉,已经没有心思去怨恨祁渊,反而是担心起自己来。   那砒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的,只是眼下也没人信,难不成祁灏要走还不忘坑她一把,把她送进大牢?还是平时和她结怨的人干的?   祁渊一早就封锁了行云院,所以砒霜一定是在之前就放进去的,谁有这样的心思?   总而言之,她现在是只能等着祁渊去查了。   眼下的情况,若直接说出她了解到的事,也只会令人以为她是在给自己洗脱嫌疑,除了苏蘅娘也失踪了以为,她根本就没有祁灏没死的证据,知道实情的周从慎也一定不会为了她而卖了祁灏。   如此,谁又会相信祁灏没死呢?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能肯定。   姜月仪托住额头,一下一下地摁着额角,她对冯氏道:“无论母亲信不信,反正砒霜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害大爷。”   冯氏便不说话了。   周从慎在她们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道:“兴安这小子……他怎么能……不行,我一定要见他……”   姜月仪也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关窍,总归是瞒着她的,她问也问不出什么,反正这一场无论结局为何,竟是她输的最多。   她起身回房,还不忘对周从慎道:“要见兴安可不容易,祁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放人的。”   像是提点,也更像是嘲讽,周从慎被她说得像有只猫在心里挠,很不好受,但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月仪离开。   ***   祁渊从疏雨院离开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灵堂,因祁灏出殡的时间推迟,前些日子该来的亲朋也都来过了,所以眼下灵堂里面冷冷清清的,并没有什么人来,之前那些远房旁支,也都已经被冯氏找了借口打发走了,不叫他们窥探到伯府的事情。   供着的线香只剩下一个短短的底,祁渊便过去续了香,接着又跪到了祁灏的灵前,随手往火盆里递了纸钱进去。   冬日天寒,一阵风卷着雨雪吹进来,将已快化成灰烬的纸钱卷得高高的,最后在空中四分五裂,化为齑粉。   祁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便黯了下去。   这次他回来,无非是忘不了与祁灏之间曾经的兄弟之情,祁灏是这个家中唯一真心待过他的人,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置之不理,继续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查出祁灏的真正死因,即便多有旁人的冷眼与不解,他还是会坚持下去。   灵幡飘动,周遭只有两三个仆从还在灵堂做事,天色逐渐暗下来,祁渊的心中却丝毫没有恐惧。   一时已到了掌灯时分,看着下人们将白灯笼点燃挂起来,祁渊忽然被烛火晃了眼,从而想起一个人来。   也曾是这样昏黄幽暗的烛光,她在灯下对着他轻声软语——可闺房私语怎能与灵堂相比?但是她也已经死了。   先前回来时,他倒还想亲自去她坟前看一看,但兴德去打听了之后却说窈窈的家人都被派去了别处,找不到人也就找不到她的坟茔在何处,祁渊只好作罢,等日后有机会再说。   祁渊下意识地又捏过一把纸钱,却并未投入火中,只是这样紧紧地捏着,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可指尖却泛着白。   他努力想回忆些什么,她总是羞赧地垂着头,很是顺从乖巧,一向话也不多,从那口整齐白净的银牙中挤出短短几个字,小心翼翼似的。   如今唯一记得最清楚的,便是她那声细细软软的“二爷”。   祁渊缓缓地闭上双眼。   脑海中她那声“二爷”还在不断回着声响,清清淡淡的如涓涓细流一般。   然而这股细流趟着趟着,在祁渊都没有预料到的尽处,如石破天惊一般,忽然间却迸发出了另一道声音。   ——二爷怀疑是我给大爷下的毒?   祁渊的气息便跟着一滞,他立时眉心深锁,再度睁眼时眼底却透着些茫然。   他不应在此时想到姜月仪,他的嫂子。   于他而言,他不仅是兄长的妻室,更是有可能杀害兄长的人。   除此之外,他该是别无异心。   祁渊揉了揉额角,大概是这几日为了祁灏的案子而思虑过重,才会在此刻冒出姜月仪的声音来。   这事却不得不说很是棘手,第一重要将凶手揪出来,再便是若凶手真是姜月仪或者家中什么要紧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祁灏将手中捏了许久的纸钱放到火里,叫来兴德道:“把府上的下人全都叫过来,我要一个一个问话。” 第22章 诬赖 不要你假惺惺   就在祁灏的灵堂前, 伯府的下人分批被带了过来,由祁渊亲自审问。   伯府奴仆众多,这一审便直接审到了天亮。   祁渊是按照奴仆们的等级依次问话的, 只因那些得力贴身的仆婢们深得主子信赖, 知道的事自然多些, 着重便要问他们。   冯氏和姜月仪的仆婢也一并被叫了过来, 祁渊细细审了姜月仪那四个叫梅兰竹菊的婢女, 谁知都是对答如流, 无甚破绽。   祁灏心里疑虑渐起, 若姜月仪真是杀害祁灏的凶手, 她可能尚且把持得住不露破绽,可她总要底下人去做事,这四个婢女不可能一点都不得知, 一点都问不出来什么。   或许真的是他想错了也未可知,杀了祁灏对姜月仪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处, 她为何要杀?   祁渊暂且将这些按在心里,面上仍不动声色继续审问。   最后审的便是伯府中一些粗使的仆从,他们离得主子最远,在主子那里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只是祁渊做事向来谨慎,便也一个不落下了。   祁渊一面听他们说,一面自己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这时却有个婆子道:“二爷, 有些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府上的下人一惯是不怕祁渊的,这次因他是来查祁灏的事,并且冯氏没有阻拦, 这才乖乖听他的指派,是以这婆子虽然只是个底下做洒扫的,嘴上问的是该不该说,态度却不甚恭敬,一双眼睛也四处看来看去。   祁渊抬了抬手,示意她直说便是。   婆子道:“事情是这样的,原本奴婢也是忘了的,但二爷一问府上这段时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奴婢倒想起了一事。奴婢平日里是做做洒扫活计的,约莫是一两个月前,奴婢看见夫人和她的婢女青兰,在园子里一处背风处说话,奴婢也不是故意要偷听夫人说话,只是恰好就在那边罢了,又不能动……”   祁渊皱起了眉:“不要绕弯子。”   “奴婢听见青兰姑娘说,夫人在出嫁之前有一个什么青梅竹马,好像姓严,因奴婢站得远,所以很多话不太能听真切,但听到的都是真的,奴婢并不敢撒谎,那个姓严的还去姜家提亲了,是自己夫人不肯。”婆子偷偷打量了祁渊一眼,倒是没见他面上有什么波动,于是更为大胆地继续往下说,“奴婢还隐约听见夫人说了一句,什么把大爷杀了,再去嫁他……”   “这话是真的?”祁渊看向那个婆子。   婆子道:“二爷不信便去问青兰姑娘便是,反正不是奴婢胡诌的。”   祁渊便命人再去把青兰叫过来,尚且还在等人,谁知兴安却忽然在祁渊面前跪下道:“求二爷为大爷做主!”   兴安是祁灏身边最信得过的,方才明明已经审过一遍,然而兴安再度开口,祁渊也不由神色一凛。   未等祁渊说话,兴安便先说道:“原先二爷没搜出那包砒霜,小的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然而如今却越想越不对,特别是这位老妈妈说了,我才又记起些旁的来。大爷出事的那天晚上,大爷临睡前还去过夫人房里看她,还喝了夫人那里的茶,回来之后便……而且那晚的巧合实在是,一开始就是夫人让我们把炭盆找出来,然后老夫人才命人送来了上好的炭……”   兴安说到这里,便埋头开始哭起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不说,祁渊也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眼下不仅仅是那包砒霜,所有的证据几乎都指向了姜月仪。   祁渊正要派人去请冯氏和姜月仪过来灵堂这里,却见去叫青兰的人已经回来,青兰已经来了,而她身后还跟着姜月仪,冯氏和周从慎也一同来了。   早先青兰是先被审问过又放回来的,几个婢女皆是如此,但祁渊竟再度来传青兰过去,姜月仪立刻便觉出不对。   那包砒霜显然是有人要陷害她,绝不可能就此停手。   姜月仪心里就和明镜似的。   她逃不过这一遭。   她甚至不能说出祁灏可能没死的事,因为她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她,她也不想让祁灏有机会带着苏蘅娘回来。   不知道祁渊会不会对青兰动刑,姜月仪当然要跟着青兰一起来,反正早晚都少不了她,同时她也去叫了冯氏,姜月仪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她只能赌冯氏和祁渊之间的不睦,冯氏不会全盘同意祁渊说的话。   总之姜月仪不想自己一个人任凭祁渊处置。   见人都来了,祁渊也一点都不犹豫,直接把方才兴安和那个婆子说的话重新对冯氏他们说了一遍。   冯氏的脸沉得吓人,却没有再去看姜月仪,也没有说话。   周从慎自然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却被姜月仪抢在前面,她冷声道:“我从没有说过要杀大爷的话。”   若不是今日再度提起,姜月仪甚至都已经不记得那天和青兰说过的话,没想到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即便当时找了个僻静之处,也还是有人听见了。   原本是没事的,但一旦发生了什么便都是事。   姜月仪努力回忆了半晌,也想不起她当时到底说了什么,严朔确实是提起过的,这并没有错,但杀害祁灏的话,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说过。   只是口说无凭,除去婆子,竟还有一个兴安在场。   比起婆子胡乱听来的只言片语,兴安的话明显更为致命。   他是祁灏身边最亲近的人。   姜月仪实在不知兴安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那包砒霜也是他干的?   她后退两步,一时撑不住,跌坐到了圈椅上,心若擂鼓。   青兰亦哭着道:“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乱说话连累了夫人,但夫人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更不会杀害大爷,若真的要定罪,便把奴婢这条命拿去便是!”   祁渊自然不会放过青兰,他命人拿下青兰先关押起来。   周从慎已经急得额头直冒汗,但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在一旁道:“不会是她,真的不是她,二爷莫要冲动,再继续查着便是。”   这时一直看着祁灏棺椁的冯氏终于开口问道:“祁大人以为如何?”   虽也是在意料之中,姜月仪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祁渊看了姜月仪一眼,忖度片刻后道:“定案也不能如此随意,总要先上报朝廷,再查疏漏之处,以免错案。”   姜月仪先前一直撇过头去,听到祁渊的话,终于微微侧头看了看他,旋即又立刻移开目光,像是看他一眼都嫌多。   她的眼眶已经微湿,强忍着委屈没有落下泪来,但目光却冰冷。   祁渊与她短暂对视一眼,却感受到她眼中的怨怼,他先是觉得有些莫名,继而便又想到,他认为她是杀害祁灏的凶手,要把她抓起来,她怎能不恨他?   冯氏道:“可她毕竟有身孕,若是真要报到朝廷那里……”   姜月仪闻言咬了咬牙,说道:“母亲,真的不是我,难道连你也不信我?”   冯氏一时语塞,走到祁灏的棺椁边哭了一阵,才哽咽着道:“你让我怎么信你?发现砒霜的时候我也不信是你,我还替你说了话,可是眼下他们都说是你……”   姜月仪起身,等到了冯氏跟前时也已经是满脸的泪。   “我的为人难道母亲不清楚?我如何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大爷是我的夫君,我怎能如此?”姜月仪哭着说道,而除此之外,她也确实说不出其他什么更有力的话语。   “你和灏儿之间本来就不合,我……唉……”冯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时连话都说不了整句,只靠着周从慎哭道。   周从慎那之后一直没有再说话,而此时却在冯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冯氏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她被周从慎扶着坐下,稍稍定了定神之后,又对祁渊道:“此事也算是伯府的家丑,但灏儿是承平伯,且为了给他一个公道,如你所说也不得不上报朝廷。只是到底还没有完全水落石出,她又还有身孕,此时就将她交出去,更让外人指摘我们伯府,我觉得甚是不妥。”   祁渊问:“那老夫人想怎么样?”   “等她先产下腹中胎儿,这也是灏儿……唯一的血脉,”冯氏眼中又流下几行泪,“生产之后该如何便由你说了算,况且我实在不愿相信是她所为,事缓则圆,还有其他转机也说不定,你查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对于冯氏的不信任,祁渊倒是不置可否。   “好,那就按老夫人的意思做,”祁渊同意,“但她到底有嫌疑,先按下不报情有可原,却不能任她在府中自由来去,还请老夫人找一处合适的居所,我会派人将她看守在那里。”   冯氏已然心力交瘁,她摆摆手:“罢了,就这么办,我要先回去了。”   姜月仪见到底冯氏还是没有放弃她,给了她一段时间,连忙在冯氏脚边跪下,短短一阵她也想到了一些话。   “多谢母亲怜惜!”姜月仪拉住冯氏的裙裾,“此时无凭无据我不能再辩解什么,但有一件事还请母亲再想想,我腹中还不知是男是女,若我真的是凶手,在孩子未出生前就杀了大爷,生下的如果是女儿,袭爵的便是旁人,我岂不是要让自己和女儿依附于他人生存?”   冯氏一愣,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走出几步后才道:“接下来也只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一直到冯氏走远,姜月仪才从地上慢慢起来,因她是半个获罪之人,婢女又都被扣在一边,一时竟没有一个人过来扶她。   祁渊见她起身艰难,到底于心不忍,过来伸手想扶她一把,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姜月仪,就被姜月仪一把推开。   “不要你假惺惺,我自己会起来。”姜月仪死死咬住下唇,额头上已有了冷汗,却仍强撑着。   祁渊默了默,只好让人先放了青兰过来。   在青兰的搀扶下,姜月仪才终于从地上起来。   但闹的这一通,她已经精疲力尽,心中更是悲戚抑郁,仿佛有滔天的洪水要将她淹没。   她被这洪水淹得就要透不过气,此时终于再顾不得什么,骂道:“祁灏是没有心肝的东西,连母亲都可以抛弃,你也是没有心肝的东西,你们兄弟两个一模一样!”   祁渊半晌才察觉她骂的是自己,倒是有几分诧异,姜月仪这话奇怪,祁灏是死了又不是故意抛弃冯氏的,而姜月仪更只是与他萍水相逢的嫂子,他抓她也谈不上没有心肝,简直是无稽之谈,不知从何说起。   但祁渊没有反驳她。   一时无人说话,只剩姜月仪低低的哭泣声。   很快周从慎又从冯氏那里折返回来,他是来让姜月仪过去之后要住的地方的,冯氏已经安排好了。   对着周从慎,姜月仪的面色也未见得多好,她不想再在这里继续看着祁渊,立刻便跟着引路的出去了。   周从慎缀在后面先没走,踌躇几回之后,还是忍不住对祁渊道:“二爷,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表弟,你为人又公正,是京里出了名的,连皇上都信你,可你这次真的是冤枉错了好人。”   祁渊抬了眼道:“我只信证据。”   “可是那证据都是错的,乱七八糟。”周从慎叹气,又实在不能再说什么,只好道,“表弟的身子骨很差,前段日子一直是一日差过一日的,病怏怏的不见好,瞒着姨母不说而已,他是自己觉着没活下去的意思,就算没这场火,他也活不了多久,你大可不必替他诬赖错了人。”   周从慎没头没尾地说完,祁渊的眉心却越蹙越紧,他忍不住狐疑地打量了周从慎一眼,有些话却压在喉间,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祁灏的身体一向是周从慎与他的师父陆若徽在调理的,近来陆若徽离开京城去往别处行医,这里便只留了周从慎,医者仁心加上周从慎又是祁灏的表哥,无论如何都不该说祁灏活不了多久这话,听在耳中简直奇诡无比。   连冯氏方才都已经对姜月仪半信半疑了,周从慎又有什么立场坚持为姜月仪开脱?   祁渊背在身后的右手手指轻轻捻了两下,在此之前他并未怎么见过姜月仪,就连祁灏成亲他都没有到场,只有那回他去找祁灏,才远远看见过姜月仪一眼,对她的印象不甚好,只知是个精于算计深宅妇人,空有一具姣好皮囊罢了。   没想到周从慎却如此帮衬她,再加上据说外面还有一个严姓的青梅竹马,这个姜月仪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也不得不怀疑起来周从慎和姜月仪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或许和祁灏的死因也会有关系。   这个承平伯府看似在冯氏牢牢的掌控之下,人人都在其该在的位置上,但细究之下,竟是暗流涌动,实则并不太平。   周从慎等祁渊说话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有什么响动,最后便也只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往外面去,却又停下步子踌躇片刻,道:“你会后悔的。”   周从慎说完又觉自己失言,不等祁渊有所反应便要立即离开,这时却从外面跑过来一个小厮,见了周从慎就道:“不好了,夫人方才在路上晕过去了!”   闻言,周从慎倒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又回过头看了祁渊一眼,面色晦暗难看,便急急跟着小厮去了。   祁渊又在灵前立了片刻,一时等周围的人都逐渐散去,他才叫来兴德为自己引路,姜月仪到底是祁灏的遗孀,他的亲嫂子,若她眼下真的出了什么事,对九泉之下的祁灏也是难以交代。 第23章 何堪 我这辈子,人是丢尽了   姜月仪从灵堂出来之后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方才面对祁渊时还撑着一口气,甫一离开,这口气便也卸了下来, 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青兰身上, 亦步亦趋跟着前面的人走着。   冯氏安排得也算是妥当, 虽已经不信姜月仪, 但还是会将她先暂时安置好, 只是到底不光彩, 往好了说那都是禁足, 便也只能先将她放在伯府偏远的院落,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也免得下人见了多嚼舌根。   虽此时已近晌午,日头已至中天, 但冬日的冷风还是吹得人很不好受,姜月仪拢着一件厚厚的织锦斗篷, 身上却不知是走了两步才出的冷汗还是方才在灵堂就出的,冷也不是热也不是,额头迎着风又冰冰凉凉的,每当有风吹来,便像是一块冰块只往她额头捂。   姜月仪直欲作呕,便只能先停下来,站在原地喘着气,只是这风地里站着比走着也没好多少去, 她略抬手挡着额头, 然而更觉头疼欲裂,风却还是一直往她口鼻间灌进去。   青兰看见姜月仪脸色煞白,也急了起来, 忙问:“夫人怎么了?要不先坐下歇歇?”   这时姜月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心里堵了一口气,咽也咽不下,出也出不来,就这么在半空里不上不下的,几乎要将她扼住喉咙绞死。   她抬头望了一眼并没有多少暖意的太阳,只见太阳白晃晃又黄橙橙的,也刺得她眼睛难受。   姜月仪难受得想垂下头去,此刻却是眼前一黑,人已经没了知觉。   等到她再度醒转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帐顶是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株兰花,看着冷冰冰的,身上盖着的被褥倒是松软温暖,使得她的思绪渐渐回来。   这应该就是冯氏给她安排的住处了。   帐内只有她一个人躺着,而帐外却有说话的声音,是冯氏和周从慎。   姜月仪轻轻咳了两声,又动了动身子,床帐立刻便被人掀开一角,青兰往里面看了看,便道:“夫人醒了!”   冯氏闻言便进来,她已经憔悴不堪,也没在姜月仪床边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对她道:“醒了就好,你也放宽心,真不是你做的事也不会冤枉你,总有一日能有清白的,眼下先顾着自己,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才是正经。”   姜月仪明白眼下也不是同冯氏争辩的时候,冯氏在所有指向她的证据面前肯为她再缓一缓,已经是冯氏仁至义尽了,当然更多的还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过对于姜月仪来说,这些已经够了,否则按照祁渊的意思,此时她怕是已经被扔进大牢里了。   “多谢母亲怜惜,”姜月仪想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冯氏心下不忍到底过来按住了她,两行清泪从姜月仪眼中滑落,她道,“此事我也只盼着大爷泉下有知,能还我一个清白了!实在不知二爷为何要这样为难我,他是不是……是不是为了能得到伯府?若到最后真的查不出来,我也只能一死了之……”   若是她真被祁渊弄到牢里去了,也就看祁灏能不能良心发现自己主动出来了,只是这希望也是渺茫。   见她提起祁灏,冯氏自然更是伤神不已,也忍不住跟着落了泪,最后又道:“我自然不愿是你,也不信你会干出谋害夫君的事,你这次已经动了胎气,万不可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   说罢,冯氏仿佛怕更加惹了二人伤心,未等姜月仪再说话便转身出去,只听帐外周从慎又小声安慰了冯氏几句,冯氏才稍稍平复下来。   周从慎又道:“我方才来的时候,二爷也跟着过来了。”   “他来做什么,”冯氏冷哼一声,面上的落寞收敛进去一些,显出不耐来,“他搅得我们家里家宅不宁,我的儿子无缘无故死了,他却摆出证据说我的儿媳是凶手,真是……匪夷所思!”   周从慎默了片刻,并不对伯府的家事过多置喙,只道:“这里我会照应好,有我在弟妹母子不会有什么事,姨母若厌烦二爷,便出去将他打发了罢,别让他在这里了。”   说完他悄悄往帐内看了一眼。   冯氏听了周从慎的话点点头,末了又嘱咐他:“我把她交给你了,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她被关在这里,再往外请大夫也不好,恐会让外人察觉我们府上的端倪,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   等冯氏出去,只见祁渊果然立在院门处,倘或是为了避嫌,他并没有跟着周从慎进来,只是一个人站得很远。   还没等冯氏走到跟前,他便朝着冯氏做了揖,对待嫡母很是恭谨的模样,冯氏撇过头去并不想看他这套,嘴上也说道:“这里没什么事,你不必过来。”   “只是听说嫂子出了事,便跟过来看看。”祁渊不慌不忙道。   冯氏心头火起,又想起自己被烧成一具焦炭还被开膛破肚了的儿子,更是悲从中来,深吸一口气对着庶子道:“家里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什么证据不证据的我不懂,你说是月仪那便是吧,但你到底有没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我儿子没了,月仪母子也被你逼死了,也未见得伯府就是你的了。”   祁渊眸色一黯,却是早就料到冯氏回过味来会这样说,于是只淡淡说了一句;“不敢。”   “罢了,”冯氏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生气,摆摆手道,“你回去,无事别往这里来了,我们都不想见你,我只再说一句,有的时候别把人逼到绝路,否则最后后悔的还不知道会是谁。”   这话祁渊听着有几分耳熟,但是一时又未曾记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兼之冯氏对他一向如此刻薄,祁渊便也没有继续深究,他过来本就是碍于情理,既然冯氏赶他走,那么他也没有赖在嫂子房里的道理,这便只与冯氏道了一声别,便自己先行离去。   外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自然也传到了里面,姜月仪方才也听见周从慎说祁渊在外面,人她是见不到的,但是她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好在实在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心里倒也松快一些。   周从慎还没走,他和青兰说了几句话,告知她怎么照顾姜月仪,便又进来给姜月仪把了一回脉。   “没什么大碍,喝几贴药便好了。”周从慎安慰道,“方才姨母也说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凡事总有个解决的办法,我看二爷人不坏,此番他也只是为了表弟,并非为了家财或是爵位故意来坑害你。”   姜月仪听后侧过脸去,继而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从慎起身便要离开,这时却听姜月仪小声问道:“你知道苏蘅娘和大爷的事,那么我们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周从慎愣住,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但有些僵硬,他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他还没有成亲,又一直专心于学医,所以提起这种隐晦的男女之事,他明显的手足无措。   姜月仪望着帐顶闭了闭眼:“我这辈子,人是丢尽了,要是真的死在二爷手上,又情何以堪呢?”   “你不要多想,一切都会好的。”周从慎过去点了安神香。   “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爷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根本没死?”姜月仪抓住时机问道。   祁渊是不是坏人她不知道,但周从慎却是个心软的人。   然而周从慎却道:“怎么可能,你别钻牛角尖了,他就是死了,被那日的大火烧死了。”   周从慎说完便提着药箱出去,才走出房门,却见姜月仪已经下床跟了出来,周从慎连忙停住脚步,生怕姜月仪步子虚浮摔倒了。   正要去扶她,姜月仪倒是自己撑住桌案,站稳了之后才道:“那苏蘅娘为什么也不见了?”   “她不见是她的事,”周从慎急了,“你就别管他们了,脚长在苏蘅娘的身上,她要走又怎么了?反正我告诉你,你们家大爷就是已经没了,你再问我也是这个答案,你快回去躺着,已经动了胎气了,难道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了?”   顺着周从慎的话,姜月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她的手小心翼翼抚摸上去,感受到胎儿的动作,接着便苦笑了一声。   她都这样问了,周从慎还是不肯对她说实话。   周从慎忙唤来青兰,让她扶住姜月仪,匆匆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梅兰竹菊四个眼下只有青兰被允许过来伺候姜月仪起居,青兰见她瘦骨伶仃地立着,忍不住先掉了眼泪。   “二爷把夫人逼成这样,夫人为何不直接说了你们的事呢?想来二爷会念及往日情分还有孩子的。”青兰哭道。   姜月仪在床边坐下,摇了摇头:“这件事当初是怎么说的,如今便不能再出尔反尔,眼下老夫人还算是念着我的好的,但若是我忍不住把事情捅了出来,她便会立刻把我和二爷归为一起,到时我拿不出我没有杀害大爷的证据,老夫人才是真的会认为是我对大爷动的手,至于二爷……他为人刚正不阿,一定是只看证据的,未必会对我留情面。”   “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姜月仪沉思许久,才道:“我出不去,你让翠梅继续查,就查苏蘅娘的底细,但是不许声张。”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被困在这里,再过不久也要生产了,是做不了其他的事的,而归根结底她甚至连祁灏到底有没有死都不能确定,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   她还能怎么办?   室内安神香盘旋而上,氤氲着进入鼻息之间,姜月仪疲倦地靠在床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渐渐睡去。 第24章 秉性 成亲第二日便分房?   冬天的雨分外令人难熬些, 水雾夹杂着寒气而来,仿佛要将一切冻结。   夜已渐深,可雨势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反而越来越大, 祁渊耐不住阴寒湿冷, 起身便往炭盆中加了几块炭。   因着祁灏之死尚且未能结案, 祁渊暂且只能滞留在承平伯府。   他还是住在飞雪院, 除了自己带来的两个随从之外, 并无人再搭理他, 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倒是前几日他被传入宫中述职一番, 短短两年间,青县的积案已被他处理得略有成效,一半已消去, 皇帝便有意再将他官复原职,想来再过几日便会下圣旨, 但祁渊也没觉着有多高兴,继续留在京城也未见得比青县好,在哪里做事不是做事。不过是皇帝有意拿审刑院与大理寺互相制衡,需要祁渊来做他的左膀右臂,京城的水比青县可要浑浊得多。   当然这些事,祁渊谁也没说,也无人可说,伯府除了已经死了的祁灏, 没人盼着他好, 他的近况也只是略有几个好友和同僚才知晓。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雨点打在瓦片和地上的声音, 祁渊继续独自坐在灯下看书,忽而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曳了几下才恢复原样。   祁渊一晃神,原本一直心如止水,此时思绪却如藤蔓一般蔓延开去,无尽无绝。   明明与上次住在飞雪院也没过去多久,那时身边夜夜有窈窈作伴,便不算太过冷清,如今正值严冬,他却倏然孤身一人,更显孤裘寒枕,几乎每日都是挨到将近三更天才恍然间记起要去就寝,实在无趣得很。   而枕席间佳人的暖香似乎还萦绕四周。   从前习惯了一个人独自往来不觉得有什么,但原来食过世间的甜,乍然失去之后,才是真正的如坠深渊。   回到旧地,每多待一刻,对她的记忆便会更增加一分,就像一把刻刀在不断地在心间某处刻画,从极浅的划痕直到鲜血淋漓。   窈窈。   祁渊唇间溢出一丝轻叹,却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离别时那样缠绵,他从未对人轻易许下过诺言,唯独对她是有几分不同的,他想把她从伯府接走,她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   她答应他会等他回来接她的。   可最终还是她食言了。   来去不过一两月间,她的离去却如此突然,令人猝不及防,仿佛是一缕青烟一般,在他周身缠绕片刻,他尚且还在回味,她却立刻消散于天地之间,丝毫寻不到踪迹,时而回忆起来时,祁渊简直要分不清心下是怅然还是悲伤。   身份低微卑贱如窈窈,生死不足一提,他甚至无处可寻她的坟茔。   祁渊只恨自己一念之差,没有在离开时就将她带在身边,如此她是不是就不会过早的离世。   这偌大的伯府便如同一只在黑暗中张着巨口的野兽,只等着行人走入它早已垂涎三尺的口中,等待着的便只有被撕碎。   祁灏是承平伯府的主人,他尚且会死得不明不白,更遑论一个普普通通的婢女。   房门处传来微响,祁渊敏锐地察觉出来,他立刻便收回心绪,对着外面沉声道:“进来。”   飞雪院是伯府无人愿意踏足之地,漏夜更不会有什么人来飞雪院找他,来人自然只是兴德。   兴德见了祁渊便道:“回二爷的话,这两三日间小的都去到处打听过了,夫人和周家公子实在是无甚交集。”   祁渊眉目间冷意更甚,淡淡问道:“果真?”   “真的,”兴德朝祁渊走近两步,小声说道,“姜家和周家是素无来往的,不过是和伯府这么一点姻亲关系,在夫人嫁入伯府之前,他们二人应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才是。”   “从前?那后来呢?”   兴德掰着手指头先是数了数,才说道:“周家公子是去岁和他的师父陆若徽离开京城的,听说那会儿大爷的身子已经被调理得渐好,时节是夏季,然后到了入秋,夫人才进了门,一直到今年夏天,已经整整过了一年了,老夫人见大爷又病起来,才写信把周家公子叫回来给大爷治病,夫人也是这个时候才第一次和周家公子见的面,不会有错的。”   祁渊听完并没有说话,许久后他的手指先是不自觉地敲击了两下桌面,摊在面前的书页微微颤动了两下,祁渊不慌不忙轻轻将其抚平,又压了纸镇上去。   兴德试探着叫了他两声:“二爷?”   “那就更不对劲了……”祁渊眸色微寒,脑海中却划过那日姜月仪跪在祁灏灵前的样子,想起那对如同沾染了露水的芙蓉花一般的眼珠子,祁渊竟一时愣了神。   这段日子他一心只扑在祁灏的事情上,想起来最多的人也难免是祁灏的妻子姜月仪,这本是情理之中,但每每思及姜月仪,他便总想起那日第一眼看见她时她的眼睛,那种熟悉的感觉,与顷刻间的旖旎心思,令祁渊心神恍惚,而他一向清醒克制,即便是很快强行恢复过来,也不免心生疑惑,又有深深厌弃自己之意。   无论姜月仪为人如何,她都是自己的嫂子,他明明不会对她动丝毫心念,然而总是在想到她时心猿意马。   压下心头的隐忧,祁渊继续说道:“既然先前从未见过,周从慎却为何如此偏帮于她,甚至在证据面前一口断定不可能是她,这不合常理。”   兴德道:“小的问了府上的下人们,都说夫人为人尚可,进门一年多从未有过什么刻薄底下人的事,性子也很不错。”   “秉性如何是一回事,倘或是兄长……”祁渊说到一半便把话咽下,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今日若换了是姜月仪离奇身亡,我也会着重调查兄长,并没有什么不同。”   祁灏已经死了,祁渊不想再对他平日的行为有所猜测,只是如果真的是姜月仪下的手,能让一个素来口碑不错的闺中弱女子起了杀心的,必是夫君也有错无疑,不被逼到狠处,无人会孤注一掷拿着自己的下半辈子开玩笑。   “可是我看着夫人也不像,”兴德因一直跟着祁渊,说话倒也不拘束什么,挠了挠头道,“夫人她有身孕,怎么可能去杀人呢?而且她又没儿子,万一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她怎么办?”   兴德说着又嘿嘿一笑,对祁渊道:“大爷若无子承嗣,以陛下今时日对二爷的看重,开个恩这爵位便直接落在二爷头上了,也免得老夫人和夫人再动什么过继的心思了,特别是老夫人,这一世都是空的!”   “住嘴!”祁渊立时斥了一声,眉头深深拧紧,“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你记住,伯府是兄长的家,不是我的,伯府最后如何,永远都与我无关。”   兴德见祁渊真的动了气,连忙告罪,却又不平道:“我自小跟着二爷一起长大的,二爷在伯府受了多少委屈我兴德看在眼里,伯府明明就是二爷的家,二爷却有家不能回,实在是……”   祁渊这回没有再斥责他,只是觑了兴德一眼,兴德也明白厉害了,很快便消了声气下去,乖乖垂手在一旁等着祁渊说话。   祁渊又问道:“兴安说他们夫妻二人不睦,连老夫人也证实此事,果真如此?”   兴德点头:“确是这样不错,行云院的下人说了,成亲之后第二日大爷便从正房搬了出去,二人一直是分房而居,有时大爷宿在正房旁边的东厢里,有的时候干脆就睡在书斋那边,夫人也从没有去请过,这一年多里面就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闻言,就连祁渊也微微讶异道:“成亲第二日便分房?”   以他对祁灏的了解,祁灏一向是温柔体贴的,对着他这个庶弟都能和颜悦色,却怎么可能对待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此无情,以至于连下人都看出来二人之间的不妥,不给对方留一点颜面。   “具体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只打听到老夫人后头陆陆续续给大爷送过几个婢女,也都被大爷退回去了,也不像是只对夫人不满的样子,他们夫妻不好,老夫人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说法,就由着他们这么着,好在是后来夫人也有身孕了。”   祁渊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说话了。   不知何时,窗外的夜雨已经停了,只剩檐下还在不时地滴着瓦片上的积水,断断续续。   今年入冬,气候格外不同,雨水特别多,扰得人心烦。   兴德半晌没听祁渊说什么,便道:“小的服侍二爷歇了吧?”   祁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兴德走后,祁渊便起身走到窗前,大抵是下过雨,外头起了薄雾,更衬得夜色幽深,像是进入了迷障一般。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额角,祁渊伸手便关上了窗扉,而后独自一人回去床边,脱下一件衣服便放一件置于衣桁上。   他做事从来都是认真又仔细的,没放一件都须得捋直抚平到没有一丝褶皱才算完成。   待得脱到最后一件,他腰间便现出一条雪白的汗巾子。   祁渊将其小心翼翼解下,这次没有挂去衣桁上,却是叠好放于枕边。   自从得知窈窈死讯的那日起,他便将自己贴身的汗巾子都换成了白色的,二人无夫妻之名,却已有夫妻之实,他也是真心实意想将她娶为妻室的。   虽窈窈已夭,但他作为她的夫君,总要为她服一回丧,也算全了二人之间的情意。   斯人已逝,如今寒夜身侧只留一条聊表悼念的汗巾,却是徒增怅惘遗憾,无限也无解。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5 21:02:23~2024-01-27 20:4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汤婆婆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生产 当然是保小的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年下, 因祁灏新丧,又还没有出殡,所以承平伯府这个年过得甚为冷清。   另还有一重, 祁灏的死因未明, 姜月仪又尚在软禁之中, 虽对外还是粉饰太平, 装作无事发生, 但府上到底还是阴云密布, 下人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冯氏偶尔也会来看看姜月仪, 祁灏的死明显已经成了她的心结, 短短几月的工夫,她迅速消瘦衰老下去,连面皮都是蜡黄的。   姜月仪与冯氏倒是心照不宣, 不再提起祁灏。   只是冯氏每回过来,只要看见姜月仪一日大过一日的肚子, 脸上忧色便会更加浓重。   “你可得生个小子出来……”她对姜月仪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姜月仪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祁灏已经死了,冯氏的指望就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虽然并非是祁灏的血脉,可谁又能知道呢,自家养着也就成了亲的。   每次冯氏一走,姜月仪都会独自一个人坐着,一句话都不说——即便她现在身边也只有青兰一个人可以陪她说话。   明明已经到了起坐都不方便的时候,姜月仪却日益憔悴下去, 与冯氏不同的是, 她更像一朵花被抽干了养分。   周从慎每隔一日便会来给姜月仪看脉,自然把她的情形看在眼里,眼下心气郁结可不是个好征兆, 但终究只是个外人,劝解亦有限度,不过是隔靴搔痒,说些让她安下心的话。   青兰更亲近些,她倒对姜月仪道:“夫人,被关着也是一时的,二爷既然迟迟没有动静,就说明他还咬不准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就放宽心养着,总会有转机的。”   姜月仪许久后却摇摇头,她的心结此为其一,但最令她担忧的却并非此事。   她很珍惜自己的性命,但若是生产时遇到什么事情,冯氏真的会选择保住她的命吗?   一想到这些,恐惧便从她心底里最深处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很快便是岁末这夜,承平伯府今年并无设宴,冯氏又不想看见祁渊,于是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竟吩咐各房自己过,好在承平伯府本来就没多少人,草草了事倒也不突兀,安安静静就过去了。   姜月仪这里的饭菜一向是冯氏命人安排好送来的,这日也不例外。   时逢年关,饭菜倒是比平日要更好一些,只是饭菜越好反而显得她这里凄楚。   姜月仪如今也吃不下多少,夜里只喝了一些汤水便让青兰收拾了,这夜照例是要守岁的,时候还早,姜月仪便与青兰一块儿整理整理东西。   眼看着临盆在即,孩子一落地要用的东西都要准备好,姜月仪亲娘死得早,娘家也没人管她,也没人来看望她,更没人为她准备这些物品,否则也不会被关了这么久,姜家还一点不得知了。   不过姜家不关心也好,姜月仪还怕顾姨娘知道了为她担心,等孩子出生了去报个信就是了。   这些日子冯氏也送来了不少小孩用的东西,多是些穿的衣物,东西是好东西,样样都是上好的料子做的,针脚也精细,可见冯氏是上心的,只是一看都是些男孩用的,无一样给女儿准备的。   姜月仪自己这边便准备了一些粉粉嫩嫩的,若生个女儿倒可用得。   青兰刚好裁剪好了一块布,正细细地缝上,预备着给孩子做一件贴身的小衣裳,姜月仪偶尔帮帮她,不过青兰手巧,姜月仪便在一旁把衣物叠好。   这些都是白日里浆洗过又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松松软软的,手摸上去就很舒服。   一时里头静悄悄的,青兰做了一会儿针线,停下侧耳听了一阵,道:“下雨了。”   “是啊,好在已经把东西都晒完了。”姜月仪笑了一下。   青兰瞥见她笑容中的忧虑,却是忍不住问道:“老夫人送来的都是男孩用的,夫人顺着她的意思就是,何苦自己再私下准备女孩儿用的,这万一要是真的生个女儿,这下可怎么办呢……”   “女儿就女儿,”姜月仪把手放到隆起的肚子上,低头看着,“我自己喜欢。”   青兰不由地想要叹气,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姜月仪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问道:“苏蘅娘那里差得怎么样了?”   她是出不去的,但青兰可以出去,手底下也有能用的人,查一个苏蘅娘自然不在话下,青兰一直迟迟未和她透露一星半点的消息,姜月仪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过是怕她心里生气。   “还在查呢!”青兰还是这句话。   姜月仪道:“你说便是,我总要知道的,早点知道我好早点安排好下一步。”   话音落下,青兰便担忧地看了姜月仪的肚子一眼,这才犹豫道:“苏家还有她的姨娘和妹妹在,她与他们素来亲密,苏家暂时还不知道她不见了,但是她的姨娘和妹妹却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一直是没事人一样,一点都没有着急担心。”   姜月仪听着听着便冷笑起来,除非苏蘅娘的家人一点都不关心,否则便是她的姨娘和妹妹也是知道实情的人之一。   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不见了,怎么可能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呢?   姜月仪思忖了一阵,正要让青兰继续暗中盯着他们,却不料腹中忽然抽痛起来,仅仅只一瞬,姜月仪的额头便痛出了冷汗。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而此时腿间已经有热流一下子涌出来,顷刻间便濡湿了她的裙裾。   青兰惊呼出声,姜月仪一把抓住她的手,脸色已经煞白,深吸一口气道:“我怕是要生了,快去叫人。”   年关下冷冷清清的承平伯府很快便都被惊动起来,冯氏最为心急,得到消息便匆匆往姜月仪这里赶,到的时候看见稳婆等都已经到齐了,正进进出出着,便也稍稍安心一些。   不多时之后,周从慎也到了。   见了周从慎,冯氏便有些诧异,但她此时也没多少心思,只问:“你怎么也来了,里面正生孩子,你来这里到底不方便。”   周从慎便道:“我是大夫,不计较这些,不怕姨母忌讳什么,我到底可以照看着些,便是陪陪姨母也好,表弟抛下他们母子,想必也是不放心的。”   听得冯氏差点又落泪,忙紧紧拉住外甥的手道:“难为你有心。”   “姨母不用担心,表弟妹是足月生产,不会什么有事的。”   冯氏点点头,便与周从慎一同在厅堂等着,严冬苦寒,还下着雨,她心里却急得像是一团火在烧,频频询问里头的情况。   结果这一等,便从上半夜一直等到了天亮。   冯氏终于坐不住,起身往里走去,恰好此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嬷嬷,见了冯氏便道:“老夫人,里头已经生了一夜了还没动静……”   “还用你说?”冯氏急躁地打断她,“到底怎么样了?”   嬷嬷回道:“总还要一些工夫,只是夫人的力气已经不太足了。”   她给冯氏使了个眼色,冯氏的脸色更不好看起来,转身对自己身边的婆子道:“你去把我备着的人参拿过来。”   这时周从慎见状也走了过来,他本就是大夫,这情形不必说也已经明白了,低声安慰了冯氏几句。   冯氏刚要被周从慎劝着重新回去坐着,只见稳婆从里面匆匆走出来,道:“老夫人不好了,夫人已经晕过去了,您还是拿个主意,是要保大的还是小的,否则我们心里没底,不敢做事了!”   冯氏一听,即便已经有准备,还是当即吓得后退两步,只靠周从慎扶着。   但她的思绪竟丝毫没有被打乱,人还未站稳,便脱口而出道:“当然是保小的。” 第26章 女儿 你……把孩子抱去给二爷……   祁渊是第二天一早才得知姜月仪那边的事的, 也仅仅只是知道罢了。   毕竟姜月仪是他的嫂子,妇人生产一事,若他多过问了却总归不妥, 于是只让兴德注意着, 生下来之后派人过去道一声喜也就是了。   快到晌午时, 兴德从外面回来, 便对祁渊提起道:“听说夫人难产, 到现在还没生下来, 估计是要不好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得人心烦意乱, 祁渊蹙眉:“不可胡说。”   兴德却继续道:“大爷一死, 老夫人就只剩这一个盼头了,这会儿府上明眼人都已经猜到了,老夫人肯定是要保孩子的, 只可惜夫人了,那么年纪轻轻的, 又如花似玉的一个人,放到别家还不知被夫君怎样疼惜,唉……命实在不好。”   美人总是能分外得人怜悯,即便姜月仪还背着弑夫的罪名。   那边祁渊却沉默了。   兴德不提便罢,一提起姜月仪,祁渊的心绪便骤然紊乱起来,心尖也像被什么死死掐着,他坐下喝了一杯茶, 本想静静心, 谁知却愈发心绪不宁起来。   祁渊不由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对兴德道:“走,随我过去看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已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姜月仪是他兄长留下的未亡人,他理应对她多看顾一些。   祁渊甫一到达那边,只见冯氏已经是满面的眼泪,看见祁渊出现却忽然面露讶色,竟上前怒道:“你来干什么!”   她对祁渊这个态度,祁渊早就已经是见怪不怪,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便一点不放在心上。   “听闻嫂子难产,便过来看看。”他不慌不忙答道。   冯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张嘴刚想赶人,但最后还是忍住,直接把祁渊扔在那里没理。   祁渊不明就里,但如此情境之下也甚为无所适从,这时一直在冯氏身边沉着脸不说话的周从慎却给祁渊递了个眼色。   接着周从慎便对冯氏道:“姨母,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吧!”   他已经求过多次,从冯氏决定保孩子开始就在求,但冯氏始终没有松口。   “不行,你想都不要再想,让你陪我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合规矩,我怎么可能让你进去?”冯氏说得不耐烦起来,“先不说她的名节,就说我今日一旦让你进去了,我怎么和你父母交待?”   周从慎竟是急了:“我是大夫,本来就应该行医救人,姨母难道要我见死不救?那等我师父回来知道了,定要将我逐出师门的!”   冯氏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一副坚决不肯退让的样子。   周从慎叹了一口气,转而走到祁渊身边,道:“里头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以前跟着师父也救治过难产的妇人,姜月仪她只是拖得久了没力气,胎位是正的,也足月了,只要施一下针或许便有转机。你也是伯府的人,表弟不在了,你拿个主意。”   “你竟然问他?”冯氏彻底被周从慎激怒,“他是个什么东西你问他?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他有什么资格来拿主意?”   冯氏多年来身为贵妇的体面涵养,竟在此时消失殆尽,她死死盯着祁渊,仿佛要把他拆皮扒骨。   虽然冯氏一向苛待他,但祁渊实在不知此时她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眼下他也没工夫理会她。   周从慎又道:“我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那也是一条人命。”   “你进去吧。”祁渊朝着周从慎点了点头。   祁渊与周从慎的交集一直不多,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冯氏的外甥,祁渊的表哥兼好友,是他不能也不会去接近的人,没想到今日面对生死,他倒是医者仁心,完全出乎了祁渊的意料。   冯氏也听见了祁渊的话,正要过来斥责,却被祁渊一下子拦住,周从慎也趁机进入房中,见现下这副架势,也没人敢阻挡周从慎,只当没看见几位主子的争执。   “反了,你们……全都反了!”冯氏跌坐到座椅上,用手撑住额头,忍不住哭起了自己早死的儿子。   祁渊虽也在冯氏身边,却对她的哭声充耳未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开开合合的房门,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女子痛苦而又压抑的喊叫,却让他神思恍惚。   ……   姜月仪已经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她周身早就痛到麻木,每一处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耳边不断的有人让她使劲,她一开始是听的,可实在过去太久了,她想用力也没办法用力了。   青兰哭得厉害,让姜月仪觉得自己下一刻便会元神出窍,彻底离开这个世间。   倒是翠梅更能撑得住些,她附在姜月仪耳边对她道:“老夫人要保孩子,夫人若不想就这么去了,就赶紧使劲,救救自己罢。”   姜月仪听了自然恨得不行,虽早有预料,但此时此刻真的经历起来,其中滋味更为不同。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冷,还是身上也在冷起来。   她明白自己已经拖得太久了。   从前家中也有姨娘婶娘们生产,都没有那么久的,汪氏当时更是顺遂,没多久就生下了她的幼弟。   可惜她和她们都不同。   她怕是要赔一条命进去了。   当初也没想过会这么痛,这么艰难,早知今日,她大概就不会做那个选择了。   可是如今也由不得她反悔了。   孩子就在她的肚子里,她只能把它生下来,否则她也难逃一死。   姜月仪只用仅存的理智抓住青兰的手,小声说道:“老夫人保孩子,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把孩子抱去给二爷……”   青兰正哭着,闻言却愣住,不过很快便明白了姜月仪的意思,连连点头。   姜月仪咬住已经血迹斑斑的嘴唇笑了。   冯氏要舍了她的命,她是没有办法,但就算她死了,也不会让冯氏得了便宜。   意识又开始逐渐模糊,就在姜月仪要再度晕厥之际,她的手上传来一阵刺痛,虽然与腹部的疼痛比起来微不足道,可却一下子把她拉了回来。   姜月仪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的竟是周从慎。   向来女子生产,男子不能进产房,就算大夫也只是在外面候着,没想到周从慎竟然毫不忌讳,姜月仪也吓了一跳。   周从慎见她睁开眼睛,忙说:“你不能再睡过去,我给你施针,我一定会救你!”   他说得坚定又从容,姜月仪忽然多了一丝希望,如救命稻草一般,她相信面前的人一定能救她。   她可以死,却不能这么简单就死去,死在诞育自己的孩子上,至死都不能洗脱自己杀夫的嫌疑,至死都不知道祁灏和苏蘅娘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要这样死。   她死了,她的孩子前途未卜,永远没有亲娘的照顾,在姜家的顾姨娘也不会再有好日子。   为了他们,她不能死。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传了出来。   周从慎先从里面出来,他身后的翠梅抱着一个大红的襁褓,一脸喜气洋洋。   连还在生气的冯氏也连忙迎了上来,问:“是男是女?”   周从慎看了立在一旁的祁渊一眼,道:“是女儿。”   冯氏的脸一下子灰败下去,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怎么……怎么能是女儿,怎么生了个女儿……灏儿已经没了,她却生了个女儿……这让我怎么办……”冯氏倒在婢女身上靠着,不断喃喃道。   