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顶流前夫是病娇 作者:左右极 简介:   ◆今晚开文|狗血虐|追妻|双向救赎|后期训狗|病态依恋|体型差   ◆作精病娇神颜影帝X日渐黑化老实人博导   ◆文案   【女主版】   江闽蕴前女友甩了他出国那天,他失魂落魄,冷冷瞥向冒着大雨跑来给他补习的李施惠,警告她:“爱上和你不同世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   李施惠用他递来的纸巾,一把擦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微笑道:“受教了。”   后来,他们还是结婚,江闽蕴从穷小子,一跃为万众瞩目的顶流影帝。   结婚八年,李施惠一直以为,自己的丈夫只是脾气不太好。   她想,本就是自己苦苦追来的男人,看着对方常年霸榜各大最帅面孔榜单的脸,忍一忍,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直到她听见丈夫与他人聊天时的另一种声音。   “女人嘛,你把爱你挂在嘴边,她才有安全感。”   她的丈夫用分明指节叩去烟灰,不屑一笑。   “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   李施惠想起过往种种。   从无名无分的吻戏陪练,到一夜荒唐后的补偿恋爱,再到毁容换来的婚姻。   原来他真的从来没爱过她。   【男主版】   在江闽蕴眼中,李施惠是个忍耐力极差的人。   忍不住用那种喜欢得要死的眼神偷看他,忍不住毫不矜持地向他表白,忍不住浑身颤抖还缠着他贪玩。   其实她肤浅的爱慕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江闽蕴只是怜悯她的单恋,才会编出吻戏陪练的借口,捏着少女的下巴把人吻到眼角湿红也不放手。   也只是惩罚她的移情,才会设下一夜荒唐的陷阱,不知节制地尝尽少女的潋滟温柔。   他还没有玩腻,所以从来没想过,那个事事宠着他哄着他的女人,会先他一步离他而去。   是该给她一点教训。   江闽蕴布下天罗地网,等李施惠哭着求他复婚,却等来她怀孕的消息。   不明真相的熟人笑着恭喜他。   “要当爸爸的感觉怎么样?”   江闽蕴喝茶的手微抖,差点捏碎茶杯,热水烫红手背。   他表面平静微笑:“当然是很开心的。”   背地里却发了大疯,要把他红杏出墙的妻子,抓回他的手掌心。   毕竟,他已经结扎九年了。   ◆阅读指南   1.男洁双初恋,无前任,男女主都虐,都市校园占比6:4   2.很癫很甜很虐很狗血,阅读默认癫文   3.女主后期黑化地位反转,男主后期退圈家庭煮夫   4.详细排雷见第三章作话,卷名非原创,均摘自马尔克斯《苦妓回忆录》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校园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冷战:“今晚不回来吃饭”   顶流前夫是病娇/左右极   首发晋江文学城   感谢支持正版   ——   三月末,多雨时节。   在绵绵细雨中,最后一场戏喊卡。   助理拿着伞等在化妆间外,江闽蕴刚把妆卸干净,就在片场齐声“江老师辛苦了”的感谢声里,和助理一起上了保姆车,瘫倒在宽大的沙发椅里浏览手机消息。   在连商业综合体都没有的遥远县城封闭拍摄两个月后,江闽蕴深感自己已经累成脚下的一滩烂泥。   一年前,刚拿金马奖最佳导演的赵导雄心壮志地找到他,扬言要带着已经集齐华语三大影帝的江闽蕴冲击欧洲三大电影节,走向国际。   听完赵导天花乱坠地吹嘘《早归》剧本,江闽蕴垂着眼安静地陷在沙发里,若不是突然伸手熟练地弹弹烟灰,恐怕会被人误以为睡着了。   他两指夹烟,抬起手,浅薄的菱唇咬住细长的烟管,左眼眼睑正下方一点细小的红痣微动,在混沌烟雾中微笑拍板:“行啊,钱给够,一切好说。合同联系公司,剧本发我邮箱。”   圈里人都知道,比起其他已经封神或格调很高的影帝影后,江闽蕴最好找。   他的档期,价高者得,至于那些钱,江闽蕴统统装进口袋里,只进不出,没外借过一分,也没做过一笔投资,人送外号“江貔貅”。   曾经有位已经拿过奥斯卡的国际名导亲自跨洋请他拍戏,就因为同档期一部商业片出价三倍,江闽蕴一点犹豫没有直接拒绝奥斯卡,理由是“演什么都是演”。   不少人背地里偷偷笑他目光短浅,有眼无珠。   江闽蕴纯当耳边风,结果证明,不被人看好的剧本和角色依然能被他演活演好,演到拿奖。   毕竟十八岁一战成名,骂他见钱眼开的不少,骂他不懂戏的真没有。   “不好意思江哥,我联系票务,今晚飞明城的那班飞机头等舱都卖完了,明天上午下午都还有,您看定明天上午的行吗?”   保姆车里,助理小方坐在副驾驶一脸紧张,看向后座满脸疲惫的江闽蕴。   江闽蕴一秒都不想多在剧组待,推掉杀青宴,行李都没收拾就让司机开车把他从呆了两个月的小县城送到省城机场。   “不可以,订经济舱。”他眼皮都没从手机屏幕抬起一下。   拍完戏后赶最快的一班航班回家,是江闽蕴的习惯。   小方是从这部戏才开始跟江闽蕴的助理,尚不知江闽蕴的执着,纠结的一瞬,就见经济舱也只剩一张票了。   “哥,只剩一张票……”   话音还没落,小方手里的手机被江闽蕴探身利落抽走,只见对方锁着眉快速操作两下,把手机扔回给他,“你们明天带着我的行李回,我一个人今晚走。”   小方有点不知所措,杀青的行程是公开的,做助理的不跟着是真怕出事。   毕恭毕敬给江闽蕴的经纪人庄合报备,庄总回复很快:“别管他,三十岁的人了,安排好贵宾楼服务走vip通道就行,以后他杀青前后几天的机票全部提前买好,高铁也同时关注一下。”   末了又补一句:“有一年下雪航班高铁停了,他绿皮车站票二十五个小时都要回,所以这事不能忘。”   小方伺候过不少事儿精的艺人,看到这句话肃然起敬。   悄悄往后瞟一眼,江闽蕴盯着屏幕,被神雕刻过的脸在屏幕荧光里熠熠生辉,嘴角勾起一个笑,对小方的不专业压根不往心里去。   手机里是短信界面。   江闽蕴:今晚到。   李施惠:辛苦了,回来想吃什么?   江闽蕴:让阿姨看着弄。   李施惠:好,你可不可以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江闽蕴:发短信不是挺好,你喜欢发短信。   李施惠:我不喜欢,我只是和他聊了一点科研的事。   一点?   江闽蕴不回复,消息往上拉。   最早是两个月前的消息。   李施惠:你在气什么?我和他高考后就没有联系了,都十多年了。   李施惠:是前段时间的同学聚会,他难得回国,和所有人都留了联系方式的,加微信我都拒绝了。   李施惠: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好不好。   江闽蕴:就这么聊。   过了好几天,李施惠打卡似的跟他说“早安”“晚安”。   江闽蕴懒得理又坐不住,撩她:和他聊得火热吧,也是,你俩sloumate。   李施惠:是soulmate,最近在做基金申报,很忙,你是不是也很辛苦?   江闽蕴气得不行,又几天不理李施惠。   李施惠打过一个电话,求他通过好友,本来江闽蕴想让她给点福利,见好就收,李施惠那边,离听筒很近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小白脸的声音:“李老师,你现在方便吗……”   李施惠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再给他拨过来,江闽蕴拍戏呢,没空接,后来看到了也懒得回拨。   就这么冷着。   李施惠:通过好友申请,我们视频好吗?   李施惠:我刷到你们拍戏的路透了,你很帅。   江闽蕴:谁很帅?   李施惠:江闽蕴。   江闽蕴:江闽蕴是谁?   李施惠没回,等半天,赵导派人催他上戏。   把手机一扔,再回她消息他是狗。   回来看见她道歉,说最近基金申请太忙了,这个项目学院很重视,噼里啪啦长长一串废话,就是没回答他的问题。   江闽蕴是你男人啊笨死了。   无聊。   李施惠:可以看看照片吗?很久都没有看见你了。   李施惠:我想你了。   江闽蕴低低“汪”了一声,小方坐他边上,机警地抬头看他,被他瞪回去手忙脚乱地刷手机。   江闽蕴:三换一,不做亏本买卖。   李施惠:我丑。   还是拗不过。   过了三分钟,李施惠发来一个几秒钟的视频。   画面里的女人皮肤很白,面貌清秀,唯独鼻子有着明显不和谐的歪斜感,自拍镜头微微晃动,拍到她的脸和保守的纯白睡衣。   他选的,丝绸垂感很好,自己那套是配套的黑色。   李施惠平躺在他身边的时候,才能品出这件衣服的美妙。   “江闽蕴,想你了。”女人腼腆地笑起来,露出一颗显年轻的小虎牙,声线清越温柔,说完六个字,视频就结束了。   江闽蕴翻到这里,又点开来看了三四遍,他想起那个晚上收到这个视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着急忙慌地跑回房间,边看边自我满足,结果两次之后累得睡着了,忘回她消息。   第二天爬起来,在李施惠发的晚安下面硬气地回一条:再直呼我名字试试看。   把你叼起来吃进肚子里。   往下翻,还有几条李施惠的视频,不叫他的名字,画面中的脸也是一闪而过。   江闽蕴发现自己忘了发照片,李施惠要了几次,不了了之。   一点毅力都没有的女人。   不过如此。   拉回最新消息。   李施惠: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李施惠: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   江闽蕴笑着想,聊什么?   小小江想和小小惠深入聊聊是真的,最好是彻夜长谈那种。   开到机场还有一小时车程,江闽蕴关了手机,把座椅放平打算睡一觉,方便晚上一展雄风。   刚闭上眼,铃声响起。   来电人:李施毅   李施惠同志的表弟。   翻个白眼,接听。   “哥,还在拍戏呢?”   谄媚又难听的声音听得江闽蕴晕车,伸直手把电话拿远一点。   江闽蕴眼睛放空,游离地看外面灰蒙的天色。   “别寒暄,直接报数吧,告诉我这次能清净多久。”   即使入春,南方的天气也是说变就变,不知道这两天大降温,李施惠衣服穿够了没。   “两、两百万,这次真的一年都不会打扰我姐。”   要了十几年钱,最开始五十一百,后来几千一万,等江闽蕴红了,几十万也能开的了口,李施毅早就借出城墙厚的脸皮,也不和江闽蕴打太极。   江闽蕴眼睛一眯,心里有点不对劲。   “去年你不是说借六十万开店么,钱呢?”   “赔……赔了。”李施毅讪笑。   江闽蕴不再多问:“以后每年给你一百万,分四个季度给,多了没有,敢告诉你姐,以后一分也别想要。”   “一、一百万不行啊。”那边传来李施毅慌乱的声音,“哥,哥,你这次真的得帮帮我。”   “一百万或没有,自己选。”   挂断电话。   李施毅火速给他发了条微信:一百万,我选一百万,哥我求你。   江闽蕴又给经纪人庄合发条微信,让他给李施毅打钱,顺便找个人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他的微信随着两部手机分工作号和私人号,工作号消息常年不断,都是由助理处理,江闽蕴没有点开来看的习惯,私人号的好友很少,消息不多。   他之前给李施惠设置了置顶,有空就看一眼,后来删了她,就不怎么开微信了。   庄合有急事,会直接和他电话联系。   看来短信联系也不错,他是李施惠的唯二,李施惠是他的唯一。   呵。   点开新的朋友,略过乱七八糟的人,找到李施惠。   验证消息发了好几遍,一开始是:“老公对不起,不要生气了好吗?”   然后是:“记得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辛苦。”   “通过一下好吗?我可以解释。”   最近已经变成:“我是明城大学控制学院研究员李施惠。”   凭借钓李施惠十几年的丰富经验,江闽蕴认为还能再谈谈条件。   两个月的封闭生活硬生生让江闽蕴脑海里憋出几十个新花样,全都是老古板小姐永远想不到学不会的类型。   不是要他加回好友吗,只要她不用手能按下屏幕上的同意键就行。   他已经帮她想了好几个能用的地方。   附送免费的帅哥1v1专业指导。   带着满脑子黄色废料下飞机,江闽蕴戴着口罩,先绕到Tiffany看一款SA推的新款项链。   李施惠是个特别别扭的人,黄金钻石戴着觉得高调,白金又觉得不保值,刚好助理替他省了千把块的机票钱,再加个几万,买个又有钻石又有白金的项链送她,简直性价比拉满。   店里有两位同样在逛的粉丝认出他,上前问能不能合影,他微笑着拒绝,签了两个名。   “哥你来买什么啊?”   “挑条项链送老婆。”他刚成名时就官宣结婚,只是没透露过伴侣身份,这是公开的消息。   满意地听取哇声一片,江闽蕴食指抵唇,“行程保密哦。”   两位粉丝很上道地点头离开。   毕竟对面的奢牌展台还挂着他作为品牌代言人的巨幅照片。   在柜台刷卡结账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   “江闽蕴?”   他回头,一个穿Maxmara驼色短西装与铅笔裙的高挑女子单手摘下墨镜,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这张脸早已在国际秀场与顶级时尚杂志上声名鹊起,但凡了解过时尚圈的人都认识。   是十年未见的梁辛玉。   另一边,李施惠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收到一条短信。   江闽蕴:今晚不回来吃饭。 第2章 熟人:“男嘉宾百分之九十八的可能还是处男”   抬头看,时针刚过六点。   李施惠不是爱多问的人,回了一个“好”字,扫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   黄鱼汤、菠萝咕咾肉和清蒸多宝鱼。   咕咾肉回锅则壳厚,多宝鱼复蒸口感会老,黄鱼汤的汤水也不易保存,思索半天,李施惠决定把一桌菜都吃了。   她还是保留着贫穷时的习惯,面对生活的风险总是如惊弓之鸟一般惴惴不安,即使已经和江闽蕴过上了相对于以前奢侈的生活,基因里的节俭仍然刻骨入髓。   李施惠和江闽蕴的口味天差地别,她极度爱吃辣,到了一种无辣不欢的地步,而江闽蕴一吃辣就容易爆痘,虽然对方争辩这只是欲求不满的表现,但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学着做了不少清淡甚至甜口的菜,迎合对方的口味。   夹了一口咕咾肉,口感不算惊艳,可能是她太久没下过厨的缘故?   李施惠博士毕业后,两个人的工作越来越忙,因此家里请了阿姨上门做饭打扫,到现在已经快三年。   李施惠对饮食向来没有任何追求,能下饭饱腹即可,江闽蕴则能敏感地吃出变化,天生少爷命。   还想接着吃,手机响了,普通铃声。   抬起屏幕一看,李施惠蓦然一惊。   是她的同事粟娇。   李施惠从全国排名前三的F大机器人方向博士毕业后,在双一流的明城大学担任非升即走的青年教师,如今已是第三年,科研压力很大。   一块六年内达到成果要求才能转长聘副教授的大饼如同毛驴跟前的胡萝卜,鞭策着她这头没啥天赋但勤恳努力的小毛驴一圈又一圈拉着磨。   而粟娇是她们控制学院的辅导员,行政编,家境优渥,开一辆卡宴上下班,自考进来后就彻底躺平,和李施惠的精神状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也不知道粟娇怎么盯上她,每天跟在后面惠姐长惠姐短,李施惠是个被动的人,于是慢慢和她玩到一起去。   她曾经问过对方原因,在某个装修精致的咖啡馆陪粟娇喝下午茶时。   粟娇用特别小的银勺舀了口奶油蛋糕,涂着漂亮唇彩的嘴唇一抿,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呀。”   理工女的思维十分直接,李施惠想可能是因为她日常开的是一辆价格差不多的帕拉梅拉,而不会是别的原因。   因为全学院都知道李施惠已婚,正如全世界都知道江闽蕴已婚,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一对夫妻。   粟娇这通电话终于让俗事缠身的李施惠,在下午打算请假回家做饭时突然冒出的一点心虚有了来源。   早在一周前,粟娇就预定了李施惠今天的晚饭时间,并在之后多次重复叮嘱她一定一定要陪同自己出席。   即便如此,被江闽蕴两个月冷战来回拨弄的脆弱神经还是把朋友的嘱托遗忘身后,李施惠有些头疼地接起,就听见粟大小姐在电话那头抓狂咆哮:“李!施!惠!你竟然放我鸽子!!!你要我怎!么!办!”   李施惠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耳朵聋了。   他们家的别墅在郊区,市区又不好停车。   顾不得那么多,连声应承,李施惠拿上包打车,匆匆赶赴粟娇所说的高级餐厅。   粟娇要赴的是一场相亲宴。   据她所言,这是一场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出击,因为男嘉宾虽然年近三十,但是是个各方面都极端出众的钻石王老五。   粟娇还非常羞涩地告诉李施惠,男嘉宾百分之九十八的可能还是处男。   “这个概率是怎么推算出来的?”   她还困在一种茫然里,粟娇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去。   “惠姐,这次你必须帮帮我。”粟娇两手握着她的肩膀前后晃,“他和你一样,也是机器人方向的博士,不过是海外的AP,第一顿饭我打算让你作陪,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聊聊机器人,表明我对他事业的支持,第二顿饭我和他单独约,拉近距离再和他聊感情。”   李施惠不懂得攻心计,追江闽蕴的那些年都笨拙又木讷,闻言一头雾水,只能点头称是。   粟娇对李施惠相当放心。   第一,李施惠虽然许多衣服都价值上万,但风格保守偏土,加上明显不和谐的鼻子,普通的外貌能把她衬得稍显风骚。   第二,李施惠是机器人领域的精英,能主动抛出话题,不会让她和男嘉宾的第一顿饭冷场,提前帮粟娇打好的小抄还能让对方对自己刮目相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李施惠性格老实且婚姻幸福,虽然从没见过她老公,但是隔三差五在她后颈处窥见的火热痕迹,足以证明李施惠不会撬她墙角。   这么一合计,粟娇赞叹自己邀请李施惠简直聪明绝顶,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李施惠把这件事给忘了。   餐厅订的是七点半,粟娇六点就去踩点了,敲定上菜时间,熟悉洗手间方位,把能想到的约会小心机通通用上。   粟娇是个一旦付出就要追求回报的人,坐在包厢里,环顾四周,暗暗感慨自己为了那个男人耗费太多精力。   谁叫对方一张穿着巴宝莉风衣随意站在MIT校园的全身照,就让她神魂颠倒,坠入爱河。   催完李施惠,粟娇闲不住,见面的紧张带给她一丝尿意,往餐厅外的洗手间走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个子很高,打扮得很时髦的一男一女从门口往里走。   两个人都带着口罩,粟娇本与他们擦身而过,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脚步。   她转身,压着嗓子激动地问那个高个子男人:“你……你是江闽蕴吗?”   粟娇十三岁的时候,江闽蕴十八,刚靠一部文艺片《堕落》里的男主声名大噪,拿下百花奖最佳新人。   从那时起,粟娇就开始关注这个荧幕上白衣翩翩的不羁少年。   可惜对方多年来十分低调,除了拍戏,粉丝见面会、路演等线下活动一概没有,二十二岁在微博官宣结婚那天,粟娇哭了一天。   她从来没想到今天能如此好运,同时见到人生中的两位天菜。   江闽蕴没有回头。   他不想在此刻暴露身份,尤其是还和梁辛玉在一起,如果被乱写,会很麻烦。   早知不听梁辛玉的推荐,选这家宣传中私密性很高的会员制餐厅。   江闽蕴往上看一眼,真是流年不利。   梁辛玉倒是停下脚步,大大方方打招呼:“闽蕴哥,这位是你粉丝吧?”   她摘下口罩,冲粟娇微微一笑。   粟娇要疯了,她何德何能,竟然能见到一直在m国发展的超模梁辛玉!   “梁、梁辛玉!你是梁辛玉?”粟娇声音都颤起来,“我……我身上这件小香风的衣服就是你的秀场款!还是托人从m国带回来的呜呜呜。”她激动到口齿不清的地步。   “要不要签名?”梁辛玉美得让粟娇要晕。   “我没带笔……”粟娇急得团团转,“能不能合照啊?”   “不能。”江闽蕴的声音透露出一点不耐烦,“梁辛玉,走吧。”他谈完事还得赶回家。   梁辛玉冲粟娇抱歉一笑,随手摘下自己手上的戒指,声音甜甜:“这个送你,麻烦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在这哦honey。”   粟娇识货,一眼看出是Tiffany的新款,牢牢攥在手里,一下冲淡被江闽蕴反感的悲伤,连声道:“好,好,我不会的!你们慢慢吃,我走了,我、我一直都特别特别喜欢你们!”   说完又看了江闽蕴一眼,对方双手插兜,已经头也不回地朝前走远,梁辛玉微笑摆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跟去对方身边。   而粟娇有点伤感地站在原地目送。   平复情绪补好妆,她从洗手间回到餐厅,发现男嘉宾已经坐在包厢里。   一件灰色毛呢大衣被侍者挂到衣架上,他穿一身修身的白衬衣,此时正撑着脑袋看窗外川流不息的蓝调景色,腕间露出一块百达翡丽的星空。   若单单只是一个助理教授,入不了身为上市公司总裁独生女的粟大小姐的眼,她看上的,不止这个男人的外貌,还有他家族的财力。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男嘉宾长得比照片中还要帅几分,加之这么些年阅历的沉淀,端坐在椅子上时,气质也比照片上更为沉稳。   这样的男人单身到三十岁,实在是于理不合。   窃笑。   看来是老天也怜悯她单身久矣,所以派了个唐僧来降服她这只小妖精。   听见声音,男嘉宾转回视线,微笑起身与粟娇握手:“你好,粟小姐,我是林至承。”   对方掌心宽大温热,粟娇有些流连,林至承却在礼仪范围内抽手而去。   他们对面入坐。   “听说今天是三人聚会。”林至承神色淡淡,饮了一口开胃酒,无意提起,“看来是另一位女士爽约了?”   轻松愉快的口气,丝毫没有对第三人没来的遗憾。   粟娇突然想,李施惠不来也挺好的,林至承如此绅士,或许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正想摸出手机发一条消息过去让李施惠别来了,包厢门便被侍者打开,李施惠走进来。   “不好意思,稍微晚到一点,我是粟娇的朋友李施惠。”她注意力尚且还放在粟娇身上,坐到她身边,抬起头,眼神凝滞片刻。   “林至承?”李施惠用很不确定地语气确定男人的身份。   男士正是和她短信交流学术的高中同学。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   如果知道粟娇要相亲的男人是林至承,她打死也不会答应陪她赴约这件事。   光是和林至承短信聊了两句,江闽蕴都气得两个月不搭理她,若是知道他们一起吃饭,恐怕会到闹离婚的地步吧。   虽然不知道江闽蕴到底气什么,但李施惠对江闽蕴向来是有求必应,有气必哄。   只能祈祷瞒过江闽蕴了。   粟娇挽着李施惠的胳膊亲热道:“哈哈,是至承哥让我保密的,怕你尴尬嘛。”   粟娇之前看过林至承的研究方向,绞尽脑汁借机聊起她研究同方向的朋友,顺便说出李施惠的名字。   林至承说,他们是不太熟的同行,但之前听说过李施惠的名号。如果有机会,希望她能替他引荐交流,不过因为之前在课题上两个团队有过小的冲突,怕对方知道是他,不愿意来。   完全隐去他们高中三年同桌的往事。   粟娇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灵机一动,和李施惠说相亲,和林至承说交流,凑出这个饭局。   比起对粟娇的温柔体贴,对李施惠,林至承只有公事公办的点头。   “嗯,李小姐你好。”林至承客气疏离到像是并不认识李施惠,并未起身,只是绅士一笑。   粟娇面上不显,内心还挺开心的。   李施惠则如坐针毡。   不想让朋友扫兴,李施惠按照粟娇的排练喂了她几个已经准备好的话题。   每喂一个,粟娇先抢答一番,然后林至承会笑着做出补充,几乎每个回答,都得到了林至承没有任何恭维感的夸赞,甚至在讨论完后,林至承邀请粟娇来他们学校读个二硕。   “粟小姐很有钻研机器人的天赋,眼光独到。”   把粟娇逗得前仰后合,满面春风:“在控院做辅导员,耳濡目染嘛!”   李施惠很有作为陪衬的自觉,除非两位主角点名,她很少主动插话,不是在垂眸吃饭,就是在微笑倾听。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先把自动化的课程看完,等到万事俱备,就来申请做林老师的学生,不给你丢脸。”粟娇端着红酒与林至承碰杯。   “粟小姐,”林至承垂眼抿一口红酒,语气悠悠,“我用我的历史教训提醒你,万事俱备,很容易一无所获。”   “哈?林教授,你这么厉害,还有一无所获的时候?”   粟娇低下头,专注地拿小叉子叉一块蜜瓜火腿,掩饰被林至承邀请的羞涩。   林至承不答。   李施惠其实也挺好奇,她一直认为像林至承这种天才的人生应该是顺风顺水,无所不能的。   朝他的方向悄悄打量,却正对上林至承狐狸般浅金色瞳孔的凝视。   李施惠心头忽然一跳。   !!   [比心]求收藏[比心] 第3章 前女友:是因为他做贼心虚,还是因为你有前车之鉴?   粟娇酒量一般,两杯下肚,菜品上到一半,脸已经出现一抹浮红。   之前的话题聊完,李施惠自觉已经完成工具人的任务,坐在她身边安静吃饭。   法餐分量小,对她而言一口就能吃完,鉴于刚刚林至承莫名其妙的眼神,她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片菜叶裹了又裹沙拉酱,才放进嘴里慢慢嚼,拖延时间。   从认识林至承开始,李施惠对他的印象就是神秘。   她从来不懂他。   据说是当年明城的中考第一,被各大顶尖高中疯狂招揽的好苗子,偏偏留在他们排名不算靠前的民办中学做断层大神。   林至承高三时拿下数竞国金,成为他们中学唯一一位进入数竞国家队并拿下IMO金牌的学生,刷新校史。   更让当时的李施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林至承在获得保送资格后,选择放弃保送Top2,参加高考。   不过她从来没有问过林至承以上选择的原因,他们三年同桌,相处平淡如水。   倒是高考前不久,他莫名摔伤右手,让所有人都偷偷吊起一口气。   不过后来,林至承还是四平八稳地去了Q大,而江闽蕴提前考上本地的明城戏剧学院,李施惠放弃去Q大学医,填报在明城的F大学自动化,和林至承再无联系。   直到几个月前的同学聚会,林至承回国,存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聚会结束后,主动发短信给她。   “听说你在明城大学控院任教,是做什么方向?”对方的语气似曾相识,平稳,俯视。   印象中,林至承主动和她说话的次数很少,语气间也习惯带着李施惠不明所以的睥睨。   最后一次说话,应该是在高考结束后。   成人礼,所有人放下包袱,重新聚在一起。   “你在和江闽蕴谈恋爱?”林至承走过来,语气直接到让她脸热。   “还没有……”那时候江闽蕴很穷,和梁辛玉分手后,也许是为了感激李施惠帮他免费补习,或者只是单纯找人疗慰情伤,他提出如果考上大学,就和她恋爱。   不过考上后,江闽蕴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提起此事。   “你喜欢他?”   “……嗯。”   “李施惠,你眼光很差。”   “发生了什么事情?”   曾经那个冷漠傲慢的声音和如今低醇亲和的声线重合在一起,李施惠回过神,粟娇已经叽叽喳喳在和林至承聊八卦。   林至承,八卦,这两个词怎么组合都挺违和。   “你们猜猜,我今晚在这个餐厅遇见了谁?”粟娇是真醉了,漂亮的眼睛里堆满星星,笑得得意洋洋。   不聊科研那些烧脑筋的话题,粟娇反而更放松,晃着红酒杯,在李施惠眼中明艳又动人。   李施惠顺口接下话茬:“谁啊?”   粟娇本来打算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支支吾吾。   “你们不能说出去啊,千万不能,千万不能。”粟娇再三叮嘱。   李施惠和林至承都不是大嘴巴的人,上学时两个人的座位就是全班公认最安静的八卦绝缘角落。   听出她的纠结,一个低头喝龙虾汤,另一个则开始叉牛排,但都给面子地点点头。   粟娇对着俩不懂风情的木头,自觉没趣,撑着脸慢悠悠地托盘而出。   “我看见啊,江闽蕴和梁辛玉在一起吃饭,你们应该都认识的吧?影帝和超模。”她笑得一脸神秘。“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哦!”   “噗,咳!咳咳……”李施惠一口龙虾汤还没完全咽下去,就呛在喉咙里,刺激得她双眼泛红,一个劲咳。   背后立刻附上一只大手,温和地拍着她的背,粟娇也给她递纸:“惠姐你没事吧?慢点喝啊。”   “没事。”李施惠难堪地摆摆手,擦掉脸上污渍,“对不起,我没留神,呛住了……”   林至承优雅地坐回对面的位置,打个圆场:“是不是听小粟说江闽蕴和梁辛玉也在这里吃饭,太激动了?”   粟娇恍然大悟:“哦!我都忘了,惠姐你也喜欢江闽蕴对不对?”   她最开始和李施惠搭话,就是去对方办公室里拿材料时,看见李施惠电脑屏保是江闽蕴的剧照。   粟娇对理工科的学生总有种刻板印象,要么是二次元,要么特呆板,要么是特呆板的二次元,发现比她大几岁的李施惠竟然也追真人,还是她的男神之一,倍感惊讶。   最初就是这么聊上的。   李施惠轻咳一声:“没有……”她抬起头,看向林至承。   林至承也玩味地看着她,仿佛在说:“看吧,李施惠,你眼光真的很差。”   粟娇不知情很正常,但林至承绝对是有心之言。   他明知梁辛玉是江闽蕴前女友,也知道江闽蕴已经和她结婚。   粟娇一无所知地向他们展示那枚漂亮的戒指:“这是梁辛玉送给我的,江闽蕴拒绝合照,她就把这个戒指给我,Tiffany的新款哦,小一万呢,让我不要把他们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语罢,嘿嘿一笑,她捂着唇:“我不会撞见什么大新闻了吧?”   “江闽蕴是已婚吧。”林至承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像进食完毕的狐狸,微笑提示,“可能只是朋友聚餐。”   这倒是极大提醒了粟娇,她眼里闪烁着兴奋:“可是他们貌似从来没有合作过啊!梁辛玉一直在国外发展,江闽蕴虽然已婚但没有披露过谁是他的另一半,会不会……”   会不会他们就是一对?   “抱歉,”李施惠听不下去,打断粟娇合情合理的推测,匆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好,你去吧。”粟娇在兴头上,接着和林至承推理,对方垂头饮了口汤,眼底漠然一闪而过。   李施惠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粟娇的话,林至承的眼神,她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呼吸不畅。   梁辛玉回国了?   还和江闽蕴单独吃饭?   会员制餐厅隔音和私密性都做得极好,李施惠问过侍者,绕去洗手间。   灯光与镜面组合完美,却也清晰照出她眼角的纹路,和糟糕透顶的鼻子。   过几个月,她将满三十。   算算看,和江闽蕴结婚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这些年风风雨雨,差点让她忘记,当初是为什么会和江闽蕴成为恋人。   是她的坚持不懈,还是她的偏执疯狂。   镜中突然闪现另一张脸,光彩照人,让人没办法挪开半分眼神。   “李、施、惠?”女人连发出疑问的声音都是自信的。   李施惠在镜中观她,才知道原来这种灯光并非为她们这样的普通人而设计。   更何况,想着整容失败的鼻子,李施惠认为自己连长相普通都算不上。   李施惠努力装出大方地笑:“梁辛玉,好久不见。”   梁辛玉走到她旁边的盥洗台,对着镜子优雅地补妆。   她高李施惠一个头,超模身材,骨肉匀亭,走起路来风姿绰约。   她们的距离很近,李施惠能闻到她身上甜蜜的香水味。   可可小姐。   一款已经不那么符合她们年龄的香水,也是李施惠唯一一款能通过嗅觉识别名字的香水。   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不愿回忆的一幕。   梁辛玉单刀直入。   “你怎么在这,吃饭吗?还是,抓奸啊?”尾音带着嘲讽。   几乎把正在和江闽蕴一起吃饭这件事写在脸上。   梁辛玉还是当年那个性格,风风火火,直言不讳,势在必得。   她们在镜中对视,梁辛玉笑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满身奢牌也遮挡不了你的土气,有钱都不会花,不怕江闽蕴忍不了寂寞?”   语气暧昧至极,似乎已经和李施惠的丈夫发生了什么。   “很丑吗?”李施惠打量身上的衣服,没有logo的卡其色双排扣外套,的确不如她,“可我所有的衣服都是他买的。”   李施惠对穿衣打扮不那么感兴趣。   江闽蕴也嘲笑过她土,把她买衣服的差事揽过去,每季度和他的一起送到家里,可是买回来的衣服她其实没看出来与之前有什么差别。   无非料子更舒服些,版型不错,但颜色和款式都不算时髦。   李施惠不介意,将就着穿了,之前若不是粟娇扯着她的衣服说出品牌和上新时间,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普通衣服贵到让人咂舌的地步。   梁辛玉面上挑唇笑:“不用在我面前展示,听见他在这就急急忙忙找过来,想必你们的婚姻压根不幸福。”   李施惠张了张唇,没解释。   解释在此刻变得冗杂而又无意义,证明幸福本就是一种不幸福。   想到江闽蕴的冷淡与隐瞒,李施惠感到些许疲惫,顺水推舟点点头,更何况,她也并不希望梁辛玉知道她正在和林至承一起吃饭。   “我还有事,先走了。”   梁辛玉没有说再见,她体面地照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双永远锐利又妩媚的眼睛,弹了弹指甲,哼笑:“哥,又有新的好戏看了哦。”   回到包厢,粟娇与林至承的热聊似乎告一段落,两个人正静静地吃饭。   没过多久,饭局结束,林至承绅士地开车送她们回家。   粟娇坐在副驾驶,因为家在市中心而先下车,下车后朝李施惠暧昧地眨眨眼,挥了挥手机。   两分钟后,李施惠收到一条微信。   素粟粟米:惠姐!帮我打听一下他的情况,比如喜欢什么样的人,还有对我的看法!   李施惠有些懵。   惠:你们不是在相亲吗?   粟娇没有回复。   车往前行至一个临时停靠点,林至承突然停车。   “李施惠,你有让人当司机的习惯?”林至承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她。   李施惠本来闲适地窝在座位里,闻言好学生病发作,坐直身体:“没有,怎么了?”   她一上车就坐在后座听林至承与粟娇闲聊,后来又因为粟娇的微信走神。   “坐到前面来。”这句话倒是和“眼光很差”的口气一模一样,又是她熟悉的林至承了。   “哦……好。”下意识服从,打开车门坐进去,李施惠才觉得怪异。   按理说林至承开的s600前排空间宽敞,但他的手随意搁在扶手箱上,越过中线,李施惠总会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肘,又不好指出,只能往车窗处靠。   “你和江闽蕴的感情很糟糕。”林至承冷不丁冒出一个陈述句,威力十足,砸在李施惠的软肋上。   比起梁辛玉的坦白,她更讨厌林至承的直接,带着一种我对你了如指掌,故事的走向完全符合我当年的预判的满意感。   林至承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啊。   “如果没记错,这十多年我们只见过两面,你何出此言?”李施惠说出口才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能用糟糕形容。   丈夫和她冷战两个月并瞒着她和白月光初恋吃饭,已经让疲惫和悲伤同时攻击她的神经,林至承偏偏还要来火上浇油。   “没有正常的男人会为了和前任吃饭而隐瞒妻子,同时对妻子十多年未见的普通同学如此警惕。”林至承语气漫不经心,“两个月前你拉黑我的号码后,他还给我发过消息,这件事你知道吗?”   “什么!?”李施惠并不知道还有后续,她也顾不得自己间接承认拉黑林至承这件事,更想知道江闽蕴对他说了什么。   两个月前的同学聚会结束后,林至承开始给她发短信,因为都和学术相关,又是国外的最新动态,李施惠回复得很认真。   虽然林至承在她眼里就是个同行和同学,但对方提出加她微信的时候,她还是犹豫着拒绝了。   随时随地随意翻看李施惠的微信,是江闽蕴的习惯。   这么多年,李施惠的联系人列表除了老师学生,同龄人基本没有男性,因为江闽蕴总能鸡蛋里挑骨头,久而久之,李施惠也就不想节外生枝。   即便每次和林至承的聊天都删除,她也没想到,对方会在她熟睡后的夜晚发来约她线下单独见面的短信。   而这条消息刚好被翻她手机的江闽蕴收到,直接把李施惠从睡梦中摇醒。   之后就是李施惠长达两个月的噩梦。   江闽蕴举着手机,要求李施惠把林至承拉黑并删除,李施惠还在睡梦状态中混沌,只是迟疑几秒,江闽蕴反手就把李施惠的微信从自己的列表里删了。   李施惠瞬间清醒,立刻拉黑了林至承的电话,紧紧抱着江闽蕴顺毛,最后一整夜没睡好。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醒来想接着解释,另一半床早空了。   江闽蕴招呼不打,进组封闭拍摄,对她爱答不理。   在李施惠眼中,这两个月和冷战无异。   林至承没有提短信的内容,只说:“他一个大明星,对你没有丝毫信任,是因为他做贼心虚,还是因为你有前车之鉴?”   “不……都没有。”李施惠的头开始痛起来,额角跳动,手肘撑着车窗,“我代他的行为向你道歉。”   迈巴赫缓缓驶入李施惠家所在的别墅群。   “不需要你替那种人渣道歉,李施惠。”   李施惠没有说话,想起这两个月舔狗一般的单向交流,谁敢相信他们已经结婚八年。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一无所获吗?”   李施惠转头看他,眼神困惑。   “我是有过那种时刻,”林至承笑笑,露出李施惠不熟悉的温和表情,“但我不会重蹈覆辙。”   车停,李施惠推开车门下车。   她没心力去分析林至承故弄玄虚的话,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转过身朝别墅走去,身后副驾驶的车窗摇下。   “李施惠!”林至承叫住她,“如果你真的对我感到抱歉,下次请我吃个饭吧。”   !!   本文更新规律:1、更新不稳定;2、不建议看盗,修文狂魔/百分百订阅可点梗福利番外/百分之八十订阅送大量福利番外[让我康康]   本文详细排雷(男主控女主控慎入,作者本人是狗血产品控[星星眼]/介意任何一条不建议看[抱抱]/求不要把本文情节代入现实现实男主就是屑[爆哭])   1、本文有墙纸i情节,不吃这口不要看,男主很作很有病,和配角的最大尺度为拥抱,男洁,女主离婚后有和别人正常恋爱,不换男主;2、女主长相清秀但万人迷,男的女的都喜欢,毁容=鼻子整容失败,喜欢小孩有生子,随女主姓;3、全文四卷,都市-校园-都市,约65w字;4、女主表面努力老实人但背后黑化偏执,班味足后期事业线极强;5、有反派有憋屈最后都会打脸;6、男主重伤后那里不弱/初中肥胖那里不弱,这很重要;7、男主文化水平相对女主较低,大学辍学,说话偶尔混,在女主面前扮乖巧人设;8、癫文一篇男女主都有点鬼畜,男主后期是焦虑依恋的退圈娇妻煮夫 第4章 离婚吧:全神贯注地注视那片被吮湿的粉色   李施惠重新走进那栋纯白色的两层别墅。   她离开时天色未晚,客厅落地窗透进的光尚能照亮一楼,回来后天色尽黑,一切笼罩在昏暗里,屋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江闽蕴还没有回来。   餐厅的白色橡木桌上还摆着没有收拾的饭菜,早已冷却。   李施惠本想收拾掉这些剩菜,端起盘子,突然想到以前江闽蕴说的话:“李施惠,你是保姆吗?”   还是把这些杂务交给明早上门的阿姨吧。   放下碗筷,她感到无所事事,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发呆。   一种持续了两个月只能靠忙碌压抑的孤单涌上心头。   脑袋不受控制地幻想江闽蕴和梁辛玉在一起的情景。   他瞒着她与梁辛玉一起吃饭,然后他们会去哪,去做什么?   江闽蕴还会回来吗。   她想起多年前,大雨飘摇的夜晚。   江闽蕴高站在楼梯之上,俯视她,承认与梁辛玉正在交往的事实。   那时的李施惠选择落荒而逃,可笑的是,现在她依然没有任何勇气面对未知的结局。   即使是促成他们走在一起的那些执着与隐忍,也在这些年里随着心智的成熟慢慢消磨。   忙碌一下午,心情又像坐过山车般剧烈起伏,李施惠发现自己十分焦虑,索性打开电脑,坐回餐桌边处理学生们的论文。   江闽蕴推门,就看见李施惠坐在餐桌边,对着一台笔记本打字,见到他,只是点点头,也没有往日扑过来拥抱的热情,淡淡一句:“你回来了?”   比她想象的早很多。   江闽蕴内心生出一股郁结来,两个月不见,求着他要照片,隔三差五要他通过好友申请,现在见到了就是这态度?   看来距离产生美。   嗤笑一声,走过去,脑袋故意压住她瘦而薄的肩膀,眼睛睁得很大去看电脑上的洋文,装认真的样子问:“这么忙?”   一个字也看不懂,不过闻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才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如果李施惠转头,就能看见江闽蕴摆出的无死角侧脸。   “没有,在修改一个学生的论文。”   李施惠肩膀疼得一抖,下意识伸手推他脑袋,“别压着我好吗?”   她为了空出江闽蕴回来后的时间,前几天加班加点,肩周炎犯了。   虽然手底下有几个硕博,但她习惯自己写基金本子,这段时间硕士生们的小论文也状况不断,所以忙得跟头驴似的。   李施惠是这样的,一旦沉浸在工作里就变得一板一眼。   被厌恶似的推开,江闽蕴沉下脸:“论文好看还是我好看?”   山雨欲来的语气。   李施惠再木讷也察觉出江闽蕴不高兴,只好合上电脑匆忙站起来:“当然是你啊,又怎么了?”   江闽蕴的脾气像不定时炸弹一样情绪化。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他是不是只会对梁辛玉温柔。”   “又?”江闽蕴对李施惠无意的话敏感到爆炸,冲着她的背影发火,“两个月没见你就是这种态度?冷淡得跟个木头似的,还用力推我。”   原来你也知道已经两个月没见了。   还是选择忍让,李施惠抿了抿唇解释:“不是,我没有用力推你,我……”她想说自己肩膀不舒服。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的。”江闽蕴连忙打断,认定了是李施惠的错误,拉开凳子坐下,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李老师很忙,忙着做项目,忙着带学生,忙着和老情人发短信……”   所以不在乎我,正常。   “你没完没了了是吗?”   江闽蕴向右转头看她,挑眉的样子像在说“就没完没了怎么着?”   李施惠猛然睁大眼,提高一点音量,“两个月前的事情,只是同学聚会见面所以才给了电话,连他的微信我都没加,我从始至终只有你,我们在一起十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仔细想来,好像从他们的开始就一直是她在讨,他在施舍,求着他学习,求着他恋爱,求着他结婚,求着他原谅。   他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两个月了,就这么冷着她,原因仅仅是普通的高中同学给她发了几条短信。   李施惠的眼睛红了,胸口起伏,直直瞪着江闽蕴:“还是说你只是想怀疑我而已。”   这副样子被江闽蕴尽收眼底,面上波澜不惊,搭在餐桌上的左手却拼命握紧,掩饰自己的颤抖和兴奋。   他知道自己有病,喜欢看李施惠在意自己到哭泣到患得患失的表情,爽得心颤。   只是不敢明着来,偶尔贱贱地招惹一番,偷偷回味很久。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故意耸耸肩,结束战局,“我饿了。”   扫一眼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色。   清蒸多宝鱼,菠萝咕咾肉,黄鱼汤。   沉默地压住嘴角。   都是他爱吃的菜,也都是她不爱吃的菜。   招聘阿姨的时候他特意强调,牛肉,鸡中翅,剥好的虾,无论别的菜是什么,这三种食材至少要有一种每天都有,而且必须是红烧加辣。   李施惠就爱吃不麻烦的菜,以前没找阿姨的时候,如果江闽蕴不在她连虾都不买,再喜欢也不吃。   结果今天都是鱼不说,还是清淡口,亏爱吃辣的李施惠忍得下去。   她也就对别人百般宽容,对他颐指气使。   “你在外面没吃饱?”李施惠忍着泪,心里有气,但还是把江闽蕴放在第一位,“我去热菜。”   江闽蕴点点头,就像个大爷一样坐着看李施惠忙前忙后。   今晚那家法餐份量少,江闽蕴没吃饱,胃囊空空,回家又被李施惠作出一肚子气,等李施惠把菜和热饭端上桌,他吃了三口,就放下碗筷。   “你现在每天都吃这种菜?”   清蒸多宝鱼的料汁寡淡,咕咾肉的面粉壳太厚,黄鱼汤有点腥。吃惯了好东西的他一时难以下咽。   “很难吃?”之前尝时也只是味道一般,不至于让人只能吃三口的程度。   李施惠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她扶着桌子,慢慢走到江闽蕴左手边坐下,拿着他的筷子尝了一口。   是江闽蕴用过的筷子。   筷子尖被那两片淡粉的唇上下压住的时候江闽蕴差点把自己的左手抠破。   江闽蕴眼角余光觑着她凑过来,装作无意地撑着脑袋,对李施惠展示他的黄金左脸。   李施惠果然转头看他,目不转睛。   死颜控,除了喜欢过脸你还喜欢过什么。   “的确不好吃。”李施惠一字一顿,慢吞吞地评价,“和以前味道不一样了。”   “倒了吧。阿姨也换了,水平下降得太厉害,换个做饭好吃的。”江闽蕴想摸她的头发,李施惠乖乖迎合他的样子才可爱。   他不在就给她吃这些,高价雇人来给他找罪受?   “好歹跟了我们三四年,也要换掉吗?”李施惠缓慢地眨眼,脑袋一歪,躲开他碰她头发的手。   江闽蕴被她排斥,手垂在身侧握拳,窝火道:“李施惠,你知不知道你总是对别人特仁慈啊。不好的东西就是该换掉,有什么不对?”   坐在一旁的李施惠反而轻松地笑了一下,掩盖鼻尖酸意。   “也对。”她支持他的看法,唇角翘起,酸酸地帮腔,“找到更好的,自然要换掉不好的。”   人之常情。   是个人都会觉得,梁辛玉比她好一万倍吧。   思绪乱七八糟。   江闽蕴看见她笑,心情才好一点,忍不住跟着笑,突然伸手把坐在边上的李施惠拦腰抱到腿上,贴着她的耳朵说:“我们一起找过一个阿姨好不好,找个会做川菜的。接下来这两周我都有空,可以慢慢试。”   他摸着李施惠的背,薄薄一片,手按在脊柱上一节一节摩挲,不一会儿整个身子都磨热了,心里蠢蠢欲动。   李施惠满脑子都是梁辛玉傲气地脸卷土重来的锐气,她想蜷缩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逃避危险,却被江闽蕴圈住。   不舒服,李施惠晃了一下脑袋。   一只大手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拧过来,把她压在餐桌边亲吻,像吸果冻一样吃她的舌。   大腿因江闽蕴的靠近挪动,被迫压在他的裤子口袋上方,被里面的硬块硌住,李施惠疼得直推江闽蕴,推了半天才把人拨开一指节的距离。   “怎么了?”江闽蕴头脑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全神贯注地注视那片被吮湿的粉色,迷迷糊糊又凑过去,被李施惠拉住一指,“这里面是不是有个盒子?压到我的腿了。”   “给你的,自己拿出来。”吻落在李施惠侧脸,江闽蕴笑得有点讨好,“我刚刚下飞机去买的。”他伸手垫着李施惠压到盒子的腿肉,不怀好意地揉。   废了点劲,李施惠拿出一个蒂芙尼蓝的盒子。   她手抖了一下,被江闽蕴托住手腕。   江闽蕴以为她是激动,又把脑袋压在她疼痛的肩膀上,然而李施惠无力再去推开,他语气疑惑:“打开看看啊,不喜欢吗?”   又补充解释:“不贵的。”   李施惠想起被粟娇高举的Tiffany戒指,银光闪闪,一瞬间没有任何勇气去看这个盒子里的东西。   “你今晚为什么不回来吃饭?”李施惠转过头看他,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很难看,很丑,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状若无意地问,“难道是因为家里的饭变难吃了?”   李施惠笑。   她的眼神让江闽蕴非常不舒服,扯着嘴陪笑:“怎么会,是庄合找我有事,临时和他两个人吃的。”江闽蕴的重音落在“两个人”上。   话音落下,连空气都安静几秒。   江闽蕴下意识不想让李施惠知道梁辛玉的事,像藏起很多李施惠不知道的坏事那样把今天这顿饭一起藏起来,在感受过被捧着宠着的生活之后,江闽蕴害怕意外让李施惠发现自己的恶劣。   不过十多年过去,李施惠肯定不会像他记林至承那样记得梁辛玉吧。   这就是他们之间永远的差别。   “是吗?”李施惠的声音很轻。   “嗯。”江闽蕴避着李施惠的眼睛,帮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白金镶钻的微笑项链。   “喜欢吗?”江闽蕴哄她,“我给你戴上试试……不喜欢也没关系,可以买过的。”   坐在他腿上,和他的身体挤在一起的妻子浑身僵硬,沉默不语。   心里涌上来路不明的慌乱,说是给她戴项链,江闽蕴的手抖得提不起来那根细细的链条,试了几次不成功,他把盒子扔到一边,紧紧抱着李施惠,“你说话啊!”   他伸手去贴李施惠的侧脸,贴到一片濡湿。   李施惠没想到江闽蕴竟然会说假话,她甚至在问出口的那一刻还在想,在江闽蕴告诉她他和梁辛玉吃饭后,她应该要说些什么。   是调侃他和前女友多年后的重逢,还是质问他到底还爱不爱自己?   而江闽蕴选择骗她。   为什么呢?   如果清清白白,为什么要骗她?   眼泪无意识决堤。   喉头哽咽到说不出话,李施惠想撑着餐桌站起来,腰却被江闽蕴死死箍住。   江闽蕴不可能放她走,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停止哭泣,只能收起獠牙重新披上羊皮抱着她,把人紧紧锁在能困住她的一方天地里。   李施惠的脑海中一团乱麻。   从两个月前的深夜被摇醒开始,她仿佛堕入一场噩梦,就像小虫缠入蜘蛛的网,怎么挣扎乞求都无法逃离。   李施惠突然捂住自己的脸,没办法地说:“江闽蕴,我们离婚吧。” 第5章 二婚对象:死命喘   某个瞬间江闽蕴怀疑自己患了幻听。   比如李施惠可能是说“我们结婚吧”之类的话,因为她好像忘记了他们结婚了。   但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现自己的笑脸正在变得僵硬,有什么难堪的情绪要从笑脸面具的裂痕缝隙里喷涌出来。   “你再说一遍。”江闽蕴有意维持一种什么也没发生的风平浪静,羊皮慢慢被他从身后扯下,语气温柔,“我没听清。”   再敢说一遍就X死你。   浑身上下都是食肉动物的血腥味。   李施惠下定决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我说,我们……”江闽蕴欺身而上,一只手大力固定住李施惠的后脑勺,嘴唇立刻强势地厮磨她的唇,抓住一线洞开的时机,长驱直入,搅散她的未尽之言。   李施惠被吻得说不出话,进退两难,嘴唇发麻,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拼命拍江闽蕴的肩,推搡间,项链从桌上被江闽蕴扫下,清脆地磕在地上。   李施惠要弯腰去捡,却被阴沉的男人单手拦腰提起,往沙发走。   “你放开我!”   被高大身躯沉沉在沙发里时,李施惠还在挣扎。   江闽蕴的眼睛黑如深潭,嘴角挂着一丝不屑一顾的讥讽。   不说话,只一眼就把李施惠吓住。   又推肩膀,纹丝不动。   186与166的体型差距挺大,江闽蕴肩又宽,李施惠骨架小,她几乎被他完全困住。   改成踢他,却被对方顺势分开,再想合上时只能j着对方紧绷的腰身。   布料越来越少,李施惠见求他无门,翻身想从前面爬开,却被按着肩膀压回来。   下一秒,她短促地尖叫一声。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清楚,只是哭得不像快三十的人。   江闽蕴一直死死压着她,像揉块面团,用行动告诉李施惠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力气很大,气势蛮横。   眼泪一直在流,李施惠躲闪着江闽蕴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黑潭里的浊气扫荡一空,只剩猫科动物狡黠的餍足。   江闽蕴不高兴,就会狠狠地撞。   李施惠没忍住发了抖,江闽蕴又笑,抱紧她,爱吻她的发丝:“舒服就说出来,不高兴也说出来,不要气老公了。”   他爱死李施惠这个样子,像只被人养在掌心里可爱又弱小的幼犬。   江闽蕴想大概李施惠真的被他冷落太久了,所以刚对她好点,送了点礼物就开始耍脾气。   奋战到深夜,搂着她的肩膀不肯离开,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手机,当着李施惠的面通过她的好友申请,江闽蕴置顶改备注为老婆一气呵成,邀功似的给她看。   一定是因为他玩过了,太久没有加好友让她生气了。   “别闹脾气了行吗?”一瞬间什么黄色废料花样玩法都抛诸脑后。   李施惠内心生出一股悲凉,仰面看着天花板,满心苦涩,原来他知道她在因为什么难过。   “我对你是不是只有这一个用途了。”   像个任凭摆弄的破布娃娃。   求了两个月的好友申请其实睡一觉就解决了,她那么多天胆战心惊辗转反侧又算什么呢。   浑身都疼,头疼眼睛疼肩膀疼胸口疼那儿也疼。   最疼的还是心。   往事历历在目。   结婚也是因为她提分手,然后被按着了一通,她甚至都还疼得爬不起来,被半拖半抱去民政局领了证。   出民政局的第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李施惠,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是不是?”   可那时候为什么忍不住地满足开心,得到了全世界一样的开心,疼也开心。   真的怎么都想不起来原因了。   想转身背对江闽蕴,只是猛然动一下,然后绷起脚尖。   几个小时漫长的摩擦让她麻木,她一时忘了,他还在。   卑鄙无耻。   江闽蕴迅速扔了手机,靠过来,肌肤一寸贴着一寸,不安分地揉,贴在她耳边死命喘。   “惠惠……”   李施惠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抗拒他,哪怕这个人掀开人皮就是个禽兽。   兴致再来。   动作间,江闽蕴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她的鼻尖,摸着她的头发:“怎么可能只有这一个,比起我对惠惠的用途,惠惠对我只多不少。”   所有人都觉得李施惠的鼻子最丑最怪,那是整容失败的产物,而江闽蕴最爱吻她这处,因为这是李施惠爱他爱得要死的证据。   第二天,李施惠从主卧房间醒来。   浑身如同散架,竭力撑起身体,就听耳边传来枕边人充满磁性的声音。   “醒了?”江闽蕴换了身衣服靠在床上,笑得一脸纯良,凑过来轻轻吻她,“惠惠对不起,我昨天太过火,你揍我吧。”   李施惠别说揍了,江闽蕴受点小伤都心疼的要命。   如果不是此刻他正拿着李施惠的手机肆无忌惮地刷,恐怕李施惠真的会信他心存良知。   李施惠推开江闽蕴的脸,伸手:“手机还我。”   江闽蕴把手机递给她,见她生气,好脾气似的把自己的手机也拿过去:“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手机?现在你也可以随便看。”   他们之间,江闽蕴可以看李施惠的手机,李施惠不能看江闽蕴的手机,从来不存在平等。   李施惠不感兴趣,抽走自己的手机,翻身下床。   “你到底还在闹什么脾气?”某人语气有点慌。   李施惠走到卫生间洗漱,江闽蕴就跟到卫生间。   李施惠换衣服,江闽蕴就倚靠在衣柜边,没吃过肉一样欣赏她身上留下的杰作。   李施惠下楼吃早餐,江闽蕴就贴着她坐在边上。   桌上还摆着昨天那三道菜,只是冒着热气。   江闽蕴早晨六点已经起床一次,在健身房跑了十公里,把李施惠的电脑文件整齐收到书房,和来做早餐的阿姨打了照面。   “江先生回来了。”   江闽蕴对外人永远是不冷不热的客气样子,点点头。   阿姨习惯了,走到餐桌边,看见没收拾的剩菜,“哟”了一声:“江先生没吃呀,昨天李小姐特意给我放假,找我要的食谱做了一下午呢。”   江闽蕴呆呆地看着那几盘菜没说话,十公里跑步的汗到这一刻还没发完,新换的棉T后面又洇出汗痕。   “这些菜是她做的?”   “对。”   艹,他昨天说了什么啊……   换掉。   也对。   江闽蕴想把自己的舌头拔了换了,他曾经吃过李施惠做的多少顿饭,怎么就没吃出来。   阿姨不好下手,为难道:“这些怎么处理?”   “麻烦帮我热一下,再添碗米饭。”   李施惠面前是阿姨新煮的甜粥,她看一眼墙上挂钟,确认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而不是中午十二点半。   江闽蕴端着碗白米饭,在她边上大快朵颐,以旋风般的速度席卷昨晚的剩菜。   “江闽蕴,别演了。”   她想他已经知道这是为了讨好他做的糟糕饭菜。   不愧是影帝,难吃的菜都能演出吃到美味珍馐的表情,李施惠打心眼里佩服。   “没有啊,你尝尝,回锅一次收了汤汁,所以更好吃了。”   江闽蕴大言不惭。   他小心翼翼挑了块多宝鱼最嫩的部位狠狠浸了几次汤汁入味,才夹起来托着手递到李施惠嘴边。   李施惠闻不惯鱼腥味,皱眉躲开:“不想吃就别勉强自己。”   江闽蕴解读出另一种意思:“你嫌我脏了是吗?”   明明昨天她还用他的筷子吃饭。   李施惠想解释,觉得没必要了。   她扭头看向江闽蕴,神色认真:“我昨天说的的确不是气话。”   李施惠真的想离婚。   江闽蕴没回家的这些天,她整夜整夜失眠。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那些年,李施惠扪心自问没有辜负过江闽蕴,只是她真的累了。   “哪句不是气话?”江闽蕴有意曲解她。   “慢一点不是气话?”   “还要不是气话?”   “老公快进来不是气话?”   越说越瞎扯,论下作程度,知书达理的李博士永远比不过三本肄业的江文盲。   气得脸红耳朵红,李施惠看一眼在厨房毫无察觉的阿姨,也只能压着声憋出一句:“你神经!”   “你不神经,你特别健康,我有病,我发疯,那你行行好别和我计较,原谅我行不行?”   他拉她的手,像小学生一样晃。   江闽蕴嘴角提着,眼睛一点笑意都无。   他快被李施惠莫名其妙的态度逼到失控了。   李施惠吃不下去,放下碗筷要走,手腕的力道加重,泛了一圈淡青。   “别走!”江闽蕴不明白为什么好友加了饭菜吃了李施惠还是讨厌他,早上称过体重照过镜子,他可以确定自己和两个月前一样帅,颜值没有丝毫下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啊?”   他真的不能老在外拍戏,不然后院起火就完了。   江闽蕴用力拉着李施惠不让人走。   你才外面有人了吧!   “疼,放手!放手!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再聊!”李施惠想江闽蕴压根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疼得她疯狂挣扎。   这次江闽蕴很快放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双手举到耳侧:“行,行,我放手,你告诉我,外面的人是谁?是不是林至承,你和他的聊天记录只是被你删掉了是不是?”   因为他没翻到。   微信列表里,李施惠的交际简单得可怜,基本划分为三类人,高中大学的女同学,指导过她的老师,还有工作后的学生和同事。   几个昨晚还在发消息烦她的学生,点进去都是男的,年轻还是研究生但朋友圈po的自拍丑得让江闽蕴反胃。   发了一条“我老公回家了,以后晚上别发消息。”过去,蠢货们连声对自己的打扰行为感到抱歉,倒是看不出有异常情况。   然后江闽蕴又一个一个删除消息,假装无事发生。   “我没有,哪怕是高中我和他也没什么。”没有睡好,又被愤怒冲昏头脑,李施惠的头又开始疼,“林至承这一关你过不去了是吗?好,可以。”   可以。   李施惠冷笑。   林至承和李施惠当年的确传过绯闻,但纯属好事者拉郎配,李施惠对对方和对方对李施惠都是半毛钱意思也没有的纯洁关系。   她高中全副身心都扑在江闽蕴身上,说不心寒是不可能的。   为了让江闽蕴安心,她从恋爱开始就刻意避开与同龄男性的接触,点头之交都少之又少。   她李施惠一没出轨二没干过亏心事,江闽蕴却一而再再而三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她为所欲为,轮到他自己,却谎话连篇,想冷落她就冷落她,想见前女友就见前女友。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不等对方的回答,李施惠心灰意冷,把电脑塞进包里出门上班。   “我送你。”江闽蕴连忙抓起车钥匙就要和她一起走,“林至承算什么东西,从现在开始我当他死了行不行……行不行,你说话!”   又来这一套。   李施惠看透他,江闽蕴的道歉只有一个目的,稳住她,安抚她,一旦她妥协,他就会变本加厉地向她讨伐。   直到她兔子急了要咬人,又开始道歉安抚,恶性循环。   他好像永远都认为她的妥协是理所应当。   “不行。”李施惠存心气他,微微一笑,“因为林至承会是我二婚的首选对象。” 第6章 长发公主:“别刺激我了,祖宗。”   明城大学环境优美,落英缤纷,虽然学术实力在明城所有大学里排名不算靠前,但向来以漂亮的校园风景闻名。   李施惠开着帕拉梅拉路过校园内著名的樱花大道,却无暇欣赏这个季节里盛放的花雨。   若不是下午有节给一百多个本科生上的《自动控制原理》推不掉,她现在应该会待在家里。   上午听完那句话,江闽蕴表现得出乎意料的淡定,甚至比她不理他的时候更淡定。   顺手把钥匙揣回口袋里,面容平静,说行啊,那就不送了,提前预祝你和林至承百年好合。   风轻云淡得很。   李施惠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他的话,不去和他争执,冷静地弯腰在玄关换鞋。   身后传来火机的声音。   她一直知晓江闽蕴抽烟,只是他烟瘾不重,所以自从住在一起就没有在家里和她面前抽过。   李施惠回头是想提醒他去院子里抽。   转过身,江闽蕴冲她勉力微笑了一下。   下一秒,对方就仿佛失去意识,高大的身躯避开她,一头重重栽倒在地。   “江闽蕴!”   李施惠面色刷的白了,冲过去抱他,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   ——   “只是短暂脑供血不足,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没有大碍。”家庭医生给出诊断,安慰李施惠。   她看着安静躺在卧室床上的江闽蕴,内心极度不安。   和赶到家里的新助理小方打过照面,李施惠才知道这两个月江闽蕴有多忙。   杀青前连着通宵两天,然后压着她胡闹一晚,早上剧烈运动又胡吃海塞后立刻受刺激,大起大伏不晕才怪。   李施惠一直守在他床边,关注着吊瓶的点滴往下落。   她刺激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还在想他醒来后该怎么面对他,捂着的那只插着针管的大手突然颤动。   “惠惠?”江闽蕴睁开眼,脸色青白,嘴唇泛着不健康的淡灰,自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还关心她:“你没去学校吗?”   你这样我怎么去?   李施惠摇摇头:“我先陪着你。”   江闽蕴抿唇笑,想握着她的手贴脸,抬起那只扎着针的手。   李施惠着急地压回去,生怕他手背回血。   “你想干什么呀?”她拧着眉瞪他。   江闽蕴好像就是在等这句话似的,眼睛蓦地红了:“惠惠,我不想离婚,真的,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提林至承,我知道你只是气我的,对不起。”   江闽蕴竭力撑起身体,凑近她,用害怕被抛弃的可怜眼神乞求她:“惠惠,我爱你,不要离婚好吗?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从他们在一起,到他们结婚,江闽蕴都没有说过这么多个“爱你”。   李施惠扭过头不去看他,手却被他攥到出汗。   江闽蕴的恳求如同塞壬的歌声,而李施惠就是那个被蛊惑的水手,明明知道这可能是江闽蕴的糖衣炮弹,但她还是抑制不住用颤抖的嘴唇问他:“你真的爱我吗?”   不是这么多年的责任,不是被她追求的感动,不是主动献身的奖励,不是耍小脾气的安抚。   单纯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   她整颗心都献给了江闽蕴,而江闽蕴却无动于衷。   江闽蕴从李施惠身后环住她,如鬼魅般轻笑,漂亮的手指温柔地擦她眼角的泪:“我一直都爱你啊。”   一直都爱你。   一直都……爱你。   李施惠眼睁睁看着用自己掌舵的那艘小船,淹没在江闽蕴掌管的海域里。   塞壬一边歌唱,一边拖拽着水手向更深处沉去。   她回抱住他,没有办法地坦白:“我也爱你啊,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怀疑我了,我真的,求求你了。”   “我不爱你,世界上就没有任何我爱的人了。”   她早年失去双亲,真的受不了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的丈夫,还被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的苦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宝贝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也不会删掉你的联系方式,我发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伤了,我爱你。”   江闽蕴垂眼亲吻着李施惠的发顶,整个人乖顺地依偎在她怀里,“接下来两周我都休假,你要多陪陪我。”   “好……好。”李施惠有求必应,“我的日程表之前都发给你了,空闲时间我争取都呆在家里。”   “嗯。”江闽蕴把脸埋向她柔软的腹部,闷闷应着,撒娇,“现在轮到我在家等你了。”如果不是在吊水,他势必要在李施惠腿上滚一圈。   李施惠肩膀放松下来,真正弯起嘴角,轻轻抚摸他的侧脸,那两个月冰冻一样的生活似乎也随着春天到来融化了。   吃过午饭,江闽蕴站在一楼落地窗前目送李施惠去上课,车行过远处花圃的转弯处,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他那张温柔了一上午的脸才彻底恢复淡漠。   爱?   只有李施惠这么天真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对他来说,这种会让人变得廉价又卑贱的情感,只是钓住李施惠的诱饵之一罢了。   如果鱼要跑,就多下几个饵料,才能牢牢吃死。   路过餐桌,江闽蕴看见那条孤零零的微笑项链。   阿姨人很好,贵重的东西从不乱动,所以这条项链只是被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江闽蕴用食指勾着那条细链提起来,放在眼前认真打量。   “我怎么会觉得你好看呢?”   他喃喃自语,扯着那条项链往楼上走,“把你买回来,看到你,她就闹脾气,流眼泪,提离婚,要和林至承在一起,把让我生气的事情都做一遍,你说你怎么这么晦气?啊?”   项链被他毫不珍惜地磕碰在栏杆和墙面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反驳。   江闽蕴走到二楼的窗户边,推开窗,春天微凉的风灌进来,将他的阴沉吹进家中每一个角落:“都是因为你,还有林至承,让李施惠莫名其妙做蠢事的所有人,都应该去死才对。”   他像一个爱转耳机线的无聊少年,将价值不菲的项链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扔垃圾一样,随手抛掷在窗外。   项链轻得连回音都没有,就这么消散在风里。   江闽蕴打过针的手背还泛青,舒展地撑在窗台上,青筋鼓起。   他仰起头,完美的脸部线条浸在窗景油润的绿里。   有那么一瞬间,江闽蕴把自己想象成被女巫施咒的长发公主,日日翘首以盼,等待李施惠从窗前路过,然后放下他为之悉心打理的长发。   他的王子会提着利剑,天真地抬起头,被他的美貌蛊惑,口口声声要拯救他,于是勇敢地爬上城堡,却被他的长发死死缠绕,牢牢锁在城堡里,每天寸步不离地听他唱歌,和他在城堡里幸福地度过余生。   如果有一天,女巫要带走他的王子,或者他的王子被女巫引诱,那他就会偷偷将女巫刺死,用最尖锐的刀将女巫的心脏深深剜出,挂在城楼上,任凭乌鸦和秃鹫扎堆啃噬。   想着想着,他甜蜜地笑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他的沉思。   庄合的来电。   庄合是陪他十年的经纪人。   江闽蕴成名后,庄合成为江闽蕴影视文化工作室的合伙人与负责人。   他们在事业上挺合拍。   比如,除非要紧的事情,对方绝对不会在他休假的时候打电话打扰。   “嗯,没事。”对方先询问了江闽蕴上午晕倒的事情。   江闽蕴摸出烟盒,抽出根烟,并不点燃,咬着烟嘴过瘾,淡然地眺望窗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一整天都处于压抑疯狂的状态,接电话时反而像个正常人,庄合在那边说了件江闽蕴感兴趣的事情,他挑眉:“先稳住他,帮他解决最近的困难,然后把放贷的名片给我。”   庄合又说了一串话,江闽蕴被他说笑了,他最近正缺只耗子玩弄,就有人给他搭把手。   结束前,江闽蕴想了想,提了一句:“我昨天已经和梁辛玉见过面,如果别人问起,你就说我是和你一起吃的饭。”   等了几秒,他笑:“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提前完成任务。”   挂掉电话,江闽蕴回到和李施惠的卧室,倒在李施惠惯睡的那侧,脸埋进她的枕头里。   深深吸一口气。   李施惠不爱用香水,枕头里只有和他一样的洗发露的味道,可江闽蕴就是认为她的味道是与众不同的。   是极其浅淡而干净的,暖香味。   不闻到她的味道他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好他妈的累。   昏昏沉沉睡去,直到李施惠将他喊醒,手指轻刮他的脸颊。   “怎么睡在我这边?”李施惠浅笑,她上学的时候做过不少勤工俭学的体力活,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摸得江闽蕴很舒服,“吃完晚饭再睡吧?”   江闽蕴一眨不眨地看她,以为是梦,像猫一样用脸蹭她的掌心:“惠惠……”   李施惠突然脸热,语气有些不自然:“先起来吃饭吧。”   她是要站起来的,却被江闽蕴牵着手拉下身,蜻蜓点水般讨了个吻。   “我想吃你做的。”他微笑。   “别、别逗了。”她表情黯然一瞬,侧着脸对他,“都做成你要换阿姨的水平了。”   “是因为我不知道啊。”江闽蕴装无辜,下巴压在枕头上,“如果你告诉我你做饭,我昨天晚上就会推掉饭局回来吃了,那样肯定是最佳风味。”   “真的?”李施惠猛然转头,“如果知道是我做饭,你就会回来吃吗?”   在我和梁辛玉之间,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吗?   “当然。”江闽蕴看她高兴,嘴角无意识地翘起来,强调,“而且我会全部吃干净。”   “你别哄我了。”说是这么说,李施惠还是没忍住,开心地凑在他的侧脸亲了一口。   江闽蕴差点以为自己要心跳骤停猝死,就这么僵硬地躺在床上定住。   李施惠见他没反应,也以为对方只是在开玩笑:“行啦我知……唔!”   后颈传来一股沉重的压力,凶猛地截断李施惠的话。   她几乎是在一秒内被江闽蕴拽过去,对方冰凉的唇紧紧贴着她的唇,发音模糊地让她张嘴,然后凶狠地巡视着独属于自己的领地,下唇被反复地含舔,直到李施惠感到发热发肿,呼吸困难,才像个在水中憋气到极限的人一样浮出水面,压抑地喘。   江闽蕴用鼻尖蹭着她的鼻子,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难得笑得热烈:“听着,我不仅会把你做的菜吃干净,还会把你吃干净。”   他抬起下巴,又用唇点点她的鼻尖,求她,“别刺激我了,祖宗。”   一瞬间,李施惠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畅快,她没想到上午还是心灰意冷的感情,傍晚就能死灰复燃。   喉间刺般的情敌,孤枕难眠的冷落,一厢情愿的匍匐,她可以忍,可以深深埋进心里。   李施惠痴迷地看着江闽蕴,心甘情愿地沉在他的温柔里,以为她终于等到,来自他的爱情回音。   她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耳廓。   !!   求收藏[菜狗]   此时江狗只是惠惠心中爱发脾气的小波斯猫   【从这章开始到第十章暂时隔日更宝宝们[捂脸笑哭]修一下文,第十章后日更[让我康康]】   【存稿充足,放心入坑,欢迎安利[加油]】 第7章 周边:我再问你一遍,要这个,还是我?   一周后。   粟娇撑着脸,坐在李施惠办公室的沙发上玩手机,而李施惠戴一副防蓝光眼镜,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电脑。   她们行政辅导员坐的是大办公室,粟娇总觉得天热后空气中有股汗味,不爱呆。   学校给李施惠这种研究员配了单间办公室,虽然小,但胜在环境独立,还有落地窗景,李施惠又是个爱干净的人,把办公室打理得一尘不染,粟娇没事,就爱来她这坐着。   李施惠对此没有意见,粟娇坐在那,她反而不那么孤单。   最近基金申报的事情忙完,就要开始抓研究生们的毕业论文了。   目前这批学生是她拿到博导资格后带的第一批研究生,开山大弟子级别,因此李施惠很上心,从选题到写作提供全程指导,甚至连工作去向都认真留意和推荐。   “路新程……怎么还没给我看过初稿?”她自言自语,打开手机找路新程的微信,发现她们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不禁皱眉。   李施惠手下一共只有六个硕士生,按理说前不久的聊天记录会保存在手机里,她不爱玩手机,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惠姐!”粟娇不知道何时出去,回来时捧着两杯咖啡,献宝一样给李施惠的办公桌也摆了一杯,“尝尝看,S家新出的雪山陨石拿铁,超好喝!”   李施惠的注意力暂时被粟娇吸引,扫了一眼那杯装点得花里胡哨的奶油顶咖啡,有些为难:“我不太喝咖啡……”   她睡眠质量不好,喝过咖啡后更容易失眠。   粟娇没想到这层,极力推荐:“你试试,这杯咖啡因含量很低的,可以当奶茶喝,而且还是江闽蕴代言的哦,我们俩总得支持一下吧。”   她把杯子的正面转过来,是一张江闽蕴拿着咖啡的照片,眼神淡漠而帅气。   李施惠愣愣地看着照片上的他,竟然有种时间飞逝的不真实感,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用过和江闽蕴有关的东西。   不是避嫌,而是不敢。   江闽蕴出道早期,李施惠喜欢收集他拍的杂志和海报。   其实因为他不火,总共也没有多少东西,被她珍藏在百宝箱里,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江闽蕴发现了。   “李施惠,比起现实中的我,你其实更喜欢的是当明星的我吧?”   那叠被她悉心保养的纸片被江闽蕴随手抓在手里,海报上漂亮的,和现实中毫无差别的脸在他的指缝间扭曲。   “我都喜欢啊,现实中的你和海报上长得没有区别的。”她涨红了脸,有种偷偷追星被正主发现的羞耻,伸手想抢回自己的东西。   她慢慢收集了两年,才攒下这么一小叠。   有几张海报,据说因为没人看都没有印过几份,特别稀有,被江闽蕴毫不爱惜地抓在手里,让她心痛。   江闽蕴比她高太多,又把手举着,李施惠压根够不到。   她急得想哭,“你还给我好不好,因为是你所以我都喜欢啊。”   江闽蕴神色冷下来,表情厌恶:“李施惠,你知不知道,做人不能太贪心?既要又要,全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我再问你一遍,要这个,还是我?”   他抖了一把已经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发出哗啦哗啦的粗粝噪音。   “你!当然是你啊。”李施惠不假思索,去拉他的另一只手,“你别生气好吗?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去收集这些的。”   追星的同学告诉她,明星都很希望粉丝收集自己的周边。   “是吗?”江闽蕴终于露出一个笑,“那把它扔了,我不需要,也不想看到这些。”   “好,那我以后不收集这些了。”李施惠点点头,以为自己装得很好,指着边上一个满得要溢出的铁皮桶,“你把它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我们走吧。”   江闽蕴点点头,把那堆纸扔进废弃的垃圾桶里。   那时候他们见面都选在隐蔽的地方,李施惠偷偷记着位置,想等江闽蕴走了就跑回来捡。   她拉着江闽蕴离开,却被揽住肩膀。   “等等。”   江闽蕴揽着她退后一步,李施惠以为他打算离开,却看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随便找了个火引点燃扔进垃圾桶。   霎时间,火焰从废弃垃圾桶升起,蓦然升腾的火焰烫热李施惠的眼球。   不!   不……   李施惠睁大眼睛,张开嘴,想叫停江闽蕴的动作,但知道一切已经是徒劳。   李施惠的心在滴血,眼泪倒映着汹涌的火光。   “别想着回来捡。”江闽蕴早就看穿她的把戏,露出戏谑的表情,掐掐她的脸颊肉,“以后也不要再收集这些东西了。”   他扭过头,冲李施惠温柔一笑,像是受了欺负,委屈巴巴地说:“不然我会吃醋的。”   “嗯。”她低着头擦泪,忍不住发出啜泣的声音,“我不会再收集这些了,再也不会了……”   和其他明星们的家不同,李施惠和江闽蕴的家甚至没有江闽蕴的独照,他把无数闪闪发光的奖杯堆在地下室,两层的别墅里摆着的,除了两个人每年结婚纪念日照的一张合照外,只有李施惠的独照。   眼前的火光消失,变成虚晃的影,“惠姐,你怎么了?”粟娇伸出只手在她面前摆动,“哈哈,是不是因为江影帝太帅了,你看呆了啊?”   “嗯?”李施惠嗓音有点哑,回过神来,错开盯着江闽蕴照片的方向,“我还是不喝了。”握着有江闽蕴照片的咖啡杯,她真怕自己双倍心悸。   “好吧好吧,我问问办公室的同事,买两杯是为了拿江闽蕴的印签海报,你不要有负担哦。”   她端着咖啡又出去了,李施惠这才放松下来,开始处理路同学的事情。   她发了条微信过去,问对方何时有空,来她办公室聊聊论文进度。   路新程回得很快,说下周三带着初稿来找她,李施惠没问题,见粟娇拿着本小说走进来,想着她或许比自己懂手机,就问了一句:“小粟,你知道为什么微信的消息会突然不见吗?”   “嗯?我看看。”   粟娇走过来,想看李施惠的手机,李施惠习惯过去两个月没有江闽蕴微信的日子,一时没多想,让粟娇看她和路新程的聊天记录,“比如我和这个同学,上周还聊过,但是消息突然都没有了,在查找聊天记录里也不见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粟娇说:“你删了和他的聊天框吗?删掉聊天框会把消息都清空。”她咬着吸管又想,“也有可能是你清理手机的微信内存了?不过如果是这个原因,你微信里的所有聊天记录都会消失才对。”   “好像都没有啊。”李施惠怕耽误事,还在回忆,没注意粟娇已经点击返回键,下意识上划一道,一下滑到最顶端,“你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还在吗?”   看见置顶,粟娇愣了一下,李施惠眼疾手快把手机锁上,磕磕巴巴:“还……还在。”   她的心跳要跳到嗓子眼,意识到自己和江闽蕴的聊天框被粟娇看见了。   粟娇也知道看别人聊天记录不太礼貌,“不好意思啊姐,我下意识划了。”   李施惠一时头脑混乱,她还没做好公开的准备,只好恳求对方,“你……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噗,什么啊。”粟娇笑起来,“是说你和姐夫结婚以后还很腻歪的事情吗?放心啦,这有什么,我不会说出去的。”   “什么?”现在轮到李施惠迷茫,她打开微信,发现置顶的“江闽蕴”三个字被江闽蕴不知何时改成“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这种让她肉麻到难受的称呼。   难怪粟娇不知道他是谁。   “哦,是……”李施惠舒口气,背后差点汗湿,脸慢慢变热,“呃,他改的。”   粟娇一副看透不戳破的表情:“好啦,姐夫改的,我知道是姐夫改的。不过,姐夫的头像竟然和江闽蕴的微博头像一样诶,这个头像好像他从来没变过哦,啧啧。”   她新做长甲的食指轻轻点着李施惠办公桌,发出“哒哒”声响,“惠姐对江影帝爱得深沉啊,不会是你逼着人家换的吧。”   江闽蕴的微博头像是一张低像素古早滤镜的怼脸拍大头照,年轻的他穿着高领白毛衣坐在书桌前,脑袋蜷在臂弯里,黑而亮的眼睛注视着镜头。   江闽蕴从注册微博起就用的是这张,后来又成为他全平台的头像,所以十分好认。   李施惠知道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闭着眼睛没办法地认下:“嗯,是。”   “那要不要这份海报送你呀?我其实买了六杯咖啡。”粟娇拿着一叠海报要送李施惠,“你说他怎么就不老呢,感觉二十岁和三十岁没差别诶,演技好还英年早婚。你记得吧,上次我不是遇见他?简直帅呆了好伐?戴着口罩,只露双眼睛,比海报上还帅。”   “不,不用了。”李施惠发现自己还是没法抵抗海报的魅力,留恋地摸了摸,又还给粟娇。   粟娇看她一副不舍的样子,吐槽:“怕姐夫吃醋啊?姐夫都换影帝同款头像和你聊天了,一张海报而已啦,他会原谅你的。”   凑近她,低声调侃:“你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没事的。”   笑了一阵,不知想到什么,感叹:“哎呀姐,你说我的爱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粟娇愤愤不平吸了一大口咖啡,“我们至承哥哥吃完那顿饭,就回m国了。异国真的好累啊,你是不知道,有一次我等他回消息等了两天,结果对方说句‘忙,忘了’就没有后续了,你们做老师的能忙到两天不回消息吗?”   自上次和林至承吃饭后,李施惠和他也没有任何联系了,并不知道林至承回国的事,想到过去两个月和江闽蕴错时差的短信,迟疑地点点头:“可能最近是比较忙?”   “哼,这次我就宽宏大量原谅他,下次得让他给我赔罪!”   粟娇其实要的就是周围人的一句肯定。她对林至承的热情还没有褪去,若是有人泼她冷水,她也不会放弃。   她放下咖啡,仰起头对着灯光欣赏自己的指甲:“你说我都快二十六了,不缺钱不缺漂亮的脸蛋,怎么就没有大好青年和我共浴爱河圣光?”   李施惠一时没心思工作,用起身去饮水机接水的空档和她聊:“二十六岁还很年轻呀。你上次还跟我说,学院不少男博士生也是单身,没有合适的吗?”   饮水机咕嘟出水的声响里混着粟娇娇俏的嗓音。   “看不上看不上。那些博士还没工作,等他们出了学校就好找了呀,再穷都有人上赶着。和我们女孩子又不一样,年纪越大越难找,尤其我就想找又帅又有钱的。”   粟娇有时候感觉李施惠挺天真,掰着指头给她算,“惠姐,你想想,二十六找对象,总要谈两年摸摸底吧?然后领证呀,新房呀,办婚礼呀,这些事得提前一年定吧?等住进新房,就要开始备孕,到我生小孩,都快三十了,再大点生产就有风险了哇!”   粟娇说话一急就带点本地腔,李施惠被她算得头晕,晃晃脑袋,想着她们无非差五岁,婚恋观竟然天差地别,一时怀念地感慨:   “我本科还没毕业,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结婚了。”   !!   【小剧场】   江(抓住周边):其实你喜欢的是当明星的我吧?   惠(一脸肯定):对啊。   江(脸色惨白):好,那我给你表演一个立刻去死。 第8章 备孕:一瞬间,江闽蕴恨李施惠。   粟娇一脸讶异,压根不信:“亲爱的李小姐,你怎么能把嫁给富二代说得那么朴实,如果你每天穿的衣服不是当季新款,我就信了你的邪。”   李施惠笑:“不骗你,他比我大一岁,我……我大四那年,他和我领的证。”   不知道是因为江闽蕴生了场病,还是她提了离婚,经历风浪后的这两周,李施惠明显感受到和江闽蕴感情的升温,直接表现就是她笑起来的次数都多了,对以前的一些事也不介意了。   “没办婚礼?”   “没有。”   “没买房?”   “没有,那时还住在出租屋里。”   后来江闽蕴把他们住过的出租屋买下来了。   粟娇啪啪鼓掌,“原来姐夫是白手起家,你也真是勇气可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被你赌对了。”   李施惠内心难得感到一丝甜蜜,结婚这么多年,除了粟娇,她鲜少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婚姻。   粟娇的注意力也被李施惠神秘的另一半吸引,她们学院会在寒暑假组织公费疗休养或者家属日活动,但李施惠要么单独出现,要么直接请假,没有人见过她的丈夫。   