周从慎只得上前道:“女儿也好,都是自家骨肉,我看过了长得很可爱。”   冯氏又哭起来:“灏儿,你走得那么早,你怎么也得等她生个儿子再去啊,你让娘怎么办!”   一时冯氏被婢女们扶去了旁边厢房休息。   翠梅抱着孩子见无人问津,也很是失落,正要再抱回去,却被周从慎叫住。   周从慎从翠梅手里接过孩子,开开心心地逗弄了几下,又把襁褓递给祁渊。   祁渊后退两步,并没有去接。   “抱一抱没事,你看我也抱。”周从慎一边道,一边把襁褓塞到了祁渊手上。   祁渊无法只得抱住,手上软软团团的一团,他一下子便手足无措起来,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他的心跳得厉害,却只怕惊到了怀里的婴孩。   小小的孩子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却可以看出长得像她娘亲,白白嫩嫩的,长大后也是个美人胚子。   祁渊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婴孩额角的软发。   婴孩感觉到触碰,小脑袋动了动,却没有哭闹。   祁渊的心顿时软成一片。   可就在祁渊回味之际,青兰已经从房里出来,见祁渊抱着孩子,她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很快便道:“夫人想看孩子。”   说着便把孩子从祁渊手中接过去,又对周从慎道:“表公子可否跟奴婢再进来一趟,夫人有话想和你说。”   周从慎一向好脾气,立刻便同意了,留下祁渊一人在原地,半晌后才发觉人都已经走光了,而他只记得方才抱在手上那温热柔软的感觉,此刻仿佛还没消散。   明明才不久,他却已经开始怀念这种感觉了,只是这是别人的孩子,冯氏又厌恶他,他终究是不能多抱的,可能也就这么一次罢了。   兴德走过来道:“二爷,咱们该走了。”   祁渊沉声应了一声,最后竟又朝那边房里忘了一眼。   他知道里面姜月仪在和周从慎说话,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说的?   祁渊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若与祁灏的案子无关,便不是他该窥探的。   他收敛回心绪,转身走出这座小院。 第27章 私奔 表哥可怜可怜我   姜月仪生下女儿后只想昏睡过去, 但却到底被她撑住了,趁着这会儿,她还有事要做。   青兰把孩子从外面抱回来, 放到姜月仪枕边给她看了看, 虽脸上是挂着笑的, 但青兰自小陪伴姜月仪一起长大, 姜月仪一眼便看出了她脸上的落寞。   姜月仪也没有问, 光看冯氏根本没有进来看她, 便能窥得她的态度了, 其实如今她已对这些不放在心上了, 既是自己不在乎的事,又何必再惹得青兰难受。   襁褓中的孩子小脸蛋红扑扑的,长得也是白净细嫩, 姜月仪捏着她的小手便不肯再放开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想安安静静陪着女儿,但眼下形势却由不得她松懈。   她让青兰将自己扶起靠在引枕上,青兰只得照着姜月仪的吩咐做,却又道:“什么事等睡过一阵了不能再说呢,夫人生产已经大伤了元气,若再不好好修养,往后可要落下病根的。”   “我心里清楚。”姜月仪强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打断了一般的疼, 但她一点都没出声, 只是咬牙对青兰道,“周从慎来了没?”   青兰点头:“在外间等着。”   很快青兰便带着周从慎进来,周从慎见姜月仪竟还靠坐在床上, 不由先皱了皱眉,劝道:“表弟妹过了这一关,该细心保养,我本就不便进来,我看还是改日等表弟妹身子好些再过来,也不急于一时。”   “周家表哥,”姜月仪叫住他,声音里有几分惶惶,随即便落下泪来,“有些事我今日是一定要问个清楚的。”   周从慎默然,在那里立了一阵,才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了。”   姜月仪低泣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眼下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若再不把祁灏的事情搞清楚,恐怕等待她的就是被祁渊送入大牢,哪怕最后是查清楚了,她也免不了受一番罪,名声和体面也没了,更不用说万一查不清楚,她岂非要背负杀夫的罪名去死?   一时周从慎只看着姜月仪哭,却也没有离开,内室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比方才已经消散许多了,可终究没有完全散去,昭示着姜月仪所经历的一切。   周从慎心软,他原是最见不得这个的,若不能相帮便只想逃离,可他的恻隐之心却不容许他置之不理,于是只能继续停留在这里。   在他行医之时,见到治不起病的穷苦人尚且能慷慨施舍,然而此刻面对明明白白的无辜之人,他却一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这些时日里面周从慎每每想起便于心难安,羞愧难当。   人与人是不同的,有人能抛家舍业离去,只为与相爱之人寻求一隅广阔天地,而周从慎却见不得伯府一家老小顿失依靠,姜月仪还被设计成了杀夫之人,甚至有可能被问罪。   答案其实就在他喉舌之间,可他却不能说,如被火烧刀斫之痛苦,来日若因此事入了地狱,不知阴司酷刑可能与之相比。   姜月仪的哭声慢慢缓了下来,她哽咽着继续说道:“我才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差一点……我就死了,我真的害怕,若我当时真的死了,可否还会有人替我洗清罪名?我也等不了多久,二爷是一定会把我交给官府的,我又没有证据,我该怎么办?真的这样去死吗?我明明没有杀大爷,我现在还有了个女儿,她又怎么办?”   周从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表哥可怜可怜我,”姜月仪看出他早已松动,哭道,“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你就告诉我大爷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真的没死?”   “月仪,”周从慎的手心冒出冷汗,竟也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你别再问了,对你没有好处。”   姜月仪直起身子道:“我何尝不知道对我没有好处,我早就察觉到大爷或许没死,可我那时什么都不说,因为我也有私心,我知道如果真的把大爷逼回来,我这个大夫人或许就做不成了,可难道这事由得我吗?就连我这一点点私心,现在也化成泡影了,我不知道到底什么人在害我,我只知道我会死的!”   周从慎仍只喃喃道:“那你又要怎样呢?”   “表哥如果实在不方便说,那么我问表哥,是与不是表哥点头摇头便可,这样可以吗?”   周从慎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拒绝。   姜月仪定了定神,其实她眼前已经一阵一阵在发黑,但她却不能停下,她怕周从慎反悔,立即便咬牙问道:“大爷是不是没死?”   连着刚刚问过的那次,这个问题姜月仪一共问了周从慎三次,只有这一次周从慎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姜月仪舒出一口气,虚脱般地又靠回引枕上,不过旋即她又问:“大爷是不是带着苏蘅娘一起走的?”   “是,私奔了,”周从慎终究是忍不住开口回答道,“他们自小便相熟,情义与旁人不同。”   他说完,便等着姜月仪继续问些什么,但出乎周从慎意料的是,姜月仪没有再问。   周从慎想了想,道:“你怎么不问了?”   “他们如何与我无关,我向你求证,只是为了救自己,而不是为了与苏蘅娘去抢大爷。”姜月仪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表哥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便是。”周从慎苦笑着叹气,当初他是答应了祁灏,不能将他诈死的事说出去的,眼下既然已经食言,便也不在乎多答应姜月仪一点小小的要求了。   在他看来,他食言有错,但姜月仪本就无辜。   姜月仪看着周从慎,正色道:“我心里是感激表哥的,若没有表哥,我方才已经死了,就算方才不死,我也再难逃接下来的一劫,我不敢再奢求表哥什么,只求表哥当我今日什么都没问,你也什么都没说,可以吗?”   周从慎立刻便反应过来,他道:“你是怕我给祁灏通风报信吧?那你放心,我既然和你坦白了,便不会再做那蛇鼠两端的事,我不会去告诉祁灏,但是能不能找到他,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闻言,姜月仪又道了一声谢,终于放下心来。她知道周从慎和祁灏交好,周从慎甚至知道祁灏假死的事,能逼周从慎袒露真相,已经是她利用此刻周从慎对她的同情了,但她却不敢肯定以周从慎和祁灏的交情,周从慎不会反悔,从而告诉祁灏她已经知道了这事,让祁灏提前有所准备。   姜月仪不想在猜疑中战战兢兢,于是索性便直接提出自己的想法。   “倘或你对外宣称姨母病危,倒能让他出来……”周从慎短短提了一句,又对姜月仪压低了声音道,“嫁祸你的人我不敢说到底是谁,但可以肯定不会是表弟,他急于脱身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多此一举呢,这你也不必误会他,只是我冷眼看了这些时日,兴安是一定有问题的,你大概心里也清楚了,我先走了。”   周从慎走后,青兰进来服侍姜月仪躺下,姜月仪好歹松了一口气,却仍没有入睡。   以祁灏的为人,他确实是不会故意设计陷害她的,否则他大可以一边养着苏蘅娘在外边,一边在这里给她找麻烦,到时随便找个罪名扣给她都是使得的,当初祁灏答应姜月仪她永远都是伯府的大夫人,他确实也做到了。   不过姜月仪也不打算继续探究到底是谁害她,反正兴安还被祁渊扣着,他是跑不掉的,而只要祁灏露面,一切自然能水落石出了。   姜月仪把翠梅叫过来,对她道:“找人去把苏蘅娘的姨娘和妹妹拿住了,我看他们什么时候坐不住。”   见姜月仪发了狠,几个婢女皆是面面相觑,这事青兰知道得最多,翠梅其次,其他几个不甚明了,一时也无人敢劝,最后还是青兰道:“姑娘,你先好好睡一觉,实在不必如此冲动。”   “我既让你们去办,便是已经想好了,祁灏根本没死,我为了自己也不能放他走。”姜月仪冷笑。   “可是还有老夫人,若姑娘说出此事,最着急的一定是老夫人。”翠梅急道。   姜月仪没有说话,冯氏若真有办法,她也不会管不住儿子,到最后竟然被儿子骗了,此事再让她掺和进来,姜月仪是万万不放心的,只怕节外生枝,况且冯氏今日的冷脸姜月仪也看在眼中,她自己能做的事为何要再去依靠他人?   青兰又道:“为何不同二爷说呢,二爷肯定会有主意的!”   “他?”姜月仪差点笑出来,“是他执意要给他的好哥哥讨个公道,才会陷我于此等地步,他不会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他,我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如此执意,况且也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几个婢女没有再说什么,翠梅便按着姜月仪的话照做去了。   苏家那边没有任何防备,且又只是个姨娘和不起眼的庶子,姜月仪手底下倒有可用得的人,没出几日,翠梅便来禀报,苏蘅娘的姨娘和妹妹已经被他们抓住关了起来,苏家倒也不是很急,只是照着寻常的失踪案件报了官,自己也并未另外出人去寻找。 第28章 毒妇 千刀万剐都不足为惜   苏家坐得住, 但有人却坐不住。   姜月仪耐着性子等了半月有余,眼看着就快要出月子了,却还没有得到祁灏和苏蘅娘的消息。   不过她倒不着急, 来回总要时间的, 他们不可能凭空出现。   只是若再拖下去恐怕又要不妙, 祁渊这几日没来找她麻烦, 但等满月之后, 说不定就会继续之前的流程。   冯氏与祁渊约定的是等她生产之后再处理, 若姜月仪生个儿子, 冯氏为了孙子或许还会给姜月仪说话, 但眼下却绝对不可能,冯氏连看都不想看孙女一眼,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便再没来过了。   姜月仪只能掰着指头数日子, 好在现在有女儿了,只要每每看见女儿的小脸, 她便觉得日子不算太难熬。   除了周从慎会过来查看她和孩子的近况,并且为姜月仪调理身体,这里几乎无人问津,就连孩子的名字也没人取,姜月仪便自己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团团。   这日早起外头便下了雪,春雪料峭,竟是比冬日还要湿寒上几分。   姜月仪正看乳母抱着团团哄她睡觉,院子却忽然响起了疾跑的声音, 正要睡着的团团被惊动, 在乳母怀里不安地扭了扭,嘤咛了几声。   青兰刚要出去问,却已经看见玉菊一头撞进来, 身上脏兮兮的,头肩还沾了雪花,一到屋子里便化成了水珠。   她指着外边半天没把气儿喘匀,翠梅给她倒了茶过去,也被玉菊一把挥开,只听她结结巴巴终于说道:“大白日的,见鬼了,大爷!大爷竟然真的回来了!”   玉菊年纪小些,有些事情也只是听着,姜月仪和其他几个婢子并不让她去做什么,所以玉菊还是懵懵懂懂的,祁灏的棺材明明还停在府上,怎么姜月仪又要说他没死,她很是不解。   如今却是她去外面取东西,回程路上却听见府上忽然到处都起了喧哗,她原本还怕青天白日的莫不是闹了强盗,可是那些下人们非但不逃窜躲避,反而乱糟糟地不断往冯氏的疏雨院蜂拥过去,玉菊按捺不住,便也跟着一块去凑热闹了。   结果热闹没凑着,却一眼见着了祁灏。   玉菊当时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由地惊叫出声,祁灏也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连滚带爬往回跑的玉菊,玉菊逃跑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只瞧见了祁灏眼中的厌恶。   玉菊说完,一时周遭死寂一片,只有庭中鸟雀扑闪着翅膀从花树中穿梭抖落的簌簌雪声,许久之后,忽听得姜月仪轻笑一声。   “为我穿衣梳妆。”她擒着笑意,脸上的神情却也不见得意,“把团团抱到旁边屋子里去,无事不要再将她抱出来。”   翠梅几个倒还不解,青兰却已会意,连声催着乳母带着团团赶紧离开。   紫竹与翠梅对视一眼,她比翠梅稳妥些,倒上前劝道:“夫人果真把大爷给逼出来了,大爷必是有些懊恼的,一会儿若来找夫人……依奴婢几个所见,还不如先把姑娘留下,大爷一见到女儿,再大的怨气怕是也消了。”   姜月仪没有说话,青兰见状也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便捧过为姜月仪找出来的一套衣衫,服侍着姜月仪仔仔细细穿戴好。   这几个月来姜月仪一直穿着素服,青兰素知她性格,故而特意找了一件妃色竖领长袄,并一条藕色下裙,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姿轻盈窈窕。   “夫人见了大爷,还是不要与他当面对上罢,硬碰硬的不值得,”青兰为姜月仪挽了一个发髻,松松地堆在一边,小声劝解道,“反正大爷也回来了,夫人已经成功了。”   姜月仪没有说话,挑了一根翠玉簪子插在髻上,才要去挑第二根,便听见外头忽然喧哗了起来。   姜月仪手一顿,放下选中的簪子重新放回妆奁中,转而拿起了胭脂,往唇上轻轻点了一下,镜中娇靥此刻却冷冽无比。   她起身朝外走去,才走到外间堂中,便见到一个削瘦却挺拔的身影正疾步朝她走来。   姜月仪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更深。   今日身上的冤屈得以洗清,她只觉得无比痛快。   远远地向着祁灏屈膝福了一福,姜月仪还未直起身子,祁灏便已走到了她的跟前,姜月仪忍不住细细打量起他来,没有再度见到夫君的喜悦,她的心中甚至也没有多激烈的怨恨,有的只是对祁灏的窥探。   不过姜月仪嘴上还是说道:“大爷去见过母亲没有?你这些日子抛弃她一走了之,母亲可是……”   “啪”,姜月仪话还未说完,却是一声脆响,而后姜月仪只感到左边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接着便是麻木了。   她被祁灏一巴掌打倒在地。   姜月仪垂着头,不知自己脸上如今是何番情境,嘴里却已有血腥味弥漫开来,从前只看见祁灏羸弱,却不想他也会有用力打一个人的时候,那力道也是能将人打在地上的。   “毒妇!”祁灏竟朝地上的姜月仪啐了一口,足可见是气上了心头,连一惯的仪态与教养也顾不得了。   青兰和翠梅连忙跪地,扑到祁灏脚边哀求,都被祁灏推搡开去,之后又不解气似得朝着这两个婢子狠狠地踹了好几脚。   祁灏从不打骂下人,今日是破了他的规矩了。   然而祁灏仍嫌不够,虽有青兰和翠梅方才的阻止,他还是指着姜月仪怒斥道:“毒妇恶仆,你和你这些下人做了什么,千刀万剐都不足为惜!”   姜月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紫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避开盛怒的祁灏走到一边,而行动间姜月仪那身鲜妍明媚的衣衫,亦是刺痛了祁灏的眼睛。   “你以为你胜了?”祁灏冷冷道,“你死心吧,即便将我逼出来,我也绝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姜月仪看见祁灏的目光在自己的衣裳上停留,她心下便如报复一般爽快起来,抚平衣上褶皱,竟笑着回对道:“大爷诓得我穿了好几个月的素服,今日我可是要穿点好看的了。”   祁灏被她气得面色发白,而此时冯氏等已经赶到。   祁灏一回来倒是先去见的冯氏,府上的人一开始看见他都和看见了鬼似的,以为是他大白天显灵了,一个个都不敢拦他,后来才有机灵的反应过来不是那么一回事,而此时祁灏竟已经一路无阻地到了冯氏面前。   冯氏也以为是见了祁灏的魂魄,早先倒没什么,只是抱着祁灏哭,顾不得其他,直到祁灏坦言自己是假死,冯氏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喜的,直接晕厥了过去。   祁灏也没有再管冯氏,而是直接让人带路到了姜月仪这里。   而周从慎得到消息本想先拦住祁灏,结果等他赶到疏雨院时,祁灏早已不见了踪影,这边冯氏还晕着,周从慎只得将冯氏救醒,冯氏一醒来便哭着要儿子,周从慎干脆带着冯氏就过来了。   冯氏见到儿子又扑上来抱着他哭,已经全然顾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周从慎一进门则是一眼看见了姜月仪脸上的红肿。   周从慎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滋味,大抵是有些懊恼的,竟上前问祁灏:“你打她了?”   祁灏把冯氏硬是从身上推开,交给了婢子,扫了周从慎一眼,道:“我不该打她吗?”   周从慎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在祁渊也已经得到消息,紧随冯氏和周从慎而言。   他倒没注意角落里的姜月仪,进来只看见冯氏靠着婢子在哭,而祁灏一脸怒容不知为何。   明明已经死了的兄长,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祁渊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的脑袋如爆竹一般炸了开来。   亏他认为祁灏的死因有异,还查了那么久,原来祁灏根本没死。   祁灏撒下这弥天大谎,不顾母亲与妻女,真是荒谬!   祁渊忍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对祁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祁渊,祁灏的理智倒是回来了三分,而此时冯氏也正眼巴巴看着他,他闭了闭眼,和盘托出了前因后果。   姜月仪也在一边听着祁灏说话,在没有与她对上时,祁灏的语气虽然带着急切,但仍是温和的。   听着祁灏说的与自己的猜测一分一分对上,姜月仪的唇角微微挑起,而掩在衣袖下的手却不住地颤抖起来。   原来祁灏急着脱身离开承平伯府,是因为苏蘅娘也怀孕了,苏蘅娘不想再继续等下去,而祁灏也不忍心苏蘅娘无名无分地待在外面,因冯氏一直不喜苏蘅娘,苏蘅娘倒是没有什么一定要入伯府的心思,她与祁灏早就已经约定好,等到时机成熟便一起离开这里,两个人从此相依相伴,原本祁灏打算等姜月仪生产之后再走,如今因为意外之喜便提前了一些。   他一手炮制了行云院那场火灾,金蝉脱壳离开了伯府。而那具被烧焦的尸首,则是祁灏通过关系找来的一个死囚,也给足了死囚家中银钱。   听到这里,冯氏已经忍不住骂了几句,先是骂苏蘅娘拐跑了祁灏,接着又骂祁灏没有心肝,然而也没骂多少,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冯氏只怕苛责过分他又不见了。   祁渊却问:“既如此,兴安又为何指认嫂子有杀害你的嫌疑,而嫂子房中的砒霜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祁灏冷笑,觑了一眼那边的姜月仪,“或是她为人刻薄,得罪了兴安罢。”   姜月仪被他的话激得气血上涌,她的身子还未养好,此刻已是手脚冰冷,眼前也发黑,她咬牙道:“你不知道?那你也该听一听你的好弟弟到底做了什么,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把你逼出来,我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第29章 偿命 给我留点颜面罢   见姜月仪指责自己, 祁渊并没有生气,他的耳尖竟红了红,明白自己一时失误已经铸成了错误, 心头也忽然慌乱起来, 仿佛又无数团线缠绕着, 将他紧紧束住。   祁渊连忙定下心神, 主动开口道:“此事原是我失察, 误会了嫂子, 既然都是我的错, 还请兄长不要再责怪嫂子了。”   闻言, 祁灏淡淡地瞥了瞥祁渊,却没有理会他。   他继续看着姜月仪道:“我早就警告过你,我许了你你想要的一切, 但是你不许再来干涉我的事,你非但不听, 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就是苏蘅娘吗?”姜月仪讥笑道,“是,就是我让人把她的姨娘和弟弟抓起来的,那又怎么样呢?”   “你!”祁灏竟一时被她气得语塞,“恬不知耻!”   这时一旁的周从慎亦插嘴道:“表弟也不必全怪在她身上,苏蘅娘的事……都是我和她说的,你没死的事一开始月仪已经察觉, 但她不敢确定, 也是问了我之后,我与她坦白的,你要怪就怪我, 是我没有守信用。”   眼见着祁渊和周从慎都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来,祁灏掩唇咳了两声,点点头:“好,你们急着替她分担罪过,但人却是她自己主张去绑的,无论如何都不该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再怎么都无法替她洗脱掉这些罪过。”   冯氏见已经乱糟糟闹成一团,她却只记挂着儿子,便哭道:“好了,都不要再闹了,灏儿刚刚回来,这些都别说了!”   她说着便又上前去拉祁灏的手,想把他再拉回自己院里,没想到祁灏竟一下子将她的手甩开。   冯氏愣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祁灏道:“若是母亲一早便答应我和蘅娘在一起,又何至于今日,还连累不相干的人进来。”   “那你要娘怎么办?”冯氏差点软倒在地上,连哭声都开始颤颤巍巍起来。   “母亲最错的便是看错了人,让这个毒妇进了门,她贪得无厌又心肠歹毒,明明有其他方法可以让我出现,却偏偏要选最狠毒的一种,”祁灏说着便趁众人不防,一把将姜月仪拖到厅堂中间,“我和蘅娘得知此事,只能急匆匆往京城赶,蘅娘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如何能受得住长途奔波?”   他推了一把,把姜月仪直接掼到了地上,足见其愤恨难平。   许是出于愧疚,祁渊不由想要上去扶住姜月仪,却被周从慎抢了先。   祁渊的手已经伸出了一点,一下子落空,他倏然又收回了手,心里竟空落落的。   周从慎的眉已经紧紧蹙起,正要再度替姜月仪说话,却被祁灏打断:“蘅娘现在早产,生死未卜,姜月仪,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你们抛下一切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如何能怪我?”姜月仪丝毫没有惧怕,心一横道,“要真是这样,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祁灏怒极反笑:“好,依你所言竟都是蘅娘自己的错。”   他说罢,沉着脸上前,竟将姜月仪身边的周从慎都逼退几步,而后竟抽出一把短刃,直接扔到了姜月仪面前。   “如果蘅娘真的有个好歹,我要你偿命。”祁灏一字一句说道,“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替你了结?”   庭中雪簌簌下着,厅堂的大门洞开,连红地织锦的棉帘子也被挂起撩在一边,任凭风雪肆无忌惮地穿堂而入,阴郁厚重的天穹下,雪色大喇喇地映在短刃的刃身上,寒光更重。   似是入了魔障一般,姜月仪的耳边不断地回荡着祁灏丢下短刃的那一刻,短刃与地面上的砖石碰击所发出的脆响,尖利却极短促,然而莫名地却盘旋在姜月仪四周。   她的肩膀战栗了一下,外头的寒风毫无阻挡地朝着她迎面涌来,迅速侵蚀住她的四肢百骸。   顷刻间,姜月仪头疼欲裂,而那把短刃却像是将她牢牢蛊惑住一般,引诱着姜月仪将它拾起。   “够了!”   周遭忽地有人沉声说了一句,而下一刻姜月仪手上的短刃已经被兀自伸过来的一只手打掉,短刃再度落到砖地上,这回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大,几乎惊得在场每个人的脑仁子都嗡嗡作响。   姜月仪的手也被打得发麻,再也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可她的头却仍是高高地仰起,看着祁灏。   祁灏此刻却看向祁渊,因为便是祁渊打掉了姜月仪已经拿在手上的短刃。   他正要开口说话,不想却被祁渊抢了先,祁渊道:“人既然暂时无事,兄长何出此言,偿命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你不懂,”祁灏甚少与人争执,加之面对姜月仪实在难抑怒火,竟与祁渊分辩道,“你未曾有过心爱之人,等到那一日,你看着她所受苦楚,自然恨不得将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闻言,祁渊不由看了仍旧跌坐在地上的姜月仪一眼,脱口而出道;“人人都有私心私情,但若是因私而与公道混淆,这世间岂非成了魑魅魍魉横行之地?”   祁灏明显对祁渊的说辞不屑一顾,他素来不事实务,可谓是至纯至性,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便永远不会再回头,劝说亦没有效用。   而姜月仪一直高高仰起的头,加上那身在祁灏看来甚为刺目的衣衫,无不让祁灏觉得她是在向他炫耀。   祁灏忽然问祁渊道:“你莫不是已经知道了?”   祁渊一愣,皱眉反问:“知道什么?”   周从慎最先反应过来,呵斥一声:“祁灏!”   而他话音才刚落,姜月仪已经扑过去抱住祁灏的腿,低声哀求道:“大爷,求求你不要说,给我……给我留点颜面罢……”   她刚刚那样倔强,还装模作样地要去拿那把短刃,竟都抵不过他短短一句话,祁灏轻蔑地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脚边的姜月仪,抬腿便轻而易举地把她踢开。   祁灏继续对祁渊方才的话道:“你说得倒是光风霁月,她也是借着你的名头才说无奈之举,好,你们信她,我却不信,她分明是只想报复蘅娘,借机泄自己的私愤!”   “那你又做了什么?”祁渊大步上前,将姜月仪挡在身后,“你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抛弃了生你养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妻子女儿,留下伯府这么一个烂摊子给她们,你又做对了吗?你想过你死了之后她们会遇到什么吗?”   祁灏冷笑道:“烂摊子,我把伯府的一切都留给了她们,她们一辈子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过着富贵日子,难道还不够吗?”   “如果你认为这就够了,那我无话可说。”祁渊说完便转身,利落地攫住姜月仪细瘦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交给一旁的青兰。   祁灏并没有阻拦他,只道:“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的痛苦,对于这个伯府,你可以决然地离开,可我却不能。”   祁渊心下不由苦笑,知道此时是断不能够再与祁灏争出个错对的,当务之急还是让他消了怒火,否则难过的便是姜月仪,可祁渊耐下性子正要继续和祁灏说话,却见祁灏竟已经转身离开。   冯氏最先瞧见,急得差点纵过去扑倒在地上,被人拉着在那里哀哀地哭着:“灏儿你要去哪儿?不要再离开娘了,从前一切都是娘的不是,只要你能回来!”   祁灏对于母亲尚且还有愧疚之心,但也只是略侧过了头道:“我要去陪伴蘅娘,母亲自便。”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着外面走去,很快消失在了风雪之中,连地上薄薄一层脚印也旋即便雪覆盖住。   冯氏哭得撕心裂肺。   祁渊与周从慎一时也都没有离开,周从慎在祁灏走后将棉帘子放下来,对青兰道:“把你们夫人先扶进去,我一会儿再给她看看。”   “慢着!”这时冯氏从丝帕中抬起脸,忽然出声道。   所有人都看向冯氏,只有姜月仪笑了笑。   冯氏道:“月仪,你先和我去见灏儿。”   周从慎当即便忍不住道:“这不行,姨母,月仪还未出月,今日已经是受了寒了,怎可再在风雪之中往外跑?”   “月仪月仪,你什么时候改了口,叫得可真亲热!”冯氏咬牙,“这是伯府的家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和灏儿一起骗我的事我还未曾追究呢!”   周从慎张了张嘴,要再说话却是对姜月仪实实在在的不利的,他只好望向祁渊,给他递了个眼色,企图让他出言说上几句,可祁渊竟是沉默。   冯氏便继续带着哭腔指着姜月仪道:“我那么看重你,指望着你照顾好灏儿,拢住灏儿的心,你却叫他跑了,差点我就一辈子都看不见他了!再者有什么事,你也该先同我来说,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如何能自己动手去把苏家的人绑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灏儿推得离我们越来越远,你这样惹怒他,万一姓苏的真的出了什么事,灏儿真的不回来了可怎么办?你怎么空长了一副好皮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姜月仪扶了一把发髻上快要坠下来的碧玉簪子,掖了掖眼下,实则她倒也没有什么眼泪可擦,于只是淡淡道:“我也没说不和母亲去。”   然后便让婢女拿了自己的斗篷过来,自己穿戴好走到冯氏面前:“走罢,母亲。”   冯氏一甩手,快于姜月仪几步出了屋子,姜月仪跟在她身后,抬起头望了望漫天抖下来的飞雪,无声地叹息一声,便垂下眼走了出去。   周从慎跟着她们到了门口,又在那里立了许久才回身走过来,只见祁渊也已撑了伞走到庭院中间,想来也是要离开了,恰好与周从慎面对面。   周从慎此刻也不避讳什么了,只出言问他:“方才你为何不替月仪说话?”   祁渊知道他是在说刚刚冯氏要姜月仪陪着她去找祁灏的那件事,想了想便道:“这是他们之间的内宅私事,我可以阻止兄长对嫂子动用私刑的可能,却不能插手此处。”   周从慎闻言不再说话,二人各自散开。 第30章 死心 唯独没有算计进去自己的心   冯氏提了兴安在前面带路, 自己与姜月仪分坐两辆马车,显然是不想和姜月仪同车,姜月仪倒觉得略可以松快些。   方才面对祁灏, 她绷得实在太紧了, 像一根弦一般, 仿佛下一刻便会立即断开。   今日落了雪, 街上人来人往, 春雪便不好堆积, 地上又滑又泥泞, 马车行得艰难, 姜月仪坐在里面也很不好受。   她又如何不明白,自己的身子此时并不适合出行,这一遭怕是不落病都不行了。   青兰和翠梅陪着她, 小心翼翼地用手炉给姜月仪暖着膝盖及脚踝,姜月仪让她们起来。   “回去之后让周从慎开几贴药就好了。”她笑着道。   见她还笑着, 青兰她们却开始低泣起来。   姜月仪也没有安慰她们,只是任由她们哭着。   今日这一趟冯氏是一定要让她跟着来的,不仅仅是冯氏怪她没看好自己的夫君,惹夫君生气,更重要的是,冯氏失去过儿子一回,她不想再让祁灏离去。   祁灏方才那样生气,只因是苏蘅娘在赶回来的路上动了胎气早产, 他心疼苏蘅娘受了苦, 那么冯氏所想,大抵便是让姜月仪也受苦,这样才能抵消祁灏心中的愤怒。   她要替祁灏惩罚姜月仪, 并以此来劝说儿子回头。   这还是浅的一层,往深了说……姜月仪闭上眼睛,无力地往后靠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总算慢慢停了下来,翠梅收了眼泪往外探头一瞧,又把头缩回来,对姜月仪道:“夫人,这就是城南的那处宅子。”   姜月仪点了点头,这时前头冯氏也着人来请她下马车了,姜月仪下了马车,冯氏倒还在外面等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立即让人前去敲门。   应门的人来得倒快,是个没多大的小丫头子,红着眼儿哭哭啼啼的,见了门口一堆人还问:“你们是谁?”   兴安这次学乖了,推开小丫头就带着冯氏他们往里走。   姜月仪进门便扫了一圈,地方不大,才两进的院子,甚至还没行云院宽敞,二门打开着,一眼可以望到底,还有点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进出。   冯氏搭了姜月仪的手走进去,祁灏也听到动静了,从正房里出来,看见她们婆媳二人也没有说话。   冯氏听见里面的动静,便知道孩子还没生下来,却只对祁灏道:“灏儿,母亲把月仪带来给你认错了。”   祁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此时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泛青,冯氏见他沉默不语,心里便更是心疼,对儿子的不解与仅有的那一丝怨恨也顷刻间消散殆尽,反手便把身边的姜月仪扯住,将她带得一个踉跄,硬生生塞到了祁灏面前。   姜月仪倒还伸出手指挑开自己额前散下来的碎发,低低地垂着头,旁人也看不出她的神色。   “你快给灏儿认错,”冯氏在姜月仪耳边咬牙道,“你做的错事,你把他求回去。”   也不知是身上发冷还是怎么的,姜月仪的双腿颤得厉害,然而此时又无依凭,她不想在祁灏面前露怯,便只能稍稍弯着身子,落在人眼里倒像是认罚一般。   一旁的冯氏又要催促,然而祁灏却道:“不必,我回不回去与她无关。”   闻言,冯氏后退两步,用丝帕捂住脸再也忍不住失声哭起来。   祁灏却并没有理会冯氏,他倒比方才闯到承平伯府责骂姜月仪时要冷静些许,只是望着姜月仪的目光仍像是淬了毒的利箭一般,仿佛要把姜月仪一身的冰肌玉骨给戳烂。   祁灏对姜月仪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既然二弟的意思是我不能私自惩罚你,那便先将族中的长辈都叫来伯府,我假死脱身有错,至于你的错,大家都一一分解清楚便是。”   姜月仪这才抬起头看他,出乎祁灏意料的事,在伯府时她明明已经哭过了,可是此时她的脸上竟无半分伤心的痕迹,仿佛只是寻常过来串个门。   祁灏不由一怔,只听姜月仪已经笑道:“都到了这一步,大爷果然是不肯原谅我了。”   “你和母亲先回去,”祁灏道,“这里不需要你们。”   冯氏失声道:“灏儿,只要你肯回家,你要做什么母亲都答应你,你要娶苏蘅娘便娶,母亲再也不拦你了!”   祁灏摇头;“若她有事,我也不活了。”   冯氏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哆嗦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姜月仪浑身酸疼难忍,她只上前虚扶了冯氏一把,轻声叹了一口气,只有她自个儿才听见,转而却对祁灏说道:“周从慎医术高明,当时我就是被他救回来的,把他请来或许有办法。”   “她和你怎能比较。”祁灏冷冷道,“周从慎向你吐露我的行迹,焉知你们两个不是早就厮混到了一起,不然他与我多年至交,却为何会来帮你?”   听见祁灏的侮辱之言,姜月仪并没有多生气,在她嫁入伯府,千般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再清白了,只是连累了周从慎,这是唯一不好的。   跟着冯氏来见祁灏,也是最后为了让自己死心。   姜月仪笑了笑,道:“随便你。”   然后她竟放开冯氏,自己转身投入风雪之中,脚步不见一丝犹疑凝滞。   她从一开始做的事就是错的,或许在祁灏给她和离书让她离开的时候,她就应该尽早抽身,而不是赌上自己的终身继续陷下去,她算计了那么多,却唯独没有算计进去自己的心。   她不愿意再这样过下去。   用偏激的方式逼迫祁灏现身是第一步,她不愿再给自己制造一个可以继续过下去的幻象,不如直接打碎它,她原本只是想让祁灏彻底无法忍受她,她实在没有勇气自己放手,那么便逼祁灏来做罢,姜月仪也没想到会害得苏蘅娘早产,若祁灏真要她偿命,她也只能认了。   眼下是最后一步,她和祁灏彻底决裂,覆水难收。   今日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   ***   祁家的长辈们很快便被请到了承平伯府,而后承平伯府的大门紧紧关闭起来,连侧门都没有留下。   因祁渊也在场,很快便大致向祁氏众人说清楚了祁灏假死的事情,几位长辈又惊又气,然而事情已经被祁灏做下,再说也是无益,只能尽力想办法找补,不要落个欺君之罪。   祁渊便提议对外便称祁灏是病得快死了,遇一方士说要为他办一场以假乱真的丧事,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方能逃过此劫,祁灏身上只有虚衔并无实职,如此说法倒也无甚牵扯,只是真要做起来,也不能说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能先暂时瞒着外面。   接下来便是祁灏、姜月仪和苏蘅娘之间的事。   祁灏自己仍未露面,只有姜月仪一人跪于堂前。   在等待祁灏的过程中,也由周从慎向众人说明了祁灏与苏蘅娘一事的原委,包括如何布置假死,如何离开。   几位族老中有人便先道:“休妻不妥,她是承平伯夫人,如何能说休便休,祁家没有这样的事!”   其余几个纷纷应是,本就是祁灏错在先,竟与一寡妇私奔,还妄图瞒天过海,抛弃母亲与妻儿更是不孝不仁,姜月仪的事若往小了说,也只不过是管教妾侍。   只是冯氏在场,倒没人敢细数祁灏的罪责。   一直等到入夜多时,祁灏仍不见踪影,祁渊打发了人过去问,正要安排几位族老先在府中歇下,却见兴安从外面狂奔进来。   冯氏先起身问他:“灏儿呢?”   兴安摇头,却递给了祁渊一封信,说:“那边还有事,大爷不来了,只让二爷和几位族老们商量决定便是。”   祁渊拿过信一看,果然上面是祁灏的字迹。   祁渊想了想,便没有拆开这信,而那边冯氏听说祁灏不来了,也正死死地盯着祁渊,祁渊便干脆把信给了最年长的一位族老。   族老老眼昏花,就着被风雪吹得摇摇摆摆的烛火,看了好半天才把信看完,看到最后,族老的手都几乎都已经要拿不住了,一下把信直接拍在案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众人不知族老看见了什么,又怕他咳得一口气没上来,便也没人敢做那出头椽子去问,一时之间都只是面面相觑。   冯氏最先按捺不住,她早先见祁灏没来,只是递了信过来,心里便一直觉得不妙,若祁灏人来了,他要说什么自己在一旁可以阻拦一二,可这信是直接拿过来的,她连拦的机会都没有。   方才祁灏对姜月仪是那种态度,对她这个做娘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冯氏眼下面对着这一屋子的族老实在是怕了。   万一祁灏的信里把什么都说了该怎么办?他一直没与姜月仪圆房,姜月仪生下的女儿也是祁渊的,那么就必定扯出她这个做老夫人的!   冯氏也一阵一阵犯晕,但她看得比族老快些,族老是越看手越抖,可冯氏却恰恰相反,她是越看眉目越舒展开,看到最后,竟是舒出一口气。   她把信又重新放回案上,然后走到了跪在那里的姜月仪身边,抬手便一巴掌扇了过去。 第31章 嫁祸 你与人私通,可知罪?   姜月仪跪了有快两三个时辰, 腰部以下都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身上也一阵冷一阵热的,只是咬牙硬撑着, 无论好坏都想在今日了结了。   她一开始是看见冯氏走过来的, 却没料到自己冷不丁地会被冯氏打一巴掌。   姜月仪直接被扇懵了。   她已经想过祁灏的信里会有无数令她不堪的话, 却没想到冯氏会是这种反应, 她的事情难道冯氏不都是知道的吗?   然而冯氏打完之后便没说话了, 只是泄了气一般地回去座上坐下, 靠在婢女身上不断地用手抚着胸口。   族老终于缓过气, 颤颤巍巍开口道:“姜氏, 你与人私通,可知罪?”   姜月仪霎时闭上眼睛,心下却一松, 俯身往地上叩去,久久没有再起身。   早就该知道有这一日了。   从前那些侥幸, 也只是她的虚妄。   她以为她已经打算得妥帖了,若真是被揭发了或是像今日被反咬一口,她的女儿总是祁家的血脉,她大可以向祁渊求救。   然而姜月仪今时日才明白,想是一回事,做不做的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自己成为彻底没有尊严的人。   在祁灏抛弃她之后,向另一个男人摇尾乞怜。   她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周围一片哗然。   兴安这时又道:“大爷的意思是那边的夫人眼下生死未卜,夫人既把他们逼出来了, 大爷就必要给那边夫人一个名分交代, 所以夫人是一定要休的,其他的就让各位老爷看着办便是,发还回家也便罢了。”   方才看信的那位族老道:“不急, 事情须得先说明白。”   他竟突然看向一直隐在一旁不便插嘴的周从慎,道:“承平伯信中指认你是与姜氏私通之人,你有什么话说?”   周从慎瞪大眼睛,旋即脸色便一下子涨红,像被人掐了脖子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姜月仪也猛地从地上抬起头,目光正好与看过来的周从慎对上,两人同时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诧与恐惧。   为什么祁灏要这样说?   姜月仪最先脱口而出道:“我没有!”   族老气得拍了一下桌案:“你方才明明认了,我指了奸夫你又说没有,谁能相信?承平伯会决意出走,焉知不是被你这□□气的!”   姜月仪又看向冯氏,明知实情的冯氏却并没有说话,姜月仪忽然跌坐到了地上,她明白冯氏刚刚看到信之后为什么会过来打她了。   她也知道祁灏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祁灏气愤周从慎对她吐露实情,无论是一时冲动也好,还是真的误会了他们两个,祁灏都不想让他们好过。   至于冯氏,她最想的就是让祁灏回来,眼下祁灏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同意,而不是把儿子往外推。   除此之外,她也怕真相揭露,她自己也被牵连其中,不如直接斩断一切可能。   而祁灏与冯氏的举动,也将姜月仪和周从慎置于万劫不复。   他们两个百口莫辩,即便他们说出真相,也没人会再相信,反而会认为是他们为了脱罪而胡乱攀扯旁人。   周从慎的额头冒出大滴的汗珠,喊道:“不是我,你们把祁灏找来,我要当面和他对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慎闭嘴,”冯氏起身走到周从慎身边,对堂中其他人道,“从慎是我的外甥,他做下这种错事我也难辞其咎,只是若没有人勾引,他也是品行端良的,这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灏儿脸上也无光,又牵扯到冯家和周家,都是一家子的亲戚……依我看,灏儿的意思只是要休了她让她还家,那便依了灏儿,其余的让他们自己去掰扯去便是。”   冯氏是承平伯府的老夫人,说话很是有分量,再加上这本是伯府家事,几个族老过来也只是做个见证,既然冯氏如此说,他们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便都点了头。   周从慎却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冤屈得要死,再要争辩什么却已经被冯氏命人捂住嘴带了下去。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祁渊见状便也道:“把夫人也带回去。”   他看见她的发髻已经散落了下来,自白日里就已经戴着的翡翠簪子也快要坠下,鬓边的发丝垂落许多,掩得她半张脸若隐若现。   祁渊使劲眨了眨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   仆妇们走到姜月仪身边,正要一左一右把她架起,姜月仪却用力地把手臂从她们的钳制下挣脱出来,嘶声喊道:“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冯氏连忙指着她道:“快把她的嘴堵上。”   姜月仪早有准备,仆妇才把手伸过来,她被扑上去重重咬一口,趁着这档口,姜月仪道:“你们说我私通,我无话可说,但有一件事还没说明白,兴安,大爷明明就没有死,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你可以说为什么要害我了吧?”   兴安正埋着头鹌鹑似的杵在一边,没成想姜月仪竟点了自己,霎时面色铁青,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的为什么会害夫人?夫人不要空口白牙污蔑人,你自己出了事,别把我们做下人的也拖下水!”   兴安是祁灏身边最得用的人,很有些口齿伶俐,也比旁的下人要多几分胆大,说话间已经与姜月仪对上。   “那我房里的砒霜是怎么来的?除了你就只有周从慎才知道那具尸首是砒霜毒死的,不是你放的砒霜还能是谁放的?”姜月仪的嗓子沙哑起来,却仍旧喊道,“还有当时你口口声声指向我,令我百口莫辩,你明明知道他根本没死!”   祁渊闻言眉心一蹙,立即便命令来绑姜月仪的几个仆妇退下,走到兴安身边沉声道:“可有人指使你?”   “怎会有人指使兴安?”冯氏也上前道,“怕是他自己与姜氏不对付,罢了罢了,都带下去不用再说了,明日便把兴安处置了。”   祁渊似是对冯氏的话充耳未闻,只是未等冯氏面露不满,他便继续对兴安说道:“老夫人心善,但你构陷主人的罪责论起来,连杖毙都是轻的。”   方才兴安还有恃无恐,他是祁灏身边的人,如今祁灏都回来了,总不能把他怎么样了,可当祁渊说出“杖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身上汗毛倒竖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还不快快说来!”祁渊再次轻喝道。   兴安瘫倒在地,看看祁渊,又看看姜月仪,此刻纵使恶向胆边生,也不敢将他们与自己一道拖下水。   他把关于祁渊和姜月仪二人的话咽下去,这才深吸一口气,立刻换了一张哭脸道:“砒霜的事……确实是小的做的,但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是大爷那边的夫人教小的这么做的,她说大爷被火烧死了,若是府上要问责,最先完蛋的肯定是我,用这个法子可以让自己脱身,反正杀人的事是夫人做的。一开始府上也没查大爷的死因,只当是意外失火,但是后来二爷回来了,一眼就看出大爷的死有问题,又验出了砒霜,小的怕连累到自己,便趁机把砒霜放到了夫人房里,二爷果然就查到了,而且大爷和夫人不合又是众所周知的事,小的就添油加醋多说了几句……真的不管小的的事啊,是那边夫人要与夫人过不去,小的只不过是想保全自己而已,求二爷饶了我吧!”   听到这里,姜月仪死死地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血腥味顷刻间涌出来,但她唇上却勾起了笑意。   “好啊,原来是苏蘅娘给我下的套,”姜月仪一口银牙差点咬碎,“祁灏要我给她偿命,原我也认了,是我做的错事我自己担下,可如今算什么?是她苏蘅娘自作自受!若不是她让兴安嫁祸我,二爷便不会拿住我,我也不会逼着他们出现,到底与我何干?”   她说完,扭过头眼风变扫过堂上坐着的那些族老,厉声说道:“几位族老,这事并非我善妒,大爷与新妇的错又如何论?”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又是叹息又是摇头,却并未回答姜月仪的问题,而是纷纷起身离座,路过祁渊身边时,对他道:“这是家事,你们自己处理便是。”   待几个族老走后,偌大的堂中更显空旷,烛火跳动着,仿佛头顶的梁上藏着无数个鬼影,令人惴惴不安。   冯氏无力地在一边坐下,按着自己的额角,没有再说话。   祁渊命人把兴安带下去,沉默半晌后,才对姜月仪道:“我也有错。”   姜月仪的眼中滚下大滴的泪珠,因她垂着头,所以很难为人所察觉,祁渊只能看见她的衣襟以及裙裾处很快被打湿了,砸了雨点子下来似的。   她吸了吸鼻子,与方才的刚烈不同,这会儿已经带着浓重的哭腔:“二爷查案,旁人自然是信的,只是不知查出来的又有多少冤案?”   祁渊的脸色更沉,却没有与她争辩。   当时他一心只想着为祁灏洗清冤屈,如今想来实在是莽撞草率。   姜月仪说完祁渊,又对一旁坐着养神的冯氏道:“母亲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冯氏抬起眼皮子,面上竟有些红起来,似是有些羞恼,她道:“我能说什么?你也不要闹了,反正也没冤枉了你,且我自己的外甥也……”   她思忖片刻后道:“这事就这样过去了,砒霜的事灏儿定是护着那苏蘅娘的,至于什么偿命不偿命的也是他一时冲动,如今也扯平了,我到底不想毁了我自己的外甥,你便归家去罢,几位族老是灏儿请过来的,他也是一气之下才这么做的,明日我自会去解释周旋,自家的事就烂在自家算了,没必要再追究了。”   “归家……”姜月仪喃喃一声,又点了点头,“那我的女儿呢?”   冯氏偷偷瞥了沉默不语的祁渊一眼,提了一口气道:“女儿你想要就自己带走。”   对于冯氏来说,今日虽然心力交瘁,可也说不清是喜是悲,原本姜月仪没用只生了个女儿,后头的事还不知道怎么办,如今祁灏却回来了,冯氏从而也知道了他的身子没有问题,甚至苏蘅娘生产就在眼前,经历过失去儿子,接纳一个苏蘅娘又有什么呢,竟是喜大过麻烦,麻烦也不过就是处理一个姜月仪。   话音才落下,大开的门厅外有人疾步跑了进来,还没到跟前就对冯氏道:“大爷使人来报喜,恭喜老夫人,有孙子了!”   冯氏脸上的喜色瞬间迸现,脸色道:“好,好,快赏,府中上下都赏!”   姜月仪讥笑一声。   冯氏不满地望向她,可姜月仪已经自己往外面走去。   “我今夜就走,在你们府上多待一刻,我都嫌脏。” 第32章 姜家 这孩子是不是那个周从慎的?   姜月仪连夜便离开了承平伯府, 回了姜家,甚至连嫁妆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随身的物品。   因她还要过几天才出月, 半夜三更出现在姜府门口, 不可谓不令人惊诧。   姜府的人都已经歇下了, 只能匆匆把姜月仪一行接进来, 等姜月仪回到昔日闺房中, 姜焯那边才差人来回话, 今日晚了, 有什么明日再说。   姜月仪匆匆梳洗之后, 便也立即歇下了。   她这一日又是挨巴掌又是冒风雪出行,还跪了许久,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浑身上下疼得紧,方才还不觉得有多疼, 等到静下来躺在床上,疼得又想满床打滚,又是一动就钻心的疼。   顾姨娘也被惊动起来,很快便过来看姜月仪,她倒没问姜月仪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让人多多的加了炭火,拿了柔软的被褥与滚烫的汤婆子来,自己亲手给她用汤婆子热被褥。   她身边也有几个经验老道的婆子, 一看这情形就道:“这不好, 姑娘是作下病了,以后麻烦了。”   一旁的孩子一直在哭着,姜月仪又恹恹的, 什么话都不肯说,顾姨娘看在眼里越看越心急,便道:“不如去外面请个大夫来看看。”   姜月仪纤弱的手从被褥中伸出来,一把抓住顾姨娘,寝衣顺着她手臂滑下,那截子手臂白玉似的,瘦得仿佛一折就能断。   “不用了,”姜月仪头昏脑涨,鼻音也重得厉害,“姨娘不要麻烦了。”   “看了大夫会好一些,不能让你就这么睡一晚上。”顾姨娘俯下身子,轻轻地拍着姜月仪的背,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童一般。   但姜月仪已并非是孩童了。   她现下只想赶紧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身上虽然难受,但她却想着,睡一觉醒来或者就好了,就和外头的雪一样,总有个停下的时候。   大夫一来,折腾完之后难免就是天亮了,姜焯一醒必定会过问姜月仪的事,她也就不得休憩了。   见姜月仪执拗,顾姨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给姜月仪紧紧地掖好被褥,让人从自己房里捧来了一床狐皮褥子给她盖上,安安静静地在旁边陪了姜月仪一阵,等她彻底睡熟之后,才叫来仆婢继续陪着她,自己则转身出了床帐外。   青兰正抱着团团小声哄着,姜月仪并没有把伯府的奶妈子带过来,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受了寒气,又换了地方,一时很不习惯,在青兰手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的,却没哭出声。   顾姨娘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从青兰手里把孩子抱过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暖阁里,青兰也跟着走进来,正要与顾姨娘说什么,顾姨娘却对她道:“我此刻不想听,你也不必说,月仪心思重,我们在这里说话的声音难免吵到她,还是让她安稳睡一觉罢,反正到了明日一早,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青兰也便息了声响,站在一旁抹泪,顾姨娘又让人去寻找府上生育过还有奶水的仆妇,连夜叫来这里,一转眼到了卯时,雪还是没有停下,外头天还暗沉沉的,姜焯却已经派了人过来,说是辰时初自会过来看姜月仪。   顾姨娘算了算时辰还早些,本想纵着姜月仪再多睡一阵,便不让人去吵醒她,未几姜月仪却自己醒了过来,唤人服侍她起身。   “收收眼泪,别叫她看见。”顾姨娘小声地提醒了青兰她们一句,自己脸上却难掩彻夜未眠的颓色。   翠梅先上去扶姜月仪起来,才一触及她,便“哎呀”一声:“姑娘的身子好烫!”   顾姨娘连忙上前拭了拭姜月仪的额头,果真起了高热,她一时便又有些懊恼,昨夜不该听姜月仪的话,就该立即请个大夫过来。   