她转念看着李施惠,吸了口咖啡,好奇道:“惠姐,你也快三十了,不打算和姐夫生个小公主或小王子?”想着李施惠不喝咖啡,坏笑:“哦,是不是已经在备孕,才不喝咖啡的?”   李施惠联想到过去一周的夜晚,有点脸红,语气遗憾:“有想过,但……一直没有。”   这就是个敏感话题了,粟娇识趣地岔开话茬,笑着说:“没事儿,缘分马上就到了,我现在就想找个至承哥那样的帅哥生个小猴子呢。”   “好。”李施惠手指蜷起,陷入沉思,“等中期考核后再说吧。”   明城大学的非升即走是“3+3”的签约模式,在第三年设置青年教师的中期考核,虽然没有强制性的开除比例,但没达到中期标准的教师在之后三年必然压力陡增。   李施惠做牛做马干了三年,大成果没出,小成果还是攒了一点,度过中期考核问题不大   她想,是时候要和江闽蕴考虑下一代的事情了,年纪再大一点,可能就有风险?   想到自己会有一个长得像江闽蕴的漂亮孩子,李施惠心底软成一片。   “在想什么?”晚餐时,江闽蕴贴着李施惠坐在餐桌一侧,倾身看向她,唇离她的耳朵很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施惠耳朵一酥,才发觉自己竟然想备孕的事情想了这么久,咬着筷子浅浅笑:“没有,我今天和朋友聊到备孕的事情。”她期待地看他一眼,“你怎么想?”   江闽蕴拿着筷子的右手小幅动了动,没人注意。   他左眼下的红痣笑得颤,逗她:“我们不是一直没做措施吗,指不定现在你已经有了,要不,待会测测?”   顿一下,又补充:“如果没有,我今晚再努力努力?”   李施惠的耳尖顿时烧起来,露出羞涩的笑意。   因为一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李施惠在结婚后迫切地想要个孩子,她打心眼里认为,只有三口之家的生活才算完整。   那时江闽蕴已经开始忙起来,但还是承诺她想要就要,他能养得起。   此后很多年,他们没有避孕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怀上。这几年她博士毕业进入明城大学任教,忙得兵荒马乱,对这件事的态度变得随缘。   粟娇的点拨,让李施惠备孕的心思再次草长莺飞。   李施惠摇摇头:“其实,我是想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她知道江闽蕴不方便,拉着他的左手解释:“我是说我自己,这么多年了没有动静,真的挺奇怪的……”   她没有怀疑江闽蕴,是因为对方作为艺人,对身材和健康的管理一直非常严格,而且从那方面的能力来看,也完全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江闽蕴低头很自然地吃了口饭,压住心头想呕吐的冲动:“不是有家庭医生?在家看就行。孩子么,强求不来。”   “不一样,要做超声检查和造影什么的。”李施惠给江闽蕴舀了碗汤,放到他手边,“万一要打促排卵针,很麻烦。”   江闽蕴点点头:“我陪你去吧,我知道有家私人医院不错。”   “好。”李施惠眼睛亮亮的。   于是这个话题暂告一段落。   饭后,李施惠在书房看论文,江闽蕴站在二楼的阳台吹风,垂头观赏楼下被物业精心养护的大片郁金香。   一只脏兮兮的高大野狗追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型品种犬闯进这里,把对方扑倒,在纯洁的郁金香海里颠鸾倒凤,难舍难分。   画面甚是低俗。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贱种呢?   李施惠不是科学家吗?每天做研究,有没有研究过这个问题?   只有高中文凭的江闽蕴撑着脑袋深沉地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贱种的血液里就带着下流卑劣、自私自利的基因,所以你无论怎么教育它,怎么感化它,怎么装点它,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相反,这样的基因还会无比顽强,以至于代代相传,延绵不绝。   贱种怎么有资格活着?   他盯着那两只发了情的畜生,给物业发消息。   物业响应速度很快,来赶狗的时候,两只狗死活分不开。   品种狗的主人也跟着来了,捂着嘴在那劝:“你们不要吓他们!让他们自己分开!我家雪雪会受伤!”   江闽蕴靠在那,好整以暇地看完全程,野狗最后被抓走的时候,还在冲小白狗狂吠。   有用吗?   只会叫的狗东西。   滚吧。   隔了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输入“促排卵针”四个字。   李施惠坐在书房里,没有关门,电脑边的手机屏幕忽然闪动,是短信提醒,和江闽蕴短信沟通后,她就没有关闭这个功能。   她点开一看,是林至承发来的消息。   上次见面后,她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对方给她发了一个链接,关于m国某个大牛课题组招博后的消息,大牛和林至承以及他的导师似乎交情匪浅,林至承给她留言:“和在普通一本做普通老师的人生相比,来m国做Ramesh的同事一定更具有挑战性,未来一定会是Embodied Intelligence的天下。”   李施惠哪里够格,看着“两个一定”的消息哑然失笑,刚想回复拒绝的话,就听见门外仓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呕吐声。   李施惠扔下手机往外跑,就看见江闽蕴狼狈地趴在公共浴室的洗手池边呕吐,整个胃囊似乎都要倾倒出来。   “老公,你怎么了?”   她走上前揽着他的肩膀给他拍背,另一只手揉着他不太柔软的腹部,还能感受到肌肉下的阵阵抽动,李施惠心痛地皱眉,等江闽蕴的反胃感平息,她用温水给他漱了口擦了脸,慢慢扶到沙发上坐着。   “我去拿手机叫医生过来看看?”李施惠难受地亲吻他的侧脸安抚他,前段时间他晕倒在她面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又莫名其妙呕吐,让她特别心疼。   江闽蕴的身体一向非常健康强壮才对啊。   “不……陪我坐会,缓缓就好。”   江闽蕴难受地摇摇头,拉住她,像是骨头都被抽掉似的倒在李施惠身上,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习惯在感到痛苦的时候靠着她。   当一个快冻死的人抱住太阳,下一秒烧成灰也想乞得这一刻的光热。   李施惠把手伸进他的衣服,用热而软的掌心轻轻揉按他的胃部:“怎么突然吐了,是不是你在家的时候没穿够衣服着凉了?”   “待会我牵着你下楼煮杯姜茶怎么样?”   她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江闽蕴一直没说话,头靠在她胸前缓解痛苦,突然打断:“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孩子?”   李施惠没有多想,以为这只是一场闲聊,抱着他幻想,顺便转移他的注意力:“你不觉得我们的孩子会很可爱吗?而且会像你一样英俊可爱。”   不觉得。   也不可能长得比我更好。   江闽蕴的胃还在抽疼,像是被长长的针管穿透身体。   网页的图片让他回想到那个闷热的夏天,混乱的诊所,一滩干掉的血里脏污的针管和镊子,他跪在地上,天旋地转。   李施惠还在说:“我们可以一起陪ta长大,带ta去看你的电影,教ta写作业,我们一起去旅行……”   江闽蕴拉着她的手,不满意李施惠的回答:“听起来,你对ta比对我还要好。”   你应该把孩子扔给保姆和家庭教师,喂ta的东西先喂我,和我单独去旅行,两个人包场看我的电影。   李施惠摸着他侧脸紧致的皮肉,温柔地笑:“什么话呀,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都要对ta很好很好,最好,特别好!”   她用世界上最澄澈的眼睛和他对视:“有了ta,我相信我们会更幸福!”   江闽蕴仰着脸看她,表情平静,却想,我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你呢?   他翻了个身,回抱住李施惠:“可是如果真的要打针怎么办?”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你想好再回答。   你见过那种针吗?非常长,非常粗。   你愿意为了一个劣等基因,扎上几十上百针吗?   “没关系。”李施惠用手梳理江闽蕴的碎发,“如果真的要打针,我也会做好准备的。看在我们都很爱ta的份上,ta肯定愿意来到我们身边。”   她笑得一脸天真。   一瞬间,江闽蕴恨李施惠。   什么啊,她凭什么认为他会爱一团什么都不是的肉?   而她又怎么能爱一个什么都没有付出过的东西?   还没有被生产出来的一团肉,竟然就能凭空得到如此多的优待和爱,那他算什么呢?   算李施惠为了达成目的而利用的工具?   到嘴边的话,突然就不想说出口了。   去对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最好吧。   江闽蕴陪着她笑,依偎她,手轻柔地托起她的后脑勺,仰面与她接吻。   不是要认真制造吗?   可以。   江闽蕴翻了个身,在二楼的沙发里吃了这一天的第一顿饱餐。   李施惠满脸汗湿,温顺地迎合他。   江闽蕴兴致不高,让她舒服后就停下来,把人抱回卧室。   “胃还有不舒服吗?”李施惠昏昏欲睡,不忘关心他,手搭在他的腹部。   爽完了才想起来问?   万一他做到一半吐她身上了怎么办?   还是说,这种关心只是他勤奋耕耘的赏赐?   以后要是小孩有事,他就算在边上病死了也无人在意吧。   “你关心我啊?”   他躺在李施惠身边,心里下暴雨。   李施惠没品出他的讽刺,揉按他的腹部:“当然啊。”   想起件事,摸过手机打了几个字,给江闽蕴看。   “这是他给我发的消息,我已经拒绝了,我和他只是同行,以后你不准再误会了。”   李施惠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在他耳朵边汪汪汪汪汪。   屏幕都要怼到他鼻尖。   接过手机,看见李施惠回复林至承:“谢谢你,因为有生育的计划,近期不打算出国了。”   林至承还没有回复。   云销雨霁。   江闽蕴盯着生育两个字,晃神,答非所问:“胃不疼了。”   李施惠懒得和江闽蕴这时不时发神经的猫科动物计较,翻个身,闭上眼睛。   “睡觉。”   江闽蕴拖过她的腰,从背后挠她,一定要她给个回应。   “胃不疼了。”   李施惠只好又翻过来,拿江闽蕴没办法似的扯住他的耳朵,对着他的耳朵喊:“快睡觉!”   !!   边甜边刀[害羞]下一章应该是周五[捂脸笑哭] 第9章 朋友的事:来自“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的视频通话。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周,江闽蕴去京市拍广告。   李施惠回到空荡的家,一个人吃阿姨烧的辣味的菜,竟然不习惯这样的生活。   点开“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的对话框,李施惠不知要发什么,写写删删后只剩“我想你了”四个字,还在纠结要不要发,“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心有灵犀地发来一条消息:“想你了。”   李施惠抱着手机微笑,删掉最后三个字,写:“我也是。”   发出。   手机在下一秒震动起来。   来自“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的视频通话。   江闽蕴坐在化妆间里,头发被染成金色,专注地看着她:“在做什么?”   李施惠简单汇报今天的行程,因为轻微近视的缘故,她的脸微微贴近屏幕,被江闽蕴的新发型迷住,赞美:“你的造型好帅啊。”   像二十岁。   十多年了,粟娇说得没错,江闽蕴真的一点不老。   他拍平面出道,那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发型都做过,反而是成名后有了选择权,日常只喜欢普通的黑碎发,李施惠没什么审美,看他这样挺好。   不发疯的时候甚至很像一个好学生。   江闽蕴不自然地摸了摸用发胶定型的头发,“这个只是一次性的,你希望我以后染这个发色?”   李施惠摇摇头,“染发对头皮不好吧?”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四月中旬,正是满城柳絮飘飞的季节,鼻炎患者李施惠因为忘带口罩而轻易中招,习惯时不时就揉揉鼻尖。   江闽蕴隔着屏幕,视线聚焦在李施惠被揉红的鼻尖:“偶尔一次没什么不好的。最近鼻子有不舒服吗?”   当年李施惠的鼻子因为手术不当鼻腔感染,修复后就落下鼻炎的毛病。   “没有,只是鼻炎犯了。”李施惠坐在书房,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翻日程表,“我预约了明天上午去医院检查。”   江闽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有些烦躁:“不是说了我回来陪你去?”   李施惠不想麻烦他,刚想开口,江闽蕴身后的化妆间门突然被打开,小方拿着另一部手机走进来:“江哥,辛玉姐的电话。”   李施惠一愣。   江闽蕴立刻挂断视频电话,给她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等下回拨。”   她想回个“好”字,只打出“h”,指尖如触电般一跳,按下删除。   如果她没听错,小方说的是,梁辛玉?   上次吃饭后,江闽蕴和她还有联系?   联想到江闽蕴隐瞒她和梁辛玉吃饭的事情,李施惠攥着手机,心烦意乱。   微信突然弹出消息。   素粟粟米:惠姐!重大进展,至承哥本周回国开会^^。   在李施惠的世界里,对感情有研究的恐怕只有粟娇一人。   仿佛看到救星,她左思右想,发消息过去:“可以请教你一个感情问题吗?”   粟娇秒回。   素粟粟米:“请讲。”   惠:“你说,会有人对另一个人念念不忘十多年吗?”   素粟粟米:“当然会啦。”   李施惠还想接着打字,还没想好怎么问,对方又发来一条。   素粟粟米:“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至承哥是处男的吗?”   惠:“?”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十多分钟,李施惠就盯着屏幕十多分钟。   素粟粟米:“我之前打听过,他m国的博士同门说,他有个爱而不得的初恋,也许是刚上大学那会的事,两个人没在一起。反正就因为那个人,他一直单身到现在,我就喜欢这种痴情专一又洁身自好的男人,嘻嘻。”   惠:“他心里有别人,你也喜欢他?”   发完觉得不妥,这不正是她自己的写照?   想撤回,粟娇手速快,又发来一段话。   素粟粟米:“多少年过去了,惠姐,咱们要现实一点,大把矮矬穷心里也有别人呢,高富帅只有这么一个缺点,我完全能接受。”   惠:“那万一有一天,他和你在一起,但是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回头找他,怎么办?”   素粟粟米:“你好悲观哦,十多年了,要回来不早回来了?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让他吃两个大耳光然后再要一大笔青春损失费,嘻嘻。”   对,十多年了,要回来,不应该早就回来了?   想起那个阴沉傍晚,因为途中暴雨而迟到的补课,李施惠走进江闽蕴窄旧的出租屋,看他像看小丑一样扫视淋成落汤鸡的自己,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嘲讽她:“爱上和你不同世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梁辛玉出国了。   粟娇又发来一条消息。   素粟粟米:“补充:除非他的初恋是像梁辛玉那样的大美女,不然不选我就是他眼瞎!”   李施惠终于知道何为扎心的感觉。   打起精神处理掉工作,李施惠本想边看书边等江闽蕴的电话,却被时不时想拿起手机的冲动干扰着注意力。   把书放下。   手机推送来一则娱乐新闻:梁辛玉国内首秀!京市国际时装周开幕速览>>>   李施惠发誓自己完全不关注娱乐新闻,看到向来也是点叉。   点进这条新闻纯属手滑。   看到首图并放大纯属误触。   她望着梁辛玉明艳大方又神色冷然的脸,不得不承认,粟娇说得是对的。   梁辛玉那样的大美女。   锁上屏幕,心境仿佛回到十七岁,每次远远眺望操场上两个人相偕而去的背影,坐在窗边上课的李施惠就会产生没由来的羡慕与自卑。   李施惠想,这么多年风雨,是他们一起走过,她应该先听江闽蕴的解释,而不是选择怀疑他。   即使是梁辛玉,也会有例外的时候吧。   等江闽蕴回来,她们可以坐下来敞开心扉聊一聊。   屏幕再度亮起。   林至承那条短信的回复姗姗来迟。   “见面聊后再做决定吧。”   “还是说,已经有了?”   她点进和林至承的聊天页面,点开那条链接,是Ramesh教授的学术主页,这位在机器人界最负盛名的教授任职于MIT,也是林至承的博士母校。   的确是个巨大的诱惑。   李施惠自嘲一笑。曾经她只会一个劲读书,也是受了挫折,才慢慢悟出关系、导师和平台这些灰色的,不会放在课堂里教的法则。   为什么选他不选你,难道对方一定比你聪明?比你优秀?   无论国际国内,学术界都是由复杂的关系网构成的。   就算追求纯粹,也总有人比你更纯粹。   想着几个月后的中期考核,想着三年后的何去何从,去Ramesh教授的团队读博后,肯定能给她带来更好的机会。   李施惠的心中有一杆天平,左边是家庭、孩子和江闽蕴,右边是工作、梦想和继续深造。   和江闽蕴结婚的第二天,她拒绝了去藤校全奖读博的offer,如今,天平的左边再次压倒性战胜右边,李施惠叉掉了教授的学术主页。   再次拒绝林至承:“谢谢你,真的不用了。”   不要见面,不要聊天,李施惠想,自己会争取到长聘副教授的资格,然后等一切都稳定下来的那天,她可以申请去m国做学术访问。   一个人的人生有很多种活法,但她只想和江闽蕴在一起。   她开始思考明天去医院检查的事,眼皮越发沉重。   直到李施惠睡去,她也没有等到江闽蕴的回拨来电。   ——   粟娇收到李施惠的消息后,还挺好奇,她眼中的李施惠一直是个心无杂念的单纯理工女,有一天突然问她有关感情的伤感话题,让她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难道,惠姐夫的初恋回来了?   这个念头简直让她没法入睡,在粟娇的幻想中,惠姐夫应该是个经常不在家的空中飞人,职业是霸道总裁,能让惠姐这么多年不问世事地醉心科研,十指不沾阳春水。   结果现在半路杀出个初恋白月光,粟娇只在小说里读过这种狗血剧情。   保护惠姐婚姻,恋爱专家粟小姐义不容辞!   粟娇忙完一上午的杂事,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就顶着熊猫眼杀去了李施惠的办公室。   李施惠也一副没睡好的憔悴模样,桌上摊着几张纸。   她今天去医院检查,无论是超声、激素还是造影都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仔细研究检查结果,问她:“备孕几年了?二十九岁卵巢的水平还是很健康的。”   “从结婚到现在八年,我们没有做过避孕措施。”   “啊?”医生不可置信。   李施惠绞尽脑汁想没有怀上的原因:“他偶尔会抽烟,这有影响吗?”   医生斟酌:“不大,但最好戒烟。”   “性生活频率怎么样?”   李施惠脸红:“一周大概三四次。”   “挺不错的,时间呢?”   李施惠报了个时间,对方记录的手一顿:“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如果可以,让男方来检查一下吧,找不到问题的话,我会建议打促排卵针。”   头顶升起一片乌云,李施惠心情低落地坐在办公室,她想给江闽蕴打个电话,对面接通后,传来的却是助理小方的声音。   “惠姐……江哥还,还在拍摄,我待会让他给你回电话。”   她没注意到对方的紧张的语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叮嘱小方,如果江闽蕴拍完戏,让他立刻给自己回电话。   临挂电话前,李施惠唇动了动,问他:“昨天,是梁……”是梁辛玉给江闽蕴打电话吗?   “惠姐,现在方便吗?”粟娇就在这时推开门,见李施惠在打电话。   对方见到她,对那头说了句“没事了”后把电话挂断。   “什么事?”   粟娇看见李施惠满脸郁色,小心翼翼瞄眼桌上医院的诊单:“惠姐,你还好吗?”   李施惠想表达自己的感受,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形容此刻心情的形容词。   郁闷,孤独,伤心,不安,怀疑,像大熔炉一般混合的心情,抽干成此刻让她呼吸困难的真空。   “不太好。”她扶着额头,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了。   江闽蕴在演艺圈混了那么多年,遇到过不少狂蜂浪蝶,有人跟踪到他们的家,甚至赤身裸体躺在他们的卧室里,也有人给江闽蕴的手机发露骨的图片和短信。   因为这些事,江闽蕴换过房,换过手机号,后来自己请了个安保团队保护隐私。   有时候李施惠想,或许江闽蕴没有像她对他的爱一样那么爱她,但相识十多年,李施惠从不认为对方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也不认为江闽蕴会做出出轨的事情。   她在消沉什么呢?   粟娇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惠姐,如果你想,你可以和我说说,我朋友都说我是情感专家呢……”   她可以说吗?   李施惠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和江闽蕴的故事。   她暗恋的初恋的爱情的唯一。   纠结半晌,她还是决定用迂回的方式描述。   “不是我……是我有一个朋友……”   身边传来粟娇扑哧一笑。   李施惠不好意思地看向她,粟娇压着嘴角摆手:“没事,你朋友的事……我也愿意帮忙。”   !!   【小剧场】   惠:嗯,我有一个朋友……[可怜]   粟:(噗嗤要是是你朋友就罚我去街上随机强吻一个帅气男大)嗯,你朋友。[狗头]   ——   推推咱们小粟的文《弃犬救星》,下本开,求收藏!   明艳娇纵大小姐X扮猪吃虎私生子   看上了包养七年的清贫学神的基因,粟娇本打算去父留子给爹妈一个交代。   被对方发现自己怀孕的第二天,他提着厚礼出现在自己家的客厅,和自己的父亲喝茶。   粟娇:?爹娘我不要嫁给凤凰男啊喂……   她娘:宝宝你早说和小郁总谈了七年,我和你爸也不至于为了你的人生大事发愁。   粟娇:小郁总?爹娘你们别被他人模狗样给骗了,他就是个私生子,身上那件衬衫还是我三年前给他买的打折款……   她爹:郁家的产业已经交接给他,你嫁过去,我们也放心。   这是一个女主先孕后爱,男主py上位的文[坏笑]   ps:盆友们发现自己被删评了可以试试看申诉,眼睁睁看着个别评论卷入审核的漩涡中[愤怒]笨人不可能会删的,每天把大家的评论盘包浆[空碗] 第10章 翻脸:对于已婚男人沾花惹草更是见怪不怪   李施惠的故事,在粟娇看来十分套路。   故事的梗概是,李施惠和她的丈夫初中时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后来上了高中,她开始暗恋他,但对方那时已经有个光芒万丈倾国倾城的女友。   前女友追她的丈夫追得轰轰烈烈,但甩了她丈夫出国的时候也无情决绝,她丈夫被甩后深受情伤,直到和李施惠在一起前,再没谈过恋爱。   据李施惠猜测,他们分手的原因可能是,前女友嫌弃她丈夫很穷,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哦,这是个穷小子为打脸前女友逆袭成富一代的故事。   粟娇撑着脸,津津有味地听李施惠丈夫和前女友的故事,认为自己手边少盘瓜子。   “但是他特别厉害,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就赚了一些钱,然后……可能是因为一些意外,还有我做了很多让他感动的事情,他和我结婚了。”   李施惠讲到此处,不禁惆怅。   她一直觉得,江闽蕴对她的感情中,爱情的占比很小很小,责任的占比很大很大。   “他的前女友一直在国外,应该是移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又回来了,可能回到国内发展事业?据说……还是单身。”   李施惠的手指蜷缩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讲。   “你在担心什么,是怕他们再次有交集?”   李施惠没说话,面色纠结。   “还是他们已经有了交集?”   李施惠点点头,粟娇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敏锐。   三十岁,功成名就的男人,遇到依旧美艳但嫌弃过自己没出息的单身初恋,就算还没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内心要说没有胜负欲和蠢蠢欲动的怀念,基本是不可能的。   “是……什么样的交集呢?”   “两个人一起吃饭。”李施惠组织措辞,“我旁敲侧击问了他,他说……是和别人,但是,我想应该没发生什么,然后就是昨天,他们打了电话……”   “你竟然认为没什么?”粟娇被李施惠迟钝的表现惊呆了,连忙打断。   她差点拍桌而起:“隐瞒你和初恋单独吃饭的事情,还私下联系,如果没鬼,干嘛不告诉你?伊还木知木觉,真是要命!”   气得她方言都飙出来。   李施惠一急就有点结巴:“他们就、就吃了两个小时,他就回家了,能做什么?”   下意识,李施惠还在替江闽蕴解释。   “你说呢?”   两个小时,正常男人都能打一炮了。   一片“完了完了完了”的红字飘过粟娇的脑海,从李施惠的消费水平和收入水平,她推断得出李施惠的丈夫应该是个年入至少几百万,对生活有一定追求的男人。   而且愿意对老婆好,说明懂浪漫,有情调。   这样的男人身边的诱惑数不胜数,比起白月光一样的初恋来说,糟糠之妻又算得了什么?   她怜悯地看着不算漂亮的李施惠,一个大学老师,说来体面,但没有卷王的能力与才华,又没有强势的关系和背景,甚至不能保证这个职业是个铁饭碗。   更糟糕的是,李施惠好像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懵懵懂懂问:“所以他真的出轨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先问问他。”   粟娇恨铁不成钢地扶着李施惠的双肩摇晃:“他要是真的出轨了,你问他他会说吗!”   “我……还是问问……”李施惠咬着牙,手微微颤动,拿起手机,又啪嗒摔在桌面上。   粟娇抱住李施惠。   一开始,她认为在偌大的理工学院里,从品牌偏好,到配饰细节,只有李施惠和她的消费品味一致,虽然对方总能在一堆最新款式里找到最保守最土的衣服,但戴什么手表,穿什么鞋,又考究到让她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合胃口的人。   接触后,却发现对方对她说的内容一窍不通,反倒是听到自己衣服的具体价格,面露惊讶。   直到深入聊天,粟娇才知道这个性格温柔内敛又包容的姐姐,生活上的一切竟然都是另一个不曾出现过的男人在打点。   粟娇背后发冷,悲哀地想,男人好起来能把你捧上天,但坏起来也能把你扔进冰窟里。   “你不如想想,如果他真的出轨了,你要怎么办?”   粟娇帮她出谋划策,“你可以找个私家侦探跟拍,收集证据。”   “不,不用了。”李施惠想到江闽蕴的职业,果断拒绝粟娇的建议,“如果真的出轨了,我会和他离婚。”   “万一他转移财产呢?这个才是最重要的,钱在哪爱在哪,男人把钱给了小三怎么办?这种男人最心狠了!”粟娇说着说着越来越激动,“不行,我给你介绍个离婚律师,你先咨询一下。”   粟娇准备掏手机的手被李施惠按住,李施惠看着她,眼睛湿润但冷静地说:“没必要,我会先去问他事情的真相,如果他真的出轨,我不会要他一分钱。”   她和江闽蕴的收入放在一起,家庭支出全是江闽蕴在承担,但和大多数家庭不同,李施惠的工资卡是完全上交给江闽蕴的,日常支出走江闽蕴的副卡,江闽蕴具体有多少钱,李施惠并不清楚。   “你傻啊!”粟娇眼中的李施惠简直不可理喻,“这可是你十年的青春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十年就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你说不要就不要,你知道赚点钱有多难吗?你离婚后还想随随便便住大别墅穿几万块的衣服,你得接多少个横向呀。你是故作大方了,倒白白便宜那个死小三!你可别窝囊着自己,结果把我气死了!”   噼里啪啦说一大串话,粟娇累得大喘气,捂着胸口瞪李施惠,李施惠低头不语。   过了半分钟,她冷静下来,自觉失言,镶着长甲的葱白手按揉太阳穴,温声劝:“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惠姐,我也是为了你好,我们可是爱情互助小分队啊,你不要太善良太圣母,爱情能当饭吃吗,钱拿到自己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李施惠帮过她,她也要帮助李施惠才对。   粟娇是真好心。   李施惠沉默了很久很久,忽而轻笑一声。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粟娇说的是对的,可她就是不想那样做。   她抬起脸,问了粟娇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洗过盘子吗?不是在家洗,是在饭馆的后厨,从早到晚站着洗。”   “不对,你肯定没洗过。”   想起对方的背景,李施惠失笑,很慢很慢地自问自答:“我洗过,特别累,每次洗完,手是肿的,腿是麻的,我曾经发誓好好读书,就是为了摆脱那种生活。现在我好歹博士毕业,即使离婚,住不起别墅穿不了奢侈品,但我有能力养活自己。”   李施惠对粟娇露出一个略带悲伤的微笑。   粟娇震惊地看着李施惠,她当然没干过这么苦累的活,不过,她也没想到李施惠干过。   其实她很少像现在这样,仔细去看李施惠的脸。   除了鼻子略为别扭,有点整感外,李施惠的五官虽称不上惊艳,但很舒服,会让人评价这是个温柔贤淑好女人的舒服,身上没有俗尘的味道,所以想不到她那么苦过。   “我不想让爱被金钱衡量价格。所以比起分财产,可能我更难过的是没有获得对等的爱。”   “也许你笑我很天真。”   唇角被浅浅提起,李施惠看向落地窗外不够晴朗的天色,“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变成疯子。无论和谁在一起,好聚好散,就够了。更何况,我已经得到过我最想要的东西,只是没能够拥有过它最好的形态,略有遗憾,仅此而已。”   冷然的白光打在她的鼻梁上,分割出明暗交织的两面。   粟娇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李施惠似乎和那个她以为的,单纯的,迟钝的,宽容的人设相去甚远。   真正的李施惠被一层压抑的厚壳死死封住,在某些触及深处的时刻,才会从裂缝中流出一丝真实。   至于原因,无人知晓。   粟娇读不懂这样的李施惠,但她感受得到,李施惠对那个男人的爱,只露出冰山一角,远不及她表达出的万分之一。   “惠姐……”粟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心里也替她难过。   李施惠极为难得把自己的心里话吐出来,轻快又难堪,撑着笑:“工作吧,还是赚钱比较要紧,不是?”   在一片静默中,李施惠的电话响起,显示“老公”二字。   当着粟娇的面,李施惠接起电话。   “检查结果怎么样?”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   粟娇不便留在这里,起身的一瞬间,听见话筒传来失真的男声,莫名想到一面之缘的江闽蕴。   下一秒她就认为自己在异想天开,毕竟李施惠追星入迷,老公的微信头像都和江闽蕴微博的一样。   办公室的门被合上。   “检查没有问题。”李施惠吸吸鼻子,握着电话,语气平缓,“医生说,我挺健康的,适合……适合生育。”   “嗯。”   江闽蕴盯着化妆间的镜子,顺着她的话发出一点附和的语气词。   他想自己应该要说些话,像正常的丈夫对妻子说的那种期待的祝福的话,但张口,却发现死活说不出来。   李施惠没有等到江闽蕴的表态,心生犹豫,放低声音询问:   “你……愿意也去检查一下吗?”   两个人都去查一查,如果实在不行,就做试管试试?   不过现在,还有必要讨论怀孕的事情吗?   李施惠沉浸在沮丧的情绪里,连语气也是挫败的,见对方沉默下去,正准备转移话题,询问对方梁辛玉的事情,就听江闽蕴的声音突兀地抬高一点,问:“你是说我不行?”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这么多年,哪次你没爽到?”   李施惠不懂为什么讨论备孕也能牵扯到这些话题,揉了揉湿润的眼睛,急忙解释:“不是,我查了一下,太、太浓也、也可能不行。”   这不算是说他不行吧?   “哦,”江闽蕴被她讨好的话逗得有点热,“那怎么办,我要多喝水稀释一下,还是……”他低声说了一个让李施惠顿时脸通红的词。   “你不要突然耍流氓好不好?”她满脸通红,闷闷替自己辩解,“因为医生说,如果查不出原因,我就要打促排卵针……”   江闽蕴不当回事地轻哼,“是么。”   那就打啊,反正痛的是你。   想着想着,腹部又传来轻微刺痛。   “嗯,所以你先去检查身体,然后我们一起努力。”李施惠在电话另一端无知无觉地鼓励。   把ml说成努力,不愧是好学生。   “好啊。”江闽蕴满口答应。   想起李施惠曾教育他,只有努力不会辜负期望,不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再努力十几二十年,会不会有所收获。   江闽蕴看着化妆镜里被打理过的精致脸庞,镜中人的多情眼里露出恶劣的笑。   身后的门被突然推开,热情的女声传进电话这边:“闽蕴哥!导演在叫你呢!”   从来没人能不经允许直接进入他的化妆间。   镜中人脸色极差,瞪视来人一眼。   “是谁在叫你?”李施惠敏感地问了一句。   江闽蕴看着站在他背后笑得一脸无辜的梁辛玉,吐字:“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会叫他“闽蕴哥”吗?   “那个……你等一下!”她还想再问问梁辛玉的事,江闽蕴在电话那头几乎同时出声:“导演有事,我先挂了。”   “嘟——嘟——”   电话被火速挂断。   望着手机,李施惠再次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抱歉啊,我是来找庄总的。”梁辛玉笑嘻嘻,“刚好碰上导演在找你,就帮他喊一声,没打扰你们吧?”   江闽蕴一言不发,推开门,小方站在门外守着,见到他叫一声:“江哥,导演在找你。”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别让闲杂人等直接进来。”   “好的,江哥我记住了。”   小方点头称是,悄悄扫一眼江闽蕴身后脸色五彩纷呈的梁辛玉。   想起昨晚的事,他暗自腹诽,梁辛玉是他的闲杂人等?   做明星助理这些年,小方见过不少腌臢事,对于已婚男人沾花惹草更是见怪不怪。   昨天江闽蕴接到电话后火速带着他离开片场去接梁辛玉的样子,很难让他不产生某种桃色联想。   这是,翻脸不认人?   梁辛玉僵着笑脸,跟江闽蕴走了一段,看着他:“闽蕴哥,我昨天还以为,你和以前不一样呢。”   小方在不远处,江闽蕴看他一眼,才把视线落回梁辛玉那张脸上。   “我是为了梁辛彦。”   江闽蕴神色冷淡,“如果是谈合作,我会争取给你最好的条件,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不会管你。”   “别再来片场,”他转头看她,维持彼此最后的体面,“庄合已经很多年不跟我的行程。”   他大步向前走,梁辛玉看着他一如十几年前高大又潇洒的背影,慢慢握紧拳。   江闽蕴。   她还在深水里挣扎,凭什么他早早爬到岸上?   走出片场,梁辛玉的电话响起。   “梁小姐,那支录音笔已经修好了,要把里面的文件拷贝发给您吗?”   梁辛玉本想答应,转念一想:“不用,你直接把笔送到我公寓。”   页面切回微信,点开庄合的聊天框,梁辛玉发了条甜蜜的语音:“小合哥,我最近在京市,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   今天开始日更啦[狗头叼玫瑰],欢迎追更[让我康康]   ml什么意思大家阅文无数应该知道吧[坏笑] 第11章 不安:博士毕业也爱当娇妻吗?   李施惠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一天,都没有发现原本约好给她看论文初稿的同学没来。   再次发消息催促对方,得到的回复是忙忘了。   李施惠没有细究原因,和对方重新约好两天后见面。   两天,她想,刚好处理完学校的事,江闽蕴也回来了。   空出周末,可以和江闽蕴认真聊聊。   沉下心备课,看论文,肩膀又隐隐作痛,李施惠熟练地揉着患处,在指针转向五点前,她看完两篇前沿论文,然后立刻把解读版本发到她手下本硕博研究组的大群里。   一个同学发“老板辛苦了”,然后是几个“老板辛苦了”/“点赞.jpg”/“谢谢老师”的接龙。   她戳了一个混迹在其中的博士生私聊:“这篇文章提到的多模态具身模型,对于你课题里具身交互的机制有一定启发,读完后我们交流一下思路。”   对方半天没回。   李施惠苦笑,幸好微信没有文件下载量显示,要是看到下载量为0,她会很伤心吧。   无精打采地靠在工学椅上,李施惠是丧气的,人们总说事业与爱情难兼得,但她好像是事业与爱情兼不得。   算了,万般情绪皆下品,唯有科研留我名。   实验室两天没去,科研经费遥遥无期,一篇打算投递一区的论文还没写完。   她有什么资格停止努力?   李施惠越想越头大,从活页日历上取张纸,打起精神开始写to do list,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和同学们一起泡在实验室里,不再荒废事业。   ——   翌日。   江闽蕴拍完新一期奢牌代言广告,回到在京市的房产里休息,小方告诉他庄合来京市了。   “庄总说晚上请哥和辛玉姐一块吃饭。”他转述庄合的电话。   江闽蕴表示知道了。   他翻通话记录,想给李施惠打个电话。   都快按下通话键,手指还是移开。   江闽蕴知道自己在逃避,他不想听她讲任何关于孩子的事情,又不想浇灭她的热情,看见她倾注如此多的爱与期待,江闽蕴暗戳戳地恨她,想报复性地让她扎几针,然后把人搂在怀里,说自己担心她,心疼她,要不算了。   完美的结局。   可最后还是不舍得让她受苦,只好一直拖着。   江闽蕴躺在在京市的住处里,度过孤独寂寞的下午。这套房是地处CBD的大平层,买下装修后李施惠还没来过,江闽蕴在京市赶通告,就住在这里。   深深陷入柔软的大床,江闽蕴点开手机的加密相册,输入五次不同的密码。   身为公众人物,本不应该存放私密的东西在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里,以防遗失后被人获取威胁,但江闽蕴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经常会离开李施惠身边十天半个月以上,久到让人难以忍受的时间跨度。   日积月累,他攒了一些不拍脸的图片和视频,用于消遣寂寞时的放纵。   戴着耳机,视频中的李施惠很乖,像小狗露肚皮,握着或者让他蹭,微微喘气。   有一次李施惠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特别好,什么都答应他。   那段视频正中是他提着她的脚踝的手,上下晃,他得寸进尺,偷偷摸过手机,李施惠其实没发现,但因为他大胆的动作,脸红红的,咕哝一句:“江闽蕴,你好坏。”   视频里的他做贼心虚,吓一大跳,方向歪了,下一秒,镜头被弄脏,糊成虚影。   江闽蕴吃完不知道热过几遍的剩菜,有种空能饱腹的寂寞感。   好累,不想演戏,不想拍广告。   不过如果李施惠是他的助理,他一年可以拍367天,直到他被爆出精尽人亡于助理床上这种天雷滚滚的消息。   江闽蕴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想起刚和李施惠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很年轻也很不知节制。   他那时候虽然已经拿了个新人奖,但因为是文艺片受众不广,顶多算是三线艺人,无人在意。   趁着李施惠保研的暑假,把人带到剧组当了两个月生活助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了戏回酒店和她厮混。   那他妈才是他的理想生活啊。   可惜后来再怎么逼她都不肯了。   女人永远这样,得到就不会珍惜。   临近晚餐时间,江闽蕴坐在去餐厅的车上,给李施惠发了条消息,问对方吃饭了吗。   一直没回。   李施惠按照计划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忙就废寝忘食,八点多才看消息,不想让江闽蕴担心,回他:“吃过了。”   她跑到学校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一群闲聊的学生中埋头吃。   “笑死了,这个老师也太奇怪了吧。”两个女生坐在位置上刷论坛。   又是学生们的吐槽时间。   “这是新时代娇妻吗?性缘脑好可怕,这下谁敢找这个老师啊,说得跟有什么一样。”   “我~老~公~回~家~了~”   “哈哈哈,你模仿得好像。”   “我靠,你看看这条,怎么感觉其实做她的学生有点香?土豪分分钟十几万上下啊。”   “有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我去别逗!OMG,是不是有人解码了,控制学院?”   控制学院?   吃瓜吃到自己学院了?李施惠咀嚼的动作停滞一秒,把饭团往下咽。   “l-s-h是谁?”   “打开控制学院的教师主页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找到了找到了,李……施惠?”   我?   什么事?   一粒米饭呛到李施惠的气管里,她捂着嘴惊天动地地咳嗽,脸憋得通红,那两个女生看她一眼,嫌弃地站起来,往外走。   “看照片,长得也就那样啊,博士毕业也爱当娇妻吗?”声音渐渐远去。   李施惠想叫住她们,却发不出声音,嗬嗬喘气。   难受到爆炸。   直到终于把米饭咳出来,抓起手机,立刻给粟娇发消息:“校园论坛怎么上?”   粟娇冲浪在第一线,秒回:“我已经打电话给管理论坛的同学删帖了,没什么,你别看。”   李施惠放下饭团,从尾椎窜起大事不妙的森冷寒意,严肃回复:“把帖子截图给我,我必须要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一分钟,粟娇发了几张截图给她。   帖子匿名发在郁闷心情,标题是:明天要见娇妻导师怎么办?   配了一张图,图上的楼主给导师发了几个问题,结果楼主导师只回了一句:“我老公回家了,以后晚上别发消息。”   楼主道歉后,导师没有对他的问题给出任何解答,反而在几天后问他,论文初稿是否准备好。   2L:楼主实惨,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导师?   3L:同一个课题组bd,我收到过一模一样的短信。   4L:本科生知道是哪个老师……坐标控院。   5L:wc楼上求解码,控院保研想壁垒。   ……   25L:说点题外话,该老师特别有钱,开帕拉梅拉上下班,戴过几百万的表,我上过她的大课,被闪瞎了,估计是家里有矿纯躺平。   ……   37L:后排解码,控院LSH,听她学生说老师平时还是非常负责的,但是偶尔会发这种莫名其妙的短信。   ……   51L:后后后排分享一个故事,该老师资助过一个学长,多补贴一点工资那种,学长也很努力替她工作。结果应该是老师的丈夫吧,开小号加学长,给对方打了三十万,让学长不要经常找老师,学长一气之下换了导师。   52L:我擦,绝配,锁死,学长也是他们play的一环吗?   53L:回楼上,如果消息属实,我接导师老公给我三十万。   54L:每个人心境不同啊,宁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懂不懂,楼上站着说话不腰疼吧。   56L:刚刚去看这个老师的主页,F大本博,Top3啊学历不错,但是科研成果真心蛮一般的,两年都没拿青基,心思没放在学术上吧,难评。   ……   李施惠整个人无意识地发抖,寒意从心脏浸润四肢百骸。   她还记得51L提到过的那个学生,事情就发生在去年。   连续三天,李施惠撞见本校大四提前进组的男孩在实验室里吃包子,同门向她反馈,平日里的聚餐,这个性格略为孤僻的男孩也从不参与。   李施惠背地里翻看男孩的信息,发现他出身贫困村,领学校最高档的助学金,但家里有正在上学的妹妹和因病致贫的妈妈,因此生活依然非常拮据。   李施惠对学生时代拮据窘迫的境遇感同身受,私下找到男孩,让他抽时间替她做一些额外的助理工作,包括批改大课作业和整理数据,每个月自掏腰包多支付他两千块的工资,还给他介绍了一份实习。   男孩知恩图报,和她的关系也不错,算是和她在微信上交流比较频繁的学生。   江闽蕴不是没有问过她这个男孩是谁,但她那时明明认真和他讲清楚了这个学生的处境,以及她资助他的理由,江闽蕴也表现出理解的样子。   结果有一天,男孩告诉她,因为他在她手下压力太大,所以想换个导师。李施惠一直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所以对方不愿再跟自己读研,对方申请换导师后她想过找对方聊聊,却被冷然拒绝。   李施惠没有办法,男孩态度太过于决绝,在学院出面干涉前,她同意了男孩换导师的请求。   后来她们偶尔在学院的工位或实验室碰头,那个男孩看见她,就会装作不认识,冷漠地掉头离开。   事后她还十分难过地和江闽蕴倾诉,江闽蕴安慰她,这个学生是个白眼狼,不是她的错,因此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和江闽蕴有关。   可现在竟然有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江闽蕴在背后捣鬼?   被米饭卡过的喉咙泛着难忍的刺疼,李施惠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李施惠自认为对学生不错,不占一作不克扣月钱,节假日会发奖金和红包,日常的零食奶茶记得投喂,答疑解惑也很积极。   对于像这个男孩一样家庭比较困难的同学,她都会自掏腰包进行补贴,因为她吃过一边读书一边还要为了生计而打工的苦。   一些从来没有在意过的细节随着粟娇截图的内容在回忆里变得痛苦而清晰。   前几天她找不到和学生的聊天记录的奇怪事件,也终于有了解释。   对方聊天截图里有问题有道歉,而李施惠的聊天记录里却一片空白。   泪水渐渐模糊双眼。   李施惠不知道为什么江闽蕴会在背后做出让她如此难堪的事情。   她全身心都给他,无限让渡自己的权利,允许他随意翻看手机,允许他干涉自己的社交。   他可以吃醋,可以不开心,但是明明能够选择正常的和她沟通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偏偏选择出言不逊,删除消息,伤害别人。   双手撑住便利店的桌台,抱着脑袋,简直不敢深想,他用她的手机干了多少次类似的事情。   粟娇给她打电话,打到第五个她才接听。   对方安慰她帖子已经删除,如果和学生有矛盾可以私下里沟通,学院也可以帮她出面组织一个座谈会安抚大家的情绪。   李施惠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着说不出话来。   她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到底怎么做才能安抚受伤害的人?   江闽蕴是个疯子!   江闽蕴真的是个疯子!   坐在人来人往的便利店里,李施惠泣不成声。   她擦干眼泪,疯狂给江闽蕴打电话。   她要听他的解释!   她要他道歉!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sorry……”   直到便利店准备打烊,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对方的手机依然显示无法接通的状态。   李施惠这才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   江闽蕴随时可以干涉她事业中他看不顺眼的一切,而她却连他的助理,他的经纪人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当江闽蕴的手机关机,她与他的世界彻底失联。   真可悲,真可悲。   浑浑噩噩回到家,第一个给她发短信的人竟然是林至承。   “还好吗?我听粟小姐说你心情不好。”   “在不清楚另一半人品的时候,备孕不是理智的选择。”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粟娇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林至承?   让她在竞争对手面前又丢脸了。   糟糕透了,这几天,全都他妈的糟糕透了。   李施惠没有回复。   瘫倒在书桌昂贵又舒适的椅子里,李施惠只有如芒在背的针扎感。   但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承担。   她坐在书桌前,想了半天,把责任都揽给自己,承认自己措辞不当,伤害了同学们。   给学生们写了一份手写的道歉信,拍照发在大群里。   几个女学生给她发私信,安慰她,鼓励她。   她诚恳回复:谢谢,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会让私事干扰到工作,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到后半夜,万籁俱静,李施惠像雕塑一样,仍旧坐在椅子里。   她在等江闽蕴的电话。   她要第一时间接到江闽蕴的电话,把一切都问清楚。   李施惠没有办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执拗劲。   又或者说,她为了别人,打破了内心恪守的那份禁止偏执的教条。   李施惠原本以为这个难熬的夜晚会以江闽蕴的电话结束。   可现实对她的打击远远不止于此。   失眠到凌晨五点,说不清是为了等待江闽蕴的消息而坚持,还是单纯想用这种苦等将自己塑造成某种悲情角色。   李施惠第一时间看见一条娱乐新闻冲上热搜,带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江闽蕴梁辛玉夜店激情拥吻!”   !!   本章清纯可怜小白花男三闪现[让我康康] 第12章 抢过来:“没事,她会离婚的。”   路新程没有如约来找李施惠。   大概是吐槽老师还掉马的羞耻,他给李施惠编辑了一条长长的道歉信,附带自己的论文初稿,发送到李施惠的邮箱。   李施惠想,这样也好。   太久没有通宵,她熬夜熬得头昏脑胀,要是指导他出了错,恐怕又要惹出什么笑料来。   桌面上手机不停在震动,从早上八点一直到现在,江闽蕴的电话持续不断在打进来,微信和短信的消息也被塞满,全部是他的车轱辘话。   解释昨晚为什么没回电话,解释和梁辛玉在一起的原因,解释新闻里的拍摄是错位的,解释他和梁辛玉什么都没有发生,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李施惠没有回复。   熬过昨晚的情绪失控期,她现在的内心十分平静。   可能是把一切都看清楚,李施惠终于开始疑惑,前两周明明已经因为江闽蕴隐瞒与梁辛玉见面和冷落她两个月的事在闹离婚,后面为什么突然就和好了呢?   好像是因为,江闽蕴突然开始“爱”她了。   黏着她,抱着她,离不开她,处处哄着她,让她差点记不起来那其实只是一个在醉酒意外睡了她之后高高在上地说“我可以用恋爱补偿你”的流氓而已。   可是她已经爱了这个流氓好多好多年。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施惠已经挂了“请勿打扰”的告示,不由皱眉。   她今天一个人也不想见。   “进。”   叹息,万一是急事呢?   进来的人居然是林至承。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英挺面庞,李施惠浆糊一样的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阴魂不散。   “抱歉,”李施惠撑着额头,神情无奈,“今天没有精力接待老同学。”没有精力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她不想见到林至承,尤其是在一些特定时刻。   以前是在每次考试的放榜后,现在是在她面临丈夫出轨和教师失格的双重打击下。   林至承摇摇头,感叹,“李施惠,你还是像高中时那么紧绷。”   可能在林至承这种天才眼里,她们这种普通人无论多么努力,永远只是愚公移山一样无用且费力的存在。   李施惠本来懒得与之争辩,大概是想起那句“眼光很差”,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   你以为你是谁?   丝毫不了解我,却喜欢对我指手画脚。   “林至承。”李施惠挑起一点唇角,讽刺地说,“你也还是像高中时那么傲慢。”   也许很早以前,她就该对林至承说这句话。   傲慢,看不起人,就是林至承在李施惠心中的代名词。   她原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彻底撕碎他们虚与委蛇的塑料同学情。   然而,林至承反而露出轻松的表情:“终于说出来了,你心里是不是舒服点?”   李施惠脸上闪过几秒空茫,大脑过载。   什么意思?   林至承竟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突然生气,真是出乎意料。   “你需要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   林至承比了个开闸的手势,“我理解你现在心里很乱,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林至承对她展露的尖锐毫不在意,倒让李施惠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小肚鸡肠了。   闭了闭眼,李施惠听见自己轻声问:“什么事?”   “和我一起去听分享会,就在今天下午。”林至承手里夹着一张邀请函,很自然地坐在会客椅上,“这次我和Ramesh教授一起回国,他在你的母校F大开关于具身智能前沿动向的分享会。”   “最近很忙,要完成中期考核。”李施惠其实并非不心动,她只是不想和林至承在一起。   看李施惠无精打采的样子,林至承笑笑:“几个小时而已。我确信,Ramesh教授是唯一一个能让任何人听课都不犯困的好老师,而且,业界也有不少人会去,比如韵融科技的翁之韵博士和宁隽融博士,你拓展一些业界的人脉,至少能让科研经费有着落,不是吗?”   他的一番话几乎把李施惠所有的痛点都解决了。   科研经费,或者说大学老师的收入和成果,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业界赞助的横向项目。   这份邀请是块十足诱人的肥肉,李施惠没道理拒绝。   他对昨晚与李施惠息息相关的两个劲爆八卦只字不提,这让李施惠稍微好受一点。   能出去走走,她的心情也松快些。   “你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李施惠习惯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一时没注意,让林至承看着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十几分钟。   摁下关机键。   李施惠淡淡解释:“诈骗电话。”   林至承莞尔,不戳破:“李施惠,我请你看分享会,你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顿午饭。”   抬眼看看手表,竟然已经中午十二点,一肚子气,李施惠丝毫不饿。   “就算你不请我参会,我也会请你吃饭的。”   李施惠摸着鼻子和他客套,害怕鼻子变长。   她从椅背后拿起自己的麂皮外套,礼貌询问,“在校内贵宾厅吃如何?我发誓很好吃。”   反正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但是林至承是m国人。   “我不挑。”林至承摇头,“按你的口味来就好,记得让我吃饱。”   李施惠答好,忍着在前面带头走了段路,还是笑了。   内心阴沉的乌云拨开一小块天空。   林至承后来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的时候点评:“你的口味真不怎么样。”   一语双关。   下午两点,她们步行走进F大的校园,前往F大金色会议厅。   从F大毕业后的三年里,李施惠很少回到这里。   比起明城大学著名的樱花,F大只有郁郁葱葱的梧桐柳树,少了那么一点浪漫,但多了很多生机,这次李施惠提前准备了口罩,还分了一个给林至承。   “这儿柳树比较多,戴口罩能预防柳絮过敏。”李施惠熟练地提醒他。   林至承翻过来一看,某个奢牌老花款式的口罩,想也知道是谁买的。   戴上口罩,闲适地走在李施惠身侧,主干道的车流从他身边川行。   “你什么时候患上了鼻炎?”他问她,“我记得高中时学校里也挺多柳树,但不见你有什么反应。”   你竟然还能记得这些?   李施惠失笑。   “大学的时候,鼻子做了个手术。”李施惠模凌两可地答,抬手隔着口罩又摸了摸鼻尖。   肉体的伤痕,会将记忆刻入骨血,每当她碰触此处,江闽蕴的名字就会带着无尽酸疼从她心底翻涌而上。   林至承没有追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同学聚会时,总觉得李施惠的长相有哪里发生了变化。   讲座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高潮迭起。   李施惠自己作为一个讲师,一直觉得很难把纯工科的枯燥逻辑讲解得透彻又有趣,但林至承没有骗她,Ramesh教授实在是太有魅力的人,讲具身智能交互逻辑时穿插的小笑话让所有人会心一笑,讲产业应用前景的时候又听得李施惠支起脖子心潮澎湃,难怪连林至承这样木头一样呆板的人回国后都能把小姑娘逗得满脸飞红。   会议到茶歇时间,成为大型的产学研合作现场,李施惠远远见到一男一女被围得水泄不通,成为除了Ramesh教授外最受欢迎的人。   在这么多人之中,那一对俪人不仅外貌俊美到让人过目不忘,相性的气场更是让人想拍手大赞天生一对。   “韵融科技的CEO和CTO,应该是我们业内最知名的夫妻吧。”林至承站在李施惠身边,非常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眼光。   李施惠赶紧多瞟他几眼,记住这个表情,以后再从林至承身上吃瘪,回忆起这个表情,她就可以用精神胜利法战胜他。   可是她又何尝不羡慕。   韵融科技的CEO翁总简直是她们自动化专业的杰出女性,年龄比她小几岁,但人家小小年纪就读了少年班,博士在读就完成了创业,成家,生子三大壮举,博士毕业后领导韵融成为机器人界最热门的独角兽企业,资本众星捧月,听说现在已经在走IPO流程,不日就会成为创业板新热门。   事业得意情场也得意,宁总是翁总读博时的师兄,其父是Q大自动化系的知名教授,两个人博士在读就结婚生子,听说宁总带了段时间孩子后重新出山,出手第一篇文章就带着韵融科技上了顶刊,但性格不骄不躁,兢兢业业在翁总的指导下勇攀高峰,二人婚姻稳定,没有任何情感不和的传闻。   怎么会有人什么好事都占了。   人比人真的是气死人啊。   林至承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李施惠看,吓了她一跳。   他朝她靠近一点,李施惠便与他同向挪动一点。   林至承的气场太可怕。   “你盯着我看,在想什么?”林至承一定是误会她了,但他也没给李施惠解释的机会,自己把话接了,“我刚刚在想,要是当年不是只欠东风,而是捷足先登,也许我也会过上和宁总一样神雕侠侣的生活。”   啊……突然从科教频道切换情感电台,李施惠措手不及。   她想起粟娇口中林至承的那个初恋,有点尴尬,自己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和林至承谈论感情问题的对象,毕竟人家都说了,她眼光很差。   李施惠现在是彻底拜倒在这句话面前。   “你对此没什么看法?”林至承见她不接自己直抒胸臆的感慨,又追问道。   “嗯?”李施惠一头雾水地点点头,说了句废话,“那该怎么办呢?她……结婚了吧?”   眼高于顶的林至承能看得上的优秀女人,应该早就觅得良人结婚了吧?   林至承短促笑一声,给她回答:“那又怎样,抢过来啊。”   李施惠真吓一跳,林至承是不是出国太久不懂基本法?对,出轨不犯法,但是强抢民女犯法啊。   “这种事情,还是你情我愿比较好。”李施惠规劝林至承回头是岸,他要是进去了,恐怕学界又会失去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看她被唬住,林至承笑得肩膀轻抖,做出完全不符合人设的动作,手指搭了下唇:“没事,她会离婚的。”   呃,咒人离婚?好像不太好。   “你可以考虑一下别人,天涯何处无芳草。”李施惠思索,“比如小粟,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说完李施惠不由感慨,自己是真的要迈入三十岁大关了,自动觉醒替人牵线搭桥的红娘基因。   林至承想了半天才想起李施惠说的是谁,心冷。   正巧这时,宁隽融看见林至承,熟络地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他们是Q大本科的同学。   “至承,这位是?”宁隽融一开始只是扫了李施惠一眼,突然定住,又看她第二眼,笑容扩大,“你不介绍一下?”   !!   推推预收《飞黄腾达后甩了原配》[狗头叼玫瑰]   和《弃犬救星》哪本预收高先开哪本[空碗]   谁不爱看美艳高智女总裁X阴湿温柔人夫X年下绿茶秘书?谁!!!![愤怒]   好吧你要我跪下来求你收藏预收是吗,好的美女们我跪下了[空碗]   修罗场发力ing 第13章 三人行(入V公告):“她是我老婆。”   李施惠打起精神,主动伸手介绍自己:“你好,我是明城大学的研究员李施惠。”   宁隽融友好地和她轻握,语气意味深长:“听说过。”   “施惠在F大读的博,今天算是回母校了,我打算带她来见见Ramesh教授。”林至承十分自然地向宁隽融介绍李施惠,“你们要是有什么好的项目,也别忘了她,她是我在明城的联系人。”   李施惠总觉得林至承说的话很奇怪,但又得体礼貌到让她没办法第一时间想出问题所在,站在一边笑笑。   肩膀被很有分寸地拍了一下,林至承提醒她:“和宁总留个微信吧?”   “好,宁总我加您。”李施惠心里给林至承点赞,拿出手机,低头开机。   头顶,宁隽融朝林至承揶揄一笑,两个人眼神交战几个回合,宁隽融突然错开眼神,往林至承身后一瞥。   “抱歉,失陪一下。”他大步离开。   李施惠抬头时只见到对方的衣角。   开机后,她的手机一直在疯狂弹消息,机身发烫,完全没办法打开任何软件。   李施惠汗颜,还好宁隽融先行离开,不然得让对方久等。   短信快速滚动,李施惠的视线扫过,脸色难看。   江闽蕴:惠惠,不要让我生气。   江闽蕴:惠惠,我现在飞回来,你在家等我好吗?   江闽蕴:接电话接电话!李施惠我求你接电话行不行?有什么脾气你冲我发,不要不接电话。   江闽蕴:李施惠,你和谁在一起?先回家。   江闽蕴:李施惠,你真狠心。   手机里不仅有江闽蕴的消息,甚至还有她表弟李施毅的好几条短信,明明她们很久都没有联系。   李施毅:姐我想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李施毅:姐你在哪里?姐夫要疯了!   虽然李施毅向来喜欢大惊小怪,但是李施惠心里还是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还在纠结怎么处理,林至承径直伸手,替她把手机关机。   “我有宁隽融和翁之韵的联系方式,待会推给你。”林至承的姿态大义凛然,真挚地建议她,“听分享会还是专注一点比较好,不要被外界干扰心情,尤其是使用电子设备。”   心情的确因为看到那些短信而变得低落,一边是鸡飞狗跳的家庭生活,一边是乐趣横生的大佬讲座。   算了,江闽蕴背着她做了那么多糟心事,晾晾他又何妨?   让两个人各自冷静一番再好好解决这些问题,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施惠选择自我欺骗。   会议重新开始前,李施惠抓紧时间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在学生时代来过无数次金色会议厅,知道有个地方的洗手间隐蔽且人少,她简直不想漏听一分钟Ramesh教授的发言,因此步履匆匆。   出了洗手间转过转角,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小楼后的灌木丛边,影影绰绰。   李施惠以为是学生,并不好奇,刚要路过,却听两人中的女人说:“我要回去开会,你先回家。”   她顿住,认出这个女人是翁之韵。   站在翁之韵身前的是个个子高大的年轻男人,垂着头,虽然看不清面貌,但绝对不是宁隽融:“所以你是对宁隽融回心转意,然后选择抛弃我?”   他朝前迈了一步,把翁之韵挤在身体和墙面之间。   “是不是?翁之韵你不能这样……”   翁之韵大概是叫了一声男人的名字,李施惠听不真切,挣动间,男人把翁之韵搂着腰抱起来,压在墙上热烈地吻住。   灌木丛间传来带着水声的簌簌响动,让人面红耳赤。   李施惠瞪大眼睛,简直不敢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倒吸口凉气,暗叹翁总不仅公司管得好,感情也十足风流,和宁总的恩爱夫妻竟然是装的。   转身要回金色会议厅,就看宁隽融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背后,越过她的肩膀视线冰冷地看向灌木丛间的激情男女。   李施惠觉得自己心脏真的要吓出毛病,捂住差点发出惊叫的嘴。   宁隽融一改刚才春风和煦的气场,冷漠瞥她一眼,用食指搭住嘴唇。   李施惠懂行地点点头,溜之大吉。   她在心里默念,冷静啊,宁总您千万要冷静。   不要干出血溅F大的事。   又安慰自己,你看,生活处处是瓜田,吃完你的吃别人的,别害臊,人人平等。   坐回位置,让人惊喜的是Ramesh教授还没开讲,对新知充满热情的李施惠心里又开始放晴。   林至承给李施惠递了杯大麦茶,这一举动让李施惠对他不禁泛起一丝怜悯,委婉地提醒:“我刚刚想了想,还是希望你不要过像宁总那样的生活比较好。”   虽然快三十还在吃爱而不得的苦,但总比被绿好点。   不过林至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神色,又开始说些高深莫测的话:“李施惠,原来你挺聪明。”   李施惠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懒得回他。   狂想之前存档的林至承羡慕.jpg。   分享会结束,林至承带李施惠到后台Ramesh教授的休息室,三个人简单聊了会。   李施惠的英文相当流利,但面对Ramesh教授兴奋过头,一开始有点结巴,后来稳定住颤抖的声线,才把自己研究方向和新的选题讲明白。   Ramesh教授又问了她具体的研究思路,然后可惜地指出,她的想法很棒,但是研究思路和方法已经落后。   “你这样的思维做出的成果会缺乏创新。为什么你总是预设一个目标,然后根据目标做研究呢?研究本来的目的,就是探索新的发现。”Ramesh教授手舞足蹈地解释,“就像你们国家的寓言故事,一个人把剑掉在水里,却在船上做标记,等靠岸后再去找,这样能找到吗?”   根据李施惠描述的研究思路,他又提了几个改进的方向,李施惠被Ramesh教授一点拨,简直是醍醐灌顶,激动得想给他敬个大礼。   “我听Victor说,你想来我的团队做博后?”她的虚心和恭敬让Ramesh笑着打量她一眼,又看林至承,“他说你们是同学,你的能力不错。”   李施惠也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林至承。   他竟然替她直接做了推荐?   这还是她印象里不近人情的老同学吗?   我带老同学吃食堂,结果老同学帮我做强推,李施惠生出一点愧疚。   “Victor给我看了你近几年发表的文章,实话实说,数量多,但质量不高。”   Ramesh直言不讳,让李施惠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她为了满足学校的要求,近几年加班加点地写文章,但的确,她迫切想留校的愿望反而让她的科研事业更为浮躁,没写出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我需要且欣赏你这种努力的人。”Ramesh教授也不承诺她什么,善意地笑,“如果你有意向,整理一份最新的CV发到我的邮箱,我不会因为Victor而给你放水,依然会是正常的流程。”   正常的流程,意味着李施惠已经是被他抽中的会查看邮件的幸运儿之一。   李施惠全身有无数股细小的电流,在此刻静悄悄地汇聚在她的心脏,形成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活火山。   爆发!爆发!爆发!   李施惠必须保持后辈对前辈敬仰的矜持,把掌心掐出指痕,才能忍住想要大叫的冲动。   忍不住,忍不住,于是在心底默默炸掉一座又一座火山。   对着飞溅岩浆,漫天流火,李施惠站在心底狂妄地呐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MIT的Ramesh教授给的机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场失意又如何?   她有一种飘飘欲仙的不真实感,明明距离拿到这个机会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李施惠此刻已然横扫所有烦闷,一心只有拥抱学术的快乐。   走出金色会议厅,走进春天里,李施惠如同出笼之鸟。   她穿一双低跟皮鞋,提着包,仿佛回到还在F大读书的时代,刚走下会议厅长长的阶梯,就忍不住站在会议厅的花圃边欢快蹦哒一下。   “啊——”她往一边栽倒。   也许是乐极生悲,李施惠的身体平衡被打破,就这么水灵灵地崴了脚。   林至承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肘,掌心握着她的小臂往上抬,扶稳她:“影响走路吗?”   李施惠摇头,把手抽回来,真诚地朝林至承道谢:“我太开心了!林至承,谢谢你帮我引荐Ramesh!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会尽力而为!”   林至承没有说话,眉眼放松地笑起来。   她跺了跺脚检查情况,抬头就看见宁隽融单手扣着翁之韵的肩膀,把人拢在身前,从金色会议厅走出来。   分享会的人流已经散尽,按道理他们应该先走,不知为何反而迟迟离开。   宁隽融看见他们,倒也丝毫没有尴尬,匆匆点头告别,紧紧揽着翁之韵往停车场走。   翁之韵全程一言不发,依偎着宁隽融。浓密的大波浪盖住她漂亮的脸,路过李施惠身边时,秀发扬起一缕,露出的细腻面颊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好事地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多看一眼,李施惠竟然看见刚刚在灌木丛边和翁之韵抱在一起热吻的年轻男人。   正大光明地打量他的正脸,眉眼俊逸,气质出尘。   李施惠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宁隽融还是眼前的男人,翁之韵的眼光着实不错。   翁总实乃吾辈之楷模。   而这个男人也并不避讳什么,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宁隽融和翁之韵,大摇大摆路过他们身边。   “顾学弟?”林至承叫住他,语气惊讶,“你今天也来参会?”   李施惠没想到这个男人也在林至承的交际圈内,她以为翁之韵做坏事的对象至少不会选择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毕竟不同圈子的话,出事的概率会更小。   “林学长,好久不见。”林至承的学弟淡定一笑,双手插兜:“我只是过来找翁总汇报个急事。”   的确是找翁总,也看起来挺急的,李施惠极力忍住知道真相的表情,十分好奇翁之韵究竟怎么了。   宁隽融明明目睹一切,最后竟然和小三一起安然离场?   林至承毫不知情,给李施惠介绍:“这是韵融科技的顾总,顾粤识,也是比我小三岁的Q大学弟,当年学金融的。”   “不是什么总。”顾粤识摆摆手,谦虚道,“我在韵融给翁总当秘书而已。”   原来是韵融科技的总助。   他没和李施惠握手,点头示意后,把视线转回林至承,笑问:“这位姐姐是学长的夫人?”   不不不——   李施惠刚准备启唇否定,想要做个自我介绍。   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阴冷到极致的声音。   “和你的学长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老婆。”   !!   下章入v有墙纸i有墙纸i,不吃这口别买,买了求别骂作者可以吗?已经反复排雷很多次了,有墙纸i啊我不骗人,然后也别把男主行为代入现实求求了,作者就这么阴间xp[捂脸笑哭]   全订正文完结后可点梗番外/80%订阅可纵享巨量福利番外[饭饭]   防盗比例是80%订阅+36h防盗时间,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空碗]   ——   求收藏预收《飞黄腾达后甩了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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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江闽蕴紧绷的肌肉有所放松,李施惠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的脸,隔着衣服对他说,我去看看他的情况,你就呆在这,等他上了救护车,我陪你回家。   李施惠松开牵制江闽蕴的手,往林至承身边走,她用纸巾替林至承擦干净鼻腔的血渍,低声恳求:“对不起林至承,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我会让他冷静下来后亲自给你道歉,打人是他的不对,医疗费用和赔偿我全部都会双倍赔付给你……”   有人叫了120,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赔钱?”   林至承的脸上只有虚弱与不屑,眼底闪烁着不明的兴奋,他气息浑浊,用近处能听到的声音指着江闽蕴,沙哑地说:“我要报警,帮我报警,他是故意杀人!我要把江闽蕴送进监狱!”   李施惠寻求和解,就是不希望出现这种事。   她的整个身体抖起来,瞳孔褪色成灰,不明白为什么林至承突然要激怒江闽蕴,要叫他的名字说他故意杀人。   第一反应是去捂住林至承的嘴,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把使局势糟糕的所有话都收回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江闽蕴甩开李施惠的外套,眼中爆出狰狞的血丝,像发了疯一样,带血的拳头再次朝林至承的身体猛然砸下来。   “啪——”   在一片惊呼声中,李施惠的巴掌像是拉成一个漫长的慢镜头,擦过江闽蕴戴着口罩的脸。   江闽蕴脸颊最开始只是一热,膝盖却先软下去。   他跪在地上,跪在李施惠和林至承的面前,流血的手背捂住剧痛肿胀的侧脸,满眼不可置信,瞪着李施惠,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李施惠打人的手心也很热,热得发胀。   她也不敢信自己做了什么。   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心难受地蜷缩成一团。   李施惠什么也没说,决绝地走向林至承,询问他的情况。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冲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伤者在哪里?”医生扫了一眼跪着的江闽蕴,跟随李施惠将倒在地上的林至承抬上担架。   “有没有陪同人员?”   林至承握住李施惠的手腕不放。   “我陪他一起。”   李施惠没有挣开林至承的手,这一幕落在江闽蕴眼里,瞳仁紧缩。   江闽蕴被顾粤识踢中的那一脚伤了肋骨,又被李施惠打得有些眼花。   一时间撑不起身体,只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李施惠的腿,忍着肋间的疼痛将李施惠的小腿用力压在胸前。   “你刚刚说了要陪我一起回家的!”   李施惠一条腿已经迈上救护车,另一条腿却被江闽蕴拖住,而林至承还拉着她的手腕。   医生烦躁地催促她做决定。   李施惠灰色无神的眼睛落在江闽蕴脸上,他流着眼泪,再次求她:“你说了……和我一起回家的……你不准跟他走!”   李施惠无情地挣腿,却见江闽蕴把手伸向耳后。   你敢走,我就把口罩摘了,让所有人知道打人的人是谁!   他威胁她?   然而,江闽蕴眼前的那片灰毫无波澜。   他终于懂得害怕,嘴唇颤抖,伸手往下拽李施惠小腿的同一刻,李施惠突然收腿,用力一蹬,一股未曾预料的冲击力让江闽蕴被当胸踹倒在地,擦过地面推出去几米。   救护车门关上,轰鸣远去。   围观的人群四散,江闽蕴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口罩下咬破的嘴角溢出血迹。   直到胸口泛起撕裂般剧痛,江闽蕴才后知后觉。   李施惠为了林至承,将自己抛弃。   救护车开得稳而快,最近的F大附属医院离这里很近。   坐在林至承旁边,李施惠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说一句不能填补内心歉疚,又反反复复向他道歉。   “和你没有关系。”林至承仰面躺着,语速很慢,“你没有必要为了人渣道歉。”   第二次为了江闽蕴而向林至承道歉,而林至承回复了一模一样的拒绝。   多么可笑。   医生让他保持安静。   李施惠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额角破皮,被击中的下巴已经肿起,鼻腔流出的血干涸在脸上,显得十分可怖。   “他这样严重吗?”李施惠忐忑不安地咨询医生。   她十几年前对打架量刑的标准倒背如流,现在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   “可能伤到颌骨,具体还要去医院拍片再说。”   拍完片,鉴定为下颌骨骨折,一段时间内影响咬合。   医生通过牙弓夹板给林至承固定上下颌牙齿,叮嘱林至承两周内只能吃流食,避免咀嚼食物。   李施惠帮林至承办住院缴费,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饭盒和勺子消毒,才回到病房。   林至承在病房里打电话,他张口受限,说话很含混,即便如此,李施惠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不甘。   “对,先报警,然后你去找F大的学生,有多少拍了视频的都花钱买过来,发给媒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施惠冲过去夺下他的手机,按下挂断键。   李施惠扶着病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饭盒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不敢去看林至承的眼睛,尽管对方灼热的视线正在审视她。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可不可以不要报警,不要传播,我们私下解决这件事。”   李施惠像是一只鸵鸟,双手紧紧揪住裤子的布料,整个脑袋都缩着,眼前只有病床床单上茫茫的白,“我知道,我知道他做得非常非常错误,他打人是非常不对的可恨的事情,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我会请最好的护工照顾你,这样可以吗?”   她是个帮亲不帮理的白眼狼。   林至承没有说话,呼吸的声音变得更重。   李施惠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可耻,但还是抓住林至承的手机,半求半逼他,“我请你给刚刚的人再打一个电话,你撤回你之前的想法。”   “江闽蕴是公众人物,如果这件事曝光出去会对他的形象有很大的影响,真的特别对不起你,但是我求求你,能不能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不要报警。”   老同学,她和林至承只有这一层浅薄的关系,不仅对林至承来说毫无利用价值,甚至还在他刚刚为她引荐的基础上,恬不知耻地让无辜被打的他撤回自己可以行使的正当权利。   林至承的喉结滚动,嗤笑。   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忍住颌骨的疼痛说:“李施惠,你到底是瞎了眼还是没脑子?江闽蕴幼稚、冲动、病态、肮脏、愚蠢,除了一张脸之外一无是处,这么多年,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他给我发短信,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即使是他吃剩下的东西都轮不到我。他甚至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人来尊重,你也心甘情愿地和他在一起?”   李施惠哭出了声,眼泪流进口罩内,汗,泪,和捂出的水汽粘附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湿润。   她执拗地把手机放在他身前,递到手酸也强忍着。   林至承无法抗拒,接过手机重新打电话,对另一边说:“算了。”   李施惠终于脱力般靠在椅背上。   她灵魂出窍,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林至承:“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然后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手心,复述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出轨的新闻已经贴到她眼球上,学生们的控诉也全校皆知。   每当她以为自己不能再忍下去的时候,江闽蕴在极限来临前的示弱与妥协又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在反反复复的拉扯之间,恍然过去这么多年。   她还沉浸在茫然与悲伤的情绪里。   林至承突然抬手,按在李施惠的头顶。   李施惠睁大眼睛,电流通过的刺激感从后颈顺着脊椎窜至全身。   一个模糊到让她以为是幻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林至承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放过江闽蕴,但不是因为你求情。”   “谢谢你……”   “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李施惠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至承喜欢她?   林至承、喜欢、她?   这三个词无论怎么组合都会让李施惠匪夷所思。   “爱而不得……”   “刚上大学那会……”   “一直单身到现在……”   粟娇的话响在耳边,李施惠却像被雷劈中。   作为听到这些话的旁观者,李施惠从来没有往自己身上想过,后来哪怕林至承给她推荐了一点资源,她也只当是他作为同学和同行之间的互帮互助。   可是她能带给他什么?   什么也不能。   这算什么互帮互助?   一个异性突然对你好,帮助你,你竟然对对方的目的毫无察觉。   李施惠,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你是真愚蠢,还是白莲花?   林至承发现了李施惠的僵硬,却没有把手拿开,反而破罐破摔,把话进一步挑明:“从高中到现在,我一直都喜欢你。”   002   一楼客厅。   江闽蕴整张脸隐没黑暗中,线条突兀地膨起,剪影中李施惠那一巴掌的威力犹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上半身的肌肉与骨骼强烈刺痛,金色的发蓬乱中夹杂灰屑。   胸口泛青,手指流血结痂,浑身脏污。   他没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等着李施惠的消息。   手机接着电源线开常亮,屏幕上是和李施惠的微信对话框。   绿油油一片,不见一点白。   发过去几百条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是啊。   他就是个垃圾,李施惠想握在手里就握在手里,嫌他臭了就一脚踢开。   江闽蕴想起,有一天回家,推开门,看见李施惠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暖黄的落地灯照在她美好的睡颜上。   他就这么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压住她。   磨蹭。   李施惠被他弄醒也没有指责,睁着惺忪睡眼,揉他的头发喊困,叫他让自己再睡睡,整个人乖巧地窝进他怀里,再度睡去。   江闽蕴全身的热都被她挑起,想把她死命嵌入自己的身体。   可那一次后来什么也没发生,他安安静静当她的抱枕,他的下巴抵住她的脑袋,她的膝弯交叠他的大腿。   江闽蕴深感自己可以闭上双眼死而无憾,最终却是和李施惠缠成一团地睡去,直到东方既白。   他抚摸着见证过去一切幸福的布艺沙发,还想捕捉那一刻的余温,却只摸到独属夜半空寂的寒凉。   他打了人,他犯了错,他的行为很有可能被好事之徒放到网上曝光,他身败名裂,但这一切都不会比被李施惠一脚踢开更痛苦。   江闽蕴活着为之奋斗的一切目的就只有这个人。   只有她。   当他收到林至承发的短信,赶到F大的校园。   目之所及一切年轻面孔都带着青春洋溢的气息,就像当初的李施惠那样,朝气蓬勃,前途光明。   曾经每次走进这里,心底埋藏极深的自卑就会忍不住浮现,而他知道李施惠即使在这群人之中也是佼佼者的存在。   他藏起京市戏剧学院的合格证,谎称只有明城戏剧学院的录取资格,逼李施惠做选择,在网吧里守着她用完两次机会填报志愿。   李施惠的班主任和舅舅舅妈打了无数个电话劝说她去Q大学医,李施惠没接。   即使江闽蕴知道李施惠如果仍然选择去最顶尖的Q大,他也会继续像狗一样跟着,但在对方拒绝所有人劝说,为了他选择留在明城的F大时,他知道他胜利了。   他以为他永远摆脱了被林至承羞辱的阴影,可是在此之后,李施惠身边仍然有无数个像林至承一样聪明的、正常的天之骄子,如流水般滔滔不绝环绕她。   江闽蕴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有名,拿了很多很多奖,地位水涨船高,他一直有在死死地抓住李施惠,可是从原版的林至承回国开始,他就越来越抓不住对方。   他恐吓林至承,逼着李施惠拉黑林至承,都没有用。   江闽蕴战胜不了内心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在目睹李施惠和林至承有说有笑地在花圃里亲密时达到巅峰。   他看见林至承摸上李施惠的手臂,掐住的那件麂皮外套是他买给她的同款,也看见李施惠对林至承毫无防备的笑,眼里闪烁的快乐浓到溢出。   手机铃声终于响起,他手忙脚乱地接起,却是庄合。   对方先是大骂梁辛玉是个白眼狼,明明早就签约其他公司,却为了打响知名度不惜与江闽蕴炒绯闻。   江闽蕴直接打断他:“我在等电话,挂了。”   新闻已经被他们花钱压下去,江闽蕴工作室的通稿和律师函天一亮就会发出,他不想被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挤占所剩无几的精力。   “等一下!闽蕴你等一下!”   庄合及时刹车,说出他打电话来的真正原因。   说了长达五分钟,江闽蕴一路沉默地听完全程,问的第一句话就出乎庄合的意料:“我现在复通还来得及吗?”   “这不是复不复通的事情啊!”   庄合苦口婆心,“要是这段录音曝光了,你的婚姻,你的事业全都要受影响!我们答应对方吧!忍忍就过去了。我就不应该想扩张的事情,就不应该和你在外面乱说话!这次真的是倒了大霉,他妈的……”   “有没有什么让人阳痿的药呢?你那么多门路,帮我找找吧。”   江闽蕴的第二句话更让人惊掉下巴。   “阳、阳痿?”庄合确定自己没听错,“你,你不要想不开啊!”   江闽蕴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该做的都做了吧。   他怎么没把林至承打死啊,至少也应该踢废才对。   倒在沙发上,江闽蕴笑得肆意,脸颊边的沙发布渐变成一大片深色:“如果来不及复通,或者失败了,我就给林至承下药,或者直接让他变成太监好了。”   他得不到的,所有可能得到的人都必须得不到。   林至承,好熟悉的名字。   庄合一时半会想不起究竟是谁,只能先劝,“你冷静点闽蕴,现在是你事业的一个坎,这次如果被梁辛玉爆出负面新闻,你之前签的合约光赔偿金就有八位数!”   哦。   “我怎么了?”江闽蕴终于回归正题,他从口袋抽出根烟,躺着咬在嘴里,“我怎么了?我结个扎也是负面新闻?还有什么比被传和她接吻这种事更恶心更糟糕?”   江闽蕴已经结扎九年。   “现在的情况不是那么简单啊!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什么?我把录音发给你,你自己听,对方全都录上了!”   庄合给他甩了一段五分钟的录音。   江闽蕴拨一下打火机,对准嘴角的香烟。   在混沌的烟雾里,点开播放键。   对话发生在那天他们与梁辛玉吃完饭,和梁辛玉谈签约条件。   梁辛玉提前离场,庄合挺久没见江闽蕴,两个人坐在包厢里接着聊天。   江闽蕴喝了点酒,心情低落,被庄合看出来,出于关心询问:“前段时间你突然晕倒,小方告诉我的时候我都吓一跳,你在《早归》剧组很累?”   “还行,不过赵导要求挺高。”江闽蕴轻咳一声,回忆那天与李施惠温柔的吻,“我其实没有晕倒。”   “你那时候不是晕倒在家里?小方还去看你了。”庄合以为自己的记忆出错。   录音静默了一段时间。   “我装的。”   “装的?发生什么事了?”   江闽蕴避而不答,只说:“没什么,和李施惠有点矛盾,已经解决了。”   录音机传来火机的声音。   江闽蕴记得说到这里,录音中的他也点了根烟。   庄合坐在他对面,庆幸地叹气:“估计只是朝你撒撒娇咯,女人嘛,你把爱你挂在嘴边,她才有安全感。”   录音里的江闽蕴突然笑了。   现实中的江闽蕴心头却一紧。   “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说完,录音里很久都没有声音,就在江闽蕴以为已经结束时,他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施惠想要小孩,自己去检查不算,还要我去检查,每天打电话都要提这件事,我一想到那个贱种就烦。”   庄合为人老成圆滑,又比他大了十岁,都被他整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接话,“别这样说孩子……不过,你还没跟她说你结扎的事?”   录音中的他也许是借着酒劲倾吐阴暗的想法,语调竟变得轻松:“说了她找别人怎么办?有时候看她那么卖力,我也挺爽的。”   “闽蕴,你是不是太缺乏安全感了?你和弟妹好好聊,她指不定可以接受不要孩子。”   “不、行。”   又隔了一会。   江闽蕴声音变得极低、极缓,阴暗的想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吐。   “我要她因为疼痛,因为生不了,因为风险主动放弃,而不是因为我不想生。要不然,她永远都不会死心,还会怪我。”   一个对他一点都不专一的女人,怎么有脸反过来责怪他生不了?   庄合一时没办法理解江闽蕴的脑回路:“我没有看出弟妹这么喜欢小孩啊?”   特别特别想要小孩的人,不会三十岁才来考虑生育的事情吧?   江闽蕴想起自己那时应该是用一种“你当然不知道”的表情看庄合:“她说她要对小孩特别好,最好,生不出来甚至愿意打促排卵针,你见过吗?这么长的针,我想起来就想吐。”   他比了个长度。   庄合迟疑地猜测:“但给小孩最好的,是家长的正常想法吧?”   不正常的江闽蕴嗤笑:“可她还要我和她一样爱这个贱种,怎么可能?我一想到它一出生就要夺走我所有的东西,我就想杀了它。”   庄合彻底聊不下去,只好找补:“闽蕴你喝醉了说胡话……”   录音就断在这里。   江闽蕴还记得过了一会,梁辛玉去而复返,说自己把包落在这,匆匆取走。   也许抱着一种即将成为自己人的念头,江闽蕴和庄合都没有防她。   真是拙劣的技法啊。   江闽蕴笑着听完,烟已在指尖燃尽。   十年没见,他真的快要忘记梁辛玉其实也是个疯子这件事。   拿起手机,重新拨通庄合的电话。   “他们的条件是什么?”   “先让新闻在热搜放两天,然后梁辛玉会澄清你只是作为多年好友帮她解围,视频是恶意错位,在场不止有你还有你的助理,她们团队已经保留了报警记录。最后梁辛玉会呼吁大家关注单身女性夜间出行的安全问题,团队也会买正面词条洗热搜,给梁辛玉做推广,宣传她这些年在国外的成就。”   庄合流利得像是早就打好腹稿。   “你从头到尾都不用发声,只需要转发梁辛玉的回应和律师函即可。我们这边,小方也会在你转发后写一份事情经过发在他的微博,声明是他全程扶着梁辛玉出夜店的。”   “梁辛玉说,她只是想蹭一下你的名气。”庄合在电话那头不住叹息,“闽蕴,要不就这样解决吧,我们让对方删掉录音,这件事就当我们阴沟里翻船,下次我一定注意……”   江闽蕴不置可否,让庄合把录音删掉,挂断电话,让小方给他梁辛玉的号码,转手给梁辛玉打了个电话。   “闽蕴哥。”梁辛玉笑嘻嘻地秒接电话,像是就在等他,“大晚上的想我了?”   江闽蕴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单刀直入地问:“你给了庄合多少钱?”   “六六六,好听吗?看在我哥面子上给的友情价哦。”   梁辛玉不遮不掩。   “不惜花钱炒作也要当小三,你认为你哥在天之灵会很欣慰?”   梁辛玉报复他一尺,他就要回敬梁辛玉一寸。   下贱之人必有下贱之处。   梁辛玉隔了很久都没说话,电话两端连接疯子们的战场。   直到陡然尖锐的声音打破暂时的僵局,梁辛玉开始疯狂地辱骂江闽蕴:“贱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审判我?!”   “他那样对待自己的妹妹!那样对待!他害惨了我!他有什么资格不欣慰!”   “他为了你已经死了。”   江闽蕴平静而残忍地给了梁辛玉一刀。   一瞬间,梁辛玉哑然,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她突然在电话那头痛哭流涕,尖叫:“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对我好?!你这个畜生!白眼狼!该死的人是你才对!该死!”   梁辛玉伸手把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扫落一地,电话里响起刺耳的破裂声。   梁辛玉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怒骂江闽蕴:“你明明也是一个疯子!疯子就要跟疯子一起下地狱!!你凭什么过得好?凭什么!凭什么!李施惠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江闽蕴的心情没有任何波动,待嘈杂的尖叫声平息,冷漠地警告:“梁辛玉,你记住,把录音彻底删掉,如果这段录音出现在这个世上任何一个角落,我会让你知道,即使你哥起死回生,我也不会放过你。”   梁辛玉又开始哭哭啼啼地说胡话,“你是魔鬼,你是魔鬼,你永远不会得到幸福,你永远不配得到幸福……”   江闽蕴径直把电话挂了。   又点一根烟。   为什么当年没有狠下心来杀了梁辛玉呢。   该死。   他不配得到幸福?   如果一个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到宁愿伪造幸福的人都无法得到幸福。   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能得到幸福。   江闽蕴突然抱住脑袋。   003   腕表上的一男一女越靠越近,最后相拥在一起。   十二点了,李施惠还没有回家。   江闽蕴看着那块表。   梵克雅宝的经典款情人桥,去年他看上就随手买了,他自己的是白金款,李施惠的则是玫瑰金款。   江闽蕴送礼物从来不挑时间,买了就让李施惠戴上,李施惠收礼物也不问细节,江闽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戴着表就去上班了。   结果没过几天,跑回来问他这块表是不是挺贵的。   江闽蕴捉着她的手腕放在掌心盘,像揉核桃似的摩挲她腕表前一截凸起的骨头,听说骨架小的人,腕骨就会像李施惠这样凸起,难怪有时候抱着她感觉在抱一团棉花糖。   他的视线平而直地打量她,最后定格在她的鼻尖上:“比这贵的表多了去了。”   李施惠为难地说:“太贵的表,我一个当老师的戴,不太好。”她把手表卸下来,慢慢地放在桌面上,“我们把它珍藏起来怎么样?”   啊。   一两百万的表还要珍藏。   江闽蕴视线上抬,看着她盛满小心翼翼的眼睛,嘴唇微启,无语。   一百多万的车上下班也开了几年,再多戴块表就有傻逼跑到她面前多嘴多舌?   什么破工作,读到博士原来也就在这种地方打工,有时候江闽蕴查她的工资条,看着上面的数字都想笑。   江闽蕴于是把自己的表也解下来,捻着表带往桌面一甩,砰一声,“你不戴就让阿姨把这两块一起扔了吧。”   “哎呀,你怎么这样!”李施惠立刻露出心痛的表情,把他的表拿起来擦拭检查,“不要这样摔啊!你不是有很多表在柜子里也放得好好的吗?”   她把自己的手表重新戴回手上,又拉着江闽蕴的手帮他认真戴好。   江闽蕴这才露出一点不计较的表情。   后来李施惠去洗澡,把手表悉心放在床头的首饰盘里,江闽蕴靠在床头,把自己的手表也摘下来,和她的并排摆在一起。   拍照,视线黏糊糊地看,白金与玫瑰金,黑色表带与白色表带,交缠在一起。   好想发微博。   就写。   “看看我新买的手表。”   忍住。   除了官宣结婚,江闽蕴从来没发过任何与自己另一半有关的消息和图片。   关于李施惠的信息,这些年他藏得很好,即使是最熟悉他的那批影迷,也只知道他娶的是大学就在谈的女友,对方学历挺高。   他不希望任何好事之徒打扰她。   江闽蕴伸手,摸白色表带的一角。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李施惠悄悄不戴了,但从那时候到现在,江闽蕴一直戴着,成为唯一一块他戴在腕上超过一年不变的手表。   画面中的男女还在相拥。   就停在这一刻吧。   让时间永远停下。   停下。   江闽蕴突然解开表带,将整块表重重地砸向墙面。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开门声。   硬的心肠,硬的骨头,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都会像被塞进硫酸里,软化,消融,成为水面上的一点泡沫。   江闽蕴就像干了坏事后被主人发现的猫咪,全身都软得谄媚。   李施惠明显听见了砸表的声音,她从玄关走进来,打开客厅的灯。   江闽蕴被明亮的光线刺得眯眼,再睁开,就看李施惠蹲在墙边,从地上捡起那块表面碎裂的情人桥。   “你回来了。”江闽蕴确保自己的声线温柔到温驯的程度,极为漂亮的微笑从他侧脸肿胀的面庞上绽开,问她,“你吃饭了没有,阿姨之前给你炖了海参松茸汤,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了。”李施惠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拇指擦着破碎的表盘,看着里面的两个小人。   还在转动。   相拥的男女已经分开,又开始从最远的距离慢慢移动。   自嘲一笑,问他。   “我们是不是和这块表上的人也挺像的?”   越走越远。   江闽蕴不答,把她手中的手表抽出,重新将碎掉的手表戴在手上:“这块表明天送去修一下就能接着戴,别看了。”   “为什么摔表?”   两个人心知肚明。   明明摔碎了也没办法阻止一切发生。   “手滑,没有别的原因,这块表肯定能修好。”江闽蕴笃定地说,扶住她的肩膀,“好了,你先去洗澡,我去帮你热汤,睡觉前喝一点,你不是要备孕吗,这是我让阿姨特意给你熬的。”   他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让李施惠感到荒谬和害怕。   她推了他胸口一把,强调:“我说不用了!”   江闽蕴被李施惠摁中伤处,往后退了几步,躬着背喘息着微笑:“好,知道了,那我不去了。”   “你怎么了?”   李施惠看出江闽蕴的不对劲,也没法先计较别的,把他牵到沙发坐着,伸手去解江闽蕴的衬衣。   “干嘛?”江闽蕴攥着领口,神情暧昧,好像下午的事情从来不存在,“回家就要解我的衣服,这几天你是不是想我了?嗯?”   他不正经地伸手去搂李施惠的腰,声音变得很小:“我也想你了。”   江闽蕴想自己可能又出现了一点幻觉,比如录音是假的,只有面对李施惠时他的发言才具有有效性。   李施惠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江闽蕴的接近。   她只是拍开江闽蕴攥着领口的手,用力扯开他身上那件沾着尘灰与血渍的衬衫。   精壮的胸口上是一大片淤青,肋骨处也有深深的淤紫。   李施惠唇角微微抽动,手轻轻搭在那片弧线完美紧绷的肌肤上。   “一点也不疼。”江闽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对方还没问他疼不疼,他已经提前作答,“你踢开我的时候比较疼。”   “真的,”他把手轻轻覆上李施惠的手背,牵引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鼓起胸肌下胸腔里规律的跳动:“这里,特别特别疼。”   李施惠看他盖在她手上遍布血痂脏兮兮的修长手指,这才知道原来人无语到极致是真的会笑。   她笑着问他。   “江闽蕴,你是在演电视剧吗?”   好能装啊。   她把手抽回来,语调冷淡且平。   “我去找冰块和碘酒,你先躺在沙发上。”   江闽蕴想他似乎没演过几部电视剧,但没有反驳李施惠的话,立刻躺在沙发上,衬衣完全解开,袒露沟壑分明的腹部。   被顶级杂志拍摄过的地方,此刻免费且无限量地供李施惠摆弄,就差没有把手臂贴着胸侧,喵呜喵呜勾起手腕,晃悠条不存在的长尾巴cos乖猫。   李施惠去而复返,用酒精擦拭他淤青的地方,然后帮他轻轻揉按。   受伤破皮的手指也被湿巾小心地处理干净,江闽蕴胸前一片冰凉。   偶尔他想过,如果李施惠当年真去Q大学医,是不是如今就会变成非常温柔很受病人欢迎的女医生,江闽蕴仰着脸看认真帮他处理伤口的李施惠,还好他切断了她走这条路的可能。   要是被病人强吻怎么办?   他会成为杀人犯吧。   李施惠拿药膏给他涂腰侧的踢伤,可能稍微用了点劲,江闽蕴没防备,闷哼一声,李施惠担忧地看他一眼,手法变得轻柔,用掌心帮他按,又像在挠痒痒。   腰痒了心就痒,他偷偷拱起一点腹部蹭她的手,最后还是忍不住犯病,问她:“你能不能坐到……上面来涂。”   羞涩如少男,他指了指自己的腰。   喜提李施惠白眼一枚。   江闽蕴人胆小又想吃肉,缩了下肩膀大声解释:“是因为后面也有一点,我怕你涂不到!”   急得就差没在胸口前挂个牌匾说“没有别的意思”。   李施惠修炼了十多年,要是还看不穿狐狸精的诡计就真是白活了,训他:“江闽蕴,你是不是只会发q?”   江闽蕴不敢说话了,但表情明显不服,好像他还能做很多事一样。   李施惠头昏脑胀,也不考虑江闽蕴疼还是不疼,把药膏暖化在手上,就往他脸上下死手用力抹。   “疼疼疼!!会有皱纹!!”这下是真的疼,那张商业价值超过九位数的精致脸蛋就在李施惠的掌心里被大力揉搓,委屈得江闽蕴龇牙咧嘴。   李施惠不理他的叫唤,抹完药,把东西收拾好,把江闽蕴晾在沙发上,径直走上楼洗漱。   浑身疲惫到眩晕,她只想抛掉过载的烦恼,逃避到安静的梦里,沉睡。   唯一庆幸的是,第二天是休息日,她还有喘息的余地。   江闽蕴立刻起身跟着她上楼,像只跟脚猫,幻觉中的尾巴缠着她细直的脚腕。   拿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李施惠很认真地看一眼还想跟进来的江闽蕴,对方涂着药膏的脸油润到反光,看着滑稽但好说话。   李施惠冷静且疲惫,于是平和地宣布:“今晚你睡主卧,我睡客房,我想先好好睡一觉,冷静下来我们明天再聊。”   她要充足地睡饱,才能头绪清晰地理清楚现在发生的所有事,以及给出一个合适的,可持续性的解决措施。   可能是被她训过,江闽蕴乖乖点点头:“好,那祝你好梦。”男人的脚步停在浴室门口。   江闽蕴已经让李施惠的底线低到就算说句稍微理智的话,她都想夸他“你真懂事你真乖你是个好宝宝”的地步。   必须忍住这种没有下限的行为。   李施惠你真的太溺爱了。   她深吸口气,关上浴室的门,脱掉一切束缚着她本性的东西,对着镜子赤裸地审视平凡的自己。   不禁冷笑。   她真没有蠢到因为被某个优秀的男人追求而高看自己的地步。   越是甜美的蜂蜜,越可能是危险的毒药。   迟来十年的深情不渝?   只能说明爱情不是对方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罢了。   而作为同行,她还耽于小情小爱,何其可耻。   准备打开花洒,浴室门却被突然推开。   江闽蕴以同样的姿态走进来,手脚修长。   “出去。”   李施惠一眼就看见了朝她点头的东西,立刻闭了闭眼。   “我也要洗,好困。”江闽蕴嘴上打了个哈欠,眼睛却睁得大而圆,居高临下地扫视李施惠全身。   没有痕迹。   李施惠简直没办法和江闽蕴这个言而无信的神经理论,先退一步,与他擦肩而过:“那我去客房洗。”   没走出两步,江闽蕴精准扯住她的手臂,把人推到花洒下。   打开花洒,贴过去。   “躲什么?做亏心事了?”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像从天外传来,刚刚任她揉搓的温驯男人仿佛换了个强势的魔鬼灵魂。   什么?   亏心事?   这三个字竟然是江闽蕴来对她说,他能不能要一点点脸。   冰冷刺骨的水浇头而下,李施惠还停留在被大力水柱冲击的窒息混沌中。   她想睁开眼,想张口说话,水流却顺着面部狂涌进喉咙。   仿佛是只溺水的飞鸟,徒劳挣扎却让沾水的羽毛越来越沉重。   突然,一疼。   一根鱼叉的针残忍扎进飞鸟的身体,然后抽出。   “没有啊。”   船上的无耻残忍的渔夫用鱼叉拨弄飞鸟一番,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聊离去。   李施惠浑身发软,竭力撑起自己,用手抹掉流水。   她竭力睁开眼,就看见江闽蕴站在她身边,垂头欣赏自己的指尖,微笑低语。   “惠惠,你好乖。”   江闽蕴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可恶?   是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退让,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忍受和溺爱?   李施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肩膀瑟缩,她轻声求他:“你别这样,江闽蕴,你别这样。”   江闽蕴奖赏般吻她,比水流更疯狂。   “好,惠惠是我的。”   你别这样,好不好。   心如死灰。   只想睡觉。   水很快热起来,温暖覆盖皮肤表层的冰冷,但没办法让她的心也跟着热起来。   胃抽疼。   李施惠帮林至承跑前跑后,又回学校加半晚上的班,完全忘记了吃晚饭。   江闽蕴紧紧贴着李施惠,没事人一样从身后给她打沐浴露,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疯话。   李施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冷热交替的昼夜,江闽蕴仿佛葛朗台般巡视他的金库,行动间只有贪婪。   江闽蕴的手和声音在他验证成功后变得特别柔软,他就知道李施惠很乖很乖,不是那种被野狗轻而易举就能偷袭的小白。   他用很多很多洁白的泡沫挡住李施惠的视线,说很多很多好听的废话遮蔽她的耳朵。   然后带给她一阵漫长而又煎熬的热意   李施惠完全撑不住,绷住脚尖踩在白色的瓷砖上,身体却慢慢往下滑。   江闽蕴好心地将她拦腰托起,抱在怀里。   更深。   上下同时朝胃部挤压。   “李施惠……”江闽蕴想咬她的耳朵,却被李施惠用力推开。   “唔——”   一地脏污,江闽蕴惨白的脸,陷入黑暗的世界。   天旋地转。   李施惠想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我滴惠[爆哭]   审核麻烦看仔细好吗就是非常正常的描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请问能不能不要发散性思维我谢谢了 第15章 异样: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醒来是在昏黑一片的主卧。   迷惘间李施惠以为自己在死亡后回到了重生点,直到藏在她衣服里,捂着她胃的大手动了一下。   江闽蕴爬起来查看她的状况。   “医生刚刚来看过,说是胃着凉了,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江闽蕴皱着眉低声责问她。   简直是倒打一耙。   李施惠的手背被人轻轻蹭着。   “已经打过吊针,我刚刚喂你吃了药,你现在好点吗?”一张温和无害的脸凑近她,“我让阿姨煮了小米粥,我端上来给你喝点吧?下午两点了。”   江闽蕴的眼睛看名贵瓷器一样小心地粘着她,下眼睑的红痣晃得她头晕。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唇,温热的气息靠近,李施惠无力,偏头躲开他的碰触,不说话。   “你讨厌我了?”江闽蕴支起身子,看着李施惠的背影,“不让我碰,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惠惠,我昨天真的太害怕了,我是太害怕了才会那样,是林至承给我发短信说你在那里,我气上头了才打他的……”   林至承?   “对不起……对不起……”   魔鬼的吻落在她后颈。   李施惠浑身颤抖。   她是讨厌他。   李施惠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江闽蕴的声音还是一直在响。   “上午你朋友打电话过来,我才知道。”江闽蕴的声音奇怪的哑,“他们那群……垃圾,在学校里那样说你。”   这怪谁呢?   不是你造的孽吗?   “我只是很讨厌你晚上还要回复那些人的消息,很讨厌你关心那些没钱吃饭还要读书的穷鬼,我也没有给所有人都发消息……”   还要我夸你吗?   李施惠背对着江闽蕴,极为懦弱地流泪,一言不发。   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一张永远亲和带笑的脸,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拍拍她的头顶,宠溺地叫她“惠惠”。   “再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爸爸……   李施惠坚强地提起唇角,手被对方接过去。   “哭什么,惠惠。”对方哄她,手指伸过来,抹掉她眼角的泪。   所以为什么你要做出那样的选择,然后让全世界只留下我一个人扛起所有?   我真的好难过,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抹去眼泪的视线变得清晰。   江闽蕴不知何时跪在她面前,左手颤抖地托起她的掌心亲吻,魔鬼一样微笑。   睡裤丑陋膨起。   阿姨把热好的粥端到餐桌上,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她手吓得不稳,一碗粥洒在桌上不少,跑回厨房拿抹布,出来就见女主人没穿鞋袜从二楼跑下来,男主人光着上身在后面追,跑到一楼半的位置,女主人被男主人拖着腰抱起来,压在墙角轻声安抚。   阿姨不敢多看,这毕竟是主人家的隐私。   她把粥端回厨房,放在保温箱里热。   厨房是开放式的,没有机器在工作,即使不出去,阿姨也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清晰声响。   “啪!啪!啪!”   是被扇耳光的声音,重得让人心惊胆战。   中间夹杂着几句“你滚开”“我讨厌你”之类的咒骂。   过了会。   男声响起:“解气吗?手疼不疼?”   又是压抑地哭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阿姨没有再听,把放在碗架上的碗重新洗了一遍。   “惠惠对不起,对不起,你生了气就打我,你打我,不要哭。我再也不做让你不开心的事,过去犯的错,咳咳,我也全部都去弥补,”   江闽蕴被二次殴打的脸肿起来,红白相间,偏头咳嗽,拉着她的手不放,“你的学生,林至承,我全都给他们道歉好不好,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施惠流着泪揍完人,终于发泄了心中汹涌的烦躁和郁闷,意识到自己已经可悲到要依靠暴行平复情绪。   她想,她是疯了吗?   还是只是重蹈覆辙。   掌心火辣,被江闽蕴两只手裹住,打人的手在被打的人手里一个劲揉。   揉着揉着,变了味道。   红着脸的江闽蕴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手,伸出一截舌,十分小心地抬眼,等待李施惠的指示。   李施惠红着眼,没有说话。   漠然俯视着江闽蕴。   巨无霸猫咪开始极尽谄媚地舔吻她的掌心,胸膛鼓起的薄肌弧线起伏。   湿漉漉的,软的。   一只坏猫正夹着尾巴学习做人。   她是道行很深的道士,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妖精变的,魔鬼变的。   李施惠只是在施法让对方原形毕露。   对,就是这样。   大概过了很久,李施惠掌心的麻热感都褪去,江闽蕴仍旧孜孜不倦。   她的食指和中指被卷进深处,感受颤抖的流连。   李施惠屈起食指,顶住他的上颚,抬起他的脑袋。   江闽蕴用上目线直勾勾地看向她的那个瞬间,李施惠的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酥麻。   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在心底回荡。   这才是你想要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   臣服于她。   是的,江闽蕴犯过的的错让她恨不得抬起手再给他几巴掌,可看着他泛红的水目,脖颈下让人挪不开眼的青紫与沟壑,李施惠使劲抿唇才能压抑内心无尽的怪异的热。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讨厌到要把他一脚踢开的程度。   可抬起腿踩下去的时候李施惠却怀疑自己被掌管欲念的恶灵夺舍。   两个人穿着同款绸制睡裤。   颜色是纯白与深黑。   江闽蕴几乎是瞬间伸手在睡裤的边沿把住了她,牵引着她往那里压。   巨无霸猫咪不再与她对视,闭着眼,摇晃着尾巴,仰面靠近晨雾朦胧的绸光。   李施惠顿时陷入难以言说的境地,触感让她耳根发烫,如珍珠般光滑的布料表面在足弓下形成起伏的弧度。   她的膝盖发软,身体前倾,摇摇晃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随着对方的靠近愈发清晰。   想躲开。   细微的挣扎,却像欲拒还迎。   一声看破她内心深处最恶劣想法的轻笑让李施惠全身都痒起来,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魔鬼靠近。   摩挲。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微凉的湿润唤起她反抗的冲动。   李施惠借势要踢开亵渎的丑恶,却被坏猫扣着腿往前拉。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第一念头却是捂住嘴,生怕第三个人知道这里有一对怨侣正在起邪恶的冲突。   李施惠的腹部被托了一下,平稳靠在他的肩膀上,江闽蕴单手捞起她的膝弯,像抱战利品一样抱着她往楼上走。   她低下头,脸顿时红热堪比太阳。   东西很不要脸地袒露着,随着江闽蕴的的步子晃动,一下一下地蹭她的小腿,留下湿凉难堪的痕迹。   江闽蕴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挺括的眉宇间没有丝毫人类的羞耻,只有兽欲的坦荡,捉弄似的掂动手臂,李施惠险些以为自己要在江闽蕴身上人仰马翻,视线不得不再次回到那张暂时不够美艳的脸上。   下一秒视野颠倒。   江闽蕴将她重新推倒在那张kingsize的黑色大床里,很用力地咬开她的嘴唇。   ……   日影西斜时分,两个人终于平静下来,汗涔涔抱在一起。   李施惠仰面望着天花板,橙红的光影在灰白墙面缓慢移动。   江闽蕴伏在她身上,脑袋小媳妇一样靠着她的肩膀,温热平缓的呼吸扫过她的锁骨。   “要不要吃点东西?”江闽蕴顶着恢复五分颜值的脸亲她的侧颈,体贴地询问。   李施惠饿过头,反而没什么感觉,轻轻摇晃脑袋。   她抬起失去力气的手臂,置在江闽蕴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他的头发,浅色碎发在阳光下像镀了金光。   “好看吗?”他骨头软而酥地将一身皮肉攀附着她,“我后来去染了个定型的,你看腻了我再换回黑色好不好?”   李施惠没说话,指腹轻按着他的后颈,江闽蕴就垂着脑袋,特别温顺地任她摸着。   “这么乖?”李施惠吐字很轻,不像问话,倒像点评。   江闽蕴知道自己犯下弥天大祸,当然是赶紧夹着尾巴卖乖,主动提出解决方案:“我亲自给你的学生们赔罪怎么样,你看送点什么好?”   “不用,都过去了。”李施惠既然已经把他摘出去,就不想江闽蕴重新搅进来,她只想彻底剥夺江闽蕴的权利,“我会换掉手机密码,以后你不要再看了。”   江闽蕴突然难受起来,五脏六腑都在被李施惠灌硫酸。   “什么意思?”迅速缠紧李施惠的腰,接连问出几个问题,“为什么要换?我的手机也给你看行不行?”   慌慌张张摸过自己的手机递给李施惠,江闽蕴像个生疏的推销员一样推销自己的手机:“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随时随地看,而且里面所有人,你想发什么消息都可以,想删就删。”   因为他们对你不重要。   我也没有你那么神经。   更何况,想看就看,想删就删,明明是你的愿望。   李施惠转身和江闽蕴面对面:“乖一点好吗?”她的手掌贴着江闽蕴的侧脸,灰下去的眼瞳直直盯着江闽蕴,重复:“你乖一点。”   依靠生理的放纵彻底宣泄掉所有压抑的情绪后,李施惠告诫自己,点到为止,不能迷恋。   因为忍耐是一种美德,放纵则是一种罪恶。   稳定的婚姻,幸福的家庭,关键要义是忍。   江闽蕴再次看见那片灰色,昨日最恐惧的记忆浮现。   他不怕被打,不怕被骂,他害怕李施惠的这个眼神,不服从就扔掉的眼神。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念头,江闽蕴迅速点头,语无伦次:“好,我乖啊,我最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乖的。”   不要再说让我疯掉的话。   他把脸深深埋进最喜欢的那片柔软寻求庇护,可李施惠的心跳并没有因为他的投诚而波动半分。   “把小方和庄合的电话给我。”李施惠接着说。   江闽蕴犹豫了。   他讨厌一切他人经过他,与李施惠产生的联系。   有一天前助理上门给他送文件时遇到李施惠,她顺口提出可以加个微信,江闽蕴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于是前助理被他要求删掉微信,暗地里派遣去管别的工作,再也没有和李施惠见面的机会。   李施惠天真善良又容易被美色所惑,别人只要能告诉她一点关于自己的消息,长得又略为端正,她是不是就忍不住会投怀送抱?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李施惠谈一件事不关己的事一样谈起那个她极为灰暗痛苦的夜晚。   “可是你没接,然后我突然发现,我没有你身边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江闽蕴死死握着手机。   李施惠的手顺着他的头发,循循善诱:“你说你什么都听我的。”   江闽蕴成为被李施惠牵制的机器人,机械地打开手机,然后把两个人的微信和电话推给李施惠,他感受到美人鱼一步一步踩过刀尖的痛楚,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会忍不住地怀疑庄合、小方每一次低头给别人发消息,都是在和李施惠打情骂俏。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痛苦地根据指令进行操作,然后把手机厌恶扔开。   “发了。”心里忍受化形的痛苦,江闽蕴依旧微笑。   聚餐醉酒的那个晚上,他睡得很早,很沉,谁也没想到凌晨五点会突然爆出他前一天“英雄救美”的热搜。   庄合、小方还有李施惠,所有人给他打的电话他都没接到。   直到早上八点,他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恶心的热搜和无数未接电话,浑身冷汗,然后疯狂回拨李施惠无人接听却也并未关机的电话。   他在微信上给李施惠详细解释了梁辛玉一个人在酒吧遇险向他寻求帮助的事情。   为了感激对方哥哥曾经对他的照料他带着助理过去帮她解围,最后全程是小方将醉酒的梁辛玉扶着走,他碰都没碰对方一下,被狗仔拍摄的画面全是借位云云。   然而李施惠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本想让庄合立刻花钱把热搜撤掉,可是梁辛玉早有后手,这一段不能告诉李施惠的录音让他如鲠在喉。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江闽蕴抱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她,“无论是去帮她,还是没有接到你的电话,都不会再发生。”   你不要找别人。   “好,我信你。”夕阳的余晕模糊了他的轮廓,金色的发梢透着浅淡的光,李施惠撩起他一点碎发,夹在指尖:“你和梁辛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问得如此直白。   李施惠在等。   等江闽蕴坦白一切。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江闽蕴深吸口气压抑颤抖:“能有什么事?就是她找我帮个忙,然后我顺手帮她,你知道的,媒体总是为了热度乱写,我让庄合要求她发文澄清,马上你就能看到。”   玩碎发的手指停滞在空中,李施惠不接话:“我信你,那她回来后,你们见了几次?”   原以为江闽蕴会有所思考,可他回答地极快,没有丝毫犹豫。   “一次。”   一次啊。   漂亮柔软的碎发从李施惠的指尖脱落。   我该如何相信你呢。   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浪费掉我对信任。   为什么还是这么不乖。   李施惠沉默下去。   江闽蕴丝毫不知自己已经用光最后的机会,还以为终于又熬过一场婚姻的危机。   挂起露出洁白齿列的轻松微笑,江闽蕴壮起胆子与她对视:“惠惠,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让一切谎言圆满,然后走向胜利。   李施惠起身推开江闽蕴,被子滑下去时窄而白的背露出大片的绯红痕迹。   她背着光,垂眼看向江闽蕴。   脑海中再次响起林至承对他的评价。   “江闽蕴幼稚、冲动、病态、肮脏、愚蠢,除了一张脸之外一无是处,这么多年,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伸出手,欣赏那张青紫交加的脸。   所言非虚。   “你亲自去向林至承道歉。”李施惠回赠他一个微笑,“然后之前所有事,我们一笔勾销。”   这是李施惠最后的底线了。   [眼镜] 第16章 道歉:你听到了吗,林至承才是那个大贱人。   林至承在李施惠离开后,没有要她请的护工,而是立刻从F大附属医院转入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   那天,他们加上微信。   林至承给李施惠发了新地址,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   是在回避他吗?   林至承靠在病床上,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植,想起李施惠昨天明确他心意后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拒绝,说不挫败是假的。   和江闽蕴相比,除了他不是个爱抛头露面的名人,其余哪一样不是赶超他绰绰有余?   只能说李施惠鼠目寸光,完全不明白志同道合的伴侣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而他也是过了这么多年,才领悟到偶尔放下一点身段或许才能及时把握机会。   管家走进来,说有位姓江的先生在楼下,想来探病。   林至承皱眉。   李施惠没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手指敲了敲病床边缘,他没思考多久就同意了,提醒管家:“让保镖站在病房门口。”   管家转身,林至承又说:“打开病房门,透透气。”   江闽蕴的装备很齐全,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手里提着几盒看包装就很稀缺的补品。   “东西给管家吧。”林至承的口吻平和且优雅,语速很慢,像是完全没把江闽蕴这个一拳把他打进医院的人放在眼里,“你这身打扮,很适合当一个杀人犯。”   江闽蕴并没有被激怒,很有礼貌地把脸部遮挡物都摘下,露出一张肿胀成半个猪头的脸。   “我是来道歉的,遮挡只是因为工作原因,脸不能这样肿着被拍,请你见谅。”江闽蕴口袋里揣着和李施惠通着电话的手机,说话都变得温文尔雅,“林先生,真的非常对不起。”他歉意地笑,“我昨天没有弄清楚原因就对你出手,导致你受伤。”   江闽蕴扫了一眼林至承的病房:“你住在这里所有的费用,对你工作产生的损失我都会双倍补偿,不知道我做什么能够弥补你肉体上经受的疼痛,”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惠惠已经打过我了,如果你还有怨气,打我出气我也绝不还手。”   装可怜装出一副甜蜜的样子也改不了猪头脸的流氓习气。   “这是李施惠要求你做的?还是你又用了什么条件逼她?”   林至承压根不买账。   江闽蕴丝毫不在意林至承的表情,压制内心一切负面情绪,拿出专业演员最专业的水平表演“给情敌道歉”这幕戏,至于对方是吃了屎还是顺心如意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是我自己感到过意不去。”江闽蕴眼神全是愧疚,像念检讨的好学生,“打人本来就不对,但你知道的,我以前上学纪律就不好。所以我一直特别佩服你们这些学霸,学习也好,为人处事也很成熟,我要向你们学习才对。”   呕。   林至承的下巴和额角开始疼。他又产生了想要报警的冲动,这次他报警的原因是某个公众人物可能被外星人附体,要密切监控以防发生危害地球安全的风险。   “我原本以为你会追究我的责任,或者说,你追究我的责任也是应该的。”江闽蕴埋着头,用捏手指这个动作表现紧张和自卑,“没想到你竟然放过我,我感受到了一种人性的光辉,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你!”   江闽蕴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呕呕。   林至承嘴角一抽。   “是李施惠苦苦求情,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放过你。”他神色难看地瞥着很不要脸的江闽蕴,“你压根配不上她,你就是个垃圾!”   被戳中软肋,江闽蕴决定长久遗忘的被踢开的回忆再次浮现,条件反射地抖了身体。   林至承看出来了,笑:“即使你出轨了,李施惠还在帮你挽回形象,你对得起她这么多年来的付出吗?”   江闽蕴狠狠磨了磨牙,才稳住自己抬起笑脸:“出轨那件事完全是误会,这个我已经和她解释清楚了,我从始至终没有爱过别人。”   他必须扳回一城。   “不过,你说得对,你不是高中找人揍我的时候就说过,我是垃圾和败类吗?”   江闽蕴这句话说得倒挺大声,眼眶一瞬间红了,断断续续地抽噎,三十岁的人了当着情敌的面狂掉眼泪,“所以,从那时候起,我一直、都觉得、都觉得我配不上她,这么多年我拼命演戏,做个好演员,也是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希望她也能认为我很厉害,你说的对,我对不起她为我付出的一切。”   又大口大口呼吸。   怎么样?听见没。   呕呕呕。   这回是林至承的内心想法。   抬起手,狠狠擦两把猪头脸上的眼泪,江闽蕴继续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不应该提到以前的事的。我来是给你道歉的,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把我的错放在心上,我也早就不记得你曾经找人打我的事了。祝你早日康复,打伤你真的是我的不对!”   林至承面如菜色,头也跟着痛起来,可能是想到自己曾经也做过不理智的事,冤冤相报则和傻逼永远没完没了,于是甩了甩手:“你滚吧,我永远不会接受你的道歉!”   江闽蕴倒没有停留,点点头,又重新戴上遮脸三件套,大步朝外走。   和文化人打交道居然是这么的轻松。   他想起人生最低谷又最缺钱的时候,接戏得靠喝酒拉关系,腆着脸做小伏低,大家混三教九流的,都烂成一坨,可劲把自己身上的泥往别人身上抹。   这么一对比,林至承实在是太好糊弄了。   江闽蕴一走出医院就拿起电话,对着那头的人说:“你听到了吗?”   你听到了吗,林至承才是那个大贱人。   李施惠清浅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她“嗯”了声,果然中计,问江闽蕴:“你和他在高中的时候,有交集?”   江闽蕴做了个特别委屈的表情,突然发现这不是视频电话,立刻神清气爽,语气含含糊糊:“都过去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刚刚是我情绪太激动了。”   “江闽蕴,别隐瞒。”   江闽蕴扭扭捏捏承认,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嗯,其实也没说什么,他……他高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过我初中的事,初一,嗯,所以,所以……就找了几个混混教训教了我,也没什么的。”   李施惠心脏一疼,这段记忆是她们共同的秘密,也是她最不能忍受别人伤害江闽蕴的地方。   手无意识攥紧拳头,她撑着额头,想起林至承那时藐视一切的模样,突然有点后悔逼江闽蕴这么认真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李施惠的愧疚感愈发旺盛,“所以你来F大,真的是因为他给你发消息?”   江闽蕴矢口否认:“嗯,不是不是……”   越是反驳越是真的,李施惠很深很深地叹气,不明白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已婚妇女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多神经:“好,我知道了。”   江闽蕴挂掉电话,轻松地笑开了。   过了会,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有人给他发消息,是前两天加上的新好友。   素粟粟米:江哥,我打听了,惠姐课题组一般周四开组会,但是这周四她出差。   江闽蕴看过消息,给小方打了个电话。   小方比他年龄小两岁,大学本科读的工科,江闽蕴就详细问了工科生最需要什么东西。   最后定下的是每人一台顶配游戏本和一部顶配的苹果机,买十五份。   切回和素粟粟米的聊天框,江闽蕴字斟句酌:“谢谢,那天上午我会和助理一起过来,粟老师能否麻烦你帮我以活动的名义约一下她的所有学生?不会占用大家太多时间,半个小时就好。”   粟娇飞快打字:“不用谢!我再帮你约个会议室!”   论坛风波后,粟娇担心李施惠的状态,给她打了个电话。   显示已关机。   后来她又开始忙本科生学位材料的事,忙昏了头。   直到周末休息,粟娇想把李施惠约出来吃吃漂亮饭逛逛街,陪她散散心。   结果打电话过去,是个极其好听又有些熟悉的男声接听。   粟娇一秒辨认出,这是李施惠的丈夫。   对方问她是谁,又找李施惠有什么事。   江闽蕴是个只要他想就很会聊天的人。   接电话的三分钟,粟娇的工作,和李施惠的关系,甚至李施惠最近的动态全部都被套出来,包括李施惠因为聊天记录风波被论坛曝光的事。   粟娇简直难以把话筒另一边风度翩翩的男人与那个被学生爆出来乱说话的李施惠老公联系在一起。   作为李施惠的朋友,粟娇没忍住多说了几句:“这件事惠姐已经解决了,不过如果你为了她好,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谁知对方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认真道谢,还加了粟娇的微信,请她帮忙。   粟娇没多想,通过好友,看着验证消息上简单的一个江字,还笑惠姐老公不光头像和江闽蕴一样,连姓都一样。   放下手机,瞟着正在安静写论文的李施惠,粟娇有些心虚,欲盖弥彰地说:“惠姐,刚刚忘了问,你周四要去开什么会?”   李施惠戴着防蓝光眼镜,目不转睛地对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打字:“一个机器人产业发展研究会,和蔡院长团队一起去。”   她的手悬停在键盘上,一边思考一边说,“就当去旅游散心了,这次的基金写了四个月,太累。”   粟娇又想到论坛里说李施惠两年没中青基的事,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压低声音说:“去年来的周院长你认识吗?听说在XX委有关系,他门下带的两个研究员第一年就拿了青基,有一个一篇sci都没有。”   学术圈本就没有面上那么干净,粟娇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李施惠付之一笑,并不多言:“也许人家实力强吧。”   粟娇看不下去李施惠闭门造车,用打抱不平地口吻劝她:“蔡院长早就躺平等退休了,要我说,不如跟着周院长做,据说啊,周院长院士在望,皮带都从爱马仕换七匹狼了。”   “不是一个研究方向。”李施惠纯当耳边风。   她在院里算是很独的人,不是没有山头朝她递过橄榄枝,但李施惠并没有回应。   圈子,社交和资源是她入职前从没有考虑过的东西,在走出F大给她提供的象牙塔以前,李施惠天真以为只要好好钻研学术就能有所收获,可是来到这所学校,失去顶尖老板和顶尖平台带来的光环后,才知道一切都并非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而她当导师后想效仿自己有能力又有魅力的恩师,至少不要成为一个让学生厌烦的人,带大家追求纯粹的学术,却仍事与愿违。   粟娇说的那些李施惠并非不知情,相反她比对方更深刻地知道背后的真相,但她已经过了最愤世嫉俗的年纪,有空抱怨不如多写篇论文。   包括对林至承也冷了下来。   自江闽蕴伤人和林至承表白两件事同时发生后,李施惠只客气地关心过对方的病情,甚至没有给对方推来的宁总发好友申请。   拒绝了别人的心意,就不该再利用别人的资源。   只是偶尔,偶尔她会想起Ramesh教授,想起当年被她拒掉的全奖PhD offer。   曾经的她告诫自己,遗憾错过的机会,只是对另一条路的美化。   可如今,心中却不免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感谢大家还是决定不断更了,加更!!!请查收下一章[加油]   夹后会用第二波抽奖狠狠补偿大家滴[求你了]   后天(7.14)的更新挪到晚上23:30,大家不用等[摸头]   大后天(7.15)的章节恢复00:01更新(相当于半小时双更了嘿嘿[眼镜])   【小剧场】   江闽蕴(擦眼泪):惠惠嚎,我是……徐俊大[爆哭]   ——   火葬场预备[化了] 第17章 专心点:吻得更深。   江闽蕴和梁辛玉的绯闻事件,如他所言,一步一步化解。   在舆论引导下,热搜先转向“顶级超模梁辛玉遭尾随”,后转向““单身女性夜间出行安全谁来管”。   江闽蕴的痕迹被完全抹去。   “原来她和江影帝只是朋友,看爆料说高中就认识,是朋友。”粟娇和李施惠一起吃午饭,边刷微博边感慨:“梁辛玉是不是打算回国发展了,昨天注册微博单日涨粉量就超过两百万了诶。”   李施惠附和一声,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毫无波澜。   这几天她打开手机,一些软件的开屏广告上也出现梁辛玉的身影,而她却没有曾经那种见到情敌时的浓烈自卑感。   就连江闽蕴给她发消息,有时候看到竟然也忘了回。   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李施惠不再下意识点开,揣回兜里,直到晚上下班回家。   这几天江闽蕴没有工作,宅在家里,霸占李施惠常用的书房看剧本。   见李施惠回来,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晚餐是泾渭分明的辣和鲜,颇有各吃各的意思,李施惠习惯了这样的吃法,埋头扒饭。   自上周情绪大起大落又病了一场,她的精神一直不太好,撑了一天,回到家才松懈下来,因此压根没注意到江闽蕴叫她。   江闽蕴见她不搭理自己,本意是想逗逗她,就夹了一筷子她面前的水煮肉片。   李施惠没看见他夹菜的动作,直到他把沾着鲜红辣椒碎的肉片置在唇边,才迟钝地提醒:“这个很辣……”   而江闽蕴已然将肉片咀嚼下肚。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江闽蕴的脸迅速从下巴红到额头,吐舌头狂哈气。   “你……”李施惠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忙去厨房给江闽蕴接水,递给他,“吃不了辣就不要吃啊!怎么突然夹我的菜?”   水煮肉片又麻又辣,江闽蕴简直不理解李施惠怎么吃得津津有味,疯狂往肚子里灌水才稍显缓解:“我见你不理我,逗逗你嘛。”   李施惠把他碗中浸润红油的米饭挖到自己碗里,皱眉低声说:“不要再这样了。”   江闽蕴望着她,动了动被辣得水红的嘴唇,最后也很轻地说:“好的。”   饭后李施惠拖出一个小行李箱,摊开在衣帽间整理明天出差要带的衣物。   两天出差,带一套换洗衣物和一套备用保暖外套应该就够用。   她正对着衣帽间纠结,江闽蕴突然走进来,看着地上的行李箱问:“要去哪?”   李施惠发现自己破天荒地忘记把出差的事汇报给江闽蕴听,和他解释:“明天学院有个会议在海城,我得过去两天。”   “住几晚?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最近没事。”   年轻的时候,偶尔碰上没事,他也会跟着李施惠跑,宅在她的房间里等她开完会出完差,后来他拿了第一个影帝,火到走在路上能立刻被人叫出来,这些事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就住一晚,不用了。”李施惠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懂他怎么时隔多年又提出类似的请求。   江闽蕴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在家等你。”   他俯身,亲了一下李施惠的额头,乖得不像话。   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消散,李施惠点点头,江闽蕴便贴着她,越过她的肩膀,替她拿了几件衣服。   “这几件就不错,开会可能要穿得正式点?”他的语调很温和,但拿出来的衣服让李施惠无言以对。   如果用一个字评价,就是——   丑。   李施惠没忍住,视线来回游走,将江闽蕴自己身上穿的印满奢侈品老花LOGO的不规则卫衣,和他手里拿的能把人遮得严严实实的土黄色紧身长袖配灰色西裤对比,迷惑为什么江闽蕴自己能打扮得时髦前卫花枝招展,可是对女装的审美比她还差点。   “算了吧。”李施惠认为还是自己挑比较好,委婉拒绝,“我再看看。”   她伸手拨开那两件衣服,想自己再斟酌挑选一番。   “惠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江闽蕴头顶飘来一片乌云,“还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李施惠满脸问号地看着他。   江闽蕴垂着头,可怜地苦笑:“今天我叫你你也不理我,给你挑衣服你好像也不喜欢……”   “不是……”李施惠看不下去江闽蕴受委屈的样子,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看了天气,那边会比较冷,要带保暖一点的衣服。”   于是江闽蕴火速从衣帽间的几个角落又拉扯出几件李施惠没怎么见过的丑衣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手速帮她整齐叠进行李箱。   “这件外套里面是鹅绒的,肯定能保暖,再带一条薄绒的裤子好搭配,然后打底就穿这件长袖,去会场的话这套西装比较合适,就住一个晚上,这些衣服就够了,带多了会累。”   考虑到她带多了会累,怎么不考虑她穿上了会丑。   江闽蕴非常体贴地用一分钟时间解决了她半小时还没解决的问题,而李施惠则需要在对方抬头前的十秒里擦掉自己额头边因丑衣服而长出的黑线。   她沉默了。   见李施惠不说话,江闽蕴的温柔表情僵在脸上:“你烦我这样吗?”   李施惠为了自证清白,任凭江闽蕴把她的行李箱打包好,放到大门边。   “不烦,就这样吧。”   反正就穿一次,忍。   江闽蕴兴高采烈地回到李施惠身边,给了她一个用力的吻。   李施惠本来看见江闽蕴笑,条件反射地跟着笑起来,露出很浅的酒窝。   转头看向衣帽间的全身镜。   展露笑脸的人却是如此陌生。   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一丝开心。   嘴角又慢慢放平。   她怎么了?   “惠惠?”江闽蕴拿来她的手机,“好像有人给你发消息。”   李施惠说到做到,给手机设置了密码。   她正准备解锁,突然抬头看一眼江闽蕴。   江闽蕴本想迅速扭头,还是被李施惠抓包,只好讷讷地问:“这么晚谁找你啊?已经八点半了。”   “八点半,我还有同事正在加班。”李施惠转过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江闽蕴幽暗的目光快把书房的大门烧出洞,站了半天,克制着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走到阳台上,右手夹着烟,抖得厉害,夜风微凉,打火机中升起的火焰始终对不准烟头。   “啧。”   江闽蕴心烦意乱,收了烟和火机,呆呆地站在阳台边。   不对。   哪里都很不对。   他回头看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给庄合打电话。   “你确定梁辛玉把录音文件都删了吗?”   ……   “你确定江闽蕴真的爱你吗?”   李施惠看着那条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是她中午收到的内容。   对方见她一直没有回复,又给她接着发了几条。   “你知不知道,其实江闽蕴是个疯子。”   “他没有正常人的情感,他也不爱你!你赶快离婚吧!”   “李施惠,我是为了你好!”   李施惠盯着屏幕,屈着手指打字。   “梁辛玉,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我,但是我选择相信他,如果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以后请不要和我联系,不要加我的微信,也不要给我发邮件。”   李施惠把陌生号码拉黑,抬头环视散落着剧本,已经充满江闽蕴痕迹的书房。   上一次坐在这里,还是那个她焦急等待江闽蕴回电的夜晚,那时她在意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乞求江闽蕴的解释,如今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李施惠就像她承诺的那样,在心里将江闽蕴犯的错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可是梁辛玉竟然厚颜无耻地贴到她的脸上。   李施惠冷笑一声,摁下关机键。   江闽蕴找了个理由推门走进书房时,脸上早已换了平静的表情。   “我来收剧本。”   他蹲在李施惠边上,低头整理雪花般的剧本。   李施惠没事,陪他捡。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凑得很近,手肘时不时互相触碰。   倒营造出一片平淡温馨的氛围。   “惠惠。”   不知道第多少次似有若无地碰到李施惠,闻到她发间的一丝暖香,江闽蕴突然出声唤她。   “嗯?”   李施惠从专注的状态中抽离,抬起头,望向那双瞳色很黑的眼睛。   江闽蕴深深地看着她。   他没有接着说话,垂着眼,缓缓凑近。   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江闽蕴把手垫在她的脑后,把她压在书桌后的书柜上,绵密悠长地吮她柔软的唇。   李施惠闭上眼,蜷起肩膀,左手碰到一边的书架。   一本薄薄的书掉下来。   她摸索着去捡书,江闽蕴修长的手指却追过来,分开她的五指,手掌交叉叠盖在书籍光滑的封面上。   “专心点。”他吻得更深,另一只手捧住她的侧脸。   直到李施惠呼吸变快,她才睁开眼,松开两个人连在一起的手。   江闽蕴盯着她,眼神让李施惠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很傻的女孩,答应了一个男孩提出的很蠢的要求,帮助对方练习吻戏。   第一次亲完,江闽蕴也这么看着她,眼睑下的红痣微动,然后说:“我还是不太懂。”于是再次黏腻地贴过来。   李施惠低下头。   他们压着的是一本她的旧书。   《苦妓回忆录》。   怎么就这么巧合。   江闽蕴还想凑过来继续,李施惠猛然清醒,摇头推开他:“我明天要早起。”   江闽蕴顺从地“嗯”了声,他最近本来也只能这样过过瘾。   像个废物一样。   拉着李施惠起身,他把手中的剧本放到书桌上。   “你先去洗漱吧。”李施惠抱了江闽蕴一下,目送他往卧室走,然后捡起那本书。   书页十分自然地翻到她曾最常翻的那一页。   她的视线落在一行被铅笔勾画过的句子上。   “性是一个人在不能得到爱时给自己的安慰。”   笑了笑。   ——   “江哥,你们到了?会议室在六楼601。”   “好,谢谢你,我们这边请了两个工作人员帮忙搬东西,不会影响到你们工作吧?”   “没事,声音轻一点就好了。”   粟娇安顿好同学,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观望。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人跟在两个戴鸭舌帽的工作人员身后,三个人分别抱着几个大纸箱。   粟娇想这大概就是惠姐的老公?   看着挺年轻啊。   虽然和她想象中有点幼稚又有点霸道的有钱人不太一样,但她还是礼貌地往前走了一步,招呼道:“在这里!”   小方搬东西上来前,江闽蕴告诉他具体的方位,并说有一个年轻老师会在那里接应。   他想大概就是眼前这位,于是礼貌点点头:“粟老师你好,会议室是在这边?”   粟娇点点头,带着他们三人走进会议室。   她之前告诉李施惠,学院想做一个导学关系交流活动,李施惠不疑有他,帮她把这个活动发布在课题组,定在本就要开组会的时间段。   小方招呼另外两个人把巨大的纸箱一放,就要往外走。   “诶诶诶,”粟娇一头雾水地拉住对方,“江哥你不说两句吗?”   “啊?”   小方这才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摆手:“不不不粟老师你认错了,我只是他助理。”   “你不是江哥,那……”   粟娇也懵了。   “咔哒——”   话音被打断。   会议室的大门被一个一头金发,身材高挑的男人推开。   男人环视会议室一眼,摘下佩戴着的口罩与墨镜,露出俊美无瑕的面孔和那颗惊艳过无数镜头的红痣。   一瞬间,全场静下来。   粟娇睁大盛满震惊的眼睛,和在场所有人一起屏住呼吸。   男人对众人的惊愕熟视无睹。   他用平淡真挚的微笑,打破空气里的沉默与凝滞。   举起手,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李施惠的丈夫。”   下一秒。   满座哗然。   不推荐阅读《苦妓回忆录》   这本书只是很符合惠惠同学某些时刻的心境   读/没读过不影响对情节的理解   “性是一个人在不能得到爱时给自己的安慰。”——引用自《苦妓回忆录》 第18章 谬误:世界永恒运转,但事事偏离着她预设的轨迹。   粟娇其实并不知道江闽蕴究竟和李施惠的学生们说了什么。   在他走进会议室后,小方引导已经懵逼的她退出去。   “粟老师,这是我哥送给你的礼物,谢谢你的帮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小方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浅绿色的长方形盒子。   梵克雅宝。   粟娇还没有从绝对震撼的状态中醒神,下意识接过袋子,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又提着袋子推拒。   小方把手背到身后,不接,语气诚恳地劝:“如果不是你告诉江哥关于惠姐的事,他都不知道影响有这么严重,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感谢你及时挽救了他们的婚姻。”   粟娇还沉浸在“李施惠的丈夫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江闽蕴”这个震撼的八卦里,下意识重复:“江影帝真的是惠姐的老公?”   小方笑了一下:“他们都结婚八年了。”   粟娇自觉说了傻话,想起论坛上披露的桩桩件件,内心真的很难把一个心胸狭窄的妒夫形象和在荧幕上演技精湛的顶流影帝联系起来,难道说江闽蕴演戏演出精分?   不过江闽蕴的助理实在是言重,谁会想不开要和江闽蕴这样的男神离婚,李施惠这么爱就更不可能了。   明明江闽蕴做的错事都害李施惠社死了,可是她怎么莫名其妙有点……羡慕?   李施惠不会有什么独特的驭夫技巧吧?   停停停,立场偏移警告!   粟娇甩了甩脑袋,恭维一句:“他们感情肯定很好的,不用担心。”   小方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静静站在会议室门口。   脑海中闪过李施惠曾说的那句“本科还没毕业,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结婚了”,又想起对方拒绝了江闽蕴代言的咖啡。   是因为在家喝太多杯了吗?   粟娇从来没去过李施惠的家,此时她想象着李施惠住在江闽蕴痛屋般的地方,家里到处都是和江闽蕴有关的周边,墙壁上贴满江闽蕴的海报,书架上摆满江闽蕴的杂志……   难怪对她要送的海报不感兴趣,天天看真人谁看海报啊。   江闽蕴并没有在会议室里呆很久,过了二十分钟,他戴着口罩先一步走出来。   看见粟娇,他面露感激,真诚地说:“谢谢你当时帮忙安慰惠惠,删掉帖子,我做事情太欠考虑,谢谢你帮我创造了一个给同学们道歉的契机。”   粟娇没想到江闽蕴为人如此谦卑,和上次那种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判若两人。   对方连说两个谢谢,让粟娇一时脑袋糊成一片,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勉强镇静地说完不用谢后,见对方露出要离开的意向,下意识问:“等一下!江闽蕴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那个……我看过你很多部电影。”   还买过你很多杂志……   粟娇有点不好意思,这算借私事追星吗?   江闽蕴立刻点头,示意身边的小方拿纸笔,露出营业的迷人微笑,温声问她:“有什么想要写的话吗?”   粟娇脸立刻红了,颇有卖友求荣的意味:“能不能签to?就写‘To素粟粟米:天天开心。By江闽蕴’。”   江闽蕴没有任何异议,按照粟娇的要求低头签字。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   拿回纸张时,粟娇还有些晕晕乎乎,说话没有经过大脑,脱口而出:“其实一个月前,我在餐厅也见过你一面。”   江闽蕴耐心地听着。   自从李施惠切断了他直接查看她手机的渠道,粟娇也许会是他唯一掌握李施惠在学校动向的人脉。   对于有用的人,他向来和颜悦色。   粟娇报了个法餐厅的名字,“那天你和梁辛玉一起吃饭,刚好我和惠姐也在那家餐厅。”   江闽蕴的温和的脸色一滞,忽的变了。   他转头看向粟娇,眼神肃穆,不太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粟娇对那天的许多细节都历历在目,因为那是和林至承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想起李施惠听到她分享遇到江闽蕴和梁辛玉时的呛咳,她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噤声,抬头惊慌地看着江闽蕴。   她好像开了江闽蕴和梁辛玉的桃色玩笑。   可江闽蕴没有跳过的意思,接着问:“李施惠当时就知道我和她一起吃饭吗?”   他的重音落在“当时”上,像是磨着齿列发出的声音,语气里有逼迫的味道。   粟娇迟疑了一会,然后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江闽蕴脸上闪过的那丝慌乱快到粟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他迅速恢复了温和模样,甚至微微一笑。   当着她的面,他神色如常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愣了几秒,又缓缓垂下手臂。   粟娇从侧面看去,江闽蕴的防窥屏很强大,隐隐只看见一个跃动的红点。   “我知道了。”他笑笑,反过头来安慰她,“我和梁辛玉本来就没什么的,希望今天的行程你能帮我向李施惠保密,签名不要发到公开的社交媒体就好。”   粟娇以为是自己说错话,连声承诺:“你放心我都懂,而且大家都知道你和梁辛玉只是朋友……”   毕竟梁辛玉的微博写得清清楚楚。   江闽蕴深吸了口气,背后沁出的汗湿凉地贴在衬衫上。   他点点头,没做多余的解释,带着助理离开。   第二次看着他的背影,粟娇感触完全不同,儿时偶像变成朋友老公,遥不可及的人原来就在她身边生活着。   粟娇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想不起来,把袋子放到办公室,返回会议室做收尾工作,发现同学们竟然一个也没走。   和她一样,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吃到大瓜的兴奋。   原本以为李老师是高调的人,却没想到人家其实是超级低调,有个影帝级别的帅哥老公,竟然从来没炫耀过。   粟娇看着每个人面前价值几万的赔礼,内心啧啧称奇,感慨江闽蕴为了讨好李施惠真是不惜下血本。   她向大家歉意地解释,这次的活动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希望大家能够对李老师保密。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有几个人红着脸,紧紧抱着笔记本和手机不说话,散会的时候灰溜溜地走。   和粟娇关系最好的是一个研二女生,见粟娇离开,追出来和她并肩走。   “我导太能藏事了。”在办公室门口分道扬镳时,她的眼里闪着跃动的光:“没想到现实中初恋的故事比玛丽苏小说还要动人,呜呜我太羡慕了。”   并未多言,却让粟娇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初恋?   粟娇坐在工位上,打开方盒。   里面躺着一条泛着银光的白金五花手链。   初恋……   粟娇灵光乍现,脊背一阵发麻。   她突然回忆起李施惠所讲的“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   所有的细节全都在她的脑海中串了起来。   按照李施惠的视角,江闽蕴的初恋应该是梁辛玉,而且还是爱得念念不忘的心梗版本。   可是江闽蕴的叙述里,他的初恋是李施惠。   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说这只是江闽蕴的一种修饰。   粟娇想问,又不能问,因为她还得替江闽蕴守着他来过的秘密,于是只好摸着那条昂贵的白金五花,百爪挠心地乱想。   一边告诫自己要开始认真工作,人家就是吵吵闹闹结婚八年的普通夫妻,与她无关,一边又忍不住脑补出各种恨海情天虐恋情深的狗血剧情。   李施惠:我爱你,但你不爱我,你爱梁辛玉。   江闽蕴:不,我爱你,我不爱梁辛玉。   不,你不爱。   不,我爱。   爱……不爱……爱不爱爱不爱……   脑海里的两个小人开始抱在一起打架。   “小粟,这份材料……”同事出现在她背后,抱着一叠A4纸。   粟娇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不要打了!”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她。   而李施惠穿着那件土黄色的长袖坐在会场里,丝毫不知外面发生的一切,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和Ramesh教授的讲座比起来,这个会议的嘉宾发言全程车轱辘话不掺一点含金量,简直又臭又长。   不过这么多年,她应该习惯才对。   晚上蔡院长组织大家一起吃饭,坐在李施惠边上的是她的老熟人,F大的同门师姐,比她高两届,姓温,毕业后就拿到明城大学的特聘副教授,。   当初也是这位师姐推荐她来明城大学做研究员。   师姐的资质比李施惠好很多,读博期间就有几篇顶刊一作,来明城大学的第一年中了青基,还完成了考核任务。她在蔡院长门下,这也是李施惠和蔡院长团队走动较多的缘故。   师姐坐在李施惠边上,先起了话题,看了她一眼身上的衣服:“怎么穿这个颜色?”   她这个师妹,家庭条件看起来很好,就是认识她以来衣品一直没什么长进。   李施惠失笑:“不是我挑的,随便穿吧。”   师姐剥了个虾,蘸餐碟里的酱油醋:“家里那位啊?这么多年,还这么腻歪。”   她有点无语,如果说现实世界中有许多经典的妻管严男人,那么李施惠就是她唯一见过的夫管严女人。李施惠老公好像做的是经常出差的工作,所以以前师门聚会缺席次数最多的人就是李施惠,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一逢聚会她老公就回来了,然后她就没办法出门。   李施惠滋味有点复杂,含糊岔开话题:“嗯,师姐最近还好吗?”   师姐轻哼一声,“一般,忙着面上项目的事,估计是没戏,这两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转而问她。   “你呢?”   “还在钻研青基。”李施惠一聊到基金评审的事就发怵。   师姐不解地支起脸思索:“还没上?我印象里你也有几篇不错的一区,教学呢,怎么样?”   李施惠脸有点红:“这个学期应该有优秀。”   “进度有点慢呀,什么时候我约蔡院,我们一起聊聊?”师姐也是为她好,压着声音在她耳边说。   李施惠不吭声。   “你啊,有时候就是太犟,闭门造车怎么行?多出去看看,总要有个大腿抱。”师姐拿纸巾擦了擦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马上要出国访学,之前做技术顾问的那几家企业都不错,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一趟,我把项目介绍给你。”   李施惠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她知道师姐一直关心着自己,再推拒就太不给面子,于是认真地点点头:“谢谢师姐。”   “马上就到考核期了,你这时候出国会有影响吗?”算算看,师姐已经入职五年,第六年,非升即走,李施惠关心地问了一句。   酒桌上觥筹交错,不少参会的人来给蔡院长敬酒,不过李施惠和师姐坐在不喝酒的一桌,在喧哗的背景音里独守一片安静。   师姐环视一圈,见没人在意她们的聊天,悄悄指了指肚子,甜蜜一笑:“有了。”   李施惠的瞳孔里倒映对方幸福的模样,真心羡慕,祝福她:“恭喜你!”   “三十二岁才来,害我等好久。”师姐举起桌上装着椰汁的高脚杯,和李施惠碰了一下,“你姐夫今年也拿到海外的offer了。”   师姐的丈夫是当年F大读博时隔壁导师的大弟子,和她们同一个专业,成果斐然,博士毕业后去m国做博后,这些年和她聚少离多。   师姐没有明说,但李施惠顿时明白,她的访学也许只是前奏。   难怪她想在出国前把所有的资源都送给自己。   “那这是双喜临门。”李施惠淡然一笑,“什么时候出发?”   “具体还没定,情况稳定下来再出发吧。”师姐摇摇头,叹气,“虽然有些话我不该说,但还是提醒你,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但也别一棵树都不吊。”   她转过头,看着李施惠:“其实我是有点后悔的……”   李施惠不懂她后悔什么,可师姐没说完,又把话题拉回生活:“你呢?你和妹夫结婚这么多年,打算要孩子吗?”   李施惠抬手将杯中的椰汁一饮而尽,坦诚地说:“想要的,我特别想要。”   只是,迟迟不来。   “到这个年纪了是这样,我小时候还闹着单身一辈子呢。”学姐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年纪越大风险越大,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医生,这方面很有名,刚好就在海城……”   话音刚落,蔡院长那边叫师姐过去,她把杯中加满椰汁,对李施惠说:“有时间就过去问问,我待会推给你。”她施施然往对桌走去。   李施惠坐在座位上,乏力地靠着椅背。   头顶的水晶灯晃得刺眼,她突然生出这一切其实都是幻觉的恍惚感,世界永恒运转,但事事偏离着她预设的轨迹。   回去后,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李施惠看着微信里三个联系人的消息。   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回酒店了吗?和我视频。   林至承:我周六出院。   温师姐:[个人名片]海城一院妇科周医生   从下往上回复。   惠:谢谢师姐。   温师姐:帮你问过,周医生明天下午坐班,反正上午开完会就没事了,你就顺路去看看。身体的事就是要多问多听,不要耽搁。   惠:好。   她添加周医生的微信,然后打开林至承的聊天框。   惠:好的,我周六上午过来,现在好点吗?   林至承:没什么事,再观察几天。   惠:嗯,到时候我接你出院。   林至承:小狗OK.jpg   稀奇地看一眼林至承发过来的小狗表情包,李施惠感到有些好笑。   最后是“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   惠:回了。   视频电话在下一秒弹过来。   李施惠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张憔悴的脸,不小心按下挂断。   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怎么挂电话?   李施惠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犹豫会才敲下。   惠:很累,想早点睡,明天就回来了。   江闽蕴秒回。   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那你给我拍一张房间里的照片。   李施惠细细地读那句话,直接被江闽蕴气笑了。   点进设置备注和标签,把“宇宙超级无敌唯一爱的老公”改回“江”。   没有再去回复,李施惠把手机调成静音,闷头大睡,一觉到天亮。   另一边,等不到消息的江闽蕴盯着那个悬浮在两人对话框上方的红点,不断放大,最后定位在一家酒店里。   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扔开。   江闽蕴一个人仰躺在主卧的双人床上,左手紧紧箍着李施惠的枕头,右手一直在发抖,眼睛大大地睁着,对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发呆。   在呼吸变得急促之前,他突然坐起身。   订票。   ——   熬过半天的议程,李施惠思前想后,还是打车去了海城一院。   门口聚集着不少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年轻女孩,像在等待着谁。   李施惠绕开她们往里走,挂周医生的号,然后坐在走廊上等待叫号。   有风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穿堂而过,微微吹动她的鬓发。   其实李施惠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再一次一个人坐在医院里。   走廊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对夫妻,年轻女人的肚子已经很大,双手温柔抚摸着孕肚,而她的丈夫手握遮阳伞背着包,揽着她的肩膀,抬头专注地看头顶滚动的叫号牌。   执着地想要个孩子,李施惠把这个想法归结于自己的心愿。   每当想到那个可能存在在她未来里的孩子,她就会代入自己美好的童年。   她牵着妈妈的手在春光灿烂的公园里疯玩一个下午,晚上回去时爸爸已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摆上餐桌,睡前妈妈给她读她已经倒背如流的故事哄她入睡,在梦里她骑着白马做王国里的魔女英雄。   李施惠想她的孩子也会像她窝在妈妈怀里那样温暖地依靠着她,她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知道冬天睡在阳台上瑟瑟发抖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号码已经叫到她前面一位,明明不用再等多久。   李施惠还是毫无征兆地哭了。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其实只是自己暂时的幻想,或者说永远都会是一种幻想,因为她真的太渴望一个属于她的家了,渴望其实她已经失去很久很久,拽住她不至于让她随风飘摇的归属感。   就如同水中捞月。   可无论李施惠怎么去捞,拼命去捞,井中只有水,没有月。   偏执是她宿命般的谬误。   也许只有等她精疲力竭,失足落入那口盛满她幻想的井,一切才会终结。   对面的孕妇看她哭得哽咽,面露同情与无措,她拍了一下她的丈夫,对方很有默契地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自己的老婆。   孕妇把茶香味的纸巾递给李施惠这个陌生人,虽然并不知道她为何而哭,却依然徒劳地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李施惠小声道谢,起身往外走。   她越走越快,甚至跑起来。   前方洁白深邃的走廊像一条永无止境的时光隧道,而广播突然开始大声重复着她的名字,在她身后催魂似的叫她。   可李施惠只想离开这里。   手臂传来一阵被尖利指甲掐住的刺痛。   李施惠突然被人拽住。   本章生育观和评价仅为角色基于自身角度出发做出的感慨[求求你了]   开大ing[化了] 第19章 录音:李施惠的世界一片死寂。   “喂!广播正在叫你的名字,你没听见?”   拽住她的人靠近她一步,艳红的嘴唇在李施惠面前翕动。   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   “你来医院做什么?”   手中的挂号单被对方极不礼貌地抽过去,朝空中一甩,瞬间展开。   梁辛玉戴着宽大的墨镜,但李施惠仍然认出了她。   浓烈的熟悉的甜腻让她反胃。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梁辛玉站得很稳,不为李施惠的拉扯所动。   “梁辛玉!你还给我!”   