眼下天已经亮了,姜焯也很快就会来了,顾姨娘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伯府真是不知事,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该把你赶回家中,你还在月中,昨夜又是风又是雪……一会儿让你父亲给你做主!”   姜月仪垂下头,没说什么话,又让人疑心她是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想和顾姨娘倾诉一番,顾姨娘这么多年照顾抚养她,譬如亲母,不是不能与她说的,只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顾姨娘只是一个深宅妇人,告诉她也只是让她徒增忧惧,何必呢?   这边厢姜月仪在房中梳妆,顾姨娘便到外面等姜焯,谁知说好了是辰时初,一直到了辰时末,顾姨娘也没等到姜焯。   等来的是汪氏。   汪氏总算也作出一脸忧容,眉间亦能瞧出不知真假的三分怒火,步履却不见匆忙,依旧慢步缓行,在仆婢们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年纪比姜焯要小许多,与顾姨娘站在一起更像是一对母女,此刻却拉着顾姨娘的手道:“不用担心,老爷已经去伯府问个明白了,我们家大姑娘呢?”   顾姨娘的心一下子往下坠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里头穿来极轻微的一声:“我就在里头。”   汪氏挑了挑眉,放开顾姨娘便往里面去了。   只见姜月仪正坐在镜台前,一眼瞧过去就瘦骨伶仃的,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长袄,像是整个人都要被淹没进了衣裳里,根本不像是一个才生产过的女子,瘦弱得令人心惊。   汪氏思及她夫君早逝,心下更是莫名窃喜,一面迎过去一面嘴上却说道:“这好好的怎么就回家来了,莫不是伯爷没了,伯府的老夫人见你生了个女儿便厌烦你了?哎呀呀,就算这伯府如今要落到旁人手里,她也不能这么对你啊,如今在家里,有什么委屈你都和母亲说出来便是。”   听到“母亲”二字,姜月仪脸上闪过一丝讥嘲,但旋即便被她掩饰过。   她当然知道汪氏是来看她笑话的,也知道姜焯十有八九是汪氏先支去承平伯府的,明明都说了先来看她,怎么又会去了伯府,连个事由都不问问清楚,对方说什么都无法应对。   不过姜月仪倒也无所谓了,汪氏称心便称心,一来她不懂汪氏有什么可以和她争的,二来只要姜焯知道来龙去脉,怕是根本就不会站在她这边。   她只是没地方去才回来的。   姜焯直到近午时才回来,期间无论汪氏怎么撬姜月仪,姜月仪都不肯松口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汪氏败下阵,只好与顾姨娘一同等在那里。   姜焯被气得面红耳赤,即便一路上是骑马回来的,吹着风冒着雪依旧无法消减他的愤怒。   “我们姜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姜焯走到姜月仪面前,指着她骂道,“你还好意思回家,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姨娘见状连忙跪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声声为姜月仪求着情,汪氏在一旁娇声道:“老爷先息息怒气,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的呢?大姑娘也不同意,早早的就没了夫君,如今还生了女儿,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   “你可知晓她到底做了什么吗?”姜焯长叹一声,把从伯府那里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祁灏根本没死时,汪氏失声叫了出来,说到姜月仪和祁灏的表弟周从慎私通时,汪氏面上一时五颜六色的精彩。   与汪氏相对的是顾姨娘面如死灰的脸。   “我满心为这个不肖女去讨要一个公道,谁知竟是这么一回事!”姜焯气得往桌案上拍了好几掌,“我的老脸从此之后就没了,不用出去见人了!”   汪氏也道:“哎呀,大姑娘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我们姜家也是清白人家,世代为官的,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可怎么说啊!”   她说着便倒了一杯茶,喂到姜焯嘴边哄他喝下,姜焯勉强喝完,稍稍平息下来,又对姜月仪道:“你自己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伯府把你赶回家还不够,为何连带你生的女儿都不要了?”   姜月仪今日穿了一件宽袖的衣服,素手掩于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手却已经抖得厉害。   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她的牙在微微颤抖着,但姜焯却丝毫未曾察觉,只是牢牢地盯着她,像是怕她忽然耍什么诡计似的。   姜月仪抿了抿唇,话却轻飘飘的:“苏蘅娘生了儿子,祁灏爱她爱得紧,自然要我们给她母子腾位置。”   “你还不说实话,这是祁家的血脉,即便是厌弃了你,也不可能不要孩子,”姜焯道,“你说,这孩子是不是那个周从慎的?”   姜月仪低头轻笑了一下,回答道:“不是,我和周从慎也从来没有过任何见不到人的事。”   这时汪氏忽然插嘴道:“那大姑娘这话当时就应该说给伯府的人听,怎么反倒回来了呢,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得他们泼脏水?”   姜焯铁青着脸看了汪氏一眼,显然他是根本没有相信姜月仪说的话。   “这事已经被老夫人压了下来,若让他们家大爷自己处置,她就不止是回家那么简单,听说昨日祁灏还叫了族老过去,是一点余地都不想留了。”姜焯咬牙切齿,不知是恨姜月仪多点还是祁灏多一点,他又看向姜月仪,“好在祁灏假死,自己也有一滩子烂事要解决,但你再要回去是不可能了,老夫人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你说怎么办?”   一股寒气顺着姜月仪的脊背慢慢往上,逐渐侵蚀到她的后脑,令姜月仪不由不挺直了身子,她吸了一口气道:“老夫人如今只希望儿子在身边,为了儿子她什么都能同意,我……也不愿再回那个地方去。” 第33章 私心 奸夫另有人在   闻言, 姜焯的脸一沉,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不愿回去?”姜焯反问,“你要留在姜家?”   姜月仪不说话。   顾姨娘看不下去, 插嘴道:“老爷, 大姑娘是先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 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如今这样也不能一味只怪她, 她又能去哪儿呢?”   站在姜焯身边的汪氏剜了顾姨娘一眼, 顾姨娘也只好低下头去。   他们的一举一动, 姜月仪皆看在眼里, 此时倒顾不大上自己,只心疼顾姨娘那么大年纪还被汪氏欺压,她起身走到顾姨娘前面, 隐隐把她挡在身后。   “那父亲要我去哪儿?”   “你……你还有理了是不是?”姜焯怒道。   姜月仪一字一句道:“我嫁入伯府这么久,父亲可有来关心过我过得怎么样?甚至连我被祁家二爷关了好几个月的事, 父亲恐怕都不知道吧?但凡父亲能多看顾我几分,使我不在伯府孤立无援,我也不用急着把祁灏逼出来以证清白。”   未等姜焯说话,姜月仪便继续道:“我也没想过父亲会收留我,罢了,我是没有家的,我自己出去过,父亲不嫌我一个人在外面丢人就好。”   姜焯差点被她气得仰倒, 即便知道姜月仪是在威胁自己, 但却万万不敢再说让她出去的话了。   现下只能和承平伯府商议着好聚好散,两边都不至于没面子,毕竟祁灏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柄, 大家都瞒下来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说外面到底也猜不出端倪,但若是把姜月仪放到外面去,必定更加惹人猜疑,一个女子孤身住在外面能有什么好?且更怕她不检点。   竟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   姜焯稍稍缓下声气,对姜月仪说道:“你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其他的事情,我自会再去与祁家商议,他们想就这样把你赶走,让那个女的进门,也没那么容易。”   指甲狠狠嵌入指腹的肉中,姜月仪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自知没有脸面继续留住在家中,也不愿父亲看了我心烦,此乃不孝,还请父亲准许我带着母亲留下的嫁妆,与顾姨娘一同出府另居。”   话音落下,一旁的汪氏眼珠子一转看看姜焯,而姜焯想了很一会儿,才道:“家里有个别院,你去那里住。”   汪氏挑了挑眉,还没等姜月仪说话,便立刻跟上去道:“别院在京郊,虽离得不远,也有仆婢伺候着,但……大姑娘被休回了家,如今名声也不好,保不齐伯府那里就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风声,让人听见了,岂不是要偷偷摸上大姑娘的房……”   “汪夫人,”姜月仪听不下去,打断了汪氏的话,冷冷说道,“你从前也算是淑女闺秀,为何如今成亲生子之后,竟如此粗俗不堪,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家里还有一众未曾婚嫁的妹妹,你素日便是这样教导她们的吗?那恐怕我们姜府的名声,是败在你手里的。”   一番话说得汪氏脸都绿了,嗔怒地看了姜焯一眼,企图他能为自己说几句话,然而此时姜焯早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又是急火攻心的,根本就顾不上她,反而说道:“你给我消停一些!”   汪氏咬牙道:“我也没说错什么,她本就与周从慎不清不楚,否则伯府会红口白牙诬赖她,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吃了这样的亏,她肯这么干脆地回家吗?”   提起周从慎,姜焯的面色便愈发沉了一分,终究是被汪氏说服,道:“既然如此,还是留在家中为好。”   眼瞧着父亲这样摇摆不定,姜月仪不禁怒从心来,她身子本就没有复原,昨日一番折腾,夜里又起了高烧,正要开口继续说话,不想整个人却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幸好有青兰和顾姨娘在旁边扶着。   姜月仪略缓了片刻,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发黑,可她却还是忙不迭说道:“不,我就要搬出去住。”   “眼下不是你赌气的时候!”姜焯气得面色铁青,“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难道你要忤逆我?”   “莫不是大姑娘在外面真的已有了人撑腰,这才非要出去?”汪氏又添上了一句。   姜月仪忍不得,还待分辩,顾姨娘却已按住她的手臂,在旁边小声说道:“大姑娘,算了,算了,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一处作伴也是一样的,先别惹你父亲生气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她说得很轻,姜焯倒是不在意,但汪氏听进去了几个字,只拿眼儿将姜月仪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但到底怕姜焯听见,没有笑出来。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有人来报,说是伯府来人了,请姜焯出去一叙。   一听到是祁家的人,姜焯便也不再继续说话,急匆匆就出去了。   汪氏倒还留着,姜焯一走,她便更不加掩饰,直接就笑道:“大姑娘且再在家里留一段时日,为娘也好好教教你什么叫为人妇,等到调/教好了,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她特意加重了“好亲事”三个字,听得顾姨娘和青兰面面相觑,而姜月仪却是直接回应道:“不劳你费心,我的吃穿用度,自有我母亲留下来的财物供着,至于好亲事,我与汪夫人想的自是不同,毕竟在汪夫人看来,嫁给一个可以给自己做父亲的人也算是好亲事,我不要也不敢你操心。”   说罢,她转身便朝里走去,汪氏自讨了个没趣儿,到底也真的不敢惹她惹得狠了,便只能悻悻离开。   ***   姜焯到了待客的厅室之后,才发觉来人是个生客,并没有见过。   “你是……”   来人道:“我是祁灏的弟弟,祁渊。”   姜焯这才想起来,祁灏确实有一个叫祁渊的庶弟,只不过考取功名之后便出府另过,近来听说在外任官,连祁灏成亲都未曾出现,至于之前祁灏假死,他只派人去伯府吊丧,并没有亲自前往,是以也没见到回家的祁渊。   今日去伯府的到时候,姜焯算是闹了个没脸,这会儿便多了几分谨慎警惕,便对祁渊道:“不知府上还有什么说法?我倒也有一些事要再与伯府商量。”   祁灏不管事,眼下又忙着和那个苏氏在一起,冯氏是妇道人家,不方便出来,那么算来算去,眼前的祁渊应该是能主事的,姜焯要探探他的口风。   祁渊浅浅地蹙了一下眉,显得一双瞳仁愈发深邃,他道:“我并非是代表伯府前来,只是听说姜伯父已去过伯府一趟,便有些事情想来告知伯父。”   早前姜焯怒气冲冲去伯府,祁渊并不在场,冯氏也不会特意知会他,只是事后祁渊从伯府其他人口中得知姜焯败兴而归,便能猜出一二。   虽这些说到底都与他不相干,但祁渊最终还是决定要来一趟,至少将他所见都说分明。   祁渊又将事情经过一一细细说明,有些细节是伯府未曾与姜焯提起的,或者含糊过去的,听得姜焯连连愣怔。   最后祁渊道:“先前是我失察,没有发现兴安是受苏氏指使嫁祸,误以为嫂子是杀害兄长的凶手,便先将她禁于家中,这才使得她对苏氏的母亲和妹妹做出过激举动,以逼迫两人现身,若不是我,即便她已经察觉了兄长未死,恐怕也不会这样做。”   闻言,姜焯叹了一口气:“也是她自己太偏执,我平时太纵着她了,让她如此狠毒善妒。”   这话虽然也是半真半假,祁渊也听了出来,但听在耳中却不知为何总不是个滋味。   按下心中不快,祁渊又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事,自从兄长假死之后,我便一直住在伯府,以我所见,嫂子与周从慎并未有过任何逾越之处。”   昨日听见姜月仪与周从慎私通,祁渊一时也颇为惊讶,但回去之后再细想那两人之间的种种,祁渊便已笃定了几分,姜月仪不会与周从慎有私情。   “这……”姜焯一提到这件事便是真正犯了愁,“你们府上老夫人与我说了,她当时自己也承认了,如果她没有做过,为何要承认?会不会奸夫另有人在?”   一听见“奸夫”两个字,祁渊便很觉刺耳,而当时的场景又一直清晰地刻在祁渊的脑子里,他立刻便说道:“当时嫂子只是跪在地上叩了头,并没有说任何话,或许只是觉得自己含冤莫白,这才有此举动,只是被人所误会了罢了。伯父是嫂子的父亲,想必也是怜爱女儿境遇的,还是请多体恤她几分。”   姜焯这才想起女儿所受的委屈,昨夜下着大雪又还在月中便被赶回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祁渊将事情都说完,不禁又问道:“伯父方才说还有事要与祁家去商量,敢问是何事?”   从方才与姜焯的对话之中,祁渊觉察到姜焯并不是那么疼爱姜月仪这个女儿,便不由多关心了几分。   “我好好的女儿嫁到祁家,谁知祁灏不仅假死与人私奔,还说把我女儿退回来就退回来,我女儿又才刚产下一女,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姜焯愤愤道,“我们姜家也是有头脸的人家,便是月仪有千般的错处,也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给那个姓苏的寡妇让位!你倒说说,哪有你们祁家这样做事的?”   祁渊沉默片刻,说道:“此事我不能做主,但我觉得伯父还是尽早去祁家说清楚为好。”   “是要尽早去,先前我还怀疑她真与周从慎私通,一时迟疑该如何去说,但眼下我便更有了几分气。”姜焯道。   祁渊想了想,道:“既然嫂子没有过错,伯父不妨只拿住苏蘅娘嫁祸嫂子杀人一事去质问,老夫人和兄长那边恐怕也没有办法。”   姜焯打量了祁渊两眼,一时忍不住猜度祁渊的心思,既是庶子,那么今日这一趟应该也是别有深意。   不过姜焯自认为算是个聪明人,他万不会去点破,且祁渊对他相助甚多,便笑道:“二公子放心,我必不会将你今日来过的事说出去。”   “无妨,”祁渊摆了摆手,“今日之举,全由我自己看不过去,再加上心中有愧,伯父请自便,我并未藏有什么私心。”   反正祁灏已经回来了,等此间事了,他便要赶紧回青县去,承平伯府早就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冯氏也一直讨厌他,不差这一回。   姜焯点点头:“我明白了。”   祁渊很快便离开了,送走祁渊之后,姜焯使人去与汪氏说了一声,然后便又马不停蹄地重新去了承平伯府。   作者有话说:时隔两年重填旧坑让我弃坑的事我做不到,但是我好怕一更新收藏全部掉光 第34章 噩耗 嫂子先去休息   听说姜焯又再度来访的时候, 冯氏正在犯愁。   虽然姜月仪已经自己离开了,方才也将姜焯打发走了,但冯氏知道, 这事没有那么容易就了解, 两人和离没那么简单, 姜家不可能善罢甘休, 而姜月仪那边, 也握着她的把柄, 若是她把和祁渊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那么她和伯府的面子就彻底没地方放了。   还会让祁渊得了便宜。   昨天她见了儿子, 大喜之下只希望留住儿子,无论什么她都能答应下来。   但今日一想,种种顾虑便出来了。   以及还有周家那边, 周从慎也不肯认,周家已经让人来请她过去好几回, 要为周从慎讨个说法。   冯氏按住钝痛的额角,当时她直接否认祁灏信中所说便是,为何会那么冲动,反正那苏蘅娘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有时间把祁灏看管住,根本就不愁没有机会,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收不了场。   也怪她见了失而复得的儿子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还没想好对策,姜焯又来了, 冯氏的头更疼了。   姜焯自然来者不善。   冯氏也清楚姜家的事, 姜焯自有了继室之后,便对姜月仪愈发不上心,方才就已经被她糊弄过去一次, 气冲冲回家了,眼下反应过来了,不知道有什么说法。   冯氏迎上去,然而还未开口,姜焯便劈头盖脸道:“那个苏氏嫁祸我女儿杀人,差点害死我女儿,老夫人又是什么说法?”   冯氏气息一滞,她记得她方才并没有提起此事,难道是她不小心提到了,当时姜焯没有注意,而现在反应过来了?   但不管如何,还是要赶紧先稳住姜焯。   “这事我们也不知道,就连灏儿也不知道,都是那个苏蘅娘不好,”冯氏一面连忙使人给姜焯上茶,一面极力辩解道,“是她自己做下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呐!”   姜焯斜着觑了冯氏一眼:“所以苏氏是自作自受,为何祁灏却要将月仪休弃?”   冯氏张了张嘴,大冷天里都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你这个伯府的当家老夫人也是,被儿子耍得团团转,”姜焯冷笑,“昨日他要说要休了我女儿,你非但不加以阻拦,还眼睁睁看着月仪离了府,她才刚为伯府产下一女,连满月都未到,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姜焯说完,便暗中观察着冯氏的神情,虽然已有了祁渊的担保在先,姜焯也是相信姜月仪和周从慎之间并无私情的,但究竟如何到底也说不准,万一他们真有什么,且那个女儿是周从慎的,伯府这才让她带着女儿走该怎么办?   好在冯氏只是赔笑道:“这确实是我不够妥当。”   姜焯一下子便挺直了腰杆,怒道:“祁灏在哪儿,怎么我来了两次,都做了这会儿工夫,还是没有就见他出啦见我?”   “他……”冯氏咬咬牙,脸上有些烫,忙叫来人道,“去外面把大爷请回来。”   闻言,姜焯又指了指冯氏:“他在苏氏那里是不是?”   冯氏不敢多说什么,只道:“亲家再略坐坐,他马上就来了。”   姜焯道:“就算他不在,我的丑话也先撂在前头,若是他真的为了那个女子要把我女儿休了,哪怕是和离,我也要去官府走一趟,绝不善罢甘休!”   “哪有这么严重,”冯氏有一次咬牙,心一横说道,“这都是灏儿闹小孩子脾气,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这次是月仪受委屈了,索性等过几日她休养好了出了月,我定带着厚礼去府上赔罪,再将她接回来。”   她怎么敢让姜焯闹到官府去?这里面一大团的事,若是到了官府,恐怕就兜不住了,姜月仪和祁渊的事一定会被捅出来。   一时姜焯没有再说话。   冯氏实则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很表露出来。   她眼下是绝不敢与姜焯硬来的,只能先顺着他,可海口已经夸下,若是到时候祁灏还是不愿妥协,那又该如何办?   姜焯等了半炷香的时辰,又问:“祁灏怎么还不来?”   冯氏便又打发人去那边催促。   就这样竟是又好几次,只见去传话的小厮回来,却不见祁灏的踪影。   姜焯几次都想发怒,然而再转念一想,既然姜月仪无错,那么这门亲事总不能说断就断,方才说去官府也只是吓唬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行此举,否则便真是闹到覆水难收了,于是也只得继续忍耐着,等着祁灏出现。   ***   冬日的天暗得早,仿佛才过了晌午没一会儿,便到了快到掌灯的时候。   汪氏是知道姜焯去了承平伯府的,只是这次姜焯去时急匆匆的,并没有与她说过什么,所以汪氏倒也很想知道姜焯去了那边之后,两边会是个什么说法,反正乐得看戏。   结果她等到快要摆饭的时候,姜焯却还是没有回来,汪氏便有些急躁了,渐渐在心里开始埋怨姜月仪多事。   她年纪小,性情也不稳定,加之又很讨厌顾姨娘和姜月仪这个继女,于是想了想便往姜月仪那边去了。   姜月仪半躺在软榻上,婢子们忙着摆饭,而顾姨娘正小心地在给一碗鸡汤撇去上面的油星子。   汪氏进来,先假惺惺走到姜月仪身边问一句:“退烧了吗?”   “退了,”顾姨娘端着鸡汤过来,“多谢夫人关心了。”   汪氏一面看着顾姨娘给姜月仪喂鸡汤,一面连连摇头:“真是可怜,大冷天的被赶出来——对了,你父亲又去了伯府,你知道吗?”   姜月仪咽下口中的鸡汤,温热便旋即消散,她望向汪氏:“什么?”   汪氏道:“你父亲一早便又去了伯府,说是要给你讨个公道,结果这会儿还没回来,眼看着天好像又要下雪了,真是担心他。”   闻言,顾姨娘忧虑地看了姜月仪一眼,而那边汪氏不等她们两个说话,便又自顾自说了下去:“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父亲去的时候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休回家,为了你,求也要求伯府和祁灏原谅你,让你重新回去。”   姜月仪皱眉,她没有怀疑汪氏的话,只是立刻便想到,姜焯哪是为了她,多半还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但若真的是去求他们,并且还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姜月仪果断掀开身上厚厚的毯子,起身下榻一边让青兰拿了自己的斗篷,一边道:“我去找父亲回来。”   顾姨娘连忙上前拦她:“找人过去问问情况便是,何必自己过去?才退了烧好些,怎么还能这样折腾?”   姜月仪只道:“没事。”   汪氏在旁边抿嘴笑了一下,她就知道姜月仪的性子韧得很,自尊心又强,倒不会担心父亲姜焯遭到刁难,但她昨夜冒着风雪都要回来,今日又坚持要搬出去住,所以肯定不愿让伯府那边以为她服软求饶了。   顾姨娘也知道劝不住姜月仪,便只能连忙给她塞了一个烫烫的手炉,送她出门去。   姜月仪在自己房门口便不让顾姨娘跟着自己出来,风扑簌簌地直往她的脸上扑,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直奔承平伯府。   伯府的门房见是她回来了,倒也不敢拦着,只一面将她往里面迎,一面使人去通传。   姜月仪问:“我父亲还在吗?”   门房道:“进去便没出来。”   姜月仪点头:“找个人带我过去。”   门房应下。   伯府待客一般是在前面的厅室里,离得大门处走一阵,到了二门过了游廊便是了,此时已经入了夜,漆黑的天上开始零星飘下雪花,被风裹挟着飞入廊下,灯笼晃晃悠悠的,将几个影子照得飘飘忽忽。   前面带路的仆妇忽然停下,姜月仪满腹心事,差点撞到她身上,好在青兰及时将她扶住,她抬头朝前面看去,只见游廊的尽处站着一个人。   方才一直没有看见,想必是从游廊另一侧的内院过来的。   两边已经离得不远,前面的仆妇很快认出了人,叫了一声“二爷”,便继续往前走去。   姜月仪的脚步稍有滞涩,不过也只是转瞬,她便跟着仆妇走过去。   或许是出于礼节,祁渊没有先行一步,而是一直等到她们几个到了跟前,姜月仪早早便垂下眼眸,经过他身边时只是略一停顿,朝着他微微颔首。   两人的目光并未相触,只是等姜月仪经过之后,祁渊便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姜月仪听见脚步声,心绪愈发烦躁,远远望着前面厅堂里的烛光光亮,她忽然侧了侧头,问道:“二爷这是要去哪里?”   祁渊道:“听说伯父一直没有离开,我来看看。”   姜月仪听后没有说什么。   她进了里面,祁渊也还是跟着她。   里头姜焯正沉着脸坐着,上首处的冯氏照样愁眉不展,见是姜月仪和祁渊过来,冯氏一时多打量了他们几眼。   姜焯倒没什么,只是问姜月仪:“你怎么来了?”   姜月仪悄悄吸了一口气,道:“我来接父亲回家。”   “你胡闹什么,”姜焯扶额,叹气道,“父亲自会处理。”   姜月仪道:“父亲不必求他们。”   闻言,姜焯冷笑:“我求他们,他们求我才是?”   冯氏这时也连忙打圆场:“月仪啊,昨日那些都是误会,大家太冲动了,我也一时糊涂,竟让你走了,不如你先回行云院休息,我和你父亲自然在这里商量事情。”   姜月仪还没说话,姜焯已经急急说道:“请了这么多回,让我等了这么久,我看你们伯府是真的想与我们对簿公堂?”   冯氏也已经等祁灏等得濒临崩溃,见姜焯放了狠话,她也忍不住道:“今日一早便听说苏氏病危,灏儿恐怕是因此才耽误的,并非故意不来见你。”   一旁一直没作声的祁渊一听便只冯氏这话等同于火上浇油,没想到她精明了一辈子,临了还是关心则乱,栽在了儿子身上。   “老夫人和嫂子先去休息,”祁渊想了想,便截住了几人的话头,“我在这里陪着伯父,等兄长回来。”   因着祁渊方才去姜家通风报信过,在姜焯这里便很有几分脸面,既然他出来说话,姜焯倒也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只是已经等到了这个时辰,要他走是不可能的,否则便是认输了。   然而姜月仪却是抱着让姜焯赶紧回家的心思的,方才她没插上话,这时却道:“父亲先与我回去,有什么事等日后再说。”   “等日后再说,人家已经爬到你头上了!”姜焯愤愤道,想教训女儿几句,可转念想到不能让祁家的人看了笑话,便只能忍住。   就在这边还没有掰扯清楚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兴安。   冯氏想起兴安帮着苏蘅娘害姜月仪的事,正要使人拿下他,却听见兴安哭丧着道:“老夫人,这下不好了,苏夫人没了!” 第35章 名分 服侍你的那个婢女,她并没有死   冯氏惊得后退几步, 一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剩兴安的喘气声,还有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祁渊最先反应过来, 问兴安:“兄长呢?”   “苏夫人死在大爷怀里, 大爷当即便吐了一口血, 晕了过去, ”兴安说道, “不过眼下人已经醒了。”   姜月仪颤了一下, 苏蘅娘死了, 是她害死了她, 即便苏蘅娘是自作自受,可终究是因为她才出的事,这下该如何收场?   祁灏又会怎样对她?   姜月仪想起昨夜他把刀子仍在她面前的样子, 说苏蘅娘若出了事就让她下去陪她。   她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而那边冯氏听见祁灏吐血,已经彻底慌了:“快去周家把从慎请过去……我要去那里, 我要看灏儿!快,备车……”   “老夫人,”祁渊出声打断冯氏,冯氏早已没了主意,闻言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苏氏刚死,你此刻去那里,岂不是让兄长再想起从前你阻拦他们的种种过往?”   冯氏一愣, 面色顿时灰败, 若不是当初她强硬不同意祁灏娶苏蘅娘,事情又怎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可她也不可能预见到今日, 否则……   再说这些,为时也晚矣。   祁渊的眼神扫过姜月仪,发现她仍是像方才在回廊里遇见那样,似乎是低着头垂着眼的,但却又没有一点低眉顺目的样子。   他的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   不过祁渊立刻收敛回心绪,又对姜焯道:“烦请伯父今夜还是暂且先带着嫂子回家安置。”   姜焯一时不明所以,刚刚祁渊和冯氏的意思还是让姜月仪留下,怎么祁渊这又让他带走姜月仪。   难道祁家又改了主意要休了她?   姜焯正要说话,姜月仪却截住他,道:“知道了,我会和父亲回家。”   她明白祁渊的意思,眼下苏蘅娘已经死了,就连冯氏都有很大可能被祁灏怨恨,更遑论她,祁灏恐怕是恨她入骨的,恨不得她下去陪苏蘅娘。   若她继续留在伯府,万一祁灏回来家,得知她在这里,搞不好就会对她不利。   反正她也是一心想着要走的,正好趁着此时脱身。   姜月仪怕姜焯的脑子还没转过来,立刻给他使了个颜色,姜焯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意识到女儿继续留在这里不妥,他倒也怕祁灏会发疯,想明白之后当即便拉着姜月仪离开了。   姜月仪和姜焯走后,冯氏颓然坐到座位上,抬眼看了看祁渊,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已经老了,眼下的局面无法由她掌控,而在关切儿子的同时,冯氏清晰地发现自己出现了另一种情绪,那就是恐惧。   恐惧自己的日渐衰老和力不从心,更恐惧该如何面对那个她全心全意爱护着的儿子。   他会恨她吗?   她知道她该留在伯府等待消息,这个时候不应该出面去处理,而伯府中现下唯一有能力处理这些事情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却怎么都不愿开口。   好在祁渊很快便打破了这僵局,他先没管冯氏,也没与冯氏说什么话,只是匆匆点了几个伯府的人跟着他过去,这才走到冯氏面前,简短地说了一声:“老夫人,我过去了。”   这缓解了冯氏的尴尬,她面色稍霁,对着祁渊点了点头,生平第一次对他道:“路上小心。”   祁渊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转身离去,风呼啸着卷入厅堂中,冯氏的声音很快便被吞没其中。   一路踏雪来到祁灏处,只见那并不大的院门正黑洞洞地开着,里面隐约有烛火的影子,仿佛离得很远,间或还有几声哭声传来。   祁渊带着人进去,便发现灵堂暂且还没搭起来,也没有要搭的样子,只有三两个挤在角落里说悄悄话,见祁渊来了,便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爷呢?”兴德上前问道。   有个人指了指内院的方向:“在里面。”   祁渊便让带来的人先留在这里,自己则只带着兴德进去,才进院门,便看见兴安迎上前来。   兴安报完信之后便立即折返,此时忙不迭向祁渊禀报祁灏的情况:“二爷谢天谢地来的是你,你快进去劝劝大爷吧,他醒来之后便一句话都不说,连药也不肯喝,我们说要赶紧把事情办起来,他也不同意,这会儿夫人还躺在床上,好在是已经换了衣裳了。”   因为兴安帮苏蘅娘陷害姜月仪的事,祁渊并不很想理会他,只是听他说“夫人”,祁渊听着便觉得不痛快,皱了皱眉道:“慎言。”   兴安也不知自己是那句话说错了,这当口也来不及细究那么多,总归来了个主心骨能主持大局就好,便一面连连点头应是,一面将祁渊引进了房里去。   外间罗汉床上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年约三十多,哭得连坐都快坐不住了,一个年纪还很小,十五六的模样,也哭成了泪人,又小声地劝慰着另一个女子。   这想必就是苏蘅娘的母亲和妹妹了。   祁渊没有理会她们,只快步往内室走去。   槅门一开,外间明亮的灯光便倾斜到里面,只见里面有一人背着光坐在床边,似乎没有听见身后有人进来的声音,无知无觉的。   祁渊想了想,先关上门,快要走近他的时候才叫了一声:“兄长。”   祁灏这才转过身,语气是祁渊意料之外的平静:“你来了。”   祁渊走到祁灏身边,发现他正握着苏蘅娘搭放在床板上的手,似乎苏蘅娘还活着一般。   未等祁渊开口,祁灏便道:“我想把蘅娘接回伯府去,你来了,我正好和你商量。”   祁渊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进来时并没有看见灵堂搭起来,他总以为以祁灏对苏蘅娘的眷恋,此刻必定已经是失了神志,或许是忘了还要主持丧事或是根本不愿承认苏蘅娘死了,没想到祁灏竟是清醒的,还想着让苏蘅娘回府去。   祁渊道:“好。我带了伯府的人过来,安排下去便是。”   人都已经死了,进不进承平伯府也只是祁灏的一个念想,并不会妨碍活着的人什么,且这时实在不宜再刺激祁灏,不如就应了他,也让他心里能好过一些。   “不急,”祁灏却拦下祁渊,“过一会儿罢,再让我陪她一会儿,回了伯府,便没有那么安静的时候了。”   祁渊便静静地立在一旁。   过了好半晌,那蜡烛都矮下去半截儿,才又听见祁灏说道:“将她接回了伯府,从此她就真正是祁家的人了,可惜,她生前没有得到。”   祁渊原先并不想过多置喙,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她既愿意与你私奔,想必也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比如名分。”   祁灏轻笑了一声。   或许是因着这声笑,祁渊没来由地后背一凛。   祁渊又上前一步,道:“兄长,节哀。”   祁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苏蘅娘已经冰冷的手背:“我倒还有事要先与你商议,接了蘅娘进门,我是要让她以承平伯夫人的规制下葬的,那么姜月仪那边该如何处置?我知道我要休了她,没那么容易。”   苏蘅娘的丧事并不难办,承平伯府有钱,想办得多隆重都可以,真正难办的是苏蘅娘的名分该如何界定,祁渊原本想着先把祁灏哄回去也好,让苏蘅娘的尸首进了伯府,也稍稍缓一缓他的心结,至于其他的,比如苏蘅娘的名分,并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自有冯氏去处理,他没想到祁灏竟会问自己。   祁渊思忖许久,才说道:“苏夫人没有诰命,若是逾制,恐怕……”   “这个我会解决,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祁灏转过头看着祁渊,“我只是不知道,要把她怎么办。”   祁渊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就是姜月仪。   心思转了一个来回,祁渊道:“她是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室,兄长不应该把她赶走。”   闻言,祁灏又慢慢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床上的苏蘅娘,眸中阴翳向化不开的浓墨。   但祁渊并没有看见。   “是吗?”他轻轻问道,“为什么?”   祁渊道:“兄长方才也说了,想要休她并没有那么容易,若是将她休弃,又将苏夫人以伯夫人的规制下葬,恐怕外面会对伯府的非议会更多。”   “蘅娘已经死了,所以留下她也没什么?是吗?”祁灏问。   祁渊并没有回答祁灏,他斟酌片刻,又继续说道:“兄长,你与嫂子夫妻两三年,不应该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若非是你欺骗她,她又被逼到绝境,她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而她始终也未曾伤害过苏夫人的母亲和妹妹,嫂子不是个坏人,你清楚她的本性。”   “我该清楚吗?”   “嫂子当时怀有身孕,还请兄长体谅。”   祁灏终于从床边起身,转身面对祁渊,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听你的。”   不知为何,祁渊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与此同时,心里某个地方又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他同样不知道是为什么。   见祁灏已经被他说服,祁渊便道:“我先去外面等着,兄长觉得可以了,便与我说,我会吩咐下去。”   “不用了,”祁灏拦住他,“我还有一件事与你说,然后,便带着蘅娘走吧。”   祁渊闻言也没觉出什么,只是道了一声好。   祁灏却忽然道:“其实当时服侍你的那个婢女,她并没有死。” 第36章 结发 我们还有女儿   祁渊气息一滞, 惊诧地朝祁灏望去。   祁灏走过去,拍了拍祁渊的肩膀,继续说道:“她没有死, 先前只是母亲不肯放人, 又怕你纠缠, 这才对你谎称她死了, 她一直还活着。”   这一刻, 仿佛有浪潮打来, 将祁渊整个人都席卷进去, 在巨大的喜悦的同时, 祁渊开始后怕,并且自责。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当时为什么不能深究下去, 若不是祁灏告诉他,他岂非是要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直到死都不能再相见。   他不知道她还活着, 而她一定会怪他,没有找到她,就这样放弃了她。   他明明知道冯氏讨厌他,就算给他安排一个暖床的婢子,也只是碍于面子上过不去,当时窈窈害怕旁生枝节,还故意不让他在临走前向冯氏提及要她的事,就为了不让冯氏察觉两人已经情投意合从而阻挠, 结果到了最后, 他安排好了一切去接她,却还是被摆了一道。   “她呢……她现在在哪儿?”祁渊追问道。   祁灏道:“她本是家中的一个婢子,你走之后, 母亲便将她打发到了庄子上,也防着你再来找她,便直接让人说她已经急病死了。”   闻言,祁渊蹙紧长眉,冷声道:“我要把她带走。”   “你放心,我会把她带来见你,至于母亲那里,还是她点了头才更好,我帮你去说项。”祁灏又道。   祁渊犹豫少许,终是问他道:“兄长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我自己已经和蘅娘天人永隔,这辈子都见不到了,”祁灏笑了笑,他本就削瘦,此刻更是脆弱得像块琉璃,“我不希望你也失去挚爱,找到她之后,好好待她。”   祁渊张了一下嘴,喉间像卡着什么东西似的,令他说不出话,最终用尽力气,只吐露出极为艰涩的一个字:“好。”   “走吧,去准备一下,谢谢你过来,与我一同将蘅娘接回家。”   ***   姜月仪回到家中后,一夜未睡。   她听着窗外的风雪肆虐,虽然身处温室之中,身上却一阵一阵发寒,骨头也隐隐作痛。   还有几日才到满月,可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连她自己也无暇顾及。   她只是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苏蘅娘真的死了,祁灏会让她偿命吗?   她的孩子怎么办?   挨到了晨起,天色还是阴阴的,起身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雪,正鹅毛似的往下倒。   顾姨娘早早便起来给她去厨房做了许多吃食,多是滋补的,姜月仪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了一点。   饭后,顾姨娘安顿好姜月仪躺在软榻上,自己则去看孩子。   姜月仪只留了青兰在身边伺候。   一时四周无人,青兰便忍不住问姜月仪:“姑娘,可该怎么办呢?”   姜月仪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青兰问她怎么办,她自己也不断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在青兰面前,她很快便把这声苦笑咽下去。   “祁灏不会放过我的。”她最终淡淡地说了一句。   “咱们眼下在家中,暂时是无事,可……”青兰忧愁道,“要不要赶紧去和老爷说,让大家也好有个防范。”   姜月仪摆了摆手:“父亲这个人,说了也是白说。”   青兰苦着脸给姜月仪掖被角,半晌后,压低了声音对姜月仪道:“姑娘不如去找二爷坦白,二爷一定不会不管的,他会救你。”   听了青兰的话,姜月仪一时没有回应。   青兰心下很是急切,便又唤了姜月仪一声,姜月仪才冷冷说道:“我说过了,往后都不准再提这件事。”   虽然她那时对自己多加掩饰,可两人也接触了这么久,祁渊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到什么,也未曾对她有过任何恻隐之心,她已不会对祁渊抱有任何希望。   祁渊喜欢的只是那个她捏造出来的婢子,根本就不是她。   就算她真的与祁渊坦白,祁渊或许会救她,可他又会如何看待她?   再者,她根本就不能肯定祁渊会不会出手相助。   甚至祁渊得知真相之后还会愤怒,她与冯氏联手给他下了套,演了这么一出好戏,现在一切鸡飞蛋打,还累得他背负与嫂子通奸的污名。   还不如不要说了。   就让他记着当初的那个婢子吧。   自嫁给祁灏以来,有许多事情她也看明白了,到了最后,人最能依靠的终归还是自己,就像那时她逼着祁灏和苏蘅娘现身一样,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成功了,祁灏靠不住,难道祁渊就能靠得住吗?   她逼着祁灏出现,还要再逼着祁渊救她吗?   想到这里,姜月仪的内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有先前的迷茫。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最差也就是被祁灏杀了,给苏蘅娘以命抵命。   又过了一阵,顾姨娘回来了,因姜月仪身心俱疲,她也没把孩子抱过来,只是去看了一会儿,将孩子的情况细细与姜月仪说了,免得她记挂。   “马上就满月了,这几日真是一日一个样子,”提起孩子,顾姨娘的脸上止不住地笑,“这样可爱的孩子,谁见了会不喜欢呢?”   姜月仪听着,并没有附和顾姨娘说孩子的事,只是道:“近来事多,我就把她交给姨娘了。”   顾姨娘应了下来,然而思及她说的事,脸上又落寞下来,忍了忍却还是在姜月仪面前吐露出来:“都这么大了,连个大名也没提起过要取,你们大爷还没见过她吧?”   姜月仪摇了摇头。   “其实那边虽然已经有了儿子,又是他心爱之人所出,但团团也是他的亲生骨肉,抱到他的面前看了,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他不会的。”知道顾姨娘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姜月仪连忙将她打断。   顾姨娘一向是很乖顺的,见姜月仪不让她说,她也不会一意孤行,便立刻住了嘴。   也就是在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说是祁灏来了,姜焯让姜月仪出去见人。   顾姨娘和青兰同时担忧地望向姜月仪,顾姨娘道:“你这身子都还没养好,本来就不能出去,不如我去说,让他过几日再说?”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去便是。”姜月仪却毫不理会,起身让青兰给自己穿戴一番,便往外面而去。   顾姨娘实在不放心,便也跟在她身边。   到了那里的时候,祁灏正在与姜焯喝茶,看起来倒真像是来看望岳父的一般。   姜月仪的心紧了紧,此时祁灏抬了眼看她,她却也没有丝毫畏怯地朝他看过去。   她努力地想从祁灏的目光中找到什么不寻常,愤怒、怨恨、不甘、痛苦,可令她大失所望以及更为恐惧的事,她什么都没看见。   那双眼睛依旧像是无数次面对她时一样平静。   仿佛一潭死水。   这时姜焯开了口:“月仪,灏儿来接你回家了。”   姜月仪一颗心沉下去,没有说话。   见女儿无动于衷,姜焯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在祁灏面前,他不好因此就斥责姜月仪,于是只得对祁灏笑道:“她恐怕是高兴坏了。”   “我不回去。”姜焯话音才落下,姜月仪便立刻说道,“既然那夜已经说定了事,便不能再更改。”   姜焯瞪了姜月仪一眼。   祁灏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起身向姜月仪走去,但他并没有走得太近,离她还有两三步时便停了下来。   “月仪,那日是我太过冲动,其实说要休你,哪有这么容易?”他道,“我来接你回家。”   姜焯也连忙帮腔道:“我先还担心接下来要如何调停,眼下灏儿既然都已经亲自来接你了,你便跟着他回去,当没有这事。”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看向姜焯:“父亲,难道你真以为他会好好对待我?苏蘅娘死了,你让我跟他回去?”   “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子太小,你和灏儿才是正头夫妻,现下他知道错了,你有什么好不知足的,我让你当没有这回事,你还偏要提那个苏蘅娘,”姜焯道,“一个妾室罢了,又已经没了,你怎么就嫉妒成这样?”   “那你问问他,苏蘅娘是妾吗?”姜月仪的话对着姜焯,但眼神却直直地盯着祁灏。   祁灏此举绝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在他面前不断提起苏蘅娘,他才会忍受不了,从而放弃再面对她。   可是祁灏却说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与苏蘅娘假死私奔?你忘了吗,早在新婚之夜,你就已经给过我和离书了。”姜月仪咄咄逼人,不肯退让。   “那是我先前头脑不清楚,就算有和离书,现在我不承认了,难道官府还能让我们和离?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祁灏幽幽地叹了一声,“她死了,我总要面对一切的。”   姜月仪冷笑:“是我为了逼你们出来,她才死的。”   “她已经死了,”祁灏定定地望着她,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不需要你给她腾出位置了,我休了你后,还是要再娶的,总是不如你这个结发的原配好。”   姜月仪打了个冷颤。   祁灏又朝她走近了一步,此时两人已经离得极近了,姜月仪防备地看他,可却忘了要后退几步。   祁灏又道:“况且我们还有女儿,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姜月仪蹙眉,略微撇过头去。   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顾姨娘,在听见祁灏这句话的时候,也终于下定决心,上前走到姜月仪身边,小声说道:“月仪,你要为了孩子想想,若团团让祁家抱回去,她就要有后娘了,若团团跟着你,难道你要带着她改嫁吗?月仪,你真的想想清楚。” 第37章 跪下 我要的是承平伯夫人的地位   额角一跳一跳地开始疼起来, 姜月仪使劲地按了一下,便垂下手。   她不想回去,顾姨娘虽然劝她, 但顾姨娘不知道内情, 她也只是在自己所能看见的事实上关心她罢了, 而顾姨娘说的一些话, 确实也是不能忽略的。   离开祁灏之后, 难道就能这样带着女儿在姜家过一辈子吗?姜焯是没什么主意的, 但汪氏一定是早就已经想好要让她再嫁, 当初她与祁灏的亲事, 汪氏便已阻挠过,等再嫁第二次,汪氏怎不使劲儿磋磨贬低她?   汪氏是她的继母, 又把姜焯笼络得死死的,到那时她和团团的命运就是任由汪氏作弄了。   姜家也是龙潭虎穴, 有姜焯和汪氏在,她该如何保全自己和团团?   但若是回到承平伯府,祁灏会如何对待她尚未可知,她和冯氏之间却是所有牵制的,冯氏总要投鼠忌器,要是她死了,伯府也别想摘出去。   想到这里,姜月仪逐渐有了主意。   伯府还是要回去的, 她怎么说都是承平伯夫人, 肯定比在姜家朝不保夕要好,这也正是她当初一意要嫁入伯府又手握和离书却始终不肯离去的原因。   她身边也有那么多从娘家带过去的人,祁灏拦不了她让这些人出去报信, 她倒不是又想和祁渊求救,但以此牵制冯氏,是个很好的法子。   再以防万一,她会给顾姨娘留下一封信,一旦她出事,就让顾姨娘送到祁渊手上。   这些,就算她没有挑明,冯氏心里也一定清楚。   只是这些,终归是在刀尖上走路,若祁灏真要杀她,也不是冯氏就能拦住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但凡母亲还在世,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此选择。   她一定在新婚那夜就果断离去,也不必遭受此后种种羞辱。   这时姜焯又道:“灏儿和你说了这么多好话,就连你姨娘都让你回去,你还要拿乔吗?你想气死我吗?你别以为你能留在家里就能舒舒服服的!你立刻就给我走!”   姜月仪咬牙,一时竟还是下不了决心开口。   “月仪,那日我伤了你和周家表哥,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冤枉他的事终究还没说清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祁灏与她耐心说着,“等我接你回了家,我便会去那日到场的几位族老那里认错,澄清事实,他们见我果然又接你回家,便更能明白这事是假的,表哥的冤屈也就洗清了,但若我们最终分开,那么无论怎么说,总有人怀疑你们的。还有我们的女儿,你觉得别人会怎样揣测她的身世?”   姜月仪闭了闭眼睛,从前竟没发现祁灏这么会算计人心。   步步紧逼之下,她已经说不出不回伯府的话。   “好,”姜月仪吐出一口气,“我和你回去。”   祁灏心满意足地笑了:“那我继续在这里陪岳父喝茶下棋,你去收拾东西,快一些,我等着带你们回家。”   姜月仪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等回到房中,她立即吩咐青兰等收拾东西。   顾姨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因她也劝她回去,顾姨娘便有些怕她生气。   姜月仪匆匆写完信封好,递到顾姨娘手中。   顾姨娘问:“这是什么?”   “姨娘藏好,千万不能让人看见。”姜月仪道。   顾姨娘连连点头:“我明白。”   姜月仪又道:“若我在伯府有个万一,你一定要把信交到祁家二爷手上。”   倒不仅仅是为了牵制冯氏,只是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只要她还活着,便不会对祁渊说出真相,于利于情她都不会再说,可她要是死了,孩子一定要交给祁渊,毕竟他是孩子的生父,她绝不会把团团留给祁灏以及痛恨祁渊的冯氏,就和当时她难产时所做的决定一样。   顾姨娘听了她的话,悻悻地点了头,忽然落了泪:“姑娘,你现在说这话……我方才劝你回去,若是你真的……”   “姨娘,”姜月仪握住顾姨娘的手,稍稍笑了笑,劝慰道,“量他也不敢真的杀了我,我只是做个完全的准备,你不用放在心上。”   顾姨娘也知道她主意大,闻言便点了点头,又犹豫道:“祁家二爷毕竟也是祁家的人,他能信得过吗?”   姜月仪道:“他为人正直,我心里有数。”   顾姨娘这才放下心,先去把信妥善安放好,再回来姜月仪这里,她已经快要动身了。   前日来得急,也没多少东西,一下就收拾好了。   顾姨娘给她把斗篷披上:“走也这么急,没出月子的身子,跑来跑去几回了,老爷也是,该让你过几日再离开的。”   姜月仪笑了笑:“我的身子早就复原了。”   出了府,祁灏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个人都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彼此都不愿让对方从自己眼中看出情绪,也一个字都不想和对方说。   等到回了承平伯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样子像是祁灏或是姜月仪或是冯氏没了。   灵堂也已经设起来,但没什么人来吊唁,冷冷清清的。   苏蘅娘的母亲见姜月仪来了,立刻就瞪起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又要向她扑过来,但被身边的婢子们拉住了,一时又大声嚎哭起来,被人扶到了一边。   祁灏并未多理会苏蘅娘的母亲,等人走了之后,他便走到苏蘅娘的灵位前面。   姜月仪想了想,跟在他的身后走过去。   待祁灏慢条斯理地给苏蘅娘上了三炷香,而后竟又在她的灵位前沉默良久。   半晌之后,他才对姜月仪道:“跪下。”声音有些嘶哑。   姜月仪并不意外。   在来的路上,她早就已经想到了,祁灏肯定会让她给苏蘅娘跪下,毕竟她是害死苏蘅娘的凶手,而死者为大,始终是一条命,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她不会在死者灵前默默乞求她的原谅。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凶手,哪怕她自己也这么认为,一码事归一码,她始终会坚持,苏蘅娘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她。   若说在听闻苏蘅娘的死讯之时,姜月仪是慌乱害怕的,可仅仅是过了一夜,她便已经想明白了,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苏蘅娘。   要不是苏蘅娘在和祁灏私奔时还想着要置她于死地,她也不会下了狠心,就算知道祁灏还活着,她也根本不会在意。   她要的又不是祁灏这个人。   她随便他们在外面快活逍遥。   姜月仪挺直了背脊,在苏蘅娘的灵位和棺椁前跪了下来。   这时祁灏抬了抬手,便有个婢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姜月仪仰头看他,又看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给蘅娘敬茶,”祁灏平静地说道,“她是大,你是小,你从来都没有给她敬过茶。”   这倒是姜月仪根本没有想过她,她愣了一下,不禁又惊讶于祁灏的别出心裁。   