李施惠的一只手腕被对方拽着,只好用另一只手伸过去抢,可梁辛玉已经看到醒目地印在纸上的“生育保健门诊”几个字。   瞪大眼睛。   “我的天呐!李施惠原来你真的要和江闽蕴生孩子啊?”   梁辛玉弓起腰,笑得极为夸张。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蠢啊?”   她那只让人讨厌的手终于被李施惠甩开,李施惠抢不过那张薄薄的挂号单,索性绕开这个疯子往外走。   “江闽蕴知道你来看医生吗?你怎么敢拉黑我?你怎么敢跟他结婚啊?”   梁辛玉表情夸张到像厉鬼,跟在她在后面连环追问,她身高腿长,步距比李施惠大很多,高跟鞋极快地踏过光洁瓷砖,发出刺耳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噪音,她伸手去扯李施惠的衣服,生生把她那件可笑的长袖扯到变形。   “喂,我在跟你说话,听见没有!给我站住。”   前方是看不到头的长长走廊,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李施惠感到一阵强大的拉力,不得不停下脚步。   梁辛玉像拉缰绳一样扯着她的衣服,见到她停下来,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你这衣服也是丑得无可救药……”   “梁辛玉,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施惠抬手扯回被梁辛玉拽住的衣服,回头直接打断她的话,红着眼瞪视她:“我拉黑你,只是因为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这个懦夫。”   “你把江闽蕴甩了出国十年,没想起过他一点,他现在功成名就了,你又想破坏我和他的婚姻?你这样的垃圾,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她毫不畏缩地与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对视,气场罕见的强硬。   “哈哈哈哈哈,李施惠,你说话还是这么文绉绉,不愧是好学生。”   梁辛玉捂着嘴笑得发抖,伸手猛然握住李施惠的双肩晃动,“你说我在破坏你们的婚姻?我是为了你好!我是在拯救你!如果我是个垃圾,那爱上垃圾的你是什么?”   她挥动手里那张挂号单,俯视比她矮了一个头的李施惠,“哦,还有,给垃圾生的小垃圾又算……呃!”   李施惠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掐住了梁辛玉的脖子,把瘦高的对方狠狠掼在医院坚硬瓷白的墙上。   梁辛玉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咚一声。   “你他妈没有资格说这些!”李施惠下了死手,直接扇了她一个巴掌。   她怒目圆睁地瞪着梁辛玉,咬牙切齿地大喊:“你不准侮辱我的孩子!!!”   李施惠的视线里全是热焰熔浆,恨不得把梁辛玉烧死。   一个护士从诊间出来,直直撞见这一幕,惊叫一声,火速冲过来抱着李施惠的腰,朝边上候诊的人群大喊:“快来帮忙啊!有人打架!去叫保安!”   梁辛玉呼吸困难,一张脸憋得半红,奢牌墨镜悬在漂亮笔直的鼻子尖,显得格外滑稽。   她仍然在疯狂地笑着,一只手掰着李施惠掐住她脖子的手,长指甲把李施惠的手背挠出长长血痕,另一只手还牢牢攥着那张挂号单。   “什么……孩子……”梁辛玉从气管里挤出一点点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逐渐疯狂的李施惠,“江、闽蕴……早就、哈哈、早就、结、扎、了。”   那一瞬间,李施惠的世界一片死寂。   只剩梁辛玉嘲讽的笑声回荡。   “什……么?”   掐住梁辛玉的手刹那间松开。   “你说什么?”   李施惠一脱力,就被拉架的护士拖到距离梁辛玉几米外的空地,极没尊严地压在地上。   “你骗人!”她的脸贴在地上,死死瞪着梁辛玉。   梁辛玉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狼狈地跪在地上,却是边咳边大笑,整个身子都在耸。   “不信你去问庄合啊!他有录音!姓江的魔鬼压根就不爱你!”   她欣赏着李施惠狼狈的样子,浑身爽快得汗毛都竖起,录音的源文件已经被庄合逼着她删了,那个贪婪的男人还要依靠江闽蕴吃饭,如果不是她有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怎么会这么被动!   梁辛玉憋着这口气,必须从李施惠身上找回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亲口说的,他压根就不爱你……”   李施惠奋力摆脱压在她身上的一双双手,突然听见一个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   “李施惠?!你们在干什么!”   脚步急匆匆地响起,越来越近。   “你们怎么能压着她!他妈的放手!”压制住李施惠的手被松开,背后传来几声惊叫,李施惠撑起身子就要去抓梁辛玉,肩膀被人拖住,拉进宽大的怀里护着,江闽蕴从她身后抱住她,摸她的头发,“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李施惠什么都听不见,她右手手臂往后狠狠一甩,击打江闽蕴的胸口,江闽蕴闷声痛哼,手松开的瞬间,李施惠挣脱他的怀抱,冲过去抓梁辛玉的头发。   “你骗我……!”   江闽蕴急忙伸手去捞她的腰,只差一点点就能把她拉回来。   梁辛玉没躲,她越过李施惠的肩膀看见眼神里充满震怒和仇恨的江闽蕴,笑出声。   真是愚蠢的玩家呀。   这场游戏会是无人胜出的死局。   李施惠扯中她头发的一瞬间,把她提起来,却发现梁辛玉大笑的脸突然变得极为苍白,嘴巴张得极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缺力地倒下去,单肩背着的软皮托特里滚出几瓶药片。   形势急转直下,粱辛玉靠着墙滑落。   李施惠不知道梁辛玉怎么了,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身后的江闽蕴立刻越身将她推开,李施惠浑身凌乱地退后两步,看见江闽蕴蹲下身去将已经倒地的梁辛玉抱在怀里。   “梁辛玉,你的药呢?在哪里!”江闽蕴的声音极为迫切,一只手堪称熟练地翻梁辛玉的包,从里面找出蓝绿色的吸入气雾剂。   先前拉住她的那几个小护士见情况不对,再次围上来,观察梁辛玉的情况。   李施惠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浑身发抖地看着梁辛玉躺在江闽蕴怀里,她仿佛背着重重的石块沉进深水里,而江闽蕴的声音朦胧如从水面之上传来。   “吐气,慢一点。”江闽蕴揽着梁辛玉的肩膀,垂头指挥梁辛玉动作,另一只手摇晃着气雾剂,然后眼疾手快地将气雾剂的咬嘴塞进她的嘴里,用手按着药罐,托住她的下巴。   梁辛玉依偎在江闽蕴怀里的样子是那么刺眼。   昨晚突然出现的恍惚感再一次袭来。   李施惠往后退了一步。   人经受过巨大的打击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李施惠不清楚。   但她的选择是落荒而逃。   江闽蕴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要她站住。   好恶心。   她不想知道为什么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知道江闽蕴早就结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江闽蕴会突然出现在海城一院,更不想知道为什么过了十年,江闽蕴对梁辛玉依然那么熟悉。   穿着那件被梁辛玉拽到变形的土黄色长袖,顶着还带着医院地面脏污碎屑的直发,手心卷着被梁辛玉扯破的挂号单,李施惠像个行窃的小偷一样,慌不择路地跑出医院。   原先说是大降温的海城此刻艳阳高照,白花花的太阳坦荡炙热到刺眼的程度,将李施惠最不堪的样子暴晒得彻底。   她本来就是个趁虚而入的小偷啊,她有什么资格愤怒,有什么资格发泄。   李施惠干涩的眼睛难受至极,死命地咬住上下颌才能让自己岌岌可危的神经走向彻底崩溃的境地。   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对她的疯狂招手避之不及,终于有一辆计程车停下,女司机勉为其难地接上她,隔着后视镜担忧地看她一眼:“小姐你去哪?”   李施惠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能去哪。   她喃喃自语:“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女司机见她状态不太对,先拉起手刹往前开:“你家住在哪里?”   医院那栋可怕的建筑渐渐被抛在后面,李施惠扶着额头,冷汗直流,胃坚硬地坠着:“在水汀花园……5栋。”   女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往记忆中的地点开去,突然想起:“水汀花园?那一块不是已经拆迁了吗?”   李施惠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手紧紧捂着胃,捱住难受说:“抱歉,我忘了。”   车窗外是飞速流逝的街景,她们行驶在海城最繁华的街区里,这里曾是李施惠生活过十多年的城市,如今却面目全非,成为陌生的他乡。   她已经忘了,很多年前,自己就已经没有家了。   苍白的侧脸倒映在车窗上,被故乡的街景填满,一道眼泪沉默地划过十几年来的物是人非,她如丧家之犬般沉默地哭泣着。   “去海城高铁站吧。”   庄合没想到自己会有接到李施惠电话的一天。   从他开始当江闽蕴的经纪人那天起,他无数次听江闽蕴提起这个名字,而且这些年的次数颇有直线上升的趋势,但是他从来没有任何关于李施惠的联系方式,甚至从来没有和对方吃过一顿饭,说过一句话。   对于李施惠的印象,仅能从江闽蕴不太客气的只言片语中收获,因此他总结出几个关键词:书呆子、高学历、对江闽蕴死心塌地。   其实还有一个词,和江闽蕴对她的描述关系不大。   就是傻。   这是庄合当年站在抢救室门口时对李施惠奠定的印象。   娱乐圈里浸淫这么多年,他听说过不少疯狂的事情。   为了钱,为了感情,空有皮囊,头脑简单的艺人谁不是惹得黑料一堆。但他没想到身边人里第一个出事的会是和这个圈子关系不大,听说从头到脚都是优等生模板的李施惠。   那时候他和江闽蕴的事业正走向上升期,正打算甩开膀子大干一笔,接戏接到手软。   江闽蕴被无数媒体预言会是下一个统治演艺圈的顶流,但一切即将登顶巅峰的美好前程,都葬送在江闽蕴接到从医院打来的电话的那天。   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庄合不愿仔细去想。   他们团队焦头烂额跑关系,医院的,警局的,媒体的,把所有事情解决后元气大伤了好一阵,几乎一朝回到解放前,还得罪了先前已经签约的某个名导,对方公开放话,说圈里谁敢用江闽蕴,就是和他过不去。   庄合曾认真严肃地问过江闽蕴,李施惠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江闽蕴想了很久,最后轻佻地耸肩,说出让他记忆犹新的三个字。   “替代品。”   然后对让自己事业折戟的事情做出简单反思:“是我太冲动了,为了她,不值得。”   庄合一直以为江闽蕴想表达的是,李施惠是梁辛玉的替代品。   可是当李施惠穿着一件挑不出错的普通米色衬衫走进他订下的茶社包厢,坐在他对面,庄合对自己给“替代品”三个字下的原定义是否准确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因为李施惠的颜值和打扮,在他或者说江闽蕴工作中所接触的女人里,甚至排不上前百分之八十。   夸张一点,说是倒数也不为过,毕竟鼻子仍有一些歪斜。   和在全球排得上名号的梁辛玉更是天差地别。   庄合退伍后就跟着梁辛玉的哥哥梁辛彦混迹江湖,阅历已经颇深,可最开始陪着江闽蕴跑通告时,对着琳琅满目的美丽面孔还是看花眼。   江闽蕴做平面模特出道,那时就有不少模特和制片给他递过名片。   江闽蕴咖位低的时候往往笑纳,回到工作室才会扔进垃圾桶。   而庄合捡过几次,被他见了,倒没多说什么,只点一句:“小合哥,你打过去,我俩都得玩完。”   庄合被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出一身冷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乱来。   是江闽蕴有了剧本的决策权后,庄合才开始灯红酒绿的生活。   在梁辛玉之前的那位女伴,已经是某部大热古装偶像剧的女二号。   他看向对面坐下的形容憔悴的李施惠,心想,这就是你坚守贞操的理由?   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李施惠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换洗衣物,在酒店洗漱过,才赶到庄合指定的地点。   江闽蕴给她收的那箱衣物被她直接扔在海城。   李施惠冲庄合点点头:“庄总你好,我是李施惠。”   庄合摆出熟稔的样子,伸手给她倒了杯茶:“弟妹别叫我庄总,叫我哥就行,我和闽蕴都认识多少年了,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亲弟弟看。这是明前龙井,年轻的时候我爱喝酒,现在养生了,就喝喝茶。”   李施惠露出一个疏离的淡笑。   庄合摸不准李施惠约他是想做什么,精明地眯了眯眼睛。   “弟妹怎么想到要联系我?”   李施惠并没有和他绕弯子,食指屈起,镇定地一敲桌面。   “我要听你手中有关江闽蕴的那段录音。”   [爆哭]   这是本文江闽蕴和梁辛玉的最大尺度,就在这。 第20章 审视:“惠惠,开门。”   庄合猝然变色的表情并没有被李施惠错过。   因为相比于江闽蕴出神入化的演技,他只是个漏洞百出的普通人。   “哈哈,”他抹了把脸,爽朗大笑,装作不解地问她:“弟妹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有什么录音啊。”   “庄总,我直接把话摊开来说。”李施惠微微一笑,信口胡诹,“我手中有江闽蕴婚内出轨和当众打人的所有视频证据,就放在邮箱里,今晚十点定时发送出去。”   庄合慌张地抬起腕上那块钻表,时针刚刚越过数字“9”。   “谁告诉你录音的事?”庄合端起的茶杯里溢出一点茶水,滴在木桌上洇出深色痕迹,“梁辛玉,还是你自己听到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人骗了,她故意想激怒你而已,其实压根就没有这回事。”   他并没有否认李施惠所提及的婚内出轨。   在庄合看来,各玩各的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要条件谈得好,圈里的夫妻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录音,事关江闽蕴才是他当前最该在意的。   李施惠不答,静静注视着他,眼底一片深沉的海。   庄合忽地发现,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傻,她看他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冷漠。   茶室的气氛变得极为紧张,两个人沉默地对峙。   李施惠敲了敲表盘,提醒他:“我从这里回去开电脑撤回邮件,还要三十分钟。”   她手腕戴的是江闽蕴送的那块情人桥,在简单吊灯的映照下依然流光溢彩,让人轻易忽略留下红色长抓痕的手背。   庄合一眼就认出她的手表是江闽蕴常带的一款,江闽蕴甚至为此推掉了另一个奢牌的全球代言人邀请,只因为对方要求他在日常佩戴其品牌的腕表产品。   他先赔了个笑,然后半好心半警告地劝:“弟妹你可能有所不知,以闽蕴现在的影响力,出了事动的可不止我们家一块蛋糕,像娱乐报、文艺报这些大媒体还有圈内晓、热娱记这样的大狗仔和我们的关系都是很好的,你就算发了也没有用,更何况,他马上要拍刘明山导演的贺岁片,发出去也会被压下来。”   庄合说得很慢,观察李施惠听到这些名字的反应,却发现她毫无波动。   “我不认识什么娱乐记者,也没听过你说的报纸,更不在乎他的事业。”她面不改色,“所以只要有投稿方式,有影响力的媒体我都抄送了一遍,现在也不记得到底会发给谁。”   庄合猛吸了一口气,心乱如麻。   有备而来,他还能让团队针对准备,最怕就是像李施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乱窜,一个没拦住就要坏事。   “你!你这样做对你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弟妹,你是三十岁不是十三岁!我作为长你几岁的大哥真的得和你讲讲道理。”见诈她无用,庄合急了,热得用力撩起袖子,也顾不得品就把茶水像白开水一样往嘴里灌,肺几近爆炸。   他想,他和李施惠思想境界的差距,大概比他初中时做小混混和讲台上讲述大道理的老师的思想境界差距还要大,老师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说只要有钱道德算个屁啊。   于是只能着急得拍桌,“江闽蕴现在每年税后收入是多少你知道吗?九位数,九位数啊!这么多钱你说不要就不要?好,不说钱了,光看脸,外面想和他结婚谈恋爱,甚至只是春风一度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每次拍戏杀青都是立刻就回家吧?他给你花钱也很大方吧?就光你们家附近请的安保,几年的价格都够重新买一栋那破房子!你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和他一直过下去,而且是风风光光地过下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每一句都是李施惠耳熟的话。   他把手掌都要拍红了,可李施惠不说话,淡定地低头,抿一口庄合倒给她的茶水。   苦涩回甘,余韵清甜。   她向来讨厌吃苦味的东西,比如苦瓜、芥菜或咖啡,也许是因为生活里吃的苦够多了,她对于饮食中的苦深恶痛绝,也不喜欢旁人让她忍先苦得后甜的说教。   今天喝的这杯茶,却让她有了新的看法。   原来这就是好茶的味道。   李施惠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将瓷杯置在金丝楠木打磨的桌面,给她和江闽蕴这么多年的纠缠下了一个定论。   “你说得对,是我太不识好歹。”   李施惠转着瓷杯,舌尖的茶香味久久不散,倒让她更平静。   这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她没有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其实从最开始,江闽蕴就告诉过她结局——爱上一个和你不同世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   “无论你给不给我听那段录音,我都已经下定决心和他离婚,他的财产,我一分也不会要。”   所以告别的时候,就该识趣一点。   李施惠的语气更为诚恳,可她寡淡的,略为奇怪的脸像一张竖起的盔甲,让庄合捉摸不透,“我拿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换这段录音,不是真的要毁了他,只是想给这么多年一个交代。”   她只是想要一个交代,要一个真实的交代。   尽管她已经知道谜底。   庄合一只手死死握着拳,内心动摇了。   江闽蕴不屑一顾地说出“替代品”“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的场景从他脑海幻灯片般闪过,他提到李施惠的口气是那么不屑。   他审视李施惠。   这是个各方面配不上江闽蕴的女人,也不是江闽蕴真正在乎的女人,如果不是当初出了那件事……   或许对江闽蕴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离开就离开吧。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自然是从利益的最大化出发。   “我可以给你听。”庄合自上次被梁辛玉摆了一道就变得十分谨慎,“但是你必须录一份视频声明,承诺不会曝光任何有关江闽蕴的黑料,一旦违反,我们可以对你追责。”   “行。”   李施惠答应得非常爽快。   像已经打过腹稿,她举着身份证在庄合的手机里录下自己的承诺,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李施惠甚至替庄合考虑到违约金和法律效力的事情,流利地说完几百字的申明。   “够了吗?”   她紧紧握着庄合的手机,并没有还给对方,而是在庄合的指引下,自己找到了那段录音。   李施惠有预感,只要她按下播放键,所有的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准备点开播放的同时,摆在茶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铃声。   手机背面朝上,庄合并不知道是谁,可是李施惠知道,是江闽蕴的来电。   那是她给他设置的特殊铃声,今天曾一遍又一遍响起,直到她发过去一条“让我冷静一下”才勉为其难地止息,而现在又开始心有灵犀般持续不断地响。   李施惠按下播放键。   庄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不是第一次听录音中和江闽蕴的聊天,这一次却满手都是汗。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响铃,两个人一起听完了整段录音。   庄合盯着李施惠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他猜测这个女人一定会心碎到痛哭流涕。   可李施惠的反应极小,像是早有预料。   她在听到江闽蕴说那句“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时笑了一下,又在江闽蕴说最后一句时稍稍皱眉。   听完后,她把手机还给了庄合,没有任何表态。   而手机铃声也适时地停下,茶室恢复宁静。   “我知道了。”   也许这才是江闽蕴真实的想法。   李施惠的心情可以称得上轻松。   她干净利落地起身,打算推门离开,庄合站在她身后,提醒她关于撤销江闽蕴黑料的事情。   李施惠没有告诉他,自己手里压根没有江闽蕴任何黑料的事实,而是很有契约精神地点点头。   “既然你已经决定和江闽蕴离婚,今天听到录音的事情,也请你对他保密。”   这个要求细想是毫无根据的,可是李施惠并没有讨价还价,直截了当地答应他:“我可以做到,也请庄总你看在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他对你不薄的份上,不要把这份录音作为拿捏他的把柄。”   庄合神色一凛,有几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突然感觉这个即将出局的女人可怜又可恨。   痴心到可怜,又敏锐到可恨。   但再多的感触也没有了。   因为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在上流社会的法则里,适者生存更显重要,而李施惠明显是格格不入的。   抛去糟糠之妻的身份,李施惠大概什么也不是。   李施惠根本不在乎庄合丰富的内心活动。   她孤身一个人走进黑夜里。   明城入夜后与白天温差极大,在灯火繁华的街道走着,披肩的头发飘逸,凉风顺着衬衫宽松的领口灌进她的身体,鼓起一个蓬松的弧度。   李施惠抱着手臂,认真想,回到酒店,她一定要先洗个热水澡。   因为太他妈冷了。   下定决心和江闽蕴离婚后,李施惠在高铁上就解绑了对方的副卡。   工资卡还在江闽蕴手里,她手里只有一张当年市里发的奖励紧缺人才引进安家费的储蓄卡,一次性到账三十万,这么多年塞在床头柜里,她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顺便取出来。   卡里的金额和江闽蕴随手豪掷千金的奢侈比不了,却是她离婚后保障生活的底气。   李施惠不能随意花销,订酒店时直接略过了住过无数次的五星级酒店,往下划拉,明城周五晚上的酒店比工作日贵出一截,连舒适型连锁酒店她都有些舍不得,于是订下一家价格更为低廉的快捷酒店。   听完录音再次回到酒店,穿过狭窄晦暗的走廊,她开始后悔没有对自己更好一点,这种情绪直到热水从头浇下的时候才有所缓解。   眼眶被热汽蒸得发红,李施惠吸了吸鼻子,闭上眼抬起脸,迎接热水的洗礼。   联想起《肖申克的救赎》的海报,李施惠认为自己是在进行一种拙劣的模仿。   于是李施惠猝然笑起,大大地咧开嘴,热水灌进口腔,然后又像个缺牙老太婆一样把上下唇抿得死紧,热的水和泪被一起挤出身体。   放下执念。   李施惠靠着冰冷的,不算太干净的墙壁,缓缓往下蹲。   她想自己应该是中了一种毒药,表面皮肉生机焕发,毫无破绽,而五脏六腑和骨头则开始疼痛、溃烂、皱缩,允许她有时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无人的角落里,然后孤独地等待彻底结束的那一天。   门外传来“砰砰”的拍门声,急促而凶狠。   房间的门铃也一直在响,响到李施惠用酒店的浴巾将湿发裹起,穿好带来的睡衣,站在门口问“是谁?”才停止。   江闽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我。”   听不出情绪,李施惠松了口气。   对着猫眼往外看,江闽蕴还穿着下午她见过的那一套,微笑地站在门外,没戴口罩,戴一顶鸭舌帽。   “惠惠,开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又轻又缓。   却如魔鬼的铃音般催促着她。   整本书纯好人大概找不出一个[爆哭] 第21章 平静:今晚不行。   李施惠不语,想了两三秒,打开门。   江闽蕴立刻闪身进来,摘下鸭舌帽,替她关上门。   李施惠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鼻子不太舒服。   她折身往房间里走。   江闽蕴扫视一眼即全部的小房间,闻到空气中漂浮的淡淡霉味,下意识皱眉。   “惠惠。”   他小声叫她的名字,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江闽蕴看见李施惠脱下后扔在床上的米色衬衫,拿起来拎在手里,指间摩擦着布料:“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挺好看,就是有点透……”   从网上买的,一百块一件。   李施惠从他手里把衣服抢回来,认真叠好放回打开的行李箱。   “刚刚在洗头?”他看见她头顶浴巾散开的一角湿发,走上前一步:“湿着头发不好,我帮你吹干吧。”   李施惠没有拒绝,穿着那套堪称圣洁的丝绸睡衣坐在床上。   江闽蕴四处翻找,最后从床头柜里找出一个外观泛黄的杂牌吹风机。   他把吹风机先对着手试了试温度,评价:“没牌子的吹风机,挺烫,可能会伤头皮。”   “没事,吹吧。”   李施惠不在意这些细节,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浴巾擦着发梢,神情平静地对江闽蕴说了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身后吹来阵阵热风,江闽蕴的手温和地穿过她的发梢,指腹贴着头皮帮她一点点理顺。   李施惠的头发不长,及肩的长度,发质浓而密,算是她外表里为数不多的优点。   两个人在嘈杂的轰鸣里显得格外安静。   李施惠没有问江闽蕴如何找到这里,江闽蕴也没有问李施惠为什么去医院,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维持既有的平静,也是貌合神离夫妻的必修课。   吹完头,江闽蕴把吹风机放回抽屉,当着李施惠的面把衣服脱光,然后走进浴室。   李施惠躺在床上,背对着浴室,听着里面的阵阵水声,紧绷的神经稍显松懈,眼皮就开始打架。   江闽蕴很快带着一身潮湿回来,草率地擦干身子,他没有换洗衣物,就这样掀开被子,从背后抱着她。   “今天下午有没有受伤?”大掌绕到她身前,开始不安分地游移,李施惠的眼睛必须闭得很紧才能忍下去。   所幸那种被标记为梁辛玉的味道已经被洗干净。   “没有。”   “嗯,那就好。”   李施惠静了会,问:“她还好吗?”   江闽蕴往前挪动了一点,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肩膀和颈侧:“哮喘是她的老毛病,她哥叮嘱我们多照顾她一点。”   又是梁辛玉的哥哥。   李施惠又“嗯”了声,没脾气。   “我和她,其实没什么。”江闽蕴手搭在她的腰侧,不知是床垫太硬还是他又练了手臂,李施惠的腰泛起一点没法负重的痛感,难耐地扭了一下。   呵。   “我是说从……”   门口传来砰然巨响,而后一男一女吵架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声音。   女声极其尖锐,大哭大闹:“XXX你是不是还有别人,为什么有女的半夜给你发骚话?”   男声的声音比她更大更凶:“你要点脸行不行!大半夜跑到走廊里吵,给我回房间去!”   女声呜呜咽咽:“你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现在就走!”   李施惠最烦争吵,把脸紧紧埋进枕头里,就听江闽蕴问她:“我刚刚说的你听见了吗?”   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门外男女争吵告一段落,隔壁又传来砰的关门声。   江闽蕴在背后给她吹枕头风:“这里隔音好差啊。”   李施惠没有说话,动了动脖子。   江闽蕴安静会,开口问李施惠:“惠惠,你不热吗?”   他的手顺着丝绸睡衣的下摆溜进去,“不过开空调的话估计也一股霉味。”   李施惠拍开他的手,不理会他对酒店的吐槽:“不热。”   又说:“睡吧。”   江闽蕴把手规规矩矩重新搭回她腰上,“好,你先睡,我守着。”   李施惠皱起眉头,睁开眼,背对着他问:“守着什么?”   江闽蕴笑了一下:“惠惠,这里很不安全的。你知道吗?我刚刚在楼下,用一张签名就换了你的房间号。”   其实还有一本结婚证。   有几个人能随手拿得出他的签名?江闽蕴除了拍戏本就很少露面,所以一张亲签能炒到上万,以此论证这里的不安全,有失偏颇。   李施惠挪了一个更适合侧躺的姿势,说:“你的签名的确挺值钱的。”   就算前台被开除,靠那张签名估计也能撑两个月。   爱睡不睡。   闭上眼。   “你想要吗?给你签在大腿内侧可以吗?”   江闽蕴突然发q,得寸进尺地用下巴靠着她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侧脸,鼻尖顶着她的颊肉,把李施惠压进枕头里:“想用记号笔。”   洗不掉的那种。   李施惠压抑地被挤在他和床垫之间,大腿被滚烫地硌着。   一直表演恩爱的样子不会累吗?   到底谁在看谁爱看?   还是说江闽蕴真是天生影帝,没有观众依然演得尽兴。   “不想,少说这种话。”李施惠烦了,张开手摁着江闽蕴的脸把人脑袋从她肩膀上推下去,“热。”   “签在睡衣上也可以,”李施惠感觉到对方的嘴唇又压住她的后颈。   隔壁隔着墙板又传来争吵,江闽蕴模糊地说:“这里会不会听到隔壁的人的声音?”说完,意有所指地哼笑。   几分钟后,隔壁房间真如江闽蕴所说传来激烈起伏的声音。   “你看,隔音真的很差。”   江闽蕴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在李施惠耳边,赶走她所有睡意。   李施惠再度睁开眼。   床边的下悬窗被白纱窗帘轻掩,酒店楼外马路边昏黄的路灯光线晕进房间,让李施惠想起刚刚走过的夜路。   “我来的时候查过,最近的w酒店只有三百米,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抱着你过去,或者让他们开车来楼下接,没人会看到……”   喋喋不休。   原来换酒店才是他的终极目的。   江闽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好。”   在火热的背景音衬托下,李施惠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能那么冷淡。   好。   她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的空气灌进来,有股淡淡烟味,不好闻。   这的确是李施惠近些年住过最差的酒店。   没有学校报销,没有江闽蕴的卡,从这股烟味里,她认清自己真正的阶层和处境。   江闽蕴站在她身后,将来时的脏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李施惠听见他在后面给w酒店打电话,听见他对自己说:“行李明天来拿,或者直接扔在这里……惠惠,你过来穿上袜子,披我的外套。”   她的手被对方牵起,李施惠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江闽蕴走到走廊上。   “等一下。”李施惠松开他的手,“我忘了拿手表,你在这等我。”   她折返回到房间。   在门口站定,三秒。   一转身,用尽全力关上房门。   狠狠盯着那扇即将闭合的沉重木门,李施惠暗暗发泄心中所有的阴暗和不满。   滚吧。   F**k。   可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从缝隙间卡进来,稳稳压在门框上。   她呼吸一滞,来不及去拉门,就亲眼看见江闽蕴的手背被木门重重挤压出一道很深的红痕,发出撞到肉的沉沉闷响,而对方甚至没有一句痛呼。   把房门重新拉开,江闽蕴颤抖地垂下被夹住的手,背在身后,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进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施惠下意识退后一步,像鸵鸟一样低下头。   她一时不敢与江闽蕴对视。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又会突然发疯,因此对他此刻不该有的平静感到害怕,一时找不到一个适合面对他的表情。   可江闽蕴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房门关上后,绕开她,背对她,站在床边重新脱掉所有衣服。   “住在这里也挺好,睡得挺舒服的。”   好像刚刚一直在说这个酒店坏话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某个被夺舍的人。   江闽蕴重新掀开被子靠在床头,见李施惠还是站在门口,呆呆望着他,拍拍身边仍有余热的空位,温柔地笑笑:“还不过来睡吗?很晚了。”   隔壁男女的声音此起彼伏,马路上偶尔穿行而过的汽车的远光灯浅浅扫过李施惠的脸,她看着袒露漂亮肌肉的江闽蕴,心尖像长长贡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露出热的光。   李施惠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突然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将死之躯回光返照前的一瞬,大概也会想如此刻。   从心所欲,为所欲为。   然后无药可救地推翻一切,走向消亡。   李施惠不管不顾地走到床边,抬腿直接跨坐在江闽蕴身上。   “怎么……”   江闽蕴仰头看她,露出一分不解的神色,语音未落,剩下的语助词被李施惠突然弯下腰印在他唇上的吻尽数吞没。   江闽蕴少见地没有抬手,而李施惠也少见地用双手同时托住他的脸颊,主动吻得更深。   她的大腿紧紧靠着他的腰,膝盖抵住他的肋骨,感受他呼吸的起伏。   李施惠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像爱江闽蕴那样爱任何人,永远不会在明明知道对方恶劣的底色后依旧选择沉沦下去。   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很爱很爱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到底是为什么?   李施惠的眼眶发热,撑起身子。   “嗯……?”   被迫脱离李施惠热情的吻,江闽蕴齿缝间溢出一个极不情愿的气音,呼吸后知后觉般急促起来,痴迷地仰望她。   被压过的手疼痛地颤抖,却还是期待地想把她压回来。   李施惠伸手往身后摸索,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被江闽蕴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攥住了手腕。   一切戛然而止。   “不……”江闽蕴心虚地垂下头,拒绝她,“今天我……我明天还有事,今晚不行。”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李施惠的心头,吹凉她的眼眶。   火星彻底熄灭后,心间被烫伤的那处癞疤飘起冉冉青烟。   她注视着江闽蕴,甩开被禁锢的手腕,没有说话。   江闽蕴的眼睛很不自在地转动着,自知理亏,先是赔笑解释,“赵导打电话说《早归》有戏份要补拍,明早我就得走”,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施惠,讨好道:“你坐上来。”   “我帮你,好不好?”江闽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之前不是也经常这样吗?会很舒服的。”   ……   李施惠双手撑在床头,盯着面前酒店的墙面,看见上面斑驳地挂着几处陈旧脏痕,在眼前动荡,扭曲成梵高的星空。   这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她想不明白,也没空去想。   隔壁不知何时偃旗息鼓,万籁俱寂。   一双手托住李施惠,把她从上抱进怀里。   江闽蕴舔了舔唇角,黑色的眼里泛着偷了好的窃喜,像只调皮的家猫。   他伸手在一旁的柜子上抽了张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施惠,一只手擦净脸上飞溅的湿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   李施惠真的累了,转开脸。   余光看见熟悉的东西被甩在床脚,却无力捡回,踹了江闽蕴一脚,指着床尾:“捡回来。”   江闽蕴瞟一眼,温驯答好。   她闭上眼。   第二天李施惠醒来,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东西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施惠近距离看着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然后把虎口慢慢嵌入对方的脖子。   直到肌肤相触,李施惠触电般缩回手,隔了一会,拍醒江闽蕴。   江闽蕴迷糊间蹭了她一下,睁开眼后十分有礼貌地退开一步,冲她笑起来:“惠惠,早安。”   李施惠拿起手表一看,早上八点,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静默地梳理了一番今天要做的事。   江闽蕴的手搭在她腰上,额头抵住她的肩膀,鼻尖戳着她的手臂,整个人又有蜷缩在她身边的趋势。   她推开他,起床洗漱。   江闽蕴睡眼惺忪地跟进来,靠在浴室门口。   “我要回剧组补拍几个画面。”他解释昨晚说过的行程,“大概过两天就会回来。”   李施惠吐掉满嘴泡沫,漱口后点点头。   刚好。   “我在w给你开个套房,你想住酒店,就住在那里好不好?”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昨日被门夹住的伤口在镜子中呈现出可怕的深紫色。   江闽蕴丝毫不在意,李施惠则撇开眼,刻意回避。   李施惠观镜中的他们,突然想起那天江闽蕴也是这样揽着梁辛玉,往旁边移了一步,被江闽蕴下了点力气扯回来,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变得急促的心跳。   “这里真的不太安全。”   江闽蕴面不改色,重音落在“真的”两个字上,就像是力证自己的出发点只是为了李施惠的安全着想。   李施惠走出卫生间,背对着江闽蕴开始收拾行李箱。   “好的。”她把行李箱递给江闽蕴,微微一笑,“现在就去办入住吧,我在那里等你回来。”   李施惠需要时间整理材料。   然后斩钉截铁地斩草除根。   “嗯,我回来就接你回家。”   江闽蕴提着行李箱,戴起鸭舌帽和口罩,俯身在李施惠侧脸轻轻一点,一路把她送到酒店套房里。   他让前台提前送了一件新的风衣上来,叮嘱李施惠外面风大,如果出门记得穿上。   “还有一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他捏了捏她的指尖,“那时候你们放暑假了吧?我把时间空出来。我们去大溪地度假怎么样?”   李施惠伸手,环抱住江闽蕴的腰。   江闽蕴怀里那股甜腻味变淡了一点,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闭上眼,听见自己说:“好啊。”   小方开车在酒店楼下的停车场等江闽蕴。   在江闽蕴准备离开前,李施惠突然叫住他。   “学校最近调整了发工资的账户,需要拿银行卡去线下办理手续,我的工资卡在你这里吗?”   江闽蕴脚步一顿,没有怀疑李施惠说话的真实性,从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皮夹,抽出李施惠曾亲手递给他的工资卡。   “去吧。”江闽蕴微笑,“记得还我。”   自然得像这本来就该是他的东西一样。   他打开门,大步流星往外走。   当套房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李施惠突然想起和她所中的毒药有相似之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高中时她寄住在舅舅家,舅妈拿着发了芽的土豆和白糖让她捣成泥拌硼酸除蟑螂。她查过原理才知道,那是因为硼酸有毒,能使蟑螂脱水,让他们在回到下水道找水时脱水而亡。   舅妈耳提面命让表弟不要贪玩去碰,却在将硼酸交给她的时候连手套都不给。   虽然最后什么事也没有。   当李施惠站在奢华的、巨大的房间里,眺望窗外极致美丽的风景,如是想。   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她从那个放土豆泥的人,变成了吃土豆泥的人。   住过一回低端的快捷酒店,李施惠在一天内感受到什么叫天壤之别。   李施惠拿出手机,连接酒店的Wi-Fi后,用工科生熟练的动手能力拆掉手机外壳,看见里面多余的小装置,然后把手机壳重新盖好,往桌上一掷。   之前他还骗她说是林至承给他发消息。   谎话连篇。   空着手,下楼走到酒店边的24小时ATM机,李施惠先把那张存着安家费的卡放进去,取出一千块钱。   李施惠准备打车去医院,今天是林至承出院的日子,她答应了去接他。   突发奇想,她折身返回,又把自己的工资卡放进ATM机查询。   余额为零。   [爆哭]开大ing   大家低调[星星眼]   传下去,江闽蕴不行[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命运:“你嫁给我。”   李施惠在医院附近下车,买了新鲜的水果花篮,提着路过旁边一家连锁药店时,突然顿住脚步。   “计生用品”几个银白字体在滚动的LED屏幕上分外显眼。   她走进去,站在玻璃柜台前,对正在刷手机的店员说:“拿根验孕棒。”   林至承坐在病房里的单人沙发上,穿上常服后健康得看不出是个病人。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施惠:“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李施惠轻笑:“我一直为我这些天忙到没时间看你感到愧疚呢。”   林至承:“客套的话就不用说了。”他站起身往外走:“出院手续有人帮我办了,周六你应该休息,送我回家吧。”   李施惠询问:“我没车,打车可以吗?”   林至承怪异地看她一眼,把自己的车钥匙抛给她:“你的帕拉梅拉呢?”   开帕拉梅拉上班的李老师。   李施惠的脸烧起来,她想总要有人知道的,接过钥匙,隐晦地说:“大概率以后都开不上了。”   林至承听懂了,第一反应是问:“是因为我吗?”   李施惠很诚恳地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难得做出理智的抉择。”他又开始点评,“需要我帮助什么吗?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离婚律师,据说帮不少女性拿到另一半大部分的财产,哪怕转移到境外也有办法。”   在这些方面,林至承一直是个十分理性的人,他也正朝李施惠展示着自己的理性和客观。   为什么无论是粟娇、庄合还是林至承,在谈及她破裂的婚姻时首先谈到的就是财产分割问题。   也许是因为当一对夫妻走到离婚的境地时,感情已经所剩无几,能够划分的只有财产。   李施惠握着那串迈巴赫的钥匙,在手心转了一圈:“不用了,我不打算要他一分钱。”   甚至被江闽蕴全部转走的,她过去三年的工资也不想追回。   林至承皱起眉头,不懂李施惠为什么会有这样堪称愚蠢的想法,“夫妻双方平分婚后财产,这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利。”   “我自愿放弃这项权利。”李施惠不想再听,先他一步往外走:“我先送你回去。”   两个人坐在车里,一路无言。   快到林至承提供的目的地,他突然说:“你不要他的东西也行。”   “嗯。”李施惠观察着前方十字路口的路况,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嫁给我。”   李施惠抬头,发现前方的红绿灯突然变红,猛然踩下一脚刹车,两个人的上半身都被往前重重推了一把。   “抱歉。”她看了眼林至承的情况。   林至承抬手握住副驾驶上的抓手,没有对插曲发表评价,继续说:“我在境内和m国都有房产,而我的公司在海外营收已经超过百万,我有足够的钱可以维持你之前的生活水平。学术上成为终身教授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我想如果你和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在一起一定会更幸福,这是有科学研究证实过的。”   “李施惠,我们都不年轻了。”   李施惠没有说话。   绿灯亮起。   她再次踩下油门,将林至承和他的车送回家。   那是一栋和江闽蕴家方向南辕北辙的别墅,不同于他们家的两层小楼每年刷白漆,林至承的别墅则有着红棕砖瓦的复古外观,上下四层的布局显得更大更奢华。   “要不要进去坐坐?是艺术家Sejima的设计灵感。”他们下车,林至承接过李施惠手中的钥匙,站在她的身边。   李施惠没有听说过他口中的名字,问他:“这就是你高中住的房子?”   “嗯,以前住在这。”林至承笑笑,“上学还挺不方便的。”   李施惠也笑:“大家都说你住在城堡里,现在看来,名不虚传。”   “是高二请全班来参加我生日聚会之后的事吗?”林至承陷入回忆。   “我记不清了。”她轻轻一笑。   “我当时,其实只想请你……”   可唯独你没来。   李施惠缓慢地摇头:“也许这就是命运。”   也算是对刚刚林至承长篇大论的回答。   她甚至已经不记得林至承的生日在几月。   林至承并不认同:“你搞技术的,怎么也迷信唯心那一套。”   “牛顿最后也沉迷神学。”起风了,吹散李施惠披肩的头发,风衣衣摆浅浅抖动。   她看向他,林至承缺乏表情的脸依旧是十年如一日的模样,看着她,嘴唇微动,大概有许多可以反驳她的观点,可最后却忍着没有说。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李施惠很无奈也很坚定地拒绝了他。   “我知道。”   “你的别墅我就不参观了。”   “嗯。”   李施惠转身,往别墅区外走,路牌显示,这附近有一个地铁站。   林至承突然从她来时的方向跑过来,大喊她的名字。   “李施惠!”   她回头。   林至承奔跑时,灰色的西装随风掀起一个角,显得有点凌乱。   “周一我要回m国了,从明城机场走,上午十一点的飞机。”林至承喉结滚动。   他的伤口仍有些疼,说话可能会含糊到李施惠听不见。   可李施惠点点头。   “之后我应该不会回国了。”林至承看着她,等李施惠的回答。   李施惠想了一下,说:“我有空的话,来送你。”   林至承点点头:“还有,关于我的提议……你可以不要急于给我答复,再想想,你不够深思熟虑。”   李施惠笑得很深的时候,会在唇角抿出一个浅淡的小涡。   此时这个小涡出现在她脸上。   她摸了一下有点歪的鼻子,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这次林至承没有再追。   地铁停在明城中心站,李施惠从车厢走出来,去了商场二楼的手机专卖区。   路过江闽蕴最常用的牌子,李施惠扫过价格牌,微微吃惊。   江闽蕴和她的手机几乎跟随着这个牌子的旗舰机一年一换。大概到新款发布会时,江闽蕴就会把全色系的盒子都抱回来,李施惠先选一个颜色,然后他再选一个颜色,其余放进抽屉做备用机。   蒙上滤镜的温暖场景仿佛就在昨日,她快步走过这家店,甩掉脑海中纷繁杂念,认真在其他品牌的柜台上挑选一台物美价廉的手机。   “惠姐?”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手臂突然被人挽住,粟娇穿得娇俏粉嫩,像个女大学生,出现在她身边,吃惊地说:“你居然在这!我上午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接。”   她没有带手机。   她看向李施惠手里那部三千出头的手机,十分好奇:“你在挑手机?是要送给家里的阿姨吗?”   李施惠的心猝不及防地被她刺了一下。   “不是,是给我自己买的。”李施惠坦然地告诉她。   粟娇果然面露迟疑,指了指李施惠刚刚路过的那家品牌店:“你平时手机不是都用另一个牌子吗?那一部都够你买这五部了。”   “而且这个牌子的手机,我说句实话哦,我觉得是给老人家用的啦,外观有点土诶。”   这是李施惠在比较过性价比之后选定的手机,自然没有考虑过外观是否漂亮。   李施惠突然感到一丝轻松。   她抬手,招呼店员,刷卡支付,当着粟娇的面买下了被她评价很土的手机,顺便办了一张新电话卡。   “你怎么还是买了啊,不是说了不好看吗?”   粟娇完全不能理解李施惠,尤其是在她知道对方竟然是江闽蕴的老婆之后,更是觉得李施惠的某些行为和她想象中的大明星的另一半完全不相关,低声嗔怪,“而且你们家那么有钱……”   你知不知道你老公随手给你学生送的手机电脑都是最好的?   你用得着自己买三千块的杂牌机用吗?   “我乐意。”李施惠打断粟娇的话,把手机从盒子中取出来开机,提醒她,“再多的钱,也不是我自己赚的。”   李施惠打算离婚的想法,刚到嘴边,突然想起粟娇把论坛的帖子直接告诉林至承的事,于是又咽回去。   如果不想让这个消息人尽皆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李施惠必须认清一个事实,她和粟娇玩在一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粟娇认为她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能够负担得起和粟娇吃贵价饭菜逛奢侈品店的费用,因此她才获得了成为粟娇朋友的入场券。   她承认粟娇是个可爱大方的女孩,但也清楚地认识到粟娇势利的缺点,而这恰恰是她即将失去的东西。   “如果你认为我用三千块的手机很丢脸,我想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粟娇不知道自己到底触到李施惠哪根神经,她以前也不是没在对方面前聊过看不起穷人的话题,李施惠虽然不应和,但也从来不发表评价。   粟娇突然被批评,一时觉得自己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在店里就发起火:“我有哪句话说你丢脸了啊?怎么突然就上纲上线的,不就是说这手机不好看嘛。”   她实在是生气,生气李施惠好像没有一点找到好老公的自觉。   男人娶妻娶的是一种门面,她身边那些叔叔伯伯的老婆哪个不是花枝招展审美一流,李施惠有钱不知道用也就算了,天天打扮也是土不啦叽的,装灰姑娘啊?   没憋住,粟娇又说了几句:“我只是提醒你,你用三千块的手机真的太不符合身份了,哪有二十多的有钱女人用三千块的手机,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为你老公考虑考虑吧。”   江闽蕴诶,国内最年轻拿满三大奖影帝的老婆竟然用三千块的手机,不好笑吗?   李施惠发现她和粟娇的三观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她无言以对,转身就走。   粟娇背着粉嫩的香奈儿小包,不懂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高跟鞋踩着小碎步追着去拉李施惠。   她有点着急,因为李施惠是她从m国本硕毕业回国后唯一一个交心的朋友。   “你走什么啊?我哪里说错了。”要不是害怕被江闽蕴拉黑,粟娇真想直接把李施惠老公的名字喊出来,拽着李施惠不放,“我只是为了你好啊!”   干脆她送一个新手机给李施惠怎么样?   思及此,粟娇认真提议:“我送你一个新手机,行了吧?不就万把块的事儿。”   站在周末人潮拥挤的商场里,她们这一角的拉拉扯扯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但李施惠还是停下脚步。   “小粟。”李施惠撩起从耳后垂落的发,很认真地看着粟娇,“交朋友,首先要做到尊重对方。”   粟娇觉得这话耳熟,好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对她说过。   “我没有尊重你吗?”她问李施惠,口气理所当然,“我都愿意给你买一个新的手机了。”   李施惠说:“如果你把我当真正的朋友,无论我用什么样的手机,你都会尊重我的选择,我想,你做不到。”   粟娇不说话了。   喧哗的商场里,静默的两个人。   她内心是其实不服气的,但是李施惠把话讲得这么明白,简直是逼她做选择。   李施惠买完放着新卡的手机,其实已经没什么事,正打算开口告别,听见粟娇向她道歉:“对不起。”   “我……我尊重你的选择,行了吧?”   粟娇低着头,支支吾吾,耳朵尖绯红,指尖被捏得发红。   李施惠说再见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一直都把惠姐你当我的知心朋友啊。”粟娇脸也红了,总觉得这话像是小学生交友才会说的,“我以后也尽力尊重你,你要是、要是有不开心的地方你就直接说出来嘛,别说不是朋友的话,可以吗?”   成年人的交友法则,就是不闻不问,然后渐行渐远,没有人会像粟娇和李施惠这样,明确一个时间的界限,从某时你是我的朋友,从某刻你不是我的朋友。   李施惠也认为自己言重了,思忖一刻,解释:“我刚刚……也并没有不和你做朋友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粟娇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冲过来重新挽起李施惠的手臂,“今天在这里遇到你真的太好了,我正愁没人陪我逛街呢!”   笑到一半,感觉“陪她逛街”好像又有点强人所难的意味,急忙澄清:“啊呀我的意思是请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逛街!”   李施惠心情其实很沉重,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临近崩溃的边缘,却在这一秒被粟娇逗笑。   “嗯,愿意。”李施惠努力抬了抬嘴角,干脆找点事分散注意力吧,她想,“我刚好也想买几件衣服。”   好看的,适合通勤的,性价比高的。   粟娇本来也是漫无目的地逛,因为太过于孤独,只有在商场里她才能感觉到一丝人气,听说李施惠想买衣服,立刻眼前一亮,来劲儿地推荐:“刚好今天有两家SA给我发了新款成衣。小香今年的设计超绝,而且就在一楼,听说只有VIC才能优先看哦。”   正打算拉着李施惠走,粟娇猛然想起梁辛玉前几天刚官宣成为品牌大使,改口道:“哦哦我记错了,还是驴家最近的成衣比较经典。那个谁,梁辛玉,其实细看挺不好看的,性格也不好,估计红也是营销出来的,国外查无此人呢,小香这次选大使选得太掉价了,不去不去。”   她重新挽紧李施惠的手臂,下巴搭在她肩上,笑嘻嘻地讨好:“江闽蕴不是LV全球代言人么?上个月路透穿的超季秀款简直帅爆了,咱们不得去驴家逛逛支持他一波?”   李施惠发现自己现在再听梁辛玉这三个字,神经彻底麻木,痛苦与恶心像是上辈子的事,随着昨日无梦的夜晚远去。   她心如止水地摇摇头,环视商场一圈:“我们先去优衣库看看吧。”   她目前能支配的钱有限,选衣服越基础越百搭的款式越好,优衣库在她上学的时候就曾听室友推荐过,说版型好,不过那时候她还买不起。   身边人安静了半天。   李施惠转头,看见粟娇石化的表情。   林至承:“李施惠,我们都不年轻了。”   李施惠:“我还年轻。”   林至承:[化了][爆哭][小丑] 第23章 聊聊:好聚好散。   最后她们还是去了优衣库。   粟娇憋着气忍受周末拥挤吵闹的快时尚服装店,一不小心还被一个调皮的小孩撞了下大腿。   刚要发火,长相可爱的小朋友停下脚步抬头看她,甜甜地说:“姐姐对不起。”   鞠了一躬然后跑开。   粟娇又没脾气了。   她是真的没办法讨厌可爱小孩啊!   可恶!   粟娇懂看版型,于是在一旁帮李施惠参考。   部分衣服的确不错,裤子版型不显胯宽,上衣颜色也百搭经典,只是在看到吊牌上的199、249之时,她的心里还是会微微发囧。   江闽蕴给李施惠买的一件衣服能当这里的一百件。   有时候真是搞不懂李施惠的奇怪癖好……   可惜她什么也不能说。   互相尊重。   李施惠在这个下午满载而归,选了几套适合讲课穿的通勤服装,还有一条碎花连衣裙。   两个人逛累了,李施惠请粟娇喝S家的咖啡。   江闽蕴的照片和立牌还摆在柜台边,粟娇先看了一眼立牌,然后又看了一眼专注在柜台点单的李施惠,故意占了个正对江闽蕴立牌的双人座。   “惠姐,”李施惠刚把咖啡端过来,就听粟娇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江影帝的?”   她有点期待,想看李施惠吐出一个像上次提起过的“我本科还没有毕业,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结婚了”的那种惊天爆料,或者只是展露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表情。   可是李施惠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什么?”   她抬眼,就看见江闽蕴的立牌。   李施惠:……   “很久以前吧。”她想逃避这个话题,匆忙端起面前的咖啡,“其实我也没有很关注他。”   特意加足糖和奶的热拿铁依然苦得李施惠皱起脸。   如果不是知道粟娇喜欢且在她能负担得起的价格范围里,李施惠不会选择请粟娇来这里。   她果然还是不太适合喝咖啡。   “嗯,没有,但是拿他照片当桌面。”粟娇撑着脸,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戳穿她。   还和影帝英年早婚。   我当年流过的泪啊……碎过的少女心啊……   李施惠突然被呛住。   江闽蕴唯一不会入侵的地盘大概就是她在学校的办公室,饶是如此,李施惠还是小心翼翼地只放了江闽蕴的一张剧照做电脑桌面。   她习以为常,到现在都忘了换。   咖啡卡在喉咙里的滋味不太好受,她捂着嘴弓着腰咳了一声,一个长条型的东西从她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滑出,滚落在粟娇脚边。   粟娇顺手帮她捡起来。   翻转。   瞪大眼睛。   两根红线?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次定睛一看。   然后再次吃到了一个惊天大瓜。   因为那是一根两条杠的验孕棒。   “你……!”   第一时间直面这个消息的粟娇内心是羡慕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幸运的女人啊,嫁男神,给男神生小猴子,呜呜。   李施惠愣愣地看着粟娇手里的那根验孕棒,她没想到验孕棒会意外掉落,立刻伸出手,把验孕棒抢回自己手中。   “这件事,你必须保密。”李施惠把验孕棒手忙脚乱塞回口袋,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叮嘱,“谁都不能说,可以吗?”   “为什么?这是好事啊。还有,孕早期最好不要喝咖啡啦,对小宝宝不好的。”粟娇眉眼带笑,无知无觉,还抬手把李施惠的咖啡杯往边上挪了一点。   粟娇心想,这可是江闽蕴的娃啊,她都不敢想有多好看,李施惠难道是忍者神龟,结婚低调也就算了,都生小孩了,还能忍得住不炫耀哇?   如果是她的话,她将每天巡回视奸全世界关注江闽蕴的角落,犯嫂子瘾25小时,置顶和江闽蕴的合照还有结婚证在所有公众平台。   结果李施惠是——谁都不能说。   服了。   李施惠心慌意乱地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幸好,幸好粟娇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是谁。   李施惠叹口气,编了个谎话:“我不清楚他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开心,他还没有要小孩的准备,所以还是等情况稳定后再说吧。”   “怎么可能会不开心!”粟娇脑海里那俩打架的小人又跳出来,演绎了一出江闽蕴得知李施惠怀孕后喜极而泣的大戏,连带她都跟着激动起来,“姐夫现在在不在家?你回家就跟他说,然后让他开心地抱着你转圈圈!”   有朝一日,她居然可以叫江闽蕴姐夫。   粟娇差点为这个称呼笑出声。   粟娇是真心为李施惠高兴的,李施惠本来就想要小孩想到天天跑医院,江闽蕴看起来又很护着她很爱她,这样的小孩不仅会生活在一个幸福富裕的家庭里,长大了还能长成大帅哥大美女。   卧槽,这是什么绝世大爽文!   不会她小时候买江闽蕴的周边,她老了买江闽蕴小孩的周边吧。   李施惠没有回答关于江闽蕴的行程问题,一笔带过:“再说吧。”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在地铁站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百事可乐,然后在洗手间里倒在拆封的验孕棒上。   看着变红的两道杠,李施惠内心有股说不出来的快意。   如果江闽蕴看到这根避孕棒,会是什么心情?   脑海中幻想江闽蕴受了刺激的狰狞表情。   她既没有想到后面会碰上粟娇,更没有想到会被粟娇发现这根验孕棒。   她向来是冷静理智的人,现在想来,这个举动实在是她一时幼稚冲动。   还是选择和江闽蕴好聚好散吧,招惹一个疯子又什么意义?   毕竟是她追求他,上赶着喜欢他,又向来擅长忍让。   粟娇倒没有接着纠结,好心地跟李施惠分享她之前记录过的一些孕期护理事项。   李施惠沉默地听着,听着粟娇给她分享着那些其实离她非常遥远的事情   心想,我这辈子还有可能用得上这些吗?   除了江闽蕴以外,李施惠从来没有想象过和别人结婚生子的可能。   可是偏偏与江闽蕴已经不可能了。   粟娇搅拌着咖啡,悠悠叹气,又聊到自己的感情:“我和林至承也算是彻底吹了,本来还以为今年能完成结婚的任务呢。”   李施惠抬头看向耳朵都要耷拉下来的粟娇。   “我也不瞒你。”粟娇把实话告诉李施惠,“其实上次拉着你和他吃饭,压根就不是相亲。”   “算是……”粟娇想下个定义,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家里告诉我有这么个合适的人,然后我就去追他。”   李施惠不理解,但点点头。   “惠姐,你和林至承,是不是认识?”   粟娇纠结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她有感觉到,和林至承交流时如果提到李施惠,对方回复的频率会高很多,上次她把论坛的事告诉林至承后,林至承甚至破天荒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嗯,其实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李施惠没有否认。   “原来是高中同学啊,但是看你和他似乎不熟?”粟娇恍然大悟,“那天你们几乎没说话。”   “是的。”李施惠客观地评价她和林至承的关系,“我的确对他的了解很少,高中毕业后也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包括但不限于林至承喜欢她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粟娇没有继续问下去。   在天色将暮之前,李施惠拒绝了粟娇送她回家的提议,提着几袋衣服坐地铁回到酒店。   推开套房门,就听见手机在响。   江闽蕴的来电。   这么巧合?   她接起,对面开始没有说话,背景音有些嘈杂。   然后江闽蕴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声音温柔到李施惠有些陌生,问她晚餐吃了什么,怎么没接电话。   李施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说吃了一碗汤面。   “酒店可以订餐,你打内线电话,或者我直接让管家过来。”   “不用,我已经吃饱了。”   李施惠拒绝了江闽蕴的提议,反问对方,“江闽蕴,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方偷偷瞥着正在打电话的江闽蕴露出的温柔脸色,被对方接电话前后的巨大反差惊得起鸡皮疙瘩。   今天早上他在酒店地下车库接江闽蕴去机场,对方一上车,他的注意力就全被那可怕的深紫手背吸引,“哥,你的手怎么了……”   他记得今天好像有一场全景拉近后特写拍手的戏份,“要不要给赵导打个电话,找个手替?”   “很明显吗?”江闽蕴在空中展示他的手背,那原本是一双极为漂亮修长的手,青筋微鼓,骨节分明,如今却有一道明显的压伤。   “没事我们问问……”   小方以为江闽蕴是在担忧拍戏的事情。   “那为什么,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次,疼不疼。”   “什么?”江闽蕴的声音过于低沉,小方一时没有听清。   江闽蕴没说话,靠回宽大的椅背里,转眼看着窗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小方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接下来这一天,江闽蕴都极其不对劲。   台词频繁出错,情绪无法到位,不吃午饭,之前拍戏时赵导在监控器后面经常激动地喊过,今天却一直死锁眉头。   大概是实在是拍不下去,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赵导喊停,让江闽蕴中场休息。   他一下场,第一件事就是给李施惠打电话。   没接。   一直没接。   江闽蕴这时候的表情已经很不对劲了,握着电话,浑身发抖。   偏偏赵导这时候要他上场。   剧组补拍追求的就是一个“快”字,时间人力物力没人耗得起,这个造景只留给剧组两天的时间,分分钟都是金钱流逝的声音。   场务过来催他。   “我拍不了。”江闽蕴直接拒绝场务的催促,“我要等电话。”   这是任何和江闽蕴合作过的人都没遇见过的事情。   全组的人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他一个小时。   直到赵导等不下去,亲自去催他。   然后江闽蕴的化妆间立刻传出了争吵声。   全剧组都竖着耳朵在听。   “我说了,我在等电话。”江闽蕴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过,红色的血丝从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里爆出,显得尤为可怖,“我现在没办法拍戏,听得懂吗?”   “拍戏重要还是你的私生活重要?”赵导也是个硬脾气,哪怕是面对江闽蕴也直接开怼,“你知不知道全剧组都在等你的进度?”   江闽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脾气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他站起来,朝单人沙发狠狠踹了一脚,看着赵导:“那就让他们等啊!你不会以为我很在乎拍不拍你这部烂片吧?”   单人沙发伴随他的尾音轰然歪倒,小方听见声响,赶紧从门外探了个头,就看见剑拔弩张的一幕。   赵导气得胸口起伏:“当初愿意接的人不是你?你别以为你咖位大就能为所欲为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直接把你换了!”   “那就换吧。你放心,你这点违约金我还是付得起的。”   江闽蕴笑着拍了拍赵导的胸脯,与冲进来缓和气氛的小方擦肩而过。   赵导卷起剧本指着江闽蕴的背影对在场所有人说:“圈里谁不知道他给钱就演?没有一点艺术追求的人,现在竟然还有脸审判起我的剧本来了!”   江闽蕴闻言,回头晃了晃手机,眉宇间泛起阴冷的笑意。   “等不到这通电话,钱对我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所有人甩下,拿着手机直接走出剧组。   小方赶紧跑过来扶住赵导安抚赔笑:“对不起赵导对不起,我们江哥这两天受伤了心情不好……”   赵导也不可能真的把江闽蕴换了,这部剧所有的投资方都是冲着这三个字来的,换了他连造景的钱都没有,他虽然逞了口舌之快,却还是气得不行,毫无办法,只能指挥副导演先拍别的戏份。   小县城的街道原先空荡荡,正值附近的中学放学,许许多多十几岁的男生女生从他身边路过,面貌青涩。   江闽蕴还穿着拍戏用的一身灰不溜秋的朴实中山装,帅得鹤立鸡群,但因为妆造过于反差,没被人认出来。   他握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小方怕出问题,跟过来,正好撞见江闽蕴终于拨通电话的这一幕。   江闽蕴冲小方使了个别说话的眼色,然后几乎是瞬间变脸,对电话那头的人温声细语。   小方:……   李施惠不知道前情。   她听见江闽蕴说周一回后,拨弄一下手指,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回来之后,我们聊聊吧。”   又是聊聊。   李施惠为什么这么喜欢聊聊。   年轻的时候睡一觉就能解决的矛盾,三十岁了反而要费尽力气。   江闽蕴的眼神变得极为阴戾。   他看向面前笔直绵延到山脉尽头的马路。   远山昏昏,暮色沉沉。   手还在隐隐发痛,好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爆哭] 第24章 无所谓:努力克制自己想流泪的冲动。   周一的明城机场,人流量不算多。   明明才坐地铁两天,李施惠发现自己已经再次习惯用这种交通工具出行,安全又方便。   这是很好的兆头。   林至承没进贵宾室,在检票口等她。   玻璃天幕外是辽阔的天地,隔绝着往来飞机起落的轰鸣。   两个人静静站在天幕前,都没有说话。   “真的不打算尝试来国外发展吗?”最后还是林至承先开了口,“你不用顾忌对我的拒绝,Ramesh教授对你的邀请是长期有效的。”   李施惠真诚地感谢:“谢谢,我会认真考虑。”   “那你……还有考虑过我的提议吗?”林至承顺着她的话,绕回了之前的话题。   李施惠温和地提醒他:“我现在还是已婚。”   “我这里也是长期有效。”   李施惠不知道林至承到底从何而来的深情,只能认真地摊开说:“你可以一直等待幸福,但是,请你不要等我。”   “我的原则不允许我做出牵扯不清的事情。”   在机场人来人往的潮汐里,林至承看向李施惠。   “李施惠,我可以要一个理由吗?”   为什么不给我任何机会的理由。   片刻沉默后,李施惠突然笑了。   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轻吐口气。   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施惠现在回忆起那件事,是真的感慨,无论是她还是林至承,都幼稚得可怕。   “你还记得高中时的事情吗?”   广播在播报新一轮登机提示。   “高一的时候。”   那时她还没有和江闽蕴重逢,李施惠明确了具体的时间,“有一天,你看见我在吃馒头。”   林至承微怔。   “我不知道你观察了我多久,但是我那个学期的确一直都靠吃馒头度日,因为学校里最便宜的就是这个。”这些实在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李施惠的回忆都蒙上了模糊的滤镜,“当时我遭遇了一些变故,寄住在亲戚家,没有钱。”   “吃纯碳水是很容易犯困的,我那天只是想在课桌上趴着睡会。”   林至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用玻璃瓶狠狠敲了一下,头破血流,他想起自己说了什么。   “等一下……”   “然后你说——”李施惠没停顿。   “我……”林至承想打断李施惠。   “贫穷是因为懒惰。”   “其实我有做一些兼职,连轴转,才会很累,睡不饱,嗯,就是这样。”李施惠抿着唇,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当时很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所以后来一直对你有些……刻板印象?”   她笑笑,谁不想像林至承那样有足够充沛的精力,足够充足的营养,足够优渥的环境心无杂念地投入学习,但是很难。   可是这不是他居高临下批判她的理由。   现在想来真是非常非常幼稚的一句话啊,李施惠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会为此偷偷哭一个晚上。   之后她依然和林至承坐在一起,甚至讨论问题,却再也没有任何想要和对方深入交往的意图。   她只记得这是自己到了新家后第一次想念江闽蕴,想念初中的那个小胖子同桌。   至少对方不会冠冕堂皇地说贫穷是因为懒惰,不会高高在上地怜悯她。   林至承呆呆地站在原地,努力克制自己想流泪的冲动,维持他一以贯之可笑的骄傲。   他苍白无力地替年少的自己辩解:“我那个时候可能……可能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说话没经过思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不可否认的是,原来在他还没有爱上她的时刻,他就已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   他说:“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   李施惠没办法替当年的自己说“没关系”,于是只能继续笑笑。   “林至承,我们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她遇见过很多像林至承、粟娇那样的人,他们含着金汤匙出生,天生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只是通过教化很好地掩饰了内心的傲慢,他们之中的不少人甚至还成为她的朋友。   但仅仅只能是朋友。   李施惠的内心深处永远住着一个不那么乖,不那么温和的魔女,挥动一根破破烂烂的法杖,抗拒着公主和王子们的大驾光临。   “李施惠,我可以和你拥抱一下吗?”   “最后一次。”   林至承第一次知道抬起嘴角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就当是安慰被我伤害过的你。”   那时候的我太傲慢,一直在等你走向我。   我想等你和我考到一所学校,等你认清我比江闽蕴好一万倍,等你喜欢上我。   却没有等到你。   都怪我。   李施惠大大方方地和他抱了一下。   目送林至承走进检票口后,她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林至承:“感谢你给我的人生上了最重要的一课,如果有机会,还是想邀请你来m国一游。”   李施惠礼貌回复:“好,一路顺风。”   江闽蕴的电话适时响起,问李施惠:“你在哪里?”   李施惠没瞒他:“在机场,林至承回m国,我来送他。”   江闽蕴那里静了几秒,大概是没有料到她的坦诚。   “你回头。”   李施惠看见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站在玻璃天幕下角落里的他。   在日常生活里,江闽蕴似乎永远只能以这样的姿态出现,成名的代价是牺牲隐私。   李施惠朝他走过去。   “陪我吃午饭。”   江闽蕴伸手去牵她的手,李施惠垂眼,看见他手背上渐渐散去的淤痕。   “江闽蕴,我……”   李施惠错开他的手,认为是时候摊牌了。   “嗯?”江闽蕴不以为意,没有牵到她的手,就改抓她的手腕,十分用力地把她抓进怀里,揽着她的肩膀,“先吃饭,我真的好饿,我怕我饿死之前会先把你吃了,你得让我冷静一下,嗯?”   李施惠挣不开,不想在公共场合给他难堪,想着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也不错,所以点点头。   是小方开车送他们过去。   江闽蕴的保姆车换了几辆,而李施惠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   李施惠一开始还不知道是去哪里,到了地方才意识到,居然是粟娇带她去过的那家法餐厅。   侍者一路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包厢,厅很大,但拱形设计下是一个半露天的喷泉,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喷泉旁,只摆了一张小方桌和两张很有设计感的木椅。   江闽蕴替她拉开椅子。   “这边是偏清淡的套餐,你陪我吃。”   李施惠没有推拒,坐在座位上,看着喷泉涌出的潺潺流水。   流水十年间,他们在一起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我一直没和你说,其实之前我还见了梁辛玉一次。”   江闽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喷泉,粲然一笑,李施惠如果转头,就可以发现那张她爱了很久的侧脸,这么多年依然没有留下过丝毫岁月搓磨的痕迹。   “嗯。”   我知道。   但是信任是一种有时效的东西。   “我们就是在这里吃饭。那天我杀青结束,你还记得吗,你特意请假回家给我做饭的晚上,我在机场碰见了她。其实就算那天不吃饭之后也要吃的,因为我和庄合想把她签到我们公司做艺人,前期一直是庄合在对接,我只需要拍板。我不想占用之后两周的假期,所以提前做了这件事。”   江闽蕴极为耐心地解释了他和梁辛玉见面的前因后果。   很合理的解释,让李施惠一下子回忆起自己诸多犯蠢的瞬间,以及那两个月的失眠。   “签约梁辛玉的原因说来话长,因为她哥哥对我和庄合有恩,加之这些年她在国外其实过得不是很顺利,所以她决定回国发展的时候选择先接触庄合,但是现在……”   “可以了。”李施惠打断江闽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侍者推门而入,端上来两份前菜,并为他们做了半分钟的介绍。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甚至在侍者离去后,依然沉默着。   “我不想再听。”李施惠打破沉默,“我不想听见梁辛玉三个字,也不想听你们之间的渊源。”   “好,那就说回在海城一院的事。我查了监控录像,也问了她和目击的护士,她承认她当时是想找你麻烦所以激怒你,我一定会让她亲自给你道歉。”   江闽蕴伸手想摸一摸李施惠耳侧水滑的垂发,李施惠却显得排斥,推开了他的手。   “她只告诉你这些吗?”   “还有别的吗?”江闽蕴观察她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破绽,平静如一汪死水。   如果李施惠观察梁辛玉这两天的热度,就会发现对方铺天盖地的宣传已经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李施惠摇摇头,反倒庆幸:“我不需要她向我道歉。”   她用手撑了一下额头,五指松松将面前的碎发撩至头顶,然后直视江闽蕴。   对方的脸似乎在他眼里都变得陌生了一点。   李施惠轻笑一声。   “我不想再见到她。”   “也不想再见到你。”   她的舌头上燃着一团火,吐出的每个字都是烫的。   “你说什么?”   江闽蕴眼睛蓦地被烧红,红痣随眼皮剧烈地抖。   “你再说一遍。”   “我说……”   李施惠正欲启齿,门再次被推开,冲淡空气里逼近爆炸极限的浓度。   主菜被侍者端上来,刚要开口向他们介绍,江闽蕴抬起手,嗓音有点哑:“你先下去。”   他很害怕自己会突然在这里随机杀人,把叉子握得死紧才能不去拿刀。   “别说话了。”江闽蕴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吐出来,“先吃饭,我饿了。”   李施惠不在乎江闽蕴变色的表情,重新垂下眼,把属于她的那份主食挪到眼前,然后用两口功夫随性地吃完。   瑶柱和鳕鱼,的确很鲜。   粟娇的谆谆教诲“你离婚后还想随随便便住大别墅穿几万块的衣服,你得接多少个横向呀”言犹在耳,在她准备主动提离婚的当下竟然略为滑稽。   离婚之后,她的确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吃一次。   也许永远也不会了。   李施惠没想到接下来整顿饭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除了中途江闽蕴把他那只波龙剥壳扔进她的碟子里,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李施惠将就着吃掉了那只被江闽蕴施舍的龙虾。   意料之中得到了江闽蕴的冷嗤。   大概他又以为她在装腔作势,实际上骨头软得为一只龙虾而屈服。   她只是懒得再争。   侍者来来往往,装腔作势地站在他们中间,从嘴里蹦出无数地名。   其中有道甜品里有马萨诸塞州的蔓越莓,让李施惠出神地想起Ramesh教授和她向往的学校。   江闽蕴比她先放下刀叉,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李施惠享用食物。   她吃饭的时候很像仓鼠,喜欢把饭菜包在嘴里一点一点慢慢嚼,江闽蕴很爱盯着看那个鼓包由大变小的过程。   他们曾亲密到吃同一碗泡面,而如今李施惠疏离地坐在他的对面。   江闽蕴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准则究竟是哪一条出错了,竟然会让爱他爱到差点死掉的李施惠在某一天对他说出“不想见到你”这种疯话。   也许这就是劣等基因吧,就算外表脱胎换骨,也摆脱不了内在的丑恶卑贱。   不过他必须要摆出一副极度平静的样子。   因为他本来就很无所谓。   非常、非常、非常无所谓。   你不会以为我很在乎你想不想见到我这件事吧?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喜欢我喜欢到可以为了我去死吗?   李施惠终于吃完,用纸巾擦净嘴唇,手腕靠在桌子边缘,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样子。   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长得普通,又不会保养,鼻子也毁了,是三十岁不到就已经开始变老的女人。   你知道我多有钱吗?   以你的能力一辈子也赚不到我随手买的一辆车。   竟然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还把嘴唇擦得那么红。   连学生都不服你你还指望我会害怕你吗?   哦还有忘了告诉你了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哦哈哈哈哈。   太他妈可笑了!   太他妈可笑了!!   太他妈可笑了!!!   李施惠说的所有话都是狗屁!!!!   江闽蕴死死盯着李施惠的脸,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到底有多么狰狞。   于是在李施惠的上唇产生轻微起伏的那一刻,两个声音同时出现。   “我爱你。”   “我们离婚吧。”   解释一下女主为什么不要男主的钱,不是清高,不是坚韧小白花,因为第一女主自己有稳定的工作和能力能赚钱,过去结婚多年她花的肯定也比自己赚的多,以后靠自己也能过得体面,第二,她的目的是离婚,甩掉垃圾男人,一直纠结钱的话男主有理由掰扯不清楚,第三,她也怕男主发疯干出什么事来,虽然后来还是发疯了,但离婚前女主的行为一直都是在稳住他暗度陈仓。[爆哭] 第25章 离婚:“江闽蕴,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李施惠以为走到这一步,她会哭,会长篇大论地诉苦,但是她没有。   相反,她感到解脱,感到空虚,唯独感觉不到悲伤。   就好像一只乌龟背着重重的壳爬行,有一天突然把它的壳拿走,它会茫然,但不会加快脚程。   她想起昨天她新租的小公寓,两室一厅,但只有四十平出头,就在明城大学附近,环境凑合,价格适中。然后回到那栋两层的白色别墅,整理了她和江闽蕴离婚要用到的证件。   家门口有监控和安保,所以李施惠没有收拾任何行李,路过书房时,看见被她摆在桌面的那本薄薄的《苦妓回忆录》,心下一动,塞进了包里。   这本书出现在李施惠人生里十分重要的两个阶段。   结婚,离婚。   她曾经皱着眉,读一个垂暮老男人自恋的滥情回忆,抬起头,却看见眉目依旧的江闽蕴。   像是垂暮时遇到的黛尔加迪娜,美好,虚幻。   江闽蕴是她的镜花水月,是她的求而不得。   最后也是她的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嗯?”   江闽蕴坐在她对面,发现李施惠竟然在走神,他只好使用人生中全部的忍耐,控制力度轻踹了一下木桌。   抖动的声音召回李施惠的注意力。   “和我离婚,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闽蕴真的是好心好意提醒李施惠,因为他有办法让李施惠拿不到任何东西。   可李施惠只是冷静地说:“我本来就不打算要你一分钱。”   江闽蕴莞尔,露出真面目:“原来你这么硬气啊,是因为找好下家了吗?不会是林至承吧?我看见你们抱在一起了,难舍难分呢。”   他甚至抬起手,“啪啪”为李施惠的下段情鼓了两下掌。   难舍难分。   江闽蕴放荡的样子让李施惠第三次产生恍惚,仿佛刚才急急忙忙轻浮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的人并不是他,仿佛彻底拒绝林至承不留任何机会的人也并不是她。   江闽蕴的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李施惠特别想问一问江闽蕴,演戏真的有那么好玩,好玩到直到现在,才终于不演。   她想回个嗯,对,有另一个不比你差的男人也在苦苦追求我,还向我求婚。   可她知道,不演了的江闽蕴大概只会嗤笑着说:“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忘了照镜子?”   然后无动于衷。   真的好没意思。   李施惠决定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说:“江闽蕴,其实我……”   “其实我没那么在意,真的。”   江闽蕴截断她的话,露出一个大度到李施惠从没见过的笑容,两颊被咧到极限的唇角高高推起,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当着她的面,江闽蕴垂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侧脸微微凹下去,静静吐出呛人的烟雾。   在被烟雾模糊的视线里,他大方地宽恕她,“各玩各的很正常,你不是演艺圈的可能不知道,爆料里十对模范夫妻有十一对都各玩各的。”   “李施惠,我真没那么在意,如果你想的话,各玩各的……”   也不是不行。   你做好被我X死的准备就行。   李施惠没有想到江闽蕴会说出那么脏那么恶心的话,直愣愣地看着无所谓的江闽蕴,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她讨厌烟味,胃里翻滚,一时无力地撑住脑袋,“那你呢,江闽蕴,你有玩吗?”   是有跟梁辛玉玩,还是跟你所谓的圈内人玩。   那天拒绝她,也是因为玩累了吗?   “我……”   在红杏出墙的女人面前表忠心是一件很卑贱的事情,可是像江闽蕴这样的贱种,嘴永远比脑子快。   他狠狠咬着烟嘴,正在努力说服自己,就被李施惠打断。   “你听我说完!”李施惠忍无可忍地拍了一下桌子,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又放低音量,“你能不能先不要说话了,我求你。”   难怪庄合直接默认江闽蕴有婚内出轨的证据。   难怪梁辛玉可以蹬鼻子上脸。   请让她对这段即将逝去的爱情保留最后一点干净的幻想吧。   李施惠没有办法再听更多。   身体产生想要呕心沥血的酸涩感,她反反复复动了好几次嘴唇,才发出一点声音。   “江闽蕴,其实是因为……”   李施惠必须很慢很慢地呼气,才能维持住声线的平稳,“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那么爱你了。”   她终于把这段话说出来,心里卸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所有酸意汇聚在红肿扭曲的鼻尖上,让她想起小丑的样子。   真可笑。   李施惠抬起头,看向江闽蕴。   她其实是希望看到江闽蕴的脸上能有一丝一毫为此悲伤的表情的,至少证明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对这段感情感到遗憾。   可对方的表情实在让她意外。   江闽蕴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气。   烟灰随着他颤抖的右手在指节间簌簌落下。   “李施惠,你今年多大了?”   “你怎么还在说这么天真的话?哦,爱了就结婚,不爱了就离婚?婚姻难道是你想象中那种随便谈的恋爱?”   李施惠感到一种极大的羞辱,她紧紧握着拳头,抑制想要殴打江闽蕴的冲动。   “你说爱,哈哈哈哈,爱算个屁啊?你不会以为我很爱你吧?”   是,没错,我早就知道,其实你一点都不爱我,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是我不想爱你了。   可李施惠张了张嘴,死活说不出这么硬气的话。   江闽蕴还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年轻,今天又穿着一件可能是李施惠的学生们才会穿的铆钉卫衣,像是她招惹了一个浪荡风流没有玩够的渣男,而渣男嘴里曾经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你说不爱我就不爱我了?无非就是因为我变老了变丑了,还能有别的原因吗?你看看,你永远这么肤浅,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里又染上一点红。   “我最近拍的戏的确要要求增重,所以才会显得胖而已。拍完过两天我就减回去了,我已经改了食谱,两天你都等不了?”   三十岁长得有一点点不像二十岁那么年轻漂亮了也没有办法接受吗?   他还不至于到人老珠黄的地步吧。   江闽蕴紧紧盯着李施惠,随机挑选原因试探她。   “不,不是这个原因……”   李施惠松开拳头,扶着额头,她真的没法和江闽蕴聊下去了。   到底是为什么还要一直在这里忍受江闽蕴烦人的拉扯。   “梁辛玉是吗?对,你刚刚不是说不想再见到她?那就让她滚好了,我可以让你在境内永远不会见到她。而且我向你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永远不会。你要是想,我把她关到监狱里去怎么样?”   江闽蕴见李施惠看都不看他,用食指指节烦躁地敲了敲桌子,“还是你的学生或是林至承又说了什么?你知道的,这群垃圾就像苍蝇一样,闻到点腥味就永远赶不走。”   李施惠只是轻轻摇头。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他妈说啊!”   江闽蕴觉得李施惠简直油盐不进,偏偏他绞尽脑汁都解不出正确答案。   他真的要死了,语气也变得极凶,狠狠踹了一下桌子,桌上未收的餐盘发出琳琅声响。   他想抓住李施惠的肩膀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掐着她的后颈发狠地质问她,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静一点……”李施惠因江闽蕴阴晴不定的情绪无语凝噎,语调也跟着抬高,“你能不能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   灵光乍现。   孩子。   对,孩子,还有孩子。   江闽蕴终于重新找回了一丝谈判的底气,口气自信,青筋在额角突突鼓起。   “我知道了,难怪今天突然拿离婚的事和我拿乔,因为孩子是吧。”   “什么?”   “你不就是想要个孩子吗,离婚了谁和你生?你把所有话收回去,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会把今天之后所有的档期全部推掉,今年内,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   无所谓,只要让李施惠回心转意,他就算背叛自己也无所谓。   江闽蕴胜券在握,势在必得。   李施惠难以置信,心如死灰。   “你在说什么?”   李施惠原以为她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原以为能用最刀枪不入的心脏面对江闽蕴,干净利落地结束这段婚姻。   可是这一瞬间,眼泪还是争先恐后地从她的眼角溢出。   他在说人话吗?他还有没有一点点基本的道德和情感。   江闽蕴按捺住想要把李施惠绑回家的冲动,耐心地重复:“我说,我从今天开始呆在家里,陪你一起备孕,我们今年内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不是喜欢小孩吗?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啪——”   凌厉的红痕立刻浮现在江闽蕴的左脸上,狠戾的目光从他眼中一闪而逝,他顶了顶自己发烫的颊肉,坐直身体,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又想故技重施,去拉扯李施惠的手腕按揉,却被李施惠闪躲开。   李施惠的眼前浮现出醒目的红双杠,最后一幕是被她甩进路边的垃圾箱。   “哈哈……”   她看着泛红的掌心,发现自己永远不能在江闽蕴面前表现得体面。   “今年,你说今年?”   李施惠被狠狠触到逆鳞,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坐回椅子上大笑起来。   她放弃了她可笑的复仇,希望和江闽蕴好聚好散,可她的丈夫居然恬不知耻地重新撕开她的伤口,想用她最期待最向往的愿望诱惑她重回陷阱。   在你结扎之后,生下一个被你视为贱种的孩子?   何其可笑。   她慢慢捂住脸,指缝被涌溢的泪水润湿,淌到手背上,边哭边笑,疯子一样,把自己也弄成一片狼籍。   看见李施惠被他惹哭,江闽蕴应该要觉得爽才对,可是他只觉得痛。   江闽蕴想张口解释,喉咙却被李施惠的眼泪和冷笑堵住。   他听见李施惠用悲痛到震颤的语气说——   “江闽蕴,原来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一个幸福的家,我一直一直纵容你,忍受你不是因为我脾气好,只是因为我爱惨了你。   你可以从我这里拿走我的全部,但是你不能在拿走了全部之后还要扔到地上使劲踩烂,边踩还要边说“爱算什么东西”“你不就是想要个孩子吗”。   李施惠彻底心死,轻轻嗤笑一声,像是为这段多年的感情写下注脚。   “还好,我也决定不再爱你了。”   一个餐盘掉落在地上,发出四分五裂的尖锐声响。   江闽蕴的瞳孔猛烈皱缩,脸色遽然变得极其苍白。   一个浓妆艳抹,身材极其瘦削而面容极其可怕的女人从虚空里朝他冲过来,涂红指甲的白骨手掌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又丑又胖,所以江总才会抛弃我,你为什么这么丑这么胖,你怎么不去死啊,该死的扫把星!扫把星!该死的是你啊!”   气管被挤压,空气逐渐稀薄,难受得让人窒息。   江闽蕴看见自己短粗的小腿无力地挣动着,他也许就要死在那里,一张脸憋到红肿。   突然,涂红指甲的女人放过了他,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双手锤地,又举起手狂扇自己的脸,发出尖利嚎叫:“我不应该爱上他啊!!!我不应该爱上他啊!!!!当年他追求我的时候,香车宝马,我是何等的风光,因为我是海城最漂亮的女人啊!!可等我爱上了他,我就变成了茅坑里的臭石头,他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她抱住奄奄一息的江闽蕴,癫狂地笑,“妈妈要死掉了,要死了啊……你以后千万不要爱上谁,不然就会像我一样惨,哦不,妈妈忘了,你流着江严的血啊,你压根没有爱,你压根不会爱人,你会是个冷血怪物!一个人孤独地死掉!你不仅没有爱,你还长得丑,哈哈哈哈,像你这样的死肥猪是不配得到爱情的,哈哈!妈妈知道,你的同学也是这么叫你的吧,乖,我的儿子,没有人会喜欢又丑又笨又肥的垃圾,你和妈妈一起去吧,只要离开了就不会再痛了……”   她冰冷细长的手再次攀上江闽蕴的脖子,勒住他。   江闽蕴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抱住他的女人,哭着跑到大街上。   江闽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为了活下去,他只能一直一直不知疲倦地拼命奔跑。   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他。   “江闽蕴。”李施惠扎着一个马尾小辫。   “江闽蕴。”李施惠睁着一双灰黑眼睛。   “去我家玩吗?”她微微一笑。   “我们离婚吧。”她擦干眼泪。   江闽蕴看着她,像一个束手就擒的俘虏。   俘虏脖子上的铁链被李施惠紧紧攥在手里,对方一扯,江闽蕴就机械地发出声音。   “好。”   他本来就是不会爱人,也不配得到爱的人。   如果一个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到宁愿伪造幸福的人都无法得到幸福。   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能得到幸福。   可江闽蕴依然没有得到幸福。   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爱上李施惠。   他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歇斯底里。   李施惠带齐了所有证件和三份离婚协议。   她把离婚协议递给江闽蕴,只有薄薄一张纸。   “因为是我提出的,所以我放弃所有婚内财产,这么多年你赚的,还有我前三年的工资,都归你。”   又是一扯。   “好。”   江闽蕴的大脑已经停滞了,除了点头说好,这台坏掉的机器发不出任何别的声音。   按照李施惠的指示签字,坐上李施惠叫的去民政局的出租。   直到坐在离婚窗口前,江闽蕴突然想起:“我的结婚证忘带了。”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看多了这样的故事走向,温声提醒:“有一本也能办。”   江闽蕴没有说话。   他看见李施惠的那本结婚证被工作人员摊开,然后盖上一个作废章。   那一秒极其漫长。   作废章印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江闽蕴想起结婚的时候,和李施惠来拍照,摄影师让他们都笑一笑。   李施惠被他折腾了一天,笑得很疲惫,而江闽蕴没有笑,因为他根本不爱她。   但是这本证,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江闽蕴突然指着那本作废的证,语气不善地质问工作人员:“你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工作人员是个小伙子,没听懂,低头检查一遍,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合规的事,“按规定离婚后结婚证是要盖作废章的。”   打开结婚证时他就注意到,结婚证上的男方是他认识的一个明星。   印象里江闽蕴好像很早就结婚了,当年官宣还上了热搜,如今和前妻坐在这,不由唏嘘,娱乐圈没有长久的爱情。   江闽蕴戴着墨镜,站起身时显得高大而可怖,一言不发地看着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和李施惠,把那本证半扔半放地递到他们面前,声音压下去,有些害怕:“这本证已经、已经作废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离婚证也递过去,“这个收好。”   李施惠有点尴尬,刚想把离婚证和结婚证收起来,江闽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江闽蕴抬高了声音,周围窗口的人纷纷侧目,保安原本站在门口,现在也警惕地看着他们,李施惠没办法,扯住江闽蕴的袖子,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了?”   江闽蕴弓着背转过脸,抬手指着那个按章的小伙,对着李施惠大声控诉:“他把作废章盖到我脸上了!”   李施惠翻开那本结婚证,作废章正红的一角压在江闽蕴的脸侧,的确有点难看,但……这已经是一本没有用的东西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安慰他,声音低哑:“没关系,没关系,这本证以后都用不到了。”   心里生出一股疼痛的酸楚。   江闽蕴甩开她的手,直接扯住工作人员的领口。   “你……你干什么?”小伙愣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被江闽蕴拽着领口提起来。   李施惠大吃一惊,急忙去解江闽蕴扯住人家领子的手:“江……你疯了!放开人家!”   “我问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作废章盖在我脸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江闽蕴浑身发抖,蓦然发疯似的大喊,拉扯工作人员的衣领前后晃动,鼻梁上的墨镜反射出对方惊慌失措的脸,“有那么多地方可以盖!你为什么要盖在我的脸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小伙吓得双手举起来,道完歉立刻喊,“保安!保安!”   离他们近一点的人都退避三舍,保安从门口跑过来,要来拉江闽蕴。   李施惠好不容易让江闽蕴放开了工作人员的衣领,松开时那一片白衬衣的布料已经皱成一坨。   “对不起对不起,他心情不好,让你受惊了!”李施惠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什么立场替江闽蕴说话,还是朝对方不断道歉。   保安拽着江闽蕴的卫衣往后拉,江闽蕴突然就像轻飘飘的纸片一样跪在地上,扫落了两本崭新的离婚证。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江闽蕴仰头看着李施惠,不再是一个三十岁成熟的大人,而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为了寻找真相,反复嚎啕地大喊,“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空白的地方!他非要盖在我的脸上啊!”   他的墨镜下湿润一片,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来,汇聚到他的下巴上,然后滚进脖子的线条里。   李施惠看着他,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江闽蕴脸上的墨镜滑下来,露出一双极其哀痛的眼睛,深黑眼球倒映出李施惠二十九岁的模样。   细小的红痣上悬着泪,仿若泣血。   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结婚的,离婚的。   江闽蕴不在乎,他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李施惠的手腕,紧得她发痛。   “你说怎么办?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办?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你说啊!!”   他整个人像筛子一样剧烈地抖动着,拉扯李施惠,另一只手颤抖地指着自己的脸,“他把章盖在我的脸上了!是我的脸上啊!”   江闽蕴一边说一边哭,额头滚烫地搭在李施惠的手背上,撒泼打滚耍赖皮一样痛哭:“我要换一本……我要换一本……”   他蜷缩起身体,匍匐在李施惠脚边,两只手吊在她的手腕上,不断地恳求:“你给我一本新的,你陪我换一本新的好不好,我什么都给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们去拿一本新的,我不要盖了章的!”   李施惠的心口被江闽蕴的声音撕裂出一个非常巨大的、漏风的伤口,黑乎乎的地方不断不断地淌血,直到血流成河,大片大片的红蔓延到她和江闽蕴的脚边。   她慢慢蹲下身,与江闽蕴平视。   而后伸出拇指,在江闽蕴的脸上温柔地拭了一把,对满脸泪痕的男人,轻轻道别。   “江闽蕴,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你下一次结婚的时候,认真去爱,就可以领一本没有作废章的结婚证了。”   说完,她破天荒的没有去拉江闽蕴,也没有等待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本属于自己的离婚证,站起身,在全场沉默的注视下,大步离开了民政局。   他们结婚那天,天气阴沉,离婚这天,却晴朗得过分。   李施惠攥着那本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长长的楼梯上,眯着眼,抬头注视耀眼到发白的太阳,又流泪了。   假定没有离婚冷静期,这玩意真可恶。[愤怒]   ———   黛尔加迪娜:摘自《苦妓回忆录》里男主给女主取的称呼(很恶别看),这里想表达的意思就是看似代指纯洁美好的爱情,但其实只是一场自恋,于是最后,梦醒。 第26章 怀孕: 满溢的热水从杯口洒出   这一周李施惠的门口都挂着“请勿打扰”的提示牌,粟娇想可能是因为孕早期身体不适,因此没有去打扰她,坐在办公位上无聊地刷手机。   她的母上大人又发来几个优秀男嘉宾的简历,无一例外都是颜值略逊一筹但身家势均力敌。   粟娇感觉自己像是配种的猪,十分郁闷,没有回复,手指一划,切换到留学的时候就喜欢玩的豆酱,找到之前加入的“留子回国统统闪开”小组,发帖吐黑泥。   “小6被催婚,回来已经相亲三十次。”   满意地打下标题,粟娇又加了几句话描述,大概就是说家里找的相亲对象虽然有钱,但是仅仅是有钱罢了,其余条件简直惨不忍睹。她的确很想结婚,但是比起结婚更想生个漂亮小baby,和丑男生孩子的话她实在是做不到啊。   原以为她的帖子会收获不少共鸣,等了半天,竟然一条回复也没有。   粟娇顺手就在论坛刷了会,看看最近大家在讨论什么。   突然,一个热帖被顶到最上方,楼主发布在一天前,现在还有人在不断回帖。   “惊天大瓜!全程围观某真顶流离婚现场——”发帖人id叫零零已婚少女。   粟娇最爱吃瓜,立刻点进去围观。   主楼内容如下。   “主包的人生从小到大一直都过得平淡如水,包括和老公在一起留学求婚神马的都没有任何大起大落,所以主包没有想到在扯证这一天会全程围观某真顶流的离婚现场,人生头一次站在前排吃瓜真的超级激动,不过因为主包很胆小怕被告,大家姑且就当个故事听听不要当真。   那天主包是下午和老公去民政局的,可能刚好挑到了一个好日子没什么人排队,走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有一对男女站在我们前面,因为那个女的长相普通清秀吧,穿得特别朴素,然后那个男的戴副墨镜,穿得又特别时髦,长得还超级高,主包目测有近一米九,所以就多看了一眼。   说实话,墨镜男光看气质都帅死个人,所以主包当时超级羡慕那个姐姐,吃太好了。   主包以为他们是来结婚的,怕他们排到我们前面,不就要多等一个吗,就拉着老公快步走到他们前面,没想到他们到隔壁离婚窗口去了,其实这里楼主就已经很震惊了,都说好男人不流通,感觉这么帅的男的除非犯了天理不容的错误不然真的不会离婚。   然后主包就听到这个帅哥说他结婚证忘带了。主包当时听到这句没有多想,但是结合后面的事情一品发现这句真的不简单。   然后主包就开始和老公美滋滋地走领证流程,结果,非常突然,真的非常非常突然,那个帅哥突然就在隔壁和工作人员吵起来了。主包当时甚至有一点害怕,因为很莫名其妙啊,好像是因为工作人员把作废章盖到了他们结婚证照片里帅哥的脸上。   然后(dbq我是然后大王)那个姐姐就问这个帅哥怎么了,声音真的好温柔啊我去温柔到以为是男的硬要离婚。结果这个帅哥就发癫了一样朝姐姐控诉工作人员章盖错地方的事,姐姐的性格明显很正常很包容,就跟他说没有关系本来这本证就作废了。   可是这个帅哥还在计较,而且突然就揪住了人工作人员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盖错章,姐姐没办法,边道歉边去拉他,保安也来拉他,结果他一下子就跪下了,卧槽看一个身材很好的大高个突然跪下来的感觉泥们懂吗就是那种浑身都碎掉了一样。然后这个帅哥就开始哭,就是那种悲痛欲绝的哭法,我看他和小孩子一样就反反复复在说章盖错地方的事,跟神经病一样。   然后高潮来了。他哭着哭着就摘了墨镜,卧槽啊摘了墨镜露出的真的是一张梨花带雨惊为天人的脸,顶流不愧是顶流,他火这么多年真的该,实在是太帅了,这里得省略一千字外貌描写才能继续说事情。反正当时全场都安静了,主包想大家其实都认出他来了只是不好在人家离婚的时候打扰吧哈哈,然后他突然就说要和姐姐换本证,换本没盖章的证,卧槽就是想复婚呗。我的天啊哥你离婚前干嘛去了,反正横竖就是后悔离婚的意思,主包这才懂为森莫开头他突然说没带结婚证了,这哥估计以为少本结婚证婚离不了。   然后,然后,姐姐竟然直接叫了顶流的名字,啊啊啊啊就是那种演都懒得陪他演了的感觉,然后告诉顶流,下次结婚就能领没盖章的证了,主包其实心里笑疯了这里讽刺拉满啊,姐姐应该是铁了心要离的那个,最后扔下顶流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二编:   这是我的见闻,特意等了几天才发,不是时事新闻,不要问我是不是你们家哥哥!”   热评1:11L:楼主是在拟人公孔雀和母孔雀的爱情故事吗?这哥姐的狗血故事幻视公孔雀围绕母孔雀跳舞。(赞:1420)   热评2:2L:lz干脆去写小说好了,太玄幻了,看得我津津有味。不过感觉其实惨的还是女方,那么温柔的人摊上个电工,边敲木鱼边偷磕一口。(赞:1069)   热评3:5L:长得帅+打扮时髦+已婚+真顶流+火了很多年,我怎么感觉楼主已经把顶流的名字说出来了,不会是jmy吧?(赞:879)   粟娇满脸震惊地看完整个帖子,下拉翻评论区找答案,就看到高赞指名道姓说是江闽蕴。   不禁捂嘴窃笑,你们江影帝好着呢,他老婆都怀孕了,你们就等着他公布喜讯好了。   粟娇带着心藏大瓜的得意感,继续往下划,在无数被推测的名字中又精准捕捉到江闽蕴的名字。   53L:回复5L:我看楼主描述得这么癫,真的有可能是jmy。我在某剧组实习,前段时间jmy来补拍戏份,有一天突然就因为状态不对罢演,说在等电话,导演去催的时候他气得直接把他休息室里的沙发踹翻了,还说愿意直接违约,钱对他来说废纸一张。卧槽,他要走了全组白干啊,反正后来是直接停工一晚上第二天才接着拍的,感觉是不是受离婚影响了。   72L:回复53L:我滴妈,好大牌,真的不是假消息吗,以前不都说他很敬业吗怎么现在又这样,合着都是人设炒作呗。   128L:回复72L:我们家是他代言过的品牌的代理商,招商的时候品牌方组织的私人聚会我爸带我见过他一次,远看气质冻死人的冷,但是如果去要签名的话来者不拒,态度很好,同时赞同楼主,jmy的颜帅到不是一千字就能描述清楚的呜呜演技也好,做人也低调,不希望他离婚啊啊。   粟娇看到这条消息,热心地回复128L。   331L「素粟粟米」:回复128L:不会的!我有朋友认识他们夫妻,听说他们感情超级无敌甜蜜,而且,他们可能要有小孩了哦嘻嘻,坐等官宣。   粟娇没心思往下接着翻,因为提名的其他人在她眼里要么就是咖位不够要么就是颜值不够,鉴定为编的。   退出帖子,发现消息栏里有个“2”,有人回复她的帖子。   1L:小6是这样的,要钱要爱要身子啊啊啊啊(哭)   2L:楼主条件如何,发张照片来组里征友呗。   都是没有共鸣的评论,她退出豆酱。   微信上,李施惠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的新号码:189XXXXXXXX,记得存一下。”   “怎么换号码了?”粟娇有点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回复对方一个“OK”,然后抻了抻懒腰,开启忙碌的一天。   一直到下班前都在连轴转,粟娇累得赶紧玩会手机,就看见微信里一个非常非常熟悉的头像的右上方冒出了红点。   是江闽蕴。   江闽蕴???   江闽蕴竟然又给她发消息了!?!?   粟娇面露惊讶。   自从上次江闽蕴来过她们学校后,对方再也没有直接和她联系过,她也不可能主动打扰。倒是他助理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工作室准备了端午节礼盒,想要她方便收的地址给她送一份。   视线停在对话框上,是三小时前的消息,问她有没有空到校门口的咖啡馆单独见一面,不要告诉李施惠。   粟娇没多想,回了个:“抱歉我刚刚才看到消息,现在可以吗?”   江闽蕴居然秒回:“嗯,我在203包厢。”给她分享了地址。   粟娇提着包到咖啡馆,江闽蕴已经坐在那里,戴着鸭舌帽。   人看起来比上次粟娇看到他时要瘦很多,感觉精神不太好,眼窝更深,黑眼圈也有点重,但是见到她,江闽蕴还是很礼貌地站起来,冲粟娇点点头才坐回去,问她要喝点什么。   江闽蕴没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粟娇怕喝咖啡因睡不着觉,点了杯柠檬养乐多。   “江哥,你找我来是什么事?”粟娇捏着吸管搅了搅杯里的饮料,心中暗暗猜测江闽蕴的来意。   惠姐告诉了他她怀孕的事吗?   还是江闽蕴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江闽蕴柔和地笑了笑,问她:“我是想偷偷问问情况,最近惠惠在学校吃饭,胃口还好吗?”   他露出一副无奈的脸色,好像李施惠多么不懂事,隐晦地暗示粟娇:“我马上就要进组拍戏,没办法监督她吃饭。你也知道,这个年纪还是要小心一点比较好,本来我想给她订专业的营养餐,但是她拒绝了,所以想麻烦你帮我监督她好好吃饭。”   粟娇一听就知道李施惠肯定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了江闽蕴,也不用帮忙瞒着他,立刻皱起眉头,热心道:“惠姐怎么这么粗枝大叶啊,都怀孕了还替你省钱呢。孕早期风险很大,一定要补足营养的,你能找专业的营养师给她订餐最好,实在不行,我帮你劝她!”   江闽蕴的神色凝滞片刻,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水光,语气奇怪:“你也知道她怀孕的事了?”   粟娇想起当时捡到李施惠验孕棒的激动感,得瑟地告诉江闽蕴:“哈哈,江哥我比你还提前知道呢。”   她大大咧咧把周末碰见李施惠买手机的事一并告诉了江闽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当她捡起那根两条杠的验孕棒时李施惠羞涩纠结的表情。   “惠姐一开始还纠结要不要提前告诉你呢,怕你不高兴。”粟娇说得口干舌燥,猛吸一口酸甜的饮料解渴,“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她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了,你肯定抱着她转圈圈!”   粟娇的确是激动了点,说到这竟然真的开口采访起江闽蕴:“江哥,知道惠姐怀孕的事,你是什么感受啊?”   当然是想去死了。   江闽蕴垂头微笑:“当然是很开心了。”他举起杯子,大概是想喝口水,但满溢的热水从杯口洒出,烫红他一片手背。   粟娇小声惊呼,要给他递纸,江闽蕴放下杯子收回手,热水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淅淅沥沥地往地下滴。   他拒绝道:“没事,手滑。”   江闽蕴的负面新闻在这些年里少之又少,又因为他早婚的身份,绯闻更是没有。而且就算是风吹草动的消息,不用等他出手,他背后强大的公关团队就会在第一时间帮他解决问题。   如果那一次梁辛玉没有收买过庄合,也许压根就不会有热搜的事。   然而,由于这次他离婚的事情没有报备,所以当豆酱与他有关的帖子热度飙升后,整个团队对此毫无预案,甚至没办法和江闽蕴做是否删除的确认。   庄合几天都联系不上他,和小方跑到他家门口疯狂敲门,差点被江闽蕴的安保团队给抓起来,证明身份后一问才知道,江闽蕴这些天一直都没有出门,他的妻子前些天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很不对劲。   庄合立刻联合安保团队把他的门给撬了,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   乱七八糟的酒瓶散落一地,酒液滩到整个地板都是污渍。江闽蕴头朝下,脸埋进沙发里,头发已经变成金发和灰发混杂的布丁头,手垂落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家一瞬间都慌了神,庄合作为他的经纪人先走上前去拍了拍江闽蕴的肩膀,见他动了动,才放下心来。   江闽蕴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整个人的作息从那天后完全凌乱了。   走出民政局时,他的一半灵魂已经留在了那里,剩下的那一半也差不多要魂飞魄散。   回到家他就把酒柜里的酒全都拿出来。   江闽蕴不好酒,因此家里的藏酒基本都是收藏级,他无所谓,不少酒瓶甚至直接被他失手打碎在地上。江闽蕴跌坐在浓郁的酒香和玻璃渣里,手掌心被划破,血液混进酒渍里,伤口刺痛难忍。   他抬起手,一瓶一瓶红的白的像喝白开水一样往嘴里灌,直到喝到满脸通红的状态,拿着瓶酒撑起身,摇晃着身体,满身湿透坐进沙发里。   他是千杯不醉的体质,但直到酒精麻痹大脑,才终于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一点。   后面的记忆完全混乱,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多天,偶尔吃东西,更多时候喝酒。   最后一天真的毫无力气了,大概是大限将至,江闽蕴把脸埋进沙发里,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李施惠的味道。   他想象着李施惠坐在他身边的样子,闭上眼。   没想到再次醒来,江闽蕴真的看见李施惠。   “你回来了?”他迅速翻身想要坐起来,却没有任何力气。   李施惠的语气似乎很担心他,拉了他一把:“你还好吗?”   江闽蕴抓着她的手不放,听见这句久违的关心,不禁哽咽:“我受伤了啊,所以我一直一直在城堡里等你啊。”   你说过的,会给我疗伤。   庄合眼中的江闽蕴已经到了一种神志不清的地步,皱着眉询问他:“闽蕴你还好吗?我们送你去医院吧?”   江闽蕴突然发现,声音不对,手感也不对,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李施惠白净的脸蛋变成一张老皮。   艹。   滚啊。   他突然很恶心,每个毛孔都泛起抗拒,“哇”地一声,吐了一地酸水。 第27章 告她:身体还是热的,血却凉了。   江闽蕴被诊断为急性酒精中毒。   不再是装的,也不再是演的,结结实实被送到医院洗胃,住了一整晚院,挂了一整晚水,昏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   小方坐在他边上守着,见到病床上的人动了动身体,立马站起来叫医生。   他的病房里人来人往,直到十一点才消停。   江闽蕴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所以恢复能力很强,自己下地行走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的嘴唇褪去以往鲜活的玫瑰色,泛着大病初愈的灰白。又因为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瘦削到脸颊和眼窝全都凹陷下去,气质变得阴郁低沉。   庄合接到小方的电话,赶到医院来看他。   “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庄合皱着眉头看他,提醒道,“下周就要进组了,明年的贺岁档,这部之后你的票房肯定能突破三百亿,以后圈里还有谁敢跟你叫板?”   江闽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毁约吧,我演不了了。”   庄合一听,知道肯定是出了很严重的事情,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床边,又问了一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闽蕴干涩呆滞地睁着眼,目空一切,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比较适合的描述:“李施惠和我暂时分开了。”   庄合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掏出手机,找出公关团队发现的帖子给他看:“所以,这个帖子说的真的是你?”   看完帖子后的庄合完全没有把江闽蕴和帖子中的男主角联想到一起,原因无他,江闽蕴应该不像一个会极力挽留李施惠的人。   庄合认为,江闽蕴对李施惠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无所谓的,你死皮赖脸地贴着我我也勉强接受,你一旦要走那我也不挽留。   只要是识他于微时的人,江闽蕴无论是对李施惠,还是对庄合,乃至对梁辛玉,都是相对宽容的。   可是亲眼目睹江闽蕴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庄合第一次生出做了错事的心虚与恐慌。   江闽蕴一开始没有看帖,内容仅由庄合简单转述,直到庄合说到“章盖错地方”这几个字,他忽地伸出手:“把帖子给我看看。”   庄合把手机递给他。   江闽蕴花了整整十分钟,认认真真地看完了主楼。   从第三视角读他和李施惠的故事,似乎和他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他有不愿意离婚的意思吗?   没有,离就离。   他有很想要复婚的意思吗?   没有,他才不复婚。   江闽蕴真的只是为没有带结婚证、作废章盖到他的脸上这些事而烦躁。   淡淡的烦躁而已。   他明明可以和李施惠重新拿两本新的结婚证,然后盯着那个工作人员把作废章盖到正确的地方,他只是想监督对方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提升服务水平,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这个人非要说他是神经病,他后悔离婚?   这可以算造谣了吧。   嗯,一定要告她,告她侮辱了他的人格,误解了他的品性,侵犯了他的名誉。   开庭的时候李施惠也必须来,来为他作证,证明他们结婚八年,江闽蕴和这个帖主所描述的人设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要请很多很多记者,全程直播,让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还要把李施惠的照片曝光,让所有人都看看,世界上眼光最烂的女人长什么样。   江闽蕴接着往下看,高赞就有猜测是他的。   难道大家都觉得他的婚姻生活非常不幸福吗,还是只是因为他分享得太少太少,早知道他应该把那张两块情人桥并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发出去,或者直接发对李施惠数都数不清的偷拍,一直发到他们复婚为止。   说明一下,他没有想要复婚的意思。   其实这些照片现在还在他手机里,不过现在发出去还有效吗?   上次送修的情人桥还没有寄回来,而李施惠已经离开了。   不知不觉间,江闽蕴翻过许多页,很多评论都在刷无关紧要的名字,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心想他们配吗?   都是见到他都得鞠躬问好叫前辈的傻逼。   也有评论在传授一些婚姻的心法,江闽蕴认真研读,然后发现都是放屁。   比如有的人装阅历丰富的女性,告诫后来的女生走入婚姻时千万不要太关注一个人的外在条件,尤其不能以貌取人,不能犯恋爱脑,两个人灵魂深度契合的婚姻才会长久而幸福。   是的是的,没有钱,两个丑还穷的人一起喝西北风更幸福。   点踩。   但是也有一些江闽蕴特别支持的观点,比如“有这么帅这么有钱还这么有名的老公我打死都不会离婚的呜呜”“如果他是我老公的话我会看在脸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不是我家哥哥的话求前嫂嫂给破碎哥一个家”云云,每一个他都用庄合的帐号点了赞。   一直翻到三百多楼,一个熟悉的id突然出现。   素粟粟米:不会的!我有朋友认识他们夫妻,听说他们感情超级无敌甜蜜,而且,他们可能要有小孩了哦嘻嘻,坐等官宣。   回帖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江闽蕴紧紧盯着那个id,身体还是热的,血却凉了。   李施惠怀孕了?   怎么可能呢?   江闽蕴是在打完林至承之后做的结扎复通手术。   医生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确认术前精z数量依旧为零,不过庆幸的是,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很明显的淤积症状。   医生提醒他,即使复通也不代表一定能恢复生殖能力,所以手术后江闽蕴非常谨慎,甚至连李施惠难得的主动都被他硬生生忍下来。   他那时还感叹自己的牺牲真的很大,为了讨李施惠欢心不惜再次躺到手术台上,可是他还没有等来李施惠的补偿,先等来了李施惠怀孕的消息。   万念俱灰。   哈哈哈哈。   江闽蕴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最可笑的。   他终于知道李施惠为什么要跑到另一个城市的医院去做检查,为什么会在他说完今年内要一个孩子的时候突然痛哭了。   原来是因为看他生不了,就找了别人生,然后肚子里已经揣上了一个野种啊。   艹。   难怪急着离婚呢。   哈哈哈哈哈。   她这么欲求不满为什么不直说呢,她如果哭着求他的话,江闽蕴可以满足她的。   反正他已经无数次为了满足她不切实际的愿望而妥协了,不是吗?   还是说她住在那么破烂廉价劣质的酒店里就只是想去会她的姘头。   是林至承吗?林至承为什么这么抠,让她住那么烂的酒店。   几天之后就在机场不计前嫌地和林至承亲亲我我,李施惠的审美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low,吃了十年国宴开始吃倒贴都嫌臭的垃圾。   也对,可能李施惠坐在他腰上的那天就是因为姘头没来,突然忍不住了,突然f马蚤了,结果就因为他拒绝了她,她转头就逼着他离婚了。   无非就这一次啊,就一次拒绝了她,一次没有满足她而已,她就找了别人,为什么李施惠的忍耐力永远那么差。   忍不住用那种喜欢得要死的眼神偷看他,忍不住毫不矜持地向他表白,忍不住在受不了的时候还缠着他想贪玩。   江闽蕴不计前嫌,不厌其烦地满足她,哪怕撒下一个又一个谎,却换来头顶可笑的青青草原。   庄合的手机直接顺着他松开的手指掉到被子上,而江闽蕴垂下手,紧紧握着拳,被玻璃划破的掌心伤口被他再一次硬生生地掐裂。   江闽蕴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鲜血顺着他的掌纹淌在被子上,积淤成一片红。   庄合没敢拿,他被江闽蕴猝然嗜血般的表情吓住。   江闽蕴笑着笑着就哭了,怒目圆睁,眼球红得要渗血,眼泪银线一样不断的从下眼睑处抽出来,润着那枚越来越红艳的小痣。   “我要见李施惠,我要见李施惠,我要把她抓回来……!”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抬手把手背上的输液针一把抓了下来,针头从他的手背拔起,甩出一线血渍。   庄合立刻伸手去拦他。   “我要把李施惠抓回来……抓回来!!”   江闽蕴几乎是瞬间暴起,推开庄合拦住他的手,对任何一个在此刻阻拦他的人拳打脚踢,他又哭又笑,“她竟然出轨了!哈哈!!她那么爱我啊!!!!!她怎么敢出轨的!!我要把她关起来!!!我要杀了那个姘夫!!!我要杀了那个野种!!!”   庄合和小方联手都摁不住他,各挨了几下,江闽蕴跑到病房门口才衬他脚步虚浮,齐力压住了他的肩膀。   江闽蕴的眼泪流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她怎么能出轨……怎么能背叛我……他妈的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李施惠的全部都应该是他的才对啊!   姘头必须死!!!   野种必须死!!!   直到医生跑来给他打了一针短效镇静,江闽蕴再次沉睡,医生才处理他的伤口,重新挂水。   庄合盯着江闽蕴被子上那两滩血迹,露出莫测的神色,从地上捡回自己被摔落的手机,给团队打了个电话。   下午一点,豆酱小组内已经删帖,流传到其他公开社媒的截图也偃旗息鼓。   下午三点,江闽蕴再次醒来,人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告诉小方自己身体和精神好了很多,让对方帮他办了出院。   小方回来时,看见江闽蕴换好常服,戴着鸭舌帽,正在低头发短信。   “你送我去一趟明城大学。”江闽蕴头也不抬地指挥。   小方联想起江闽蕴昏睡前的狂言,害怕出事,一时踌躇,在思考要不要向庄合报备。   江闽蕴半天没听见回音,抬起头看他,温和笑笑,和之前发疯的样子判若两人:“想什么呢?去明大咖啡馆而已,不去找她。你就在车里等我,待会还要送我回家。”   小方坐在车里,像个狗仔一样紧张地盯着进出咖啡馆的人,最后看到粟娇提着包走进去,一颗心放下来半颗。   江闽蕴没过太久,和粟娇一同走出咖啡馆,小方看见他们礼貌告别,江闽蕴拉开车后座,说了句“走吧”。   他打开手机,露出联系人的界面,那里存着一串新的电话号码。   江闽蕴复制号码放进微信搜索,磨了磨牙,原来李施惠连新的微信都建好了。   只是编了个李施惠孕期情绪不稳定不告诉他新号码的谎,粟娇就把李施惠新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还劝他多哄哄怀孕的女人,又因为透露李施惠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她怀孕的消息,粟娇就承诺不会把见过江闽蕴的事情告诉李施惠。   江闽蕴知道,像李施惠那样低调的人,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传已经离婚的事情,听粟娇的意思,李施惠这一周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看来和他离婚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必须要让李施惠回来。   在姘夫还没有上位,野种还没有出生之前。   他等不及了。   好在他还有一张底牌。   江闽蕴用发红的手背抚摸着那串数字,细细地想。   李施惠之前用的号码还是江闽蕴高中时给她办的,她从那时一直用到了现在。   当年还满脸娇羞地对他说谢谢。   现在想把他彻彻底底甩掉了,就要连同以往的所有痕迹一并抹杀吗?   可能吗?   李施惠,你为什么能这么狠心?   我的惠惠。   我可以给你时间挣扎。   但是不要想着我会放过你。   因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左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红着眼睛拨出去一个电话,微笑道:“给他施施压。”   接下来这几章如果要看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求求你了]   然后恳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暗示那方面的事   然后会有一个江闽蕴真的是鬼的if线番外[饭饭] 第28章 烂苹果:李老师,你喜欢江闽蕴吗?   李施惠离婚后马不停蹄地进入工作状态。   上个学期的报账突然被重新打回来修正,本来这是交给学生们做的事,现在她来亲自操刀;学院里给她又派了一个新任务,设计一个面向人工智能的现代化应用课程,预计下学期就要放进控院学生们选修课的名单里。   李施惠做教案做得昏天黑地,有时候凌晨三点睡,早上八点就要到学校开会,开完会立刻去实验室验收学生们的实验成果,有几个论文进度比较慢的研究生被她单独拉出来指导,这时间一耗就是大半天,下午三四点终于有空坐下来开始写自己的论文了,几个不看office time和请勿打扰的本科生找上门,咨询她关于作业的问题。   令人极度糟心的是,她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把那小小的两居室给淹了,一开始偷懒摊在地上没有收完的行李箱也没能幸免于难,导致李施惠能穿的日常衣物全湿透了,又逢近些天来明城日日阴沉下雨,洗干净后也没法很快晾干。   房东人不错,及时找人上门修理,才不至于让地板也给泡坏,只是等李施惠收拾干净整间屋子,和衣瘫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陈旧霉斑,听着隔壁领居家其乐融融的说话声,她内心疲惫。   打开手机,新微信上没有人找她,偶尔有动静的本硕博群聊,如今也静悄悄。   一种巨大的孤独正在攻击她。   和江闽蕴离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不远处的书桌上,另一部被拆除定位的手机响起,李施惠手机里的话费还没用完,因此没有注销掉这个号码,会打她旧手机号码的人,必然不是李施惠换号码之后想有联系的人。   慢吞吞爬起来,走到书桌边,李施惠看一眼,有些惊讶。   是她的表弟李施毅。   记得上次他联系她,还是江闽蕴打不通她电话,跑到F大来找她的那天,但是李施惠压根就没有给李施毅回过消息。   再往前,除了每逢节假日他给她发祝福短信,两个人似乎很多年都没有交流。   她的这个表弟,是个被溺爱得无法无天的废物。   李施惠自认为,自己在多年前就已经和李施毅以及他们全家都切断一切关系了,至于他们家对她的收留之恩,在吞掉她家的拆迁款后也算还清。   她接起电话,对面响起的声音甚至让她感到陌生,李施毅亲亲热热地喊她一声姐,就像是过往那些年坏事做尽的人不是他一样。   “什么事?”李施惠闭着眼。   “我想找姐夫说点事,姐夫在你身边吗?”李施毅捏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像个太监,简直是侮辱了“毅”这个字。   李施惠冷笑:“你一个混混,能找他说什么事?”   “哎呀,姐你都多久没见过我了。”李施毅的笑声难听而怪异,“我现在发达了,自己搞了个小公司,还买了大奔,和姐夫比不了,但是养活一家还是绰绰有余,姐,我这还在搞合伙,你要不要入股,投入几十万每年挣个百分之二十的钱还是没问题的。”   李施惠深知李施毅吹起牛来是从不打草稿的,一个字都不信:“不了,我挂了。”   “诶诶诶,姐你等一下你别挂!那个,姐夫回来了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找他有、有急事。”   李施惠睁开眼:“我不知道你联系过他几次,他又帮了你什么,但是你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了。”   她告诉李施毅:“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李施毅一下就急了,嗓音变粗许多,姐也不叫了:“你和他离婚了?!?李施惠,你怎么能和他离婚?你疯了吗!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嫁给更好的人?脸都毁了!更何况你知道他有多少钱吗?”   李施惠一个字一个字警告:“他再有钱,和你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李施毅又捏着他的太监嗓:“那你呢?你分了江闽蕴多少钱,有没有一半的钱?”   李施惠也坦诚地告诉他:“我一分钱都没有要。”   甚至倒贴三年工资。   “姐,姐,你是我亲姐行不行,我求求你,你让他和你复婚吧,不然我会死的啊!”李施毅的声音像个恶心人的鼻涕虫一样粘着李施惠的耳朵,失去江闽蕴这座靠山,他要大难临头了,“我求你了,你去找姐夫,你只要低个头,他肯定愿意跟你复婚的!”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以后别再联系我。”   挂掉电话,又开始内耗,不知道江闽蕴怎么会和李施毅搅和到一起去,李施惠内心的烦躁更上一层楼。   李施毅的电话接二连三打进来,被她直接拉黑。   生活像被蛀烂的苹果,江闽蕴把她的血肉掏空。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过了几天,李施惠手下的开山大弟子又中了一篇一区,把她挂为通讯作者,上学期的教学成果的评估结果也公布了,她在意料之中得了优秀。   李施惠又开始乐观地认为生活正在往上走。   下班前,李施惠借着庆祝大弟子离博士毕业更进一步的机会,把同学们叫到校外综合体的连锁火锅店,一起吃了个饭。   以前她和学生们的交流除了学业上的,很少涉及职业发展、感情状况这种比较生活化的话题,但仔细想来,她的学生们其实和粟娇是一个年纪,她手下的博士甚至比她小不了几岁,都算同一代人,聊起来应该是会有共同话题的。   大家难得聚到一起吃饭,因为有李施惠在场,一开始还挺拘谨,但上完第一轮菜后,气氛就变得十分热闹。   有个高度近视的男生平日里性格腼腆,这次竟然鼓起勇气调侃李施惠,吃火锅不光只吃辣锅还要沾辣椒油,难道她是川市人吗?   另一个女孩立刻插嘴,我们李老师是根正苗红的沿海人哦,不准刻板印象!男生瞥她一眼,脸顿时羞红了,讷讷嗯一声,又坐回去。   李施惠看着他们打打闹闹,磁场间都是青春洋溢的气息,热气蒸红了她的脸,粉白皮肤泛着淡淡的绒毛感,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压根看不出来她是个大学老师。   “李老师,我敬您一杯。”一个男生端着杯饮料走到李施惠身边,“上次的事,我一直想和您当面道个歉,给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对不起。”   是路新程。   李施惠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温和地摇摇头:“是我措辞不当,影响了你,也希望你能原谅我。”   路新程不知想到什么,低声说:“不是你的错。”   聚餐结束,时间尚早,一个格外活跃的女孩率先提议,问有没有人想一起去看电影。她说楼上新开了家电影院,最近搞活动,票价一律十九块九。   李施惠也有大半年没有在影院看过电影,但并没有率先发言,学生和老师一起吃饭已经略有压力,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学生时代的导师要跟着她去看电影,李施惠肯定如坐针毡。   没想到众人听说价格,纷纷表示愿意看看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女孩低头翻票务信息,突然出声:“楼上今晚在重映江闽蕴的《堕落》诶!”   《堕落》都是在李施惠十七岁时上映,也就是近十三年前的电影了,李施惠还在震惊这群小朋友怎么也看过这么老的片子,突然发现,大家都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李施惠扫视着面色各异的同学们,还在不明所以,胳膊便被另一个笑眯眯的女孩子挽住,打破僵局:“李老师您今晚有事吗?没有的话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然后同学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劝她:“是啊李老师你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有人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万一李老师没事但不喜欢看呢?你们别让李老师为难。李老师,你喜欢江闽蕴吗?不喜欢我们也可以换个片子,漫威也出新片了。”   大家都在看她。   其实不是很想看到江闽蕴的李施惠微微脸红,犹豫了几秒,然后在同学们期待的眼神下勉强点点头。   “看吧。”   看就看吧,又不是没看过。   她不想扫兴。   大家顿时发出善意的笑声,笑眯眯的女生挽着她说:“李老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江影帝?”   李施惠的心跳顿时跳到嗓子眼,生怕她们蹦出什么天雷滚滚的言论。   好在她接着说:“江影帝和李老师差不多同龄,应该是李老师这一代人里最有名的演员吧?”   众人纷纷点头。   于是李施惠硬着头皮陪他们一块去了楼上的电影院,顺便把电影票和爆米花的钱也付了,还给每人买了一杯冰凉甜蜜的奶茶。   肉痛但高兴的一天。   李施惠这些年里陆陆续续看过《堕落》不下十遍。   剧情本身不算有新意,讲一个好学生为什么堕落的故事,能成为一代经典,最终还是靠江闽蕴的演技。   江闽蕴饰演的周为以中考第一的成绩考上高中,是所有人眼中的明日之星,但是,他的内心有一股深深的自卑感,究其原因是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里,只能通过奖学金来维持学业,因此,他放弃了公立重点中学的录取,转而进入一所给他丰厚奖学金的私立中学。   然而,他在这里遇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带领团伙欺负他的富家少爷尹邦成,一个是和他一样饱受欺凌的受资助少女孟庾,他们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大荧幕上的第一幕,是江闽蕴叼着个白馒头,穿着无袖汗衫,外套一件敞开的白衬衣和两条杠的蓝色校裤,骑一辆二手市场淘回来的二八杠自行车,从贫民窟的拐角处飞驰而来,扬起的衣角掠过镜头,留下一个干净帅气的背影便向远处狂奔而去。   周为在路口险些撞到一个过马路的老太爷,被对方抬起拐杖大骂“眼乌珠瞎脱啦,早死啊”,他则在抬手狠狠咬了口馒头后回头大笑:“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后来李施惠看了不少影评,有人说江闽蕴靠这一幕馒头笑直接拿下了他在电影圈的免死金牌,此后万千少女的初恋情人都变成了一个咬馒头的白衣少年,也有人结合剧情说从开篇周为撞到人却不说道歉而是反讽就能看出他性格中反叛的一面,老太爷的话更是预言了整部影片灰暗的走向与结局。   每次在电脑上看第一幕,李施惠都要暂停欣赏几秒,今天却随着剧情一闪而过。   旁边传来女孩子低低地惊呼:“太帅了。”李施惠的心也难以抑制地跟随那一笑而狂跳。   随之而来则是无尽的酸涩。   李施惠偶尔回忆江闽蕴和她的种种,大概也会为对方叫屈。   就像无数人已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凭什么有脸认为,江闽蕴那样的大众情人会为她这样一个普通人驻足?   江闽蕴能够因为她的牺牲而对她负起责任,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事情了,她要学会知足。   可是,李施惠偏偏就是要么都要,要么都不要的人。   她的价值观里从来没有挑菜一样各来一点的爱情。   故事行进到周为第三次被尹邦成一行人殴打,他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衬衣,嘴角青紫,终于忍无可忍,一双黑眼珠怒到闪烁泪光,冲他们大声质问:“我是穷,可我有什么错!难道凭借出生的高低,你们就可以随意地欺负我吗?”   李施惠不喜欢看到江闽蕴露出这种表情,和他离婚那天癫狂的样子足有八成像,立刻垂下头,逃避一样打开手机。   她今天带的是原来的手机,因为不少工作资料在这个手机上,还没有整理完毕。   江闽蕴的消息还停留在离婚的前一天,她早已取消置顶,正纠结离婚后是不是应该删除对方,他的对话框突然往上移动。   李施惠手指一滑,看见江闽蕴发来的新消息。   “放在我家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来拿?”   附带一张照片,是几大箱堆房在地板上的纸箱,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李施惠猜测是自己的衣物和书。   李施惠想到自己的小房子,估计再放就很拥挤了,反正她现在生活上也不缺什么,拒绝道:“我不要了,你都扔了吧。”   “什么都不要了?”   “这些其实都是你买的。”   “我的就都不要?”   呃,李施惠不知该怎么说,回了个“嗯”。   好聚好散,不要藕断丝连,这很合理。   荧幕上的剧情演到孟庾约周为在学校天台见面,周为一出现,孟庾就冲过去抱住他,楚楚可怜的少女依偎在周为的胸膛上,凄惨哭诉:“怎么办?尹邦成想碰我,我好害怕,周为你得帮帮我!”   天台上的风很大,周为紧紧回抱住面前的少女,眼里流露一丝痛苦和决绝:“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然而,周为抱着她的照片第二天就被尹邦成那一伙人贴到学校的公告栏上。   周为因为早恋而被取消了全部奖学金,他隐瞒了孟庾的名字,可孟庾却装作不认识他,立刻疏远了他,他这才知道,自己内心一场英雄救美的梦不过是富二代们恶意捉弄他的工具。   但是李施惠依然为了这一幕而深深动容过,她曾经想象着江闽蕴也像抱着孟庾那样紧紧抱着她,许下郑重的誓言。   可低头却看见江闽蕴给她发的新消息。   “我不会再给你花一分钱,哪怕是清扫垃圾。如果你不想让我出现在你的办公室,请亲自把你留下的痕迹带走。”   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的冰冷口吻。   李施惠的眼皮开始疼痛:“好,那我明天下班后过来。”   她安慰自己,至少能回去拿几本昂贵的外文资料。   江闽蕴没有再回复,显得十分冷漠无情。 第29章 情人桥:泼天狗血!!!   第二天,李施惠醒得很晚。   也许是因为昨天吃过火锅,喝了冰饮,回家后还洗了头发,李施惠因此受了凉。她睁开眼时头脑昏沉,腹部隐隐不舒服。   量了体温,水银体温计显示没有发烧。   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情,李施惠撑着身体爬起来,给自己简单煎了煎蛋面包做早餐,吃完后,走进房间换衣服。   卧室外的阳台上晾满之前泡水的衣服,窗外放晴,李施惠想这样的天气持续一天,她下班回来之后就能收衣服了。   不,还要再晚一点,她得先去江闽蕴家把东西整理好。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条白色的长袖连衣裙,算是泡水事件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临出门前,李施惠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发现江闽蕴在凌晨三点又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把那块情人桥还回来。”   “不想给你了。”   李施惠皱眉,她上次回家,已经将情人桥放回对方的表柜,于是打字发送:“我放进你的表柜了。”   一直到下午,江闽蕴才给她回复:“没找到。”   几百万的表,这事往小了说是婚内财产遗失,往大了说可以是她偷窃,李施惠想起自己决定戴着情人桥去找庄合谈判的那天,不禁赧然。   仿佛名贵的珠宝,就能证明她在这场婚姻里并不是一败涂地的。   右眼轻轻一跳,翻翻自己的日程表,周五下午正是整个学校都闲下来的时间,李施惠真怕手表出了问题,打算提前过去,便给江闽蕴回消息。   “我现在过来找找看,你有空吗?”   江闽蕴秒回:“嗯。”   李施惠收好包就走出办公室的门,正好碰见粟娇,两个人很久没见,相视一笑。   粟娇扫一眼李施惠,认为她怀了孕反而更好看,虽然气色还是一般,但一身白色连衣裙很衬她清秀的相貌,刚想夸一句,看见李施惠竟然踩着双细跟高跟鞋,不由撅起嘴,拉住人悄悄说:“惠姐,别穿高跟鞋了!不太好哇。”   李施惠低头一看,顿时明白粟娇的用意。   她还没跟粟娇解释清楚,只好先顺从地点点头:“我回家就换。”   李施惠打车回到那个她住过许多年的家,才一周多的时间,小区门口的花圃里已经铲了过了花期的郁金香,新换上大片大片盛放的五彩绣球,与大道两旁繁茂的南洋紫薇相得益彰。   富人区的景色永远生机盎然。   车停在大门口,李施惠没有通行卡,保安见是她,没有为难这位曾经的女业主,登记后便直接放行。   江闽蕴的别墅距离此地不远。   隐隐看见那栋和小区内别的建筑都有些不一样的白色小楼,李施惠慢吞吞地走过去。   她曾经一度很好奇,江闽蕴为什么如此喜欢这栋小别墅。   她们住进来的这些年,江闽蕴一年要粉刷别墅外立面两遍白漆,让它始终洁白如新。她不是没有问过原因,可江闽蕴从来没有给过她答案,只是吝啬地解释:“好看。”   李施惠站在门口,手迟迟按不下门铃。   自上次把江闽蕴扔下独自离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李施惠一时没做足心理准备。   门却在此时直接从里面拉开。   江闽蕴上半身没穿衣服,漂亮起伏的肌肉近得差点贴到李施惠的鼻尖上,散发热气。   他就这么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俯视李施惠,视线扫过她连衣裙下平坦的小腹。   那里就是藏着野种的地方吗?   还不太明显。   自然流掉肯定没有问题。   也许是江闽蕴习惯和她在一起时微微弓着背,李施惠以前除了在床上,很少体会到江闽蕴比她高大这么多,心下惴惴,往后退一步,才敢抬头看他。   果然是没有倾注感情的人。   李施惠眼中的江闽蕴除了瘦了点,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气色红润到像化过妆,不像李施惠,离婚后还失眠过几天,今天见他也恹恹的。   离婚后见前夫的第一面要说什么?   李施惠说:“你能不能穿件衣服。”   在异性面前如此随意真的好吗?   江闽蕴没搭理她,折身走进去。   不过也是,人家在自己家哪怕是裸奔和李施惠关系也不大。   李施惠跟着他走进去,却发现地板上根本没有堆放昨天的那些箱子。   “江闽蕴,你昨天拍给我看的那些箱子呢?”   李施惠指着空无一物的地面问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江闽蕴。   江闽蕴答非所问,纯金色的碎发在李施惠眼里灿烂地晃荡。   “李施惠,你今天为什么穿高跟鞋。”   孕妇不能穿高跟鞋吧,她那个女干夫也喜欢看她的脚踝吗?   李施惠就这么喜欢他,冒着流产的风险也要穿给他看是吗?   为什么他找人跟了她一周,除了昨晚她和学生聚餐一次,身边没有任何男人?李施惠已经被抛弃了吗?她请学生看的是他的电影,是不是意味着她还在想他,只是不好意思在出轨之后来找他?   没关系,把孩子流掉,然后把她关起来,再给她一点深刻的教训,只要她以后乖乖的,他可以根据她的表现再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她哭着求他复婚,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她。   江闽蕴出神地看着李施惠。   脑海里思绪纷乱。   李施惠颦眉,随意敷衍:“想穿就穿了,箱子呢?”   “我扔了。”   “什么,你扔了?”李施惠不可置信,那她还来拿什么?而且印象中不少衣服都挺贵的。   “先去找手表吧。”江闽蕴起身,示意李施惠上楼,“表柜里少了不只一块。”   手表比起她的衣物的确更为昂贵,李施惠心生烦躁,快步往楼上走。   江闽蕴腿长,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视线随着她柔润的黑发飘摇。   又长长了,他真的很久都没摸过她的头发了。   这样想着,江闽蕴就控制不住地抬手,撩起李施惠的发梢。   李施惠敏感地回头,那缕发梢就从江闽蕴的指尖溜走。   她极富生机地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然后蹬蹬蹬走快了几步。   江闽蕴本想骗李施惠说头发上有脏东西之类的话,让她再给他摸摸,却没办法地停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刚刚她的那一眼让他的整颗心都重新热起来,要是再靠近她一点,江闽蕴害怕自己会失控。   裤子变得紧绷,生理变化完全藏不住。   江闽蕴有那么一秒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原谅李施惠。   拿掉野种之后,他们可以立刻重新开始。   走到衣柜扯了件宽大的衣服遮住关键部位,出来就见李施惠小心翼翼地蹲在表柜面前,前前后后检查表柜的设计。   见他走过来,李施惠指着一个地方:“我记得上次就是放在这一格。”   我知道啊,因为我就是从这一格里拿走的。   “我怎么知道,我只看见你拿走手表,没见你放回来。”   江闽蕴歪着头,一副不信她的样子。   他走到她身后,弯下腰,手臂越过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在无数登上过收藏品杂志的手表中滑动,然后点住李施惠指着的空无一物的方格:“你是说,你放回了这里?”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李施惠耳畔,李施惠下意识闪躲,后颈却磕到江闽蕴的臂弯,只好恢复往前倾的状态,她的整条背脊都变得僵硬,讷讷地答:“对,所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隐藏机关?”   “没有。”   “那你有没有问过阿姨?”   “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来过家里。”   江闽蕴又向前靠了一点,李施惠着急说话,没有计算好距离,“那有没有可能是……”回头时柔软的嘴唇轻轻蹭过江闽蕴的侧脸。   江闽蕴侧过那张轮廓瘦到更分明的脸,眼皮放松地轻垂,看着她,仿佛要李施惠给他一个解释。   太近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   李施惠十分尴尬,想要站起身,肩膀却被江闽蕴揽住。   江闽蕴低下头凑近她,语气淡漠,像根本不在意那个误触的吻:“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块手表而已,我可以不计较。”   你和我复婚就好了。   李施惠被江闽蕴形容得像个小偷,羞愧如同过敏,让她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她甚至没注意江闽蕴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专注地力证清白:“你放心,我从来不干偷偷摸摸的事情,离婚我没要你一分钱,怎么可能贪下这块手表?”   江闽蕴轻笑:“那为什么不要我的东西?嗯?”   觉得他很恶心?不想见到他?那出轨还怀孕的她算什么?   不等李施惠回答,一股突然下压的重力从她的肩膀将她强硬地往下摁。   李施惠直接跪坐在地上,一时撑不起身体。   眼前的男人神色蓦然凶狠,“哗啦”一声,连衣裙的拉链被用力扯下。   “江闽蕴你干什么!”李施惠睁大双眼,面色惊惶,“你疯了?”   她反应过来要退后时,已经被困在他的臂弯里。   “我正常过吗?”   江闽蕴充满戾气地笑起来。   “不是要离婚吗?不是我的东西都不要了?”   江闽蕴死死掐住她的两腮,狂热地吻她,把手探进去,“你的衣服哪件不是我买的?嗯?不要就还给我吧。”   江闽蕴脸上有淡淡的脂粉香气,嘴唇香甜,冲动地吻上李施惠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唇,拼命啃噬,含含糊糊地搅:“我愿意给你的、哈、让我亲亲、我什么都给你……”   李施惠没有想到前几分钟还无比冷漠的江闽蕴会突然发疯,全身没办法使力,只能仰着脸被迫承受。   江闽蕴把李施惠用力抱进自己怀里,压在表柜边的墙面深吻,一只手像抓沙砾一样抓起表柜里成排的手表,扔进李施惠连衣裙下凹的洁白裙摆里。   李施惠如溺水之人不断挣扎,可是空气渐渐稀薄,肌肉中的力气不断抽空,大脑开始罢工。   江闽蕴却变本加厉。   他紧紧将她卡在表柜的墙角,边吻边问:“一次一块表,怎么样?”   很配你的东西。   “他给的起这个价钱吗?啊?你们有过几次?几次有的?”   让你住快捷酒店,怀孕穿高跟鞋的贱人。   “告诉我,告诉我宝贝,我不会怪你的。”   李施惠满脸飘着缺氧的浮红,她听不懂江闽蕴在说什么,每一句话都像是悬在空中的字符,她机械地、自以为用尽全力地推他的腹肌,在江闽蕴眼中就像猫踩奶一样可爱。   只可惜这是一只脏猫,脏死了,跑到野外乱来,惹了一身马蚤。   “他也配得到你?”   江闽蕴疯狂地想,他恨她,恨死她的决绝,恨她恨进骨髓里,可是只有抱着她,不放她离开,他才能感受到继续活下去的心跳。   “不用怕,医生就在外面。”   李施惠的头发被一只包住她后脑的大掌反复摩挲,然后是一阵痛苦。   在离他们卧室不远的地方,渔夫正在采撷今天收获的第一个珍珠蚌。   他明显开出了比预想中更大更圆更完美的珍珠,激动地亲吻来自自然的馈赠。   明明恶劣剥夺了对方,渔夫却真挚地承诺把珍珠摆在柔软的绸布上,说:“我会让你更舒服。”   珍珠脑袋昏沉,曝晒在天空之下,浑身发热,直到终于有一丝冰凉的触感,把她唤醒。   李施惠垂头,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给她的左手腕戴第三块表。   见她醒来,江闽蕴用唇碰了碰她的鼻尖,然后压着她肿起的下唇轻轻含吻。   李施惠躲不开他,发出哽咽的轻呜。   “再戴一块。”男人的气势迫人。   上游汛期的潮水终于涌到入海口。   李施惠突然露出很难受的表情,“不行,我不行。”   三块很有份量的男表压得她一时抬不起左手,她慌乱地喊:“江闽蕴,我……我……”她紧紧揪住连衣裙的裙摆,想要缓解一分痛苦。   她的腹部很疼,双腿却因为江闽蕴没办法并拢。   而江闽蕴盯着李施惠苍白的脸色,没有丝毫动作。   他只是微微低头,欣赏湿润泛白的米色地板一点一点染上红色。   然后,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在一片狼籍的地板上,慢慢写了一个“江”字,诡异地弯起嘴角。   终于等到了。   小腹坠痛,身体的热一点点流失,李施惠没有注意到江闽蕴的表情,她想撑起身体,找个地方躺下,江闽蕴却像没事人一样,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扶我去床上。”她虚弱地推他,吐气变得缓慢,额角泛起细小的汗珠,“让我休息……”   “再忍一忍,惠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以后如果你想……我们还会有的。”   他慢条斯理地给她戴上第四块手表,亲吻她的发顶。   “你知道野狗是怎样标记领地的吗?”   “你在说什么?”李施惠又痛又害怕,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江闽蕴的气场为什么变得比魔鬼还要可怕,“我要……我要回家。”   她只想远离他,求生欲让她护着腹部拼尽全力向远处爬,留下一路水痕。   江闽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了会,然后长臂一伸,箍着她的腰就把她轻松地捞回来。   温热的大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不容反抗的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   “让我标记你。”   李施惠无限绝望,不断重复“你不要碰我!”却只能任凭江闽蕴执行他的指令。   她开始后悔贸然回来,也许这从头到尾都是江闽蕴的一场计,只是为了报复她。   恶心的,燥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疼痛,鼓胀,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李施惠清楚地听见江闽蕴的声音。   “因为这个野种必须要拿掉。”   “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   江闽蕴抱紧失去意识的李施惠,用小姑娘抱布娃娃的抱法,内心又满足又空虚。   “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   他病态地呢喃,眼泪打湿李施惠的头发。   “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   [爆哭][爆哭][爆哭] 第30章 替代品:“也许爱情只是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幻觉。”   特意找来的女医生走出江闽蕴的主卧,没有忍住用厌恶的眼神瞥向她的雇主。   江闽蕴站在阳台上平静地抽烟,仿佛满地狼藉的卧室和在床上昏睡的女人与他毫无关系。   从二楼可以看见楼下停放的私立医院派来的救护车,他闻声转头,对对方的眼神不以为意。   “她怎么样?”   他详细咨询过医生,自然流产时出血量大于月经量才可能会有危险。   江闽蕴抱着李施惠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想看的东西,才把医生叫上楼。   “她没有怀孕。”   烟管持续燃烧,在他的指缝间压成扁扁一线,一截长长的、可笑的烟灰挂在上面,像极江闽蕴此刻的心情。   荒诞、怀疑的灰色。   他没有理她,抓起手机直接打给她的上司:“换个女医生过来,你给我找的人有行医资格吗?”   背后传来一声冷嗤,那个医生再次强调,“她没有怀孕,只是来月经。”   江闽蕴侧过脸,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医生以为江闽蕴的耳朵有问题,大声重复。   “我说,患者她没有怀孕。”   静默几秒。   江闽蕴死死地瞪着她,蓦地把手机朝地上一砸。   屏幕碎成蛛网。   “你说她没有怀孕!?那验孕棒怎么会是两条杠?!她刚刚怎么会腹痛?”   燃烧到最后的香烟被他整根卷进手心里,未痊愈的疤痕再次被烫开。   江闽蕴心痛到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晃动。   没有怀孕?   李施惠没有怀孕??   筋骨仿佛被人打断,他单手死死撑住窗沿,堪堪站稳,没有跪倒在地。   “验孕棒会有误诊的情况,她腹痛的原因,除了痛经外,”   女医生愤怒地停顿一下,“你刚刚又做了什么?”   她路过一地的脏污,掀开被子看见发肿的患处和不属于患者的东西,患者侧卧,在睡梦里也是防御的姿态,显得极为可怜。   出诊时只说一个高端客户家的孕妇可能出现了自然流产的状况,急救的同事已经提前驻场,等了几个小时,她接到消息上楼查看情况,却发现对方只是来了月经。   可另一些液体的存在让这件事变得奇怪。   也许是一场羞辱。   她看向江闽蕴痛苦慌乱的表情,疑窦丛生,却不得不在接到急救中心打来的电话后先行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江闽蕴叫住她,语气变成十足的迷茫与尊敬,“医生……那我、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已经失去了爱她的立场,现在连恨她的理由也一并失去了。   他要怎么办。   如果李施惠没有怀孕,江闽蕴还能装可怜装无辜,一直等到李施惠心软回头的那天。   他心知肚明,李施惠一旦有了别人的孩子,她的责任感会让他们彻底玩完。   所以这个野种绝对不能生下来。   通过李施毅向李施惠施压失效,于是江闽蕴自乱阵脚,匆匆忙忙把人骗回来,站在虚假的道德制高点将李施惠制裁。   可现在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什么也没有,李施惠没有怀孕,也没有背叛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犯下弥天大错,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但是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弥补。   医生以为江闽蕴是在问后续的护理:“患处如果持续红肿,我把可以涂抹的药膏已经放在床边,痛经的强度无法忍受就吃一粒布洛芬,先让她睡一会,等她醒来之后先给她喂一点温水观察情况,家里有海参、虾这些食材可以给她煮粥,日常的话可以让她多泡脚多喝热牛奶。”   江闽蕴掐住掌心伤口,才勉强让自己集中精力把对方的话听完。   掌心皮开肉绽的痛苦,比不上心口一分一毫。   他想起刚刚李施惠痛到苍白的脸。   而他又是如何残忍。   江闽蕴以极慢的速度往卧室走去,把那些让他的心开始变痛的痕迹一一抹去,整个身体僵直地坐在床边,机械地扭头,视线很轻地描摹对方侧脸的轮廓。   李施惠的眉头紧锁,不知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缩成一团,背对着他。   江闽蕴的心也随着李施惠额头浅淡的褶皱而酸缩。   他伸出手,想去抚平对方的额头,却在快触及她的皮肤时,又收回。   这是爱情吗,还是只是一种表演。   他的眼中闪过一线迷惘,红痣微颤。   在拍摄《堕落》之前,江闽蕴只做过平面模特,替一些少女杂志或者服装拍摄照片,也没有经纪人。   他在堕落剧组和童星出身的女主男配搭戏,堪称一张白纸。   如果不是导演力保他做男一号,投资方压根不想用他。而江闽蕴选择演这部戏的原因,一个是能让他变有名变有钱,一个则是李施惠。   当他第一眼看到剧本时,他从前期乖巧上进好学的孟庾的身上看到了李施惠的影子。   试戏拍摄的片段正是他在天台拥抱孟庾的那一幕。   江闽蕴幻想初中时的自己抱着初中时的李施惠,对方向同样弱小的他可怜求助,他无能为力却还是许下承诺,那一瞬间他的气场里只有以卵击石的决绝和迫切。   到最后他其实不清楚自己是在和搭戏的演员说话,还是和幻想中的李施惠说话,直到导演喊卡,一锤定音,梦境结束。   剪进电影的片段,反而是导演认为他情绪不到位的一版,只是反反复复拍了六七遍,江闽蕴都找不回那天的感觉,就此作罢。   当年考虑到江闽蕴的戏份重,经验又少,这部影片有关于他的部分都是采用顺叙拍摄,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思考剧本。   戏份进行到周为已经没有再与孟庾有任何的交流。   随着一个新老师的出现,周为获得他无私的资助与关照,生活的窘境开始好转。许邦成团伙找他麻烦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无人干扰的学习环境中,他以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升入高三,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   可就在此时,压抑的校园开始疯传刺激至极的桃色传闻。富二代许邦成一伙人睡了好学生孟庾,还留下了影像。   许邦成的生活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成为不少男生的偶像,偶尔他故意来周为和孟庾所在的班级转悠,就会收获一大波好事者的关注和讨论。   而孟庾的下场却悲惨至极,同时成为男生和女生的众矢之的,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桌里塞满下流话的情书和野猫的尸体。   