这样的场合,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有些想笑出来。   不过为了不要愈发惹怒祁灏,姜月仪生生忍住了。   而再为了名分去与祁灏争辩,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无论谁是承平伯夫人,祁灏心里的妻子始终都只有一个人,就是苏蘅娘。   至于姜月仪自己,她也不在乎祁灏心里的人是谁。   从新婚的第一日起,她就应当对他绝了念想的。   姜月仪想着便从婢子手上接过热茶,对着灵位略微低头躬身,然后便将茶放到了供桌上。   她的动作规整恭敬,令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祁灏问:“你何时变得如此顺从了?”   姜月仪并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内心,直截了当便说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祁灏之妻的名分,而是承平伯夫人的地位。”   闻言,祁灏笑了一声:“你倒是算得清楚。”   要休了姜月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如今的打算,也并非休了她,而姜月仪回到伯府之后,要剥夺她承平伯夫人的名分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人,她身上还有诰命,根本不是他说将她降为妾室就能降的。   若他执意要这样做,整个承平伯府都会受牵连,甚至很有可能会被削去爵位,从前他从不在乎这些,但如今已经有了和蘅娘生的儿子,他要把这些都留给他。   他对姜月仪说道:“你继续跪在这里,我说起来了,才能起来。”   姜月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对于她的漠视,祁灏却并没有生气,他转头朝婢子问了一句话:“二爷他们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婢子道,“二爷说要来谢谢大爷,只是知道这边忙着,便没过来。”   祁灏点点头:“你让他们过来便是。”   婢子便奉命前去,姜月仪没有放在心上,等到过了一会儿之后,婢子又去而复返,另还有其他脚步声,姜月仪背对着后面看不见,但只听声音便知不止祁渊一个人。   不过她也不打算管其他闲事,连理会都懒得理会。   祁灏见祁渊来了,便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祁渊道,“多谢兄长,若没有兄长,我不会那么快就找回窈窈。” 第38章 齑粉 嫂子的身子还没好   身后的说话声从姜月仪耳边飘过, 如同一阵风一般,她迟钝地捕捉到了风中的一丝不寻常,接着愣住。   他在说什么?   他找到了谁?   祁灏帮他?   可她不就跪在这儿吗?   姜月仪不信祁灏会帮他, 她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这种说是害怕又不像是害怕的惊悚感, 甚至远远超过了被祁渊发现真相的害怕, 将其压得死死的。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 似是一具木偶被丝线牵引着, 关节处发出滞涩的咯吱声。   第一眼, 她看见祁灏虽然正和祁渊说这话, 然而目光却投射在她的身上,含着笑意,她很快便侧过眼去。   随即这第二眼, 她便看见就站在祁灏身边的祁渊,以及他身边站着的女子。   姜月仪想到了什么, 她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所猜想的事情,可却不知道该如何问出来,她不敢想自己脸上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她忘了去控制,也控制不住,她害怕自己一发出声音,他们便都会来看她。   看她的笑话,以及她或许已经扭曲的神情。   所幸祁灏听完祁渊的话, 很快便说道:“你不用谢我, 这本来就是母亲的错,以及我作为兄长的疏忽,当初母亲既然已经把她给了你, 就不应该再把人藏起来,还骗你说已经死了,如今我不过是帮你找回她,还有母亲那边,我也已经去说过了,虽然是府上的人,你直接带走也无妨,可总归还是母亲点了头更好,你说呢?”   心中的猜想一一证实,姜月仪终于腿一软,差点歪倒,好在她尚存一分理智,用手掌死死撑着膝下的蒲团,才使得自己不至于太丢人现眼。   她想再转过头去,宁肯对着苏蘅娘的灵位,但眼下仿佛是失去了操控者一般,她这具木偶也不能再随着丝线动弹,她只能继续看着眼前的一切。   “自然是兄长安排得更妥当,”祁渊说着,便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否则,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有相见之日了。”   祁灏抿住嘴笑了笑,显得一张脸越发苍白:“既然已经相见,便不要再辜负彼此,你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我和蘅娘这辈子非死无法相见,但是你们还活着,往后要好好过下去,不要有遗憾。”   祁渊点点头,沉声道:“兄长,我明白。”   “我素来知晓你的性子,既是你认定的人,便不会亏待她,只要你们好,也不枉我为你们安排这一场。”祁灏道。   或许是见祁灏此时在灵堂形单影只,提及苏蘅娘又是无限惆怅,祁渊便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不劝兄长不要伤心,但也要想想你们的孩子。”   他的眼神终于扫过苏蘅娘的灵堂,并且到了姜月仪的脸上,见姜月仪此时正盯着自己,脸上说不出的古怪,祁渊有一瞬的愣住,心里像是被毒虫蛰了一下,细微处的酸痛霎时遍及全身,但他很快便恢复过来,将这毒刺拔除。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再去看姜月仪,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迫切的,想要探寻到姜月仪脸上神情的含义,她像是不甘、怨怼又愤恨,各种都掺杂了一些,却哪个都不完全是。   她到底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呢?   祁渊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忽然又福至心灵,想起来这是在苏蘅娘的灵前,而姜月仪此刻又在她的灵位前跪着——想必是祁灏强迫她这么做的。   那么她自然会表露出这样的情绪,恐怕是在埋怨祁灏。   祁渊忍不住对祁灏道:“兄长,苏夫人之死我也有错,嫂子的身子还没好,你不要全怪在她的身上。”   “也对,让她继续跪也无济于事,”祁灏冷笑一声,又对着那边的姜月仪道,“听见没有,可以起来了。”   姜月仪垂下眼,浑身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两滴泪接连砸在素色的裙裾上,她伸手去抹裙子上的眼珠,然而擦了几下之后才发觉,真正该擦的是脸,可脸上已经温热一片。   青兰红着眼哆嗦着唇,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这时祁渊身边的那个女子忽然说道:“二爷,我有些累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她一出声,姜月仪这才木然地去打量她。   这女子很是面生,姜月仪没在伯府见过,只是那杏眼樱桃嘴,与她有几分相似。   那边祁渊已经不假思索道:“好,我们这就回飞雪院。”   姜月仪紧紧咬住牙齿,自己都可以清晰听见牙齿上下挤压碰撞的声音。   也就在这时,正要与女子一同离开的祁渊又看了姜月仪一眼。   她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怪,可祁渊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她脸上的泪。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经满脸泪水了。   心上那个被毒虫蜇咬的伤口又刺痛起来,祁渊紧紧蹙起眉头,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身边的女子又催促了他一声,祁渊这才收回目光,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拉住女子的手,大步朝外面走去。   祁渊走后,祁灏走到姜月仪身边。   她此刻正倚靠着青兰,若是没有青兰的话,甚至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了。   祁灏道:“你一定想知道她是谁吧?”   姜月仪方才还低垂着的脸忽然扬起,狠狠地盯住祁灏。   祁灏根本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她原来的名字叫做阿槿,是底下庄子上的婢子,府上没什么人认识她,模样与你有五六分像,不多,但是够了。”   “祁渊根本没有怀疑过我会骗他,我告诉他,这就是伺候过他的窈窈。”   “啪”一声脆响,在姜月仪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抬手抽了祁灏一巴掌。   祁灏肤白又细嫩,被她打了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淡淡的红痕,不过他丝毫没有在意,只是用手擦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仿佛在面对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怎么,终于知道难受了?”   姜月仪抬手就要劈头盖脸朝祁灏打第二次,祁灏没躲,但因她手掌已经虚浮无力,又被青兰稍稍挡了一下,最终打了个空。   她的心也仿佛落入虚空。   “你放心,我已经和母亲串通好了,阿槿也很听话,从此以后,你和他的秘密永远不会被他发现了。”祁灏耐心地与姜月仪解释着,“我知道你留着后手,以为祁渊会救你是不是?但你现在去找他说出真相啊,看他会不会相信你,你又有谁能给你作证,青兰吗?”   饶是没有想过要说出这件事,姜月仪听了祁灏的话,还是怄得想吐血,喉间弥漫上来淡淡的血腥味,她连往下面咽了好几口唾液,才勉强压下去。   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祁灏没有掩饰,她也从不是粉饰太平的性子,虽后来那一巴掌打偏了,可此时眼刀却直往祁灏身上剐。   祁灏道:“你没有退路了。”   “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姜月仪死死咬了一下下唇,“你难道以为我很在乎祁渊吗?”   “你在不在乎他,自己心里清楚。”祁灏又笑了笑。   他道:“我也不杀你,要你这条命,说实话实在太麻烦,但是留你在我手心里折磨,是个很好的法子,比如让你看着祁渊和阿槿双宿双飞。”   姜月仪轻轻嗤了一声,虽然祁灏的话令她遍体生寒,可若说恐惧,她反倒不很恐惧了。   祁渊……   她难过什么?   她是承平伯夫人,永远都会是承平伯夫人,根本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而难受。   他早晚都要娶妻的,不是阿槿,也会是别人。   这不是她早就已经想明白的事吗?   姜月仪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却像是虚浮在脸上,不太真切,她对祁灏说道:“那我还要多谢你把阿槿送给他,我不想放弃承平伯夫人的地位,可又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下正好,我看见了,他没有忘记我,一个我的影子,比他娶了旁人可要好太多了。”   祁灏本以为姜月仪会心如死灰,没想到她却还有余力说得头头是道,说了那么多话来反击,一时也气得面皮发红。   “你也可以继续去试试,让他不要娶阿槿做正妻,一个低贱的婢子怎么配他伯府二公子的身份呢?或许他会听你,那么就说明我在他心里并不是那么重要,”姜月仪顿了一下,“可若是他执意不听——我也很想看一看。”   祁灏不怒反笑:“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姜月仪挑了一下眉梢,这次没有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祁灏一眼,又环视了一圈灵堂,接着把面前的祁灏推了一把,从他身侧绕开,带着青兰径直离开。   祁灏并没有阻拦。   直到走出这里,姜月仪吐出一口气,喉间那股血腥味便压抑不住,再度涌了上来。   她找了一处避风处,才慢慢停下脚步,一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她再也走不动了。   青兰扶着她,低泣了一声:“姑娘,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还是回家去,否则留在这里,还不知要如何被……他磋磨呢……”   姜月仪像是没有出声,等缓过这一阵之后,她才幽幽开口道:“你以为父亲会让我再回去吗?他早就不要我了,若是我能回家,我当初又为何要嫁给他?我在如今在伯府做着大夫人,父亲还会因为我的地位而稍微维护我,一旦回了家,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姑娘方才为何还要那样嫉激怒大爷,岂不是愈发火上浇油?”   姜月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她已经没有气力在为自己解释什么了。   方才面对祁灏的一切张牙舞爪,其实都是她的色厉内荏,她可以不害怕,可以不难过,可心却被灼烧成了齑粉一般,她每说一个字,便似一阵风吹来,将这些齑粉吹散。   最后一点都不剩。   唯一所庆幸的,也就是没有听青兰的话,自己跑去与祁渊坦白,否则这个当口,祁灏刚把阿槿给他,他如何还能相信她的红口白牙?反倒是自取其辱了。   一阵风吹来,姜月仪头疼欲裂,眼睛也涩得睁不开,她裹紧身上的斗篷,对青兰道:“走吧。” 第39章 听戏 她身上的香味很熟悉   入夜, 飞雪院。   祁渊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得并不算晚,身上略带了些酒气, 但是也并不浓重。   房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让他沐浴。   今日有几位曾经的同僚来邀祁渊出去喝酒, 正值家中多事之秋, 祁渊本不想去, 但奈何他们一直打发人来叫, 再加上祁渊去青县任职之后便没有再与他们相聚过, 等过几日家中事了便又要离开, 是以祁渊最后还是点了头。   按说伯府有丧事, 他也本不该就这样出来,但苏蘅娘并不是他正经嫂子,甚至在世时连明路都没有过过, 如今冯氏肯让儿子这样折腾,也不过就是看在人已经没了, 且又要安抚儿子的份上,说是当真,根本没有几分真,来家中吊唁的也没有几个人,不过是昔日与苏蘅娘相熟的,连祁灏自己心里都清楚,就算是休了姜月仪,承平伯夫人也不会是已经去世的苏蘅娘, 也就是看在承平伯府的份上, 苏蘅娘的亡夫族中才没有来讨要她的尸首,也没有去告祁灏诱拐,真论起来, 她根本就不是祁家的人。   祁渊想到这里,便不由又想起白日里姜月仪跪在苏蘅娘灵前的模样。   对于姜月仪,他不是没有愧疚。   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想要去逼祁灏现身,那么祁灏和苏蘅娘现在还在外面逍遥,也不会闹成如今这副模样,以祁灏对苏蘅娘的感情来看,他或许要很长时间才会原谅姜月仪,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本来这一切都可以不用发生的。   祁灏和苏蘅娘走了,姜月仪自己带着女儿过,也未尝不好。   祁渊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热水之中,闭上眼睛,姜月仪的身影便愈发清晰。   以及当时他带着窈窈离开时,她望着他的泪迹斑斑。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在破土而出,祁渊在水中屏气,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不知道这种感受到底为何,但他很清楚,这种感觉不对劲。   她是他的嫂子,正正经经的那种,并不是苏蘅娘那种,而他有已经有了窈窈,曾经他向她许下过诺言,绝不能有三心二意的举动。   就连心念也不可以。   周遭的水忽然涌动起来,祁渊立刻便察觉出来,他在水下睁开眼,便看见一只纤细柔软的手在自己眼前划来划去。   思绪被打断,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祁渊从水中出来,对上一双亮闪闪的杏眼。   “窈窈,”他的声音不由轻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只见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秋香绿外衫,衣袖半挽着,正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还不晚,”她的嗓音又轻又细,接着弯腰提起半桶热水,倒入浴桶中,“我估摸着水快冷了,便来给二爷添水。”   祁渊道:“这种粗活,让他们来做就行了。”   阿槿笑了:”“这算什么粗活,妾已经都做惯了的,难道以前做得,伺候二爷就做不得了吗?还没那样娇气。”   听她说做活的事,祁渊便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是能早点找到她就好了。   “你先去歇着便是,”祁渊道,“我再洗一会儿便好了,让兴德来,我习惯用他。”   阿槿很乖觉,点了头便出去了。   她并不知道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祁灏让她扮一个人,是祁渊先前回伯府时伺候过他的,后来不知是不见了还是死了,也不知为何祁渊认不出来她的模样,祁灏不说,阿槿也不会多问,但她明白自己须得小心翼翼着,不能让祁渊看出任何端倪。   好不容易能有机会不做奴婢,她不想再回到从前,先把祁渊笼络住了,万一日后真的被揭穿了,他总不能一脚把自己踢开。   阿槿躺到祁渊的床上,这样盘算着。   果真如祁渊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很快便沐浴完进来了。   闻着男人身上清浅的淡香与水汽,阿槿抿嘴笑了笑。   祁渊也看见了她的笑容。   失而复得之喜,莫过于此。   他该是高兴的。   祁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阿槿稍稍用水撑起身子,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乖顺又温柔可人。   “二爷,天晚了,”她柔声说道,“咱们该安歇了。”   祁渊被她拉着躺下。   她身上的香味很熟悉,是她从前来找他时用的。   可祁渊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窈窈身份低贱卑微,第一夜时也曾哀求他,但她似乎对他,并没有那么讨好和殷勤。   她更像是与他一起来做一件事,他们是同等的。   祁渊原本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已经开始躁动,可仅仅是心思转念而已,那团火便一下子被浇熄了。   他按住她开始游走的手,放回被褥里,从床上坐起身。   “你睡这里,”他想了想,“我去外间。”   阿槿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祁渊走到外面,关上隔门,竟是松了一口气。   他按了按额角,使自己平静下来。   罢了,反正也不急,就等回了青县或者成亲之后再说就是,这段时间就这样对付着,她睡里面,他睡外面。   ***   苏蘅娘停灵了七日,在祁灏的坚持下,最后棺椁被抬进了祁家的墓地中,祁灏的意思是百年之后也要与她共归一处。   眼下也无人敢反对祁灏的意思,唯一敢表现出来不高兴的就是冯氏,不过冯氏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惹了儿子不快,又生出许多风波来,总归人已经没了,这些事情上就依了他便是。   苏蘅娘出了丧之后紧接着便是冯氏的寿辰。   冯氏倒怕为了苏蘅娘的事,祁灏连她的生辰都忽略过去,不过好在最后祁灏还是派人撤干净了那些白事布置,只是也和冯氏说好了,今年关上府门自己小办一场便是。   思及这段时日以来的风风雨雨,外界对伯府也多有窥探之意,若人来得多了,难免也会传出去一些话,冯氏便答应了。   祁渊本打算立刻要离开,但因着冯氏这边要办寿宴,他倒不好立即就走了,毕竟冯氏是他的嫡母,同时祁灏也留他,冯氏最后到底把那个婢子给了他,这回为冯氏过了寿再离去,也算是了了这桩事,谢过了她,从此带着人走了再不回来,祁渊深以为然。   冯氏寿辰这日,众人陪着冯氏听戏。   祁灏专门为冯氏请来了她最喜欢的戏班,在府上连唱三日,冯氏守寡已经有不少年头,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就是听听戏,祁灏此举,倒很是让她开怀,母子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姜月仪只将一切看在眼中。   亲母子到底是亲母子,不至于憎恨对方太过,哪怕冯氏是一切的源头,当时只要她同意,祁灏完全可以娶苏蘅娘。   戏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调和缓悠扬,姜月仪听了一阵,竟也慢慢静下心,听了进去。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   混合着唱戏的声音,其实周遭有不少人在小声地说话,并不影响听戏,但这时却有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晰地跳入姜月仪耳中。   “你说的是真的吗?”   姜月仪身子一僵,立刻强迫自己认真去听戏,目光也一动不动盯着台上。   “……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她没有听到回答,可女子的声音却又越过了曲调跳出来。   “我不在乎地方多大,只有有个住的地方就很好了,真想快点去青县。”   姜月仪拿起面前的酒喝了一杯,可眼神转动间,便不由投向了下首处。   今日听戏是在水榭上,隔着水对面才是戏台子,因天气还冷,冯氏的座位便在最里处,一左一右分别是祁灏和姜月仪,另还有两个冯氏喜爱的庶女陪着,其余人都分别坐在两侧下首处。   祁渊带着阿槿坐在祁灏那一边,正是姜月仪的斜对面。   说话的也正是阿槿和他。   “……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祁渊的心思一直放在身边的阿槿身上,对戏台上唱着的戏并没有多少兴趣。   人虽然已经搬到了飞雪院与他同住,但真正能说话的时候竟没有多少,祁渊这几日时常会出去见同僚,而到了夜里回来,他也不往那间屋子里去。   自那日夜里出来之后,祁渊总觉得心里像是梗了一根小刺,明明是他自己主动分开的,可为何会难受,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身处伯府,所以样样都不自在。   今日陪着冯氏听戏,倒有空闲可以说话,祁渊也担心阿槿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一直耐心陪着她。   他与她说之前在青县准备好了宅子的事,阿槿很有兴趣,便缠着问他,祁渊都一一说了。   “那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祁渊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他立刻抬眼,蓦地便对上了姜月仪的目光。   猝不及防地双目相对。   二人皆是一愣。   这一切也不过就是几息的工夫,姜月仪终于回过神,她的心中止不住地发悸,方才与祁渊对视时,她的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魂魄离体,已弄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她连忙收回目光,仓促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不想方才她已经喝过一杯,而婢子没来得及来添酒,于是只能放下来,强迫自己继续去听台上唱的戏。   而一旁的阿槿见祁渊突然停了下来,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目光过去,阿槿看见了姜月仪。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怕在座的其他人也看出来,便连忙轻轻碰了一下祁渊。   此时姜月仪已经看向别处,祁渊也已经转过眼,见状便低声问阿槿:“怎么了?”   “没……没事,”阿槿随便扯了个慌,“有点困,我想先回去了。”   祁渊本就不想听戏,便立刻道:“我陪你回去。”   他使婢子去告知了冯氏一声,冯氏摆摆手便准许他们离开。   姜月仪就坐在冯氏的身边,想不听见也很难,不过方才突兀的那一眼对视已经够令她胆战心惊了,这一回,她打定主意只看戏。   祁渊带着阿槿走出坐席,遥遥对着冯氏一礼。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又去看冯氏身边的那个女子,此刻他们站在中间的位置,许多人都看见了,可偏偏她,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一点,没有一丝要转开目光的意思。   她就坐在冯氏的身边,明明早就该注意到的。   她真的在听戏吗?   祁渊蹙了蹙眉。   不过毕竟也不是很要紧的事,祁渊正打算离开,这时却听见祁灏说道:“二弟,请留步。”   作者有话说:所有唱词都出自昆曲《玉簪记琴挑》 第40章 肮脏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闻言, 冯氏最先沉不住气,她很不愿见到祁渊,近来也只是表面上过得去罢了, 巴不得祁渊不在眼前晃悠, 偏偏儿子不和她一条心。   她看祁灏:“什么事?”   姜月仪见祁渊又不走了, 终于也撑不住, 不能再若无其事地装作看戏。   祁渊看见她忽然垂下的目光, 像是泄了气一般。   “二弟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一直没有说亲, 是我与母亲没有尽心, ”祁灏道,“既然如今已有了中意之人,二弟自己的意思也是娶她为妻, 那么不如就在家中将喜事办了。”   祁渊还没说话,冯氏便已经截住祁灏的话道:“府上近来事多, 我也疲乏,只怕办不好他的事。”   冯氏对自己的轻视与怠慢,祁渊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回他娶妻的事,倒也不想让冯氏插手,于是便道:“不用老夫人和兄长麻烦,我自己回去之后再办也一样。”   祁灏摇头:“不行,她的身份本就低微, 若让你在外办了, 日后说起来,有些人不免要怀疑你身边的只是一个妾室,但若是在家中操办完, 便是正正经经娶妻,不会有人猜测。”   这话很有几分道理,祁渊侧过头看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一眼,只见她冲着他浅笑了笑,而后害羞地低下头去,他便不再说话了。   “就难为二弟再多留几日,择一个离得最近的好日子也就是了,”祁灏见祁渊已经同意,不由开怀,又道,“至于母亲说自己疲乏,那自然也不敢劳累母亲。”   他顿了顿,道:“长嫂如母,二弟成亲的事,便让月仪一手操办便是。”   话音才落,冯氏便立即出声制止他:“灏儿!”   祁灏不以为然,他问姜月仪:“月仪,你说呢?”   姜月仪方才一直垂着眼,也没发出任何动静,他们在说的事情与她无关,最多也只是耽误了她听戏而已。   但祁灏却没有放过她。   姜月仪不能不回答,她木然地抬起头,终于又扫了下面的祁渊一眼,她已经分辨不出他脸上的神情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开心,但她却没有看出来。   “好,”她点点头,“我可以办。”   祁灏满意地笑了:“我就说月仪会答应的,母亲,我也先告退了,一会儿去找二弟说一说他成亲的事。”   冯氏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祁灏和祁渊他们前后脚出去了。   他们走后,冯氏也没了听戏的兴致,只是打发坐在自己身边的人都下去另坐了,自己则是悄悄与姜月仪道:“灏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本性不坏,再过段时日,他就好了。”   “是吗?”姜月仪倒也没心情去和冯氏过不去,但还是忍不住道,“我已经被他捏在了手里,往不往心里去,又有什么分别,母亲也不用再怕我会把事情说出去。”   冯氏一时沉默,半晌后又道:“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姜月仪心里一酸,咬了咬下唇。其实从嫁到伯府之后,冯氏待她也不差,在某件事情上,两人甚至曾经是同盟,心寒的地方自然也有,但姜月仪也不会奢望冯氏真的把她当做女儿看。   见姜月仪不说话,冯氏又继续说道:“你还是有几分运气在的,如今那个丧门星死了,难道还怕灏儿不回心转意吗?”   “他对我何曾有过任何心意?”姜月仪失笑。   “没有不要紧,”冯氏压低了声音,“你对他有心就够了。”   姜月仪哑然。   冯氏难道真的以为她是什么人尽可夫的女子吗,祁灏这般对她,她都能坚如磐石地等着他回心转意。   不过她没对着冯氏说出来,眼下与冯氏争个长短,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见姜月仪不作声,冯氏倒以为她是听进去的,对于姜月仪这个儿媳,她一直还是很满意的,否则当初也不会亲自去姜家求娶。   冯氏想了想,又说道:“我总是盼着你们两个好的,苏蘅娘死了,祁渊也有了阿槿,算是两边都断干净了,这也是好事。”   这是冯氏的心里话,她是伯府的当家人,祁灏是她的亲儿子,她不能眼看着儿子儿媳的心思都朝着外面,当时祁灏要把阿槿推给祁渊,冯氏也不是全凭着祁灏去胡闹,她想的是索性让阿槿李代桃僵,祁渊带着阿槿走了,姜月仪就彻底断了念想,免得她生出旁的心思,朝三暮四,不好好一心一意对祁灏。   她细细观察着姜月仪的神色,慢慢放下心来,提到祁渊和阿槿,她仿佛并无多大触动。   冯氏问姜月仪:“你的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姜月仪道:“还好。”   她并没有与冯氏说实话,先前尚是月中之时,她便冒着风雪外出走动几次,还跪了祠堂,现在白日里倒还好,但一到夜里,身上便又冷又疼,这也罢了,说是冷可又不断盗汗,没睡一会儿寝衣就湿透了,常常一夜要换好几回衣裳,更加睡不安稳。   “我那里有一些上好的补品药材,让人给你拿过去,”冯氏握住姜月仪的手,“既然灏儿的身子没问题,你要赶紧想办法,再给他生一个儿子。”   姜月仪的手一颤,不由惊诧地去看冯氏。   她和祁灏都到了这个地步,冯氏还想着让他们生孩子?   冯氏似是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继续自顾自说道:“你已经出了月子,可得抓紧着些,现在外面没有人吊着灏儿了,等到你一有了孩子,灏儿还能不对你心软?我知道他说了许多话吓唬你,但那都是当不得真的,你不用害怕。”   “母亲打算得是周全,”姜月仪再也忍不住,咬牙说道,“可是想过没有,大爷到底愿不愿意碰我,他……可从来没有和我圆过房!”   冯氏蹙了蹙眉,对姜月仪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圆不圆房的事有些反感,好在有唱戏的声音遮盖,除非离得近,否则没人能听见她们说话。   “我问过他,”冯氏对姜月仪道,“他说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姜月仪一下子把手从冯氏手里抽走,一股寒意从身上窜出来。   冯氏嗔怪地看她一眼:“他自然已经愿意了。”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再也无法继续在这里坐下去。   今日的一切都是这样荒谬,祁灏让她给祁渊筹备婚事,冯氏让她给祁灏生孩子,祁灏愿意与她上床。   三件事情搅在一起,将她整个人糊得牢牢的,动弹不得,也喘不过气来。   她向冯氏告退,冯氏同意了,但还是小声与她道:“抓紧些,我等着抱孙子。”   姜月仪脚步虚浮地回了行云院。   明明还很冷的天,她却走得气喘吁吁,又出了一身虚汗。   待沐浴之后换了新的衣裳,才坐下喝了一口茶,还没来得及缓缓,祁灏便来了。   苏蘅娘出丧之后,祁灏搬回了行云院,两人依旧像以前那样,一个住在前院,一个住在后院,明面上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祁灏进来,姜月仪并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喝着自己手里捧着的热茶。   或许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姜月仪觉得自己身上又开始疼了,膝盖尤为难受,喝下喝茶能好受一些。   而她的无言以对,落在祁灏眼中,便成了木讷。   祁灏自然不会认为姜月仪原本就是个木讷的人,恰恰相反,她太过狡黠机敏,她此刻的木讷,只是她对他的反抗。   他怎能轻易饶过她?   “二弟的亲事,你打算怎么办?”祁灏在姜月仪面前坐下,笑着问她,仿佛真的是在闲话家常。   姜月仪咽下口中热茶,淡淡道:“伯府自然有定例。”   祁灏道:“是吗?”   姜月仪终于放下茶杯看他:“大爷,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祁灏又是温煦一笑,“只是想问问你,心中是何感受。”   “没有感受。”姜月仪站起来,转身走回内室去。   祁灏紧随其后。   想起方才冯氏的话,姜月仪气息一滞,又停下脚步。   “大爷,你该回去了。”   “这是我自己的家,我为什么要回去?”祁灏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的面前,“不是你想让我回来的吗?”   还没等姜月仪回答,他便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拖拽到床上。   姜月仪本就酸痛的膝盖磕到床沿上,顿时钻心地疼起来。   然而她此刻已经再顾不得疼痛,只是连忙去推祁灏,但她根本强不过祁灏,被他三两下便按住她的手,将她压在床上。   “母亲的意思你应该知道了吧,”祁灏道,“她想让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姜月仪没想到祁灏真的会这样做,仓惶喊道:“我不要!”   冰冷的手指已经抚上她的脸颊,正要向下之时,戛然而止。   祁灏放开她,大笑起来。   姜月仪从床上跳下来,想跑出去,但双腿又疼又软,一下子摔倒在脚榻上。   她已经明白了祁灏的羞辱之意,只用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浑身颤抖地落下泪来。   “你的身子不干净也就罢了,心也不干净,”祁灏的唇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你别想我碰你。”   姜月仪往他身上啐了一口,虽然流着泪,却不甘示弱:“你以为你就很干净吗,苏蘅娘的心比谁都脏,这样的人都能让你要死要活的,说明你也是一丘之貉,你们都脏成这样了,也能来说我?”   祁灏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回轮到姜月仪笑了。   “我说的不对吗?祁灏?”   “你……”   “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连她内心肮脏都不肯承认呢?无论她什么样子,你不都应该包容她吗?”   祁灏瞪着姜月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摔门而去。 第41章 不借 戴着她的头面去嫁给祁渊   祁渊和阿槿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半个月后。   因时间太过紧迫, 样样又要面面俱到,姜月仪筹备得身心俱疲。   这日嫁衣送过来,姜月仪亲自往飞雪院走了一趟。   阿槿的嫁衣一早便让京城最好的绣房去做了, 样式是阿槿自己挑选出来的, 其实早几日便送来了, 只是有几处地方阿槿不满意, 便退回去修改了几次。   先前姜月仪并没有出面, 只是让青兰把嫁衣送过去, 但眼下已经改了几次, 青兰心里也发怵, 姜月仪便干脆自己过去看看。   祁渊不在,阿槿正和婢子们一起整理嫁妆。   这些东西原本她并没有,还是冯氏和祁灏给她添的。   见姜月仪来了, 阿槿倒是很恭敬,行礼问了安, 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姜月仪便让青兰将嫁衣拿出来给她,阿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进去里面试了,出来之后便满意地点了头。   望着她穿着嫁衣的样子,姜月仪一时竟有些恍惚,而后一颗心便重重地跳着,一下一下的,很不舒服, 身上也又开始冒虚汗。   青兰看出她不舒服, 便过去搀扶住她,小声道:“夫人,既然姑娘已经满意了, 我们便先回去吧?”   姜月仪正要应下,忽然便听见阿槿说道:“ 夫人,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姜月仪叹了一口气。   真的难开口的事,便不会先开口询问了,既然开了口,那么便早已经打定主意要说了,一旦开了口,真正难办的是她。   “你说便是。”姜月仪道。   眼下阿槿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和顺,但以青兰以及其他仆婢的反应来看,在待嫁这短短几日以来,阿槿给他们出过不少难题,虽然都是些不很难办的琐碎小事,姜月仪一开始也认为是下人怠慢,然而这样的抱怨多了,她今日倒也听听阿槿到底会向她提什么要求。   阿槿道:“我出身低微,连正经娘家都没有,若不是老夫人和大爷体恤可怜我,甚至拿不出嫁妆,原本该备下的都已经备下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开这个口,只是这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办,出嫁那日,我还没有合适的头面首饰。”   闻言,姜月仪了然,听着倒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冯氏虽然已经给她备了嫁妆,但细微之处可能没有想得那么周到,没在嫁妆里给她放进去,又或者以为她会拿着嫁妆里的钱自己去置办,但阿槿本就拮据,花出去便不够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姜月仪立刻道,“一会儿我便让人去外面采买。”   阿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姜月仪想了想,便问:“你是想自己去挑选吗?”   结果阿槿还是摇了摇头。   这时,青兰朝着姜月仪使了个眼色,又朝着里间的妆台上努了努嘴,姜月仪马上会意,头面首饰已经有了。   姜月仪这回也不继续同阿槿说话了,只是朝内室走去。   这里与她从前来时已大不相同,那时只有祁渊一个人住着,因不常住,更是冷冷清清的,还是黑夜,如今却是白天,日光透过花窗照进来,里面暖融融的,已经有了许多女子生活过的痕迹。   姜月仪压下心中悸颤,径直走到妆台前,打开其中一格之后,果真见到一副崭新完好的头面正放在其中,只是新虽新,却不贵重,看起来有些简单。   阿槿也跟了上来,姜月仪合上妆台,还没等她开口,便对她道:“你既不喜欢,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想要的,你自己去挑选便是,不必担心钱的事。”   “我知道我身份卑微,能嫁给二爷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出嫁的头面都已经备下,我不好再多生事端,免得老夫人不快。”阿槿说道,“我听说夫人出嫁时,曾戴过一副全京城女子都羡慕的头面,便想借来用一用。”   姜月仪一时愣住。   她只想到阿槿想要的头面首饰应该很贵重,却没想过她会开口问她借。   当时她出嫁所戴的头面,确实很为人所赞叹惊艳,因为那是她母亲还在世时,以重金为她置办下来的,黄氏自知身子不好,很可能无法看到女儿长大,便叫人给她打了这副头面,上面每一颗宝石和珍珠都是黄氏亲自看过,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这一副下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这样珍贵的头面首饰,姜月仪也只在出嫁当日戴了一回,然后便悉心保管起来,不再示于人前。   她这辈子也不打算再戴,只等团团长大之后送给她。   阿槿见姜月仪不说话,便弱弱地叫了她一声:“夫人……”   青兰先忍不住了:“那是我们先夫人为夫人置办下的,怎能轻易借人?”   阿槿抿了抿唇,露出些委屈的模样。   姜月仪按了一下青兰的手,不让她说话,自己说道:“我这婢子脾气太急,姑娘不要介意,只是这副头面确实是如此,我不能借给别人。”   “我只是借来戴一戴,不会弄坏的。”阿槿道。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先前冯氏那边拿过来的那副其实已经足够配得上,而眼下再重新去买,外面能买到的也是差不多的货色,不会比那副好多少,让冯氏听见了更要嫌她事情多,她不太敢再要一副头面,而她一直听说姜月仪出嫁时的头面很是珍贵,便想着干脆借来用一用,风光一回。   姜月仪是伯府夫人,有钱有势,也不缺这一副头面,或许大方些,直接把头面送给她也未可知。   阿槿的算盘是这样打的,却没想到姜月仪不仅不把头面送给她,还拒绝借给她。   她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想着若这就算了,倒显得她唯唯诺诺,一点脾气都没有。   如今她要嫁给伯府二公子了,和姜月仪之间是妯娌,虽然她是伯夫人,但她也不能再像个婢子似的。   于是阿槿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借。   姜月仪倒不忍心继续拒绝,仿佛她看不上她,其实只借一次,倒也不是不行,就像阿槿说的那样,并不会弄坏,可……   要让阿槿戴着她的头面,去嫁给祁渊吗?   姜月仪的脸色白了白。   她不想。   姜月仪很快又说道:“我自幼便与大爷有婚约,虽然没有正式定下,但母亲当时找人打造头面,是按伯府的规制来的,二爷没有爵位,让你用恐怕不合适。”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黄氏给她打造头面时确实比着伯府的规制来,然而当时也没完全定下就是和伯府结亲,只不过如今并没有那么讲究了,只要用得起,大婚之日逾制也无妨,就连民间女子也有用逾制头面的,更何况他们这些官宦人家,所以就算姜月仪最后没嫁给祁灏,而是嫁给不如伯府的人家,头面也是可以用的。   阿槿不懂这些,闻言果然不说话了。   谁料这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她要用,你借给她便是,什么规制不规制的,我允了。”   姜月仪周身一凛,是祁灏来了。   他也不知悄悄过来在外面躲了多久,这些话都让他听了去。   说话间,祁灏已经慢悠悠走了进来,他笑眯眯地看了看阿槿,又看看姜月仪,道:“一副头面罢了,别这么小家子气,让二弟和二弟妹见笑。”   姜月仪狠狠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祁灏来了,这回她反倒不找理由,只是冷冷对他道:“我不想借。”   一旁的阿槿一双细眉一皱,更委屈了。   不过她很会审时度势,祁灏站在了她这边,她便不说话了,这两夫妻之间有问题,是全伯府都知道的事,她看着便是。   “果真如此小气吗?”祁灏摇了摇头,“若是用坏了,我再给你买一副便是。”   “不借就是不借,你有本事去开了我的库房。”姜月仪撂下一句,又对翠梅道,“你出府去把二爷叫回来。”   一听到姜月仪要找祁渊过来,阿锦一时便有些慌了,这几日以来,祁渊虽然很宠溺她,但她也素来听闻过祁渊的为人,若知道她因为一副头面便胡搅蛮缠,还是在他兄嫂面前,他说不定会因此责怪她。   “不用了,”阿槿连忙道,“我也只是说说,头面我已经有了。”   只是她说了话,却没人当真,姜月仪没有叫住翠梅,祁灏也没有叫住翠梅,翠梅自己更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快步走出去了。   才半炷香的工夫,祁渊便匆匆进来。   他正好回府,听翠梅说姜月仪请他去飞雪院,便连忙过来了。   一进屋子里面,祁渊先看见的便是坐在一旁的姜月仪,她正捧着一杯茶轻轻吹去上面的浮沫,也不知道注意到他没有,并没有抬眼看他。   祁渊心中忽然有些慌张,于是赶紧转过眼去,又看见坐在姜月仪身边的祁灏,接着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阿槿。   他蹙了蹙眉,快步走过去握住阿槿的手,低声问道:“窈窈,怎么了?”   姜月仪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晃出来,她听见身边的祁灏轻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她。   阿槿支吾着半日说不出话。   姜月仪放下茶杯,说道:“二弟妹问我借我出嫁时的头面,我不愿意,二弟,你是不是手头紧,拿不出钱为她置办,若是这样,我可以借你。” 第42章 起疑 被自己的嫂子质疑   一瞬间, 祁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任是谁被自己的嫂子这样质疑,都不会好受。   姜月仪的嘴实在不客气。   祁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祁灏却忽然大笑起来。   一时祁渊也不明所以, 便朝他看去, 姜月仪则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待稍稍收敛了笑意, 祁灏便温声说道:“没什么, 只是一副头面罢了, 何必弄得大家难堪?”   姜月仪侧过头去不说话。   这时阿槿也怕祁渊责怪, 连忙去拉祁渊的衣袖, 小声对他道:“都是我不好, 我只是想着头面并不是我会经常用到的东西,买了也是浪费,便想问夫人借一借, 没关系,并不是非要夫人那一套的, 我只是问一问……”   她越说越怕自己露出马脚,毕竟原本都已经备下一套了,于是便越说越小声。   “不用害怕,我不会怪你,”祁渊打断了阿槿的话,柔声对她说道,“我会给你买,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挑选, 好不好?”   阿槿忙点点头。   他说话的声音虽不大, 但最够在场几人都听见了,祁灏叹了一声,转过头去对姜月仪道:“我方才都说了, 若是坏了我也会给你新买,你偏不肯,这下与二弟比起来,衬得我格外小气似的。”   “你们都大方,只有我是小气的,”姜月仪道,“既是如此大方,不如你替二弟出了买头面的钱,也算是给二弟妹添妆了。”   听着他们夫妻唇枪舌剑的,祁渊蹙了蹙眉,姜月仪这样厉害,连祁灏那里都不甘示弱,更何况窈窈只是一个婢子,平日里接触起来恐怕她也是不好相与,不知有没有受过委屈,而今日只是一副头面,姜月仪不借便不借,还要将他再请过来,焉知她不是在借题发挥,故意为难窈窈。   祁渊思忖片刻后便道:“多谢嫂子好意,不过不用兄长破费,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窈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会把她所要的都给她,不会让她受委屈,连一副头面都要看人脸色。”   他一开口,姜月仪便知他是对自己不满,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她来的,要给阿槿撑腰。   指甲上才新染的蔻丹鲜红欲滴,姜月仪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后才轻飘飘一句:“这里没人给她委屈受——知道你待她上心了。”   阿槿楚楚可怜,温柔中又带着些许聪敏,祁渊心生怜惜,喜欢上她也是正常的。   办完这场事,以后也算眼不见为净。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起身站起来,一眼不发地便往外面走,祁灏也跟在她身后,只不过姜月仪一点都没有理会他,待回了行云院,两人也互不理睬,祁灏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笑,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事很满意。   姜月仪扭头就回了房,祁灏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去之后,姜月仪便觉得又累又心里堵得慌,她自然明白堵从何来,倒也不过分纠结,只是坐在软榻上缓了一会儿,渐渐地也就好了。   总归等祁渊和阿槿走了之后,也就不会再难受了,本来她又不喜欢祁渊,会难受也是因为阿槿冒认了自己的身份,只要他们走了,她不看见他们便不会再想这档子事。   这只不过是她诸多烦恼之事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样。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大抵就是如此,姜月仪自嘲地想着。   ***   过了晌午,阿槿才从外面回来。   这一趟出去,祁渊自然是给她买了她想要的头面,以及另还有几样平日用的簪钗,虽然肯定比不上姜月仪出嫁时那一套头面,但阿槿也已经知足了。   天上真的会掉下馅饼,也不知道先前服侍祁渊那个人是谁,这样没福气,反倒给她捡了便宜。   祁渊将阿槿送回府,便又出去了,阿槿自己一个人回飞雪院。   飞雪院先前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来住过,如今虽然祁渊暂时回来了,但服侍的人却还是不多,除去祁渊一直贴身带着的兴德外,便只有临时拨过来的两个粗使的婢子,眼下正是午后,也不知去哪里躲清闲了。   阿槿也不当回事,只是才进了飞雪院,便听见正屋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阿槿轻手轻脚走过去,才发现是青兰和翠梅。   她们两个是过来给阿槿熨烫早晨新送过来的嫁衣的,这样细致的活,飞雪院的人做不了。   想起方才自己与姜月仪的那一场不算冲突的冲突,阿槿便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小心翼翼躲在窗外,想听听姜月仪的婢子会不会议论自己。   青兰和翠梅的修养倒是很好,只是一边干活一边自己轻声说着家常话,并没有涉及到阿槿的一字一句。   阿槿便等得有些烦闷了,正要进去,忽然却听见翠梅问青兰:“青兰,方才我听见二爷叫阿槿姑娘‘窈窈’,这不是我们夫人的乳名吗?”   翠梅话音才落,青兰便变了脸色:“这种话不要乱说,应该是阿槿姑娘的小名也叫‘窈窈’,或是其他什么听起来差不多的字,你这样胡说,若是让别人听了去,恐怕要玷污了夫人的名声。”   “我不过就是问了问,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青兰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了个名字,怎么就会败坏夫人的名声了,二爷又不是对着夫人叫了她乳名,真是奇怪。”   青兰这时也觉察到自己有些过头了,连翠梅都起了疑,忙讨饶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但你也少说些话,要说也回家说去,这是在别人院子里。”   翠梅便也闭了嘴。   阿槿在窗外偷偷听着,手扶着窗边雪白的墙 ,连指尖都渐渐发白。   为了不被青兰她们发现,她匆忙走到角门处,角门正好打开着,阿槿便出去,靠着院墙喘粗气。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根本就不是窈窈,也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一个小名,可为什么姜月仪却有?   为什么姜月仪的乳名会是窈窈?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阿槿的心里冒出来,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祁灏和冯氏让她过来冒名顶替,并没有完全和她说出全部事实,只说是有个伺候过祁灏的婢子没了,但当时黑灯瞎火的,祁灏不大认得出她的脸,正好她与那个婢子有几分相似,便让她冒充了。   因着是主子的吩咐,再加上这是飞上枝头的大好机会,阿槿根本没有去细究,但现在想来,确实是很奇怪。   一个婢子而已,没了就没了,再给祁渊一个便是,为何要煞费苦心找她冒充?   而姜月仪的乳名恰巧就是窈窈,难道当日服侍祁渊的,竟然就是她?   阿槿自己都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   姜月仪出身官宦之家,大家闺秀,又是承平伯夫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可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吗,服侍祁渊的婢子叫窈窈,她也正好叫窈窈,祁灏和冯氏还为了一个死去的婢子煞费苦心地找她来冒充,青兰方才的反应也古怪,这些加起来,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整个伯府上下都知道姜月仪和祁灏夫妻不和,若是姜月仪闺中寂寞,偷偷找上了祁渊一晌贪欢,也不是没有可能,后来祁灏和冯氏发现了这件事,怕家丑外扬,又怕祁渊知道后纠缠姜月仪,便只能尽力为姜月仪描补隐瞒此事,从而找了她来冒充姜月仪,祁渊得到了人,也不会再继续找了。   这些在他都是说得通的。   阿槿使劲搓了两下手心沁出来的汗。   如果姜月仪真的是那个婢子,她该怎么办?   姜月仪已经和祁渊上过床,应该是已经有过情意的,她能眼睁睁忍受着她冒名代替她吗?况且她方才还得罪了姜月仪!   离成亲还有几日,若姜月仪忍不住说出真相,那该怎么办?   