在这场巨大的风波之中,唯一没有受到干扰的就是周为。   高三上学期结束,他的排名上升到全市第一,老师已经开始打探他对顶尖名校的意向,同学们也崇拜地仰望他。虽然相处在一个班级里,周为不会分给成绩严重下滑的孟庾一分眼神,甚至偶尔碰头,他会率先转身。   直到寒假的一天,许邦成惨死学校后方野山的新闻登上全市黄金档,暂时没有找到杀人凶手的消息更是让全市人心惶惶,无数线索指向可能被徐邦成侵害过的孟庾,警方多次到孟庾家进行走访,可对方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高三下学期开学,周为没有报道。资助周为的老师去周为家走访,却只看到周为喝得醉醺醺的父亲,这才知道,周为一个寒假都没有回家。另一边,警方收到孟庾提供的线索,证明周为是杀害许邦成的凶手,并且对方悄悄联系她,在他们拥抱过的校园天台见面。   孟庾按照警方的指示,佩戴监听器,独自一人与周为见面,其余人在楼下一层等候抓捕。而周为站在天台等她,依然是干净翩跹的一袭白衬衫,完全没有杀人凶手惊慌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孟庾问周为,“害死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天台风大,周为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因为你。”   “好理由,杀完人,你才想到我。”孟庾赞叹,“我们都是骨子里纯良的羔羊,他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杀死一条毒蛇?”   周为说:“披着羊皮的狼可以,有恶念的羔羊也可以。”   这是周为最后的声音。   监听器被人摘下来,扔到楼下。警方失去消息,立刻上楼,却看见天台只站着孟庾一人。   周为跳楼自杀。   孟庾站在天台边缘,回头望向镜头代表的众人,留下一个平静带泪的微笑。   关于究竟谁是披着羊皮的狼,谁又是有恶念的羔羊,谁真正杀死了徐邦成,又是如何杀死的,《堕落》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影片的最后,警方深入调查,发现孟庾和许邦成一行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孟庾顺利升学,恋爱,挽着新的男友,消失在繁华都市的人潮人海中。   在拍戏接近尾声时,江闽蕴曾经问过编剧一个问题。   周为爱孟庾吗?   然后编剧笑起来,大概是觉得他单纯,反问他:“你认为这是爱吗?”   江闽蕴又问:“弱者对更弱者的保护,不算爱吗?”   编剧正面回答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孟庾只是寄托周为英雄主义的载体,和爱情无关。”   他又问:“那孟庾喜欢周为吗?”   编剧沉默片刻:“也许爱情只是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幻觉。”   那一刻,江闽蕴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周为,而是陷入幻想的孟庾。   他对李施惠的执念,从来不是爱情,而是被救赎的渴望。   李施惠曾用她的英雄主义填满他空无一物的心脏容器,然后无情地消失在他的世界。   江闽蕴内心的容器在四处寻找她的那一年里不断渗漏,直到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李施惠却再也没有办法带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直到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李施惠再次带来能够填满他心脏的东西。   那种东西却变成了李施惠的爱情。   变成了一种替代品。   江闽蕴曾经很确信,自己不爱李施惠,他不会爱人,也不想爱人,爱情对他来说是毒药。   他只是需要李施惠,无论是用她的英雄主义,还是她的爱情,填满他的心脏,让他活着,就够了。   为了从李施惠那里换取他所需要的东西,江闽蕴可以适时地给她一些爱情的等价物,初吻,初夜,女朋友的身份,数不清的奢侈品、不动产以及一本结婚证。   可李施惠总是不懂得知足,索要孩子,索要爱情,甚至偷工减料,将他用来填满心脏的材料以次充好,大打折扣。   江闽蕴一旦给不了她她想要的东西,就会轻飘飘地被她甩掉。   不远处是散落一地的名表,在展示柜上的筒灯照射下只是一堆熠熠生辉的破铜烂铁。   江闽蕴在想,自己这么多年奋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坐在昏睡的李施惠身边,离婚以来悬浮着的疲惫恐慌的心终于降落在柔软踏实的陆地上。   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只要他诚恳道歉,李施惠都会原谅他的,对吗?   江闽蕴决定再一次对李施惠妥协。   等李施惠发泄完这一次被他伤害的愤怒之后,他们立刻复婚,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昭告天下,然后生一个孩子。   江闽蕴可以按照李施惠的想法来对她好,反正他演技一流,无非是装一辈子,他能做得到。   他可以在离明城大学最近的富人区买一处豪宅,送她上下班,投资她的科研项目,让她的工作毫无压力。   他也可以放弃自己的事业,息影回归家庭,全力培养他们的孩子,给小朋友最好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资源,让李施惠没有后顾之忧地圆一切梦想。   只要李施惠能一直陪着他,她想要什么,他都给她。   只要再给他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他就能扭转结局。   只要她回到他身边。   江闽蕴也是忽然想起,李施惠第一次对他表白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其实是开心的。 第31章 假话:与末日降临无异。   李施惠是被勒醒的,在弥漫潮湿气味的房间,排风扇发出正在工作的轻微声响。   江闽蕴从她身后抱着她沉睡,坚硬的手臂紧搂她的胸口,右手手指不容抗拒地插进她的指缝里,将她钉在柔软的床铺上。   一只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正是那只江闽蕴口中遗失的情人桥。   浑身干净清爽,然而腿仿佛已经散架,穿着江闽蕴给她新换的丝绸睡衣,神经疲惫不堪的李施惠转过脸,凝望江闽蕴俊美无瑕的睡颜。   对方似乎深陷于什么糟糕的梦境,整张脸都十分阴沉,眉峰拧成川,嘴角也死死压着,感受到怀里的猎物有些动静,更深更沉地掐着她的腰身。   李施惠气薄得难受,昨日噩梦般的片段在脑海中疯狂地闪回。   为什么江闽蕴会做出那么恶心的事情?   她忍无可忍,握紧拳头,朝江闽蕴鼻子的正中就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把江闽蕴硬生生从睡梦中砸醒。   “呃啊!”   江闽蕴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鼻子,终于能在不依靠酒精的情况下沉睡,却被人下死手打醒。   若不是江闽蕴先睁开眼睛,他大概会下意识误伤到李施惠,“你……”见李施惠醒来,他匆忙爬起来,露出肌肉完美的上半身。   趁对方条件反射松手,李施惠迅速从江闽蕴的怀里爬出来,才发现自己正处于完全封闭的地下室。   这里原本堆放着江闽蕴这些年来成筐的荣誉奖杯,现在摆着一张新放的软床,角落被隔离出一个浴室。   江闽蕴想做什么?   李施惠不敢深思,径直跑上楼梯,站在地下室的门口,试图去开地下室通往一楼的门。   “上次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你的东西。”江闽蕴扭曲着脸揉鼻子,坐在床沿,看李施惠压根没理他,站在楼梯上不断尝试推门,“你的东西我一件也没有丢。”   江闽蕴期待李施惠铩羽而归,鼻腔极热,虽然没有出鼻血,但红肿破相是躲不过的。   他知道李施惠正在气头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她发泄。   铁了心要复婚之后,江闽蕴自知亏欠李施惠太多,所以他什么都能忍。   “江闽蕴,把钥匙给我。”李施惠的冰冷的语气里已经不再有一丝感情,“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让我离开。”   江闽蕴坐在床沿,温柔地笑笑:“惠惠,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和你把话说开。”   李施惠俯视他,眼底灰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江闽蕴忍住内心的恐惧直视她的眼睛,尽可能深情地表白:“我爱你,我后悔和你离婚了。”   李施惠麻木的脸上浮现戏谑:“然后呢?”   “然后……”江闽蕴喉结滚动,大概是从李施惠的笑容里看到了希望,连声道歉,“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我以为你……对不起,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你现在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你以为我怀孕了,是吗?”李施惠仰起脸,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复又冷漠垂头,“谁告诉你的,粟娇?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早该想到,粟娇那样的大嘴巴,到底能瞒得住什么事呢。   江闽蕴不答,见李施惠始终靠着门,起身朝她走过去。   “别过来!”李施惠咬着牙,狠狠瞪着江闽蕴,只有站在楼梯上,她才能和他平视。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江闽蕴不听她的警告,伸手就要把人抱回去。   李施惠高高地扬起手掌,朝江闽蕴的侧脸就是重重的一巴掌扇过去。   “啪——”   江闽蕴的脸被李施惠打得不受控制地偏移,红色的掌印触目惊心,他却笑了,如往常一样想去揉李施惠的掌心,想化干戈为玉帛,被李施惠躲开手,朝他另一半侧脸又是一拳。   江闽蕴没躲,生生受了这一拳,嘴角溢出血渍,神色终于沉下去,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压在楼梯边的墙上,叫停这一场实力悬殊的单向殴打。   “好了,先让我说完,待会你想怎么打怎么打。”   “你怀孕的事我的确是通过你同事知道的,认识她是因为,之前你学生惹出来的事,我还是去亲自向他们道歉了。”江闽蕴露出眼神乖巧,却因为嘴角沾着的血渍,深黑色的瞳孔,表情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可怖又可憎。   “惠惠,我以后可以什么都听你的,真的,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我们复婚好不好?”   李施惠背后冷汗涔涔:“所以你见了我的学生?你暴露了身份?”   “嗯,你不要担心,我给每个人都很认真地道了歉,还送了礼物。”江闽蕴顶着发红的鼻子和肿起的脸颊朝李施惠笑了一下,像做了错事还想求夸奖的猫。   李施惠瞪着他,眼球发热,极其愤怒地抬了一下手腕,江闽蕴差点没有压住她,笑意摇摇欲坠地挂在嘴角。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施惠悲愤自己双手无法动弹,抬腿踹过去,破天荒地朝江闽蕴怒吼:“你为什么要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私自联系他们!?”   江闽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狂怒的李施惠,整张笑脸瞬间垮下来,他原以为把他默默做过的事情告诉她,她至少会原谅他几分,可是李施惠的表情让他变得无比害怕。   江闽蕴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买了、顶配的笔记本和、和手机送给他们,我只是想请他们不要为难你!我没有恶意!他们也很开心啊!”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被我解决了!!你为什么还要插手,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闽蕴的手一软,李施惠就立刻挣脱出来,泄愤似的地揍了他一拳又一拳,江闽蕴站在原地,被李施惠揍到整个人精神恍惚。   李施惠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和江闽蕴相比小两圈的身体爆发出无穷的愤怒。   她想到那个看似开心的夜晚,想到她从未察觉到的学生们设备的新变化,突然觉得无比窒息。   一个为了走出离婚阴霾的老土女教师和一群为了窥探顶流明星私生活的年轻学生走到一起,她毫不知情地被戏弄着。   李施惠甚至不敢想按照流言八卦在学校里的传播速度,现在有多少人知道江闽蕴和她的关系。   “你知道什么是事业什么是工作吗!!你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吗!!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想干好本职工作的老师!!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你的介入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影响?”   李施惠揍完他,双手发麻,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腿一软,跪在楼梯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江闽蕴?为什么离婚了,我还要为你流泪啊?”   “江闽蕴,你为什么越长大越幼稚,是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吗?”她抬起手,像小孩一样用手臂给自己擦泪,擦到满脸湿润,“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啊,明明是你先对我好的,你不记得了吗?”   冰冷的表面刮擦着她的脸颊,李施惠将手表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重重摔在江闽蕴的身侧。   江闽蕴因为那声脆响,身形一颤,他错判了李施惠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只要他再赔礼道歉,再低头服软,就能换回对方的原谅。   李施惠对江闽蕴是无话可说,江闽蕴对李施惠是说多错多。   地下室潮湿而安静,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她轻微的啜泣。   李施惠平复完心情,用力撑起身体,苦涩地抬了抬嘴角,最后好言相劝:“江闽蕴,你但凡还有一点点好聚好散的念头,把出去的钥匙给我,给我!”   “好聚好散”四个字,是她对和江闽蕴这段关系最后的期盼。   江闽蕴像是一个开机很久才终于启动的老旧机器人,闻言只是机械地动了动唇,沙哑地说:“对不起,我不能放你离开。”   他心碎地预感,李施惠这一走,会永远地离开他的世界,再也不回来。   他不能放走她,哪怕就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   总有一天,他会求得她的原谅。   李施惠死死攥着拳,冷笑一声,知道让江闽蕴放她出去是无用功,绕开他,开始在一览无遗的房间里疯狂地翻找钥匙。   但是一无所获。   她的心里正在煮一大锅冷水,柴火的烈焰旺盛地烧灼釜底,而水锅尚且还能冷硬地压制烧死人的火。   李施惠尝试和江闽蕴沟通:“你告诉我钥匙在哪?在哪里!你说啊!”   她压着怒气踹了一脚江闽蕴的大腿,江闽蕴好像失去了力气,直接摔倒在地上,仰头看她,像个哑巴。   她把那床尚有二人余温的被子狠狠掀翻在地,一想到可能会被江闽蕴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何日何时,她就想要发疯。   而江闽蕴只会不断重申:“对不起,你不能走。”   “为什么?”李施惠兜兜转转找不到钥匙,精神逼近崩溃,“江闽蕴你到底有多恨我?”   江闽蕴再次摇摇晃晃地起身,背对着她站在楼梯前,赤着上身,沉默地流泪。   “不是……因为我爱你。”   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早一点想明白,一个自己都活得很烂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教给他真理。   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为李施惠心中的火焰再添一把火,径直煮沸了那一大锅冷水。   篝火崩塌,滚烫灼热的高温极速涌进她的四肢百骸,李施惠瞬间崩溃了。   她竭力想要维持的尊严彻底崩塌,毫无办法地冲那个高大的背影号啕大哭:“你爱我!你爱我?江闽蕴,我和你已经结婚八年了!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真心实意地说出这句话!你为什么非得等到我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才说!为什么!?”   她好累啊。   真的。   李施惠哭完,脱力地坐在床沿,自嘲地笑了笑,轻声呢喃:“其实这又是你的谎言,我却还是当了真。”   江闽蕴转过头,定定地看她,两个人的脸皆浸没在噬人的黑暗里,脸颊边泛起一线银光。   他神经质一般地重复,垂下头哭得无法自抑:“不是,对不起……惠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一直都很爱你,我想和你复婚,我们复婚好不好?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他想起昨天抱着昏迷的她在浴室里,李施惠安安静静地呆在他怀里,好像永远不会离开那样乖顺,任他给她清洗、穿衣和吹发。   其实我想要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我不想让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不想让你和别人结婚生子,我不想让你和别人白头偕老。   我还要和你一起去大溪地度假,一起过你的三十岁生日。   眼泪从他的眼角不断涌溢出来,像永远不竭的流水,江闽蕴不再撒泼打滚,不再楚楚可怜,对李施惠剥掉了影帝无瑕的演技,露出最真实的想法。   可李施惠真的没有办法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了。   她也不想再和江闽蕴好聚好散了。   她必须要让江闽蕴也感受到和她一样的痛苦。   李施惠看着这个她爱了许多许多年的男人,伸手擦掉眼泪,抬起头,蓦然一笑。   “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呢?”   江闽蕴的血液在李施惠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被完全冻住。   对于江闽蕴来说,这一秒,与末日降临无异。   一切变得彻骨冰冷。   “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江闽蕴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你听过那段录音,是不是?”   李施惠为什么搬去酒店,李施惠为什么要和他离婚,李施惠为什么要伪装怀孕。   江闽蕴在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   也许她本来决定仁慈地放过他,是他罪有应得。   是他罪该万死。   李施惠痛快地目睹江闽蕴脸上的所有表情,那时腐烂在她心上的伤口,如今扎根在江闽蕴的眼睛里。   江闽蕴直直地跪到地板上,膝盖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爬过去抱住李施惠的小腿,用前所未有的卑微屈服于她,为这段已经死掉的感情争取最后一线生机:“我那天喝醉了,真的,我只是不想要孩子,我那天喝醉了……我后悔了的!我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一直都爱你,没有爱过别人,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我说的爱你都是真的,对不起惠惠,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只要复婚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后悔没有装得更像一点吗?”   李施惠想起江闽蕴让她陡然升起对生活的新期待的那些吻那些话,“江闽蕴,你真的是天生的影帝,没有我,你也会成功的。”   可是,没有她他活不过14岁啊。   “所以,我也后悔了。”   感情是真他妈可笑的东西,李施惠三十岁的人了还在为十几岁犯下的错误买单。   江闽蕴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猛然抬头,想要出声打断,却被李施惠灰沉如雾的眼神压制。   耳畔清楚地响起世界上最可怕的魔咒。   李施惠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后悔追求你,后悔喜欢你,更后悔的是和你做朋友。如果可以,我祈祷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江闽蕴的喉咙里充斥铁锈味,他想伸手捂住李施惠翕动的嘴唇,可是他的身体已被李施惠那一句抹杀他人格的话抽去脊梁骨,肉身软成一滩烂泥。   他知道,当李施惠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和她,就永远也没有可能了。   “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你把话收回去!”拔掉所有爪牙的流浪猫扑腾着流血的爪子,江闽蕴在地上痛苦求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做了很多好事对不对?你能不能看在我对你好过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求你……”   李施惠弯下腰,用最深最恨的眼神凑近他,狠狠掐住他的脖子:“你怎么还有脸提过去?你曾经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把你当作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我和你结婚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我以为只要努力经营我们的婚姻就会幸福下去!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   李施惠的手轻轻抚过曾经她最爱的那张脸,在他耳边轻吐两个字:“贱种。”   这两个字砸碎了她对未来一切的希望。   江闽蕴听到那两个字,浑身如遭雷击,四肢饮下剧毒般不自然地抽搐起来,被压住的脖颈深处传来粗粝的呵气声。   没错,他从小到大都是听这两个字长大的,甚至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为什么只有当李施惠复述出来的时候,他会倍感痛苦。   江闽蕴仿佛回到了十三岁的那一天,他即将悄无声息地被生养自己的疯女人掐死在家徒四壁的出租房里。   可是李施惠并没有从天而降,带他逃离地狱,重返天堂。   他被永远留在黑暗里,即使一直一直向前跑,也无法生还。   江闽蕴以为自己很能忍,可他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再承受住李施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惠惠。”江闽蕴无尽悲哀地想,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这样叫她,眼泪一直一直流,淌过李施惠掐住他脖子的手背,“我永远失去你了,对吗?”   李施惠没有给他回答,灰色的眼睛里也再也没有曾经看向他时明媚的光彩。   都是他的错,是他自己亲手把得到的幸福都毁掉了。   江闽蕴凄凉地坦白:“我其实真的很爱你。”   “嗯。”   李施惠用指腹摸了摸江闽蕴左眼愈发红润的小痣,收紧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我也是真的,不爱你了。”   江闽蕴笑起来,被挤压的气管发出呕哑的喘息,吃力地抬起手,亲昵地刮了刮李施惠的鼻尖。   “对……不起,伤害、伤害了你。”   对不起,我说的爱你太晚,对不起,我做的错事太多,对不起,给你的伤害太大。   江闽蕴已经走到一条死胡同里,没办法回头,没办法生还。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李施惠,垂下的手伸进床底,摸出一把水果刀。   李施惠看见了那把刀,蓦然一惊,松开扼住江闽蕴脖颈的手,却没有后退:“江闽蕴,你想杀了我吗?”   江闽蕴没有爬起来,摇着头,趴在地上不断呛咳,胸膛因呼吸而剧烈起伏。   其实他已经失去所有力气了,但还是努力举起那把刀,递到李施惠面前。   “杀了我吧。”江闽蕴以为自己的泪已经要流光了,但源源不断的液体如同他身体里经久不息的痛苦,从他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了。”   李施惠颤抖着手腕,劈手夺过那把刀,看见江闽蕴闭上眼睛,失去光彩的嘴唇微微翕动:“钥匙在床底的盒子里,餐桌上有我写的免责声明。”   他轻轻翘起嘴角,用平生最温柔的语调对李施惠说:“你不用担心,杀了我,我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就这样了结这一切吧。   反正很早以前,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   回应江闽蕴的是掷物的声响,在幽静的地下室显得格外清晰。   李施惠把刀扔在角落,迅速从床下拿到钥匙,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转身上楼,打开地下室的门。   江闽蕴睁开眼,眼神紧紧追随李施惠的背影。   而李施惠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甚至没有回头,也许连杀掉他,都嫌脏了手。   江闽蕴瘫软地躺在地上,有风从李施惠离去的方向顺着门缝吹来,阴冷潮湿。   不知过了多久。   四下寂静。   江闽蕴突然痴痴地笑起来。   他想起和庄合故意说那些话炫耀时自己丑恶的嘴脸,给林至承发短信时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些年他其实自己都不记得究竟干过多少次这样的蠢事。   反正只要他回头,李施惠永远等在那,江闽蕴一次又一次拿李施惠比他自己更爱他这件事大肆炫耀,他没办法告诉全世界有一个人无论他怎样糟糕都爱着他惯着他,他就必须病态地要让身边的人都知道。   他把李施惠塑造成一个爱不到他就要去死的角色,实际上他才是爱不到她就要去死的人。   他以为,只要他不爱她,保持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就永远不会被李施惠抛弃,不会落得像他妈那样悲惨的结局。   可是他错了。   他的人生,还是在李施惠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中,走向了扭曲与灭亡。   江闽蕴慢慢爬过去,捡起被李施惠摔掉的情人桥。   然后在角落里,找到那把如同他一样被李施惠甩手抛弃的水果刀。   拨开刀鞘,端详几秒,水果刀光滑的侧面倒映着一只水光潋滟的眼。   江闽蕴想起那个为了爱情发疯到死的女人,也有这么一只眼。   也许这就是他镌刻在基因里的宿命,任凭他如何克制本能,躲不开,逃不过。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十四岁险些被掐死的午后,或者十六岁万念俱焚的夜晚,甚至是二十一岁手术室的门口,却没有想到是在将满三十一岁时豪宅的地下室里。   江闽蕴用掉落在地上的手机点开看过无数遍的视频。   穿白衣的温柔女人对着镜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江闽蕴,想你了。”   充满爱意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的空气里。   非常适合在这样的氛围中,为他的人生打下句号。   刀刃插入胸膛的那一刻,江闽蕴是甜蜜的,他攥紧那块手表,对着晦暗的虚空,轻轻喊了一声。   “惠惠。”   你还记得自己曾在白纸上设计的魔女城堡吗?   那是你为了躲避爸爸妈妈的争吵而建造的桃花源。   两层楼,白房子,里面住着握着法杖的你。   你告诉我,如果我找不到你,就来这里找你。   你还答应我,如果我受伤了,也可以住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会用魔法为我疗伤。   你知道吗,有一个凡人默默记住魔女的心愿,偷偷盖起白色城堡。   只是他知道,这座城堡一旦等不到魔女的光顾,就会坍缩成凡人的墓碑。   血液和热一点点流失,心口随呼吸而剧烈疼痛。   江闽蕴慢慢闭上双眼。   要是有来世,江闽蕴希望能投胎到一个教会他爱的地方。   这样他就不会成为一个冷血怪物,伤痕累累地走到李施惠身边,给对方带来无尽的痛苦和伤害。   也许他们不会再相爱,但如果他能找到她,江闽蕴愿意用所拥有的全部,换一个与李施惠在一起的平凡午后。   他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兴高采烈地,再说起关于魔女城堡的一切。   “江闽蕴,想你了。”   我也是。 第32章 救人(深水\/长评感谢加更):看向她的眼神凶狠得像饿疯了的狗。   水汀花园原是海城电厂的老职工宿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   李施惠的爸爸妈妈都在这座拥有近千名员工的大电厂工作,妈妈是财务处的出纳,爸爸是技术员。   电厂宿舍被改名为水汀花园的那年,李施惠六岁,但已经能把《岳阳楼记》倒背如流,她牵着爸爸的手指着新挂在老旧居民楼前的牌匾问:“爸爸,这是不是‘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的‘汀’?”   她爸爸特别高兴,夸她真聪明,奖励了她一根小布丁雪糕。   李施惠蹬着小碎步,一路吸溜着雪糕回家,见到妈妈正在拖地。   “妈妈,我来帮你!”李施惠迈开小短腿冲过去,雪糕水化了一地,弄脏了刚刚拖过还泛着水光的木地板。   李施惠的妈妈面色不虞地皱起眉,冲套上围裙往厨房走的她爸喊:“周仲成,你怎么又给她买雪糕?吃了会拉肚子啊!”   厨房里传来她爸爸温和的声音:“惠惠在小区门口背了《岳阳楼记》,楼下大爷大妈都夸呢,这天这么热,吃一根没什么。”   李施惠站在那,眼疾手快地把整根雪糕塞进肚子里,攥着满手融化的奶油和那根雪糕棍,说“妈妈我没有吃雪糕,你别怪爸爸。”   她妈妈见了就笑,李施惠的眼睛和嘴唇都像她,雪糕团子似的,于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一会,李施惠又听她妈妈在她头顶上叹气:“会背诗有什么用,上不了好的小学,天才都会被教蠢。”   那段时间,李施惠一个人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不时会听见隔壁主卧传来的争吵。   “你找找公立学校的关系啊,惠惠这么聪明,怎么能去民办小学,你知不知道前两天的斗殴事件就是发生在那里,小小年纪这么混蛋,让我怎么放心得了!”   “好了好了,我已经给老同学打过电话,他们说今年哪个领导家都有小孩要上学,我明天再找找从前的发小问问看。”   “我的女儿我想让她去好地方读书有什么不对?谁家的小孩有我们家惠惠那么聪明!你……你就不能回头去服个软,找找你……”   “没事没事,老婆别生气,总会有办法的。”她爸爸轻声安抚。   李施惠刚读完幼儿园,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要为了她去哪里上小学的事而吵架,她跑下床,趴到窗户上往外看,居民楼里一片漆黑,不知哪家婴儿夜啼,呜呜咽咽像猫的声音。   直到东方既白,对面的居民楼粉上新的白墙,但与隔壁房间的隔音依然还是很差。   李施惠站在如今已略为逼仄的小房间里往外看,舅舅和中介在主卧里的谈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三十万,一口价。”   “哎呀,这个真的给不到,且不说你们这砖混结构的老房子,就是这房子的风水……”   “风水?风水怎么了?”她舅舅粗犷的大嗓门刺痛李施惠的耳朵,“我外甥女现在在高中成绩名列前茅,绝对的风水好!”   “我也不跟你打哑谜,这家房主都没了,还叫风水好?这事我是先帮你瞒着了,那边的买家诚心诚意给二十五万……”   声音弱下去。   一年多没有透过气的房子十分闷热,李施惠用力推开窗,晾晒心中的烦躁。   又到夏天,似乎整个社区在过去的十六年除了外立面粉刷,没有别的变化,唯有她们家,一朝人祸,天翻地覆。   李施惠的内心涌上一丝茫然和悲伤。   对面那户人家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朝她招手。   “惠惠回来了?”   是她妈妈的朋友,马阿姨。   李施惠撑开一个面对长辈的礼貌笑容,点点头。   “这一年你去哪里了?”   就这样站在窗户边隔空对话,也是老居民区的特色之一。   “我舅舅家。”   马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夏天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李施惠正想离开窗边,就听对方又问:“一个人吗?待会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   李施惠刚要做出反应,马阿姨家的客厅里传来老太婆指桑骂槐的咒骂声,嗓音洪亮,看来依旧健在。   马阿姨一脸尴尬,讪讪一笑。   这让李施惠想起妈妈曾在饭桌上的吐槽。   大概是在家做全职主妇的马阿姨和她诉苦婆媳的矛盾,而李施惠的妈妈把这件事搬回家说,添了点老神在在的评论:“这事归根结底还是她男人不行,所以你以后找老公要找有能力的,要能扛事!”   李施惠懵懵懂懂点头,光顾着扒拉饭菜,完全没想过这句话可能会让她爸内心产生复杂的感受。因为她爸也不言不语地坐在她对面,从始至终忍受着母亲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   她那时候始终以为她爸是天生的好脾气,却也没想到有一天她爸妈会因为开车吵架遭遇不测。   不过现在想来,和她六岁时的家庭氛围相比,初中时父母的感情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艰难地步,也许是因为他们一如既往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宠爱她,所以直到结局发生,李施惠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谢谢阿姨,我和舅舅一起来的,待会就走。”   “哦好,”马阿姨松口气的样子,“那下次来啊!”随即立刻关了窗户。   李施惠点点头,但也知道没有下次了。   卖掉这套爸妈留给她唯一的财产后,她就会永远离开这个城市,到别处乞得一小片不够安宁的栖息地。   海城再也没有她的归处。   耳边是舅舅讨价还价的声音,无非是再加点价格这样的话,毕竟她爸妈并没有在房子里出事,隐瞒这件事也就不会影响房子的价格。   回家之前舅舅对她说卖房的钱全部都会留给她,毕竟她未来上学,工作,结婚都要用现金,一套老房子留着也没用。   李施惠看着满嘴虚情假意的舅舅,在动车久散不去的烟味汗味里漠然笑了。   那一瞬间她恨自己的敏锐与懦弱。   遥想过去一年舅妈对自己的苛待,这钱她大概是拿不到了,等这套房被舅舅舅妈收入囊中,她就会彻底成为寄人篱下的入侵者。   心底明明在冷笑对方的贪婪和觊觎,面上却连质疑都做不到,更不用提反抗。   郁闷到爆炸,却无处发泄,李施惠转身,跟舅舅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下跑。   听舅舅在后面老成地点评:“现在的小孩啊,真难管。”   其实李施惠并不知道她该去哪,只好漫无目的地走。   八月末,刚刚放晴的天气转眼就阴下来,热风吹拂,李施惠踢着脚上那双两年前买的小白鞋,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   老旧的电线杆缠乱如蛇,错综复杂地盘旋在握手楼之间。   兜兜转转,不知不觉就来到社区深处的巷子里。   李施惠对声音不算敏感,但巷子深处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响到已经不能用轻微来形容。   暑假的工作日,几乎没有大人出现在这片附近,李施惠躲在墙角,悄悄往里看,就见几个人高马大的混混围着一个男生拳打脚踢。   一脚脚踩在血肉之躯的动作让李施惠心惊胆战,但她又没办法加入混战和那些人近身肉搏,跑到不远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报警后,她返回巷子口,藏在一个隐蔽的死角里大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好在那群人也不是什么社会上混久的地痞流氓,顶多是兄弟义气来帮人出气,闻言内心的心虚被立刻放大,撂了点狠话就从巷子另一头跑了。   等了足足三分钟,确认巷子里彻底没有人后,李施惠才敢跑过去查看对方的伤势。   地上躺着一个满脸血的男孩,瘦高个,寸头,喉咙间堵着一点细微的呻吟。   李施惠怕血渗进他的眼睛,从兜里翻出一小叠纸巾给他擦脸,压住额角的出血点。   擦着擦着,擦出一张极为帅气俊朗的脸,李施惠愣了一下,尽量逗他让他别昏过去:“帅哥你坚持一会,警察马上就来。”   她已经到了能分辨美丑的年纪,尤其高中同桌就是公认颜值不错的帅哥,看得久了审美的确有所提高。   那男孩真的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看见一颗小虎牙晃呀晃的,蹦出个脏字:“艹,出现幻觉了。”   小城市的警力不足,等了半天,警察还没到。   李施惠眼看乌云越来越黑,天要下雨,轻推他肩膀:“帅哥,你能走么?”   她想扶他去个能避雨的地方。   男孩闭着眼点点头,被李施惠拉扯起身,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吓得李施惠赶紧把人放回去躺好,她看过急救相关的书籍,不专业人士最好不要随意搬动伤者。   “要不,你在这等一会,我去附近小卖部买把伞?”李施惠凑得离他很近,怕他听不清。   男孩猛然睁开眼,定定看她,黑色的眼珠倒映着李施惠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   “李施惠?”   男孩嘴里鲜红的血随着张口从嘴角流出来,口腔内壁磕碰牙齿,估计破了皮,眉头皱得死紧。   李施惠手忙脚乱给他擦嘴,“你认识我?”   她还挺惊讶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男孩的脸,没认出来。   难道和她一个初中的?   李施惠初中除了成绩拔尖,各方面都是小透明的存在,就连交友圈也局限于和小胖同桌聊聊天。   “那你听到了吧,我去买伞,警察也很快就会来,你在这躺一会,千万别担心。”   她拍拍男孩,刚要起身,右手手腕被男孩紧紧地扯住,疼得她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地上。   “喂,你干嘛?放开啊!”李施惠想甩掉那只拉着她全是破皮血污的大手,对方却比戴镣铐还箍得紧,她的手背上也沾满男孩伤口黏腻的污血。   “不准、走。”   男孩说话喘粗气,血止不住从嘴里涌出来,看向她的眼神凶狠得像饿疯了的狗。   [比心]   感谢我爱不越山同学的深水鱼雷   感谢小狗蛋卷头同学的火箭炮   感谢没有光末路凭目光照明同学/所有虐女作者都赚不了钱同学的长评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订阅/评论/投雷/灌溉/安利都让我感激不尽   恕不能一一感谢支持正版的大家,在此鞠躬[红心]   [比心]   李施惠随妈妈姓所以和李施毅(舅舅的儿子)一样是“施”字辈[让我康康] 第33章 松手:“别乱蹭。”   李施惠不敢发火了,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哎呀你别说话,万一呛到怎么办,我不走行了吧。”   她把男孩的脑袋扶到腿上,顾不得嫌脏,另一只手擦他的嘴角擦了一手血,李施惠实在是怜悯他,左顾右盼等不来警察叔叔,“我是看这天要下雨了,买把伞给我俩遮遮。”   本来自己出来一趟就是为了散心,现在不仅见证冲突还领了个累赘。   真倒霉。   可是任凭李施惠好说歹说,那帅哥闭着嘴拒绝沟通,硬是死死拽着她不放手,跟赖上她似的。   李施惠手蹭过男孩的额头,蹭出一手热,心下惴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额头这么烫?”   男孩整张脸都热得发红,呼吸急促,没说话,眼神锁在李施惠脸上,胸膛起伏。   又过了会,男孩大概是缓过来了,终于开口,声音虚弱:“这附近有家诊所,你带我去。”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李施惠这时也管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双手从他肋下穿过把人拖起,两人前身贴着,衣料摩挲。   对方腿部似乎没法使力,一双手紧紧搂着李施惠的脖子,从后栽倒下去。   李施惠哪有一个大高个力气大,被拉扯时出于惯性倒在对方怀里,鼻腔瞬间溢满柠檬洗衣液和血腥组合成的乱七八糟的混合味道。   “呃——”她好像压到了男孩的伤口。   更尴尬的是男孩宽阔的后背后颈压住她两只小臂,导致李施惠只能这么抱着他动弹不得,双膝则撑在他腰侧,本想通过调整双膝的位置找个支撑点把人拖起,男孩的手从她脖子上下移,扶着她的腰:“别乱蹭。”   “什么?”李施惠没懂,只觉得腰上被人碰触极痒,扭动躲避的幅度更大,“你能不能抬一下脖子!我的手被你压着快麻了!”   男孩深吸一口气,还挺听劝,真的动了一下,腰顶着她腿内侧。   李施惠还在因双手解脱而放松,转眼男孩整个人身体翻转,又反过来死死压着她。   “不是不是,你挪开一点……”   李施惠以为是自己表意不清,竭力挣扎时不自知地碰到他背上伤口,像被翻了面的乌龟四脚朝天似的乱晃,“你这样压着我,我怎么起来啊!”   两个人在落着尘土的干燥地面上无效挣动。   “动不了,没力气。”男孩把温度过高的脑袋埋在她颈间,疼地丝丝抽气还在笑,笑了一会又沉下脸,“李施惠,这才多久啊,我有这么难认?”   他可是光凭声音就把她认出来了。   声音和外貌都毫无印象,李施惠被对方压着也没法动,只好把那张脏兮兮的热脸捧起来看,直到看到左眼睑下那颗小红痣,才迟疑又惊讶地问:“江闽蕴?”   江闽蕴轻哼了一声,神情也没多高兴。   李施惠震惊到眼睛瞪大一圈。   “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长高了,还变帅了好多啊!”   李施惠难以把眼前这战损版寸头大帅哥和初中三年做她同桌的那个不爱说话老跟着她但有三个下巴的可怜小胖墩联系起来,一时词穷。   江闽蕴又哼一声,这才翻回身躺回她边上。   再撑着他怕自己晕倒在她身上。   李施惠挣脱束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见对方把脑袋往另一边转,脸上仿佛写满“肤浅”二字。   “江闽蕴,你怎么在这里?”   李施惠见是老同学老朋友,大方到多抽了一张纸巾给对方擦脸。   江闽蕴不回答她,李施惠以为他还在生自己没认出他的气,连忙道歉:“对不起,你变化真的太大了,所以我才没有认出你的。”   更何况,随着一年前的飞来横祸,幸福快乐的初中生活对李施惠而言已是恍如隔世。   带清香的纸巾温柔拂过江闽蕴的侧脸,一点点冲淡他鼻尖的血腥气。   离开对方的体温后,江闽蕴不敢再回头看,怕一切其实都是假的。   他为了在李施惠面前改头换面,努力减肥长高,结果到了高中报道后才知道,李施惠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不知所踪。   他每周周末和寒暑假都要来李施惠家门口等,等到这一片街坊邻里都认识他,等到水汀花园传出拆迁的风声,等到奥运会都已经结束,生怕错过她,却有人告诉他李施惠一家已经搬走了。   李施惠还在他背后小心地给他清洁伤口,无知无觉地念叨,“变这么帅千万不要破相了”“我还是去买把伞吧”“你家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而江闽蕴背对她,悄悄红了眼眶,用力握紧手心里攥着的柔软手掌,疼得李施惠轻轻拉他的手臂,要他放开自己。   终于等到了,他蜷缩身体,幸福地笑起来。   “笑什么啊。”李施惠不明所以,隐约见到江闽蕴升起的颧骨,疑惑咬唇,“你先放手好不好,我的手都要被你捏红了!实在不行你轻一点握啊,我又不会丢下你跑了。”   不会吗?   呵。   果然放轻了一点,李施惠不和病号计较,看江闽蕴像看傻子。   最后还是民警赶在下雨前,把江闽蕴背到最近的门诊,三个人刚走进去,夏日迅疾的暴雨倾盆而至,浇湿水泥地,门诊外的世界顿时变成昏黄色调。   门诊在水汀花园对面,是海城一院一个退休的老大夫开的,只有两张病床,环境简陋,但胜在干净。   老大夫看见江闽蕴这个熟客,又扫了一眼被他拽了一路的少女,没好气地训斥:“发烧还打架打到一身伤,躺病床上挂水吧!”   江闽蕴直到躺到病床上,手背插了吊瓶针,还拉着李施惠的手腕不放。   他的掌心大而热,李施惠扯不开,脸红了一路,被年轻的民警调侃:“帅哥,这你小女友啊,拉得这么紧。”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初中同学,早恋不好的!”   江闽蕴还没说话,李施惠抢先发言,温声解释,“他……他可能是被打怕了才会拉着我,初中他就这样。警察叔叔,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打架的坏人,狠狠惩罚对方,不要再让别人欺负他了。”   民警做完笔录,看一眼被李施惠说到脸绿的男孩,闷笑:“是,早恋不好,打架不好。你放心,我们回去就调监控去。”   李施惠信任地点头,目送对方远去,坐在江闽蕴的病床边,抬头看了一眼吊瓶。   “江闽蕴,你怎么发烧还乱跑?”   头顶同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李施惠,你刚刚说早恋不好?”   李施惠满脸愕然地看向江闽蕴,不懂为什么江闽蕴提起这个话题:“当然不好啊,我们才十六岁,影响学习怎么办?”   对方也盯着她,额头上、脸颊上和嘴角边开裂的伤口狰狞裸露,显得人格外痞气:“那你这一年早恋了没有?”   “没有。”李施惠摇摇头。   江闽蕴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咳两声,对李施惠正面展露了重逢后的第一个微笑。   “嗯,我也没有。”   “哦。”李施惠不在意,被他笑得不自在,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警察叔叔都走了,你也不要怕了,现在总该松手吧?”   她看江闽蕴穿得干净体面,和初一那个被人逮住的脏兮兮的小偷完全不同,“我还没问你,今天为什么又被打啊……是不是还有人像初中时那样欺负你?你有没有告诉老师?”   李施惠为什么总能问出这么笨的问题。   老师能管什么事儿?   江闽蕴自动忽略李施惠松手的请求,回答她:“他们有备而来罢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有防备,平时他们打不过我的。还有,我现在不、会、被、打、怕。”   最后几个字,江闽蕴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他用指腹轻轻擦着李施惠那节凸起的腕骨,心想,既然找回她,以后还是不要再来这一块了,以免引火烧身。   原以为李施惠眼中会流露出一点对他变厉害的崇拜光亮,却只见她蹙眉问:“难道你现在经常打架吗?为什么?”   她印象中初中的江闽蕴一直都是被打的一方,从不主动惹事,可怜得很。   所以李施惠才会行使好学生特权,拉着对方和自己做同桌,遇到有人欺负他就告老师保护他。   虽然那时江闽蕴身上还是经常出现伤痕,但她所知道的那帮小恶霸迫于老师的淫威很少再来招惹江闽蕴,甚至最后为首的两个人因为恶有恶报,莫名其妙地意外摔断手,错过中考。   一年没见,变得又高又帅的江闽蕴理应让她刮目相看,但对方陌生的脸,陌生的气息,以及陌生的行为都让李施惠无所适从。   她终于伸出手,把江闽蕴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捋下去。   “我没有。”江闽蕴着急去捏那截红痕,随意地答。李施惠一心把他的手拍开,丝毫不知自己的语气多娇嗔,“不牵了好不好?我们都是高中生了。”   现在这样好奇怪。   江闽蕴心底一酥,松开拉她的手。   没手牵,只能眼巴巴望着她的手腕,像盯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终于想起要紧的事情,问她:“你这一年去哪里了?”   李施惠扭头看向江闽蕴腿上被缝合的伤口,对自己的去向一笔带过:“去明城上高中。”   “叔叔阿姨不是在电厂工作吗?也一起去明城了?你在明城哪所高中?”江闽蕴连环追问。   李施惠喉头一哽,不想说话,含糊“嗯”了一声。   诊所外,雨已停,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变成紫红色。   李施惠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不清楚时间,忧心忡忡地往外看一眼,起身道:“天色很晚,我得先回家了。”   “什么意思?”江闽蕴的神色骤然冷淡,“我们才见了两个小时,我刚刚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他警觉地坐起身,做出一个随时要拔针管下床的姿势,“四百三十九天没见,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起过我?”   已经这么久了吗?   时间过得好快。   李施惠没深想对方的话,有些烦躁地向旧友解释:“我在明城三中读书,今天只是临时跟家人回来处理房子,我没有手机,怕他们等急了找不到我,可以了吗?”   江闽蕴立刻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漂亮的诺基亚滑盖机,递给李施惠:“你用这个打给叔叔阿姨,跟他们说你和我在一起,晚点再回。”   打给叔叔阿姨?   见李施惠愣愣看他,江闽蕴又想了一会,语气理所应当地说:“不对,你跟他们说你今晚不回了,因为我生了很严重的病,你要留下来……”   他还在帮李施惠想留下来的理由,李施惠却被戳中泪点,坐回简陋的木椅上,蓦然流泪。   她突然打断他,语气染上怒气:“你哪里有很严重的病啊?不就是发烧了吗,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李施惠最讨厌的就是乱说话,时常裹在被子里想,如果在中考前父母吵架的时候她没有说再吵架就永远不理他们,父母是不是不会出事。   江闽蕴露出一丝慌张的表情,伸手给她擦泪,以为是自己凶到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不要告诉叔叔阿姨我是打架受的伤。”   因为打人显得很坏,被打显得很菜,给长辈留下的印象不好。   初中那三年,凭借乖巧老实的个性,江闽蕴在李施惠家蹭过无数顿饭。   江闽蕴不仅吃得少,仪态好,而且吃完还趁李施惠爸妈出去散步的间隙,把李施惠应该要洗的碗洗干净,要拖的地拖干净。   李施惠则拿这些时间去疯狂写作业,然后借给江闽蕴抄,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也许李施惠的爸妈从没想过自己可爱聪明的女儿会和矮胖普通的他有什么非分之情,倒也对小同学的登门拜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关心江闽蕴的情况,和女儿一起同情他在学校被人排挤的遭遇。   可是现在哪怕江闽蕴和人打架打到天昏地暗,李施惠也没办法向她的爸爸妈妈言说一切。   “别哭,对不起,你别哭,我说错话了行吗?我们都健健康康的。”   江闽蕴拧着眉,额头上的伤口就开始崩开渗血,他没注意,专注地给李施惠擦泪。   李施惠握着江闽蕴的手机,任凭对方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抚。   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年被死死压抑的悲痛忽然从李施惠内心最深处涌出来。   她终于找到一个曾见证过她幸福生活的人哭诉。   “江闽蕴,可是我爸妈已经不在了。”   [爆哭] 第34章 拥抱:突然,好想,拥抱她。   李施惠忍住抽泣给舅舅打完报平安的电话,说自己在初中的闺蜜家住一晚。   对方不甚在意地提醒她明天要坐动车回明城,就挂断了电话。   江闽蕴打完吊针,额头还有点烫,靠在病床上抱手盯着她看,面色是真实的冷淡。   在寻找李施惠的这一年,江闽蕴无数次想象过她突然消失的原因,甚至也后怕过对方遭遇不测,却从来没想过真相是这样。   父母离世的悲痛,其实是他无法理解的一种情感,在相同的遭遇里,江闽蕴只会感到解脱。   “爸妈车祸去世后,我就去舅舅家住了。”李施惠没有向江闽蕴透露事故的细节,低下头,看见脚趾挤压在有点紧的小白鞋里,不安分地乱动,“现在是舅舅舅妈在照顾我。”   也许是提起的话题太过沉重,江闽蕴除了一句“节哀”,在李施惠平缓的表述过程中没有任何发言。   他看着李施惠褪去淡红的湿润脸颊,在想她在明城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突然,好想,拥抱她。   如果能在她最需要安慰的那一刻就更好了。   “反正,就是这样。”李施惠擦干眼泪,大概觉得自己矫情,尴尬地笑笑,“其实我现在也挺好的,嗯,在学校成绩排名很靠前,和老师同学们相处得也不错。”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聊中考后的事,得知江闽蕴后来考上海城一中,虽然只是普通班,但也算超常发挥,李施惠笑了,真心为他开心。   老医生站在门帘隔出的病房门口敲了敲门框,打断他们的谈天,询问江闽蕴的情况:“小江你好点吗?留在这还是回家?九点了,我要下班了。”   刚刚测过体温,江闽蕴退烧了,苍白的脸上贴着几个滑稽的创可贴。   他腿上一道大的伤口缝了三针,走在前面的时候步频很慢。   李施惠跟着江闽蕴走出门诊,暮色四合,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问:“江闽蕴,我们现在去哪?”   抬头仰望上次见只比她高半个脑袋的少年,惊喜地感叹:“你真的长高好多,有没有一米八?”   “一米八一。”少年最后一个一字咬得很重。   李施惠被江闽蕴可爱到,重复了一遍:“嗯,一米八一。”   少女洁白的后颈处传来浅淡的暖香,随着笑声不断飘向江闽蕴的鼻尖,惹得他心间痒痒。   江闽蕴靠着昏黄的路灯柱,注视她良久,拿起手机,打去个电话,报出他们所在的位置,顺便让对方带了一套新女装。   “160,M码,白色,可以吗?”   李施惠点点头,她身上全是江闽蕴的污血,的确需要换一身衣服。   不过江闽蕴这样打电话,这样询问她,不像一个被打的男孩,倒像一个稳重的大人。   李施惠好奇地瞟他,江闽蕴努力站直身子,侧脸对着她,表情一本正经。   没过多久,一辆有四个环车标的车开过来,李施惠不认识车标,不清楚这辆车有多贵,只觉得很漂亮。   江闽蕴替李施惠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先上去。   这一年的变故让李施惠学会谦让,摇摇头,看一眼江闽蕴:“你先上。”   江闽蕴以为是李施惠不好意思,没有拒绝,施力坐进去的时候扶了一下李施惠的肩膀,差点把人揽进怀里。   李施惠被他带着晃了晃,暗自腹诽:江闽蕴怎么变得这么大只!   不是以前做同桌时经常会挤到李施惠座位上挨着她的那种肉感的大只,而是骨架舒展的大只。   前车驾驶位坐着一个嬉皮笑脸的年轻男人,板寸头,张牙舞爪的黑龙纹身从衣领下蔓延到脖子,李施惠坐上车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龙纹身,然后迅速撇开眼。   李施惠没见过这样的社会青年,骨子里也不喜欢这种满身混混习气的人,因为看起来很坏,所以下意识远离。   可是这个人似乎和江闽蕴关系很好,吹了个口哨,边踩油门边往前开,抬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手臂紧贴着的李施惠和江闽蕴:“小江哥你受伤啦!难道今天去英雄救美了?不怕辛玉妹妹吃醋么。”   纹身男从后视镜打量李施惠。   小江哥???   李施惠和那个社会青年在后视镜对视,无比确信江闽蕴的年龄是远小于该人的。   “和她有什么关系。”江闽蕴顺着李施惠的视线看向驾驶位上的人,介绍道,“陈蟒,我朋友。”   李施惠抿抿唇,不出声地点头表示知道了,倒是陈蟒十分自来熟地打招呼:“小嫂子你好。”   江闽蕴扭头,看见李施惠不适地皱眉,再次澄清:“我和他是初中同学。”   又是初中同学,他只是她的初中同学?   江闽蕴的心被李施惠嫌弃的表情微微刺痛,忽然听见陈蟒问:“初中同学?小江哥,辛彦哥说你一直在找一个初中同学,找到了吗?”   江闽蕴的视线看向窗外,耳朵泛起点红,故意道:“没有。”   李施惠捕捉到关键词,转头问江闽蕴:“初中同学,我认识吗?”   虽然李施惠初中时一心读书,除了江闽蕴外也没有多少熟识的朋友,但如果多一个人帮忙,也许对他有用。   江闽蕴撑着脑袋,头也不回:“你不认识。”   李施惠不明白江闽蕴的语气为什么蓦然冷淡,也不好再说话,两只小白鞋的鞋尖对着,轻轻磨了磨。   两个人一路无言回到江闽蕴的家。   江闽蕴家还在李施惠记忆里的位置,和水汀花园相比更像是巷子深处没有被规划好胡乱生长的筒子楼。   李施惠只来过一次,但印象里的他家环境并不好,只有江闽蕴的房间干净空旷,不像现在整个两居室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墙面都重新粉过。   李施惠气喘吁吁扶着江闽蕴坐到沙发上,然后根据对方的指挥,从储物柜找了一套新的洗漱套装,却没有见到任何女性的生活痕迹,不禁疑惑道:“阿姨呢?”   江闽蕴坐在沙发上,看李施惠撅着屁股在那乱翻,心情好了点。   闻言随意地说:“改嫁了,去了别的地方。”   “改嫁?”李施惠关上储物柜走过来,“那你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初中时江闽蕴说过,他和妈妈住在一起。   江闽蕴抬头,在李施惠脸上捕捉到担忧的神色,复又听她说:“那你的生活该怎么办?”   十六岁的李施惠还没有想过一个人独立生活这种可能性,所以当舅舅以关爱的名义想将她接到明城读书时,她就在悲痛和迷茫中充满信任地跟着对方走了。   “怎么办呢?”   江闽蕴连母亲改嫁都是瞎编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施惠,身体陷进沙发里,重复她的话。   他和李施惠是完全不同的生存模式,李施惠如果是温室里的花朵,他就是路边石缝里的野草,别人踩了几脚,他还得鞠鞠躬,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   “她会给我打一点钱,足够我生活。”江闽蕴看着李施惠,红润的嘴唇抿出一线白。   冥币吧。   李施惠信以为真,走到他身边坐下,想像初中时那样摸他柔软的黑发安慰他,只摸到一手扎人的短刺。   “你换了发型,还真有点不习惯,看着坏坏的。”   李施惠失笑,收回手,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好吧,你妈妈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一个人生活的话,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饿肚子,要好好学习。”大概是想起过去,又叮嘱江闽蕴,“高中和初中不一样,知识点更多更难了,你很聪明的,不要老抄别人作业。”   江闽蕴只想听李施惠说说话,盯着那张自己曾无数次凝望的侧脸,和翕动的淡粉色樱唇,淡淡答好。   他还记得李施惠第一次到他家做客,他提前一天把家里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出去接李施惠的半天,他妈再次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可是李施惠毫不在意,叉着腰说:“我们来玩一个清洁游戏吧!”虽然最后比赛的结果是江闽蕴远远胜出,李施惠跟在他后面吸溜着冰镇好的汽水,江闽蕴汗涔涔地看她欢呼雀跃,夸“江闽蕴你好厉害”。   即便如此,依然不能冲淡他让李施惠陪他打扫垃圾的愧疚。   中考结束,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粉墙,换掉坏的家具,把那个女人的一切清理干净,却迟迟没有等来他想邀请的客人。   直到今天晚上,李施惠再次走进他的家,江闽蕴终于对这个他曾经深恨到疯狂想逃离的地方释怀了。   李施惠先去洗漱,江闽蕴安排她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睡沙发。   他没办法长时间站着换床单,李施惠上午坐几小时动车,下午又勇救狗熊,晚上哭过,浑身都散发着“我想偷懒”的信号,于是穿着一件江闽蕴初一穿过的短袖,不拘小节地直接睡在他的被窝里。   江闽蕴腿上有缝线的痕迹,因为害怕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还是裹着保鲜膜洗头洗澡。   他对着镜子打量那张已初具顶级帅哥雏形的脸,练习了一下微笑,忽的发现镜面的右下角出现一把陌生的粉色牙刷,与自己的蓝色牙刷交叉放置在自己的漱口杯里。   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心脏柔软熨平,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粉色牙刷的牙刷柄。   李施惠的。   江闽蕴的被窝里有股好闻的柠檬香,李施惠毫无腿伤人士如何独自洗澡的多余担忧,很快就伴随着那股香味睡得迷糊。   房间门被人推开,李施惠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嗯。”少女没有设防,懒散地翻了个身。   脸上被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李施惠感到痒意,把脸埋进被子里。   江闽蕴躺在沙发上,被划伤的腿隐隐作痛。   没有月亮的晚上,心底一地光。   他暂无睡意,抬起手,摩挲指尖,仿佛柔软的触感还黏连在上面。   李施惠重新回到他的世界,走进他翻新的房间,睡在他的床上。   江闽蕴描述不清楚这一刻内心具体的感受,但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半夜,急促的呼吸从客厅传来。   江闽蕴从梦境中惊醒,身上有着炎热夏日不该有的冰冷,他醒得太仓促,茫然间忘了自己的腿受伤,“咚”的一声从沙发上滚下来。   住在房间里的李施惠被巨大的声响吵醒,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躺在地上挣扎的江闽蕴,急急忙忙过去扶他。   “你没事吧!”李施惠穿着宽大的短袖站在江闽蕴身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想把人拖回沙发上。   江闽蕴满脸通红,一感受到李施惠的触摸,立刻把人推开,“不要碰我!”   “你怎么了?”李施惠揉着眼睛看江闽蕴身残志坚地独自爬回沙发上,拿薄薄的毯子盖住腹部,“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要不要盖床厚被子?”   李施惠又伸手搭在江闽蕴温度正常的额头上。   “没事,烧退了。”江闽蕴躲开她的手,深呼吸几个来回,平复心情,“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你被我吵醒了?”   他往李施惠那瞟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垂下头,还是没能把那截白而直的小腿从脑海里抹去。   “还好,以为你怎么了呢,那我回去睡了。”李施惠打了个哈欠,回身往房间里走,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软这么大的床,她做的梦都是香甜的。   “等一下!”快要进房间前,又被江闽蕴叫住,李施惠眯着眼睛回头,男孩眼神纠结地坐在沙发上,“李施惠,你、你过来。”   李施惠又走回去,面色迷茫,微微弯下腰,想问江闽蕴怎么了。   江闽蕴突然伸出手,虚虚环住她,给了她一个不算拥抱的拥抱。   他低声说:“刚刚在诊所,我就想这样做,虽然这个安慰来迟一年,但是我希望失去爸爸妈妈的你不要太难过。”   李施惠的脸被搭在江闽蕴宽阔的肩膀上,整个身体僵在原地,耳朵开始发烫。   许多年后,遥想起这个夜晚,李施惠渐渐怀疑,江闽蕴的拥抱只是她的幻觉。   可是这一刻,她的眼泪濡湿了江闽蕴的肩膀,像是失去港湾的孤舟终于漂泊到临时遮蔽风雨的峡谷,李施惠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睡着。   江闽蕴满脑子都是路灯下少女那截雪白脖颈和宽大T恤下露出的小腿,他不懂为什么会梦见奇怪的事,在他碰了李施惠的脸颊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掀开了被子……   毯子下捂着一片冰凉,少女温热的眼泪还黏在肩膀上。   江闽蕴清扫不掉脑子里邪恶的罪念,带着恶心、愧疚又有一丝舒服的唾弃心理辗转反侧,觉得自己是被乱七八糟的人带坏了思想。   一墙之隔,李施惠嗅着被子上与江闽蕴身上一样的柠檬香气,右手贴在自己的左胸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跳动得这么快。   李施惠父母去世的消息,除了极其相熟的邻里,知道的人很少。因为是在外地出车祸,后事全权是由她舅舅一手操办。   妈妈生前对舅舅很好,据说舅舅上高中还是妈妈给他交的学费,但后来随着外公外婆的去世,舅舅组建自己的家庭,两家联系渐少,但妈妈和舅舅还是时不时会打电话联系。   舅舅把她接回家后,舅妈和表弟在家闹翻了天。   明城寸土寸金,舅舅舅妈奋斗多年也只有一套不足百平的二居室,舅舅本来想在客厅隔出一个房间给李施惠住,但舅妈极力反对,于是便讨价还价地把与客厅连接的阳台隔出一个三平米的小房间,放上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李施惠平日住校,周末住在舅舅家的阳台,冬天窗台漏风,李施惠必须用纸团细细地塞住各个角落,还要防止周中的时候李施毅故意闯进来搞破坏。   翻来覆去想着过去一年的坎坷,李施惠的肩膀突然被枕头下方的硬物膈了一下。   她伸手一摸,从江闽蕴的枕头下摸出一本书。   书名是《等待你的我》。   封面上是两个漫画人物,一男一女隔着一条河对望着,眼中依依不舍。   书封上写着一句极富青春伤感气息的话:“对你经年累月的等待,是否还有永不过期的意义?”   书页被江闽蕴翻到卷了边。   李施惠对言情小说不感兴趣,所以当她发现江闽蕴竟然会看这种书,一时有点惊讶。   但毕竟是对方的隐私,于是她又把书原样塞回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睡觉。   早上李施惠顶着黑眼圈起床,看着江闽蕴也是萎靡不振地拿出两盒泡面,拄着不知道从哪里拆出来的一根木棍给她煎了个蛋,泡在泡面里,然后坐到她对面,懒洋洋打哈欠。   李施惠看他那样子就想笑,关心道:“你的腿好点没?我打算买下午回明城的车票,上午就出门给你买根拐杖吧,怎么样?”   江闽蕴拒绝她单独出门的建议:“我和你一起去,下午也送你去车站。”   “你怎么去?爬上爬下多累啊。”   “叫人来接就好。”江闽蕴无所谓,“反正他们最近也没事可做。”   李施惠挑面的叉子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多管闲事:“还是昨天那个……陈蟒?”   “嗯。”   江闽蕴低头吃面,就听李施惠小声地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手中的筷子一顿。 第35章 二选一:“不出三个月,你这家店就会倒闭。”   九月初的秋老虎,没能让江闽蕴冰凉的心脏燥热一分。   在海城一中的录取名单上反反复复寻找李施惠的名字,在第无数次跑去李施惠家敲门但没有任何回音之后,江闽蕴确定李施惠已经不在海城。   他孤伶伶地从水汀花园走出来,看见火烧云红透半边天。   小学课本里有篇描写火烧云的课文,李施惠会在每次下午放学教室窗户边燃起火烧云的时候,悄悄背诵给他听。   举目望向周末热闹的街道,飘溢熟肉和香料香味的小吃摊,让江闽蕴感到饥肠辘辘。   这是江闽蕴减肥的第三十一天,脸颊的轮廓缩小三圈,原本弯腰会堆叠层层肥肉的肚子也没有明显的鼓起,效果显著的代价就是他每天只吃两根玉米,经常饿得头晕眼花。   裤兜里的诺基亚响起来,江闽蕴险些以为是幻觉,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号码,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这部手机是江闽蕴偷家里的钱买的,只有一个用途,就是为了接打李施惠家的座机。   被他妈发现他偷钱那天,江闽蕴差点被打死。   他跑到大街上,拨通了李施惠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李施惠的爸爸,一个声音很温和的叔叔,问他有什么事情。   江闽蕴浑身都疼得要命,支支吾吾说他是李施惠的同桌,想找她问个问题。   李施惠被她爸爸叫出来,声音出现在电话另一边。   “你好?”   “是我。”江闽蕴伸手反复揉搓肉脸上的一块青紫,疼得龇牙咧嘴。   “江闽蕴?你怎么了?”李施惠的声音在电话里特别好听,温温柔柔。   “我……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今晚的作业是什么,我没记。”   “哦,今晚的作业是……”李施惠不用回头翻作业本,直接报给江闽蕴听,顺便强调,“三角形的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你不要老记成一百六十度,还有英语一定要多背几遍Unit 2的生词,明天上午Mrs.Zhang要听写,我赌她抽查Unit 2。”   “嗯。”江闽蕴捧着手机,傻傻地笑,觉得买手机好值得,他还想多听李施惠说几句,就听李施惠说,“等一下,我好像听见我妈上楼的脚步声了,你还有事吗?”   “没有,这是我的手机号,你能不能记一下号码?”江闽蕴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对方听,李施惠记忆力好,听完又对着电话重复一遍,还主动说,“好的,我以后也会给你打电话的。”   江闽蕴心里甜滋滋的,话筒里忽的传来斥责:“李施惠!不写作业在那和谁聊天呢?”   然后李施惠慌慌张张和他说了声“我妈回来了再见”,电话立刻挂断了。   顶着一身伤,回味李施惠说过的每一句话,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映出一张荡漾着三个小下巴的笑脸,江闽蕴身上的青紫好像没那么疼了。   江闽蕴从裤子口袋掏出正在孜孜不倦地响铃的手机。   亮起来的狭窄屏幕上并不是熟悉的座机号,江闽蕴按下接听键,一个陌生疏离的女声自称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如果还要继续寄存骨灰,需要补交两百块。   他忘了,自己在他妈火化的殡仪馆也留过电话号码。   江闽蕴举着手机,内心涌上一阵又一阵无法消退的疲惫。   回忆起那个可恨的女人,脑海中就会浮现她最后躺在太平间血肉模糊的样子。   江闽蕴的语气异常冷漠,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没有钱,如果没办法寄存,就请你们把骨灰扔掉吧。”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那个女人花光家里所有的钱死后,江闽蕴的生活雪上加霜,一整个暑假,他只做了三件事,找李施惠,打零工攒高中学费,粉刷房子。   江闽蕴跑去找过他的亲生父亲,那个被女人称为江总的男人,却只找到了一个酗酒嗜赌的穷光蛋,对方给了他两个巴掌,也把身上最后三千块钱扔给他,嚷嚷着和无恩无义的他恩断义绝。   用这些钱,江闽蕴交了高中第一年的学费。   挂断电话,江闽蕴沿着海城老旧混乱的街道一路走下去。   那时街道边的小餐馆都习惯在柜台上方架一个电视机,播放一台或者十三台的新闻。   江闽蕴路过,听见电视机里正在播关于京市奥运会倒计时的纪录片。   记者采访一个穿灰夹克的工作人员,对方满脸自豪地向镜头介绍关于鸟巢的施工情况。   一年前鸟巢的钢结构已经完成,江闽蕴还记得在李施惠家的客厅,她对电视画面上的钢结构惊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我也好想去现场看看哦。”   江闽蕴很捧场,挨近她讨好道:“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京市看奥运会吧。”两个小屁孩都没想过有没有钱买票以及如何买票的问题。   江闽蕴的想法向来非常直接,李施惠想要,就去实现。   “好啊。不过怎么样才能把这么大的钢铁弯曲成这么好看的弧度呢?”李施惠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研究电视上拍摄的鸟巢钢结构细节,思维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完全没意识到答应过江闽蕴什么,也没注意江闽蕴盯着她放光的眼睛。   “喂,小子,吃饭吗?”五大三粗的老板提着桶泛着腥气的洗碗水出来,见一个微胖的男孩站在门口,看自家的电视看得出神,吆喝他一声。   江闽蕴回神,摇了摇头。   “那就走开点,别站在店门口挡着我做生意!”比他高大许多的老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提起桶往江闽蕴的方向泼水,泛着彩色泡沫的污水瞬间溅湿了江闽蕴的裤脚和鞋面。   江闽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头看了眼店铺名,转身走了。   在华灯初上的市中心,带孩子出来散步的三口之家、手挽手的小情侣、成群结队打闹的青少年……与江闽蕴擦肩而过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除了他自己。   地球在他脚下旋转,孤独破坏他的磁场。   走到十字路口,江闽蕴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还有必要走下去吗?   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江闽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   他的出生只是愚蠢痴情的母亲向人渣的父亲讨要名分的工具,他在无尽的辱骂贬低中成长为一个丑陋且阴暗的贱种,煎熬顽强地活到十多岁上天终于开眼,让他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天使。   小天使会勇敢地喝退想要伤害他的垃圾,会一边批评他一边把作业给他抄,会邀请他去自己家玩,请他吃好吃的生日蛋糕,会把妈妈准备的上课防饿的小馒头分他一半,让从来没有吃过早饭的江闽蕴开始期待下一个清晨。   呆在李施惠身边是江闽蕴唯一想活下去的理由,可就算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被上天无情夺走了。   现在摆在江闽蕴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去别的地方继续寻找李施惠。   第二条路,就是直接去死。   马路对面,一家拥有巨幅灯牌的舞厅,吸引了江闽蕴的目光。   他视力很好,能够清楚看见店门口贴着那张写着黑字“招服务员,底薪三千”的红纸。   零七年的三千块,对江闽蕴来说是一笔巨款,暑假打零工的杂货铺,老板每天要他搬运几百斤成箱的货物,到头来日结的工资只有三十块,还不是每天都有活干。   绿灯亮起,他随着人流穿过马路,走进灯牌下的那扇门。   江闽蕴决定先尝试第一条路。   门后是一片灯红酒绿,江闽蕴一米七多一点的个子在里面并不显得突兀。舞池人不多,在放上个世纪港台歌曲,服务生混迹其中,向来往的客人推销酒水。   江闽蕴冷眼看着那些手牵手热舞的男男女女,并不理解像野兽一样扭动有什么意思,他绕开一切向他贴过来的人,走向吧台。   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坐在那和调酒师聊天,夹克里的短袖领口还别着副洋气的蛤蟆镜,随着他的肩膀轻晃。   江闽蕴匆匆一瞥夹克男,和调酒师搭话。   “小朋友来点什么?”调酒师蓄须,长得很老成。他擦着酒杯,看穿江闽蕴的年龄,“我们这不能卖酒给未成年,可以看看菜单上的饮料。”   江闽蕴视线掠过菜单,翻了一页,抬起头。   “你们这招服务员,对吗?”江闽蕴语气很淡定,直视调酒师,“我满十六岁,想来应聘。”   调酒师还没作声,旁边喝酒的夹克男先笑了,语气吊儿郎当,“小弟弟,你没仔细看门口的招聘启事?我们这儿的服务员,招女的。”   江闽蕴察觉到夹克男的话语权更大,转过脸问:“那这里有没有男人能干的工作,调酒、卖酒、放音乐、打扫卫生,我都能做。”   夹克男把手中的酒杯往吧台上一磕,上下打量虚胖的江闽蕴:“你算男人吗?小男孩吧。”然后和旁边的调酒师一起笑了。   “你是老板。”江闽蕴的语气很笃定。   夹克男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抬手喝了口酒:“怎么,要和我决斗啊?”   江闽蕴嗤笑着摇了摇头,撂下一句:“不出三个月,你这家店就会倒闭。”   他转身便往外走。   夹克男眼疾手快扯住他的领子,语气严肃:“小兔崽子,诅咒别人倒闭,有没有想过后果?”   调酒师也把杯子往桌台一放,目光不善地盯着江闽蕴,“也许是辛彦哥你没给他机会,恼羞成怒了,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江闽蕴轻飘飘地拨开夹克男的手,神色漠然:“我只是想赚点快钱,冒犯到你们的话,对不起。”   夹克男被江闽蕴气笑了,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舞池尽头,饮尽杯中酒后,总感觉不对,把酒杯一掷,对调酒师说:“小庄你在这看店,我去看看那小兔崽子。”   庄合不理解:“不过就是个乱说话的小屁孩,辛彦哥你何必在意?”   “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他说我这店会倒闭,我总要请教请教他何出此言吧。”梁辛彦笑着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夹克,把蛤蟆镜取下来戴到脸上,悄悄跟在江闽蕴身后。   庄合总觉得梁辛彦说的话哪里有问题,可硬是想不出差错,只能目送他远去,埋头接着擦酒杯。   从舞厅走出来,夜风拂过江闽蕴的脸颊,九月海城昼夜温差极大,他身上的短袖已经洗到变形,在风中摇摆鼓胀,失去保温的功效。   一群人从马路对面涌来,把江闽蕴挤在中间,一窝蜂走进舞厅边新装修的海城百货大楼。   江闽蕴随波逐流,跟着人群上了商场里的直梯,听他们热热闹闹讨论商场晚市力度空前的优惠,在直梯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   明明已经饿得没力气,但他还是很胖很丑,没能脱胎换骨,依然被人嘲笑不是个男人,浸泡过脏水的廉价跑鞋湿淋淋地贴在脚面,他却没有勇气给任何打压过他的人一拳。   以前李施惠在的时候,每逢假期结束开学,她都会在见到他的时候惊讶地感叹一句“江闽蕴你又高了诶”,抑或是某次他突然考的不错的时候拿起他的卷子啧啧惊叹“名师出高徒,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徒弟”,那是江闽蕴人生里为数不多被夸奖的时刻,支撑着他捱过一次又一次精神和躯体的凌迟。   电梯里的人渐渐变少,不知道是哪个贪玩的小孩摁下最高层的按钮,但等电梯行至最高层,电梯间只剩江闽蕴一个人。   他往外走,这一层没有入驻店铺,黑黢黢一片,电梯不远处有楼梯通往商场的天台,他慢慢走上去。   天台的风更大,景色也更壮观。   爬上天台边缘,江闽蕴俯瞰整个海城市中心的夜色。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第一条路走不通,他还可以走第二条。   他抬起头,朝很远的地方眺望。   李施惠,你现在在哪里?   你会想我吗?   如果我死掉了,你看见新闻,会在心里吊唁我吗?   还是希望你不要看到新闻,也不要再想起我。   至少活着的小胖子,比新闻图片里血肉模糊的死胖子,好看一点。   江闽蕴掏出手机,给李施惠家的座机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李施惠,我是江闽蕴。”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你在哪里,我真的好想你啊。”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好,那我们下辈子再做朋友。”   挂掉电话,江闽蕴心灰意冷。   他闭上眼睛,脑海浮现李施惠对他说“中考加油”的笑脸,身体慢慢往前倾。   在身体腾空的前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江闽蕴整个人狠狠摔回天台的水泥地上。   一个粗粝的男声痛斥他。   “你他妈小小年纪想不开跳楼自杀?!”   梁辛彦眼睛一瞪,想起自己戴了墨镜,单手把墨镜甩在地上,抬起腿就往江闽蕴身上狠狠踹一脚。   “说你不是个男人你还真成去死?没有一点血性吗!你这样以后有哪个女人看得上你!”   江闽蕴疼得在地上翻滚,闻言怒了,撑起身体,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梁辛彦一拳:“你他妈又算个什么东西,羞辱我,不给我工作也就算了,我想去死你也要管?”   梁辛彦比江闽蕴大了整十岁,又是退役军人,松快地躲开了那一拳,反手就把江闽蕴的手臂拽住一拧,和江闽蕴他妈用指甲使劲揪皮肉的刺痛不同,那是一种骨头要错位的麻痛,一下就把江闽蕴制服在地上,得意洋洋地说:“小弟弟,跟我比打架,你还是太嫩了。”   江闽蕴被死死压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看起来虚弱得不行,突然一个翻身,踢向梁辛彦防守最弱的脚踝,摁住对方的肩膀下压,攻守易位。   十分钟后,两个人都平静下来,背靠在天台墙角,偃旗息鼓。   梁辛彦几乎没有受伤,笑看嘴角开始发紫的江闽蕴:“行了,小兄弟,身手不错啊,我敬你是条汉子了。”   江闽蕴鼻青脸肿,扯扯嘴角,毫不在意:“不稀罕。”   “说说看,干什么想不开啊?没钱?还是欠别人钱了。”梁辛彦性格爽朗,为人乐善好施。   江闽蕴奇怪地看梁辛彦一眼,不懂为什么刚刚和他大打出手的人突然关心他:“就是不想活了。”   “谁没有不想活的时候啊?我被逼着退伍回家的时候也不想活了呢,你总得有个原因吧。”   江闽蕴思忖片刻,声音变得很低:“我的一个初中同学不知道去哪里了。”   “啊?就因为这个?”梁辛彦摸不着头脑,“男的女的啊,女的?”   “嗯。”   “哦,你是不是喜欢人家,但是被人甩了?”梁辛彦以为江闽蕴会露出一个害羞的表情,谁知他被江闽蕴狠狠瞪了一眼,“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江闽蕴眼角发红,深感自己纯洁高尚的友谊被恶心下流的爱情亵渎了。   “好好好。”梁辛彦拿出哄自己妹妹的语气哄这个看起来和他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举双手投降,“那你跟我说说,你这个朋友长什么样?高矮胖瘦,芳龄几何?我人脉广,指不定就帮你找到了呢?”   “真的?”   江闽蕴眼中升起的希望立刻被梁辛彦捕捉。   “当然。”   他暗笑江闽蕴是个天真愚蠢的小屁孩,来点乌云要死要活,给点阳光又灿烂了。   不过救人本就是如此,对方有活下去的动力,才有希望坚持到走出阴霾的那天。   江闽蕴详细地向梁辛彦描述了李施惠的样子,梁辛彦听着都觉得那女孩和天仙没什么区别了,偏偏江闽蕴还一脸正经地补充各种包括眼睛圆圆的啊,笑得深有浅酒窝啊,鼻子小小的很可爱啊之类的废话细节。   末了不忘期待地追问:“你真的有办法帮我找到她?”   梁辛彦笃定地拍拍他肩膀,撒谎不打草稿:“包在我身上。”   江闽蕴蓦地笑了,眼底死水生澜。   梁辛彦发现这小胖子别的长处没有,嘴唇和眼睛倒长得挺别致,顺嘴说:“你要是真困难,下课后就来酒吧兼职做调酒吧,我让庄合带你,工资按正式员工的七折给你。”   江闽蕴拒绝:“你如果能帮我找到她,我帮你干活,不要一分钱。”   梁辛彦哼笑,不懂少男的纯洁心思,但也没再暧昧揣度。   他一把把江闽蕴拉起来,两个人靠在天台围栏看夜景。   梁辛彦从烟盒抽出根软中华,晃晃烟盒示意江闽蕴,被他拒绝。   于是他低头点根烟夹在指间,换了话题:“我追来是想问你,为什么说我的店开不过三个月?”   江闽蕴盯着他的烟盒:“你应该是有钱人,开店不追求盈利吧。”   “嗯,主要是想给我兄弟们找点事干,退伍了,又没有文凭,要么干苦力,要么拿着退伍费乱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   江闽蕴不能理解这种菩萨行为:“你这样开下去,不如直接给他们打工资。”   他伸出手,指尖敲击着刚刚站立过的天台墙沿,眼里散漫地倒映万家灯火:“首先是安全隐患,你们店安全通道门口全是酒箱,本来舞厅明火就多,担上人命大家都完蛋。”   “然后是经营问题,你们店的歌太老,卡座又少,来这附近消费都是想交朋友的年轻人,大家跳完舞愿意坐下来喝酒聊天才是你赚钱的时候。”   江闽蕴想起小时候泡在他妈工作的舞厅里,被醉酒的客人吓得哇哇大哭,反手被他妈甩了几个耳光。   “还有,你们的销售策略有毛病,想做优惠就免费送人家张卡,多买多送,客户也愿意来,低于市场价的定价就是赔本赚吆喝,还容易被同行惦记……”   梁辛彦听得入迷,香烟一口没抽,烟灰簌簌落下,他眯着眼,在烟雾里沉思。   江闽蕴只在梁辛彦的舞厅呆了十分钟,指腹往粗糙的水泥墙面一碾:“一眼看到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么多,除了安全问题比较严重,别的你就听听罢了。”   敢做这行的,没点背景说不过去,江闽蕴也不知梁辛彦的深浅,点到为止。   “你怎么懂这些的?”梁辛彦终于想起掸掸烟灰,将烟嘴压在嘴角吸了口,把烟屁股碾在墙面上,钦佩地看向江闽蕴,“看不出来啊,你脸这么嫩,应该才初中毕业吧?”   因为江闽蕴就出生在舞厅里。   他的便宜爹就是开舞厅时认识了做小姐的他妈,从小对舞厅的经营耳濡目染,如果不是江严后来染上赌博的恶习,散尽千金,最风光的时候的确担得上一句“江总”,也不枉他妈费尽心思生下江闽蕴去巴结。   “见得多而已。”江闽蕴淡淡一笑,“你这地段流量好,如果好好经营会打出名气的。”   “你是在海城读书的学生?还是已经不读了。”   “在海城一中读高一。”   “牛逼啊,名校,我妹就想考海城一中,不过明年我得把她拐到明城去。”梁辛彦初中读完就去当兵了,混混一个,所以立志把他妹妹打造成知书达理的美少女学霸。   “我同桌更厉害,她中考考了海城前十名。”江闽蕴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一圈,“本来我是不打算上学了,是她一直督促我学习,鼓励我。她不在,我根本活不下去。”   梁辛彦觉得江闽蕴是个重情义的人,揽着他的肩膀:“小兄弟,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江闽蕴往旁边退开一步,背靠天台,手肘搭在墙沿,看着来时吞没过他的深黑入口,碎发随风飘摇。   “赌营业额。我这家舞厅,你来管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之后营业额翻了一倍,你就全权负责,我给你每年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   梁辛彦也不在乎江闽蕴的排斥,滔滔不绝地向他描述这家舞厅的情况,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   梁辛彦给江闽蕴报了开业两个月来的营业额,“我的产业都在明城,等我妹中考完我就不会再经常回来,本来就想找个懂行的人管店。我兄弟都是淳朴老实的人,只要我让他们听你的,他们肯定二话不说听你指挥,就看你吃不吃得下这块饼。”   “输了呢?”江闽蕴轻轻一笑,梁辛彦身上的江湖气很重,偏偏又是钱多到发烧的主,能力不详,吹水一流。   “输了我也不和你一小屁孩计较,帮你找到你同学,就当买了你的建议,咱们两不相欠。”   江闽蕴沉默下来。   这对他来说的确是稳赚不赔的事情,因为这是他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找到李施惠的机会。   “行,我能做得到。”   “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江闽蕴,闽南的闽,蕴藏的蕴。”江闽蕴的手指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划了几笔。   “都是难写的字啊,不过挺好听的。我叫梁辛彦,以后也算是过命交情的兄弟了。”   过命的交情?   兄弟?   江闽蕴用看冤大头的眼神看梁辛彦。   可梁辛彦举起自己的左手,冲他晃了晃,笑的时候露出整齐洁白的齿列。   江闽蕴半转身,和青年击了个掌。   击掌声消散在夜风中。   江闽蕴起初只是想抓住每一个能找到李施惠的机会,却不曾预料过,梁辛彦的出现,会改变他一生的轨迹。   梁辛彦和庄合登场。[眼镜] 第36章 陈蟒:“但是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她。”   陈蟒背着个巨大的迷彩旅行袋出现在“玉生烟”舞厅门口的时候,距离江闽蕴接管舞厅已经过去五个月。   第一个月,江闽蕴找人清理掉消防通道的杂货,易燃易爆品都放在专门的仓库,要求所有员工学习使用灭火器,虽然没人知道江闽蕴具体的意图,但迫于梁辛彦的狐假虎威乖乖照做。他换了舞厅的唱片,每首歌限定四分钟,经典和流行都有,大大的歌单海报贴在门口的玻璃窗上,三日一换。   第二个月,江闽蕴改了菜单定价,在原有产品的基础上推出一套新的优惠方案,新办卡的用户直接给舞厅带来十五万的现金流,光这一项,舞厅原本的几个元老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第三个月,江闽蕴重置舞厅的布局,围绕舞池设置了一圈卡座。所有新招的服务员由他单独培训销售话术,每个月按照卖酒的销量拿业绩提成。梁辛彦坐在江闽蕴身边,看他有板有眼地培训员工,看得一愣一愣,直呼江闽蕴是个人才。   第三个月结束时,玉生烟舞厅的营业额已经翻了三番,全体员工的面貌焕然一新,江闽蕴用实力说服了所有人。   “要我说,你读什么书?干脆和哥一起去明城赚大钱去!”梁辛彦看着江闽蕴雷打不动地翘掉下午最后两节课,淡定地脱下校服塞进书包里,然后开始巡店,为傍晚开业做准备,不禁感慨。   江闽蕴转头:“她有消息了吗?”   梁辛彦还真托人打听过“李施惠”这个姑娘,但一无所获,歉疚地摇摇头。   江闽蕴笑笑:“那我只能接着读书。”   他一定会按照李施惠给他预设的轨迹一路往前,直到他们再次相遇。   “她真不是你女朋友?”梁辛彦和江闽蕴彻底熟了,偶尔也能大心脏地忽略对方难看的脸色,勾着对方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以后她谈恋爱了怎么办?女孩子谈恋爱后都是围着男朋友打转的,谁管你一个好朋友啊。”   梁辛彦故意逗他,把好朋友三个字拖音拉调。   “那是她的事。”江闽蕴把梁辛彦的手撸下去,“我一直对她好就够了。”   走出几步,江闽蕴又回头,对梁辛彦认真说:“但是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她。”   梁辛彦退伍后,换女友如换衣服,歪倒在卡座沙发上,“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直笑:“她要是天仙,你就是活菩萨!”   第四个月,江闽蕴和梁辛彦开始和几家供货商谈价格,让舞厅卖的几款主流酒的成本平均下降百分之五。梁辛彦把舞厅二楼也包下来打通,想装修成KTV,把玉生烟打造成海城最大的综合性娱乐城。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玉生烟舞厅的名气越来越大,“下班后去玉生烟”一时成为海城青年的流行语。   但一家做大必然引发同行的眼红,光是替玉生烟拜山头,梁辛彦都不知道喝了多少顿酒局,装了多少次孙子。   他坐在打烊后的舞厅里,跟正在专心写作业的江闽蕴和专心擦杯子的庄合破口大骂长长一串的爷爷名单。   陈蟒刚退伍,一个剃板寸高壮的小伙子,跑去给自己背上纹了条大黑龙,还没有掉痂就穿着洗到褪色的军大衣来投奔梁辛彦,却在吧台边见到一个长相白净身材高瘦的年轻帅哥。   对方问他:“你就是陈蟒?蟒蛇的蟒?”   陈蟒不认识他,客气地点点头。   刚巧碰到庄合回吧台值班,陈蟒扔了包就激动地飞扑上去大喊:“庄班长!!”   庄合被陈蟒撞了一个趔趄,也激动地回抱住对方。   江闽蕴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面部表情和动作,右手的指尖轻轻捻动。   江闽蕴从来没有把梁辛彦“做兄弟”的想法放在心上过,他认为自己和梁辛彦保持着一种良好的合作关系,具体表现为对方给他机会和钱,他还给对方高额的收益。   直到有一次庆功宴,梁辛彦喝得酩酊大醉,再次把他郑重介绍给所有人,   “小江,好兄弟!干一个!”梁辛彦的酒杯使劲碰了一下江闽蕴装着的旺仔牛奶的杯子,江闽蕴亲眼看见几滴酒液晃进去,没动,就听梁辛彦拍着他的肩膀接着说,“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你,所以你一定得好好活着,听见没!”   梁辛彦没有说要江闽蕴多赚钱,也没有说要江闽蕴给他好好看店,一个劲只叮嘱江闽蕴好好活下去。   江闽蕴除了谈生意外滴酒不沾,整杯奶都再没动过,但安安静静坐在他边上看梁辛彦发酒疯,头一回没有推开对方勾住自己肩膀的手,反而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给我机会。   “谢什么啊,要我说,你就是太较真,整天寡着脸,小姑娘见了你都会被吓跑,你看看庄合,看看我,多笑笑,你啊……不得不说……这几个月瘦下来好像是越来越帅,难怪有客人还找庄合打听你。”   梁辛彦拍拍他的手臂,“反正就是多笑笑,运气会好的,你要找的人,也会找到的。”   从那时起,江闽蕴开始观察并模仿周围人的表情和动作,也有意识地参与到梁辛彦兄弟团的活动里。   他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很单调,大多时候脸是僵的,只有曾经面对李施惠的时候,有过比较夸张的,讨巧可爱的表情,但在一堆肉的掩饰下也并不明显,甚至丑陋。   “你……你叫他小江哥吧。”庄合纠结半晌,向陈蟒介绍江闽蕴,“他现在是舞厅的经理。”   梁辛彦给江闽蕴配了辆奥迪A6谈生意,安排陈蟒过来就是给他当司机的。   陈蟒不可置信地看着比他矮比他瘦比他年龄小很多的江闽蕴,当机立断拒绝:“让我叫小屁孩哥?班长你开玩笑的吧!”   “叫我小江就行。”江闽蕴不在意这些细节,大家都是拿着工资做不同的事而已,他考不了驾照,顺手把崭新的奥迪车钥匙扔给陈蟒,指挥人开车带他去见一个经销商。   变故来的很快。   就在玉生烟装修完二楼的第五个月,也就是陈蟒给江闽蕴当司机的第四个月,上一秒他还在海城一中门口等着接难得上完晚自习才出门的江闽蕴,暗暗吐槽自己混成小屁孩的保姆,下一秒就接到庄班长的电话,要他待会告诉江闽蕴,说玉生烟被人恶意纵火,二楼烧了。   恶意纵火?   陈蟒吓得腿软,顶着一副社会人打扮就闯进学校,往江闽蕴班上冲。   江闽蕴今晚有个挺重要的考试,他成绩普普通通,但除了翘课也不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给老师们送过礼,大家当他是什么不用高考的富少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看陈蟒在窗外冲他使劲招手,提前交卷走出来,皱起眉训:“以后不要随便跑到学校里来,出什么事了?”   陈蟒拽着他一直跑,跑到校门口才说:“玉生烟被人烧了!班长让我赶快通知你!快上车吧!”   可江闽蕴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坐在后座懒洋洋地支起胳膊撑住脑袋:“别担心,走吧。”   陈蟒从后视镜盯着江闽蕴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服气。   握着方向盘冷笑一声:“我听辛彦哥说,你之前用三个月让玉生烟营业额翻番,这是挺厉害的。可是我来这几个月,你除了在舞厅写作业,出去白吃白喝,什么都没做,就连舞厅二楼的装修都是我和班长在盯!”   见江闽蕴连眼睛都闭上,昏昏欲睡,陈蟒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今晚舞厅出事,你一点表示都没有,你不会是敌人安插在我们这的卧底吧?故意等着辛彦哥花笔大钱扩张生意进套,然后毁了我们?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一个小白脸能搅起什么风浪,哥哥我混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待会到了舞厅我肯定要跟班长好好说道你!”   “开你的车。”江闽蕴漠然启齿,把陈蟒的屁话当耳边风。   他转着裤兜里的新手机,知道舞厅压根没出大事,如果真是天大的事,庄合就不会只打给陈蟒而不是他了。   陈蟒气性不高,软柿子变硬就不捏了。   他讪讪住嘴后,江闽蕴也没再说话。   不过听陈蟒底气不足地用旧账算新仇,倒是有点意思,江闽蕴很少关注和他利益无关的人,以梁辛彦庄合为首的舞厅核心成员也都服他,却没想到有人已经对他怨气这么大。   坐在宽敞的软皮后排欣赏海城旧街区的景色,那家架着电视的小饭馆挂上旺铺转让的牌子,在一众经营火热的沿街店铺中独显格格不入。   江闽蕴左手微微一动,抿唇笑了。   有钱的确不一样,在海城日报上随便刊登一则某餐馆吃出问题的报道,就能将其置于死地。   玉生烟舞厅被烧毁最严重的就是二楼,一楼只是有烧焦的烟味,没有任何人伤亡。   事发时庄合按照江闽蕴先前的规定,带着一众员工做好了客人们的疏散和安抚工作,并对所有在场顾客,每人免费送储蓄三百元的会员卡一张。   等到江闽蕴领着陈蟒到达现场,庄合和员工正在和警察消防员扯皮,庄合一口咬定有人纵火,但对方也称着火点是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点燃了ktv走廊里的窗帘,是一场意外。   一众人中个子最矮的江闽蕴在陈蟒惊讶的视线里走过去,娴熟地给对方递了根烟,又把人请到卡座坐着,让庄合端两杯招牌酒过来,三个陌生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江闽蕴咬着烟嘴笑,问二人的工作忙不忙,这样的夜晚要出多少次外勤,又说到经营的不容易,谈起几个之前在舞厅闹事的事故,眉头锁得死紧。   对方看江闽蕴年纪小又好说话,说出来的话还句句为他们着想,在酒精的催化下一时也开始真情流露,朝江闽蕴大吐苦水。   各行各业都有不容易的地方。   陈蟒在不远处观望半小时,愣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总觉得江闽蕴没有丝毫着急的样子,闻着空气里的焦味,他心里窝火。   抓不住纵火犯游街示众,玉生烟的招牌岂不是就要搞砸?以后谁还敢来一个随时着火的地方玩乐。   正在忧心,陈蟒看见梁辛彦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直奔聊得正嗨的卡座三人而去。   梁辛彦和两位恭敬握手,介绍自己是玉生烟的老板,又向他们介绍自己身边女人是海城日报的记者,听说这边发生火灾,特意来采访记录情况。   江闽蕴这时候自然开口:“我知道两位长官也有苦衷,辖区内的治安应该要大家共同维护,能不立案是最好,但是我们店里的生意也不能不做,所以也想请长官们帮帮忙,在记者面前美言几句,毕竟今天的事故实在是无心之失。”   二人被他们一群人围着,也没法不说点什么,最后反倒是消防员狠狠夸奖玉生烟的消防措施,警察也承诺会加强舞厅附近的安全巡逻,二人还与梁辛彦合照一张,被记者一一记录。   临走前,二人思忖半天,叮嘱梁辛彦:“你们风头太盛,还是要小心低调一点。”   把两尊菩萨和记者送走后,梁辛彦大笑着走进店铺,脸上没有任何店铺被烧的阴霾,他冲江闽蕴兴奋大喊:“你到底是怎么算到的?你是不是开了天眼?你知不知道你他妈这次给老子省了至少二十万!”   他激动地晃江闽蕴的肩膀,被江闽蕴一把推开。   江闽蕴靠着吧台,安安静静地喝杯温水:“你触了地头蛇的霉头,这一劫总是会来的,我也不知道到底会以什么形式出现,但是,先减少投入总归是好事。”   庄合也在边上佩服地补充:“闽蕴的确太厉害了,当时差点就要重金装修二楼,还好一切从简,我刚刚上楼检查,除了走廊的地板窗帘,房间里的设备都没坏!”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江闽蕴放下杯子,“要么投降要么反抗,不然对方会变本加厉。”   “你想怎么做?”梁辛彦的脸色也沉下来,暗骂一声,“徐老鬼那老不死的看不得有人生意做得比他红火,不好好琢磨琢磨自己的营生,净做些下三滥的事儿,要我看,是该教训一顿!”   徐老鬼是别样红娱乐城的老板,和梁辛彦一个外地客不同,人家在海城娱乐业盘踞了二十年,岂是说动摇就能动摇的。   江闽蕴又不说话了,指节轻轻敲打吧台的台面,平静道:“先重新装修吧。”旋即笑笑,“一个计谋用两次,就没那么好玩儿了。”   陈蟒在一边目瞪口呆地围观全程,脸涨得通红,无地自容的羞愧感从脚脖子一路漫到头顶,他悄悄盯着江闽蕴,想试探江闽蕴对他之前说的那一大通言论是何反应,但直到江闽蕴和梁辛彦换了话题,对方都没有分半分眼神给他。   第二天,陈蟒在报刊亭买到最新一期的《海城日报》,刊首就是玉生烟舞厅四十五天装修升级的临时闭店启示。   记者对玉生烟舞厅的安全和防火写了长篇溢美之词,半张报纸挂着梁辛彦和公务人员的合照,最后还附带一则优惠通知,凡是闭店前持有会员卡的顾客,重新开业的三十天内享有酒水五折的优惠,至于夜里的火灾,则只字未提。   陈蟒这下彻底对江闽蕴甘拜下风,主动跑到江闽蕴跟前道歉,从此以后对江闽蕴的称呼都改成亲亲热热的“小江哥”。   江闽蕴对他的转变没有做任何评价。   梁辛彦在众人面前提过一次江闽蕴在找初中同学的事,但还没说具体信息,就被江闽蕴给打断了。   陈蟒等在江闽蕴家楼下,不远处的楼道口,一个娇小的女孩小心翼翼扶着江闽蕴下楼,女孩在低头看路,江闽蕴嘴角噙着笑,眼睛全神贯注盯着女孩。   梁辛彦和他都曾建议江闽蕴从这种筒子楼里搬到市中心去住,离海城一中和玉生烟舞厅都近许多,却被他断然拒绝,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要呆在那儿等人。   “真不是小嫂子么……”陈蟒趴在方向盘上偷偷观望,不小心摁了一下喇叭。   “嘟——”   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吓住,条件反射松开扶着江闽蕴腰的手。   江闽蕴抬头,不虞地朝陈蟒剜一眼,身体突然往前一栽。女孩立刻收回视线,又去搂江闽蕴的腰,陪人一点一点挪过来。   陈蟒听见那女孩声音温温柔柔地嗔怪:“都说了让你别下楼,你这腿走路我都怕崩线!”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这次还是江闽蕴先上,但女孩坐上车后,脸上没有昨天见到陈蟒时那种排斥的表情,反而向他热情又尊敬地打招呼,微笑道:“哥哥好!”   吃早饭时,江闽蕴声情并茂地向李施惠描述了一番陈蟒作为军人是如何英勇无畏地为祖国奉献青春,在退役后又是如何真诚地帮助在学校被同学们欺负的自己的故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陈蟒因为拆弹失误,这儿受过伤,所以有点傻,如果你听见他叫我哥,不用觉得奇怪,因为他经常做幼稚的事。”   李施惠想起那个高壮纹黑龙的小伙,眼中浮起一丝怜悯,于是对陈蟒挂上最乖巧礼貌的笑脸,下定决心从此不再以貌取人。   “你好你好。”陈蟒一无所知地抬头,从后视镜和江闽蕴对视一眼,“我们去海城百货?”   “嗯。”江闽蕴点点头,看见李施惠捧着脸看窗外的风景。   鼻尖浮动着药膏的香味,李施惠吃完饭后,拉着他坐在他昨夜睡过梦过的沙发上,一边专心致志地用医用棉签帮他给脸上、手上破皮的伤口均匀涂抹药膏,一边提醒他以后少打架。   想起她怜惜地问他伤口还疼不疼时,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脆弱的皮肉,江闽蕴就浑身触电般发痒。   好奇怪。   李施惠感受到背后的目光,疑惑回头,被挤压住的脚掌在鞋面小幅度扭动。   江闽蕴的目光扫过李施惠脚上那双他曾经很熟悉的白鞋,鞋尖微微鼓起,露出一点少女的趾廓。   他立刻调转视线,心间莫名疼痛泛酸。   有的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却圆滑毒辣,有的人看起来尖锐带刺,却澄净善良。 第37章 小白鞋:他现在就想给李施惠打电话了。   海城百货就开在玉生烟舞厅边上。   陈蟒把江闽蕴和李施惠送到门口,看李施惠搀扶着江闽蕴,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背影,有种看小屁孩背着家长大胆早恋的错觉。   “玉生烟?”李施惠一年没回来过,对这家已经名动海城的舞厅全然陌生,她只是被那块巨大漂亮的招牌和名字所吸引,习惯性地询问,“是不是化用那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江闽蕴经营舞厅将近一年,只知道这个舞厅名字是根据梁辛彦和他妹妹的名字组合而来,真没深究过其间含义,只好胡乱地点点头,捧场道:“很有可能。”   李施惠没好气:“江闽蕴,你是不是还没预习下个学期的课文?我们高二就要学李商隐的《锦瑟》了呀。”   江闽蕴能把课内作业都写完就不错了,没想到李施惠已经进化到写作业和复习不够,还要接着往下预习的地步。   好在李施惠没有继续纠结江闽蕴的学习问题,不然江闽蕴就要给她跪下了,只听她说:“你知道这家店是做什么的吗?难道是卖玉的?”   她走近看了眼,立刻看到了“舞厅”两个字,有一点夸张地后退一步。   “啊……原来是那种地方。”李施惠脸上复杂的神色被江闽蕴看在眼里。   “怎么了吗?”他觑着她的脸色。   李施惠摇摇头:“听说舞厅很乱,我们未成年人要远离的。”   江闽蕴的喉咙瞬间堵了堵,立刻撇清关系,故作茫然地摇头:“可能吧,我也没去过。”   他扶了一把李施惠的背,语气可怜:“我觉得我的腿多走是有一点痛,我们还是赶快去买根拐杖吧。”   李施惠被江闽蕴带进商场,却压根找不到有卖拐杖的地方,好在江闽蕴走进去后就看起来好了很多,不用她扶着都健步如飞,这才让买不到拐杖的李施惠不那么焦灼。   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一家鞋店。   江闽蕴对这个牌子有印象,因为梁辛彦经常给梁辛玉几双几双地买,偶尔绕到店里巡店,就把鞋盒暂时堆放在吧台后。   而这家鞋店的橱窗里正摆放着一双小白鞋。   “去这家店看看。”   李施惠亦步亦趋地跟在江闽蕴身后走进店铺,被明亮高雅的灯光闪得怯怯。   两个店员站在柜台后,大概看他们只是普通学生模样,认定了他们不会买,没有走过来询问。   李施惠的视线滑过干净洁白的柜台,为一双双从没见过的漂亮女鞋停驻。   上次买新鞋,还是初三的寒假,妈妈带她到集市上买过年穿的新鞋和新衣,她一眼挑中脚上的小白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在舅舅家度过的第一个年,没有新衣新鞋,她也穿着这双小白鞋,只是和那时喜上眉梢的幸福相比,只剩下又旧又挤的羞窘。   “你有看上哪双吗?”江闽蕴站在她背后,今天他穿了一件藏蓝色领子的白色polo衫,两条藏蓝的线条沿着肩线没入袖口,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和长而直的脖颈,单手插兜,姿态闲适。   江闽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帅这么时髦了?   李施惠没发觉自己看江闽蕴的眼睛都要发直,直到江闽蕴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再次重复:“你看上了哪双吗?”   “没、没有,你挑!”李施惠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你给自己选就好了,我不用的。”   话音刚落,李施惠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家女鞋店。   江闽蕴点点头,指着橱窗里那双小白鞋告诉店员:“这双鞋拿三十六码的,给她试。”   李施惠还没来得及困惑江闽蕴是怎么知道她的尺码的,先慌慌张张去拉江闽蕴的衣角,自以为小声地说:“不要不要,这里的鞋好像很贵,我……我买不起。”   说完,她的脸颊不好意思地羞红了。   两个店员明显听到,站在柜台边上没动,还在懒散地观望。   江闽蕴回过头,伸手往李施惠头顶一摸说“我送你”,随即冷淡地支使店员:“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我要这双鞋,没听见?”   李施惠那时还学不会江闽蕴这么硬气地说话,害怕他和店员起冲突,“算了算了……别这样。”   她想拽着江闽蕴离开,可江闽蕴根个柱子一样立在原地,就是不动。   店员瞥他们一眼,匆匆跑到后面的仓库里翻鞋盒,拿出来给李施惠试。   李施惠不习惯有人半跪在她脚边替她试鞋,坐到一边的沙发椅上低声礼貌地对店员说:“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小白鞋是扎鞋带的款式,店员抽出鞋撑,把鞋递给她,眼睛从李施惠脚边穿到形变的旧鞋挪移到李施惠手中已经穿进一只的新鞋上,声音尖细地叮嘱:“小妹妹,你这个鞋是假的哦,我们家正品可是要六百块,你小心点试,千万别搞坏了……”   李施惠的鞋就是在地摊上买的,没在乎过什么牌子和设计,五十块一双,她知道商场里的鞋贵,却没有想到这双鞋这么贵,立刻迟疑了,于是极为羞惭地松开手:“呃,我、我不知道,对不……”   “起”字的音还没落下,站在李施惠身边的江闽蕴突然抬腿,一脚把地上另一只新鞋给踹飞,新鞋从墙上弹开,精准打击到店员的侧脸。   “啊!”被砸中的店员大叫一声,脑袋一歪,捂着脸从地上站起来,另一位店员发现情况不对,赶忙跟来。   李施惠不懂为什么江闽蕴突然生气,见他忽然变得风雨欲来的脸色,忙拉他:“江闽蕴,你怎么了?那个,我们还是走吧,这鞋的确太贵了……你别生气。”   “你们还想走?”被砸的店员捂着发红的脸指着江闽蕴,“买假货穿的穷光蛋!被我戳中了就恼羞成怒打人是吧?这鞋你们今天必须得赔!”   江闽蕴单手把李施惠摁在沙发椅上坐着,也不和店员争执:“把你们店长叫过来,她不来,我不赔。”   店长很快就到了,见到江闽蕴,微微一愣。   做店员的可能并不清楚,但做店长的消息却灵通很多,就开在一旁的玉生烟舞厅火爆海城,她下班后也会和朋友一块去玩玩,江闽蕴长得帅,又时常坐在吧台后,自然让人过目不忘,偷偷托人打听,却得知对方竟然算是玉生烟的半个老板。   “先生你好,想问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店长毕恭毕敬地询问江闽蕴,心里乱成一锅粥。   偏偏惹事的店员还没有认清局势,抢先告状,指着江闽蕴说,“店长,你帮我评评理!这两个小孩不买鞋还砸人!我只是提醒了一下这姑娘小心点穿,这男的就直接把鞋踢我脸上,这年头穿假鞋还有理了?”   店长一听,额角冷汗直流,连忙朝李施惠鞠躬道歉:“对不起小姐,真的对不起你,我们家店员冒犯您了,这一次是我们对员工培训不到位,给您送一个限量的毛绒兔玩偶作为小礼物可以吗?希望她的过错不要影响你的心情……”   李施惠没见过没买东西就送的,十分为难:“这……”   “道歉。”冷然的声音横插在店员与李施惠之间,江闽蕴指着那个满眼不服与惊怒的店员,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亲口向她道歉。”   “不用了……”李施惠想拒绝。   “道歉。”江闽蕴坚持重申。   店长立刻给店员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别人道歉!自己没有服务好客人,你哪里有理?”   店员通过店长的眼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着头,嘴唇颤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朝李施惠深深鞠了一躬,郑重道歉:“对……对不起小姐,是我的错,我不该冒犯你,我不该说出那种不尊重人的话,我不该出言不逊,求求你原谅我!对不起!”   李施惠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一双六百块的鞋子会闹出这么多事情,看着店员卑微而青涩的脸,也许比她和江闽蕴大不了几岁,她的心脏变得很难受。   “好,以后不要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就好。”李施惠转头看向江闽蕴,语气也低沉下去,“我们走吧。”   江闽蕴没有看她,对店长指着地上的那双鞋:“这双我买了,你直接扔掉,再给我拿一双新的三十六码的鞋包起来,两双的业绩都别记在她名下。”   一听江闽蕴要扔鞋,李施惠第一个不同意,蹲下去就要收:“这双鞋好好的不要扔呀。如果你想买,就买这一双好不好?”   店长比李施惠动作更快,立刻把鞋捡起来摆好放一边:“不用赔不用赔,我给您换一双新的就行。”   店长迅速拿了双新鞋出来,正要给李施惠试,被江闽蕴制止了。   “我帮你穿。”江闽蕴左腿跪地,以免扯动缝线的伤口,从鞋盒里拿出小白鞋,随意扔开鞋撑,把鞋带弄散,然后伸手握住李施惠的脚踝,“你的鞋很好看,别在意别人怎么说。”   “什么……江闽蕴注意你的伤口!”李施惠见江闽蕴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来,尽管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江闽蕴只是怕她不好意思再穿这双鞋才帮她穿上,但耳朵尖还是难以抑制地红了起来。   被朋友握住脚踝的触感是那么真实和不自在,李施惠悄悄地挣动,反被对方握紧拽了一下,像是在给一只调皮的兔子穿鞋。   她弧形饱满的脚掌被裹进一个舒适柔软的空间里,江闽蕴给她打好两个结实漂亮的蝴蝶结后,抬头问:“舒服吗?踩一踩地。”   李施惠看着江闽蕴那双极黑的眼睛,以及那张脸上泛着破碎淡青的伤口。   明明两人熟稔地对视过无数次,唯独这一次感受不太一样,李施惠错开眼神,抿着唇,不自然地点点头。   “嗯。”   最后李施惠是直接穿着新鞋走的,江闽蕴妥帖地把她的旧鞋放进新鞋盒,顺便把店员送的小兔一起扔进去,结账提着鞋盒,带李施惠离开。   直到目送二人走远,店长才回过头来狠批一顿惹事的店员:“你知不知道那男的是谁?谁叫你世面没见过几次,就先学会狗眼看人低的?”   李施惠穿上尺码合适的新鞋,身体十分松快,但总惦记着这双鞋昂贵的价格,走路都放不太开。   和江闽蕴走到商场一楼,期期艾艾地说:“江闽蕴,谢谢你送我鞋,不过这双鞋太贵了,我把钱还你好吗?”   印象中,江闽蕴的家庭条件也很一般。   “李施惠,你就当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之前也送过我的。”   去年江闽蕴的生日,李施惠已经消失了,但是前年生日,李施惠送了他一副画,被他装裱后珍藏。   “可是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啊……更何况,我之前送你的……也没有这个贵。”   李施惠一时想不起送过江闽蕴的礼物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值钱的东西,她的生日在七月中旬,海城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我今年的生日还没过呢。”江闽蕴的生日在九月底,“你到时候送我礼物也不迟。”   李施惠停住脚步,犹豫地问:“我可能回不来,把礼物寄到你家可以吗?”   江闽蕴的笑容迟滞了:“我查过,今年我的生日在周末,如果你没空回海城,我可以去明城找你。”   他开始向李施惠描述自己理想中的生日:“我买一个动物奶油做的蛋糕,这种蛋糕很好吃,我们可以找个电影院边看边吃,你在电视上有看京市奥运会吗?我们也可以去录像厅看一些精彩比赛的集锦。”   但是李施惠没空,她整个周末都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   目前她靠自己的成绩,以低于大学生的价格接了好几份初中生的家教,舅舅舅妈暂时还会给她出学费和学杂费,但是生活费却经常遗忘或吝啬。   李施惠吃了一个学期馒头,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开始想方设法赚钱糊口。   她一开始只能靠去招小黑工的餐厅后厨洗碗赚钱,因为日结且是下课后才开始忙碌,不会让李施惠耽误自己的学习进度。   后来通过帮餐厅老板的小女儿辅导功课,拿到了第一份家教的佣金,李施惠才辞掉了累得她手臂酸麻,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不停歇的洗碗工工作,开始到处接家教。   如果不是被舅舅舅妈硬逼回来处理房子,又遇到江闽蕴受伤,趁暑假快要结束,李施惠本来打算再多接几个家教,或者是暑假作业代写一类的活儿。   因此当江闽蕴说他可以去找她时,李施惠只能歉意地拒绝:“抱歉,我真的没空。”   不是李施惠不想给自己的好朋友过生日,而是李施惠的生活已经变得身不由己。   “还没到九月,你就连九月底的周末怎么过都安排好了?”江闽蕴敛起笑意,目光冷直地盯着垂下头去的李施惠,“还是说,你只是不想陪我过生日而已。”   “不是……不是。”李施惠动了动嘴唇,很想在旧友面前倾诉苦衷,可低头看见脚上那双崭新的小白鞋,自己贫穷寒酸的困境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说给江闽蕴听,只是又一次不要脸地索求对方的施舍。   像个贪得无厌的小偷。   江闽蕴皱起眉头:“那你到底在忙什么?是在明城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你有困难就告诉我啊。”江闽蕴低头,凑近她,语气十分亲昵,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我可以和你一起解决。”   他盯着李施惠湿红的眼角,昨日梦影里的场景在脑海中重现。   李施惠的眼泪随着江闽蕴温柔的语气而不断掉落,一张面巾纸在她脸上温柔地滑动。   她的心在这一年里越腌制越苦涩,原本她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苦味的生活,可江闽蕴的出现偏偏又往她心上抹一点甜,先是给她安慰,又是给她尊严,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处于水深火热的痛苦里。   最终李施惠还是死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她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合适再像几年前那样头靠着头分享秘密,但她真心实意地感谢江闽蕴的安慰与馈赠。   江闽蕴没有逼她,请李施惠在商场附近吃了午饭,然后送她去火车站。   他买了站台票,陪她一起进站,排在进车厢队伍的末尾时,江闽蕴突然往李施惠手里塞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硬块。   李施惠摊开手心,看见一部极为漂亮的正红色手机,屏幕很大,左上角大写的“NOKIA”。   “这……这个太贵重了!你怎么买得起这种手机?”   李施惠不认识型号,但知道屏幕越大的手机应该是越贵的,更何况这部手机还可以滑盖。   她想把手机还给江闽蕴,对方却把手插进口袋。   “你只要记得每天都要给手机充电就好。话费我帮你缴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要接。这个手机是山寨的,所以一点都不贵。”   “山寨的?”   李施惠还想多问江闽蕴几句,但前面的乘客都进得差不多了,乘务员站在门口,催促她上车。   “是啊,你快上车吧。”   江闽蕴轻轻推了她一把,看李施惠紧紧握着那部被后来称为“一代机皇”的诺基亚N95,一步三回头地走进车厢,突然又噔噔噔地跑回来,站在列车门口。   “江闽蕴,你要好好学习,不要学人打架,记得按时涂药。被欺负了就找陈蟒哥哥或者老师,伤心难过或者有作业不会做就给我打电话。”   列车员准备关门,催促李施惠别站在车厢门口,赶紧回到座位上去。   江闽蕴裸露着伤口的脸痞痞地笑,像一个知心朋友那样答应她:“好,我肯定会的,你也是,快点进去吧。”   李施惠忧心忡忡地回望他,然后依依不舍地往车厢里走去。   直到看着列车轰鸣着扬长而去,彻底离开站台,消失在远处的晴空里,江闽蕴才慢慢蹲下身。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面颊留下一串湿痕。   艹。   怎么办。   他现在就想给李施惠打电话了。   庄合不在,梁辛彦带着他妹妹坐在卡座里喝酒玩牌,刚好结束一局,众人把牌甩在桌上,就看见他们的二当家气场冷肃地从门口走进来,提着一个装兔子玩偶的袋子。   光顾着把手机递给李施惠,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李施惠的旧鞋和兔子玩偶没带走。   梁辛玉贴着梁辛彦坐,第一个注意到江闽蕴的身影。   小姑娘刚中考完,双手捧着一杯热奶茶,咬着吸管喝,见到江闽蕴的眼睛星光闪闪的,甜甜地叫他一声:“闽蕴哥!”又见他脸上青紫的伤口,语气哀婉:“你怎么受伤了?”   江闽蕴没应,在吧台要了杯水,仰起脑袋咕嘟咕嘟喝完,把鞋盒暂存到吧台后。   身后传来梁辛彦的声音,他把手搭在梁辛玉身后的沙发上,关切地询问江闽蕴的情况:“听小蛇说你被打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是不是徐老鬼那帮孙子干的,要不要我帮你找人收拾收拾?”   “谁打了闽蕴哥?伤得重不重啊?”梁辛玉一听江闽蕴受伤,立刻坐直身体,转头命令梁辛彦,“梁辛彦!你必须得狠狠收拾打了闽蕴哥的人!”   梁辛彦吃味地拍了一下梁辛玉的脑袋:“叫江闽蕴就叫闽蕴哥,叫我就叫梁辛彦是吧,梁辛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梁辛玉瞪视梁辛彦,伸手就要去掐比她壮N倍的梁辛彦:“你的良心才被狗吃了!掐你!”   梁辛彦扶住妹妹的腰,任对方把自己掐得咳嗽,倒在卡座里,美滋滋地笑:“咳咳……有本事再用点儿、力……你……你吃、饭没?”   梁辛玉知道梁辛彦压根没事,光捉弄她,无趣放手。   江闽蕴放下水杯,转身看向卡座里的众人。   “我找到她了。”   “我要辞职。”   江闽蕴平静地朝所有人丢下一枚深水炸弹。   轰。   [爆哭] 第38章 忌妒(营养液2k感谢加更):走剧情不喜可跳   001   梁辛玉最烦最讨厌的人就是梁辛彦。   梁辛玉的妈是梁辛彦的爸的第二任老婆。   他俩是没有血缘关系,又差了十一岁的假兄妹。   在梁辛玉她妈因为生下她而被梁家人扫地出门,又在她十三岁那年改嫁他人后,二十四岁的梁辛彦退伍归来,接管了梁辛玉的一切。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陪你玩,记不记得?”   梁辛彦就算笑起来也是流氓的样子。   他回想刚得到这个妹妹的时候,她就是个可爱的小粉团子,牙牙学语的第一句就是叫他“哥哥”,窝在他怀里死活不肯走路。   后来他去了部队,家里一声不吭把母女俩扫地出门,再见梁辛玉,转眼已经是手长腿长的少女了。   梁辛玉惊恐地看着陌生而又人高马大的梁辛彦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臂要抱她,应激地往他胳膊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深深的齿印。   “啊唷——”梁辛玉她妈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巴掌拍下去让梁辛玉松了口,“你哥哥是要带你去过好日子的哇,小没良心的!”然后回头冲梁辛彦谄媚地笑:“小彦退伍之后更成熟更俊了哟,你们家老头子最近身体什么样,是不是又高升了?”   但是梁辛玉知道,想要过好日子的不是她,而是要把她甩掉的她妈。   下周,她妈就要跟着新丈夫去m国生活。   梁辛彦压根没理梁辛玉的妈,冲梁辛玉招呼,尽可能温柔道:“以后你跟着哥哥一起去明城生活好不好。”   梁辛玉的妈推梁辛玉的肩膀:“快去啊!没福气的家伙。”   梁辛玉尖叫着让梁辛彦滚,差点喘不过气来。   梁辛彦黑了脸,不是对梁辛玉,而是对梁辛玉的妈,勒令对方三天之内从梁辛玉的房子里搬走。   这个模式后来一直延续下去,谁让梁辛玉难受了,梁辛玉就让梁辛彦难受,梁辛彦就去找让梁辛玉难受的人的麻烦。   梁辛玉不愿意跟着梁辛彦去明城生活。   从此梁辛彦开始了痛苦而幸福的双城生活。   梁辛玉平时在海城上学,有保姆和司机陪着,梁辛彦隔三差五住进她家,睡在她隔壁房间。   梁辛玉一开始朝他扔枕头,摔碗筷,后来打熟了,开始和梁辛彦这退役特种兵近身肉搏,刮得人脸上脖子上一道道的红痕才肯罢休。   梁辛彦出门逍遥,别人都问他从哪招惹的火爆小辣椒,被他一脚狠狠踹过去,骄傲地指了指那些痕迹:“我妹妹干的,是不是很有我们梁家人的血性?”   再后来,梁辛彦开始接管梁家在明城的产业,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天突然接到一个来自海城的电话,对面女孩的声音又娇又怒:“梁辛彦!你再不来就永远别来我家!”   梁辛彦立刻翻了下日历,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五天没去海城。   他终于有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快乐,不顾刚熬穿通宵的疲惫,立刻飞到海城,接受来自梁辛玉暴风雨般的猫爪攻击。   梁辛彦周围的兄弟都说,梁辛彦不是养了个妹妹,而是养了个祖宗。   梁辛玉从小就有哮喘,所以只要是梁辛彦的朋友,没有人不被他逼着学怎么做急性哮喘急救,甚至每个人每年都能收到他新送的哮喘药包,就怕梁辛玉哪天忘带药出事了救不回来。   梁辛彦还给梁辛玉买下海城当时最好的别墅,请了三个女佣负责梁辛玉的日常起居,昂贵的衣服鞋包如流水一样流进梁辛玉的衣橱,又在穿过一两次后流水一样被扔掉。   梁辛彦为人大方帅气,在明城也谈过几个女友,最后皆是因为梁辛玉而走向告吹,有埋怨他对妹妹比对恋人还好的,也有不满梁辛彦本就不多的空余时间还要抽出极大的一部分去海城照顾妹妹的。   有一任女友和梁辛彦分手后对着自己的朋友吐槽,说梁辛彦就算是在床上听见他妹打电话都能立刻提起裤子离开。   这一传闻后来传得圈里到处都是,梁辛彦充耳不闻,但也就是那时起,他不再找新的女友,开始专注地经营自己的事业和亲情。   梁辛玉上初三那年,梁辛彦已经和她关系很亲近,具体表现为梁辛玉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可以接受梁辛彦投喂的水果或者把对方当成人形靠枕。   梁辛彦选择把新开的舞厅放在海城,不仅因为庄合等许多兄弟在海城,最主要还是因为梁辛玉也在这里。   这事本来是瞒着她,梁辛彦骨子里认为他妹妹就应该做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什么赚钱啊,生意啊弯弯绕绕的铜臭事通通滚远点。   但是给舞厅取名的时候又难免想着梁辛玉,找了个大师来算,说叫“玉生烟”旺财,梁辛彦一拍大腿,好啊好啊,又有“玉”又有“彦”,于是舞厅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   一开始舞厅的生意没什么起色,梁辛彦自己搞重工的也不懂行,本想着就烧钱养着,当给兄弟们找事儿干,每天在店里小坐片刻就回梁辛玉的别墅。   直到江闽蕴的加入,让“玉生烟”舞厅忽然成为梁辛彦私有资产里非常赚钱的一部分,和直接继承家产的感觉不同,白手起家的新可能让梁辛彦干劲十足,来海城时在别墅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泡在饭局和舞厅里,用万丈豪情的目光欣赏自己耕耘下的一亩三分地。   梁辛玉正在准备中考,她成绩还算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考海城一中半点问题没有,但梁辛彦强烈要求她去明城读高中,声称要让她上全国最好的高中,然后上最好的大学。   梁辛玉见过梁辛彦风尘仆仆从明城来看她时眼底的疲惫,她也有于心不忍,但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喜欢的就是那种被人毫无底线地娇宠与追捧,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哥哥也不例外,所以梁辛玉关于去哪上高中的事儿一直没松口,可劲跟梁辛彦拿乔。   反正梁辛玉对梁辛彦,梁辛玉永远胜利。   梁辛彦晚到海城一天,她就不去明城读高中了。   梁辛彦认识新女人了,她就不去明城读高中了。   那次舞厅二楼被烧,梁辛彦沾染一身焦烟味和白酒味晚归,就看梁辛玉气鼓鼓地站在门口等他,一闻到他身上的怪味,立刻发飙:“你要是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回家,那我再也不去明城读高中了!”   梁辛彦被梁辛玉表面训斥实际关心的话哄得挺开心,牵着人的手坐到沙发上给梁辛玉顺毛。   不过他的确被梁辛玉给整服了,想着反正舞厅的生意也打算扩张,兄弟们都在这,他还是要经常来海城,更何况梁辛玉想考海城一中,江闽蕴也在海城一中读书,有兄弟帮他关照着,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梁辛彦把梁辛玉抱在怀里,不顾对方的推拒,乐呵呵地答应下来:“行,哥不逼你,你就读海城一中也行,我还是像现在这样经常来看你。”   谁知道梁辛玉彻底炸毛,哭得稀里哗啦,到最后哮喘犯了,梁辛彦吓得手忙脚乱给她吸药叫医生,忙活大半夜人才从他怀里好转过来。   梁辛玉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质问梁辛彦:“你是不是谈恋爱要结婚了?还是爸爸爷爷他们又逼着你去相亲了?你为什么又把我留在海城,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问完又故意捂着耳朵,任梁辛彦怎么否认怎么澄清都不听,最后逼得梁辛彦对天发誓“不要梁家都不会不要梁辛玉,不然天打雷劈”才终于罢休。   “那你最近一天到晚在忙什么?老实交代!”梁辛玉恶狠狠地瞪着梁辛彦,审犯人一样审他,把梁辛彦的心都看软了。   梁辛彦就把开舞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梁辛玉不屑地说:“你怎么会去开舞厅?我们老师说那是不正经的人才会去的地方!”   “是是是。”梁辛玉说的话对梁辛彦来说就是圣旨,他拿了张毛毯把梁辛玉紧紧裹住,怕她着凉,把人抱在腿上哄,“所以你千万不准去舞厅,懂不懂?”   他是真怕梁辛玉去这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他妹妹长得比天仙还美,人又单纯无知,哪怕在学校被小男生骚扰他都会气死,去了这种地方要是被哪个垃圾多看了一眼他肯定会杀人。   “不懂!”梁辛玉故意跟他唱反调,“你能去我凭什么不能去?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正经我也不正经。”   “胡说!”梁辛彦发现自己是真的搞不懂现在小孩的脑回路,想给梁辛玉当爹的病又犯了,“你要是敢偷偷去,我打断你的腿!”   梁辛玉立刻把嘴一撅,眼泪汪汪:“你要是敢打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我就去我就去我就去!”   她把细白的手从毛毯里伸出来,握着拳狠狠砸他的胸膛,梁辛彦任她砸,死活不松口,凶她:“我就一句话撂在这,你要是敢去,我肯定饶不了你!”   见到梁辛玉呼吸又开始急促,梁辛彦只好没办法地妥协求饶:“哥哥是要做生意,要赚钱的啊,这是没办法的事,没有钱,怎么给你买新衣服,怎么给你买大房子?你说说,是不是要讲点道理?”   梁辛玉低着头抹眼泪:“可是我也不想你天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见面啊,喝酒抽烟,臭死了!还有香水味!”   “哪里有香水味?我身边现在可都是男的!我找找谁喷香水了?我明天就把他开了!”梁辛彦想可能是那个记者,但他没说,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做了个极其夸张的表情,把梁辛玉逗得破涕为笑。   “梁辛彦就是大混蛋!”她绷不住笑,又不好意思,只好遮掩地伸手狠狠拉扯梁辛彦的耳朵,“我不要留在海城,我要去明城!”   梁辛彦喜上眉梢,把人抱紧一点,宠爱地拍拍梁辛玉的小脑瓜,“好好好,到时候明城的学校,你想上什么,就上什么,哥哥在明城给你买套新房子,你不是一直说想要个粉色的房间吗?就喜欢那什么哈咯kitty风格吗,到时候我们整套房都装成粉色!”   “是Hello Kitty!梁辛彦你个大土鳖!”揪耳朵的手更狠了。   “哎哟疼疼疼!”幸好梁辛彦皮糙肉厚,不然耳朵都要被梁辛玉揪成麻花,举双手投降,“你要我上九天揽月都行,小祖宗。”   没玩多久,梁辛彦把梁辛玉扔回她的公主房睡觉,回到卧室洗漱又看了会秘书从明城传来的文件。   他骨子里始终有股难驯的野性,也许一直呆在军队里才是他的舒适区,却因为是梁家这辈的长子,必须承担起守住家族企业的重任。   合上文件,窗外夜色深沉,玻璃倒影中仿佛看见梁辛玉那张巴掌大精雕细琢的脸,怒气冲冲地叫他大土鳖。   梁辛彦想自己只是累晕了,于是放纵地笑起来,伸手狠狠蹭了一下冰冷坚硬的玻璃表面,然后心满意足地倒头睡去。   002   玉生烟舞厅装修的那段时间,江闽蕴还是雷打不动地到点巡店,陆陆续续又找到几个可以优化的地方。   江闽蕴从不做亏本买卖,宣传出去的大额优惠和发出去的会员卡没有食言的道理,但让利必须要从增长的营业额里抠回来。   他坐在吧台后边翻菜单,敲着圆珠笔和庄合一个品一个品核对库存和销量。   江闽蕴之前也没做过生意,但他隐隐发现,梁辛彦卖的酒水太多太杂,反而不利于提高舞厅的营业额。   他出去和酒业的经销商吃饭,大大小小的牌子聊得多了,知道酒的销量和酒的质量关系不大。   越是大品牌越好卖,但同时进货的价格也就越难谈,因为人家压根不愁卖。没什么名气的牌子倒是巴不得他们稳定进货,多拿多送,诚心谈的价格能压得很低。   如果能削去一部分名牌酒的进货,就能降低经营成本,但只卖低端酒,又打不出名气。   等KTV业务开张,点酒的客户肯定会更多。   江闽蕴开口问庄合:“你一般用什么酒调酒?”   零八年,整个海城都没有几个正经调酒师,庄合的调酒技术也是入伍前混的几年里瞎学的,闻言报了几个洋酒的名字。   “嗯。”江闽蕴又看了一眼庄合口中提过的几款洋酒的定价和销量,价格不高,而且可谈的空间很大,但是调制酒的销量很低,来玩的年轻人大多尝个新鲜,点得多的还是纯啤酒或白酒。   庄合等江闽蕴发话,就听他说:“如果用茅台调酒,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庄合惊呆了,“茅台调酒?那得多贵啊!谁能买的起?”   江闽蕴左手轻捻,明着点他:“目前调酒这一块的营收很低,我们得想想办法?”   庄合吭哧笑了:“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喝不惯,所以点的人少。”   “但是回头客也不多。”江闽蕴一下一下敲着菜单边那叠写满数据的草稿纸,“发出去那么多会员卡,开业后还承诺给老顾客五折,如果还是按照原来那套玩法,之前赚的利润都要打水漂。”   “你想怎么做?”庄合知道整个舞厅的人都靠江闽蕴吃饭,忍着反驳欲提问,“用茅台调酒,成本不是更高?”   “只是做个噱头罢了。”江闽蕴也笑笑,“反正是酱香型,哪怕一杯只有一两滴,我想也闻得出来吧?”语罢,江闽蕴似乎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闻到……口味……你调出来的酒一般多少度?”   庄合用的基酒都是高度烈酒,迟疑地说:“四五十度。”   江闽蕴摇深感庄合对此也是一知半解,“点鸡尾酒的客人大部分是女客,喝高度酒的少,又重视口味。你不能让客人来适应你,而是要多琢磨怎么让客人买单,如果有空,小合哥你再找资料精进一下调酒的技术吧。”   庄合内心升起说不出来的烦躁,他在梁辛彦所有兄弟里和梁辛彦最亲近,两个人是真真正正在枪林弹雨里生死与共过的。   梁辛彦开舞厅,也是看庄合喜欢玩,两个人才决定一拍即合把舞厅做成个事业,结果现在空降江闽蕴一个比他小十岁又毫无根基的小屁孩踩到他头上,反倒成为梁辛彦的心腹和玉生烟的话事人。   去学调酒?   庄合眯着眼想,就算他是个废人,梁辛彦也会养他一辈子,江闽蕴又算什么东西?   表面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权当听见了。   江闽蕴猜得出庄合的想法,没放在心上。   他想做一件事,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改造调酒业务的事儿像个种子,在江闽蕴心里生根发芽。   两个人心思各异地沉默下来,起初都没注意到门口走进的俏丽身影。   直到人走到吧台附近,庄合头也没抬地客气告知:“抱歉,最近玉生烟正在装修,不对外营业。”   对方却惊讶地叫住庄合:“小合哥?原来你也在这工作吗?”   庄合抬起头,看见背着粉色书包,穿着漂亮公主裙的梁辛玉,眼神怔愣:“小玉?你……你怎么来了?你哥呢?”   梁辛彦有个他极其宠爱的妹妹这件事,只要和梁辛彦说过三句话的人都知道。   但是真正见过梁辛彦妹妹的人,除了庄合也许找不出第二个。   梁辛彦从不带梁辛玉出来玩,怕这怕那,把梁辛玉护得像个绝世珍宝。   还是去年春节,梁辛彦甩下明城梁家一家老小,陪梁辛玉在海城过年,看庄合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就叫他到别墅一起吃年夜饭,才和梁辛玉见了一面。   梁辛玉对外人都挺礼貌的,听梁辛彦介绍完庄合后就开始叫他“小合哥”,完全没有梁辛彦所形容得那么娇纵。   庄合第一眼看见梁辛玉就挪不开眼,被梁辛彦半笑半怒地踹了一脚才回神,搓了搓僵硬的脸坐到梁辛彦左手边,看着梁辛彦疯狂给梁辛玉夹菜夹到巧笑倩兮的女孩终于装不下去,愤怒地去挠梁辛彦的手背,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机会再和梁辛玉说话。   也就见过那一次。   江闽蕴很早就听说过梁辛彦有个有哮喘的妹妹,梁辛彦认识他没多久就逼着他学会了急性哮喘急救,只是那个药包已经被他扔到家里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   他的视线从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抬起,看见一个脸生的女孩,没有一点和梁辛彦的相似之处,但听庄合口气,这就是梁辛彦的妹妹,于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他不让我来,我偷偷来的。”梁辛玉如珠如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又低下头去工作的江闽蕴,心不在焉回答庄合的提问,整个人忽的趴上吧台,用力敲了敲江闽蕴面前的木板。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在我哥舞厅里做什么的?”粱辛玉还在读初三,措辞装得老成,却被稚气的声音出卖了紧张。   庄合插嘴替江闽蕴回答:“小玉,他叫江闽蕴,是舞厅的经理。”   粱辛玉见江闽蕴无视她接着看桌上那张破纸,让庄合把话全接了,恼怒地蹙眉:“不要你替他答!”   又伸手直接把江闽蕴视线紧盯的破纸抓到手里:“问你呢?没听见?回答我的问题呀!”   粱辛玉不过是虚张声势地抢夺江闽蕴的注意力,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比江闽蕴长得更帅的人,一时神魂颠倒地欣赏着。   如果人生是一场选择游戏,江闽蕴会在是否遇见梁辛彦的选项上坚定选择“是”,也会在是否选择遇见梁辛玉的选项上毫不犹豫选择“否”。   但是没有如果。   他再次抬起头,伸手向比他矮一个头的女生索要那张记录不少有用数据的草稿纸,言简意赅地说:“给我。”   庄合见江闽蕴有生气的趋势,内心存了点看好戏的心思,装作开玩笑道:“闽蕴,小玉可是辛彦哥的心头宝,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对小玉这么冷淡啊,不然辛彦哥知道会教训你的。”   “就是!”梁辛玉单手叉腰,底气十足地捏着那张廉价稿纸。   梁辛玉打心眼里认为只要她想要,全世界都必须拜倒在她脚下做臣民,“你信不信,我分分钟让我哥把你开除了?”   江闽蕴神烦这种一唱一和的戏码,淡淡扫了眼庄合和粱辛玉:“那就把我开了吧。”   他懒得要那张草稿纸,回身收好书包,单肩背起包就往舞厅外走,陈蟒今天去替梁辛彦办事,他打算坐公交回家,身后留下不知所措的梁辛玉和庄合面面相觑。   “喂!”   梁辛玉犹豫几秒,攥着那张纸直接追出去:“你等等!等一下!我还你行了吧?”   她一直追到附近的公交站台,才赶上正在等车的江闽蕴,一把把揉的皱巴巴的草稿纸塞进对方怀里:“对不起,我不该抢你的东西,还给你。”   要是梁辛彦看见梁辛玉有朝一日竟然会向别人道歉,肯定惊讶得眼珠都要瞪出来,可江闽蕴对梁辛玉的脾气一无所知,把怀里那张纸重新拿出来,平平整整地摊开,叠好,塞回书包里。   别人还,他就收,反正有用。   梁辛玉眼尖,看见草稿纸的题头是“海城一中”,震惊地看着江闽蕴:“你是一中的学生?”   “嗯。”   “那你怎么能在我哥的舞厅打工?”梁辛玉挡在他身前,仰望江闽蕴的侧脸,对这个神秘的男孩充满探索欲。   江闽蕴看见公交即将到站,眉眼沉了沉,推开她:“你直接去问你哥吧。”   梁辛玉被他推开,有点恼火:“我就想听你说!”   “我并不想告诉你。”车门在江闽蕴面前缓缓打开。   他正欲上车,衣摆被梁辛玉扯住,“你不说就不准走!”   梁辛玉甚至想跟着江闽蕴一块上车。   “梁辛玉!你胆子肥了是吧?给我滚回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梁辛彦凶神恶煞的喊声,梁辛玉条件反射松开拉住江闽蕴的手,车门就在她眼前合上。   江闽蕴单手插兜,头也不回地刷卡走进车厢里。   梁辛彦生怕梁辛玉离公交车那么近被刮倒,快速跑过来把人往回扯。   “梁辛玉你不要命啊!我怎么教你的?说了多少次?路上要离这些大车远一点!”梁辛彦气急败坏,没想到梁辛玉还是不听话地跑到舞厅里来,还好没开业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然他必须要打断她的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说了让你别来舞厅,实在想来玩,也要跟着我一起来啊!”   他噼里啪啦地训斥着梁辛玉,梁辛玉却像找不着魂一样,完全没有和梁辛彦打对抗战的心思,指着开走的公交车问:“梁辛彦,你们舞厅的经理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叫江什么来着?”   梁辛彦张张嘴,没吐出一个字,心忽然发酸:“打听人家干什么?小穷光蛋一个,给你哥我打工的。”   他顺手把梁辛玉的书包挎在肩上,粉嫩少女色和他一米八五的壮汉搭配在一起实在违和。   “切。”梁辛玉才不在乎这些,“他长得又高又帅啊,还是一中的学生呢。”她破天荒亲密地挽住梁辛彦的手臂,贴着人晃悠,“哎呀哥你怎么把他招来干活的啊,你给我讲讲他呗。”   梁辛彦把手抽回来,紧紧揽着梁辛玉的肩膀往停车的地方走,掌心狠狠捏着她的肩胛骨说:“帅帅帅,谁能有你哥我帅?他以前还是个胖子呢!你哥我从他这个年纪就是做特种兵的料了,回去给你看看我八块腹肌的照片。”   梁辛玉出于妹妹对哥哥的天然嫌弃,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真是王婆卖瓜,我才不稀罕呢。”   梁辛彦有点伤心:“小兔崽子,那你哥我的瓜也是最好吃的,而且你只能吃我卖的瓜!别的店不准买!”   梁辛玉甩开他的牵制,蹦蹦跳跳往前走,回身吐着舌头,故意要和他作对:“略略略梁辛彦的瓜最难吃最难吃!我才不买才不买!”   梁辛彦气不过,尤其是气不过作为哥哥在自己妹妹眼里被另一个男人碾压,于是等两个人坐进车里,他伸手给梁辛玉系安全带,突然使出杀手锏:“你再这样不乖,我就给你找个嫂子管管你!”   梁辛玉果然中招,猛得扑过来就要挠他,偏偏被安全带拦了一道,伸着胳膊掐他:“你找啊,你找了就给我滚!滚蛋!永远别来海城见我!”   梁辛彦心里这才舒服了,哼着小曲载着梁辛玉回家。   第二天他在舞厅见到江闽蕴,心里还是酸溜溜的,侃了江闽蕴一句:“我发现你减肥之后变帅很多啊?有没有女孩子追你?”   江闽蕴既没有承认自己变帅,也没有承认被女生追求,茫然地问梁辛彦:“长得帅有什么用?”   以前他不想那么丑是为了让李施惠看得舒服点,现在李施惠消失了,他长得帅或者不帅失去了所有意义,反倒是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目光和搭讪让他极不舒服,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梁辛彦还在想答案,他总不能说“长得帅能被我妹妹恩赐地看上眼”这种蠢话,又听江闽蕴复问:“所以你帮我找人的事,到底还有没有消息?”   给梁辛彦干了近一年,对方兑现百分之十利润的诺言,对江闽蕴的确是慷慨有加,让他的存款罕见地突破了十万。   江闽蕴每个周末依然会去李施惠家附近徘徊,生怕错过对方,得到的却是李施惠从来没有回来过的消息。   现在供他远行的钱也攒够了,如果梁辛彦这再没有消息,他打算等到暑假就辞职,自己去别的城市找人。   “还没,不过你之前给我的名字我给我在明城教育局的朋友了,如果你的同学在明城读书,可能不久后就会有消息。”   江闽蕴眼前一亮,补充道:“先找好学校,因为她的成绩很好”。   听见找人有望,江闽蕴立刻把离职的心思搁置,和梁辛彦聊起他关于优化调酒板块和酒类选品的设想。   “我也一直奇怪呢,在国外泡吧的时候看他们的调酒五花八门,动作也酷到牛逼,怎么到自己做调酒就翻来覆去那几样了,庄合也不会炫技。”   梁辛彦分了江闽蕴一根烟,两个人坐在无人的吧台边聊天,“你刚刚说的用茅台调酒有点儿意思,我还从来没见过做这个的。不过后面做饮料酒的我见过不少,如果加到菜单里,卖给女客的确很合适。”   “具体的成本我还没算过,只是先征求你的看法。”江闽蕴弹了弹烟灰,盯着明灭的星火低声说,“其实关于舞厅的经营,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梁辛彦吐了个烟圈,看向江闽蕴半隐于阴影中的侧脸,抻他一把,“有话就说,别卖关子。”   江闽蕴挑起唇角。   003   玉生烟舞厅经过火灾一役,迭代升级的不只是室内装修,还有人事架构。   以前的玉生烟由于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梁辛彦或近或远的战友,大家有种“无论能力大小,依旧按照在军队时划分的等级排序话语权”的心照不宣。   所以不少人虽有才干,但碍于在部队里地位不够或者和梁辛彦关系不近而不敢发声,久而久之,玉生烟的管理就像吃大锅饭,没人创新,没人努力,反正无论他们是躺平还是奋斗,梁辛彦都养着。   玉生烟重新开业在即,梁辛彦没带江闽蕴,把所有战友聚集到一起,七八个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个饭。   饭局近尾声,他对众人宣布了一件大事:“重新开业后的玉生烟,我要给所有兄弟们涨薪!”   大家欢呼雀跃,又听梁辛彦说:“之前大家来舞厅帮忙,也没什么正式的名头,我想再这样下去,未来玉生烟真正忙起来的时候,人人都是没头苍蝇,更何况,如果没有具体的职责,有干得好的兄弟伙,到时候怎么升职加薪呢?”   梁辛彦笑起来,众人便跟着笑起来,只是比起听到涨薪时单纯的大笑,后者声音明显更为谨慎。   梁辛彦在梁家浸淫多年,虽然容易对兄弟心软,但这点驭人能力还是不在话下的,直接对众人宣布了他的人事改革方案。   好消息,所有人都是经理,坏消息,所有人都是副经理。   营销部副经理,安保部副经理,仓储部副经理……梁辛彦将自己的好兄弟与以上岗位一一对号入座。   荣升营销部副经理的庄合第一个发问:“那谁来调酒?”   梁辛彦大气地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是招人啊,我可不会让你们做光杆司令的,调酒师未来就归餐饮部副经理管。”   一听自己手下会有新人,梁辛彦的兄弟们来劲儿了,七嘴八舌讨论起招什么样的人适合自己的部门,唯有荣升安保部副经理的陈蟒问梁辛彦:“我们每个部门还会招正经理吗?”   梁辛彦也足够实诚:“除了财务之外,暂时统一由江闽蕴来管理。”   众人点点头,变得沉默。   梁辛彦知道会是这个局面,也不多解释:“关于大家的岗位划分,我是按照我对大家的了解初步安排的,多数工作,大家之前都没有上手过,目前江闽蕴对舞厅总体的业务比较熟练,才让他来带大家。所以,我也想像之前和他约定的三个月那样,和大家打个赌。”   众人悄悄竖起耳朵,眼里闪过希冀。   梁辛彦笑笑:“还是三个月,如果重新开业后的三个月,大家在本部门内的业绩达标,不需要和别的兄弟比,三个月之后,直接转经理!如果没有达标,也不用担心,之前我说的涨薪对所有人有效。”   “好!”陈蟒率先站起来支持梁辛彦的决策,把杯中倒满白酒,“我一直很感谢辛彦哥在退伍后给我一份工作,现在舞厅的生意越来越好,大家的收入也越来越高,辛彦哥,我愿意和你打这个赌,三个月后,你就等着让我当安保部经理吧!这杯白的敬哥,我一口干了!”   陈蟒仰头灌了一杯白酒下肚,将玻璃杯倒扣在桌面上。   大家被陈蟒这么一带头,心中想干出一番事业的豪情壮志被彻底激起,纷纷站起来,朝梁辛彦立下军令状,干下一杯白酒。   “我相信你们!”梁辛彦也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满白酒,酱香酒液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流,“我们当年在军队里一起见证过风风雨雨,生生死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把你们当我最亲爱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我期待着我们共同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干了!”   在2008年的夏天,几个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聚在一起,每个人眼里都跃动着希冀的火光,要把一家叫做“玉生烟”的舞厅做大做强。   “干!”   七八个酒杯撞在一起,喉咙溢出的怒吼盖过了玻璃间的琳琅声响。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店里?我哥和小合哥他们呢?”   江闽蕴穿着无袖汗衫坐在柜台后算账。   梁辛玉换了身打扮,穿着海城外国语中学的校服,趴在前台歪着脑袋看他。   自从上次梁辛玉跑来后,她现在几乎隔三差五出现在店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玉生烟还没有开业,除了员工外没有闲杂人等,口口声声要打断梁辛玉的腿的梁辛彦除了一次次骂骂咧咧把人提回家,并没有采取进一步制止举措。   因此唯一的受害者变成不堪梁辛玉骚扰的江闽蕴。   “外出吃饭,我看店。”   江闽蕴尚不清楚梁辛彦这顿饭局吃出来的效果,他打算把每个部门应该做的工作暂时列在草稿纸上,完善每个部门的工作流程,想在最后整合成一个清晰的分部门工作章程,方便其他人参考。   李施惠之前整理错题就是这么做的,她说没必要把每道错题都誊抄一遍,先分题型,然后根据题型总结一套完整的思路,最后附上几个经典例题,就能把一份错题做完。   “哦,你不用上学吗?”梁辛玉趴在吧台上,看江闽蕴往纸上写字。   “请假了。”二楼完工在即,此时容不得差错,反正临近期末考试,学校不教新课,江闽蕴开始日日坐镇玉生烟监工。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不用上学?”   江闽蕴没说话,可能聋了。   梁辛玉无声地瞪着那从来没为她抬起过的发顶一眼,自讨没趣地给了答案:“因为我要中考了!今天开始我们初三生放假!”   江闽蕴置若罔闻。   “你理理我呀。”没见过江闽蕴这样冷淡的人。   梁辛玉见他还是不搭理自己,小姐脾气上来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刚买还没拆封的言情小说,啪的一下砸中江闽蕴的脑袋:“你和我说话!”   江闽蕴全神贯注在想事,毫无防备,蓦然被人砸了脑袋,一下就攥着书站起来,指着梁辛玉,可怖地瞪视她:“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是你哥,再来惹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梁辛玉本只是想撩一撩这个不爱理人的冰山小帅哥,却被对方发怒的凶狠表情吓得哇哇大哭:“你怎么这么凶!我要向我哥告状!说你欺负我!”   江闽蕴才不管她,把那本书直接甩到吧台里边,在梁辛玉的哭声中接着写章程。   离职的想法再次涌上心头,李施惠的去向还是杳无音讯,现在又多了一个要对付梁辛玉的麻烦事。   他看向已经写满字的稿纸,想着干脆等玉生烟走上正轨后再离开不迟,也算报答梁辛彦的恩情。   “老板在不在啊?”   一个口音极重的粗犷男声从门口响起。   江闽蕴迅速抬头,门口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拿着棍子来者不善地敲了敲玻璃门。   他们中间走出一个精神矍铄,满头白发的矮瘦老头,戴着副圆饼金丝镜,穿着布鞋和长袍,文质彬彬地冲江闽蕴一笑:“小兄弟,认识我不?”   江闽蕴背后的冷汗刷啦一下就汗湿了身上那件汗衫。   他几乎是在五秒之内直接越过吧台,把傻站在外面的梁辛玉整个提起扔进吧台后的杂物间,顺手将自己的诺基亚塞给她,反锁上门。   “江闽蕴!”梁辛玉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眼前就变得一片漆黑,她在门内惊恐地叫唤,无人应她,门外响起噼里啪啦说话砸东西的声音,她只能低头看着手里那部诺基亚,手不听使唤地抖,给他哥和小合哥疯狂发短信。   江闽蕴深感梁辛玉就是个扫把星,一来就出事。   他走上前,伸出手,对老头恭敬地点头,说:“徐老板,久仰大名。”   来人正是别样红娱乐城的徐老鬼徐有成。   “呵。”徐有成把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步进玉生烟的大厅,江闽蕴想拦,却被徐有成的保镖推开肩膀,他快步跟过去,见徐有成在舞池边转了一圈后,回头微笑道:“你就是梁辛彦身边那个年轻的小军师吧?姓江,叫什么?”   “江闽蕴。”江闽蕴保持冷静,介绍自己的名字。   眼下的局面只有两种可能才能幸存,第一种是和和气气把徐有成送走,第二种则是等来援兵后双方兵刃相见。   无论如何,江闽蕴必须保全梁辛玉,不然梁辛彦能把他剁成肉馅包饺子。   “命里带财,但歧路多舛,不算是好名字啊。”徐有成伸出戴满玛瑙戒指佛珠手串的左手,在玉生烟新放置的卡座沙发扶手上捏了捏,“小兄弟有没有想过换个主人呐?我找人帮你改改名字,洗一洗你身上的煞!”   “名字是父母起的,不太方便。”江闽蕴直视他,冷静地观察徐有成的一举一动。   “小兄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徐有成招了招手,一个大汉就往吧台边去。   江闽蕴立刻冲过去,面沉如水地守着通往吧台的路,见徐有成笑起来,嶙峋的手指着他:“你啊,还太年轻,梁辛彦呢,又太心软,良禽当择木而栖,你替他效忠,就是白瞎了你的聪明才智。”   “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马仔,但是我知道道上的规矩是不碰女人小孩。”江闽蕴牢牢把守着入口,“你们要撒火可以冲我来,不过,徐老板你在海城二十多年,肯定比我更懂什么是和气生财。”   “和气?你们不赚钱的时候不来谈和气,把大家的钱都赚到自己的口袋里就想来谈和气了?小朋友,你怎么这么可爱?”徐有成被逗得前仰后合,隔空点了点紧紧关着的杂物间,“那里面的,是梁辛彦的妹妹吧?”   他哂笑一声,冲身后的保镖喊:“给我把门砸开!把那小姑娘给我揪出来!”   杂物间的门很薄,本来也是放置一些工具的小空间,经不起成年男子一踹的程度。   江闽蕴毫无办法,率先出手,抄起手边吧台前的高脚椅就往最前面的保镖脸上砸。   这大半年以来江闽蕴的体重飞减身高飞涨,力气比原来要大很多,但是在专业训练过的人面前还是略显逊色,三个保镖围着他挥棍子,起初还能靠有趁手工具与之打个平手,缠斗近十分钟,江闽蕴的体力渐渐不支。   一个保镖抓住空隙,朝他腹部一一击,江闽蕴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被另一个人脚踩着用力碾过他的手臂。   眼睁睁看着保镖推开吧台的门,朝杂物间走去,抬起腿,正欲一脚踢开那扇薄薄的木门。   “不行!”   “谁敢?”   梁辛彦满头大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舞厅,暴起一身肌肉朝徐有成走来。   “徐老板,我敬你一句前辈,不是让你有胆子来我的地盘撒野的!”   有保镖想来阻拦梁辛彦靠近徐有成,被梁辛彦一脚踹飞到卡座里。   “你!”徐有成知道梁辛彦当兵出身,不然怎么也不会选一个他们兄弟团都不在的时间到店里作妖,“你一个外地佬,不夹着尾巴做事,欺负我的人,知不知道张扬的下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想打前辈,但是我今天非得替我兄弟和我妹妹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妹妹今天要是受惊了,我才不管你什么来头,哪怕两败俱伤,我也要弄死你!”   他提起徐有成的衣领,上手就是两个耳光,把对方打到口鼻出血,一边朝保镖呼救一边低声求饶。   保镖们见到这个仗势,也心生害怕,松开江闽蕴,想去护着徐有成,却被梁辛彦拽着老头稀疏头发的冰冷眼神喝退。   江闽蕴被松开钳制,从地上爬起来,跑去把吧台的门关上,挡在入口。   “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梁辛彦把徐有成重重摔在地上,对方苟延残喘地咳嗽,一地脏污血痰,“周书记,对吧?我看他老人家也是时候要挪窝了,不然你这样的臭虫当道,海城的经济还怎么发展?”   他又踹了一脚佝偻身体的徐有成。   他也是最近才终于打听清楚,究竟是谁在给徐有成这种老不死的腐朽玩意做靠山。   梁辛彦接到江闽蕴手机号发来的“哥哥救命”“有人砸店”“江被打”的短信时吓得浑身血液倒流,甩下所有人从餐厅飞奔回来,生怕梁辛玉遭遇不测。   好在,好险,无事发生。   徐有成一行是夹着尾巴,鼻青脸肿走的。   江闽蕴掏出钥匙,把反锁在杂物间的梁辛玉放出来。   梁辛玉哭得满脸都是泪痕,看见江闽蕴和梁辛彦如见救星,远远大喊了一声:“哥,我好害怕呜呜!”   梁辛彦心痛得不行,无比后悔把开舞厅的事告诉梁辛玉,宁愿她在家作在家闹腾,刚想走过去抱她,就看见梁辛玉转身拽住江闽蕴的手臂。   “闽蕴哥,你没事吧?你的手臂都泛青了,有没有很疼?”梁辛玉还记得被江闽蕴瞬间抱起来塞到杂物间的安全感,泪眼朦胧,“呜呜谢谢你保护我,我不该冲你生气,对不起,你真的好酷……”   除了她哥会这么逗她玩之外,江闽蕴是第二个抱她的人,她擦着眼泪,感激又羞涩地偷看江闽蕴没有表情的脸。   “是你哥救了你,不然我和你今天都要完蛋。”   江闽蕴冷然抽回手,被压住的手臂有点疼,让他再次感到自身的渺小。   还是打不过。   为什么。   底子太差吗?   大部队终于赶回来,一窝蜂涌进舞厅,看着吧台边的一片狼籍,个个义愤填膺地询问江闽蕴和梁辛彦情况。   梁辛彦愣愣地看着站在一起姿态亲密的梁辛玉和江闽蕴,直到陈蟒大呼小叫:“辛彦哥,你的脚怎么流血了?”   他才低下头,看见白色的袜子被一路跑来粗糙的柏油路和石子磨破开线,黑红一片,脚板终于后知后觉地泛起剧烈的疼痛。   他今天穿的是皮鞋,跑步不方便,收到梁辛玉的求救后,梁辛彦立刻蹬了皮鞋,是直接光脚跑回来的。   梁辛玉被江闽蕴甩开手,才想起自己的哥哥还在那站着,撅着嘴跑过去:“梁辛彦!你要给闽蕴哥加工资听到没!是他救了你妹妹!”   “嗯。”梁辛彦机械地冲梁辛玉笑笑,张开双手把梁辛玉抱进怀里,“对不起宝贝,你有没有被吓到?”   梁辛玉依偎着梁辛彦宽阔有力地胸膛,又后怕到想哭:“你怎么回来得那么晚啊!我真的要被吓死了!里面好黑!好臭!”   她握拳砸着梁辛彦的胸膛,眼泪打湿他的衣襟,“都怪你都怪你!就我一个人在,你坏死了!”   梁辛彦脚下的鲜血渗进梁辛玉那双崭新的粉白运动鞋的边缘,随着她前后晃动的幅度不断被踩踏,挤压,润红了干净洁白的鞋沿。   他抬头,和吧台后揉着手臂的江闽蕴对视一眼。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忌妒与疼痛正在攻击梁辛彦的心脏,让他无所适从地将梁辛玉抱得更紧,脸颊蹭过她的鬓角。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太慢了,对不起宝贝。”   今天提前加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   新手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定下2k营养液加更的规矩真是辛苦大家了[爆哭]   来个1w3压压惊(鞠躬)[爆哭] 第39章 惊喜(霸王票200感谢加更):“你打字真慢,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你给我过来。”   在江闽蕴当众辞职的话音落下之后,梁辛彦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率先站起来,指了指二楼。   “上楼,我们单独聊聊。”   玉生烟舞厅重新开业的第一个月,新的产品重新盘活了调酒业务线,营业额相比装修前又翻了两番。   一切都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正是所有人干劲十足的时候,江闽蕴作为灵魂人物突然提出辞职,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卡座里面面相觑。   梁辛玉最先着急,想追着梁辛彦一起上楼,被她哥回头指了指:“你就给我乖乖呆在座位上,小蛇,你帮我看着她点。”   “诶好的哥,辛玉妹妹你来吃颗话梅糖,让你哥和小江哥单独聊聊。”   陈蟒赶紧看住梁辛玉,生怕她搅事。   梁辛玉才不吃这种便宜的糖果,不开心地坐在卡座里:“闽蕴哥找到谁了?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我哥没给他发够工资?”   上次出事后,梁辛玉只有跟着梁辛彦才能到玉生烟坐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江闽蕴嘘寒问暖那劲儿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   大家私下调侃江闽蕴,说他以后要做梁家的乘龙快婿,江闽蕴从没接过茬。   恢复营业后的第一个月结束,玩笑闹得最欢的几个发现自己的绩效被吹毛求疵的细节扣得快没了,偏偏又挑不出错,从此再也不敢调侃江闽蕴。   “呃,这怎么可能,你哥不会做对不起兄弟的事的。”陈蟒想起这两天接送过的那个女孩,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也许是小江哥他自己有事呢?”   “我不管,反正闽蕴哥是绝对不能走的!”梁辛玉气鼓鼓地吸了一大口奶茶。   梁辛彦随手推开一个空包厢,和江闽蕴分坐在两侧沙发上。   “陈蟒上午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你昨天带了一个女孩回家,就是你要找的人?”   “嗯。”   “她后来去了哪?”梁辛彦开了摆在包厢茶几上的两罐可乐。   “明城,明城三中。”江闽蕴受伤的腿怪异地伸直在沙发边。   梁辛彦手一顿,抬头,对上江闽蕴探究的视线:“怎么?你怀疑我知情不报?”   他说过,替江闽蕴在明城托朋友问问情况。   江闽蕴眼神波动一分,摇摇头:“没有,但是我要走。”   “去明城?”   “对。”   梁辛彦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酸甜的气泡在他舌尖爆开,复杂怪异的心情让他头脑混乱。   一方面,这是一个让江闽蕴远离梁辛玉的契机,但另一方面,他又为少了江闽蕴这样一员得力干将而惋惜。   “书也不读了,钱也不挣了,为了一个初中同学,抛下在海城的一切,你脑残啊?”   江闽蕴这个月靠分红拿到了五万块的奖金,存款突破二十万,钱对他已经变成一个十分够用的数字。   他的物欲不高,比起赚钱,他更想和李施惠在一起。   “值得。”江闽蕴转着那罐可乐,没喝,“我想你可以理解我。”   梁辛彦捏着可乐罐,没想到被江闽蕴反将一军:“我是什么关系,你是什么关系?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江闽蕴笑笑,避而不答:“今晚让我请大家吃个饭吧,马上新学期就要开学了,我想明天就动身去明城。”   “这么着急?我看你脸上的伤还没好。”梁辛彦皱眉,“还没说完呢,我在明城也有产业,或者我们可以在明城开一家玉生烟的分店……”   江闽蕴抿了口可乐,口味太过于甜,又放回茶几上,打断他:“谢谢你,辛彦哥。”   梁辛彦打住话头,听懂江闽蕴的意思:“看来你是去意已决,而且打算和我们这群人都划清界限?”   “现在调酒这块业务已经走上正轨,我相信未来不久就会带来可观的盈利。KTV包厢的预定单这个月已经排满,大家在新岗位上的干劲也很足,我已经把工作章程发给你和其他人,我想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上限。”   江闽蕴耸耸肩,语气轻松:“其实,你找任何一个专业干过这行的人都会比我做得更出色,如果不是靠你的帮助和赏识,我也许早就……”   “江闽蕴,你小子挺冷血啊,想分道扬镳,不用说这么多废话!”   梁辛彦冷笑,“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成过兄弟?赚了点钱就开始飘了,觉得自己很能了?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那就是被人看不起的马子狗!”   他从兜里掏出根烟,又扔给江闽蕴一根。   江闽蕴把软中华捏在指间,折叠玩弄:“我在戒烟。”   本就是他游走在酒局里不得已装模作样的东西,李施惠肯定很不喜欢。   梁辛彦鄙夷地白了江闽蕴一眼,全然看不起他的样子。   “为了她吗?呵呵,你看着成熟老道,骨子里这么天真啊。女人爱的永远是钱,是权,你以为你眼巴巴跟过去做个五好少年就能得到什么?你有大钱赚,你有豪车接送,人家才会多看你一眼!”   梁辛彦恨江闽蕴执迷不悟。   江闽蕴没有被梁辛彦的一番话激怒,只是也不再顶着笑脸,唇角向下压着:“我和李施惠的关系,从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不爱她,不爱任何人,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爱之类的鬼话甚至为之作呕。别人信不信无所谓,但是梁辛彦,你应该是最懂她对我多么重要的人。”   他郑重地直视梁辛彦的眼睛:“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本来毫无意义,如果没有她,我宁愿去死。”   梁辛彦避开他的目光,烟气袅袅漂浮在两个人之间。   最开始把江闽蕴救回来,梁辛彦以为这小孩痴情且蠢,为了个女朋友都不是的女孩寻死觅活。   