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眼看着要过好日子了,却什么都没有了?   不行,她不要再过从前那种日子,庄子上虽然比伯府要松快不少,可终究还是做奴婢的,回去之后也不过随便配个人,哪比得上祁渊,她能做他的正头夫人,还是官夫人,以后还有可能会有诰命。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槿咬住牙齿,努力想着对策。   她绝不能让姜月仪揭穿自己。   不过眼下的情况,既然祁灏和冯氏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姜月仪要想说出来也没那么容易,祁渊也未必会相信她。   只是还有一件事,姜月仪有个女儿。   既然她和祁渊有过一段,那万一这个孩子是祁渊的怎么办?   就算姜月仪自己也搞不清楚孩子是谁的,可是万一呢?   听说滴血验亲可以验出来孩子的生父是谁,如果真是祁渊的女儿,那他不信姜月仪是窈窈也得信了。   阿槿捏住拳头,这个孩子一定要处理掉,不能给姜月仪任何揭穿她的机会,要让姜月仪没有一点后路才行。 第43章 动机 弄错了孩子   这日入夜, 乳母便来姜月仪这里禀报,说是团团有些吵闹,像是不舒服。   姜月仪便让人把团团先抱来自己这里, 又赶紧去外面请了大夫过来, 孩子看着倒还好, 大夫来了之后也只说是积食, 她便也放下心。   但孩子不舒服, 总归有些哼哼唧唧的闹腾, 姜月仪不舍得再让乳母抱回去, 加上这几日因为太忙的缘故, 实在忽略了孩子,便干脆让团团今夜在她这里留下住一夜。   原本乳母也是要留下的,方便夜里喂奶, 但今日大郎,也就是祁灏儿子, 他的乳母告假回家去了,团团的乳母便要喂两个孩子,留下她在这里也麻烦,姜月仪便干脆让她去照顾大郎了。   青兰取来了牛乳温着,以便夜里喂团团喝,便要把孩子抱到外间去睡,却被姜月仪拦下。   青兰一时有些为难:“夫人,你的身子不好, 白日里又劳累, 恐怕……”   “才一夜罢了,不妨事。”姜月仪从她手里抱过团团,将她放到自己的床上。   团团这会儿正醒着, 小手小脚乱挥,姜月仪看着她,她也看着姜月仪,也不知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还是另外什么,团团的小嘴忽然憋了憋,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姜月仪俯身过去拍着她的小肩膀,轻声细语地哄着:“乖,阿娘来陪你睡……”   过了许久,团团才被她哄睡过去,姜月仪这才轻手轻脚地躺到她的身边。   望着女儿胖乎乎的脸蛋,她忍不住伸手捅了几下,连日来的疲劳似乎消散了许多。   这几日也确实忽视了团团,等到祁渊成亲离开之后,她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毕竟在伯府,团团以后能也依靠的也只有她这个母亲了。   虽然前途未卜,但只要她们还有彼此,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姜月仪心下渐渐安定,往常入睡都要翻来覆去许久,今日竟也很快进入黑甜梦乡。   这一夜,她没有像先前一样总是出虚汗,而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直到青兰将她叫醒。   姜月仪这夜睡得极沉,青兰叫了好几声才将她从睡梦中叫醒,她醒来倒还以为是自己睡过头了,没想到睁眼一看,天才蒙蒙亮。   对上青兰惊慌的神色,姜月仪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问道:“怎么了?”   “乳母方才过来,说是大郎不见了!”青兰的声音都是抖着的,“大爷那边也已经去说了,夫人赶紧过去看看吧!”   闻言,姜月仪心中一沉,并没有再继续青兰,而是匆匆梳洗完,等出去的时候,正好见祁灏也从屋子里出来。   祁灏绷着一张脸,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步履匆匆地往外赶,姜月仪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孩子是放在一起养的,因祁灏身体一直不好,也怕吵闹,便没放在行云院,而是放在行云院隔壁的院子里,平日里也方便他们照看孩子。   隔壁已经灯火通明,姜月仪跟着祁灏才一脚踏入院子,乳母并几个婢子便跪到他们面前。   祁灏问:“怎么回事?”   乳母道:“早晨快天亮时我醒来给大郎喂奶,谁知摇篮里根本没了人影!”   祁灏抬脚就要朝着乳母踢过去,姜月仪眼疾手快,往祁灏身边挤了挤,他这一脚便踹歪了。   好在祁灏一心记挂着儿子,倒没在意,且姜月仪也连忙问道:“你们几个可有看见夜里谁进出过?”   几个婢子都说没有。   姜月仪又问乳母:“大郎一夜要喝三次奶,你昨夜可有发觉什么异样?”   乳母忽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说!”祁灏怒喝一声。   乳母终于说出来:“昨夜也不知怎的,竟没醒来给大郎喂奶,大郎也没有哭闹,我是今晨才醒来的……大爷夫人明鉴,我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错漏,这里就在行云院隔壁,若孩子是饿哭了才喂的,大爷夫人早就听见了……”   祁灏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这是团团的乳母并不是大郎的乳母,他也是知晓的,没想到另一个乳母才走了一日,便出了这样的事。   他又问:“团团怎么样了?”   姜月仪尚未厘清思绪,闻言不由暗叹一声,上前回答道:“团团昨日积了食不舒服,抱来我这里睡了,我便让乳母去一心一意照顾大郎了,夜里喂奶也没有过来。”   祁灏深深地打量了姜月仪一眼。   姜月仪被他看得很不舒服,正要说什么,祁渊却来了。   祁灏便将事情向祁渊说了一遍,又道:“我得知之后便赶紧让人到处去找了,只是这会儿还没下落。”   祁渊思忖许久,道:“若是有人有心要抱走大郎,不可能还让他留在府上,天亮之后,还是报官才是。”   祁灏点了点头。   众人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便先进了屋子里等着,祁渊又叫来门房询问,果然也都说昨夜没有人从大门进出府中。   只是伯府还有其他侧门,常用的不常用的都有,都由婆子或是小厮看守着,他们做事便没正经门房那样仔细,没出事的时候是没事,但若是像昨夜那样的情况,便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然而这些人在府上久了也最是刁钻,为了撇清自己的罪责,一问三不知,一口咬死了根本没见到人出入过。   祁灏气得要将他们拖出去打,好在是被祁渊给拉住了,眼下多多地派人出去找才是正经,再打人也是无济于事。   过了会儿,阿槿过来寻祁渊,听闻了发生的事,阿槿倒是说道:“听说京中最近有女鬼出没,专门抢人的孩子。”   “这等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妄言。”祁渊蹙了蹙眉。   “我先前也听说过,”阿槿一说,姜月仪也想了起来,当时团团还没出生,翠梅就说过此事,“京中似乎有不少人家丢失了孩子。”   闻言,祁渊沉思良久,道:“一会儿兄长去官府报案,我入宫去见陛下,若京中真有这等事发生,需得彻查,女鬼是假,有人贩子装神弄鬼才是真。”   祁灏不置可否。   姜月仪知道他不会像祁渊一样还关心着别人家的孩子,他只想找回他和苏蘅娘唯一的孩子,旁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祁渊也不在乎祁灏怎么想,他正要起身去更衣入宫,忽然却听祁灏说道:“京中那些事究竟如何我不知,但昨夜的事,蹊跷不少。”   祁渊道:“等报了官府再说。”   祁灏冷笑着看向姜月仪:“月仪,一会儿报了官府,你害怕吗?”   姜月仪眉梢一挑。   终于到她了。   她就知道祁灏肯定会就此发难,且昨夜一切确实太过巧合,偏偏大郎的乳母告假回家,偏偏她把团团抱走了,只留了乳母和大郎在这里,像是她故意安排好似的。   “我不害怕,”经历过先前那些,姜月仪早就皮糙肉厚了,“大爷直接报官府便是,我知道你怀疑我,那更要查清楚了。”   祁灏冷哼一声。   祁渊道:“兄长,若怀疑嫂子,也太过牵强,乳母和院子里其他人没有察觉,也没有中途醒来,应该是被人迷晕了,府上人人都有嫌疑,并不只是嫂子。”   “可只有她才最有动机,否则这府上还有谁会视大郎为眼中钉?”祁灏说完,又斜觑祁渊,“我知道你先前冤枉了她,也觉抱歉,可上次无辜,不代表这次无辜,你不必早早地为她开脱,袒护她。”   姜月仪轻笑起来,不慌不忙道:“都说了报官府了,二爷便是想袒护我也袒护不到的,大爷担心什么?”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祁渊倒是很想劝一劝,然而眼下还有要事要做,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只是给阿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留在这里,免得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一面又派人去通知冯氏,让冯氏赶紧过来,然后便匆匆道别离去。   祁渊走后,祁灏竟也没再说什么,但给姜月仪的脸色依旧是不好看,姜月仪也不怕他,挑着唇笑着看他,两个人剑拔弩张。   阿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她并非是怕祁灏和姜月仪闹起来不好收场,她是担心自己。   她弄错了孩子。   昨夜她用迷香迷晕了院子里的人,抱走了孩子,还没到两个月的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她根本分不清男女,也来不及打开襁褓分辨,但是当时她还确认了乳母,确实是团团的乳母,这才把孩子抱走,谁能想到大郎的乳母告假回家,团团因生病被抱到了姜月仪那里,而团团的乳母被放回来照顾大郎。   这下完了。   姜月仪的女儿除了她自己之外,几乎没人上心,而苏蘅娘留下的这个孩子却是祁灏的心头肉,必定要追查到底的,万一查出来是她做的,她就完了。   方才听说是大郎丢了,她也悄悄溜出去找过,昨夜她是从一个极为偏僻的边门出去的,边门上的婆子昨夜没在,早上还是没在,孩子就被她丢在两条街外,她还想着夜里没人发现这里有个孩子,或许早上去寻孩子还在,但一看孩子已经不见了。   祁灏知道了,一定会杀了她的。 第44章 疑云 样子与姜月仪以及阿槿相似。   很快, 起了床的冯氏也得知大郎不见一事,匆匆赶了过来。   她来到之后,祁灏和姜月仪之间倒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没有方才那样僵持, 时辰差不多后, 祁灏也很快去了官府报案。   冯氏虽还想让姜月仪再生一个孙子, 可大郎眼下毕竟是他唯一的孙子, 失踪得不明不白, 也急得不行。   就连姜月仪, 她和祁灏之间是一码事, 但大郎不见是另一码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像块豆腐似的摔一下就能碎, 说不揪心是假的。   特别是她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若昨夜团团也留在这里, 是不是也会一起不见?   快晌午的时候,祁渊终于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不算多大好消息的好消息,皇帝暂且让他这段时间先回审刑院,好好查一查女鬼抱子一事。   先前那些也都报了案,只是都敷衍了事,也并没有上报,天子脚下出了这种事,皇帝得知后很是生气, 一面让祁渊赶紧去查, 一面罚了不少尸位素餐的官员。   祁灏听完仍是怏怏,祁渊虽然急着要离开去查案,却还是安慰道:“兄长先不要过于忧心, 陛下下了旨,眼下京畿一带都已开始严查,从昨夜到现在,贼人带着大郎远远走不出京畿,更有可能还在京城尚未离开,只要有人带着孩子出城,全部会被拦下。”   祁灏这才面色稍霁。   祁渊抿了抿唇,竟不由自主地去看姜月仪。   她坐在座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像是一朵被雨水濯打后,在枝头压弯了腰的芙蓉花。   祁渊心头一紧,倏地竟能清晰听见自己忽然跳得过于快的心跳声。   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对祁灏继续说道:“兄长方才着急情有可原,但此事十有八九还是与京城出现的人贩子一伙有关,还请兄长不要冤枉了嫂子。”   祁灏没有说话,姜月仪却笑了笑,冷冷的眼风扫过祁渊脸上,起身离开了。   此后一连数日,承平伯府都陷在大郎不见的阴霾之中。   祁灏从前不管事,也就是这次事情,他才发现伯府没有他一直以为的那样严密安全,冯氏虽管得上下安慰,可如今年纪也渐渐大了,确实也是有心无力,下人们也日益松散,这才出现了那夜有人将孩子抱走的事。   但姜月仪知道,祁灏仍然没有消解对她的怀疑。   而祁渊那日给她说话,多半也是因为先前的事冤枉了她,这才没有轻易下定论。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京城虽有人贩人贩子,但这好歹是承平伯府,到底什么人贩子会费劲力气,冒着随时被发现的危险溜进伯府来偷一个孩子,事后伯府发现孩子不见了,定会四处搜寻,远不像寻常人家那样好打发。   为何放着轻松的不做,反而要做吃力的,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然而眼下除了让祁渊去查,以及伯府再四处搜寻,也别无他法,只能等待。   只是祁渊和阿槿的婚期近在眼前,祁渊近来连回府的时候都很少,倒让人担心会耽搁了婚事。   但能不能顺利进行是一回事,准不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随着婚期临近,姜月仪这日陪伴阿槿去街上买东西。   阿槿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的,照理说大郎与她没什么关系,姜月仪忖度着应该是担心婚事,不过她倒不会安慰人,也没这闲工夫,只是一味将自己该做的做好罢了。   到了布庄之后,姜月仪让阿槿自己挑选,自己则去楼上吃茶休息,因着上次头面的事情闹得不愉快,而姜月仪本来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于是在另外地方,她便更是大方,反正祁渊成亲用的是官中的银子,阿槿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正吃着茶,忽然从门边进来一个人,这里是一早就为姜月仪腾出来的厢房,没有外人会进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店里的活计,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周从慎。   自从上回被祁灏浑说一通之后,周从慎便被冯氏送回了周家,虽然后来姜月仪又回到伯府,先前那件事情也算是揭过去了,但周从慎却再也没来过一次。   周从慎一见到她便道:“月仪,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幸好这会儿陪在姜月仪身边的都是她自己的人,倒也好办,她便让青兰她们退出去守在门外。   或许是走得太急,周从慎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姜月仪便为他倒了茶,周从慎喝下,缓了一口气才道:“原本想去伯府找你,但你们府上近来管得严,不方便,今日才找到机会。”   姜月仪问:“什么事?”   “我再过三四日便要离京去找我师父了,”周从慎顿了顿,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伯府那些事我也都听说了,如果你不想再继续留在伯府,后日我便想办法把你弄出来,你可以带着团团和我走。”   姜月仪根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骇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从慎继续说道:“你别误会,我对你并无非分之想,你也是如此,我只是觉得祁灏现在成了这样,祁渊也要另娶他人,你还是离开会更好。”   “你也不用担心其他,上回我被祁灏摆了一道,如今已经不怕什么误会污蔑了,就算别人说我拐跑了你,我也不怕,我本来就随着师父在外面行医,大不了不回来。我师父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已经和她说了上次祁灏污蔑我们的事,她愿意接纳你们。”   姜月仪慢慢从震惊中抽离出来,接着便摇了摇头:“我不走。”   “祁灏已经变了,他连我都可以随便陷害,让你回伯府,或许也是为了以后方便折腾你,姨母其他事情上很好,可是遇着祁灏的事便会昏头,上次的事还不够吗?”周从慎问她。   “我怎会不明白呢?”姜月仪苦笑了一下,不过她很快便收敛了那一抹苦意,只是浅笑着对周从慎说道,“可我也没有其他选择,我已经有了孩子,若我就这样带着她走了,日后别人会如何说她,我不想我的孩子被别人在背后议论是奸生子,还有我的娘家,我倒不怕外人会如何议论姜家,只是姜家还有个将我抚养长大的姨娘,她年纪大了,也没有儿女,如今在主母底下过得也勉勉强强,我要是走了,她该怎么办,我不能让她一把年纪了还受人欺凌。”   这些事情,其实是在她回伯府之前就想明白的,一直以来,她看似都有很多选择,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其他路可以选,只能这样一条道走到黑,或许有一日,前方再也没有路了,她掉到悬崖下,摔得粉身碎骨。   但在粉身碎骨之前,她要一直坚持着。   周从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良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勉强她,只是说道:“也好。”   阿槿就在下面,姜月仪和周从慎说话的时间并不多,周从慎起身往外面走,姜月仪送他出去,临到了门口,周从慎又回转了身子对着她。   “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就让青兰去周府找一个叫做阿六的人,他会把你们带过来。不过……表弟这个人不坏,很多时候,他或许只是嘴硬,真让他对你做什么,他做不出来。”   姜月仪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从慎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转弯处,姜月仪又回去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直到阿槿挑好了布料,派人上来请她下去。   ***   阿槿的忧心最终没有成真。   在他们即将要成亲的三日前,祁渊终于找到了线索,寻到京城南城的一处废弃民宅,这里正是人贩子关押孩子们的窝点,因最近忽然戒严,已经到手的孩子不能运送出去,也无法脱手,只能滞留在此,但时日一长,一定会露出马脚。   祁渊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伯府报信,而祁灏也是立刻就赶了过去,然而仔细寻找之下,虽也有几个与大郎年龄相仿的婴孩,却无一是大郎。   接下来再经由祁渊反复审问,确认了确实只有这些,大郎并不在其中。   大郎失踪之后,京城立刻便严查了出城,所以他一定没有被带到京城外面,而除了人贩子们的供词,那些孩子里面较大的几个孩子,也证实了最近没有孩子被带出去。   虽然案子已破,可承平伯府却陷入了更深的疑云和恐慌之中。   大郎根本就没在被拐卖的那些孩子之中,那么他又在哪里?   原先祁渊是要继续追查人贩子一案的,毕竟来源已经抓到了,那么必定还有下游,但大郎如今还没找到,他便也只能以家中出事为由,向皇帝推脱了追查一事。   承平伯府和官府也加紧了继续在京城搜查,一开始以为大郎是被人贩子抱去的,倒还不敢声张,死死瞒着外边儿,害怕人贩子为了泄愤把大郎杀了,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城里城外到处找人。   眼看着就要到自己成亲的日子,祁渊便提议简单办了便是,还是找大郎要紧,冯氏也是这个意思,然而也就在伯府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却有人抱着一个婴孩上了门。   祁灏一眼就认出这个婴孩就是大郎,接着冯氏和大郎的乳母,以及府上其他人都辨认了,确是大郎无误。   将大郎送来的人就住在离承平伯府不远,也是一户富贵殷实人家,据他说那夜他在外有事,回家已经很晚了,见路边墙角处有一女子慌慌张张地丢下一个包袱。   他便上前去瞧,里面竟然是一个婴孩,而想要找那女子,那女子却早已没了踪影。   这一带住着的人家非富即贵,若是穷苦人养活不起孩子,那么将孩子丢到这里来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不忍心见到小婴儿在寒风里吹着,便干脆先抱回了家养着,反正家里也不缺养孩子的这点钱。   一开始他家中都以为婴孩的家人应该不会再来寻了,直到昨日,竟听闻承平伯府丢了个两三个月大的孩子,越听越像他捡来的这个孩子,于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往伯府来走一趟。   这一趟果然也没白走,真是伯府丢的孩子。   祁灏以重金厚礼相谢,又细细问了那人,当日夜色中见到的那女子约莫是个什么模样。   黑灯瞎火的,模样自然是看不清的,但那人却能将身形说个大概。   样子与姜月仪以及阿槿相似。   送走了那人之后,伯府关起门来说话。 第45章 平妻 你们立即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从那人抱着孩子上门开始, 阿槿就开始慌乱不已,只是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原本她还想着,反正人贩子那里也没有找到孩子, 或许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 , 就当是被人贩子卖了, 倒也是件好事, 不会再牵扯到她, 谁知还是没逃过。   阿槿也是有几分急智的, 立刻便反咬姜月仪道:“我与大郎无冤无仇, 根本就没有理由把他抱出去扔了, 既然人证都那样说了,那么不是夫人,还能是谁?”   姜月仪冷哼一声, 朝祁灏看去。   祁灏也同样在看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果真找到了心肝宝贝之后就是不一样了。   他也没有说话。   但姜月仪却知道祁灏已经心知肚明。   就如同此时她也已经明了了一样。   抱走大郎的就是阿槿无疑,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恐怕是已经猜到了她和祁渊之间的关系,阿槿怕团团是祁渊的孩子,她哪日高兴起来凭着孩子让祁渊认下她们母女,这才兵行险着,索性一了百了,想把团团丢出去。   团团在承平伯府本就没多少人在意, 丢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没想到那夜阴错阳差, 阿槿认错了人,错把大郎丢了出去。   “真的不可能是我,”阿槿见姜月仪和祁灏都不说话, 反而更加惊慌了,不管不顾指着姜月仪就道,“一定是你想弄死苏夫人留下的孩子,你本就嫉妒她,更嫉妒她生下了伯府的继承人!”   祁渊要拦她也来不及,正要说伯府身形相似的女子不止她们二人,或许另有其人,然而姜月仪如何还能忍得了,给身边的婢子使了个眼色。   玉菊一个箭步上前去架住阿槿,青兰则是左右开弓朝着阿槿的脸蛋两下,阿槿立刻就被打懵说不出话了。   姜月仪觑了觑祁灏,他明明已经猜出了真相,却选择作壁上观,还看起戏来,不就是想她难受,好,她便让他看个过瘾。   至于祁渊,才配得姜月仪一个眼角余光,他敏锐地觉察出来,待要确认,她已经转过眼去。   姜月仪道:“阿槿,虽然你很快是我的弟妹了,但我始终都是伯府的主母,你现在就污蔑不敬主母,我完全可以直接打死你,知道吗?”   阿槿对上姜月仪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起来。   她知道,姜月仪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出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瞬间,阿槿几乎丝毫没有怀疑,姜月仪会把企图扔掉她女儿的人打死。   姜月仪看着阿槿抖成筛糠,就要软倒在地上,而就在她几步开外的祁渊,迟疑了几息,堪堪在她跌到地上之前拉住了她。   姜月仪的唇角紧紧抿着。   她自然恨不得把阿槿撕碎,团团已经几乎是她唯一的寄托,怎么能容忍有人竟想把她丢掉?   可真要把阿槿打死,也没那么容易,一来她这个主母只剩个虚名,二来祁渊不会眼睁睁看着阿槿去死。   此刻姜月仪也忍到极致了。   她直接对着祁渊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婚事也不用在伯府办了,我不允许,你们立即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只有祁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祁渊紧紧蹙起眉心。   她生气了。   阿槿也确实太过分了。   他想,不应该继续在留在这里了,否则会令她不快。   祁渊立刻点头,沉声道:“好,我们这就走。”   被他搀着的阿槿发出一声低泣,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   祁渊心下叹气,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到底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况且她是窈窈,他不应该这样对她。   罢了。   他半抱住身边的女子,离开了这里。   姜月仪看着他带着阿槿离开。   答应得这样干脆,哪是替阿槿认错服软,明明就是要保护阿槿,害怕她真的对阿槿不利。   或许在祁渊心中,他所想也与阿槿所说一样,扔掉大郎的人就是她姜月仪,那么这样一个恶毒的女子,连小小的婴孩都能残害,更不用说出身卑贱的阿槿了。   不过,她无所谓,他怎样以为,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扬着头站在那里,祁灏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去追祁渊。   “……明日就要成亲了,你别听她的,有兄长在,我说不用走就不用走。”   “京城案子已了,我本就要立即回青县去了。”   “成了亲再走。”   “不用。”   耳边是不远处他们的说话声,若隐若现的,姜月仪闭了闭眼,泪水便从她眼角猝不及防地滑落。   她快速用手指揩去。   “……大郎的事,兄长打算怎么办?府上身形相似者也有,不会是嫂子做的。”   “我心里有数,这点事情,我还是处理得好的,你放心。”祁灏笑说道。   姜月仪再也没力气继续听下去,转身便进了里间。   ***   祁渊当日便收拾完东西,带着阿槿离开了。   对于他们的提前离去,最高兴的却是冯氏。   她本来就不愿意见到这个庶子,之前只是家里事情太多,不得不让他留下一同处理,还要给他办婚事,又要提防姜月仪坦白,冯氏心里烦着呢!   现在走了正好。   然而冯氏也没能松快多久,也没过几日,另一个更令她头疼的事情出来了。   自从苏蘅娘死后,苏蘅娘的母亲便一病不起,眼下已到了弥留之际,她着人来伯府请祁灏过去,并且向祁灏提了一个要求。   她想要祁灏纳她另一个女儿,也就是苏蘅娘的妹妹苏芷儿为平妻。   祁灏一开始断然拒绝,可苏蘅娘的母亲却道:“蘅娘当初被家里随便嫁了,芷儿也是差不多的下场,蘅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这个妹妹,你应该是知道的,现在我也要死了,就求求你看在蘅娘的面子上,将芷儿接到伯府去,这样我到地下去,见了蘅娘告诉她,她也能放心了。”   只要一抬出苏蘅娘,祁灏便无计可施了。   待回了伯府,纳平妻这等大事自然是要和冯氏说了,冯氏当即大为光火,甚至要去苏家向祁灏的姑母讨要一个说法,让她管好自己手底下的姨娘和庶女们。   姜月仪听了却道:“事到如今,母亲再闹也没用的,不如答应。”   “你怕是昏了头脑,那贱婢要灏儿纳的是平妻,你竟还让我答应,”冯氏气道,“苏蘅娘的妹妹一来,灏儿看在死人的情面上,也会对她颇为厚待的。”   姜月仪当然明白冯氏的意思,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也是跟着着急的,但如今她哪还用得着担心这些,她和祁灏之间,无论有没有其他人,裂缝都已经无可修补,或者说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中间就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随着苏蘅娘的离世,这个鸿沟越来越大。   见姜月仪没有一时没有说话,冯氏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又道:“平妻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是那不讲规矩的商户人家生造出来的玩意儿,若是让灏儿纳了平妻,你我从此也不用再出门了,脸都丢尽了,承平伯府会被全京城嘲笑。”   姜月仪叹气:“母亲,若是大爷还在犹豫,那尚且劝得,可大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吗?”   “反正有我在一日,我就决不允许她进门!”冯氏愤愤道。   “从前大爷要娶苏蘅娘,母亲恐怕也是这样说的吧?”姜月仪道,“最后结局又如何呢?无论如何,都是拗不过他的,还不如依着他,家里还事少些,否则又闹出什么,可怎么收场。”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姜月仪根本就无所谓来一个苏芷儿,倒是冯氏,这会儿又知道拉上她一块儿反对祁灏了,先前为了祁灏可没少给她使绊子,她不会忘记,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和冯氏一起去出头。   冯氏也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一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过她也知道前几次是她对不住姜月仪,再加上姜月仪所说确实是事实,于是也只得偃旗息鼓。   但冯氏同意是同意,却也有要求,平妻一说始终荒谬,伯府内部这样说说便罢,但是对外绝不可说出去,苏芷儿依旧算妾。   苏芷儿到底与苏蘅娘不同,祁灏权衡之下,便也向冯氏妥协了。   趁着苏芷儿母亲一时还没去世,她很快便被抬进了伯府大门。   因与纳妾差不了多少,冯氏也不允许大操大办,苏芷儿进门这日也冷冷清清的,几乎也没有亲朋前来,只冯氏如今到底不能肆意妄为,要顾着祁灏的面子,便在府上开了几桌,自己家人一同用了饭,各自回了房。   前次大郎被抱走,如今也不敢让两个孩子跟着乳母婢子们住在外面了,于是团团和大郎便被抱进了行云院,与姜月仪一同住在内院,如今苏芷儿来了,便将两个孩子原本住的凌霜阁腾给了她,也免得再收拾。   姜月仪回了行云院,按照往常那样梳洗完,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就是隔壁凌霜阁发出来的。   她在床沿边坐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见消停,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正要让青兰过去看看,便看见有个婢子一头闯进来。   “夫人,不好了,二爷忽然回来了,正在凌霜阁闹呢!” 第46章 骗你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祁渊带着阿槿从京城离开, 路上行了大约有十二三日,便快要到青县了。   这日下了雨,祁渊便没有继续行路, 打算在驿馆里待到雨停再走。   雨丝如同细针一般从天幕上坠下, 整日天都灰暗阴沉, 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夜里。   祁渊随便在房里对付了一顿饭, 拿了一些酒自己慢慢喝着。   随着离青县越来越近, 他的神思也越发恍惚起来。   祁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离开了伯府另过, 这几年也正是这样过下来的, 如今京城诸事已了, 也根本没有什么好让他挂心的事,青县才是他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生活的地方,他却又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   仿佛真的有什么事遗落了一般。   祁渊认真想过, 或许是因为大郎失踪的事,直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可他很清楚自己的内心,他不觉得会是两个疑犯中任何一个人做的。   窈窈没有理由那么做,而姜月仪,他直觉不会是她。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祁渊就这样闷声喝了几壶酒,他并不是喜欢饮酒的人,可心中总有事情无解,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也只有酒可以略微麻痹自己烦躁不已的内心了。   “二爷, ”房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甜腻温柔,“我可以进来吗?”   祁渊应了声。   阿槿开门进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走到祁渊面前,笑着在打开食盒,在食案上摆了三四样菜。   “方才用饭时我见二爷用得不多,便想着让他们又另做了一些,都是二爷喜欢吃的——二爷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阿槿说着,看见屋子里的窗竟然还开着,又是风又是雨地往里面扑,阴冷湿寒,祁渊却恍若无绝,便连忙走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祁渊提不起兴致,看见素日喜欢吃的菜也没有胃口,但面对窈窈,他不能吓着她。   他揉了揉额角,勉强笑道:“好,我正好下酒吃,外面冷,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闻言,阿锦乖巧地点点头,但却并不急着走,用手摸了摸酒壶,又要张罗着去给祁渊温酒,被祁渊拦下了。   她便只好给祁渊倒酒,酒液从壶嘴里慢慢倾泄下来,映着并不算很明亮的烛光,闪着细碎的光影。   鬼使神差地,祁渊忽然问了她一句:“平日里你叔母对你好吗?”   阿槿以为祁渊是喝多了说胡话,也不在放在心上,正要随口回答说没有,忽然想起来不对,祁灏和冯氏根本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叔母的事,她不能随便乱回答。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答,怕露了马脚,便犹豫了片刻,才斟酌道:“还好。”   酒也正好倒满了,阿槿放下酒壶,那一瞬间,她颤抖的手落在了祁渊的眼中。   祁渊将她倒的那杯酒喝下,沉声道:“窈窈,你的叔母不是已经没了吗?”   其实祁渊虽然是在试探,可他前后两个问题并没有多大关联,已死之人照样可以在在世时对她好,只是阿槿本就已经有些慌乱了,祁渊这后一个问题,她笃定他就是在套话。   阿槿立刻说道:“是已经死了,可原本我们就不亲近,我不大在意这些。”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   她在说谎。   不过祁渊并没有揭穿她,他让她回了房。   酒一杯又一杯地继续灌下去,祁渊没有去动桌子上的菜,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菜慢慢冷了。   祁渊头疼欲裂。   他努力说服着自己,当时那个谎称窈窈已经死了的所谓叔母,只是冯氏随便找来打发兴德的,所以窈窈才会说她和叔母不熟,这也是说得通的。   可他说那个嬷嬷死了,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窈窈怎么也跟着这样说?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也有可能她的这位叔母确实已经死了?   或许是酒喝多了,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是一条路上遍布了细碎的石子,他走得东倒西歪,怎么走都能踩到。   明日还是回京城去,再问清楚更好。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叫喊、   祁渊立刻清醒过来,他听出来是窈窈的叫声。   他立即起身走到隔壁房里,兴德听见动静也已经出来查看,等他们进去之后,却看见她躺在了血泊中。   “窈窈——”   祁渊快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她胸口被人一剑贯穿,已经没有救了。   他以为自己会痛彻心扉,但直到他把她抱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是麻木的。   怀中的人还剩一口气,她对祁渊道:“二爷,你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是她了?”   祁渊没有回答,只问:“你可有看清楚是谁动的手?   “没看见,但我知道,”阿槿一笑,口中涌出许多鲜血,“是大爷派来的人,他知道是我把他的儿子抱走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郎没了,大爷看样子又不可能再有其他女人,他后继无人,伯府就是你的了,理由就这么简单。”阿槿拼尽一口气,又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你要找的人虽然不是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他们都在骗你。”   就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中炸开,这一瞬,祁渊的瞳孔猛地缩紧,他说不清究竟是喜悦还是愤怒。   他听见自己抖着嗓音问阿槿:“她在哪儿?”   阿槿笑了笑:“我才不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说完这句话,阿槿便没了气息。   风将窗子撞得哐哐作响,祁渊将阿槿放到地上,兴德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见祁渊站起来,勉强上前问道:“二爷,现在该怎么办?”   “回伯府。”   ***   姜月仪听说祁渊闯入凌霜阁找祁灏,便没有出去。   她叫玉菊悄悄去打听,玉菊很快回来,告诉她,似乎是祁灏派人去将阿槿杀了,而阿槿临死前又向祁渊承认自己并非是当初服侍他的婢子,祁渊便跑回伯府,眼下也不知究竟是为阿槿而来,而是为他们欺骗自己而来。   姜月仪与青兰对视一眼,稍稍安心了一些。   看来阿槿并没有说出自己发现的真相,否则祁渊恐怕先去的就不是凌霜阁了。   至于祁灏,姜月仪敢拿任何东西去赌,就算祁渊闹得再厉害,他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有婢子来回禀说是祁灏离开了凌霜阁,仍旧是回了前院,问姜月仪要不要去看看。   姜月仪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她往旁边厢房去看了看团团,如今两个孩子还是放在一处养着,大郎身体弱些,早就已经睡着了,但是团团还醒着,乳母怎么哄都不肯睡。   听见脚步声,团团从床榻上侧过头来看,发现是姜月仪之后,她咧开小嘴咯咯笑起来。   乳母怕姜月仪责怪她没有好好哄团团,急忙便要上前来解释,姜月仪摆了摆手,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团团抱了起来。   “团团,”姜月仪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不是方才外面太吵了,把你吵醒了?”   团团不会说话,回答不了她,只是挥舞着一双肉嘟嘟的小手。   在姜月仪的怀中,她很快安心睡去。   翌日,新妇见婆母和正室。   冯氏的疏雨阁内,苏芷儿向冯氏和姜月仪敬茶。   苏芷儿年纪还不大,才刚过十五,因先前上头还有个同母的姐姐护着,她便显得要过分稚嫩些。   姜月仪见到苏蘅娘的时候,苏蘅娘已经死了,略略一看,苏芷儿长着一张和她姐姐一样的圆脸,至于其他地方,或许是死人与活人的区别,姜月仪倒也没看出多少相似。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刻都不肯停歇,察言观色得过于明显,给冯氏敬茶时,脸上还挂着笑,等到到了姜月仪这里,笑意霎时收敛了。   她惴惴不安地偷偷看了姜月仪一眼,同时目光中又带了点恨意。   姜月仪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装作浑然未觉地去接那杯茶。   苏芷儿的害怕和憎恨都是应该的,若苏芷儿表现得平静,害怕的就应该是姜月仪自己了。   “姐姐。”苏芷儿蚊子嗡嗡似的叫了姜月仪一声。   姜月仪应了一声,喝了一口茶,便让青兰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苏芷儿。   苏芷儿刚刚接过青兰手里的匣子,便有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祁渊闯进来了。   冯氏听后皱眉,正要让人拦住他,但话都还没说出口,祁渊就已经从外面走进来。   冯氏早就听说了昨夜的事,心下埋怨祁灏非要去把阿槿杀了,又更恨祁渊恨得牙痒痒。   “你来干什么?”冯氏怒问道。   姜月仪垂下眼,干脆拿起手边的茶慢慢喝着。   祁渊道:“我来找人。”   自从那日阿槿被杀,他连夜往回赶,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了,昨夜亦是一夜未眠,得知祁灏他们都在疏雨阁后,立刻便赶了过来。   闻言,祁灏的神色冷了冷,淡声道:“我昨夜都与你说明白了,阿槿那个婢子撒谎,你真要听信她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眸色沉沉地望着祁灏,显然根本没有相信祁灏所言。   在这件事情上,伯府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现在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已经不会信了。   冯氏望了一眼正坐着喝茶的姜月仪,掩在广袖下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了结了,阿槿也已经跟着祁渊离开了,以后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谁知偏偏祁灏忍不了阿槿先前错抱了大郎,派人将阿槿杀害了。   冯氏只要一想便会一阵一阵出冷汗,祁灏明知道阿槿有可能是发现了真相才会去抱走孩子,竟还这般不管不顾,好在阿槿临死前并没有说出全部,若是阿槿真的告诉了祁渊,现在怎么办?   便是祁渊现在站在这里问他们要人,就已经足够让冯氏心惊胆战了。   她很怕身边的姜月仪忽然开口。   眼下苏蘅娘已经死了,祁灏也死了心,那么一家人就应该这样过下去,就像她一直期望的那样,即便有些不如意,但是她可以帮着粉饰,慢慢也就好了,伯府也会一直这样好的。   但祁渊又去而复返,他很有可能毁了这一切,使得她和伯府颜面扫地。   她不能让祁渊得逞。   冯氏咬牙,忽然对因变故还站在那儿的苏芷儿说道:“我虽然让你进门了,也同意了平妻了这个说法,但这终究只是口头说说,不能作准,让你体面一些罢了,你自己须得认清楚,夫人才是正室原配,无论还有什么心思心眼,都给我收进去,恭恭敬敬地对你们夫人。”   苏芷儿方才一直在那里看戏,没想到冯氏会忽然连消带打冲着自己来,明明敬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最多也就是冷着脸不待见,但没说什么话,为什么忽然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不明白,但有些发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对姜月仪的敌意被发现了,只能连忙应声。   不想冯氏还是没有消停下来,继续说道:“夫人永远是承平伯府的夫人,你进不进门都不会变,明白了吗?”   苏芷儿眨了两下眼睛,差点掉下眼泪,她原先就不想嫁过来,但姨娘说若是不嫁给姐夫,就会被嫁给其他什么人,可能比姐姐嫁第一次时还要惨,姐夫至少会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对她好,足以让她安稳富足一生,再加上她嫁过去是做平妻,所以苏芷儿同意了。   原来还是不一样的,若真的是平妻,怎么会新婚第一日就被婆母说这样令人难堪的话。   姜月仪觑了苏芷儿一眼,将她的窘迫看在眼中,心下不由叹气。   苏芷儿或许听不懂,以为冯氏真是在规训她,可她确实听得出来的,冯氏的话实际上是和她说的,她在向她讨饶。   茶盏中茶汤碧绿清澈,姜月仪从氤氲水雾中抬起眼,将茶盏轻轻放到手边的几案上。   “啪嗒”一声,茶盏轻触案面的声音,落在冯氏耳中格外刺耳,她紧张地去看姜月仪。 第47章 介怀 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嫂子   顷刻间, 冯氏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放下了茶盏,是不是要开口说什么话?   冯氏恨不得立即把姜月仪从这里拖走 ,又或者找人去捂住她的嘴巴。   但冯氏不能那样做, 她只是又对祁灏道:“灏儿, 你陪渊儿先下去, 好好与他解释。”   祁灏笑了笑, 不答应, 也没有行动。   冯氏提高了声音, 又叫了一声:“灏儿!”   话音才落, 姜月仪站了起来。   冯氏紧紧地抓住了椅子把手, 大气都不敢出。   结果姜月仪只是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子,道:“母亲,我先回房了。”   冯氏大舒了一口气, 连忙摆了摆手,道:“下去便是。”   姜月仪走后, 冯氏又重新正了神色,看向一直站在那里不肯离开的祁渊:“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了,来找人。”   祁渊如今已再无半点恭敬之色,他身量本就高大,比祁灏还要再高半个头,冯氏又坐着,他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神情倨傲。   冯氏被他看得心中一凛。   她毫不犹豫地怀疑, 祁渊不仅是来找姜月仪的, 还是来复仇的,这么多年,他一定很恨她, 她使得他的母亲郁郁而终,凄惨死去,他自幼孤苦伶仃,这些怨恨,他原本都没有表现出来过,或许只是一直都深藏在心中,等到找到了机会,才将这满腹的怒火发泄出来。   他要闹得承平伯府天翻地覆!   但冯氏并不是好拿捏的人,从年轻时候起守寡又掌管伯府,若她软弱,恐怕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冯氏狠厉地向祁渊回望过去,又对祁灏道:“你昨夜如何与他说的,眼下再说一遍。”   祁灏神色倒是轻松,仿佛事不关己,但既然冯氏让他说,他也不推辞:“人已经死了,阿槿才说谎了,当初我找来阿槿骗你,不过是感同身受,不想你也失去所爱,为兄是一片好心,你可莫要误解。”   冯氏心下稍稍安定下来,先前她与祁灏没有来得及对过口供,她很怕祁灏脑子犯浑,说些什么那女子还尚在人世的话,那样祁渊怎么还肯罢休?   好在祁灏也不是完全胡闹,到底先把事情圆了过去,倒好打发祁渊。   “渊儿,你听见没有,你兄长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要怀疑他?他与你无冤无仇,平日里怎么待你你自己也清楚,他不会故意戏弄欺骗你。”冯氏道,“无论你信不信,那个婢子就是死了,我原本还不同意灏儿找来阿槿送给你,还是灏儿求了我,我这才心软,早知如此,我也不该答应,反而兄弟之间成了仇。”   对于冯氏这洋洋洒洒一大堆话,祁渊神色并未松动分毫,置若罔闻。   见状,祁灏叹气:“唉,兄长错了还不行吗?”   祁渊道:“要我相信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冯氏:“你说。”   “当日兴德来接她,有一个叫做张妈妈的仆妇自称是她的叔母,告知兴德她已经没了,我要见到张妈妈,向她还有窈窈其余的家人确认人是否真的已经去世,以及,她的坟茔在何处。”祁渊说道。   冯氏一时不敢作声,与祁灏面面相觑,但又怕祁渊看出端倪,马上又转过眼。   这个张妈妈是姜月仪叫来的人,冯氏未曾经手,她也并不是伯府的人,而是姜家的,找人是不难,但是难道要再去和姜月仪商量要她把人再叫过来,然后去敷衍祁灏?   冯氏没这个胆子再去姜月仪面前提这件事,就怕只要一提,姜月仪的心思就动摇了,况且就算姜月仪肯配合,真把张妈妈叫来了更麻烦,涉及的人越多,这个谎越难圆上,听祁渊的意思是还要再找她其他家人,到时就算说她全家除了一个叔母之外全死光了,祁渊也会继续追查下去的,要在伯府查一家子人可太简单了。   冯氏的心思转了好几个来回,见祁灏也没有说话,便道:“什么张妈妈,我不记得了,一定是兴德记错了。”   “兴德不会记错。”   “那就是我找了个妈妈来告诉兴德这件事,是谁我也记不清了。”冯氏按了按额角,“你若是一意要找这个人,我也不拦你,你自己去找便是,你有本事找到,便自个儿问清楚,免得再说我们诓骗你。”   闻言,祁渊紧蹙了眉,明面上冯氏是已经对他让步的,但他竟也并没有向冯氏道谢,甚至连告退也不说,转身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望着祁渊的背影,冯氏终于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那个背影对祁灏道:“你看看,我好歹是他的嫡母,这个贱种到底什么态度?”   没想到祁灏既没有符合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轻笑一声,自己也随之离去。   冯氏一挥手,摔烂了手边的茶盏,只有还没来得及走的苏芷儿在一边看得瑟瑟发抖。   ***   姜月仪回了行云院之后,便没有再理会疏雨阁的事,她太了解冯氏和祁灏了,他们是绝不会说出真相的,她大可以高枕无忧。   只是祁渊这回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他当日就将伯府所有仆婢都盘查了一遍,又让兴德一个一个地认人,结果自然找不出张妈妈,也并没有一个名字叫做窈窈的婢子,大抵是幼时的乳名,所以没人知道。   行云院自然也在盘查的范围内,中间倒是有一个插曲,兴德见了青兰之后,忽然想起来那日是青兰带着张妈妈来的。   青兰早有准备,便是对着祁渊也面色不改,只道:“那日奴婢随着夫人一同在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一时找不到得用的人,便派了奴婢将那位妈妈带过来罢了,其余事情也不很清楚,伯府那么多人,我又是外来的,哪里能一一记得呢?”   青兰口风很紧,又一丝错漏都找不出来,祁渊很快便将她放了回来。   姜月仪对青兰很放心,也不过问这些,只有青兰自己暗中留了意。   几日后,青兰悄悄告诉姜月仪:“二爷在府上找不到,便去底下庄子上找了。”   姜月仪干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青兰也不明白她这笑的意思,便没有说话,但是好半晌之后,还是小声说道:“夫人,先前那个阿槿,只是大爷有意欺瞒,并非是二爷的过错,你为何……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姜月仪垂下目光,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晃动的耳珰。   为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几日一到夜深人静时,她自己也不断想着这个问题。   或许在黑暗寂静之中,她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但每当清晨天色亮起,这些妄念便全部消散了。   这一切终究是不能见光的。   她与祁灏并没有分开,她是承平伯夫人,将这些告诉祁渊之后呢?祁渊能接受吗?   他一直只以为她是个婢子,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嫂子。   若是他不能接受,那么她是白白让自己难堪,若是他能接受,那么难道他要去与祁灏争她吗?   祁灏根本不会放手,到时闹出去,她自己更会颜面无存,连带着团团的身世也不明不白,受人指摘耻笑。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自己都会受到许多伤害,更有些或许是她意想不到的。   况且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祁渊都没有认出她,足以见到她与他心目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他根本不喜欢她,他们也没有任何缘分。   这也是她最为介怀的。   姜月仪微微叹气,对青兰说道:“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青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姜月仪走到窗下的摇篮前,抱起已经醒来的团团。   “先前祁灏假死,他那般怀疑我,还将我关起来,我早就已经冷了心肠,”姜月仪道,“光是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怀中的婴孩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姜月仪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她细软的额发,心满意足。   然而饶是完全不理会这事,偶尔还是会与祁渊碰上几回面。   毕竟伯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姜月仪每次见他,都能感觉到他的神色一日比一日阴郁。   伯府找了,庄子上也去找了,不仅没有找到窈窈,也没有找到张妈妈,连日的奔波,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祁渊逐渐消沉也是正常的。   这日傍晚,祁渊从庄子上回来,又在长廊上与姜月仪相遇。   他只是淡淡看了姜月仪一眼,便随即低下头,明明是廊道宽敞,他却还是在姜月仪过来时略微侧过身,让出地方。   方才过来时,姜月仪已经看见了他的落寞,即便此时他让开了,姜月仪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祁渊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将目光放过来,只是在看见他那双眸子里的憔悴与失落时,姜月仪稍有失神。   她的脚步也随之乱了一下,慌忙中踩到了裙裾,脚下一个趔趄。   祁渊眼疾手快,抬手便托住了她的手臂。   行动间离得近了,香风拂来,她身上的是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息,对于祁渊来说,很是陌生。   然而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悸动起来,他也慌张起来,仿佛怕她发现似的,可越怕她发现,却越是忘了他还扶着她的手臂,不由手上用力,那隔着衣料的柔软便更为清晰。   “哎呀……”姜月仪有些吃痛,叫了一声,在片刻之间,又立刻推开了他。   平日也遇到过,偏偏今日她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一眼,便出了这样的岔子,往后还是要小心些才好。   她不敢再去看祁渊,撇过自己已经飞了粉色的脸,匆匆离开。   祁渊转过头,只看见她已经红得滴血的耳朵。   而他自己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方才她那一声吃痛的叫声。   哎呀……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混混沌沌的,直到她的背影看不见,他还是没有动。   许久之后,祁渊才重重地锤了一下额头,深吸一口气,才努力将她的声音从自己脑子里赶走。   当天夜里,祁渊做了一个梦。 第48章 梦深 对嫂子产生了非分之想   梦里, 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每至深夜,窈窈便会来找他。   烛光总是暗得厉害,他只能看见她低垂内敛的眉眼, 以及如玉一般的侧脸, 她走进纱帐之中, 使得他每一次都无措慌张, 他拒绝她, 却又想逢迎她, 最终他没有在意原本最该在意的事情, 看清楚她的样子。   因为他总是觉得, 来日方长。   她多与他在一起一日,他们的关系便更为紧密一分,也愈发无法再分割。   祁渊很警醒, 放纵过后,他很快就发现这是在梦中, 连日来都没有追查到分毫有关她的消息,他已经渐至绝境,他不可能一直在伯府耗下去,冯氏和祁灏也不会允许他继续折腾下去,绝望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梦是假的,可绝望是真的。   无路可走之下,祁渊企图去看清梦中身边之人的样子。   帐内的更为昏暗,祁渊一手抬起她的脸, 一手掀开床帐, 外面昏黄的光吃力地洒进来,祁渊眯起眼睛努力去看她,然而下一刻, 她却忽然娇笑一声,欺身上来吻住他的脸颊。   祁渊听见剧烈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她一面吻着,一面又伸手去把床帐拂下来。   祁渊心乱如麻,为何她像是有意不让他看清楚。   一边是不断诱他上钩的温香软玉,一边是急欲知晓一切的迫切,祁渊用手指攫住她的下巴,一时她竟也用了力,不肯转过头来让他看见,然而终究是没拗过祁渊。   莹白的面,樱桃红的唇,在他的强迫下慢慢转过来,祁渊一把扯下床帐,纱幔委地,他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姜月仪,是他的嫂子姜月仪。   祁渊知道这是在梦里,一定是他自己想错了,但这样露骨的想法,还是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呆呆地怔在那里。   他……难道对嫂子产生了非分之想?   为何会如此?   而就在他愣怔的这片刻工夫,面前那张熟悉的脸笑了起来,她素日那样端庄温婉,可在这笑的映衬之下,眼角眉梢竟具是媚意,同时又柔弱无骨一般地往他怀里钻。   那柔嫩的皮肉沾到他身上,这感觉他明明并不陌生,可眼下却仿佛是碰到了火一般。   祁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继续上前。   她还在笑,笑声银铃一般,面对他的抗拒,她竟一点也不羞不恼。   她轻轻用另一边的手搭住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垂首看了一眼,又斜眼过来看他,启唇道:“怎么,这就怕了吗?”   祁渊一下子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四下寂静无声,可梦里她最后那句话,却如同魔音一般一直回绕在他的耳边,仿佛方才她真的到过这里一般。   一滴滴汗珠从祁渊的额头上掉下来,他喘了一口粗气,只感觉某处坚硬炙热。   自这夜之后,祁渊还是去伯府各处田庄别院上找人,只是每日天才刚亮便离开,要到入夜后很久才回来,有时也不回来,直接在外面过了,然后继续找人。   他在尽量避免和姜月仪见面。   祁渊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那样可耻下流的梦,也不愿去细想,他只知道姜月仪是他的长嫂,即便祁灏和姜月仪之间的关系再差,她都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在梦里也不能。   ***   那日与祁渊长廊一面之后,姜月仪也很是心神不宁了一阵。   不过她算是设局之人,并不会像祁渊那样迷茫,于是也很快丢开不想。   只要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反正祁渊最后肯定找不到人,等到他最终失败,知难而退走了,也就好了。   伯府上下就那么多田庄地产,最多加上冯氏的,哪怕还要加上她的,那也都是有数的,只要等着就行。   姜月仪就这样数着日子。   这日冯氏让人往姜月仪这里送了许多东西过来,因眼下还要哄着她别跑,冯氏对姜月仪很客气,甚至胜过那时她刚刚嫁入伯府,有什么好东西便往她这里拿过来。   姜月仪也不推辞,反正她只剩个伯夫人的虚名了,祁灏最近还算正常,或许是新娶了故人之妹的缘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疯,她自然要趁着这会儿祁渊还没走,冯氏还有所忌惮的时候多拿一些。   姜月仪倒也不会独吞所有,她把苏芷儿叫过来一起挑选,顺便也要借机观察一下她的为人。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姜月仪发觉苏芷儿为人倒不像她姐姐一样坏,小心思也有,但不往坏处去用,进退也算是有度,只是有些惧怕姜月仪。   姜月仪也不管她,她要觉得是她害死苏蘅娘的,那就这样觉得吧。   苏芷儿挑了几样自己喜爱的东西,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但也没忘了规规矩矩地向姜月仪道谢,姜月仪刚刚打发了苏芷儿下去,忽然便见到翠梅一路小跑着进来。   很快翠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姜月仪面前,姜月仪看出她面色不好,一面让玉菊倒水,一面问翠梅:“怎么了?”   翠梅道:“夫人,不好了,顾姨娘病重了!”   姜月仪不久前才从姜家回到承平伯府,那时顾姨娘还身康体健,不过就是过了一两个月而已,好好的一个人,平日里身子也不差,不至于突然就病重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先前顾姨娘听说大爷要娶平妻,急得不得了,便央求老爷来伯府为姑娘撑腰做主,老爷本就不大愿意,顾姨娘便一直哀求,夫人那边便在老爷面前说了许多挑唆的话,老爷烦不胜烦,一脚踢在了顾姨娘胸口,姨娘当时就吐了许多血,”翠梅哽咽道,“但夫人不让请大夫,只给了一些内服外敷的伤药,说是用了就好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眼看着人已经要不行了,张妈妈才悄悄溜出来给咱们报信,否则要等到……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姜月仪只听见汪氏的所作所为,听得怒火一阵一阵地往心口涌上来,恨不得当即冲到汪氏面前给她两个耳光,但她也知道眼下不是冲动的时候,与其与汪氏和姜焯他们去掰扯争吵,还不如赶紧去找个大夫给顾姨娘看病。   而且她自己也非得过去一趟不可,否则又不知道汪氏会使什么绊子。   顾姨娘老了,又一直不得姜焯的喜爱,也从不多事,这样安静的一个人,不过是因为顾姨娘是姜月仪母亲的人,汪氏便一直想方设法地要对她赶尽杀绝!   姜月仪一边让人感觉去请大夫到姜府,一边带着青兰几个就往家里赶去。   姜家也没想到姜月仪已经知道了,不料她就这样直接来了,一时也措手不及,汪氏原本就等着顾姨娘死,这下姜月仪来了,她自知这回圆不过去,便先躲着不出来。   躲虽躲不过一时,但眼下却实在是个好办法,姜月仪暂时也没空对付汪氏。   大夫很快便请来了,因顾姨娘伤势拖得过久过重,她还特意多情了几位大夫,都是京中名医,但几人接连看下来,都是那句话,原本去了血瘀便好,但拖得太久,顾姨娘已经是弥留之际,多则四五日,少则两三日。   姜月仪大恸,要与汪氏和姜焯去理论,却被顾姨娘叫住,顾姨娘虽不知道大夫们说的话,但自己的身体如何却早已清楚,她让姜月仪陪自己,别去其他地方。   姜月仪便留在姜府陪顾姨娘。   而另一边厢,姜月仪却无暇在意,去伯府报信的乃是张妈妈。   兴德看见了。   张妈妈来承平伯府找翠梅,翠梅和张妈妈并不知内情,情况又紧急,妾不是什么要遮掩的事情,张妈妈见了翠梅便直接说了起来。   正巧兴德路过,他这阵子也烦得不得了,毕竟当时是他来伯府接窈窈姑娘,并且与张妈妈说了话的,现在人找不到,也是他差事没办好,没留个心眼儿,把窈窈姑娘全家摸清楚。   他很远便看见有个仆妇与婢子在说话,也不避着人,看那仆妇的样子就是当初来和他说窈窈姑娘死了的张妈妈!   兴德想也不想就狂奔过去,然而伯府很大,虽然眼睛是能看见了,但实则却要走许多路,甚至还隔着一大片湖泊,要绕过岸边的假山再走过很长一段回廊,等兴德跑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他自然不知道翠梅去了行云院,张妈妈则是立即出了伯府,于是只在伯府到处寻找,又连忙找人去把祁渊找回来。   等傍晚时祁渊到家,兴德便将见到张妈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都已经看见了人,却又让人跑了,饶是祁渊脾气再好再沉稳,也忍不住要发火,但他到底忍住了,只问兴德:“你确定自己没看错?”   兴德指着天发誓:“绝没有看错,我最近对张妈妈日思夜想,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祁渊思忖片刻,想到这些日子都没找到张妈妈,而今日她昙花一现之后,兴德又没有在府上找到她,恐怕这个张妈妈根本就不是伯府的人。   “方才与张妈妈说话的婢子你可有看见?”祁渊问兴德。   兴德噎了一下。   “没……没注意……”他道,“当时看倒是看见了的,但模样我不熟悉。”   兴德早早就陪着祁渊离开了伯府,中间都没有再回来过,所以伯府后来进的人,他都不甚熟悉,特别是姜月仪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她自己带过来的,除去青兰和玉菊常常陪着姜月仪到处走动,翠梅又是往外面跑腿的,兴德对她的印象并不深。   祁渊终于忍不住冷冷望了兴德一眼,兴德自幼陪着祁渊一起长大,祁渊待他一直不错,这还是头一遭受他的冷眼,知道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办砸了,也不由缩了头。   “二爷怎么办?”兴德问。   祁渊叹了一口气:“府上的婢子,你再一个一个认过去。”   兴德愁眉苦脸地应下,已经一个又一个地去认张妈妈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了。 第49章 真相 他早已与她不伦   姜月仪自然对伯府发生的事浑然未觉。   顾姨娘的情况越来越差, 就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随时都有可能从枝头跌落。   一开始躲着没有出来的姜焯也出来了,姜月仪怕顾姨娘随时有可能走, 便一步都不肯离开她, 自然也不能在她的床前与姜焯吵架。   姜焯倒是走到床边, 也不知是对姜月仪还是对顾姨娘说道:“这事是我疏忽了。”   姜月仪没有说话。   还能怎么办呢?把姜焯和汪氏杀了吗?还是让姜焯把汪氏休了?   这都是不可能的。   她眼下能做的, 也仅仅就是让顾姨娘好好地离开, 再给她办一场体体面面的丧事。   姜焯见女儿不说话, 倒是松了一口气, 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算是陪着顾姨娘,直到汪氏那边着人来请了,他才离开。   顾姨娘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近气了, 府上几个有经验的仆妇都道拖不了多久,差不多就是今明两日了, 姜月仪也不敢再耽搁,连忙让姜府上下都准备下去,另又让翠梅带着紫竹赶紧去伯府收拾东西,除去要穿的素服首饰,还有银钱也要备足,她不觉得汪氏会让姜焯出很多钱,顺便也要将此事告知伯府。   翠梅到伯府的时候,兴德已经把都人认了两回了。   姜月仪当时就带着婢子们走了, 自然是找不到人的, 总是找不到人,兴德甚至怀疑是不是见鬼了,好在祁渊不信鬼神之说, 仍旧坚持要找到人,无论是张妈妈还是那个和张妈妈说话的婢子。   当时已经入夜,翠梅和紫竹匆匆入了府,兴德在行云院外见到了,这回终于学乖了,自己紧紧跟着她们,又让人赶紧去叫祁渊过来。   他还很担心若是他跟着她们走,最后祁渊也找不到他该怎么办,毕竟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好在她们最后是进了行云院。   因为怕遇到祁灏,又节外生枝,兴德便悄悄守在门口。   祁渊过来得很快。   见兴德只是站在行云院门口,祁渊立刻就明白了,他让人去守住行云院的几个侧门,自己则是继续和兴德留在门口。   过了许久,翠梅和紫竹等人才拿着东西匆匆出门。   兴德伸着头望着,见翠梅远远走过来,便指着翠梅道:“就是她。”   祁渊认出是姜月仪身边的婢子,什么都还没想,心就已经突地震了一下,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很快翠梅她们出了院门,看见祁渊在这里倒也不奇怪,只以为他是来找祁灏的。   祁渊拦住翠梅道:“翠梅姑娘,我有些事想问你。”   “二爷,这……”翠梅也为难,“姜家那边有些事情,我耽误不得。”   “无妨,就几句话的事,定能让你赶上她们。”祁渊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行一步。   翠梅摸不着头脑。   祁渊问:“前几日与你说话的那个也叫张妈妈?”   翠梅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忘了那日什么情形了,听祁渊问话还愣了片刻,才想起来祁渊这一阵子挖地三尺地找张妈妈,还连忙说道:“不是的二爷,她是张妈妈,那是我们姜府的人,不是伯府的,和你要找的人没关系。”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翠梅急着走,他也没有再拦。   翠梅走后,兴德便问祁渊:“二爷,现在怎么办,怎么会和姜家扯上关系?难道是那日凑巧拉了个人过来?还是老夫人故意使坏才找了姜家的人?”   祁渊沉默了许久,才道:“去姜家。”   “听说姜家的姨娘要不好了,这会儿恐怕正忙乱着,过去是不是不合适……”   祁渊不理会兴德,兴德的话还没说完,他便一言不发,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   翠梅回了姜家,并没有将方才遇到祁渊的事情说出来,顾姨娘刚刚已经咽了气,眼下情况根本顾不得其他。   姜月仪急匆匆换了素服,打开翠梅带过来的妆匣,却看见里面有一支颇为眼生的银簪子,上面只镶了一颗浅蓝的碧玺,本来极适合这样的场合戴的,但这根银簪子在从前见祁渊时用过,她已经收起来很久,不打算再用,翠梅几个并不知这事,看着合适的便拿了过来。   姜月仪拿起银簪子,簪身在她手掌中泛着凉意,忽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上来将姜月仪整个人包裹住,很快这种感觉又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阵恍惚。   她开始心神不宁。   青兰将她握着那根簪子,便道:“夫人若是不喜欢,换一根便是。”   姜月仪摇了摇头,伸手就把银簪子插到了发髻上。   反正是在姜家,戴了也没关系,等到顾姨娘的事情办完,直接扔了便是。   内室里面,顾姨娘已经穿戴齐整,只等着外边灵堂布置好便抬出去,姜月仪走到她身边,像是她还在世一样,在她的床边坐下,轻轻抚住顾姨娘的手背。   手背冰凉,温热已经散去。   姜月仪低低地垂下头,明明是想要哭的可是却不知为何,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像是突然干涸了一般。   这个世上,本就不多的爱着她的人,又走了一个。   她的心里荒凉一片,顾姨娘走了,她最后又该去哪里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来了人将顾姨娘抬走,姜月仪看着他们离开,这才慢慢地往外面走。   方才还闹闹腾腾的院子,这会儿一下子冷清下来,天色早已经漆黑,但因为太过忙乱,竟也没人来挂上灯笼,站在那里,像是站在荒地里一般。   眼下只有青兰陪着姜月仪,她便道:“姑娘站在这儿等着,奴婢去找只灯笼过来。”   姜月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没听见青兰在说什么。   青兰走了,她便自己一个人继续走,姜家根本不会对顾姨娘的事情上心,她须得撑起来,去为顾姨娘主持这一切,让她走得安心。   走到院门外,借着幽暗的月光,姜月仪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她慢慢停下脚步,用手稍稍扶了一下门,没有再上前。   然而那人早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身朝她走来。   里外都是黑黢黢一片,阴森沉寂,祁渊一步步向她走近,却并不能将她看清楚。   她站在门边,院门落下的一大片阴影将她笼罩住,连月色都吝啬将光辉分出一缕给她。   她就像一只瑟缩着的雏鸟。   祁渊走到她面前,终于看清了她低垂着的脸。   她还要侧过脸去避开他,头上的银簪却不合时宜地映了一下月光,祁渊注意到,直接抬手拔了下来。   银簪子落到手心的那一瞬,祁渊满腹的疑虑随之消解,他原本有许多话想要问出来,然而到了此刻,却已经不必再问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动弹。   姜月仪亦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斜里传来青兰惊慌失措的声音:“夫人,你怎么……”   姜月仪这才回过神,从祁渊手里拔出那根银簪子,重新簪到头上去。   她心绪乱得什么事情都无法再去思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前面又等着他,于是勉强定了定神,道:“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但我现在有事,等事了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祁渊木然地往旁边让出一步。   青兰连忙跑上前将姜月仪扶住,白着一张脸拉着姜月仪离开了。   才走出去几步,青兰便忍不住低声问姜月仪:二爷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姜月仪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瞒得这样小心翼翼,还是被他给发现了,还是眼下这样的时候,她根本就无暇他顾。   “那现在怎么办?”青兰问。   姜月仪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道:“再说吧。”   祁渊看着她们离开,他听见她们似乎在说话,但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他按住额头,方寸大乱。   方才在过来的路上,他其实已经想了很多了,可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在得知张妈妈是姜府下人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也是所有知情的人,坚持要阻止他找到她的真相。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或者在想些什么,他能确定就只有一件事,他和自己的嫂子不伦了。   姜月仪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而他,对自己的嫂子动了心,他和她不是假的,他夜里的梦也不是假的。   他一直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她娶回家,现在在问他,他还是这样回答。   可他现在要怎么娶她?   她早就已经是他兄长的妻子了。   祁灏也早就知道了这一切,这些时日他为了她闹出了这么多动静,祁灏就这样看着他闹,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   祁灏一直以来都对他很好,若没有祁灏,他在伯府甚至可能活不下去,然而他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脑袋里像有一个锤子在不断锤着,祁渊明明已经无法再思考,可他又逼着自己想下去。   祁灏……就真的无辜吗?   本来他早就应该离开京城了,可祁灏却拿阿槿骗他,他当时明明早就已经承认了窈窈已经死了的事实,祁灏根本不用再提起,可祁灏就是这样做了。   他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祁灏是在报复窈窈,他恨她害死了苏蘅娘。   可——   当时祁灏假死,若是他没有赶回伯府,或者没有对窈窈紧咬不放,她便不会发狠抓了苏蘅娘的母亲和妹妹。   这一切,究竟该怪谁?   窈窈,他,祁灏,还是苏蘅娘?或是还有其他什么人?   祁渊紧紧地抿着唇,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口中的嫩肉也早就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其实他很开心,从发现姜月仪就是窈窈的那一刻,他就一直是开心的,但前面挡着那么多的人和事,他无法彻底开怀。   祁渊知道自己已经不断在给旁人,就像是祁灏,他给他找出许多狡诈龌龊的地方,或有的或没的,总之要以此来贬低他,甚至除去他,使得一切冠冕堂皇。   祁灏明明已经有苏蘅娘了,却连冯氏的压力都顶不住,最终害了窈窈,娶了她却不好好待她,若他待她好,她怎会来找他?他甚至还抛下母亲和妻女跑了,跑了也就跑了,还管不好苏蘅娘和兴德,差点害得他冤枉了窈窈。   还有,祁灏被窈窈逼着回来的时候,为了苏蘅娘,他报复窈窈,诬陷她和周从慎私通,而那个时候窈窈认了,他当时没想明白,现下却懂了,窈窈一定以为祁灏的信上写的是他和她的事。   祁灏也是沾满污泥的人。   和他没什么不同。   仅仅不过一个时辰都不到,他就变成了这样。   原来他也能是这样的。   肮脏龌龊得像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就如同他那不让人待见的出身一般。   他曾经极力地摆脱着这一切,可当真正坍塌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所谓。   只要她还在,他可以允许自己变成任何样子。   反正,他早已与她不伦。 第50章 真心 没有提孩子的事   第二日一大早, 祁灏带着团团到了姜家吊丧。   姜月仪为顾姨娘守了一夜,这会儿才刚退下来,用一点东西再歇一会儿。   祁灏抱着女儿走到她面前坐下, 团团正醒着, 扭头看见姜月仪便笑了起来。   姜月仪看到团团就想起祁渊, 便有些怏怏, 但不开心归不开心, 女儿是自己亲生的, 她才不会牵连女儿, 便把女儿从祁灏那里接过来, 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眼圈儿都青了,别抱了, 休息一会儿。”祁灏打趣了一句,重新把团团抱过来, 又冷不丁问她,“昨夜二弟来了?”   姜月仪正想拿起勺子喝粥,不想他突然提起这个,便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祁灏。   祁灏笑起来:“不是我知道了,是他知道了才对吧?”   姜月仪沉默了,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发呆一般。   祁灏道:“他倒是想得周到, 连来姜家都是悄悄来的, 不让我知道,怕我误会你?”   姜月仪忍不住道:“你一大早是特意来我面前说这些的?”   “那可不是,养你长大的顾姨娘死得不明不白, 我怎么都要来给你撑一撑场面不是?”祁灏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却分毫未见惋惜之意,叹气就只是叹气,“不过我可真怕见到二弟,万一他问我要人可怎么办才好?我很怕你走。”   姜月仪冷笑:“你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走的。”   祁灏又笑:“这么肯定?”   “我会一直缠着你,”姜月仪脸上显出几分讥诮,“你都让我回府去了,我怎么舍得离开?我就是喜欢名利地位,这些都是祁渊一时半会儿不能给我的,哪有我这个现成的承平伯夫人做得舒服?况且与他在一起,不仅失了如今的身份,甚至还会身败名裂,你以为我愿意和他去过那种日子?”   昨夜一夜,姜月仪想了很多,虽然想到后来精疲力尽,但她也已经想明白了很多。   她和祁渊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人,他们的一切也是起源于她对他的利用,根本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感情。   就算祁渊发现真相,他们也不会再有继续下去的机会。   祁渊或许喜欢那段日子陪伴他的人,但他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那个她编造出来的人,那个人并不是她。   不是承平伯夫人姜月仪。   一个端庄沉静又工于心计,为自己谋划的姜月仪。   他不会喜欢她。   或许因一时的求而不得,祁渊会不甘心放手,可当激烈的感情退去,他便会埋怨她拖累了他,连累他的大好仕途。   所以当祁灏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平静了下来。   况且还没和祁渊谈过,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万一他已经知难而退了也不一定,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若能商议妥当,这些事情便烂在大家肚子里就是,往后祁渊反正也要离开了,就这样囫囵着过下去,对大家都好。   祁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有些意外:“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姜月仪挑了一下眉梢。   “真是狠心啊,”祁灏摇头,“二弟可是对你心心念念,连个张妈妈都非要找到不可。”   “他能如此锲而不舍,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还不是因为你叫阿槿骗他。”姜月仪道,“若你不唱那一出,我早就已经把事情圆过去了。”   祁灏怀里的团团像是听懂了母亲在说什么一般,“啊”了一声,祁灏便用手指去点她的下巴:“你也听懂了是不是?你阿娘真是好狠的心,连你……”   “祁灏!”姜月仪打断他,“你要在这里发疯,就给我滚出去!”   祁灏抱着团团起身:“不滚,我累了,找个地方给我和团团落脚。”   姜月仪便让婢子把他领到自己那里的厢房里去,祁灏可以随意安置,但他带了团团过来,就不能随随便便了。   路上,祁灏正面遇上来找姜月仪的祁渊。   祁渊还没说话,祁灏已经惊讶道:“你昨夜没走?”   “兄长,”祁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知道了。”   祁灏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祁渊沉默起来。   祁灏也不说话,就等着他先开口。   半晌后,祁渊才哑声道:“我要去找她。”   祁灏听后摆了摆手,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便是,你们的事,还是说清楚了为好。”   “我们先前的事……”祁渊道,“你很难受吧?”   祁灏笑了笑:“那时我和月仪关系不好,我也有蘅娘,不能全怪她。”   这个回答正是祁渊想听见的,然而祁灏这样豁达大方,却忽然让祁渊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你自小正直纯善,反而是我们夫妻将你卷了进来,”祁灏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们还有女儿,也早就已经说开了,不会再有什么的,你快去找她吧,她这会儿才刚从灵堂出来,若是再过一阵,你又要去灵堂寻她,说话恐怕就不方便了。”   祁渊没有说其他话,只道:“对不起。”   祁灏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去了。   祁渊也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直到此时祁灏离开,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确实是急于想见到窈窈,可却不想见到祁灏,或者说是不敢,他面对祁灏,头一次感觉到恐惧。   像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恐惧。   可是即便再恐惧,他最终能说的也只有一句,对不起。   既是对之前做下的事的,也是对之后或许要做的事的。   面对窈窈,他已经没了全部的打算,也不想再去想其他打算,他就只想带她走,让她真正属于自己,现在更要说,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偏执的人,从最初时,他想的要把她带走,娶她为妻,便如同拿了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中,她是个低贱的婢子也好,是高贵的承平伯夫人也好,是他的嫂子也好,他都只有这一个念头,要带她走。   反正窈窈就是他的。   反正兄长也不是完全无辜无瑕之人。   许是知道祁渊可能要来,姜月仪用完早食暂时没有离开。   等祁渊一出现在门口,青兰立刻就发现了,有些紧张地看了姜月仪一眼。   姜月仪示意青兰她们先退下,祁渊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祁渊的心一阵一阵发软,还酸酸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前一步,叫她:“窈窈……”   “别这样叫我,”姜月仪轻声道,“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不好什么?”祁渊问。   姜月仪道:“以为我们有首尾。”   一口闷气涌到祁渊的喉间,他忍下去,道:“若不是兴德那日见到了翠梅和张妈妈说话,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不追究,一切不都还是好好的吗?”姜月仪叹气。   祁渊咬牙:“我怎么可能不追究,你把我当什么?”   “我们本来……便是露水之情,”姜月仪低低地垂下头,露出一段修长如白玉的颈子,轻声叹道,“你也已经看见了,我与你的兄长之间不甚和睦,是我一时走错了路,深闺寂寞才来找了你。”   她这个回答,不由让祁渊心里一震,倒不是难过,只是她与祁灏的说法相同,究竟是心有灵犀,还是两个人对好了口供。   他更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祁渊道:“既然你们不睦,你跟我走。”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为了我们两个人好,你不要再提及此事了,往后去娶个自己喜欢的妻子,好好待她。”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再另娶她人,”祁渊不假思索道,“这个人只能是你。”   姜月仪无奈失笑:“你就当我死了,难道你还能一辈子不娶?”   “不娶。”   “那你就等着罢。”姜月仪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祁渊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窈窈。”   他一向对她很温柔,最忘情之时,都不会让她很疼,可这一下,却把她拽得趔趄。   “放手……”她用力想挣脱他,可越用力他就抓得越紧,“别人会看见的,快放手……”   “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看见?”   姜月仪的脸变得惨白。   不过祁渊说完这句话之后,最终还是放开了她。   “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哪怕一分真心?”祁渊问道。   姜月仪忍下哽咽,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再管身后的祁渊,只是踉踉跄跄朝着灵堂的方向跑去,就连青兰叫她都没有听见。   心上像是被划起了一道道口子,只是破了一点油皮,也不会流血,可却是涩涩的疼。   这样说,就能打发了他吧?   可这真心呢,她问自己,自己忽然也答不上来。   只是好在祁渊没有提孩子的事,他应该以为团团是祁灏的女儿。   那么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春风吹过又散去。 第51章 动摇 我一定会娶你   祁灏和祁渊都留在姜家没有走。   一开始倒没人说什么, 但几天过去,就有人觉出些来了。   祁灏是姜月仪的夫君,他留在姜家天经地义, 可祁渊不是, 他只是祁灏的弟弟, 起先他来的时候, 怀疑许多人以为是祁灏身体不好, 他代祁灏过来的, 但祁灏既然也没离开, 那么两兄弟同时留在姜家, 便显出些怪异来。   特别是祁渊每隔两三个时辰便会来灵堂一次,给顾姨娘上香。   有时姜月仪在,有时姜月仪不在。   很快便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汪氏因惧怕姜月仪发难追究, 在姜月仪回姜家之后便称病不出房,蛰伏了几日之后, 见姜月仪忙于顾姨娘的丧事,身心俱疲,也没精力对付她,于是终于敢出现了。   她虽然不敢出来,但耳报神却多,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到她耳朵里。   作为一个和姜月仪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妇,有些事情她自然能马上觉出味来。   汪氏到了姜月仪面前,斜了一眼顾姨娘的灵位, 好险没哼出声, 能容忍姜月仪为一个妾室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身后事,已经是她让步了。   她也没有要给顾姨娘上香的意思,更无哀容, 只是往姜月仪面前一站,皮笑肉不笑道:“姑娘这几日都累瘦了。”   姜月仪没理她。   汪氏继续说道:“顾姨娘知道姑娘肯为她这样上心,死也瞑目了。”   “汪夫人,”姜月仪打断她,“你害死了姨娘,以为我会就这样算了吗?”   线香的烟雾如丝线一般袅袅而上,又飘散着沉下来,香烟缭绕中,更显得她一双眸子沉郁,汪氏看得心中一抖。   不过汪氏也不是好相与的人,立刻冷笑道:“你能将我怎样?”   “我要去告官。”   汪氏大笑起来。   “告官?”汪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自己硬撑着不找大夫,也是我的错?况且你父亲还在,你就想动我?”   “他不在了,我一定将你杀了。”   汪氏被她凌厉的眼风刮得一怔,一时竟有些怕了。   “杀了我?”汪氏倒不是会退缩的人,想起这几日的事情,又道,“姑娘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家大爷合该留在这儿,可二爷又是为何?我正想问问呢!”   “他自己要留,我如何知晓?你想知道便去问他。”   汪氏道:“我听说他来了灵前,可是唤过你的乳名的,谁家嫂子的乳名能被小叔子叫的?”   姜月仪道:“你去告诉我们大爷,或是去伯府告状,快去。”   汪氏很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没想到她竟然破罐子破摔,倒还真有些弄不清楚怎么回事了,刚要继续开口嘲讽,便看见有人朝这里走过来。   等到祁渊站到汪氏面前,汪氏有些害怕了。   其实祁灏本人一直就在姜家,他都没说什么,实在轮不到别人来说。   汪氏也忌惮承平伯府。   汪氏勉强挤出一张笑脸,对祁渊说道:“这不是祁家二爷吗,这段时日我们姜家招待不周,二爷可莫要见怪。”   她一早就听说过祁渊,外面都说承平伯祁灏身体弱没用,但这位庶弟倒是很有几分本事,即便自小不受嫡母待见,也靠着自己挣了功名,前段时间才破了京中女鬼抱子这桩大案,几日工夫便查得清清楚楚,丝毫没有给罪犯喘息的时间。   有些话在姜月仪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但祁渊这种人,汪氏直觉自己惹不起。   她讪笑着往后退了退,然而也没走,还是想看看这两人究竟怎么回事。   祁渊看了姜月仪一眼,也不理汪氏,仍旧自己走到灵前上香,这几日一直都是这样,两个人见面也没有其他话,他有时会叫她一声,可她也当做没听见,一句话都不说。   今日,祁渊从姜月仪的脸上看出了明显的不开心。   他上完香,走到她面前,低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汪氏差点压不出唇角,她原先倒还半信半疑,虽然祁渊的行为很奇怪,但姜月仪毕竟一向自重自持,不大可能会与他有什么,今日一见,汪氏疑惑全消,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不对劲。   不过祁渊既然已经问了姜月仪,汪氏也怕姜月仪向祁渊告状,于是趁着姜月仪还没说话,赶紧就溜走了,同时也要急着去向姜焯禀报,姜月仪和小叔子都勾搭到家里来了。   她走后,姜月仪才幽幽叹了一口气:“被她看见了。”   祁渊没有接她这句话,只继续问:“她为难你了?”   姜月仪不说话。   祁渊也陪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等他上的那炷香掉下了小拇指一半长的香灰之后,他才说道:“我不回青县了。”   姜月仪垂下头:“同我说这个干嘛?”   祁渊没管她说什么,继续说道:“我已经回了审刑院,之后会一直留在伯府。”   “你……”姜月仪闭了闭眼,“何必呢?”   祁渊的目光黯了一下,但也只一下,他立刻又道:“我早就说过的,我一定会娶你。”   姜月仪听了只觉得荒谬:“先前是我骗了你,你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再说这样的话,你要你兄长怎么办?”   祁渊很想说他如今根本就顾不上祁灏了,但他又猜不透姜月仪究竟对祁灏有多少情意,若他说得狠了,反而让她不喜。   他斟酌了片刻后道:“等到他愿意和离便是,反正他也不喜欢你。”   “你疯了,”姜月仪才说了三个字,嘴里的嫩肉便不慎被咬破,渗出血腥味,“你知道外面会如何说吗?你不怕身败名裂?”   闻言,祁渊死死地盯着她:“你呢?你怕身败名裂?你只是怕身败名裂才不敢和我在一起吗?既如此,你当初为何要那样做,你就没想过有今日?无论兄长肯不肯放手,其实我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只告诉你,我不肯放手,身败名裂也好,你得陪着我。”   姜月仪张了张嘴,这回是真正说不出话了。   她很清楚,她的内心不是没有动摇,可是真的能相信他吗?   她不敢的。   等到他发现她根本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婢子窈窈时,她该怎么办?   长久地行走在黑夜里,她也渴望见到一丝光亮,可若是将光亮抓到手里后,光亮便有可能会消失,那么她宁可不走近去,只远远地看着那一点光,便已经足够了。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道:“随便你,你愿意等就等,我和他不会和离的。”   祁渊没有再说话。   他不明白姜月仪在想什么,难道她竟真的如此放不下祁灏吗?   即便祁灏如此对待她,她也不愿意离开?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他知道自己不是全无过错,她也该讨厌他,他那时因祁灏的假死对她那样冷酷,面对祁灏对她的污蔑又没有站出来帮她,甚至还错认了阿槿,无论哪一件,她都该讨厌他。   他怕听到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在他一面思念她时,一面却又对她做出那样的事,他受不了。   祁渊没有再说话,半晌后,他略微平复了心情,才道:“顾姨娘的事我都已经弄清楚了,你若狠得下心,看着便是。”   闻言,姜月仪猛地抬头看他。   祁渊望着那张如明月般皎洁的面庞,忍住上去抚摸她的冲动,道:“今日午后,待在房里不要出来。”   姜月仪怔了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并不问祁渊要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   用了午食之后,姜月仪便留在自己房里没有出来。   很快,她听见外面乱了起来,青兰要去打听,她拦了没让她去,虽然不知道祁渊要做什么,但她倒是放心的,眼下乱糟糟的,不如等事后再去打听。   大约也就闹了一盏茶的时间,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接着,祁灏过来了。   他对姜月仪道:“方才审刑院的人忽然闯了进来,将你父亲带走了。”   姜月仪并不惊讶,只问:“什么罪名?”   祁灏挑了一下眉:“治家不严,妻妾失和,外加虐杀抚育儿女有功的妾室。”   姜月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种内宅之事,根本就不算什么稀奇事,没人捅出来便也不追究,真不知道审刑院是如何知晓的。”祁灏看着姜月仪,明知故问。   姜月仪倒也不打算继续和他打哑谜,只问:“祁渊没有出现吗?”   “他一会儿还想进你家的大门,怎么可能自己露面。”祁灏道,“看来你们已经通过气了,没想到几日不问,你们竟好到这种地步了。”   “忍不了就把我休了。”姜月仪回嘴。   “不休,休了让你和他双宿双飞吗?”   说了这几句,两人又不说了,祁灏干脆在这里坐下来,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着。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仆妇跑进来,对姜月仪道:“姑娘出去看看,黄家的人来了。”   黄家是姜月仪母亲的娘家,因黄氏去的早,姜焯又不热络,两家的来往并不多,顾姨娘是黄氏从家里带出来的,她的家人也在黄家,她一死,姜月仪倒是使人去了黄家报信,也只是头一天来了个顾姨娘的兄弟吊唁,话并不多,也未有什么表示。   这个时候黄家过来,倒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故意发难,有人指使。   姜月仪立刻过去,祁灏也跟着她。   在待客的厅堂,姜月仪见到了自己的舅父。 第52章 满意 你和你夫君的弟弟不清不楚   姜月仪与祁灏一同上前见了礼, 舅父便指着她道:“月仪,你自己说,你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委屈!”   姜月仪一时还没说话, 祁灏便已经接话道:“那受得委屈可多了。”   黄家舅父本就是有备而来, 闻言倒不再细问, 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座上的汪氏。   原本这样的场合, 汪氏是不合适出来的, 但眼下姜焯无端端被审刑院带走, 家里的人都在为他打听奔走, 加之一开始也是汪氏善妒惹出来的祸事, 便干脆丢给了她,让她好生安抚招待。   汪氏从来也不是善茬,如今她才是姜焯正房, 又生育了嫡子,根本不会怕只生了一个女儿的死人的娘家。   她立刻笑道:“舅爷这话可就没道理了, 你看我们月仪这通身的气派,哪像受过什么委屈,分明是千娇百宠长大的,我也知道顾姨娘是黄家的人,她死了你们不甘,可也不能趁着我们老爷不在就跑来为难……”   “你们老爷眼下正蹲在大牢里,不正是因为他虐杀了顾姨娘?”黄家舅父打断汪氏,“我妹子没了之后, 两府之间来往减少, 可月仪也是我妹子的血脉,临终前托付了顾姨娘抚育,后来姜焯一直没有再娶, 月仪就是顾姨娘养大的,她都能被轻而易举虐杀,我不信月仪这几年过得好。”   汪氏道:“顾氏即便有功,也只是一个妾室,怎么能和月仪比?”   黄家舅父道:“妹妹当年已让我认顾氏为义妹,她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妾室。”   “从没听过的事,”汪氏急了,“简直是信口开河!”   “我自然有契书凭证。”   姜月仪看着舅父拿出一纸凭证,这东西莫说汪氏不知道,便连她也从不知道,至于真假,多半是假的。   她听见舅父继续对汪氏说道:“姜焯虐杀妾室,听说你还故意不为顾姨娘延请大夫,我先前还不信,故特意来此看看,如今一见,恐怕是事实。”   汪氏脸一白,坐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这时姜月仪道:“不为姨娘请大夫这件事是真的,若不是如此,姨娘不会死,此事许多人都可以作证。”   姜焯被抓之后,或许还想着这种事打点一番便能解决,又要护着汪氏,也不会把她不给顾姨娘请大夫导致她病重身亡的事说出来,姜月仪已经看出来,舅父来一定是有用意的。   她说完,只见舅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审刑院再呈姜焯和汪氏的罪状。”   姜月仪道:“好。”   黄家舅父走后,汪氏仍瘫坐在椅子上起不来。   她指着姜月仪骂道:“你要害死你父亲吗?你怎能对你舅父那样说?还不快去把他拦下!”   “你看着姨娘去死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今日?”姜月仪淡淡道,“杀人偿命,审刑院自有定论。”   汪氏怒道:“审刑院何时管这种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和你夫君的弟弟不清不楚,这难道不是他为了你故意设下的局?”   “汪夫人,”祁灏笑着出言道,“我还在这里,你在我面前就说这些,是不是不大尊重了。”   方才黄家舅父说了要去审刑院告发她和姜焯,汪氏已经火烧眉毛急得不行了,她原是对祁灏存着些忌惮的,但眼下自己都要跟着去坐牢了,她也顾不得了,只道:“你自己管不好她,还谈什么尊重不尊重?”   祁灏挑了一下眉梢,摇头道:“我原本还想从中调和,没想到你这样说,看来只能算了。”   他看了一眼姜月仪,又道:“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走了。”   姜月仪对他存着许多戒心,闻言警惕地看了看他,倒也没说什么,跟在祁灏身边离开了,留下汪氏在后面,等他们走出老远之后,才听见隐隐预约的叫骂声。   姜月仪走在祁灏旁,忍不住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身为你的夫君,”祁灏顿了顿,“帮你还不好吗?”   姜月仪道:“你不应该帮汪氏才是吗?今日这般,倒让我不安起来。”   祁灏摇摇头,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各自回了房,这一日,姜月仪听祁渊的话,为避免某些麻烦,便没再出去。   一直到了翌日晌午,姜焯终于被放了回来。   汪氏以为姜焯回来了便是已经没事了,先前的忧愁一扫而空,急急便跑到了姜焯面前啼哭撒娇,又将昨日黄家舅父所说的话都告诉了姜焯,末了也没忘骂姜月仪和祁渊,以及祁灏。   姜焯沉着脸听她说完,汪氏还去摇姜焯的手臂:“夫君,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你那女儿真是狼子野心,要将咱们夫妻二人治死啊!还有那个祁渊,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受这样的磨难,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夫君定要去讨个公道!”   姜焯问她:“你要我去承平伯府讨公道,还是去向祁渊讨公道?”   汪氏心下一喜:“都要!”   姜焯抬手便甩了她一耳光:“混账东西,你作为主母却不体恤关爱妾室,当时我踢了她,只要赶紧请大夫,何至于此?还有若不是你在一旁撺掇挑唆,我也不至于气到去踢她!她是黄氏的陪嫁,月仪的养母,身份本就不同,你怎能如此任性妄为?”   汪氏愣住。   “我才刚从那种地方放出来,你知道吗,审刑院的大牢根本就不是人去的地方!那个祁渊就在旁边看着,让人鞭打了我一顿,你关心我的身体和脸面吗?你还让我赶紧再去找伯府和祁渊的麻烦,你是要我再去审刑院大牢走一遭?”姜焯甩开汪氏。   汪氏大哭起来:“你现在怪我吗?”   姜焯恶狠狠地指着她:“你嫁进来之后,我怜你年纪小,便处处纵容你,结果就纵容出了这个后果,现在好了,连我的官职都保不住了!”   “什么……”   “还有你,审刑院判了你二十大板,一会儿就来人了。”   汪氏连哭都忘记了。   “夫君,是我错了,你要救救我!”汪氏跪下来抱住他的大腿,“你不能不管我呀!”   姜焯道:“我自身难保,原本是要将你一起抓取审刑院动刑的,还是祁渊说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不便,便让人来府上。你放心,你不是顾氏,我一定会给你请个好大夫的。”   他话音才落下,外面便已经来了人。   汪氏大喊大叫起来,立刻被人塞住了嘴。   另一边,兴德来请姜月仪过去观刑。   姜月仪和祁灏到的时候,看见祁渊就在门口等着,三个人都不说话,只一同径直往里面去。   汪氏已经被按住,就等着姜月仪到。   趁着还没开始,姜焯走到姜月仪面前,轻声道:“月仪,先前的事情是我们错了,可顾姨娘已经去了,我也被罢了官,你就高抬贵手,让祁家那位二爷通融通融,免了她受这场罪,或是少打几板子,姜家好歹是你的娘家,你让我们在伯府面前没了一点脸面,日后你在伯府有个什么事,我们可插不上嘴了。”   “若不是审刑院插手,就不止是打她二十板子那么简单了,我会把她杀了。”姜月仪听出姜焯话中的威胁之意,轻笑一声,“我被囚禁在伯府的时候,父亲都没管我,难道以后还能有比谋害承平伯更大的罪名,等着父亲来救我吗?”   姜焯的脸色变得铁青,重重叹了一口气,退到了一边。   祁渊一抬手,那边板子便干脆利落地落到了汪氏身上。   “若是觉得害怕,便闭上眼睛。”祁渊低声对姜月仪说道。   姜月仪摇了摇头,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地上的汪氏。   既然给了这样的机会,她怎能不好好看着呢?   二十板子打得很快,审刑院的人离开,汪氏也被抬了下去。   姜焯没再看一眼姜月仪,只留下一句:“你满意了?”   便也离开了。   姜月仪又回了顾姨娘的灵堂,或许是因为姜家出了些事,这里越发冷清,只有玉菊和一个小婢守着。   她让她们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月仪并没有去看,就算不看,她也知道是祁渊。   偌大的灵堂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月仪没有说话,祁渊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一直守到了入夜,祁渊才对姜月仪道:“天晚了,你先去休息,夜里我来守。”   姜月仪摇了摇头,姜家又不是没人,就算她今夜不守灵,也不该由祁渊来守,否则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传出去更加不像样。   她正要说话,却见青兰进来,对她道:“夫人,严公子来吊丧了!”   姜月仪一时间竟愣住,好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严朔来了。   她抬眼朝院中望去,只见暗沉沉的夜色中,有一人快步朝这里走来。   几年过去,他的身形变了许多,在她的记忆中,他是有些削瘦的,但如今却已经健硕高大的许多,若不提前告知,她几乎已认不出他。   已经褪去青涩文弱的男子在她跟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旁的祁渊,很快还是停留在了姜月仪脸上。   “月仪,我回来了。” 第53章 赎罪 你们两个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从姜月仪还很小的时候开始, 她的记忆中就一直有严朔的存在。   严朔是姜焯好友的遗孤,家中已没有能抚养他的人,姜焯便将他接到了姜家。   那时姜月仪已经没了母亲, 姜焯又不大关心她, 而严朔同样也没了父母, 刚好同病相怜, 又是一样的年纪, 能玩在一起。   很久之后, 姜月仪出落得亭亭玉立, 汪氏也成了姜焯的续弦, 在汪氏从中作梗姜月仪与祁灏的亲事时,严朔便向姜月仪表白,让她不用再担心那些, 只要她愿意,他会娶她。   但是姜月仪拒绝了。   严朔虽然可能会是一位良配, 然而他身世飘零,嫁给他便要面对许多风浪,前途未卜,汪氏的目的本就是不让她顺利嫁到承平伯府,若是姜月仪自己退让嫁给了严朔,岂非让汪氏得意。   那时她凭着愤懑与不甘,决意要给自己和顾姨娘,还以死去的母亲争一口气, 但如今时过境迁, 在承平伯府经历的那些事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再见到严朔,姜月仪倒没有悔恨, 只觉无限怅然和遗憾。   自从她拒绝了严朔之后,严朔便从姜府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哪怕是姜焯,严朔也没有告知。   一直等到后来,才依稀有消息传过来,严朔弃文从戎去了边疆,投入了定北王麾下,很快便得到了定北王的青睐,屡立战功。   望着他昔日白净的面庞如今变得黝黑粗粝,五官却愈发英武凌厉,又比从前多了些恣意和张扬,姜月仪一时有些恍惚。   “月仪。”严朔又叫了她一声。   姜月仪稍稍后退一步,向他见了一礼:“严将军。”   严朔点点头,上前为顾姨娘上了一炷香,伫立少许之后,叹道:“我自小没有爹娘,幼时多得姨娘照拂,说是亲如母子也不为过,原本想着等功成名就再来奉养她,没料到她竟去得这样急,汪氏那贱妇呢?”   姜月仪道:“方才已被审刑院打了二十板子,怕是已去了她半条命。”   “光是二十板子就够了吗?”严朔冷笑,“若我早来一步,定要她血溅姨娘灵前。”   “姨娘的死,也并非全系汪氏一人所为,父亲过错亦重,若要杀了汪氏,那父亲又如何论处?如今审刑院所判,也算公正合适。”姜月仪垂眼轻声道。   严朔沉默半晌,先是没有说话,只转过头打量了姜月仪和她身边的祁渊一眼,忽然问道:“这就是你那病秧子夫君?看起来倒也不像传说中那样体弱多病。”   姜月仪一时有些尴尬,偷偷瞧了祁渊一眼,不想祁渊也正在看她,她赶紧收回目光,回答道:“不是,这是我夫君的弟弟。”   “你就是祁渊?”严朔挑了眉,“我昨日便听闻你忽然调回了审刑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真是便宜。”   祁渊淡淡道:“严将军替定北王回京述职,消息倒是灵通。”   严朔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朝姜月仪走近一步,低声道:“月仪,承平伯府如何折磨你的,我都一清二楚,这次回来,我本就打算将你带走。”   姜月仪还没来得及说话,祁渊便上前挡住她,冷声说道:“严将军自重。”   “你们伯府真是奇怪,祁灏不来这里陪着月仪,倒让小叔子陪着,”严朔眉目越发凌厉,“她的夫君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祁渊道:“嫂子是我们祁家的人,我就有资格替兄长说这话。”   严朔这回大笑起来:“你们两个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闻言,姜月仪脸色一白,伸手便要将挡在自己面前的祁渊推开,可惜她没推动,她急忙说道:“严朔,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你随便去找个人过来看看,他们也是这样觉得,”严朔脸上笑意未退,“不过月仪,我不介意。”   祁渊冷笑:“你的不介意,就是不断羞辱打压她?”   祁渊话音落下,姜月仪稍稍松了一口气,严朔一时也没说话,只是刮了祁渊一眼,像是要把他活剥。   姜月仪定了定神,说道:“严将军,既然已经上完香,你又有要事在身,我们倒不好继续耽误你。”   “这是在赶我走?”严朔看着她在祁渊身后露出的半张脸,比当年他离开时要瘦下三四分,目光中透着些疲惫,他不由一阵心疼,“月仪,那时若不是汪氏刻意阻挠你和祁灏的亲事,你故意要与她较劲,我们是不是还是有可能的?”   姜月仪撇开脸,没有说话。   严朔明白了她的意思,倒也不见消沉气馁,只是转身道:“我不会放弃你的。”   等严朔走后,姜月仪脱力般地坐到了圈椅上,重重地按住额角。   各种事情已经够多了,眼看着顾姨娘的事就要告一段落,没想到却忽然杀出来了一个严朔,还丢下了这样的话,她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当初拒绝了严朔,即便如今严朔再是功成名就,她也不可能再回头,更何况她还有孩子。   一道阴影落在她的身上,姜月仪感觉到,睫毛颤了颤,只是没抬起头。   祁渊说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姜月仪没说说,过了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一会儿我陪你回房去,直到顾姨娘出殡之前,你尽量待在房里,若是要出来,便叫兄长陪你,或是来叫我。”祁渊说道。   姜月仪默然。   好在之后的日子里,严朔没有在姜家出现过。   姜焯得知严朔回来了,倒是很高兴,他本来被削了官职大受打击,但严朔如今却年轻有为,便对严朔这个曾经被自己抚养过的故人之子很是殷勤热络,可惜严朔除了第一日来时去看望过他,后面姜焯再叫人去请他,他都是推脱有事。   姜月仪暗自有些庆幸,或许是因为严朔为了避姜焯,这才没有再来姜家,等到她回了伯府之后,严朔要进来,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姨娘出丧后,祁灏便说立即要回承平伯府,姜月仪更不想在姜家多待,毕竟如今已经没了顾姨娘,这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可以让她留恋的了,她与父亲继母之间也已经成了仇人。   当日,姜月仪和祁灏祁渊回到伯府。   才到行云院,姜月仪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冯氏便来了。   冯氏先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又慌慌张张让青兰把门关上,然后问姜月仪:“祁渊知道了?现在怎么办?”   祁渊擅自去了姜家之后就没再回来,冯氏便是猜也猜到了,可是又不敢派人去问,怕反而弄巧成拙,只能这样等着,生生熬到了姜月仪他们回来。   姜月仪就知道冯氏头一桩大事就是这个,便与她道:“母亲先不用惊慌,虽然二爷发现了,但我和大爷都没说什么,他以为当时只是我自作主张去的。”   冯氏大松了一口气。   “我就怕灏儿那孩子乱说话,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不好收场。”冯氏拍着心口,虽然嘴上说的是祁灏,可眼神却在姜月仪脸上飘,又问,“团团的事他也不知道吧?”   姜月仪摇了摇头。   这倒也是她没想到的,她以为祁渊总要怀疑一下团团的身世,毕竟算算日子就对得上,结果祁渊问都没问,或许是以为她当时也与祁灏同房了。   冯氏闻言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赶紧睡一觉歇一歇,我让我的小厨房去做一些滋补的药膳给你,你醒来便能用,你要好好养身子。”   姜月仪也没有推辞,虽然冯氏是想她再生一个孙子,但她的身子确实亏损得厉害,多用一些滋补之物没有坏处。   冯氏原本便要走,想了想又小声对姜月仪道:“月仪,我知道我们对不住你,可是眼下你一定要帮我把事情瞒住,我是真心想要你这个儿媳,灏儿他从前犯浑,但我看他如今已经好多了,这回他去姜家陪你,也是他自己主动去的,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我向你保证,我会管好他,你好好和他过日子,好吗?”   姜月仪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是张了张嘴。   看着冯氏略带有乞求的目光,姜月仪心里直摇头。   冯氏是个很要强的人,这么多年一直独自支撑着伯府,亲儿子的身子又不好,她都撑下来了,要她说到这个地步,是极为不容易的。   姜月仪暗自忖度着,虽然冯氏要她留下出于种种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她不愿让祁渊讨到任何便宜,更不愿祁渊在背后笑话她。   即便祁渊根本不会这样做。   真是可悲可怜。   窗外庭深花寂,姜月仪望着冯氏,忍不住问道:“母亲,你这样糊弄修补,究竟有意义吗?”   冯氏没料到姜月仪会忽然问她,不由一愣。   许久之后,冯氏的神色慢慢收敛,说道:“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你对苏蘅娘是什么感觉,我对祁渊的生母就是什么感觉。”   姜月仪一时哑然。   “老二和灏儿没差多少日子,那时我正怀着灏儿差不多七个月,却乍然听闻秦氏也有了身孕,你不知道,灏儿的父亲在我面前装得有多好,我完全没有料到,府上一开始还都瞒着我,”冯氏平静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说一个久远前的故事,“我知道之后便早产了,也正是因此,灏儿才自幼病殃殃的,你说说看,我怎能不恨他们?你以为我只是恨祁渊吗,不,我也恨他的父母,只不过他们已经离世了,我便恨不到罢了。”   姜月仪听后没有再说什么话,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未曾经历过,也并非是冯氏本人,说不出让她放开释怀的话,毕竟曾经受到伤害的是冯氏,就像直至今日,苏蘅娘已经死了,她也仍旧坚持自己没有做错。   旁人都无法体会她们的感受。   只是祁渊……   他算是无辜吗?还是要为父母所做的事情赎罪?   还有秦氏,苏蘅娘与祁灏是两情相悦,所做之事完全出于本心,可是秦氏呢?在久远的过去,她身为一个老承平伯的妾室,是否有权力对发生的事情说一个“不”字?还是真的故意去伤害了冯氏?   这些她都不甚清楚,也想不明白。   姜月仪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将祁渊从自己的恻隐之心中暂时赶了出去。 第54章 妨碍 他太清楚她的身子了   一眨眼便入了春, 天气渐渐热起来。   祁渊也真的就如同他所说那般,回了审刑院之后,便没有再搬出伯府去住。   对此, 冯氏也没有办法, 赶了几次之后他都无动于衷, 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时气才暖和起来, 祁灏的病便又开始反复, 这也是常有的事, 季节交替, 对于他这样的身子来说, 便分外难受。   他仍是住在行云院前院,平日里都有自己的几个小厮照顾,几乎不会劳烦到姜月仪, 出于夫妻之间的义务,姜月仪也每日会去看他一次。   她每每都是快到晌午时去看祁灏, 顺便看看给祁灏准备的菜色合不合适,然后便回房自己用饭。   前一两次倒还好,后面她每次都会遇到祁渊。   从姜家回来之后,为了躲避祁渊,姜月仪便几乎不出行云院,她想着祁渊在伯府天天受冷眼,总有一日是受不了的,忍到那时也就罢了, 没想到他似乎真的没打算走。   她与祁灏谈过几次, 让他想办法在她过来的时候把祁渊支走,但祁灏嘴上说好,实际上却并未有所行动。   这日一早, 兴安便来报说祁灏晨起咳得厉害,让姜月仪过去看看。   姜月仪过去,果然又见到祁渊。   祁灏正在喝药,姜月仪瞧了祁渊一眼,没有搭理他,只是直直走到祁灏的身边去,等到他喝完药便接过了药碗,又捧了一盘蜜饯给他。   祁灏捻了一颗蜜饯含在嘴里,打趣地看看她。   姜月仪当做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戏谑,淡淡道:“近来时气变化,夫君还要多多注意身子。”   祁灏随口应了一声,将蜜饯嚼了吃下,又转头对祁渊道:“你今日怎么一早就来了?”   “听说兄长身子不适,便来看看。”祁渊面不改色。   闻言,祁灏轻笑一声。   他问:“最近公务忙吗?”   祁渊道:“还好。”   “难为你总是往我这里跑了。”   三人心知肚明,姜月仪听得耳热,忙截住祁灏的话:“这会儿还早,夫君不如再睡个回笼觉,我去看看今日准备了什么菜。”   “我想与二弟说几句话,你也要阻拦吗?”祁灏笑着问她。   姜月仪咬了一下下唇,不说话了。   这时祁渊接着祁灏方才的话道:“如今住在家里,多关心兄长也是应该的。”   祁灏笑道:“恐怕不止是关心我。”   祁渊刚要说些什么,祁灏却咳嗽起来,他这副模样,其实祁渊自小是见惯了的,这是胎里带来的病,倒不见得咳几声会有多严重,有时喝几口水也就压下去了,只是看着样子骇人,加上冯氏紧张。   祁渊起身去给祁灏倒水。   姜月仪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祁灏的咳疾缓解了几人之间的尴尬,便忙着唤人去将他常服的药拿过来,祁渊一边倒茶,一边眼风不断地扫着姜月仪,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蚂蚁啃食着,酸疼得紧。   她到底对他有过几分情意,还是说真的只是深闺寂寞,欲念与真心一分为二,她最为惦念的始终还是她那名正言顺的夫君。   不过就是咳了几声,便紧张成那样。   祁灏又咳不死。   他拥有这么多的东西,何曾需要她的关心。   茶水不觉漫了出来,祁渊连忙停下,连滚烫的茶水烫红了自己的手指都没有察觉,直接便递给了姜月仪。   “哐当”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碎裂之后茶水溅了一地。   姜月仪捂住自己的手,皱眉道:“好烫……”   她迅速地看了看祁渊,然后低下头去。   祁渊望着她红红的手掌,忍住要上去握住的冲动,只是道:“我没注意。”   “你皮糙肉厚的,月仪可不是,”祁灏指了指姜月仪,“还不过去和你嫂子赔罪。”   一股不知名的火气直直往祁渊的天灵盖涌上去,他却无法释放出来,只能一步一步木然地向姜月仪走过去。   “嫂……”他的喉头哽了一下,“对不住。”   姜月仪揉着手一时没说话,但一直不说又不大对劲,祁渊一直就这样立在她跟前,她不接受便等着她接受一般。   姜月仪只好笑了笑,道:“罢了,我也知道是你心急你兄长的身子,只是若没过我这一道,你兄长可要被你烫死了。”   她本也是打趣的话,祁渊听了,却面色一沉。   姜月仪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完便借口有事要出去,好在祁灏并没有阻止,手一挥便由着她去了。   姜月仪出来之后大松了一口气,并且打定主意,哪怕是祁灏病危,她都不再过去了。   只是这只是她自己心里的主意,要真发生些什么,并不能作准,也并不能约束到别人。   夜里洗漱完静下来,时辰还早,姜月仪便倚在内室软榻上做针线活,团团睡在她身边的摇篮里,她与乳母说好了,先由她带着睡,等到半夜闹起来了再让乳母抱出去喂奶。   夜深人静,一切倒很静谧宁和。   姜月仪手里在缝一件小衣裳,身量比团团要小一些,是大郎的,这孩子虽说是祁灏的心肝,但毕竟已经没了生母,许多东西都没能准备齐全,不像团团都是她悉心安排的,又有青兰几个上心,从来不缺什么,今日得了空,她便给大郎裁制件衣裳,往后如何还不好说,但眼下大郎还是个孩子,姜月仪狠不下心。   外面有人打开房门,然后又迅速关上,姜月仪听见了也不在意,只是道:“你们去休息便是,不用进来服侍我。”   并没有人应答。   姜月仪又叫了一声:“青兰?”   来人又打开槅门,走到挂着的珠帘前,姜月仪坐直身子,便听见珠帘打在一起的声音,然后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   她慌忙趿上鞋子朝那人走去。   “你来这里干什么?”姜月仪压低声音,“快走!”   祁渊向她逼近一步。   上午回去之后,他心猿意马了整整一日,姜月仪最后说的那一句话,总是像一记重锤一样,一直一直地锤在他的心上。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凭什么这样揣测他?   他要烫死祁灏那个病秧子?   祁渊也并非不知道那只是姜月仪随口一说,可他就是放不开了。   有关她的一切他都放不开。   为何明明先来招惹了他的是她,最后潇洒抽身离去的也是她,如今在他面前继续装扮成一位端庄知礼的长嫂的也是她。   她要他怎么办?   他对她无计可施,只能来找她。   正如府上的传言那般,她和祁灏早就已经分房睡,夫妻两个根本就不住一起。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而姜月仪还在说:“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你兄长就在前面……”   “你叫,”祁渊打断她,“你叫出去,让所有人都出来看看,我正好想宣告天下。”   姜月仪的脸上飞起一片粉色,并非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恼怒,她道:“祁渊,你怎么这样不要脸?”   祁渊深吸一口气:“我是不要脸,可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姜月仪沉默,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后,她才细声细气说道:“我知道先前是我不好,是我一时糊涂犯了那样的错,但你想想,这样是最好的结果,我毕竟是你的嫂子,现在大家都愿意瞒下去,那么就这样过一世,也都没有妨碍。”   “没有妨碍?”祁渊攫住她的手腕,“你这样骗了我,还说没有妨碍?”   姜月仪道:“那你……要我怎么样?”   “你赔我。”   姜月仪悚然:“赔?”   祁渊咬牙:“我说了要娶你,如今你嫁不了,难道不需要赔?”   “那我去给你说一门亲事……”   “窈窈,”祁渊一口气上来堵在心口,怒道,“我要娶其他人随时都可以娶,何必来讨要你这句话?”   姜月仪说不出来话。   祁渊继续说道:“从在姜家开始,我一直在等你再与我说什么,结果你仿佛真的打算就这样算了,你以为我就会这样被你打发掉吗?”   姜月仪原本是想先稳住祁渊,总不能真的激怒他,让他嚷嚷出去,但到了此刻,她的耐心也到了极限。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她咬住嘴里的嫩肉,又很快放开,舌尖漫出腥甜,“你逼我,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不可能给你交代。”   祁渊道:“与祁灏和离。”   姜月仪反问:“你不要名声了吗?”   祁渊没有回答她,他的耐性其实也已经到了顶,直接一把拉过姜月仪,将她压到了软榻上。   姜月仪撇开脸,祁渊俯到她耳边道:“你不是很喜欢这样吗?”   姜月仪便去推他,拳打脚踢。   可她怎么推得动祁渊,反而逼得他将她的手脚都按住。   “祁渊,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就那么几个晚上,你知道我是哪种人吗?”这段时日以来,祁渊已经被她逼疯了一半,眼下更是口不择言,“你现在知道也晚了,不好受是吗?我告诉你,我被你骗了那么久更不好受!”   “你不能这样对我!”   话语未落,祁渊已经不管不顾地埋头到她脖颈上。   熟悉的气息与触感扑面而来,姜月仪竟颤栗了一下,记忆中的缱绻缠绵也随之将她淹没。   她本来不打算再想起这一切的。   只不过是微微失神的间隙,锁骨下方便已经一凉,鹅黄的小衣下一对玉兔跳脱而出。   他的唇带着凉意,不知何时已经吻了上来。   姜月仪一开始还抗拒,然而唇齿相触之间,她很快便招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对祁渊是什么感觉,但她却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她喜欢他。   深闺寂寞,或许并不全是假话。   姜月仪放弃,慢慢开始去迎合他。   然而就在两人意乱情迷之际,一声响亮的啼哭适时地从他们身边响起。   祁渊的动作一顿,忽然灵台清明。   他慢慢直起身子。   此时姜月仪也清醒过来,连忙从旁边扯过衣服将自己盖起来。   婴儿还在放声大哭。   祁渊的额头被哭得钝痛,他按住额角,心也灰了下去。   他在做什么?   这里是行云院,祁灏就住在前面,难道他已经这样不顾人伦了吗?   还有这个孩子,他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强迫她的母亲?   即便……   祁渊看了姜月仪一眼,她正侧过身子穿衣服。   即便她很快也愿意了。   他太清楚她的身子了。   门外传来乳母的声音:“夫人,姑娘哭了,我来抱她出去喂奶。”   姜月仪慌慌张张从软榻上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祁渊眼疾手快扶住。   他忍不住伸手为她整了一下散乱的衣襟。   姜月仪抬眼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去,然后便赶紧去抱起摇篮里的团团,趁着乳母还没进来,自己先把孩子抱出去。   乳母刚好进了外间,便见到姜月仪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将隔门紧紧关住。   她将孩子往乳母手里一塞,乳母见她脸颊泛着红晕,双眼有些迷离,心里也不由嘀咕。   “夫人不舒服吗?”乳母小心试探道。   姜月仪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难见人,只得勉强应付道:“没事,我正要歇下。”   乳母便抱着孩子出去了。   姜月仪再回到内室,祁渊还站在原处等着。   眼下两人什么兴致都没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月仪道:“你赶紧走吧。”   祁渊点了点头。   他离开之后,姜月仪像被抽空浑身力气一般伏倒在榻上。   这件事,或许不会完了。 第55章 落水 这个孩子留不得   疏雨阁。   “什么?真有这样的事?”   “乳母亲眼所见, 那日夜里,夫人慌慌张张地从内室里面出来,头发衣裳都是乱的, ”许嬷嬷越说越小声, “门也立刻关上了, 像是藏什么……”   冯氏仍然心存侥幸:“衣服乱了而已, 或许她是睡过去了。”   许嬷嬷见状又附和道:“倒也没错, 或许是乳母想岔了。”   冯氏沉默, 正当许嬷嬷以为她不会再说此事的时候, 她又南南道:“你说, 会不会是灏儿呢?”   许嬷嬷没有说话。   冯氏又是一阵沉默。   要蒙上眼睛自欺欺人也不是不可以,但她向来不是这样的人,她是要儿子儿媳好好过下去的, 哪怕内里再一团糟,可这面子上, 外人所见到的,必须给她粉饰住。   冯氏想起了阿槿。   其实阿槿的想法,也并非是完全不可取的。   姜月仪是舍不得放弃自己的名声,放弃承平伯夫人的名分的,也正因如此,即便祁渊已经发现了一些事情,姜月仪也没有松口。   但若是继续让祁渊这么在伯府住下去,孩子的事情迟早穿帮, 等到了那时, 就由不得姜月仪自己坚持不坚持了。   到时候祁渊再哄骗她几句,她看着女儿又心软,动摇了就麻烦了。   虽然祁灏还在, 他们二人确是夫妻无疑,但冯氏对自己这个儿子早已彻底没了信心,他既哄不住姜月仪,更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整个伯府,如今也只有她一个老人家能撑着,若她放手不管,那么一切就会朝着完全无可挽回的地步滑去,必须由她来想出一个办法,从开头就遏制住,这样伯府才能继续长乐安宁下去。   冯氏的心思转了好几个弯,一时竟也没有决定下来。   许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她跟了冯氏许多年,只要冯氏眼珠子一转,她便能揣摩出冯氏内心的想法。   主子怎样想,他们做下人的自然要怎样去办事。   许嬷嬷便道:“老夫人若是想要插手,可要尽早做决定了,伯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久了恐怕就要传出些不好听的话,乳母那边我已经让她闭嘴不要再说出去了。”   冯氏点了点头。   传出去不好听的话事小,就怕姜月仪的心野了,就算那夜真的是乳母想茬了,祁渊并没有在她房里,可那么大个男人成日在她面前晃悠,本就不清白了,还天天同处一个屋檐下,姜月仪正是青春年少,最致命的是两人又有女儿,难保她时间久了招架不住。   团团这个孩子留不得了,留下去只会是个祸害,徒增变数。   姜月仪很要面子,也很有自尊心,当时阿槿的出现都没能使她开口,这之后又过了这么长一段时日,冯氏已经摸清了她的性子,若孩子还在,她才有可能日渐心软说出真相。   但只要姜月仪和祁渊的女儿没了,她的心就算再活络也该死了,姜月仪没有理由再动摇,毕竟祁渊再好,也给不了承平伯府给姜月仪的一切。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继续做承平伯夫人,然后再和祁灏生几个孩子。   冯氏抬手招许嬷嬷过来,道:“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许嬷嬷应下。   冯氏便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并不多,很快便说完了。   许嬷嬷听得已经变了脸色,她原以为以冯氏的本事,总有办法让祁渊走人,或是想办法彻底隔开他们的,却没想到冯氏这样心狠手辣。   “这……老夫人,真的要这样做吗?会不会太伤阴德……”许嬷嬷犹豫道,“二爷如今不肯走,便拿些钱财田产的将他打发算了,本来也没将他该得的一份给他……”   冯氏皱眉:“不用说了,你就按我说的去办,我清楚祁渊,他根本没把伯府的钱放在眼里,给了他也不会要的,这事还得从月仪身上动脑筋,只要月仪死了心,祁渊也待不长。”   许嬷嬷叹了一口气。   “你且去办,什么伤阴德的,自有我来承担,我这也是为了伯府,想必祁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怪罪,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一直在逼我……”   冯氏对着许嬷嬷说道,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喃喃自语一般。   ***   春意渐渐浓了,四处桃红柳绿,温暖和煦。   姜月仪喜欢在睡完午觉之后,把团团抱出来玩。   团团已经五个月大了,看起来还是嫩生生的一团,但已经会认人了,越长大越有意思,出去逛的时候,她时常躺在乳母或者婢子的怀里,啃着手指望着湛蓝的天,有时看到挂下来的柳枝,或是斜过来的花朵,她都会叫一声,但是并不吵闹。   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湿润清新,隐约还闻得到雨露混杂着花朵的清香,姜月仪带着团团到园子里,顺便摘了一朵花逗团团。   婴孩都喜爱颜色鲜艳的东西,那朵玫红色的月季在团团脸上晃,团团的目光也随着晃来晃去,还伸出小手去抓。   可惜月季有刺,姜月仪不敢把花给她。   “等团团再长大一些,阿娘就把花花给团团好不好?”姜月仪收回月季,用手指戳了戳团团胖乎乎的脸蛋。   团团:“啊——”   姜月仪道:“你这就是答应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吩咐婢子去园子里摘些花,拿回行云院供到花瓶里去,这样好的春光,本来也该带大郎一块儿来的,但大郎体弱,万一出来见了风生病了,姜月仪可承担不起,只能作罢,只好拿些花回去给他看看。   这时,冯氏身边的许嬷嬷过来找姜月仪。   “夫人,老夫人让你这会儿就去疏雨阁一趟。”她道,“新到了一批料子,府中上下都要裁制夏衣,需要你去陪老夫人一块儿挑选。”   姜月仪不疑有他,立刻应下,打算这就跟着许嬷嬷离开。   许嬷嬷也上前逗了逗团团,道:“”团团这就回去了吗?今儿日头倒是不晒,只是才下过雨,仔细着凉。   姜月仪闻言便道:“让乳母再抱着她逛逛,这会儿还早,她回去恐怕要闹。”   许嬷嬷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姜月仪便跟着她离开了。   疏雨阁里放了许多布样子,冯氏一见姜月仪来了,便向她招招手。   姜月仪过去,冯氏便说道:“我年纪大了,精力也不够了,这么多料子看得我眼花头晕,你先挑了家里几个主子要穿的,再给下人们挑选,我们倒是不打紧,不缺这点东西,随时想要随时能有,但他们不一样,一季四套衣裳总是要的,得用的再多加两套,你看着办便是。”   这不是件难事,但因着伯府人多,做起来倒也不轻省。   姜月仪先给冯氏挑出一些,冯氏见了倒满意。   于是冯氏坐在一旁喝茶,姜月仪继续挑选。   她又给自己和苏芷儿,以及团团大郎姐弟俩挑了,接下来就轮到祁灏和祁渊了。   祁灏素日并不缺什么东西,衣裳也是眼花缭乱的,根本穿不完,姜月仪对他理解甚少,于是只选了几个平时看他多穿的颜色便罢了。   挑选完后,她偷偷看了冯氏一眼,冯氏正和许嬷嬷闲话,并没有把心思放到这里。   姜月仪的手不由拂过一匹她早就看中的深青色缎子上。   这个颜色让祁渊穿上,一定很好看。   不过他经常穿深色的衣裳,虽适合他,却很是无趣。   姜月仪思忖片刻,又挑了几样颜色稍微鲜亮点的,然后朝青兰使了个眼色。   青兰一开始没明白,但姜月仪也不方便说话,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青兰抿嘴一笑,悄悄将姜月仪选中的这些整理好,免得冯氏看见了。   姜月仪又看了一遍,确定可以了,正要让青兰拿去放好,却忽然看见玉菊慌不择路地跑进来,失声道:“夫人不好了,团团落水了!”   青兰手一抖,在她手里堆得老高的布匹便掉了下来,散落了一地。   但她们也顾不得这些了,青兰抓住玉菊:“你说什么?说清楚了!”   玉菊哭了:“方才乳母抱着团团去池塘边看鱼,没想到刚下过雨路滑,乳母便摔一跤,不小心把团团脱手而出,摔到池塘里去了!”   姜月仪听得脑袋一阵晕眩,差点就要站不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那现在呢?”   玉菊道:“大爷刚好路过,便跳下去救团团,这会儿两个人倒都是上岸了,我急着来报信,还不知怎样了。”   那边的冯氏原本只是静静地听着,这原本就是她安排的,姜月仪几乎每日都会带团团去池塘那边看鱼,她今日让人在池塘边的鹅卵石上抹了油,刚好可以推到刚下过雨路滑上头,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安排一个小婢必要时退乳母一把,那孩子还那么小,春日的池水又才刚刚开始暖和,恐怕下了水孩子就不行了,若是没人救。   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路过,路过就罢了,竟然还去救那个孩子。   祁灏的身子那么弱,前些时日甚至还病着,怎么受得住池水?   冯氏跌跌撞撞往外面跑去。 第56章 解脱 欠了你许多   姜月仪回到行云院的时候, 团团早就被抱过来了。   屋子里已经生起了炭盆,炭火很旺,姜月仪走到床前, 只见团团的小身子已经被擦干了, 乳母和紫竹正在用热水继续给她清洗, 包裹在她周围的被褥也被汤婆子烘得暖暖的。   团团的小脸惨白, 双眼紧紧闭着, 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了。   那么小的孩子, 就算小被子蒙到脸上一会儿都能让她闭过气去, 更何况是落了水。   姜月仪腿一软, 跌倒在脚榻上。   她想去摸摸团团,可是又怕自己手凉会惊着她,只敢伏在她身边去看她, 好半晌之后,姜月仪才想起来伸手去探团团的鼻息。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一直都拭不准,许久才探得那小小的鼻子下面,虚弱却温热的气息。   可姜月仪丝毫不敢松懈,好在这时大夫到了,看了之后告诉她,所幸救得及时,眼下看起来应该只是受了惊,也有可能会受凉, 等醒过来之后再看看, 若是看起来与平时一样,那便没有什么大碍,再迟一点的话, 就算不死也要痴傻了。   姜月仪终于哭了出来。   她颤抖着去抓团团的小手,平日里活泼淘气的小爪子此刻安安静静的,虽然大夫说了应该没事,但她还是很怕这种安静。   她承受不了这种安静。   虽然青兰她们都在陪着,可她就是觉得彷徨无助,这种感觉像藤蔓一样从她心里破土而出,并且迅速地蔓延到了她周身。   藤蔓紧紧地勒着她,使她随时都要倒下,要是有个人能撑着她就好了。   姜月仪紧紧包住女儿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   忽然,团团的小手动了一下,继而她又咳嗽起来。   姜月仪连忙把她抱起来,刚抱到怀里,便看见团团咳出一口水,然后眼睛也睁开来,她看见姜月仪,“哇”地一声哭了。   哭声震天,很是有力。   姜月仪方才就担心孩子痴傻了,但眼下一见,姜月仪就知道她没事,还是和平时一样的脾气,一样的机灵。   “团团……”姜月仪抱着她喃喃,“没事了,阿娘在这里……”   在姜月仪的安抚下,团团也渐渐静下来,这回是安稳地睡着了。   姜月仪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却看见祁渊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了?”她愣了一下。   祁渊道:“刚到。”   他说着便顺便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粉糯糯的一团,不由心里一软。   其实他得到消息便立即赶回伯府,原本是等在外面的,但里面的团团一哭,他听得心都乱了,索性进来。   就算祁灏和冯氏看见了又能怎样。   不过他没有打扰姜月仪,一直到她发现他。   他又上前一步,得以更好地看清楚她,问道:“团团还好吗?”   姜月仪道:“应该没事了。”   祁渊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团团没事那就是最好的,否则他不敢去想,窈窈会怎么样。   她和祁灏之间关系冷淡,更有一段时间近乎于是仇敌,这个孩子是她在伯府唯一的寄托,他知道她不能失去她。   祁渊忍不住又看了团团一眼。   虽然这是窈窈和他兄长的孩子,但他竟也有几分喜欢。   若是她真的为了孩子不离开兄长,他想他也认了,他可以在这里陪着她,三个人一起过也没什么。   就在祁渊胡思乱想之际,前院忽然传出一阵哭声,姜月仪与祁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往下沉。   果然,兴安很快跑进来:“夫人,你赶紧去瞧瞧,大爷要不成了!”   姜月仪才热了些的手忽的又冷下去,她有些不知所措。   乳母上前从姜月仪手里接过孩子,祁渊也立即抓住姜月仪的手臂,将她先扶起来。   姜月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话。   祁渊蹙眉,对她低声道:“先过去看看。”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   等到了前院,冯氏正在里面哭,祁渊见大夫还在,便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若换个普通男子是没什么事的,但承平伯的身子一向有不足,眼下湿寒入体,马上就起了高烧,已经心力衰竭了。”   兴安也哭着道:“要是我当时在大爷身边就好了,大爷跳下水救下团团后,一直托着她,他身子不好,根本没力气直接抱着团团上岸……”   姜月仪只感觉自己双手双脚冰冷。   完了,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完了,祁灏是冯氏的命根子,却因为救了她的孩子,现在要死了,完了。   她一时恍惚,摇摇欲坠,祁渊看在眼中,只以为她是为了祁灏而伤心欲绝,心中不由一痛。   不过他还是先伸手将她后背环住,又发觉这样似乎不妥,那么多人看着,便赶紧让青兰扶着她。   姜月仪稍缓过来一些,看着祁渊问他:“怎么办?”   她带着哭腔,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可是祁渊也无计可施,他想她不要为祁灏难过,可也只是想想。   这时冯氏从里面出来,姜月仪料想她此刻必定是伤心欲绝的,冯氏的样子也确实是伤心欲绝的,但竟又比她料想的要好上那么一些,悲痛却也已经接受了祁灏将要离开的事实。   冯氏见了姜月仪,眼泪流得愈发汹涌:“都是命……都是命……你快些进去,灏儿有话要与你说。”   姜月仪连忙入了内室。   里面只有许嬷嬷立在一旁照顾着,祁灏显然是让所有人离开,等着姜月仪。   内室的窗户紧闭,光线在地上漏出斑驳的影子,姜月仪踩过去,光影碎裂,像是打破的镜面。   祁灏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她这几日为了躲避祁渊,便不太来看望祁灏,而祁灏最近也很安静,只是一个人在前院做自己的事,并不来烦她。   姜月仪在他床前站定,祁灏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眼皮。   “月仪,你来了。”他笑了笑,那本就洁白的牙齿,此刻在他蜡黄脸色的衬托下,越发显得惨白。   姜月仪道:“大爷,你先不要丧气,会好的。”   祁灏摇了一下头:“不会好了,我解脱了。”   姜月仪一时说不出话。   祁灏道:“我早就想死了。”   姜月仪还没开口说话,牙便咬了舌头,她道:“大爷,不能这样说,你要想想母亲和大郎,母亲已经来了,而大郎还那么小,这个家没有你怎么成呢?”   “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祁灏觉得自己整个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咳嗽,可却已经没有力气,只能拉风箱似的嗬出几声,才能继续说下去,“我从小就是个废物,若不是生在富贵之家,用钱吊命,恐怕早就已经死了,这样的人,其实活着不活着都没有多大意义,不过是拖累父母家人罢了。”   “老夫人一定是想你活着的,她……”   祁灏打断她:“月仪,我知道母亲怕我死了,我也知道她的打算,替我娶了你这样一位贤惠得体的夫人,然后早早传宗接代,这样就算我早早死了,家里也有指望。她的安排很好,可我……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有蘅娘,从小只要与她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是有用的,我是个真真正正存在的人,而不是母亲捧在手里的宝贝,他人眼中的病秧子废物。”   “但是她也走了,你们都说她不好,我也知道她不好,可我就是爱她,她走了,我也早就活不成了。”   祁灏说话的声音微弱,可却仿佛如同洪水一般,一下子冲垮了堤坝,先前她是做了狠事逼祁灏和苏蘅娘出来,可她也没想到会害死苏蘅娘,也没想到会害得祁灏活不下去,更没想到祁灏会跳下去救团团。   姜月仪在他榻前蹲下,彷徨道:“大爷,你别这样,是我错了,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怎么……”   她怎么过得去自己心里这一关呢?   “你没错,先前我也恨过你,又想折磨你,所以才把你带回来,”祁灏惨然一笑,“但其实这些事,又怎么能全都怪你呢?是我们祁家欠了你许多。”   “团团今日会落水,也是母亲的过错,我的死或许是她的报应,月仪,我坦白与你说,你不用因为我救了团团而感到内疚,这些都是注定的,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母亲,她已经知道错了,还有二弟那里,如果可以,请你不要再说出这件事,如果不行,那也罢了。”   姜月仪一怔,因为祁灏病危,她已经抛开了团团落水一事,原来竟是冯氏做的吗?   她难道认为团团没了,她和祁渊之间就能断了?   结果最终却害了自己的儿子。   若是冯氏一开始就答应祁灏娶苏蘅娘,若是她没有害团团,或许也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一时之间,姜月仪只剩哑然。   祁灏对她的沉默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他只是自顾自继续说道:“从前对你做了许多坏事,伤害了你很多,抱歉,你说,我还算是一个好人吧?”   姜月仪摇了摇头,又匆忙点头。   “和离书我早就已经给你了,你要走随时可以离开,二弟还不知道团团是他的女儿,一会儿我也有话要交代他,需要我告知他此事吗?”祁灏问。   “不用,”姜月仪深吸一口气,眼睛却早就被泪水模糊,她觉得自己对于祁灏的死并没有那么悲伤,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如果我真的想让他知道,我会自己说。”   祁灏轻轻颔首,最终只道:“月仪,若是可以,一定帮我看顾好大郎,他实在太小了。”   姜月仪怔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祁好笑了,抬起手指示意姜月仪离开。   姜月仪到了外面,接着祁渊便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别再说主包的文憋屈了主包写了这么多文,专栏一溜完结古言,本本扑街已经够惨够憋屈了,调理好之前写不出爽的,这本是两年前的坑能填已经很有勇气了等我下本研究一下怎么爽起来 第57章 笃定 我能等到那天的   祁渊见到祁灏时, 他就像一盏已经烧尽了油灯,似乎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因方才与姜月仪说了那么多话,祁灏也确实没有什么力气了,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随时就要离体。   没等祁渊说话, 他便说道:“二弟, 我走了, 你要照顾好月仪母女, 还有一件事, 我是悄悄告诉你的, 你不能让月仪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祁渊干脆道:“兄长请说。”   “早在新婚之夜时, 我便已经给了她一纸和离书,”祁灏道,“你要和她在一起, 不必有什么负担和愧疚,只是眼下, 她或许还不想走,这要等到她自己愿意。”   祁渊听完,心下却并无喜悦,有的只是无言的感叹,既是新婚之夜就给了和离书,那么当初这门亲事又是何必,反而白白害了这么多人,然而眼下再说这样, 也早已经晚了, 他们这些人,似乎只要一进了这伯府,就会身不由己。   这时祁灏抬起手臂, 祁渊会意,便上前去握住:“兄长,你有什么话便与我说。”   祁灏道:“月仪这辈子只会有两个选择,要么做我的未亡人,要么就跟你走,但现在伯府只剩下母亲和大郎,母亲年纪大了,已经力不从心,大郎又还小,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月仪做何种选择,你们都要一起守护好伯府。”   祁渊没有立刻应下,但祁灏的情形也由不得他再深思熟虑,念及祁灏一向对他很好,祁渊也不愿他走得不放心,于是稍作思忖之后,便点了头。   祁灏笑了笑,他那被祁渊握着的手臂忽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地往下落,祁渊也感受到了,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惊异地朝他看去。   “快去叫老夫人她们进来!”祁渊朝许嬷嬷喊道。   祁灏自己却仿佛充耳未闻,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失神,就像是瞎了一样,最后茫茫然望着帐顶。   “太好了,我可以去找蘅娘,总算没有很久……”   冯氏已经从外面冲进来,她将祁渊推到一边,又扑倒到祁灏身上,嘶声喊着他的名字,可祁灏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了。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   冯氏嚎啕大哭。   祁渊看着许多人来来去去,恍惚了片刻后,才发觉姜月仪就站在自己身边。   她也没有上前去。   不约而同的,两个人都没有看向对方,只是这样站着,仿佛同时呆住了。   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下人提醒他们赶紧去做该做的事,两人这才回过神,各自散开去做各自去做事。   ***   一眨眼便过了好几日。   明日便是祁灏出丧的日子。   入夜,姜月仪自己一个人守在祁灏的灵堂。   原本苏芷儿也是在的,但是她年纪还小,连日来一直睡得不够,姜月仪便让她先下去睡一会儿,之后再过来也不迟,不要耽误了明日一早的时辰便是。   她一个人在这里,倒也清净。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过去了这么多日,姜月仪还是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   火盆里的火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姜月仪往里面扔纸钱的手一顿,有人在她身边一同跪了下来。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怎么不去休息一会儿?”祁渊一面说着,一面给姜月仪身上盖了一件披风,“小心着凉。”   姜月仪把披风裹紧,又伸手摸了摸,喃喃道:“今年怎么总也不见暖和。”   从苏蘅娘到顾姨娘,在到祁灏也走了,不过短短半年都不到的时间。   再加上祁灏去年还假死过一次,也不到一年。   原来已经发生过这么多的事了。   祁渊道:“你先去旁边耳房里坐着喝口热茶,这里有我守着。”   姜月仪摇头。   祁渊只道她是不舍祁灏,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姜月仪才问道:“你还要继续留在伯府吗?”   祁渊不假思索道:“对。”   祁灏死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已经想过了,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打定了主意,他是为了窈窈而留在承平伯府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就算祁灏没了也不影响什么,直到窈窈同意和他走,他才会离开。   更何况他已经从祁灏口中得知了和离书的存在,那么愿不愿意就只看窈窈一句话,他会一直等到她愿意。   闻言,姜月仪叹了一口气,道:“留下也好,大爷死前也放不下伯府,你留下也可以帮衬一二,毕竟大郎还小。”   祁渊想了想说道:“兄长临终前,亦曾将伯府托付于我。”   还有你。   但是祁渊没有说,他不想让任何东西束缚住窈窈,即便祁灏很有可能已经对她说过了。   姜月仪“哦”了一声,又问:“他没和你说另外什么事吧?”   虽然祁灏答应过她不说,祁渊也并没有什么异样表现,可姜月仪还是有些担心,索性问一问。   祁渊听她这么问,立刻便想起了和离书,连忙摇头:“没有。”   姜月仪也就放心了。   她定定地盯着火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总觉得大爷没死,也像上回一样是假的。”   祁渊也不禁失笑,又想起那时祁灏假死,姜月仪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不比如今成熟老练,虽然面上装的沉着,但那双无措又茫然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他仍能记得当时的场景,他到了祁灏的灵堂,她就这么跪在这里,一袭素衣,清丽动人,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一只手搭着已经看得出隆起的腹部。   那时他还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他心心念念却得不到的人。   他怀疑她,囚禁她,差点害了她。   好在上天见怜,他还有机会。   终归是在祁灏的灵堂前,祁渊勉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对姜月仪道:“不会了,这次他真的死了。”   姜月仪垂下头:“我知道的。”   动作间,披风从她一边肩头滑落,祁渊眼明手快,立刻将披风接住,重新给她裹好。   但等披风规整之后,祁渊的手也暂时没放下来,而是虚虚地环着她。   姜月仪侧过头看了一眼,轻轻叹气。   “你何必呢?”她说。   祁渊道:“我会一直等你,兄长已经没了,我能等到那天的。”   姜月仪没有说话。   她连自己的未来该如何去揍都没有想好,祁渊就能如此笃定吗?   但是她也没有把他的手拂开。   一直到青兰提醒有人过来了,祁渊才放了手。   翌日出了丧回来,冯氏立刻便病倒了,连床都起不来,成日不是哭就是昏睡,连大郎都不愿看了。   伯府的一切只能交给姜月仪。   姜月仪原本以为没什么事,但兴安却忽然出来,对姜月仪说了一些祁灏先前就安排好的事,他清楚自己的身子风一吹就倒,虽不知何时会出事,但要提前准备。   祁灏将伯府族中的一部分田产分给了一些生活不宽裕的族人,另还有自己的几个姐妹,无论出嫁的还是未出嫁的,都从他的私产里面重新分了她们一些。   剩下来还有最关键的一份,便是祁渊的。   从前祁渊自己从承平伯府离开,他和冯氏二人都没有提过伯府的财产该如何分配,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都默认了祁渊已经放弃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此后也再未提起过。   但祁灏的遗言中,却重新仔细划分了属于祁渊的那份,把祁渊原本该得的悉数分给了他。   兴安把账单交给姜月仪,道:“大爷已经把田契地契等都分好了,就在他房里的柜子里锁着,其余的都在库房里,夫人拿了钥匙去开便是,还有大爷说了,这些都已经去官府做了公证,族里也早就知道了,不用再去与老夫人商议。”   姜月仪叹了一口气,便让青兰找来钥匙,东西取来之后,她便着人去叫来祁渊,亲自交给了他。   “兴安就在这里,多少东西都是有数的,你面对面与他点一点。”姜月仪道。   祁渊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先让兴安下去了。   姜月仪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这么信任我不会私吞?”   祁渊将一匣子的契书放到桌案上,默了一默,道:“我不要。”   “过了这村可就找不着这店了,”姜月仪打趣道,“且老夫人过段时日缓过来了,也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得手。”   祁渊道:“我既然留在伯府,那么这些东西拿不拿都是一样的。”   姜月仪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故意侧过身去不看他:“随你。”   “但我不要,并不是退回伯府,”祁渊道,“你给我收着。”   姜月仪悠悠道:“你的半副身家都在这里,我如何敢收,若是少了些什么,我可说不清楚,你且拿回去,日后自然有人替你收着。”   祁渊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姜月仪不语。   祁渊见她不说话,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后,这些自然跟着我们走,但若是你不肯嫁给我,我也用不到。”   “随你。”姜月仪转身就走,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很快飞红的双颊,“我去找苏芷儿了,有要紧事。”   她听见背后祁渊似有若无的轻笑,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只得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这本是两年前的坑,填坑初衷也是不想留下坑,但不断有人说憋屈,也不止这一本,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自己,我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在晋江这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地方,更加显得老实木讷,写出来的文也老老实实的,不懂c边,也不懂搞凰,每次看榜单都会感叹别人怎么那么会写,老实人写文就是这样的,只会埋头苦写自己的,不会营x自己,不懂怎么推销自己的文,连文案我都学了好久才稍微学会该怎么写,没有别的作者有天赋,没有别的作者讨喜可爱,我的人生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爽的事,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爽是什么感觉,我从内心不相信“爽”这个字,这就是一个在这里老老实实写了8年文的老实作者的心声,所以说我写得憋屈,我不疑惑,更多的是觉得非常难过,因为憋屈来源于我的老实,但老实在现代社会是一个贬义词,好像我这么多年坚持写文像一个笑话一样,我在晋江写的文特别是古言,远不止这个号上的,一次次道心破碎我都可以治愈好自己,然后继续写下去,但是这次填坑,道心是真的碎没了,这本完结之后暂时不会再写古言,会去奇幻试一下,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老实,努力相信爽文的存在,娇宠的存在,让读者能开开心心地看爽文。   让很多人觉得憋屈,对不起,是我的错。 第58章 心疼 团团是我的女儿吗?   凌霜阁。   苏芷儿正坐在屋子里发呆。   自从嫁入伯府之后, 她本来每日也没什么事情做,祁灏娶了她仅仅是因为姐姐的缘故,也几乎从来不来找她, 姜月仪那边除非她叫她, 她也不敢去, 只能在自己这院子里转悠。   如今祁灏死了, 她愈发觉得寂寞。   从前她很怕姜月仪, 但现在听到姜月仪来了, 她却迎了出去。   一同在屋子里坐下后, 她殷勤给姜月仪沏茶倒茶。   等她忙活完之后, 姜月仪才开口说道:“你往后是如何打算的呢?”   苏芷儿愣了一下,其实她自己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还年轻, 也没怎么和祁灏相处过,并没有体会过夫妻之间的感情, 没有好也没有坏,对于苏芷儿来说,祁灏在不在是一样的。   只是前几日,一直在重病却没有死的苏家姨娘偷偷叫人给她带信过来,让她千万不要听信姜月仪的甜言蜜语,真被打发回娘家来,否则就惨了。   至于怎么个惨法,苏芷儿没问, 反正姨娘不会害她。   但这个问题, 究竟该如何看待,她自己也没任何注意。   “打算……”苏芷儿噎了一下,想起姨娘的话, 于是稍直了直身子,声音却不大,“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行吗?”   看着她一团孩子气,姜月仪心下叹气。   她便对她说道:“芷儿,你还这么年轻,才刚刚嫁进来不过三四个月,你当真要在这里留一辈子吗?”   这一下就戳中了苏芷儿的痛脚,伯府这么冷清,又没了夫君,一日两日,一年两年,时间短可能还好,可是时间一长呢?   苏芷儿也很恐惧,她明白冯氏因为姐姐苏蘅娘的缘故是绝不喜欢她的,姜月仪又是仇敌,那么她要如何在这里过完一生?   她现在很想回家去了,可又不敢说,回家去姨娘肯定会骂她,而且一个死了夫君的女子,回了娘家就真的能过得好吗?   姜月仪见她不说话,又继续说道:“二爷也给你留下了一份遗产,足够你过好下半辈子,你若真的想走,不必瞻前顾后的。”   苏芷儿深吸了一口气,鼓气勇气摇了摇头:“不,我想留在伯府。”   姜月仪听了,也就不再说什么,各人有各自的缘法,她不好过多去干涉,日后好坏都是苏芷儿自己选的。   她也不欲在凌霜阁多做停留,起身便告辞了。   苏芷儿因着这些谈话,很是心不在焉,便也木然地起身相送,一直送到了外面,直到姜月仪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   “我……出来随便走走……”苏芷儿笑着掩饰尴尬,然后看着姜月仪走远了。   她一屁股就坐在了旁边一块山石上,回头看看不远处凌霜阁那洞开的院门就开始抹眼泪。   婢子见她哭,连忙过来劝慰:“……大爷虽然没了,但夫人只要留在伯府中,也没人敢赶你出去。”   这是苏芷儿从自家带过来的心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她便哭得更厉害。   “我怎么这么倒霉,刚嫁进来就死了夫君,姨娘当时生了重病,让人以为她快不行了,以此来逼迫大爷娶我,若不是她那样仓促把我塞过来,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苏芷儿不像姐姐苏蘅娘,她的个性要怯懦许多,即便已经对母亲的决定满腹怨言,可也不敢不从,只敢私下说,“现在要我怎么办呢?我真要守一辈子寡吗?”   婢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芷儿也不要旁人说话,只是忍不住,想赶紧发泄出来,却没顾得上这里并不是凌霜阁里面,有人会路过。   祁渊听说姜月仪在凌霜阁,便过来找她。   祁灏还在世的时候,因为大郎还小,便没有请封世子,他又死得仓促,是以下一任承平伯还没有着落。   如今办完了祁灏的身后事,祁渊今日刚好要入宫,便决定向皇帝上表让大郎袭爵,虽然知道姜月仪不会拒绝,他还是要与姜月仪说一声。   因在行云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祁渊便干脆出来找她。   没想到却看见有人坐在一块矮山石上哭。   他走近辨了辨,很快认出背影不是姜月仪,本不想搭理,但是说话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   “新婚之夜的时候,大爷就对我说,他心里一辈子就只有我姐姐一个人,不会再有别人,他要为我姐姐一直守着,他能为我姐姐守,难道我也要这样为他守吗?”苏芷儿道,“若我与大爷真的做了夫妻,那我也死心了,可如今我走又走不得,留又不想留,大爷他根本就没碰过我,我值得吗?让我就这么过下去,我怎么过呀?”   祁渊很不愿听到伯府这些人的阴私事,猝不及防却听了进去,正蹙紧了眉头想要赶紧转身离开,忽然他却愣住。   祁灏是在苏蘅娘死了之后才说要守着的吗?   苏芷儿说祁灏根本就没有碰过她,他要为苏蘅娘守着,那么窈窈呢?   按照祁灏的性子,再加上那时苏蘅娘根本还没死,他根本就不可能辜负苏蘅娘。   窈窈到底有没有和祁灏……   祁渊死死地抿住唇。   他压抑住自己内心的一些情绪和念头,先离开了这里。   从宫里回来后,祁渊找来一位大夫。   他并不擅长计算这种事情,只得将团团的生辰告知大夫,然后腆着脸询问大致受孕的时间。   得到答案后送走大夫,祁渊立刻让人去提了兴安来拷问。   因为祁灏已经死了,姜月仪和祁渊的关系也已经挑明了,兴安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就把全部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时大爷谎称自己不行,老夫人和夫人知道他身子极差,也就信了,”兴安一边哆嗦一边说,“伯府只剩了些零散旁枝,都不亲近,老夫人觉得过继不大合适,就……反正夫人自己选了那个……”   祁渊问:“团团是我的女儿吗?”   兴安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祁渊一拳打在了兴安的脸上。   兴安很机灵,当即跪下求饶:“二爷我错了,但我当时真的是听信了苏夫人的鬼话才去陷害夫人的,我以为夫人撑不住肯定会和你说的,那样你也不会再追究下去……”   祁渊朝兴安狠狠踢了一脚。   他几乎从来不发怒,更不用说动手动脚,眼下可见真的是气得快疯了,一时就连兴德也不敢去拦。   祁渊踢了兴安几脚之后倒是收住了,兴安这里好发泄,可死了的那两个,他发泄不出去,总不能都发泄在兴安身上,让兴安也去死。   若是祁灏还在,他一定会像对待兴安一样对他,就算他身子弱受不了,也踢死了事。   若窈窈真是深闺寂寞倒好说了,总归是她自愿,可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冯氏和祁灏在逼她。   祁灏抵抗不了冯氏,只能娶了窈窈,娶了又让她独守空房守活寡,冯氏想要继承人,又不愿走正经路子,最后逼她来爬他的床!   还有苏蘅娘,祁灏明明都跟她离开了,她还要恐吓兴安,挑唆兴安去陷害窈窈,当时窈窈怀着身孕,若是一个不好,就会被她害得一尸两命,后来苏蘅娘难产而亡,真是报应。   祁渊狠狠咬住牙,口中霎时弥漫出腥甜。   最后是他自己,他当时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好一点,而不是像怀疑凶手一样怀疑她,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又是审问她又是将她囚禁起来,差点害死她的不仅有苏蘅娘,也有他。   其实直到听见苏芷儿的话为止,他一直在意的都只是窈窈,以及她到底爱不爱他,对于其他的人和事,他并不怎么关心,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这些或多或少曾经被他刻意忽略过去的事一一摊开并且串联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的愚不可及。   他光是在乎她,却并没有关心她,他早该发现的。   当初他因祁灏假死而紧抓着她不放,周从慎和冯氏都曾说过他会后悔的话,还有窈窈生产时,周从慎也是让他拿主意,等到团团一落地,周从慎有刻意让他抱了抱孩子。   还有阿槿,当时他一直想不通她会有什么理由去扔掉大郎,如今想来,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真正想抱走的是团团,只不过是抱错了孩子。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留心?   直到发现她就是窈窈后,他也只是想着自己,想着能不能和她再继续下去,至于其他事,一点都不重要。   明明只要再仔细一点,他就会发现窈窈和祁灏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团团就是他的孩子!   冷汗从额头滚落,祁渊按住额角,兴德见他仿佛平静些许,便上前试探着问道:“去行云院吗?”   祁渊冷哼一声。   兴德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敢吭声了可又怕出事,只好劝道:“夫人也是有苦衷的,二爷不要怪她。”   祁渊斜了兴德一眼。   比起怪她,他更心疼她。   祁渊道:“我要先去疏雨阁找老夫人。” 第59章 欺骗 我们成亲   疏雨阁。   自祁灏离世, 冯氏已有一段时间不能起身,一直这样病了,这几日才渐渐有所好转。   儿子没了, 她也想就这么躺倒, 然而实在是不敢不好起来, 偌大个伯府少不了她, 她少不得像以前老承平伯死时那样撑着, 那时养儿子, 现在更要好好养孙子, 好在如今还有姜月仪在。   祁渊一直不走也是个麻烦, 冯氏清楚他是为姜月仪留下,之前儿子还在的时候她就担心,以至于最终连累了儿子, 现在儿子走了,她更要担心了。   本来就有那种关系, 天天这么相处着,怎么可能不死灰复燃,更何况还有个女儿。   冯氏要人自己尽快好起来,再想办法赶走祁渊。   不能让他拐跑姜月仪。   她强撑着坐起来,自己慢慢地喝着补气的汤药,没想到祁渊却忽然直接闯到了她面前。   冯氏发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样闯到我房里来,简直成何体统!”   她示意身边服侍的仆婢们去将祁渊拉开,然而此时祁渊双目通红, 薄唇紧抿, 周遭的人见了皆是心里发怵,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好啊,你们这些人, 是看我儿已经死了,现在和他合起伙来欺负我?”冯氏指着她们骂道,“回头就把你们通通发卖出去!”   冯氏身子本就还没痊愈,说完便靠到引枕上喘着气,说不出话。   祁渊冷笑着看向她:“骂够了没?”   冯氏气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祁渊继续说道:“为什么要逼她做这种事?”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旁人听了都没什么,冯氏却一下子听懂了,脸色霎时惨白。   祁渊知道了!   是谁和他说的?不然祁渊一直没有察觉,为何忽然会发现了?   难道是姜月仪自己说的?   祁灏才死了几天,尸骨未寒,她果然守不住了!   姜月仪这个贱人,难道她想跟着祁渊跑了?   冯氏眼前一阵发黑,不过她还是仅存着几分理智没有直接骂出来。   不能这么快就承认了,姜月仪不在这里,万一不是她说的,而是祁渊自己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么就还有转圜余地,毕竟以她对姜月仪平日里的观察,姜月仪看起来是没有和祁渊好的心的,眼下祁灏死了,大郎又还小,伯府和大郎都需要姜月仪,她不能就这样轻易把姜月仪推到祁渊那边。   这个儿媳她是要留下的。   再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是姜月仪自己说的,她也可以不承认,姜月仪凭借什么与她对质?她怎么说得清楚团团究竟是谁的?又怎么证明当初不是她自己水性杨花难耐寂寞才爬上祁渊的床?   姜月仪自己说了,她才更不能轻易放走她!   冯氏先让其他人都下去,只留了许嬷嬷在身边,然后定了定神,才道:“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逼她做这种事?”祁渊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又说道,“是你和祁灏让她来找我。”   “是谁这么和你说的?”冯氏道,“我疯了才会让她和你上床!难道伯府的清白和声誉不要了吗?你和她不伦就算了,倒反而要来污蔑我和灏儿?”   祁渊道:“我已经知道了团团是我的孩子。”   冯氏心下早就已经慌得不得了,手里紧紧攥着锦被,但嘴上还是说道:“怎么可能?你真把我当成不管事的废物了,这样的话都敢信口开河,若真是你的种,我怎能留她们母女到今日?”   祁渊深深打量了冯氏一眼,虽是不解,但也没耐心再与她耗下去:“兴安都招了。”   冯氏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她倒是一点都没想到兴安竟然会招,想来是如今祁灏一死没了依靠,所以祁渊一问他就说了。   “兴安是什么东西?你忘了他曾经听信苏蘅娘的话,差点害死月仪?”冯氏咬牙道,“你连他的花都敢信,谁知道他这回又跟了谁,要把伯府搅乱,我如今也没力气对付你,且太平些,就这么着对大家都好。”   祁渊冷哼一声,也不与冯氏辩解,竟转头对一直低头垂手立在那里的许嬷嬷道:“许嬷嬷,你是老妇人的心腹,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嬷嬷不防他忽然对着自己发难,立时就愣在了那里,等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地就朝着祁渊摆手,勉强说道:“二爷,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   “你的次子是个赌徒,在外面欠下了巨额赌债,并且并没有还钱,而是以承平伯府的名义欠着,从前兄长替他还过几次,但他还是不知悔改,”祁渊打断许嬷嬷,冷冷说道,“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许嬷嬷当即便跪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冯氏,接着向着祁渊说道:“求二爷饶了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畜生。”   祁渊挑了一些眉梢,没有说话。   许嬷嬷心一横,道:“这件事确实是老夫人所主导,老夫人想要孙子,就……”   她到底还是对冯氏心存畏惧,说到这里就不敢说了。   祁渊也没有再为难她,只是转而对冯氏道:“老夫人,要我再找兴安过来和许嬷嬷对质吗?”   他心里的怒火,竟较之方才进来时要更盛八九分,冯氏毕竟是个中年丧子的妇人,又在病中,他再怎么恨她,到底也要有些分寸的,但他都拿到了证据来质问了,冯氏还敢抵赖,可见是毫不知错,对窈窈也并无半分愧疚。   那边的冯氏已经嘶声喊道:“你们都要反了!祁渊,我告诉你,你别想带走月仪,她生是灏儿的人,死是灏儿的鬼,她一辈子都要在我家待着,不许走!”   “老夫人难道认为现在还有能力留下她吗?我没有带她离开,不够是因为尊重她自己的意愿,而不是怕你。”祁渊捏紧了双手,“你要孙子,大可以去过继,可你却偏偏逼她,你究竟还是不是人?”   冯氏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同时极度的恐惧让她的脸狰狞作一团。   “我这不是撮合了你们这对奸夫□□吗?你非但不谢我,还来找我麻烦,”冯氏道,“祁渊,你和你的生母一样,都是天生犯贱的杂种!”   祁渊上前一步,轻轻松松便掐住了冯氏的脖颈。   从小失去母亲,他没有抱怨过什么,当年还幼小的他,也很怕自己像母亲一样死去,冯氏虐待他,他也没有抱怨过,毕竟他不是冯氏的孩子,他只是在长大后靠着自己早早离开家,可是眼下,他再也忍不了冯氏了。   冯氏侮辱了窈窈,还有他早已逝世的母亲。   他只要稍稍一用力,面前这个病弱妇人的脖子便会立即断在他的手里。   眼下的祁渊已经深深被冯氏激怒,更无法再去思考他一旦动手,将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只想杀了这个人。   “祁渊!”忽然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祁渊的手一僵,便已经有人跑过来抱住他的手腕。   姜月仪急道:“你要做什么,你快点放手,杀了她,你要毁了你自己吗?”   她使劲地将他的手往下掰,掰得自己手指都通红了,祁渊终于回过神,松开了自己的手。   冯氏向后仰倒在了床上。   姜月仪连忙上前去查看,好在冯氏只是晕死过去。   方才有人急匆匆过来说祁渊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疏雨阁,她怕两人起争执,便连忙赶过来,没想到祁渊真的要杀了冯氏,若是再晚来一步就迟了。   她有些生气,不管不顾便指责祁渊:“若我不过来拦着,你要杀了她吗?杀了她你自己下半辈子也完了!”   “我早就不想什么下半辈子了!”祁渊低吼道,“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   姜月仪一怔,瞬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自然第一时间就能猜到,祁渊终是知道全部的前因后果。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祁渊便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拖出了疏雨院。   他抓得她有点疼,但姜月仪还是没说话,一言不发跟着他到了飞雪院。   祁渊一直把她拉到自己房里,然后“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姜月仪想了想,还是在他转身的时候上前一步,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祁渊忍不住按住她的双肩,从疏雨阁到飞雪院的一段路,并没有使他的怒气消退分毫。   然而看见姜月仪,他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朝她发火。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祁渊道,“冯氏让你做什么你都乖乖听话,难道她让你去死你也肯?”   闻言,姜月仪微微垂下眼,道:“都过去了。”   祁渊道:“一句过去了,就这么简单吗?”   姜月仪不语。   半晌后,她才说道:“当时祁灏骗我们说他不能人道,老夫人就出了这个主意,原本是可以等你成婚后过继你的孩子的,但老夫人……她不想你得意,又不愿外面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过来,这才让我去……本来也可以让其他人去,是我自己……团团是你的……”   话还没说完,祁渊已经将她紧紧抱住。   “你就这样骗了我这么久,要我自己一点点发现,把我当成傻子。”他喃喃地在她耳边说着,“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没发现,如果你有什么万一,我该怎么办?”   姜月仪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干巴巴说道:“能有什么事,我不是好端端的吗?”   祁渊道:“如果我当时把你关到牢里去了呢?”   姜月仪道:“越关我越不说,谁让你这样对我。”   祁渊将她抱紧一些:“你生团团时难产,你想过自己没有,冯氏只要孩子不要你。”   姜月仪道:“我和青兰说了,如果我死了,就把孩子抱给你,我不会让她好过。”   祁渊继续问道:“那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了,却要从青兰那里得到真相,我还能过得下去吗?”   姜月仪自知理亏,只好道:“为了女儿你也要过下去。”   祁渊不再说话,俯身将她的唇瓣重重一咬,而后长驱直入。   绵长而柔软的一吻之后,直到她快接不上气,祁渊才慢慢放开她。   “离开伯府,跟我走,”他的气息也有些紊乱,“我们成亲。”   姜月仪想推开他,却没有成功,他仍然紧紧箍着她。   “不要,”她道,“我要留在这里。” 第60章 冲动 我是你阿爹   这个回答, 既在意料之中,又着意料之外。   祁渊不由问道:“为何?”   他知道她不肯,从一开始她就不肯, 直到祁灏死了也不肯,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一切, 她为何还是不肯?   难道她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情意吗?   可是就在方才, 他亲吻她时, 他感受得很清楚, 她也沉浸其中。   祁渊不解地看着她。   姜月仪道:“祁灏已经死了, 我算是熬出头了, 如今的伯府几乎是问说了算,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理由并不是假的,但其实微不足道, 姜月仪心里真正在意的,不会是这个。   她一直觉得祁渊喜欢的不是自己, 仅仅几个晚上的相处,又几乎都在床笫之间,他喜欢的只是她捏造出来的,那个来服侍他的可怜婢女。   她可以是窈窈,却不会是她姜月仪。   他现在如此迫切,不过是对她求而不得,热情尚未消散,再加上有了团团。   她不敢跟他走。   不敢毁了自己, 也不敢毁了他的前程。   “我不需要再来一个男人困住我, 祁灏已经害得我够惨了,我不相信你,也没有很喜欢你, ”她轻飘飘地说着,像是刀片一样在祁渊心上划,“现在这样就很好。”   祁渊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姜月仪继续道:“我不是第一次拒绝你,说的这些话,都不是假的。”   她说完,趁祁渊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立刻推开他,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出飞雪院后很远,姜月仪才回头望了望。   祁渊没有跟上来。   她松了口气,心里却忽然空落落的。   姜月仪离开后,祁渊混混沌沌地待在房里,一直到入夜,兴德进来掌灯。   明亮的烛光刺痛了祁渊的眼,他头痛欲裂,一时之间,所有的那些愤怒与怨恨都一下子涌向了他。   在这个家里,他总是一退再退,但他无所谓,因为他自小就知道自己的出身惹冯氏厌恶,他也不想要伯府什么东西。   可为什么,他只是想带走她,却这样难?   是谁在困着她?   祁渊根本不信她所说的那些理由。   死去的祁灏,老弱的冯氏,或许还有许多他未知的人事,是这些东西在不断地逼迫她。   她不敢跟他走。   祁渊忽的起身,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案前的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兴德很怕出什么事,连忙跟了出去。   等走出飞雪院之后,祁渊又停住。   兴德道:“二爷,这会儿夫人应该都睡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也不迟,她现在又跑不掉。”   祁渊一时没有说话,然而也没有动。   夜风一吹,非但没有使他冷静下来,反倒使得心中火焰更盛。   其他都可以让,可是她,他绝不让。   ***   第二日一早,玉菊打开行云院大门,便看见祁渊立在门口。   听到开门的声音,祁渊转过身,觑了玉菊一眼,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还是把玉菊看得心里发怵。   因为到底是姜月仪身边的贴身婢子,玉菊虽不如青兰知晓里面所有内情,但这几日下来,隐约也看出了些什么,只是敢猜不敢问,眼下祁渊就站在跟前,玉菊也不敢拦,侧了侧身子便让祁渊进来了。   前院静悄悄的,自从祁灏死之后,这里便没有什么人了,前院与后院之间的院门虚掩着,祁渊径直走过去,一把推了开来。   他一眼就望到后院正房的门还关着,里面也没什么动静,姜月仪应该还没起来。   祁渊想了想,调转了步子往旁边厢房走去。   他在门口停下,倒是忖着乳母万一在喂奶不方便,便用眼神示意玉菊让她先进去看看。   玉菊也不能说不,敲了敲门便进去了,片刻后对着外面的祁渊说道:“二爷,进来罢。”   厢房分了里外两间,里间放着两张床,分别由两位乳母带着团团和大郎睡。   祁渊朝里看去,靠墙那边的床上,婴孩还在酣睡,乳母正坐在床沿边,而靠窗的大床边,乳母抱着一个婴孩站着,婴孩看起来早就已经醒了,精神奕奕的,一听见有人进来,便转头看过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如今知道团团是自己的骨肉,祁渊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一颗心都要化了。   更何况此时,团团还冲着祁渊吐了吐小舌头,舌头粉粉的,衬着胖乎乎的脸颊愈发白皙,像只小奶猫一样可爱。   祁渊走上前去,一时还不敢抱她,只是用手轻轻挠了挠她的脸蛋。   团团也不闹,只是这样趴在乳母肩头,抬着眼睛看他。   祁渊从没有想过团团会是自己的孩子,除了她刚出生的时候抱过她之外,他并没有怎么在意她,更没有仔细看过她。   他认真地盯着团团看了一会儿,发觉团团的眼睛像姜月仪,鼻子和嘴巴应该是像他。   就连祁渊自己也没察觉到,笑容在他脸上出现,一晚上的郁郁都在此刻忽然消解。   “啊!”团团叫了一声,也笑了起来。   祁渊忍不住从乳母手里抱过她。   乳母一开始有些犹豫,看了玉菊一眼,见玉菊点了点头,这才把孩子给他。   到了祁渊手上,团团也不哭不闹,反而蹬了两下小短腿,抱着这沉甸甸的一团,祁渊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在短暂的空白之后,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他和窈窈的孩子,这是窈窈给他生的女儿。   祁渊轻声对着团团说道:“团团,我是你阿爹。”   虽然声音很轻,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玉菊变了脸色,那两个乳母则是双双瞪了眼。   玉菊汗都快流出来了,她完全不知该怎么遮掩,只得连忙上前对祁渊道:“二爷,团团要吃奶了。”   祁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还给乳母。   “照顾好她,”祁渊叮嘱乳母,“这几日忽冷忽热的,不要让她着了风寒。”   乳母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也不知道该不该应,只得匆忙点点头:“二爷放心。”   祁渊这才朝外面走去,玉菊要跟上,又怕乳母这里出岔子,于是急急地警告她们:“把嘴巴闭紧,不许出去胡说,否则让夫人和二爷拔了你们舌头!”   然后便跟上祁渊匆匆离开,留下两个乳母面面相觑。   祁渊出了厢房,见正房已经有人在进出,不假思索便抬步走过去。   姜月仪正洗漱完,坐在镜台前梳妆,其实祁渊一进行云院,她就听见了,只是没出声,仍是按照自己平日里的节奏来。   都到了眼下的地步,还能怎么样。   她从铜镜中看到祁渊站到自己身后,却并不理会他,而是继续往妆匣中挑首饰。   夫君刚死,仍在新丧中,她只能穿素服,打扮得也要素净。   祁渊并没有停留太久,在看见她慢慢腾腾把一根白玉簪插到发髻上之后便出去了。   玉菊看见祁渊走了,连忙小声将方才的事告知于她,姜月仪听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及至姜月仪梳妆完毕,走到外间去。   早食已经摆好了,祁渊也没有走,就站在外面。   姜月仪这才悠悠地叫他一声:“二爷。”   祁渊应了一声,见她在食案前坐下,也跟着坐了下来。   案上只有姜月仪自己的一副碗筷,一时几个婢子都不敢动,不知道该不该给祁渊也拿一副。   毕竟……哪有小叔子一大早来嫂子房里陪着用饭的呢?哥哥还刚死没几天。   最后是青兰上前给姜月仪盛了一碗粥,顺便问祁渊道:“二爷用过没有?”   祁渊道:“没有。”   姜月仪把调羹往粥里放下,淡淡道:“没人给你准备吗?”   祁渊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不过他已经想好了,遂立即回答道:“我来陪你一起用。”   原本他孤坐了一夜,想来想去还是要再来找姜月仪,非得让她给自己一个答案不可。   但当他今早去看了团团,却忽然豁然开朗了。   只要他等着,就这样时间长些也没关系,女儿都有了,她又逃不掉,总有一天会答应他的。   姜月仪听完他说的话,也没有反应,只是低头开始喝粥,青兰没办法,只得给祁渊也上了一副碗筷。   祁渊也跟着喝了几口粥,见姜月仪小口小口地吃东西,担心她吃得不多,便往她的碟中夹了一块核桃仁山药糕。   姜月仪的眼睫颤了颤。   祁渊问道:“昨夜睡得好吗?”   当然不怎么样!   昨夜姜月仪想着她和祁渊的事,越想越愁,后半夜才睡过去。   但她面对祁渊,一向是敷衍糊弄惯了:“还好。”   祁渊一看她恹恹的模样就明白她没睡好,于是也不管她说什么,只道:“我来陪你。”   姜月仪蹙了蹙眉:“你不要这样说了,传出去不好。”   “早晚都要传出去的。”   姜月仪放下手里的筷子:“二爷,你不要一时冲动,日后再后悔。”   祁渊挑眉:“我为什么会后悔?”   姜月仪没有再说话了。   后悔什么?自然是后悔自毁前程娶了她,娶了之后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没有再动筷,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祁渊便道:“用饭。”   姜月仪仍旧愁眉不展。   到时候传了出去,她和祁渊身败名裂不说,也是不得不成亲了。   祁渊直接拿起她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碗,一声不吭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勺粥。   姜月仪猝不及防,便被他硬是撬开了嘴,迫于无奈只能吃进去。   她把粥咽下去,连忙去挡他:“你做什么?不要这样!”   祁渊道:“你不吃,我就继续喂。”   姜月仪只好从他手里把碗拿过来,重新又开始吃起来。   她吃东西吃得慢,祁渊又不停给她夹东西,导致这一餐饭食用了许久。   看着她应该是吃饱了,祁渊才停下。   “我还要去审刑院,先走了,”祁渊对她道,“夜里我再过来陪你。”   姜月仪道:“不要来。”   祁渊像是没听见一样的转头就离开了。   兴德正在行云院门口候着,他见祁渊出来,便一边跟在祁渊身边走,一边小声说道:“二爷,近来似乎有人在窥探伯府。”   祁渊问:“怎么回事。” 第61章 补补 他都不敢碰她   “是这样……”兴德朝着祁渊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又道,“我本就留心了,昨日兴安又为了将功折罪, 特意来找我说了一次, 二爷看看, 需不需要赶紧处理了。”   祁渊听后道:“不用。”   兴德一时便有些犹豫:“那人一定没安好心, 若是不制止, 恐怕……”   “我自有打算, ”祁渊道, “以及这事, 你就当没有发现,府上每日照常,兴安那里你也去提醒了, 不要自作主张。”   兴德点了点头,又问祁渊:“二爷, 兴安求我来问你,他的事能不能从轻处置。”   祁渊叹了一口气,兴安听苏蘅娘的指使嫁祸姜月仪一事早就已经众所周知了,眼下只不过是因为团团而又重新翻了出来,兴安害怕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如今主使都已经死了,再拿了兴安不放倒也没有意义。   原先祁渊倒对苏蘅娘没多大感觉,但如今他已经知道团团是自己的女儿, 那么对苏蘅娘便只剩满腔怒火了, 原本还以为苏蘅娘是嫉妒窈窈也有了祁灏的孩子,所以才想害她,可窈窈的孩子分明是他的, 祁灏很清楚,苏蘅娘也不可能不知道,她对一个完全不会对她有威胁的人,都能做出这种狠辣的事,可见心思歹毒。   祁灏真是瞎了眼。   祁渊讥嘲地想着,祁灏是因为苏蘅娘自小便愿意耐心陪着他一起玩才爱上他的,然而他是伯府世子,苏蘅娘只是一个庶女,焉知不是故意冲着祁灏的身份去的,否则也没见苏蘅娘过来搭理他,还不是视而不见。   至于他的窈窈,真是倒了大霉才遇到这对碧人,不过也幸好是倒了霉,不然他们便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且窈窈真是聪慧无双,当时懂得用那种方法把祁灏逼出来,苏蘅娘害人不成反害己,实在是报应不爽。   祁渊想完之后,很快便收敛了心绪,往审刑院去处理公务。   整整一日,他都不得闲。   待到了快要黄昏的时候,才终于差不多可以歇下来,他出了审刑院,又一路去了酒楼买了一些吃食,这才折返回承平伯府。   此时天已经暗了,快要到伯府的时候,转角处,祁渊的眼角敏锐地扫过一个隐在那里的黑影,不过他并没有特意去看,只是当做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进了府中。   他直接往行云院而去,姜月仪却不在那里,翠梅见他出现也丝毫不奇怪,反而过来告诉他,姜月仪在疏雨阁,临走前叮嘱她转告祁渊,千万不要去疏雨阁找她,若想见她就乖乖在这里等着。   祁渊没办法,只好等着,见厢房里亮着,便让乳母抱了团团过来玩。   另一边厢,姜月仪正在和冯氏说话。   白日里许嬷嬷哭着过来说冯氏吐了血,让姜月仪赶紧过去看看,姜月仪怕冯氏真要不好,立即便赶了过去,等大夫来了之后,只说是冯氏是急火攻心这才呕血,除了不能再生气之外,日常都要好好养着,不过倒是不会有大碍,她这才放下悬着的心。   倒并不是多担心冯氏,只是她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这短短半年工夫,她已经数不清跪了几次灵堂了。   冯氏见到姜月仪,倒没了昨日对待祁渊那样的尖酸刻薄以及盛气凌人,竟只是一味地掉眼泪。   姜月仪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就仅仅是这样坐着。   末了,冯氏才对她道:“月仪,我真的错的厉害,从一开始我就不敢想出那样的主意,毁了你的名节。”   姜月仪道:“各取所需罢了。”   冯氏用帕子捂住脸,痛哭起来。   这一阵过了之后,她又说道:“我对不起你,月仪,团团落水的事是我害的,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现在儿子没了,家也没了,这些日子我一直不敢说,就想着你能继续留下,可现在老二要把你带走,我什么指望都没了。”   “大爷死的时候,已经把这件事与我说了,”姜月仪垂下眼,“大爷最后是想明白了走的,他希望我不要怪你,我答应他了,希望他能放下牵挂安心离开。”   其实祁灏当时求她原谅冯氏,姜月仪并没有立即应下,而祁灏也并没有逼迫她,眼下说答应了,只是因为冯氏自己承认了。   她付出了代价,也知道错了。   闻言,冯氏的面上也没有任何喜色,目光中反而更有绝望:“你知道了……你一定与他说了,他不会放过我的,不会放过我们伯府的……”   姜月仪定定地望着冯氏,忽然按住了冯氏枯瘦的手。   冯氏不明白她要干什么,竟浑身抖了一抖。   姜月仪道:“我没有与他说,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若是你答应了,那么这件事情我不再提起,我也已经原谅你了,从此一笔勾销,但若是你不肯,那么我还是会告诉他,团团是我们的女儿,他也有权力知道你对团团做的事。”   冯氏问:“是什么?”   “祁渊根本不会与你来争什么,他眼下留在伯府只是为了我,我希望你能做到一个嫡母应该做的事,不许再侮辱他,特别是他的生母,就算当初再有化解不开的仇恨,秦姨娘早已经死了,也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在祁渊幼时对他的苛待更是足够了。”   冯氏的脸色变得铁青,一听到秦姨娘,她便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月仪等着她咳完。   终于,冯氏渐渐平静下来,她惨然一笑,姜月仪没想到她会笑,竟是比哭还要更难看上几分。   “罢了,罢了,我与她争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输了,儿子没了,儿媳也没了……”冯氏的脸上滚落大团的眼泪。   姜月仪轻轻叹了一声:“老夫人,你还有孙子,为了大郎,你也得好起来。”   冯氏点点头,忽然又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走?”   “暂时没这个打算。”姜月仪道。   冯氏讶然:“为何?”   姜月仪的神色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她道:“老夫人就不用知道了。”   冯氏松了一口气:“你不走才好,月仪,先前都是我的错,日后我一定把团团当做亲孙女看待,你帮帮我,帮我抚养照顾大郎。”   姜月仪没有说话,虽然她确实答应过祁灏,可那是她和祁灏的事,并不代表和冯氏所求是一回事。   不过她不答应,冯氏也没有逼她,仿佛一夕之间,她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强势,只是拿起了姜月仪的手不管摩挲,然后流泪。   等冯氏服下药,姜月仪这才从疏雨阁出来。   外面夜色已经很浓,甫一出来,她便深深地舒出一口气。   明明今日也没干什么事,却莫名感觉浑身上下很是松快。   行云院的门口有人提着灯笼在等她,姜月仪还没走近,那人便跑过来,原来是翠梅。   “二爷一直在里面,”翠梅道,“说是一定要等夫人回来。”   姜月仪闭了闭眼:“进去吧。”   其实方才冯氏问她何时与祁渊离开时,有那么一瞬她竟然是动摇的,可也只有那么短短一瞬,她很快便冷静下来。   走?   祁渊今日一日就来了两次,他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可她真的能相信他吗?   还是那个一直盘踞在她心里的问题,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可能连祁渊自己都说不清。   她有求于他,于是百般伪装自己,他看到的是那个被她精心装扮过的人,他能知道什么是真的她吗?   姜月仪不敢冒险。   或许再等一阵,祁渊自己也就放弃了,至于女儿,他想看也随时可以过来看。   还没进屋子,姜月仪便听见团团“咯咯”的笑声,她掩去脸上的失落,橘色的烛光照到她身上,使得她周身上下泛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明珠一般。   乳母没在这儿,团团这会儿是玉菊抱着,祁渊正在她对面逗她。   听到姜月仪的脚步声,父女俩都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姜月仪先看了祁渊一眼,然后目光才转移到了团团身上,祁渊马上说道:“把团团抱出去,该睡了。”   姜月仪也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团团的嘴角,问:“她吃了什么?”   祁渊道:“我回来时买了奶糕,喂她吃了一点。”   姜月仪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给团团擦去嘴角的碎末。   祁渊又问:“她能吃吧?”   姜月仪点点头。   团团被抱走后,婢子们才开始摆饭,姜月仪过去看她们摆饭,发现比她素日的定例多了几道菜,竟然还有一道云林鹅,一看就是外面的手艺。   她也不问,很快婢子们摆完饭,她便坐下,祁渊也随着她坐下。   “这是我从外面买回来的,你尝尝。”祁渊给她夹了一块炙豚肉。   香味飘到她鼻子里,她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炙豚肉烤得刚刚好,也没冷掉,她细细嚼了咽下,又拿过祁渊递过来的酒喝了。   想起早上他也是这样喂她,姜月仪一时有些脸红,忍不住嘟囔:“这样吃下去都要胖了。”   祁渊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她的腰身,盈盈不可一握。   他道:“你的身体有所亏损,该多用一些补补。”   当时她生下女儿还未满月,便因祁灏闹事而到处奔波,那会儿天又冷,还下着雪,祁渊如今只要想起来便心惊肉跳。   是得用心养着,否则他都不敢碰她。   姜月仪听了倒没反驳他,自己夹了一块鸡丝签慢慢吃着。   祁渊陪她一起用饭,只是吃的并不多。   用完饭,婢子上了茶,两人便对坐着喝茶。   祁渊问她:“明日想吃什么?”   姜月仪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二爷,你不用这样。” 第62章 出事 会没事的。   祁渊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他本来也没有指望一日就能成功,左右不过是耗在这儿,多长时间他不在乎。   他笑了笑, 道:“不说没关系, 我会给你买来, 或是让厨房去做。”   姜月仪垂下头不说话。   祁渊继续说道:“你放心, 我不会逼你, 也不会做什么龌龊的事情。”   姜月仪道:“我知道。”   真正龌龊的人是她,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 用那样的手段和祁渊有了孩子。   祁渊原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 完全不用留在这个他不喜欢的地方,他可以有一个可心的妻子,缔结良缘, 光明正大地生儿育女。   姜月仪的心,酸得难受。   祁渊自然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 只是他实在不知,她这样的忧愁究竟从何而来,只要她松口,他立即就可以娶她。   她为什么就是不答应呢?   是还在怪他,那时对她那样不留情面吗?   祁渊压下翻涌的心潮,说道:“我会一直等你,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那天了。”   姜月仪听在耳中自然不是滋味,她也明白祁渊的气馁, 可这话却不吉利。   她还是忍不住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祁渊心下一喜, 可嘴上却仍道:“到了最后,你会答应吗?”   姜月仪道:“夜深了,你该走了, 我是寡妇。”   祁渊也没指望她回答,起身倒干脆,叮嘱了青兰她们服侍好姜月仪,便告辞离开了。   他离开后,姜月仪依旧坐在那里不挪动,她默默地看着他方才喝的那杯茶上方的热气渐渐散去,等青兰来催了几次后,才转身进里间去。   ***   翌日,正当姜月仪晨起因为祁渊而忧愁的时候,外面忽然来报,祁渊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姜月仪吓了一跳,她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对祁渊的事不甚清楚,也没听他说起过,于是只能先等着,到了晌午过后,实在没消息,她正要让人去打听,严朔却上门了。   姜月仪心下立刻有了猜想,但是面对严朔,她假装什么都没没察觉。   她出去见人,才刚坐下,严朔便似笑非笑道:“承平伯府没有人了吗,竟然让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眷出来待客。”   “我家大爷已经没了,二爷现下出去了,大郎还在襁褓之中,老夫人又病了,自然是我来出面,”姜月仪不慌不忙,“严将军有何贵干?”   “没有贵干,就不能来见见你吗?”严朔道。   姜月仪道:“那你又何必说我家无人?”   “我们就非要这样吗?”严朔起身,走到姜月仪身边,“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你带走,正愁你那死鬼夫君怎么办,可巧就成了死鬼。”   姜月仪道:“这可是在伯府,你就这样说故去的承平伯,不觉得不妥吗?”   “有何不妥。”严朔毫不在意,“跟我走,现在我已经功成名就,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姜月仪垂下眼,曾经在年轻时,她是对严朔有一些好感,但随着年月的过去,加上如今经历的多了,这种青涩的喜欢早就已经消散了。   况且,她能感觉到严朔变了很多,从那日顾姨娘的灵堂上就看出来了。   见她不说话,严朔又上前一步:“不愿意?”   姜月仪道:“我高攀不起。”   严朔笑了:“月仪,何必如此妄自菲薄,祁灏死了,祁渊也快了,你现在不答应,总有一日也要答应的。”   终于等到了他露出来的这句话,姜月仪勉强定下心神,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严朔道:“从我方才进来开始到现在,这句话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吧?”   姜月仪抬头看他。   “这样看着我吗?”严朔无奈地摇摇头,“月仪,你变心得可真快,我以为我们之间就仅仅是我身世坎坷又无权无势,只要这些解决了,我们就能顺利在一起了,定北王甚至已经为我们筹办了婚事,就等着我带你回去,没想到啊,你竟然变心了。”   姜月仪道:“我已经嫁人了,变心也是正常的,祁渊是我亡夫的弟弟,我关心他更是情理之中。”   严朔又笑起来,露出白花花的牙齿:“你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但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肯跟我走也没关系,我自然就办法,只是到了那时大家鱼死网破的,我怕你不开心,所以给你个机会,让你能够应下,你不接受吗?”   “不接受。”   严朔道:“那就没办法了。”   他说完倒也不纠缠,竟就这么直接走了。   严朔走后,外面便来报,说祁渊被关进了大理寺大牢。   姜月仪也没有再等下去,她直接找伯府和祁渊平日里的关系,很快便进了大牢里面看祁渊。   狱卒带她进去时,偷偷打量了她好几眼,姜月仪感受到目光中的意味深长,只当做没看见。   祁渊的待遇倒是不错,因是审刑院的臣僚,便单独辟了一间安静又安静的出来。   见到姜月仪,祁渊有些吃惊:“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姜月仪道:“严朔来找过我了。”   祁渊叹气,沉默半晌才道:“是他告发我在伯府与你私通□□,并且带走了兴安作为人证。”   姜月仪一双秀眉紧紧拧起来:“先前你竟然都没有察觉吗?”   祁渊果断地摇了摇头。   姜月仪想了想,又道:“兴安本就有前科,他的话做不得准。”   祁渊没有接茬,只道:“总是要审清楚的。”   因是在狱中,姜月仪并不敢多说什么,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本就不多,除去兴安,就只有青兰、许嬷嬷还有冯氏明确知晓,冯氏不会想这件事捅出去,不仅让伯府没了脸面,且她也牵涉其中,青兰和许嬷嬷分别是她们的心腹,也不会有什么岔子,所以不能自己就在这儿认了。   姜月仪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认,只要不认,他们就不能定罪。”   祁渊看见她一双白嫩嫩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有一种想握住的冲动,但也明白此刻这样做,她一定会害怕惊慌,于是只好克制住。   “我知道了,”祁渊点点头,“你快回去。”   姜月仪知道自己在这里不方便,已然出了这样的事,能进来也不过是借口伯府已经没了人,眼下更为了免去节外生枝,要快些离开才好。   她抬了脚,又轻轻放下,最终还是说道:“你小心点,会没事的。”   祁渊点了点头。 第63章 结局 跟着我,叫他兄长。   祁渊和姜月仪私通一事, 说到底只是私事,审得也快,加之他是审刑院的人, 大理寺本就不想招惹, 不过是碍着严朔背后定北王, 这才勉为其难地审一审, 然后快些判了便是。   原本如同姜月仪所说的那样, 只要祁渊不认, 这案子就没办法审下去, 严朔拿住的人证兴安并不能让大理寺采信, 所以最终只能结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祁渊当堂认下了。   他一认,作为另一方的姜月仪, 自然也要被带走。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姜月仪的天都塌了。   她不明白祁渊怎么回事, 明明她和他说得好好的,而祁渊在这方面也远比她要有经验得多,为什么他会认下?   难道是严朔逼迫了他什么?   冯氏听说消息,也挣扎着过来,对于冯氏来说,先前的威胁紧紧来自于伯府内部,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被人就这么告上去,并且祁渊还当堂认罪了。   若是祁渊和姜月仪都走了, 那伯府就只剩下她和两个孩子, 无异于是天塌了,很快就会被那些族人瓜分干净。   可是事到临头,她也只能握住姜月仪的手对她道:“月仪, 你不能走,其他我都答应了,只要你不走……”   姜月仪大难临头,也没什么话好说的,若是说多了反而又是证据,只得摇了摇头,转身往屋内去换了衣裳,便跟着大理寺的人离开了。   来到堂上,姜月仪先是瞥了一眼祁渊,他也看见她来了,然而神情却平淡,仿佛真是心如死灰了,姜月仪无法从他脸上找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月仪,来了啊,”严朔就立在一旁,原本一张脸是紧绷着的,但是一见到她,便露出了笑颜,“有我在,你不用怕,他已经认罪,想来是他逼迫你一个妇道人家,只要你说出真相,你不会有事,我马上就让他们放了你。”   姜月仪淡淡道:“真相?你真要我说出真相?”   严朔道:“真相就是真相,但怎样说出来,便要你自己忖度。”   姜月仪笑了一下。   虽然她已有了准备,可临到这样的场景,她心里还是直发怵,再加上祁渊的反常,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恰恰就在她踌躇之际,便听见祁渊忽然开口说道:“你说便是。”   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因祁渊这短短四字,竟一下子平静下来。   姜月仪上前,从袖中抽出一纸契书模样的东西,道:“这是我和祁灏的和离书,早在新婚当夜,我们便已经和离了,他早已去官府过了明路,有这一纸和离书,再加上官府的留档,足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严朔是做好她抵死不认的准备的,却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一时变了脸色,便要上来从她手里把和离书夺过去,好在是被衙役拦下,立即呈了上去。   堂上官员倒是松了一口气,若不是姜月仪的和离书,他倒是不知道这案子该怎么判,总不能真的判祁渊□□,但严朔又咬得紧,现在可以顺着台阶下了。   “原是如此,”他点点头,“那就是无事了。”   严朔自然不肯应,当即便逼问道:“祁渊都认了,何来无事?”   官员正要说话,祁渊已经说道:“我只承认和姜氏有私情,可没承认和嫂子有私情,我兄长与她和离在前,与苏氏成亲在后,之后又娶了小苏氏,姜氏不过寄居在伯府,她根本不是我的嫂子。”   “对对对,祁大人说得对,”官员不愿再让严朔继续纠缠,马上让人放了祁渊,“祁大人慢走。”   祁渊往姜月仪走去,姜月仪这会儿已经慢慢回过味来,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渊一定是知道她手上有和离书,估计是祁灏与他说的,什么兴安投了严朔,不过是为了将功赎罪做的,绕了这一大圈,祁渊还把自己送到牢里去走了一遭,仅仅是为了让她拿出这份和离书。   “你……”   “我肯为了你身败名裂,你也肯为了我最终放弃一切,”祁渊低声在她耳边道,“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让我们在一起吗?”   姜月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应该是愤怒祁渊对自己的欺骗的,可眼下令她自己奇怪的是,她并不感觉难受,反而是放松下来,祁渊无事,而她……也不用再背负那么多了。   这一步,她曾经辗转反侧,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如何去处理,是祁渊逼她走出了这一步。   “月仪!你和我走!我们去……”严朔就要上前来抓住姜月仪,不出意料地被祁渊挡住。   祁渊道:“她不会和你走,你也走不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冲进来一队人,将严朔包围住。   严朔不明所以,正要发怒,祁渊又说道:“定北王已经谋反。”   “什么?”严朔心下一紧。   “他故意把你支开,前往京城述职,背地里却行谋反之事,他根本就没有将你当做心腹,”祁渊叹了一口气,“你若肯弃暗投明,此刻便不要再抵抗,乖乖跟着我回审刑院。”   严朔不是傻子,此时也听出了祁渊的话语中已经有撇清他的意思,但却不知要如何作答。   祁渊见他摇摆不定,又道:“你只需将你在定北王麾下所知道全部事情都一一说出来,我自然会保你,这是交易,我不会害你。”   这时,姜月仪从祁渊身后探出小半张脸,她倒是有些愧疚,严朔当年是为了她才弃文从武,这才投了定北王,若不是她,他现在或许也像祁渊一样。   而祁渊话里处处给严朔留了机会,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严朔,”姜月仪忍不住道,“你不要再糊涂了,你与他一同去审刑院,不会有事的。”   听见她的声音,严朔怔怔地看向她,又颓然后退两步,最终束手就擒。   祁渊转身对姜月仪道:“你先回家,我很快便回来。”   姜月仪点了点头。   ***   这一场祸事最终是有惊无险。   姜月仪回了家之后,沐浴完才觉得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时辰还早,她便去抱了团团过来玩。   小小的孩子,远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自己顾自己这样玩着,姜月仪抱着她,也好几次忍俊不禁。   天色渐渐暗下来,祁渊也回府了。   他远远便看见姜月仪抱着团团坐在廊下,看仆从们把灯笼一个个挂上去。   灯笼次第亮起,团团咯咯地笑起来。   姜月仪看着祁渊走过来,便起身想要往里面去。   祁渊及时拦在她面前:“走这么快做什么?”   姜月仪道:“只是去看看她们摆饭摆得怎么样了……”   祁渊不语,依旧不让她走。   就这样僵持半晌,她又道:“我饿了。”   “在怪我?”   姜月仪侧过头去。   “不原谅我没事,”祁渊低头看看团团,她正努力吃着手指,小嘴巴一撮一撮,祁渊把她的手从嘴里拿出来,“都已经生了我的孩子了,你还要给兄长守着吗?”   姜月仪不防他说得这样露骨,幸好团团听不懂,又去看四周,好在婢子们也远远站开了。   “你胡说什么?”她小声嗔怪道。   “你便是想守也没机会守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和他早就和离了,”祁渊不紧不慢道,“我们才应该赶紧有个名分,你就当……看在团团的面子上。”   姜月仪的脸慢慢红起来。   祁渊继续说道:“我知你是一朝搜被蛇咬,但我们已经相处那么久,你真的认为我是那种人吗?”   姜月仪咬住下唇:“我不是怕你是那种人,我……是怕我自己……”   “你是哪一种人,我最清楚不过,”祁渊打断她,“这么长时间,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姜月仪没说话。   祁渊道:“其实,在发现你就是窈窈之前,我就已经对你动了心了。”   他说完又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说得她一张脸越来越红。   最后姜月仪终于忍不住把团团塞给祁渊,然后迅速伸手打了他一下。   祁渊一点都不气恼,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会对你好的,窈窈,”他说,“我们一家往后会很好的,你答应我好不好?”   姜月仪的手指绞了几下,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刻,仿佛冰雪消融。   但她又拉住祁渊:“可是……伯府怎么办,祁灏生前是托付于我过的。”   祁渊一手抱着团团,一手握住她那只拉着自己的手:“兄长也托付过我了,我早就想过了,若是老夫人愿意,我们成亲后便在这里住几年,等大郎长大一些,然后再离开。”   姜月仪想了想,叹气道:“眼下她不愿也只能愿意了。”   “走吧,不是饿了吗,”祁渊拉着她往里面走,“这些就不要再想了,若她不愿,兄长也不能怪我们。”   “我们平时多关照着伯府和大郎便是,”姜月仪若有所思,“只要有你在,那些人也不敢把伯府分了,这样等到大郎长大,祁灏也不会怪我们。”   祁渊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要记着。”   姜月仪奇怪:“什么?”   “你不准再称呼兄长他的名字或是大爷。”   “那叫他什么?”   “跟着我,叫他兄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终于完结了,好佩服这个填完了两年之前的坑的自己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