后来相处久了,梁辛彦发现江闽蕴和他想得完全不同,表面游刃有余地应付场面,把舞厅经营地有模有样,像个有点经商天赋的生意人,但骨子里一直都冷,冷得像没有感情的怪物。   江闽蕴的目的性极强,他只会思考为了达到那个目的,比如让舞厅营业额增长,或者找到消失的女孩应该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和路径,而很少考虑道德、情感等外在阻力。   他甚至在给梁辛彦提供那张与部门一一对应的人员名单时直言不讳地点了几个名字,告诉梁辛彦他们就是吃白饭的,建议辞退,梁辛彦如果想用,就做好亏本的准备。   江闽蕴不去想梁辛彦和对方关系的亲密程度,也不去想自己和对方曾经的情谊,连梁辛彦都目睹过他和那几个人称兄道弟聊过天,却只用几个不达标的数字,轻飘飘把人否决了。   也许在江闽蕴挑明一切前,梁辛彦就该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江闽蕴眼中是与众不同的,是值得让步的。   那个叫李施惠的女孩。   “行,行,你他妈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梁辛彦咳了一声,抽口烟,在烟灰缸里落了截烟灰,“好聚好散呗,今晚我得让弟兄们狠狠宰你一笔!”   “好。”江闽蕴知道梁辛彦向来嘴硬心软,抓了抓头顶短硬的发,手掠过额角的伤口,忽地笑了:“你不是问我被谁打了吗?这次是真的运气差,我发烧了,心情也不好。”   结果因祸得福,竟然被李施惠救了。   自上次徐老鬼闹事后,江闽蕴就跟着陈蟒学了几招,这一两个月不说武力值大幅提升,至少一个人挑几个混混不在话下。   “是海城外国语的人,高中生,大概有七八个人。”江闽蕴把被团成团的软中华隔空扔进烟灰缸,溅起一小片烟灰,“他们之前也组队来舞厅门口转悠过,应该跟踪过我才会在那里蹲我。也许你应该加强对梁辛玉的保护了。”   “挨千刀的小畜生们。”梁辛彦齿关磨了磨烟嘴,将即将燃尽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之前小玉跟我抱怨过有不少高年级的人给她递情书,我找了老师去管,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   他抬头看向神色淡然的江闽蕴:“他们为什么蹲你?”   认识梁辛玉的人怎么会关注江闽蕴?   江闽蕴像是听了个笑话:“我怎么知道。误会了什么吧。”   “是误会吗?”梁辛彦吐完这四个字才发现自己的酸意快要涌出来了。   “我从不对你说假话。”江闽蕴神色认真。   “那为什么……”梁辛彦的语气变得很低很低,“为什么她对你那么好?”   梁辛彦真的变老了,越接近三十岁,心思越敏感,心脏越脆弱。   每次梁辛玉讨好他要他带着她去舞厅看江闽蕴,或是哭闹着要他邀请江闽蕴来家里玩,他一边狠不下心拒绝梁辛玉,一边祈祷江闽蕴不在或者拒绝,真眼睁睁看着梁辛玉像花蝴蝶一样扑到江闽蕴身边,又默默难受一整天。   他不是没有和同龄人交流过这些,比如庄合。但人家告诉他,这是因为他把梁辛玉当女儿养大,养出了感情,哪个父亲看到自己家白菜被拱都会心痛到彻夜难眠的,要他放宽心,更何况,江闽蕴人帅且有能力,梁辛玉的眼光不差。   这开导差点把梁辛彦气得吐血,恨不得把江闽蕴肥胖时期的丑照挂满梁辛玉的房间,顺便跟她讲讲江闽蕴为了别的女生要死要活的故事。   梁辛彦和江闽蕴对视,却见江闽蕴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五味杂陈的表情。   “对我……好?”   那时候还没有滤镜这个词,江闽蕴只觉得梁辛彦在梁辛玉的淫威下活久了,精神都变得不正常。   他想起梁辛玉永远用烦死人的命令的口气和他说话,打着梁辛彦的旗号每天把他开除一万遍,甚至毫不礼貌地拿东西砸他,一言不合就要抢走他的东西打扰他的工作,如果不是看在梁辛彦的面子上,梁辛玉可能早就被他打死了。   真正对他好的人不求像李施惠那样春风化雨地关心他,至少也该像梁辛彦那样粗枝大叶地给他一点帮助。   梁辛玉什么都没做,还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惹了一身腥,不得不不厌其烦地扼杀那些看好戏的目光。   所有对梁辛玉有好感的人大概都是瞎子聋子脑残综合体。   江闽蕴扶着额:“梁辛彦,你是不是不正常?”   “什么意思?”   “你有病的意思。”   梁辛彦顾不得伤春悲秋,瞪视江闽蕴:“你不会以为你不给我干活了,我就不敢揍你了?”   江闽蕴淡定地说:“你不仅有病,而且病入膏肓。”   “你这兔崽子找死?”梁辛彦心里有鬼,砸了手中那罐可乐,按得指节咔咔作响,越过身提起江闽蕴的衣领,“心里对我有不满到现在终于发泄出来了是吧?”   江闽蕴被梁辛彦勒住,气息变得不平,他掀起眼皮,冷静地与梁辛彦对视:“到底是谁对谁有不满?”   “你和梁辛玉是亲兄妹吗?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梁辛彦,你问我和李施惠的关系,你有想过你自己吗?”   梁辛彦的心像个不透明的鼓胀气球,连他自己也看不透在想什么,非常突然地被江闽蕴的话扎破,替自己辩解的大嗓门就像气球轰然的爆破声:“别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我妹才多大?我只是不想她早恋招惹是非!”   可内心却慌了,气球里面塞满藏满的东西乱七八糟全泄露出来。   飞沫溅到江闽蕴脸上,他皱着眉,推开梁辛彦的手,擦净脸站起来,语气平静:“你说服自己就好。我可以对你对天发誓,无论梁辛玉想怎么样,我绝对绝对不会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不然就天……”   “住嘴!”梁辛彦的脸色发白。   “别发誓……”梁辛彦飞速打断江闽蕴未尽的咒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又重复了一遍,“别发誓……我求你,别发誓……”   他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梁辛彦瞬间懂得了自己的可悲之处,而更可悲的是,他妹妹喜欢的人,也看穿了他。   气球里的东西随江闽蕴浅浅的叹息流淌一地。   “何必呢。”   江闽蕴不忍地看着梁辛彦把手肘用力撑在大腿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在嘴边,再次点燃,然后颓废弯下腰。   梁辛彦甚至不敢拿梁辛玉任何一点幸福的可能做和江闽蕴怄气的赌注,哪怕那种幸福与他无关。   梁辛彦夹烟的手指向包厢门口:“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他的样子很奇怪,但江闽蕴习惯点到为止。   那天晚上的散伙饭吃得很沉闷,梁辛彦神游天外,庄合缺席,江闽蕴平时就不爱说话,整个饭桌上只有陈蟒和梁辛玉吵吵闹闹地瞎聊。   饭局几近结束,江闽蕴和所有人分别敬了一次,大家平日虽对江闽蕴不近人情的管理颇有微词,但打心眼里还是佩服这个后生可畏的少年,都和他客客气气地告别,祝他一路顺风。   梁辛玉见江闽蕴真的要走,又问不出去哪里,坐在梁辛彦身边偷偷踩了她哥好几脚要他发话,梁辛彦却一动不动,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少见地没理会梁辛玉的暗示。   “辛彦哥,最后一杯,我敬你。”   江闽蕴给自己倒满白酒,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喝酒,出乎众人意料,他的酒量很不错,喝了近一斤白酒,神色自若,完全不上脸。   “梁辛彦,闽蕴哥叫你呀!”   梁辛彦又被梁辛玉踩了一脚,回过神,摇摇晃晃站起来,和江闽蕴碰杯。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江闽蕴和他碰了一下,一口气把白酒倒进喉咙里,忍住舌尖发麻的辛辣,又倒一杯,笑着冲梁辛彦举杯,“辛彦哥,今后但凡你有需要用我的地方,我一定随叫随到,我祝玉生烟和你的所有事业生意兴隆,一路长虹!”   他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再次一饮而尽。   这是江闽蕴活到十六岁,对除了李施惠以外的所有人许下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梁辛彦的脚背上还残留着梁辛玉没轻没重留下的疼痛。   他没说话,与江闽蕴碰过的酒杯端在手里,随着腕部颤动的幅度不断越过杯沿,顺着虎口和掌纹流淌进手臂里。   江闽蕴帅气的,褪去青涩与卑微的年轻脸庞在他眼前晃动,对方身上正在拥有他已经失去的诸多美好品质。   “梁辛彦,你说话啊!”梁辛玉坐在梁辛彦身边,不耐烦地催促。   已经有几分醉意的梁辛彦听见梁辛玉的声音,眼睛变得更红,嘴唇微微颤抖。   也许明明知道是错的,明明知道哪哪都不对。   当着所有人的面,梁辛彦突然转动半圈手腕,把手中整杯的白酒倒在地上。   在液体淅淅沥沥淋在地面的声音里,江闽蕴的笑意定在嘴角。   起哄的众人也瞬间哑火。   空气静止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唯有梁辛彦的声音突兀响起。   “从今天开始,我当我从来没有你这个兄弟,你可以滚了。”   所有人都被梁辛彦出格的行为震惊了。   场面安静尴尬到落针可闻。   在众人的沉默中,江闽蕴点点头,放下酒杯,走得很利落。   他没有问原因,转身离开包厢后,径直去前台结账走人。   梁辛玉被梁辛彦的操作气得暴跳如雷,想追出去,被梁辛彦紧紧拉住手臂,摁回座位上。   陈蟒等人站起来劝和,有人想去拉回江闽蕴,有人则想开口劝梁辛彦冷静一点。   梁辛彦坐回主座,把空酒杯“哐当”扔在旋转玻璃的餐盘上,溅起油腻的菜汤,一手扯着梁辛玉,一手指着门口:“去啊,谁敢去,也滚!”   大家站在包厢里,被梁辛彦的气场压得不敢动弹。   梁辛玉被梁辛彦的疯样气哭,死命挣动手腕,流着泪骂他:“你干嘛轰走闽蕴哥!到底发什么酒疯!一晚上都不对劲!你这混球!”   不对劲,发酒疯。   没错啊,我本来就是个混球。   比不上江闽蕴光风霁月,冷艳逼人。   梁辛彦松开了梁辛玉的手腕。   他突然特他妈的累,也特他妈的没劲,指着门口:“你去追吧,我不管你了。”   梁辛玉立刻跑出去,上上下下都没找到早就潇洒走人的江闽蕴,又回头去找梁辛彦,可包厢里除了陈蟒外冷冷清清。   “我哥呢?”梁辛玉心底涌起被抛弃的慌乱感。   “你哥让我送你回家。”陈蟒叹口气,打心眼里认为梁辛玉有点太不懂事,她哥正在气头上,还硬要和他对着干。   “他人呢?我要给他打电话!我要让他把闽蕴哥叫回来!”梁辛玉抢过陈蟒手上的手机给梁辛彦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小玉,别怪哥哥没有提醒你,你哥和小江哥的矛盾最不该掺和进去的就是你,你哥平时护你跟护眼珠子一样,不要让他寒了心。”   陈蟒护着梁辛玉坐进原本接送江闽蕴的奥迪A6l,从后视镜无奈地瞥着那个漂亮娇纵的小姑娘,心里祈祷梁辛彦与江闽蕴能尽快冰释前嫌。   梁辛玉回到家,推开门就是梁辛彦仰靠在客厅的波斯沙发里闭目养神的样子。   “喂。”她走过去坐在他边上,伸手推了一下梁辛彦的大腿,“还生气啊?你怎么气这么多?”   梁辛彦睁开眼,眼球覆盖一层薄薄的水光,水晶吊灯晃着梁辛玉青春明艳的脸。   “不气了,刚刚我凶你了,对不起。”   他想拍拍梁辛玉的脑袋,被梁辛玉抱着手躲开:“哼,你把闽蕴哥赶走了,才不给你摸!”   梁辛彦的手停滞在半空中,默默地垂下。   “梁辛玉,你很希望江闽蕴留下来吗?”梁辛彦喉头微动。   “当然希望啊!”梁辛玉荡着双腿,她的身材比例极好,好多人夸她是天生的小模特,“闽蕴哥又帅又有安全感,还很会做生意,有他在你的舞厅肯定红红火火的!”   “你喜欢他?”   “啊?嗯……”梁辛玉的脸被人戳破心事般红润起来,双手别扭地叠交着在腿上来回游移,“你觉得他对我有意思吗?”   梁辛彦自嘲地笑一声。   “你喜欢他什么?高?他有我高?帅?小白脸的长相。钱?我给你买过的项链价格都比他的存款多。学习也就一般,性格烂得要死,以前还很胖……”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这些!”梁辛玉叉着腰站起来,指着梁辛彦的脸,“你酒劲又上来了是不是?我就不该和你这个酒鬼说话!他两个月前救了我你记不记得?他是我的恩人!人家救了你妹妹,你还说他坏话!还让他走!”   “那也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不然你看他管不管你!”梁辛彦的声音变得激动,他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压低嗓音,“更何况,救你的明明是我。”   梁辛玉才不买账:“我在小黑屋里呆了好久好久你才来的!而且你是我哥啊,救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梁辛彦喉头一哽,脑海中突然闪过江闽蕴那句“你是不是不正常”的质疑。   干脆破罐破摔算了。   他坐起身,抬起眼皮,头一次和梁辛玉摊开来说:“我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梁辛玉指着梁辛彦的那只手放下去,垂在自己的身侧,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劲儿散了。   “所以呢?我不是你亲妹妹,你就不想要我了是吗?”   她的眼泪涌出来,往后退一步,突然被梁辛彦牢牢握住手腕。   “梁辛玉,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说过的话吗?记不记得?”   梁辛彦走近她一分,逼问她。   梁辛玉想起什么,瞳孔突然睁大,用力甩开梁辛彦的钳制,手背弹开时扇过梁辛彦的侧脸。   并不重,但梁辛彦还是被打到微微侧头,唇角讥讽地翘起。   “我不记得!”梁辛玉冲梁辛彦大喊大叫,“我不记得不记得不记得!你要是想发酒疯就给我滚出去!我不欢迎你!我不想看到你!”   她飞奔上楼,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发抖,胃恶心到想吐。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梁辛彦!   梁辛彦站在客厅良久,垂下头,把脸埋进手里,发出冰冷短促的笑声。   第二天梁辛玉坐在餐厅吃早饭,拖延时间想等梁辛彦下楼,和他制造偶遇,却被保姆告知对方昨晚就已经回明城了。   梁辛玉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转头欣赏别墅落地窗外阳光明媚的花圃。   隔壁领居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牵着保姆的手路过,嘴唇夸张地开合,咿呀说着无忌童言。   梁辛玉好像远远听到一句:“我长大后一定要嫁给辛彦哥哥。”   于是又姿态优雅地往嘴里塞了口酸奶。   梁辛彦倒酒是江闽蕴意料之外的事,但他的心情却并没有产生很大的起伏。   也许当梁辛玉出现后,他和梁辛彦走向决裂是一件必然的事。   离开包厢,刷卡,打车回家,收拾行李,江闽蕴做得行云流水。   一直忙碌到凌晨十一点半,江闽蕴坐在沙发上,盯着一边空地上的行李箱和书包发愣。   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带上。   江闽蕴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跑到床边趴下,从床底用铁皮牢牢锁住的柜子里拿出放在里面唯一的一件东西。   李施惠初二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差点忘掉你。”   他的手抚摸着那幅被装裱好的画,轻轻拂去玻璃上的灰尘。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拉着一个小男孩,站在一个两层楼的城堡前微笑,左上角还有李施惠漂亮秀气的小字批注。   “《魔女城堡》——李施惠赠江闽蕴,愿你好好学习,天天开心。”   高度白酒的后劲渐渐涌上来,江闽蕴的心脏泛起一丝酸痛。   像被小刀悄悄割去心脏一片小小的角落,明明并不起眼,可还是血流不止,像被辛辣的酒液浸泡。   直到手指轻触那个微笑着的女孩,他才感到一丝安慰。   立刻翻出书包里的手机,江闽蕴给李施惠打电话。   “嘟——嘟——嘟——”   是已经睡了吗?   响过三声铃声,电话传来被接起的提示。   “喂,是江闽蕴吗?”少女的声音温柔而平缓。   “你怎么知道是我?”   “噗,你不是下午才把手机给我吗?我现在只有你的电话呀。”李施惠的声音很轻。   “哦……我以为你会存你舅舅的手机号之类的。”江闽蕴有几分醉意,声音也放得很轻。   “没必要,我记得的。”李施惠停顿了三秒,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其实我也一直记得你的号码。”   “是吗?”江闽蕴的鼻尖蓦然发酸,于是用力揉了一下,纠结了三秒,问她,“那为什么这一年你没有打给我?”   他半抱怨地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到银湖系以外了。”   “是银河系吧?”   李施惠原本因为他的话笑起来,忽然想起上学期的一天,表情又落寞下去。   在学校里午休,她被一个傲慢且有钱的同学嘲讽懒惰贫穷。   那时候她还得每晚翘掉晚自习去校外的餐馆洗碗,然后再趁宵禁前溜回宿舍睡觉,每天都睡眠不足。   那天她憋了好久,被同学嘲讽完没哭,洗碗没哭,拿到日结的三十块钱后,才跑回宿舍里偷偷哭。   哭着哭着,李施惠突然特别特别想给江闽蕴打一个电话,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室友们都睡着了,她就跑到宿舍走廊里的电话机前拨号,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有钱办电话卡。   然后就哭得更伤心了。   因为她真的好穷哦。   “对不起呀,因为我太忙了。”   李施惠找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借口,掩饰地摸了摸鼻尖。   江闽蕴对她太好了,已经给她买了新鞋新手机,还充了话费,她怕自己再卖惨,对方就要给她塞钱了。   江闽蕴没有计较李施惠的粗心和忙碌:“那你以后可以经常打给我吗?”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动身来明城的事情,打算等一切安定下来,再给李施惠一个惊喜。   “好,我尽量。”李施惠不想辜负江闽蕴这个对她很好很好的朋友,她的脸微微发热,伸手揉了揉软软的颊肉,“你今晚打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江闽蕴想起自己一字未动的暑假作业:……   “嗯。”少年心虚地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没写完!”李施惠又找回江闽蕴身上曾经的熟稔感,发出清越的笑声,“要不要我帮你讲讲题,你们的暑假作业做的也是高一百分百吗?”   不知道明城和海城是不是一样的作业。   “是,我数学的第五页有个题不太会做,第十题。”   净瞎扯。   江闽蕴只是想听听李施惠说话的声音。   “江闽蕴,你大半夜拿我开涮啊?”李施惠对江闽蕴信口雌黄的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到底打电话来干什么?高一百分百一科是二十张卷子,哪里有页码?”   “啊?我、我记错了。”江闽蕴的脸皮本来刀枪不入,却因为一个小小的谎言被揭穿而突然脸红起来,他怕李施惠讨厌他,赶紧想对策,抓耳挠腮,冷不丁蹦出来一句,“因为……因为我、我想你了。”   “嘟——嘟——嘟——”   李施惠猛然把电话挂了,手机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她甩在被子上。   江闽蕴在说什么发神经的话啊!!!   李施惠用手死死捂住发烫的双颊,脸瞬间红到爆炸。   隔板外传来脚步声,舅妈隔着挡板轻轻敲她的房间:“你怎么还不睡觉?在和谁聊天是吧?”   “没……没有!舅妈我现在就睡!”李施惠不敢告诉舅舅舅妈被人送了手机的事,迅速把手机塞进被窝里,闭上眼睛装睡。   她舅妈无语:“你以后千万要小点声,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把你弟吵醒了伐!男孩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施惠讷讷应了声好,躲进被窝里。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着,展示江闽蕴不断打进来的电话号码,她挂断,对方又持之以恒地打来,李施惠没办法接电话了,只好打开短信页面给对方发“睡晚安”。   她不擅长使用手机拼音打字功能,一个一个字敲很慢,还要防止江闽蕴的电话炸弹突袭。   好不容易发过去,江闽蕴用短信秒回。   “我以为你生气了。”   “没”。   “不能接电话了是吗?”   “嗯”。   “好的,那之后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   “等一下,你也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行”。   话题结束,江闽蕴靠在李施惠睡过的被子上,觉得和李施惠发短信比打电话还要有意思,飞速按着小小的按键,狂打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李施惠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李施惠看着那串晚安,脸又开始热,她打字实在是太慢了,不知道为什么江闽蕴的手速那么快,突然,她灵机一动,打下两个字。   “安,江”。   李施惠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缩写家,精准表意还能少打字,于是得意洋洋地欣赏那条短信。   她准备把手机关机,主屏幕界面又闪动一下,弹出“您有新的消息”提示。   不是道过晚安了嘛?   还是点开看。   “安,惠”。   李施惠被江闽蕴的有样学样逗笑了,远处传来舅妈暗示意味明显的咳嗽声,她只好悻悻地关闭手机。   江闽蕴把身子卷进被子里,反复品味手机上和李施惠的对话,自言自语。   “安,江,安,江,安江安江安江……”   所有悲伤难过的情绪都被李施惠发来的这两个字一扫而空,心脏重新鲜活地跳动起来。   世界末日来临,天塌下来了,还有“安,江”顶着!   枕头和被子上还残存似有若无李施惠的暖香气息,江闽蕴像闻了猫薄荷的猫咪一样在大床上不停翻滚。   他重重地撞击枕头想缓释兴奋,突然“啊”了声,额角的伤口磕到枕头下裸露出的书脊。   “嘶——”   少年捂住额头。   乐极生悲了。   江闽蕴把《等待你的我》从枕头下抽出来,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床上又翻一遍。   这本是上次梁辛玉用来砸他脑袋的书,几个月来,江闽蕴翻它的次数比基督徒翻《圣经》的次数还要多。   一开始,江闽蕴只是被书封上的话所吸引,感到些许共情,结果翻开来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等待你的我》讲述了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   普通甚至身世悲惨的女主,在初中时意外和温柔优秀的男主成为同桌,并被对方耐心帮助了三年。   进入高中后,因为成绩悬殊,男主进入尖子班,而女主进入普通班,从此日渐疏远。女主想努力变优秀,和男主成为势均力敌的朋友,于是头悬梁锥刺股发奋图强,终于在高三时升入尖子班,却得知男主转入国际班,打算出国留学。从那时起,即使偶尔和男主碰面,女主也对对方熟视无睹,打算把对男主所有的感情埋入心底。   高考结束,女主成功考入重点大学,而她也从红榜榜首看见男主申请到全球顶尖大学的消息。放榜后,男主曾给女主发消息约她见面,女主在同学的传闻中误会男主早恋了,以没时间为由拒绝了对方的请求,两人就此错过。   七年之后,男主成为业界精英,强势回国,空降为女主的上司,又经历了各种让人抓心挠腮的纠缠拉扯,两个人终于把话说开——原来当年男主没有恋爱,女主也没有讨厌他。   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默默心酸错过的许多年,坚定地对彼此说:“那我们还是永远的好朋友!”   江闽蕴曾含着泪,一读再读。   因为这他妈简直是他幻想中自己和李施惠的定制文!   不过这一次重温,江闽蕴突然觉得这个故事不对味了。   男主拉住女主的手臂,霸道地说:“你见到我怎么不和我打招呼?生我的气了吗?”   女主忍着泪甩开男主的手:“我不认识你,走开!”   江闽蕴:“你快点告诉他你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有说有笑去食堂所以你不高兴的事儿啊!”   男主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望向女主的背影。   江闽蕴:“你赶紧追过去问她为什么啊!说你已经拒绝了那个骚扰你的女生没和她一起吃饭!”   他一个晚上没睡,从头到尾批判了一遍《等待你的我》的剧情,深感这两人完全没必要分开那么多年,比如李施惠在明城的话,那他跟着去明城就好了啊。   直到太阳升起,他把书页盖在脸上,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又神采奕奕地爬起来,把书塞进书包里,拖着行李箱往明城奔去。   江闽蕴直接在明城三中边上租了个装修不错家具齐全的二居室。   这一年明城四环附近租房的价格是三千五百块一个月,房东见他不还价,人也干净有礼貌,又是长租,给了他四万块整租一年的价格。   江闽蕴就这样搬进去,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利利落落地打扫干净整个屋子,很满意地把向阳的那间卧室腾出来。   他刚跟着房东走进这里,就看中这间很适合李施惠住的卧室,据说是房东本来装修给他女儿住的房间。   卧室的墙壁透着淡淡的粉色,有一个明亮向阳的窗台,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有一面整墙的衣柜,还有可供她放书的嵌入式棕木大书架和一张很宽的书桌。   如果某天她来找他玩,或者他生病了需要她照顾,那么她住在这里肯定是再合适不过了。   从阳台就可以看到明城三中的操场,李施惠上下学也很方便。   江闽蕴晚上去附近超市大采购一番,选了一床深灰色的三件套,又选了一床浅粉色的三件套,顺便抗了两床棉被回家,把两张床铺得整整齐齐。   明明没睡几个小时,但他好像完全不累,痛快地洗了个冷水澡,身上的水渍还没擦干净,就摸出手机给李施惠发短信,一边幻想她见到他惊喜的样子,一边打字。   “在干嘛?”   李施惠好久都没消息。   他守着那部手机,等待李施惠的消息,顺便躺在床上,开始盘算自己的存款。   四万一年的租金花出去,卡里还有二十万整。   这些钱撑过高中两年问题不大,但是考上大学之后是不是要继续赚钱?   他还没想清楚未来要做什么,李施惠的短信来了。   “刚弟讲题。”   江闽蕴盯着中间那个“弟”字,李施惠不是独生女吗?   “你哪里来的弟弟?”   “舅。”   好吧,江闽蕴思绪又回到李施惠身上,想着她寄宿在舅舅家的事。   李施惠在她舅舅家过得好吗?   要不想办法让她住在自己这里?   二十万养活他们俩到上大学应该没有问题,反正江闽蕴可以少吃一点,还不容易胖。   “你每天都要给他讲题吗?”   “嗯。”   李施惠准备睡了,才有空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江闽蕴的消息。   一整个暑假,她都在当还在上初二的李施毅的免费家教,偏偏这小男孩调皮笨蛋又讨厌她,各种不服管,不过也只有在她教李施毅的时候,舅妈对她的态度才会好一点,她在舅舅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一点。   “我也有很多不会做的,怎么办?”   李施惠想问他是哪些知识点不会,因为江闽蕴初中的基础貌似就不太好,她可以从头帮他补习。   但是笨手笨脚地打字太慢了,慢到江闽蕴不满地催促:“人呢?又去教你弟弟了吗?”   李施惠只能快快地发一个:“好”。   好在江闽蕴秒懂她的意思,先发来一句:“你打字真慢,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在李施惠不好意思到钻地缝之前他又发:“所以你也要教我,比教他更认真,好吗?”   比起李施毅那个讨人嫌的鼻涕泡泡虫,李施惠肯定更喜欢江闽蕴啊。   她很认真地给江闽蕴发:“好先你”。   好,先教你的意思。   全神贯注地打字按拼音,李施惠窝在狭小的被窝里,有些困倦。   江闽蕴被哄开心了,飞快地发:“那我送你一个惊喜。”   这条发过去,左等右等没等到李施惠的回复,江闽蕴也困了,抱着手机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江闽蕴再次早早醒来,在明城三中校门口吃了顿豆浆油条,提着个黑袋子,单手插兜走进还没有开学的明城三中大门口。   明城地图开启,本意只是让江狗多攒点钱两小只可以住得好点[爆哭]   感谢大家的打投[加油]   江狗和惠惠都不是偶像,那就让做油鸡飞吻一个吧[亲亲] 第40章 转学:只要能来明城三中读书。   那几年里,除了林至承拿到IMO金牌,其实还有一件事同样刷新了明城三中的校史,甚至比林至承带来的影响力更为深远,就是江闽蕴在校期间参演的电影让他拿下百花奖最佳新人。   而在这个一切尚未发生,气温逐渐攀升的夏末清晨,江闽蕴穿着一件简单宽松的印花白T,套一条靛蓝色牛仔裤,突兀又悠闲地穿越高一生整齐划一的军训方阵,往学校深处的办公楼走去。   找到那块刻着“教务处”的门牌,江闽蕴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方才推门而入。   “什么事?同学。”教务处坐着一个大肚腩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很像个小领导。   “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有什么方法能读明城三中?”   “抱歉同学,”男老师没当回事,低头哗啦哗啦翻着一打纸质文件,公事公办道,“我们今年中考招生已经截止了。”   电风扇在他们的头顶乌拉乌拉转,带来一阵又一阵略为燥热的风。   “我是高一升高二的学生,高一在海城一中读的,想转学来明城三中读高二。”   “海城一中?”男老师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一番,“不错的学校啊,怎么想转学来明城三中?我们这边不搞跨地区招生的。”   “因为家长工作变动,所以想转学过来,老师能不能给个路子通融一下?”江闽蕴说话的语气像个小大人,真诚中带着一丝油滑。   “明城有几个中学是收外地生的哇,什么明城十七中,明城外国语,你要是想来明城读书,去打听打听好了哇,我们三中中考的时候还有外地生加试录取,现在转学是没办法了哦。”   “可是我就想读明城三中,您看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江闽蕴注意到对方左手食指和中指间有深黄的烟茧,从手边的黑袋子里掏出一条软中华,放在对方的办公桌上,“这是一点薄礼,麻烦您给我点建议。”   “哦哟嘞,你想干什么啦?”男老师没想到江闽蕴一个小小高中生竟然还玩送礼那套,立刻把烟扔回给他,“走开走开,你当学校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是按规矩办事的!”   江闽蕴倒是毫无羞惭,把烟顺手放回袋子里,此路不通,就换条路走,道谢后转身出去,就听男老师冷不丁说了一句:“真想来,你带家长来找校长问问试试,我们说话没用的。”   江闽蕴又往办公楼上爬了两层,根据对方的建议找到校长办公室。   正准备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坚决不能撤,你撤了让我现在那些学生怎么办?”男声长叹一声。   “怎么办?都给我回普通班好好上课去,什么夯里浪荡的玩意儿,把学校里搞得乌烟瘴气。”女声大声驳斥。   “这符合国家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人才的趋势啊,明城实验中学已经搞得如火如荼了,你口口声声说要对标,现在又说我乌烟瘴气了。而且啊,这个班还能提高我们学校的本科升学率,你不能仅仅通过下降的成绩来判断吧?也看看他们上的本科线下降了多少分!”男声据理力争。   “还本科升学率呢,我看是早恋率还差不多。你也别跟我谈什么理想啊趋势啊,人明城实验中学开艺术班,那是因为人老师有演艺圈的人脉,你有啥,有个屁!”   “和你这种老古板真的是没话说,亏以前上学的时候还觉得你wonderful,open,你撤班那我也辞职了,明城三中就没有音乐课!”   “走走走,我才不管你!”   江闽蕴听里面的声音突然弱下去,声音变得奇怪,抬手敲门,指节还没碰到门板,门突然从里面被大力拉开。   “走就走——”男老师拉开门,抬起头来,瞬间顿住,与江闽蕴对视。   “蒋廷,傻站在门口干嘛?还不滚蛋。”   女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拇指轻轻擦了擦嘴唇,埋头接着写工作笔记。   江闽蕴也是后面才知道,女校长叫明蔚,兼教高二尖子班的物理,和学艺术的蒋廷是一对夫妻。   名叫蒋廷的男老师和江闽蕴个头差不多高,头发略长,戴着副金丝眼镜,长相很斯文,约莫三十出头,先是定定平视他,然后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他:“同学,你来找校长做什么?”   这时明校长也抬起头往门口看,换上严肃的表情:“请进。”   江闽蕴手里还提着三条软中华,但总不好告诉别人他是来给校长送礼的,闻言礼貌地微笑:“我想来明城三中读书,想问一下校长怎么样才能考进来。”   蒋廷站在他边上,冷不丁推推眼镜,问:“同学,你是疤痕体质吗?”   “蒋老师,你要犯职业病给我出去犯,逮着个学生问什么?同学你进来坐,别管他。”   明校长拍了拍桌子,示意江闽蕴过去,可当他绕开蒋廷,在明蔚面前露面后,同样三十岁出头,留着利落短发的明校长也呆住了。   蒋廷做奴才多年,察觉明蔚眼神的变化,立刻从江闽蕴身后站出来:“是吧?你懂我为什么问他了吧?是不是真的长得很帅很帅?要是脸上这些小伤口不留疤,妥妥大明星的脸啊!”   江闽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自己像个商品一样被人评头论足。   明蔚注意到江闽蕴的不适,打断蒋廷兴奋的感叹:“行了,你先出去吧,同学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蒋廷压根没走,坐到明蔚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安静观察江闽蕴。   江闽蕴把软中华的黑袋子放在椅子边,重述了自己的来意。   “高一转学?从海城一中来的?”明校长沉思一会,给出了和教务处男老师一样的回答。   拒绝了他的请求。   难道真的不行吗?   江闽蕴想自己可能还得从外部找找关系,实在不行,回头去求梁辛彦也是一个办法,就听蒋廷从他身后蹦出来,突然说:“可以收!可以收!”   江闽蕴回头看向他。   明蔚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蒋老师,请问你是自己开了个学校吗?什么叫可以收?”   “明校长,你有没有看今年明城教育局新发的文件?艺术生,体育特长生都是可以跨地区接收的,转学生只需要通过本校的考试即可录取。”   “考试?谁给他安排考试?”   明蔚已经明着正话反说,蒋廷偏偏死不悔改。   “我啊!”他开心地笑起来,“同学,想不想读艺术生?以后未来做演员,做大明星,像梁朝伟那样的大明星?你长得真的很帅,如果学演戏的话指不定是一条出路!”   江闽蕴对演戏毫无了解,但是他只想确定一件事:“如果我做艺术生,我就可以读明城三中?”   “没错!我给你出卷子,你肯定可以来明城三中读书!”   “蒋廷,你能不能不要误人子弟?这个同学是海城一中的学生,人家稀罕你低分考大学吗?除了课业之外还要多学一门表演,哪有那么容易!几万个人学表演,有没有一个梁朝伟?”   “愿意。”江闽蕴的表情立刻变得一本正经,从善如流地对蒋廷说,“只要能来明城三中读书,我非常愿意做艺术生。”   明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不得不提醒一下头脑发热的江闽蕴:“小同学,首先呢,明城三中也不是非来不可的学校,其次呢,三中的艺术班才刚开两届,还没有毕业生的数据,如果你对表演没有兴趣,我的建议还是老老实实走高考……”   “我有。”江闽蕴的手掌压在明蔚那张实木办公桌上,指腹用力到泛起一点白,“我可以有兴趣,很有兴趣。”   他立刻转头看向蒋廷,“请问老师,考试是什么时候,我要准备什么内容?”   蒋廷出题也要时间,他思索一下:“要不就明天吧,明天下午你来办公室,你准备唱两首歌,然后我会临时让你表演一段情景剧,根据你的表现给你打分。”   听起来不难,江闽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两位老师道谢后准备往外走。   “同学等一下!”蒋廷追出来,和江闽蕴一起离开,“能不能给我留个你们家家长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为什么?”江闽蕴停住脚步,挂起一个毕恭毕敬的笑容,“我的家长工作比较忙,可能接不到电话。”   蒋廷面露难色:“我看你外形很不错,很适合走演戏的路子,但是转艺术生这条路最好征求家长的同意,不仅是做演员这条路和普通高考截然不同的问题,还有后续花销也会比一般学生高一些。”   “要多少钱?”   “一个学期要六千块,一年一万二,后期还要去集训,集训可能得花五万块,上大学之后的学费肯定也是几万块打底。”   “知道了。”江闽蕴脸色没有变化,点点头,报了江严的名字和他自己的电话号码,“我负担得起,你放心吧。”   他从学校出来,路过五金店,买了一些工具和钉子回家,把李施惠送给他的画钉挂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每天一睡醒就能看到。   他擦了擦汗,视线专注地盯着画上两个手牵手笑得灿烂的小人,满意地跟着笑了。   江闽蕴走到阳台上,静静眺望明城三中的操场,开始思考关于艺术生考试的事情。   手机振动,是李施惠发来短信的声音。   江闽蕴垂眼看向那个短短的“?”,心情如同天气一样热而晴朗。   他故意发:“不告诉你”。   随便弄了点食物解决掉午饭,他再次出门,在家附近找了家黑网吧,包了台机。   网吧里没有空调,也不够透气,在充满烟味和汗臭味的环境里坐下,江闽蕴耳朵里立刻充斥着噼里啪啦震天响的键盘声和玩家的怒吼,还在等待开机,挨着他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的少年凑过来拍他的肩膀,大声问:“兄弟,一起打DNF不?”   江闽蕴摇摇头,拍掉对方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的手,少年也不在乎,回过头接着盯着自己的屏幕,声势浩大地摁键盘砸鼠标。   江闽蕴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梁朝伟”。   他小时候跟着他妈去过几次录像厅,后来陪梁辛彦他们一行人看过一次电影,对于荧幕向来兴致缺缺,不过既然要学表演,总得看看别人怎么演的。   李施惠之前教他做语文阅读题,告诉他如果不知道怎么写出高分答案,就去翻标准答案,然后一条一条对着原文推导,把推导路径和标准答案背下来。   江闽蕴按照李施惠的指示背了几次,中考满分一百二十分的语文罕见考到了一百分以上。   网页转了几圈,弹出很多关于梁朝伟的资讯,大部分都是乱七八糟的娱乐新闻,江闽蕴要找电影片源,一直往下拉,终于找到了一部可以播放的电影,叫《三轮车夫》,于是点开来看。   片源是越南语,画面挺晃,江闽蕴完全听不懂,摘掉耳机,皱着眉看了半天,没看见梁朝伟,对剧情也丝毫不感兴趣。   江闽蕴从兜里抽出包烟拍在键盘边上,缓释烦躁的心情。   坐隔壁的少年一局游戏结束,凑过来,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了眼窝在座位里的表情冷淡的江闽蕴,又看了一眼屏幕:“哥们你看啥呢?外国人的片子吗。”   江闽蕴指腹摩挲着红色的烟壳:“梁朝伟的片子。”   “梁朝伟?梁朝伟在哪呢?”那少年又回头打量江闽蕴,“你倒长得和梁朝伟一样帅啊,借个火,有没有?”   江闽蕴也不知道梁朝伟在哪,看着电脑模糊的画质里晃着一个东南亚人的身影,周围全是花花绿绿闪到眼睛疼的大尺度美女广告。   他还在戒烟过程中,掏出打火机扔在桌上,少年摸过打火机把烟点燃,夹着烟点他的屏幕:“看梁朝伟你得看《色戒》呐、《无间道》呐,那些才够劲儿!尤其是《色戒》,王佳芝穿旗袍的样子,哇塞。你看的这玩意太文艺了。”   江闽蕴看过《色戒》,就是去年刚上映时陪梁辛彦他们一块去的,结果看到三分之一睡着了,被梁辛彦他们笑了两天,于是自动过滤掉少年的推荐,叉掉网页,又开始搜索《无间道》。   这部群星荟萃众神飙戏的片子的确很适合做江闽蕴的教学片。   江闽蕴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无间道》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看到“对不起,我是警察”“谁知道”那一幕,他敲了下空格,画面定格在刘德华和梁朝伟天台对峙的远景。   江闽蕴的手肘重重往前一撑,倒吸口气,双手插入黑硬的寸头短发里,抱住脑袋。   梁朝伟细微的表情、动作,乃至他挑起眼皮与人对视时深邃的目光浮现在他脑海里。   演员即角色。   江闽蕴暂时体悟不到太过深刻的东西,但是他可以先按照李施惠说的那样,把正确答案代入题目,找出他们的推导关系,然后背下来。   他突然站起身离开座位,错开狭窄走道来来往往的人流,快步走到网吧角落熏人的洗手间里,在肮脏破旧的水池上方,找到一块斑驳缺角的水银镜子。   眼里闪过穿夹克领口挂着墨镜的梁辛彦,失去父母后隐忍啜泣的李施惠,握着方向盘虚张声势的陈蟒,以及他在玉生烟吧台后曾观察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群。   江闽蕴突然攥紧拳头,面部抽搐,在镜子中憋出了一个极为复杂诡异的笑容。   “哥们,让一下,冲个手。”   不知站了多久,后面有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江闽蕴侧闪过身,没有收敛表情,对方被吓住,立刻摆了摆手,“呃不好意思……那、那个你先用。”   江闽蕴没推辞,随便洗了个手,又回到电脑桌前。   放在电脑前还没抽过的软中华和打火机不知被谁偷走,坐在他身边机位的少年早已换了新人。   江闽蕴不在意,又看一眼屏幕上有两个黑点的天台。   电话恰到好处地响起,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江闽蕴笑了笑,清清嗓子,接起。   “喂,您好,是江闽蕴同学的爸爸江先生吗?”   “嗯,我是,请问您是三中的老师吗?”   “对,他跟您有提过是吗?我是三中艺术班的班主任蒋廷。”   “哦是,蒋老师您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江闽蕴用更低沉的声线成功扮演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并和蒋廷沟通了具体的考试时间,畅谈了未来美好的就业前景,并承诺将聊天内容代为转达他的“儿子”。   挂断电话,他又按了一次空格键,画面上的人物继续移动,电梯门打开,刘德华举着一张警察证走出来,而后,画面切换到梁朝伟饰演的陈永仁的墓碑。   他摁下台式机桌下油腻腻的电源键,关了机。   江闽蕴穿过一片缭绕的烟雾到前台结账,两手空空,打道回家,没有吃晚饭,精神疲惫地从晚上七点睡到了早晨。   即将开学,蒋廷因为是“无所事事”的副科老师,被明蔚当骡子用。   他又是办高一新生的入学,又是准备高二高三学生的返校,还要防止明校长一个不顺眼把艺术班的学生都赶回普通班去走高考,没完没了写教案和课程设计。   明城三中头一届压根没有正儿八经的艺术班单独招生,是蒋廷在普通班当音乐老师时逮住些看得过去的苗子一个一个问过去,硬生生凑出十五个人,组了第一届艺术班的生源。   蒋廷是学音乐剧出身,拿过不少奖,后来结婚了,从需要满世界巡演的音乐剧团辞了职,回到有明蔚在的明城三中当音乐老师。   和明蔚她们家算得上国内初代民办教育集团世家的雄厚背景相比,蒋廷单打独斗野蛮生长的经历实在是太过单薄。   如果不是碰巧被本硕一直刻苦钻研理论物理,不谙穷小子险恶的明小姐一眼相中面皮,他大概现在会在金色大厅门口痛哭流涕地吃老外的简餐,而不是逍遥自在地吃明家的软饭。   他坐在和江父约定好的排练室等待江闽蕴,从那张带伤的帅脸,和坚定的眼神,迁移到明蔚昨晚回家后,因为他又拉了个学生学艺术而怒气冲冲又无可奈何的脸色。   明蔚向来争不过蒋廷,就爱拿撤班的事说事儿,蒋廷也有杀手锏,明蔚闹腾他就使劲亲,充分发挥小白脸的优势,把人吻服睡服。   蒋廷突然很想跑到校长办公室里再去招惹她一番。   江闽蕴就是这时候推门而入,看见笑得一脸痴相的蒋老师坐在椅子上神游天外。   “哦江同学,你来了?”   蒋廷注意到门口穿一身清爽短袖白衬衣的少年,推了一下金丝边的眼镜,搓了搓脸,站直身体,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你坐在这,我调一下录像机,考试过程得录像,寄到教育局去备份存档。”   江闽蕴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在蒋廷调试设备时,他从排练室整墙光洁的镜子中打量自己。   一年多来,他还没有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的样子,只能从他人的目光里窥见一二分蜕变。   和初中时那个矮胖虚弱的丑东西相比,如今江闽蕴的身材变得高峻挺拔,是理想少年人的轮廓,肩膀宽阔地舒展,下颌线优美流畅,鼻梁在厚厚的脸肉消退后直挺挺地突出,颧骨额头棱角分明地塑造出深邃的风格,一头寸头干净利落。   倒是和那个女人有八成像。   “来吧。”蒋廷拍拍手,从摄像机后直起身。   江闽蕴平静地收回视线。   第一轮是抽签唱歌。   江闽蕴抽到的是《敕勒歌》,他没听过,也没学过民族唱法,不过他的发声方式是对的,嗓音条件也不错,听了三遍歌曲示范后,勉强记住调子清唱一遍。   第二轮是自选歌曲。   江闽蕴选的是在玉生烟KTV最火的点歌《十年》,这也是他唯一一首熟悉的歌,至少唱完获得过梁辛彦陈蟒等人的叫好。   看见蒋廷惊喜的眼神,前两轮大概率轻松通过的结果,让江闽蕴信心十足。   第三轮是重头戏,考即兴表演。   录像机在一旁闪着红点,江闽蕴全神贯注地听题,面带微笑,他想他离李施惠又近了一步,就听蒋廷给他出的题目是——   请表演一段当你得知自己亲人去世时内心悲痛欲绝的独白。   于是江闽蕴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蓦然凝滞。 第41章 智慧(修):拜托,我不喜欢他。   江闽蕴他妈是在他初二那个暑假猝然离世的。   那时候她已经常常夜不归宿,对此江闽蕴喜闻乐见。   接到他妈去世电话的那天,他正在步行去李施惠家的路上,对方说他妈妈跳楼自杀,从商场顶楼一跃而下,人已经送医院的太平间了,让他过去认领。   江闽蕴挂掉电话,突然笑了,没事人一样继续往李施惠家走。   他还记得李施惠家那天吃的是土豆烧茄子,辣椒炒肉和丝瓜炒蛋,见到江闽蕴来做客,又多打了一个紫菜虾皮蛋花汤。   江闽蕴在李施惠家吃饭,很少吃肉,他不抢李施惠的菜,但是能就着素菜吃两碗白米饭。   李施惠坐在他边上,声音软软的:“江闽蕴,你在笑什么?多吃肉啊。”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辣味的猪肉,盖在他饭上。   江闽蕴其实吃不了辣,但是李施惠夹给他的菜他都会吃得很干净,于是骗她也骗李施惠的爸妈:“我今天把所有暑假作业都写完了。”   因为家长都很喜欢好学的小孩。   李施惠的爸爸听了,随口赞扬江闽蕴自律,而李施惠的妈妈听了,则显得很焦虑,问李施惠:“惠惠,你看看人家小江多勤奋,你作业写完了没,一个下午都在看电视剧!”   李施惠被妈妈批评,不高兴了,嘟起嘴质问江闽蕴:“你不是前两天还问我数学作业第六页的大题怎么做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写完了所有暑假作业?”   江闽蕴得罪天王老子也不敢惹李施惠不开心,立刻改口:“没有没有,我……我记错了,其实还有很多没写完……”   李施惠爸妈才不信,这次轮到她爸教育李施惠:“惠惠,你不能欺负人家小江同学啊……”   李施惠被冤枉得百口莫辩,气鼓鼓包着饭嚼啊嚼,连江闽蕴立刻帮她辩护说自己没有被欺负后都不愿意理他了。   江闽蕴的心情又低落下来,饭都吃不下地看着委屈巴巴的李施惠,本来想等洗完碗筷后立刻去找她认错,结果那天他刚吃完,又接到医院催他认领尸体的电话,只好告别他们一家三口,匆匆忙忙赶过去,把他妈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火化。   直到江闽蕴办理完骨灰盒寄存的手续,他脑海里还是李施惠不高兴的侧脸,本想打电话到他们家的座机再哄哄她。   一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江闽蕴坐在海绵都裸露凹陷的破沙发里沉思,抬头时看见对面墙上他妈挂在客厅里的一张旧独照,照片上的人艳若桃李,年轻时也曾名动海城,与太平间白布下满是血污的破碎肉体判若两人。   他恍然间终于意识到,这个生他养他又让他无比憎恨的女人是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然而他除了轻松毫无感觉。   所以当江闽蕴站在摄像头和蒋廷面前,去回答一道超出他人生大纲的题目时,他的反应是十分迟钝的。   蒋廷以为江闽蕴不会或羞于表演,耐心地提示:“你想象一下就好了,又不是真的。”   江闽蕴于是深刻认识到一个问题,就是他能给出的正确答案其实并不正确。   不仅如此,许许多多的情感也许他有过,但却很难捕捉并记忆,悲伤的,喜悦的,大起大落的,轻微波动的。   江闽蕴能记住的情感非常极端,感到痛苦就想去死,见到李施惠又能多活两天,听李施惠说话整个世界都晴朗了,惹李施惠难过又希望干脆下暴雨淹死自己。   他好像是个不正常的人。   不过听完题目的一瞬间,他想起李施惠的父母。   那是一对非常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李施惠简直是他们所有美好的结晶,他们会和李施惠一样夸奖他的礼貌,关注他穿的衣服是否符合时令,让他夹菜时多多吃肉,常来找李施惠玩。   有一次去他们家做客,他穿了短袖,外面却开始大降温,晚上临走的时候李施惠的妈妈还送了他一件李施惠爸爸的旧衣服给他穿,他认真洗好放在衣柜里,却被他妈当作是什么来他们家乱七八糟的客人的衣服一起扔了。   演员即角色。   梁朝伟不是卧底警察,但他依然演出了卧底警察。   那么他也可以。   这个题有这么难吗?蒋廷产生怀疑。   他皱起眉,又一次催促江闽蕴。   听昨天江父和他谈天说地的口吻,江闽蕴应该出生在一个幸福富庶的家庭,有能力且有意愿支持他做一切想做的事。   蒋廷出这道题,主要是考察表演中“七力四感”的想象力、表现力和形象感,江闽蕴只要能哭得出来,随便表演一个捶胸顿足的动作就能过。   江闽蕴终于动起来。   他模仿路上行人匆匆往前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接起。   “爸,什么事?”他安静地听着对面的电话声。   “妈还是……还是?”他的步频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点头越来越慢,直到呆滞地站定,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   “好,我现在,现在就到医院来。”江闽蕴按掉电话,垂下手臂,嘴唇颤抖,一行泪从左眼夺眶而出。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   他开始向前跑动,身体摇摆,仿佛在如织的人流中跌跌撞撞,最后踉跄两步,往斜前方走去,伸手撑了一下没有实物的墙沿,慢慢蹲下,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很低地喊了一声:“妈……”   低低的啜泣和如同回到母体胎儿般蜷缩让情绪进一步递进,江闽蕴表演的是作为一个久病不愈女人的儿子,在得知母亲去世后,由解脱,到悲伤,再到迷茫的心境。   蒋廷被江闽蕴几分钟的表演惊住。   他猛然睁大眼睛,激动感如电流贯穿全身。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学过表演的小孩对悲伤的诠释!   天才……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天才!   江闽蕴爬起来,平静地擦掉眼泪,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恢复如常。   蒋廷过于激动,伸手关掉录像机时差点把机器撞翻。   江闽蕴询问蒋廷:“蒋老师,可以了吗?请问什么时候出结果?”   蒋廷朝江闽蕴走过来,冲他微笑:“你把你的学籍档案从原学校带过来,剩下的手续我帮你搞定。”   “恭喜你江同学,你被录取了。”   江闽蕴微微一怔,旋即轻松地笑了,点头朝蒋廷道谢。   “好。”   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明城三中阳光明媚,绿草如茵。   ——   李施惠拖着行李箱回宿舍时,其余三个室友已经到了,坐在自己床上聊天,见到李施惠推门而入,立刻和她欢快地打了个招呼。   她报以温和一笑。   李施惠安静地摊开行李箱,把在舅舅家晒好的衣服一一挂进衣柜,走到洗手台去拿自己挂在那的抹布,用清水打湿,一点一点擦拭有些落灰的床板。   身后传来其中一个室友的声音:“你们听说了吗?艺术班转来了个巨帅的帅哥,据说比费峻一还帅。”   “哪来的消息?”另一个室友立刻出声,“苏绮你能不能不要老传假八卦。”   “切,方孟雨你不是说你嫌人家费峻一成绩不好,不喜欢他了吗,怎么还这么激动?”叫苏绮的女生笑眯眯地问。   方孟雨的声音气急败坏:“我是客观评价好不好,整个明城能找到几个比费峻一帅的?”   第三个室友周舟捂起嘴偷偷笑,连垂头打扫卫生的李施惠嘴角都挑起一分笑意来。   “哎哟哟,整个明城嘞。”苏绮故意打趣方孟雨,“整个明城也没见几个成绩比他差的。”   她们宿舍的四个女生都是明城三中学理科的佼佼者。   理科尖子班一共就三十个人,女生七个,三个走读,四个住宿。   苏绮话音落下,除了方孟雨,剩下三个都笑出声了。   方孟雨气不过,跳下床走在过道里对着她们指指点点:“你们再笑!再笑就祝我开学考超过林至承!”   周舟哼哼着:“别说林至承,你要是超过惠惠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别!周舟你别转移阶级矛盾!”李施惠憋着笑转身,“咱们得一致联手打倒林至承!”   苏绮仰倒在床上,仰天长叹:“哎哟,林神我是不抱希望了,那分数是人考的出的?就看惠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林至承是明城三中断崖式的万年第一,而李施惠则是领跑式的万年第二。   方孟雨勾着李施惠的脖子,旁观她一丝不苟地铺床:“惠惠这个暑假修为有没有大涨?来个降龙十八掌,把林至承打趴下!”   周舟从床上探出个脑袋,推推眼镜:“据说开学考后要重新换座位,惠惠,你要不要和我坐?”   “不行不行,”苏绮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惠惠你要和我坐同桌!”   方孟雨立刻收紧勾着李施惠脖子的手,“你们怎么都要跟惠惠坐?那我要跟林至承坐,嘻嘻。”   苏绮搞怪地捏着鼻子怪叫:“方孟雨你这么爱帅哥小心以后被渣男骗!”   李施惠从书包里掏出三本厚厚的笔记本,朝她们挥了挥,笑着换了个话题问,“我做完了这学期语数英三科的预习,谁要看?”   李施惠和室友的关系很好,高一晚自习后阿姨隔三差五就要来查寝,找不到人会被全校通报,她在校外打工往往很晚才能回来,都是室友们帮忙隐瞒的。   “我我我!!!!”三个开朗的女孩子一窝蜂涌过来,把李施惠的笔记给瓜分了。   苏绮拿到李施惠的英语笔记,小心地翻看,边看边啧啧惊叹:“我愿意把我考运的百分之一上贡给李施惠大人,助力你在开学考中超越林至承,这么努力还考不过他,还有天理吗?”   周舟趴在床上浏览李施惠做的语文暑假作业的阅读题分析和好词好句积累:“那你还是别把你的考运分给惠惠了,小心拉低她的成绩。”   苏绮又开始和周舟火力对冲。   方孟雨数学成绩最不稳定,直接坐在旁边的书桌前摊开草稿纸,按照李施惠整理的数学题型一个个算过去:“说到开学考,你们知道这学期开始,周末要补奥数和奥物的事吗?”   李施惠套被套的手一顿,回头问方孟雨:“什么时候?”   李施惠周末两天都安排了家教,她得赚钱。   今天从舅舅家出来,舅妈给她拿新一年的学费,扣扣搜搜不说,还将她从头到尾数落一番,脸上也没有请她教李施毅读书时的小心讨好。   李施惠拖着行李箱去坐公交车,碰上还没开学在外玩疯了回家的李施毅,对方已经比她高大许多,还吸着鼻涕冲她吐舌头,用幼稚的嗓音说些恶毒的话:“快点从我家滚蛋臭东西。”   李施惠突然非常后悔任由舅舅卖掉海城的房子。她很想回海城读书,像江闽蕴那样一个人住,一个人上学,至少还能和他结伴。   可既然现在她已经回不去了,就只能优先考虑眼下至关重要的生存问题。   方孟雨摇摇头:“数学老师告诉我的。因为高三有个学长自学物竞拿了国银,据说可以保送任何大学呢,所以明校也打算大力发展奥数奥物。要是学得好能拿牌,就可以像他一样了。”   苏绮在旁边积极补充:“我知道是谁!你说的是高三一班的宗越吧,我见过,宗学长特别帅,不过他爸好像是F大的工科教授,所以人家自学竞赛那也是赢在起跑线了。”   “帅帅帅。”方孟雨无语,“你看谁都帅。”   “本来就是,”苏绮吐了吐舌头,把话题带偏,“人家和费峻一那种小白脸可不是一个型的,又温柔又爱笑成绩也好。”   这一年各个大学的自主招生如火如荼,李施惠叠好被子,坐在床沿沉思。   苏绮敏感地注意到李施惠的沉默问,问她:“惠惠,你周末是有安排了吗?”   “嗯。”李施惠没有隐瞒她们,三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李施惠生活的不容易,“我得去家教。”   “那我把我的笔记借给你看!”方孟雨举起手,“我肯定记的比周舟好看工整。”   四个人里数学成绩最好的周舟:“……但是我可以附上我的精心批注。”   李施惠心里暖洋洋的:“谢谢你们。”   “不用谢不用谢。”方孟雨笑嘻嘻的,“你和我坐同桌就好。明校上学期不是说,按分班考的排名一个一个自选座位,你到时候记得给我留着你的同桌宝座哦。”   周舟和苏绮异口同声:“方孟雨你找死是不是?!”   李施惠不想得罪任何人,笑着鼓励她们:“我帮你们留着座位,先到先得。”   “其实我觉得惠惠和林至承继续坐同桌也不错啊,你们都没听说过‘智慧’吗?”方孟雨揉了揉不存在的满头包,嘿嘿一笑,“我文科班的朋友都跑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惠惠,你觉得呢?”   李施惠一头雾水:“智慧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嘻嘻!就是问你和林至承是不是一对!”苏绮眼疾手快地抢答,揶揄地盯着李施惠。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施惠,都在期待李施惠的回答。   李施惠怔愣片刻,终于懂得了她们在调侃的东西是什么。   她放下嘴角。   语气也变得严肃。   “拜托,我不喜欢他,也不太想和他做同桌了。”   上个学期……李施惠想起对方高高在上嘲讽她的样子,敛了笑意。   “好吧好吧。”苏绮见她不高兴,立刻打个圆场,“大家也是开玩笑的啦,因为你们都超级厉害才乱凑的,别往心里去惠惠。”   李施惠也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玩笑而计较,安静地点了点头。   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第42章 换座:介于你我之间的排名还有整数吗?   开学考是明城三中的传统。   学期伊始,第一天报道发书大扫除,第二天就拉开桌子考试,连考两天,语数英,文理副科分卷。   李施惠的寝室哀鸿遍野,似乎她的笔记也没有成功救回三个室友的性命。   “惠惠数学笔记上有个原题啊呜呜,都怪我看有点眼熟直接跳了,谁知道有坑。”方孟雨呜呼哀哉。   周舟则和苏绮抱头痛哭,这次语文考得难,她俩都是二十五分钟写完的八百字作文,写到手都断了,还得担心语文老师找她俩麻烦。   李施惠穿着干净宽松的棉白短袖和热裤,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刷题,只发出笔尖沙沙的声响。   如果说三中理尖的林至承是智商天才,那么李施惠就是刷题机器。   李施惠没有那么多钱买教辅,所有刷过的题都来自老师们被教材商赠送的样品。   她的刷题方式很快很简单,理科题基础的不写,超纲题有空再写,分值高的板块先写,薄弱的板块先写,同一题型连续写,一本资料可以在两周内写完。   语文阅读和写作直接对着正确答案抄写背诵,英语狂背单词和并且每天抽二十分钟写一篇作文锻炼语感。   考完开学考之后,李施惠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时间控制上做得不够好,第一次理综合卷,她在物理上花的时间明显比化学生物多,以至于写到生物题时变得十分紧迫。   考试座位是按照期末考的排名排列的,林至承永远坐在李施惠前面一位,考完一科,收卷子的时候就悠悠地回头看她一眼,好像在说:“懒惰啊……贫穷啊……”   李施惠想自己这次大概是又超不过他,而且又要被甩出个二三十分了。   她安慰自己,马上就可以远离林至承了。   放在书桌一角的手机振动起来,苏绮回头扫视:“谁带了手机?”   明城三中明面上不允许带手机来学校,但是李施惠在舅舅家也没有多少私人空间,害怕李施毅乱翻,所以随身携带。   李施惠闻言回头:“不好意思,是我的手机。”   “惠惠你买手机啦?”方孟雨好奇地凑过来,拿起江闽蕴送的那个红色方块打量,“好漂亮的红色啊!”   周舟是四个人里家境最好的,平时就对电子产品比较感兴趣,被方孟雨的声音吸引过来,定睛一看:“我靠,惠惠你一夜暴富啦?”   手机又振动一下,李施惠不想让她们看见自己和江闽蕴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拿回来握在手里问:“怎……怎么了?这个手机有什么问题吗?是别人送给我的。”   周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惊讶地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是诺基亚的N95,售价要将近九千块呢。”   李施惠目瞪口呆:“怎么会?不可能吧。”   “九千块?!”苏绮挤过来,“我也想看看九千块的手机。”   “是啊,我爸想买一部,我妈都没舍得,惠惠你朋友好大方。”   “噗哈哈,没有没有,你们都弄错了。”要说五六百,她还相信江闽蕴真可能拿得出,毕竟还送了她一双差不多价格的鞋。   但是将近九千块啊,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呢,李施惠想想便冷静下来,向室友们解释,“我朋友说这是山寨的,应该不贵,只是模仿了外观而已。”   语罢认真地给她们展示了一番山寨机的外观。   “山寨的吗?和正版那么像诶……”周舟挠挠自己的一头短发,忖度,“也有可能,联发科山寨机市面上还挺多的,不过也要五六百。”   “嗯,应该就是这个价格。”李施惠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满意地点点头,和江闽蕴说的没有差别嘛。   方孟雨一脸邪笑:“惠惠,谁送你手机啊?男的女的?”   李施惠右手抓着笔,在指尖来回转动,晃晃脑袋,没在意:“男生,初中和我玩的最好的朋友。”   “哇哦。”苏绮的面部表情也被方孟雨传染,“只是朋友?老实交代,不会有情况了吧?”   李施惠转身背对着她们,沉默地翻书。   她不喜欢被开这种玩笑,但江闽蕴毕竟不是林至承那样让她特别不喜欢的人,她也不想总扫室友的兴,只好说:“他在海城读书,送我手机只是方便和他打电话联系。”   李施惠的人生没有别的选择,她必须好好学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开一次玩笑也就算了,天天说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方孟雨没有听出李施惠抗拒的意思,还想接着调侃,被苏绮拉了拉袖子,悄悄闭嘴。   寝室一时安静下来。   李施惠见大家不说话,又开始担心她这样做会不会得罪室友,内耗半天。   逼着自己集中精力又刷了会题,李施惠才打开手机看江闽蕴给她发的消息。   江闽蕴:在干嘛?   江闽蕴:最近很忙吗?怎么不回我消息。   李施惠的打字水平随着和江闽蕴聊天频率的上升有所提高,现在能够用更多的字表达自己的意思,而江闽蕴对缩写字的理解水平也突飞猛进。   李施惠:嗯题刚考开。   江闽蕴:那你之后忙吗?   李施惠:还好。   李施惠想,要不刚好用接下来这几天时间找个机会打电话给江闽蕴讲讲题?   手机又轻轻震动一下。   江闽蕴:那早点休息。   江闽蕴:安,惠。   李施惠心情变好了一点,没有提补课的事,打下:安,江。   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到枕头下。   开学考的成绩出来了。   让李施惠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力压林至承获得第一名,比林至承高了三分。   三个室友纷纷恭喜她,苏绮得意洋洋地对周舟说:“看到没,我的考运还是有用的吧?”   周舟佩服地抱拳:“有用,有用。”   这次周舟是剩下三个人里考得最好的,排名第五,基本上板上钉钉她就是李施惠的新同桌了。   苏绮挽着方孟雨也不介意:“惠惠舟舟,你们前面那排位置留给我和孟雨,我们四个坐一起!”   李施惠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明蔚留出十分钟让他们换座位,让大家站在门口按照排名排队,一个一个进来选位置。   因为教室的座位按照斜对角线每周一换,不存在前后排的问题,大家只需要选择坐在自己附近的人即可。   李施惠第一个进教室,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   然后是林至承走进来,看见她,径直朝她走来,坐在她身边。   “那个……”李施惠张了张嘴,想叫住林至承,后来又想可能是自己坐在原位,给了林至承错误的信号,看林至承已经坐到她身边,李施惠立刻起身。   “我……我还是坐这边吧。”   李施惠走到周舟同桌的位置上坐下,一句“我不想和你做同桌了”死活憋不出口,希望看不起她的林至承能聪明地理解她的意思。   门口在陆陆续续放人,周舟这时候走进来,看见李施惠,笑着打算坐过来。   还没走到李施惠这一列,她的脚步停了,神色有些愕然。   李施惠身后,林至承突然从他的座位起身,直接拎起书包占了周舟的位置。   “坐哪里不是都一样吗?”林至承好像没懂李施惠的暗示,“你确定坐这里更好?”然后自问自答,“那好吧,就坐这里。”   李施惠顿时难受到憋气,只能通过来回呼吸缓释林至承的不解风情,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挤出一句:“那个,我已经和周舟约好了一起坐,这是留给她的座位。”   “周舟是谁?”林至承的声音有点大,门口包括明校在内不少人转头看他,可他还是接着说,“她排第几名?介于你我之间的排名还有整数吗?”   他对这次考试的控分十分满意,李施惠无论坐哪,他都可以第二个选位置。   在李施惠说出周舟是第几名之前,周舟不愿自取其辱地冲过来捂住了李施惠的嘴,朝林至承尬笑一声:“我坐惠惠左手边好了。”   于是,座位格局诡异地变为周舟与李施惠隔了一条过道,而林至承和她前方分别是方孟雨和苏绮。   “我的天啊啊啊啊李施惠你是怎么做到忍受林至承半年的?他说三句话就让我受不了了!!”周舟在寝室里抱着脑袋来回走,不断反刍那段尴尬的场面。   方孟雨站在水池前照镜子,认真地挤下巴处一颗红肿的小痘痘,“又发生什么了?林大帅哥强吻你啦?”   “滚蛋啊啊啊!”周舟的脸顿时红成猴子屁股,说话都开始结巴,“同、同学半年了,他压根、压根不认识我,这也就算了,还羞辱我的排名!成绩好了不起?”   “他就那样咯,难以接近,又冷又傲慢,平时也完全不像惠惠那样会帮助大家讲题什么的。”   伤口处溢出一点血渍,方孟雨用水冲干净,返回书桌抹了点药膏,“他要是那种情商高人缘好的人,估计喜欢他的人都能从这排到明城市中心了。”   “哼哼,方孟雨你才坐林至承前面半天,胳膊肘就向外拐了?”   “我没有啊,林至承是学习很好,挺高挺帅的吧,哦,还有钱,你忘了他一支钢笔七千块的事啦,我只是实话实说咯。”   周舟又莫名笑起来,放下手,坐在李施惠边上的椅子上,撑着胳膊看李施惠轻声背单词的侧脸,“我都怀疑林至承是故意考第二名,就为了守着我们家惠惠。”   李施惠的视线从单词书上挪开,难得冷笑一声,毕竟终于压了林至承一头,语气里带着终于压过死对头的快意。   “林至承算哪根葱,姐考第一全凭实力好吗?”   话音落下,寝室鸦雀无声。   周舟和方孟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向她。   而后,二人同步爆发出无可抑制的大笑:“卧槽李施惠你牛,你真牛!你被鬼附身了就喊一身救命行吗?哈哈哈哈哈……”   “以后我叫林至承就叫哪根葱,反正有我惠姐罩着!”   “原来惠惠是这么想的,哈哈哈哈哈我得告诉苏绮让她也笑一天……”   李施惠咬着唇,用力到下唇印出小小的牙印,在她们狂放的笑声里红了耳朵尖,把脑袋都要埋进单词书里去了。   她这次考过林至承,心里的确是有点儿飘了,难得说出一句傲气话,谁知道竟然这么招笑!   “行了行了!”李施惠热着脸打断她们,“你们不要再笑了!当我没说过行不行各位姐姐……”   周舟捂着肚子,前仰后合:“哎呦笑得我肚子都痛了,惠惠对不起,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方孟雨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我再也不认为‘智慧’有可能了,我愿一生吃肉泡帅哥,只求让李施惠把林至承这棵葱踩在脚下!”   李施惠说不过这俩人,收拾收拾书包就出了宿舍:“我上课去了,你们不要迟到。”   关门还能听见方孟雨在背后大声嘲笑:“哈哈李施惠打不过就跑是吧!”   李施惠原本很少回宿舍,因为宿舍中午吵闹,而且离食堂和教室比较远,她想省下时间多在教室刷点题。   她习惯于早上买好几个馒头,在教室当午饭吃完后午休,但自从上学期林至承也开始在中午留在教室里并发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后,她宁愿跑回寝室里午休刷题。   教室里,林至承正摊开一本书在计算,李施惠没忍住,轻轻瞟了一眼那根葱在写什么。   “《m国历届中学生数学竞赛题解》,这本书挺有意思的,你要看看吗?”林至承仿佛脑袋后长了眼睛,突然侧过脸,把书页合上,对李施惠大大方方地展示书名。   呃,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本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泛黄书籍,李施惠都怕把林至承的书给翻坏了,摇摇头:“不了,你看吧。”   反正高考也不会考上面的知识点。   “嗯。”林至承又把书摊开,接着算,突然用左手手肘轻轻撞了撞李施惠的手臂。   “怎么了?”李施惠又转过头看他。   “这道题我好像有点不太懂,你函数学得怎么样,能不能帮我看看题?”林至承把那本书推到两个人书桌中间紧紧贴着的桌缝上,李施惠不好把书扯过来,就凑过去看题。   天呐,超过年级第一后对方开始恭敬地向她请教问题,李施惠内心隐隐有点儿激动,面上倒是拼了命地保持风平浪静。   “还好吧,我看看。”李施惠的数学成绩在班里不算最好,但林至承头一回纡尊降贵地请教她,这种能李施惠是一定要逞的。   “先代入个特殊值到x里试试?”李施惠看着林至承递过来的那串等式,直接代入0和1,然后水灵灵的失败了。   林至承闷笑一声,在李施惠转头看他前又憋回去。   “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先构造函数。”他给了她一点暗示。   “哦对,我都忘了。”李施惠被林至承启发出一点灵感,立刻开始奋笔疾书,全然没发现林至承又靠近她了一点。   “同学,你找谁啊?”苏绮刚和别的班的好朋友热聊八卦回来,就看一个又高又帅的面生少年站在她们班门口,冷着脸专注地从靠近后门的窗户往里看。   听见她的声音,男孩转过脸,左眼睑下的小红痣晃了晃苏绮的眼。   寸头、黑T、牛仔裤、白色板鞋。   我靠,惊天大帅哥!   苏绮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男生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比艺术班的校草费峻一还帅,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方孟雨!   “同学,请问你是一班的?”大帅哥指了指窗户里。   “是、是啊。”苏绮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可以呼吸的,心脏狂跳。   声音也好好听啊……   “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班李施惠,谢谢。”   江闽蕴冲女孩微微一笑,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和教室里贴着李施惠坐的那个少年,冷冷地对视了一眼。   [亲亲] 第43章 帅哥:“李施惠,你请我吃饭吧。”   “惠惠!有人找你!”苏绮站在后门处,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施惠还在埋头解题,刚有了点思路,被苏绮的喊声打断,拧眉往声源处回头看。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苏绮身后,面色平淡的江闽蕴。   李施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立刻阴转晴,腾地一下站起来。   手腕被人轻扯了一下,有声音在说“你还没写完”。   李施惠没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后门安静等待她的江闽蕴走去。   “江闽蕴?”起初迟疑。   “江闽蕴!!”最终确认。   她头两步还是走着的,后面直接跑起来,跑到江闽蕴面前,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来明城了!!”李施惠过于激动,声音太大,突然想起还是午休时段,又急急捂起嘴,可是开心的笑意还是从少女明亮的眼睛里溢出来,弯成一轮新月,“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惊喜?我……我太开心了!”   江闽蕴喉咙里因为看见李施惠和那个男生凑得很近的阻滞感被她欣喜若狂的眼神瞬间融化了。   他侧过头轻咳一声,用脚踢了踢走廊墙沿的瓷砖,低低地说:“你干嘛那么激动啊?”   说完没忍住,也抿着唇笑了。   李施惠托着江闽蕴的手肘,把人带到楼梯转角安静的地方:“你腿伤好了吗?怎么来我们学校了?海城一中还没开学吗?”   “腿没事了,拆线了。”江闽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明城三中的校园卡,“我转来你们学校读书了。”   “什么!你转学了?为什么?”李施惠笑着接过江闽蕴的学生卡,少年的证件照面色高冷而五官立体,像在拍杂志,她看见班级赫然写着:1015班。   是她们学校的艺术班。   “不为什么,来三中学艺术。”江闽蕴抽回自己的学生卡,“反正就是转学过来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住校吗?还是说你是和你妈妈一起到明城来的。”李施惠很关心江闽蕴的情况。   江闽蕴摇摇头:“我一个人住校门口那片退休教工的公寓楼里,你呢?你舅舅家住哪?”   李施惠失笑,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告诉过他:“我一般都住校啦,不回去。”   “住校?你是说你在学校里面住?”江闽蕴微微睁大眼,被这个意外之喜惊讶。   李施惠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点点头。   江闽蕴立刻拉住李施惠的手腕:“那你今晚收拾行李,明天开始就去我那里住吧!”   他还想详细描述自己住处的优势,包括那个阳光很好还有书桌的粉色房间,还没张口,下午的上课铃就响起来。   李施惠被江闽蕴突然的同住邀请惊讶住:“不用啦,我和室友相处得很好,在学校住得很舒服,不过有空我可以去你那里玩。”   “好……那明天你就来。”江闽蕴心情迫切。   明天是周六。   李施惠没明确表态,挣脱江闽蕴的手往回走:“待会再说,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上课了。”   她记得艺术班的教室和她们好像不是同一栋楼,还挺远。   她匆匆回到教室座位坐下,老师还没来,前排的苏绮转过头,冲她挤眉弄眼,嘴形说:“坦白从宽。”   李施惠搞不懂苏绮成天在想些什么,低着头接着算林至承刚刚那道题。   “那个男生是谁?校外的人不能进校的,保安难道不检查一下吗。”林至承突然发言。   “啊?”李施惠没抬头,计算着函数值,微笑着说,“他是艺术班的,是我初中最好的好朋友。”   “哦,学艺术的。”林至承看着她因为那个男生而微笑的侧脸,淡淡点评,“成绩肯定都很差。”   李施惠语气里兴奋的骄傲,被林至承突如其来的一句点评浇灭了。   她不虞地抬头,不懂林至承为什么不认识江闽蕴就开始乱评价,把对方的书往他桌上一推:“是是是,你成绩好,那你自己算吧。”   她才不想帮助讨厌江闽蕴的人解题!   “我本来就会,只是考考你而已。”林至承忍着不爽把书页合上扔进抽屉里,“谁知道你半天都没写出来。”   李施惠内心气得吐血,发誓再也不帮助林至承了。   就算他跪着求她解题,她也不会搭理他!   下午数学课,李施惠坐在电风扇底下,被吹得有点困,她掐了掐自己手臂下的软肉提神,就听听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从明天开始补习奥数的事。   “我们班的同学从本周开始,统一在周六上午加训两个小时奥数,下午加训两个小时物理,由我和明老师给你们上,今天下午放学回家记得通知爸妈一声。”   哎,传闻中的竞赛补课真的来了,李施惠撑着脑袋看黑板,转着笔想:放学后还是去和老师请个假吧。   明天也是她第一次去给约好的学生上课,刚好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总得先上几次再和家长请假,不然被换掉了可不妙。   “你周六没空上课?全天都没空?”明蔚皱眉看着站在她面前请假的李施惠,“小惠,你周六有什么安排?”   李施惠压根不会说谎,结结巴巴说“家里有事”,结果被明蔚一眼看穿,拿起手边的手机就要去翻学生家长联系表。   “我问问你家长到底有什么事,让你书都不读要回家。”   “等……等一下明老师。”   李施惠红着脸,纠结了一会,垂下头坦白:“对不起,是因为我明天要做家教。”   明蔚的眉头皱得更深:“你一个高二学生做什么家教?”   托李施惠室友的福,明蔚对李施惠的财务状况一无所知。   明城三中是民办学校,学费也比公立学校高一点,明蔚一直觉得李施惠只是穿着比较朴素,完全没想到她缺钱到要去打工。   她撑着额头,惭愧地听完了李施惠对自己家庭情况的供述,问李施惠:“你怎么不申请助学金?我们学校助学金名额很多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学校是可以给你学费全免和助学金的资格的。”   “但是,那些钱是给家庭困难的同学用的吧?”   李施惠看过助学金的申请标准,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舅舅舅妈,都算不上家庭困难,她不好意思申请。   “有需要就可以申请。小惠,好好学习才是眼下最关键的事呀,不然爸爸妈妈在天上看到了都会心疼你的,这次的竞赛项目学校很重视,像你啊,林至承啊,都要试试看,如果竞赛可以拿奖,就能提前保送顶尖大学。上了好大学,就不愁找不到好工作。”   明蔚把语气放得很缓,坐在办公位里,爱怜地捏了捏李施惠单薄的肩胛骨。   李施惠认真又感动地点点头。   学校的审批速度好像很快。   当天下午放学后,李施惠用来交学费的银行卡里就收到了高一一学年的学费返还和助学金,一共是五千块,其中学费两千块,助学金三千块。   加上她之前做家教攒的一千块,一共是六千。   李施惠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瞠目结舌。   好多好多钱啊。   李施惠算了笔账。   她最困难的时候,一个月只花了一百块,如果把生活费的预算提高到三百块,她就能过得很好了,而三千块钱,可以让她很好很好地生活一整年。   李施惠又想到江闽蕴给她买的手机和鞋,这其实一直让她又感动又介怀,毕竟江闽蕴也要靠他妈妈给他的生活费生活,她之前没有钱,只能昧着良心收下,现在她有钱了,而且江闽蕴也来了明城,她肯定不能再厚着脸皮装傻。   找个时间把钱还给他吧。   李施惠回到宿舍,推开门,三个室友竟然都没有回家。   方孟雨先从凳子上跳起来:“李施惠!速速交代!那个帅哥是你什么人?”   问完她又哭丧着脸:“早知道今天中午我就和你一起去教室了,错付了啊。”   苏绮在边上煽风点火:“巨帅!超级无敌巨帅!你没看到真的太可惜了!”   李施惠听见她们夸江闽蕴,也很高兴,带着笑说:“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我在海城读书的朋友。”   “送你手机那位?”周舟率先想起。   李施惠点点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竟然转学来我们学校学艺术了。”   苏绮突然就把之前的八卦给串起来了,急得拍方孟雨的肩膀:“那就是他就是他!我之前说的艺术班的转学生!真的比费峻一还帅!”   方孟雨半信半疑地问李施惠:“真的?”   李施惠没见过费峻一,来学校一年,这位校草只在方孟雨和苏绮的口中活着,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苏绮笑嘻嘻地又问李施惠:“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想起江闽蕴说过的话,李施惠答:“没有。”   周舟冷不丁地插话:“惠惠,你和绮绮说的那个男生是怎么认识的啊?”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李施惠没提江闽蕴初中遭遇过校园暴力的事情,简单地讲了讲初中和江闽蕴做同桌的故事。   “我们做了三年同桌,”她陷入美好的回忆,眉眼弯弯,“那时候他还是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胖子呢,不知道为什么一年没见突然就长得这么高这么帅了。”李施惠比划了一下高度。   “嗷,我刚好也念叨着要减肥来着。”苏绮附和道,“他有没有在谈恋爱呀,想找他要点减肥秘诀不知道方不方便,他看起来肩膀很宽还有肌肉,身材超好!”   “呃。”李施惠脑海中突然闪过在小诊所里,江闽蕴掀起上衣上药时露出的健气的腹部,一时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说,“你有机会可以问问他……他说他没有对象的。”   “惠惠,我觉得你好有帅哥缘。”方孟雨勾着李施惠的脖子贴住她,“我要吸吸你的运气,初中和打败费峻一的男人做同桌,高中又和林至承做同桌,简直夫复何求呜呜。”   李施惠不在乎这些,低头拉开书包拉链打算写周末的作业:“那我把帅哥缘都送给你。”   她对颜值不是很敏感,江闽蕴和林至承对她来说都只是脸上没有痘看着干净清爽顺眼的长相,可能比起别的男生来说是更帅一点的吧,但是江闽蕴脸上三个下巴胖成一只皮球的时候她依然和对方是好朋友啊。   “我认为是惠惠的人缘就很好。”周舟忽地说,“无论和谁做同桌都能被喜欢。”   李施惠刚想调侃她,是不是和姐做了一天同桌就爱上了,想起中午她们笑她笑得岔气的样子,又紧紧闭上嘴,一声不吭开始写作业。   第二天早上九点开始上奥数班。   数学竞赛的难度的确是超乎她的想象了,和刷题总结题型的学习方法有所区别,李施惠认为数学竞赛更考验一个人的思维和想象——想得出就能解出,想不出就是抓破脑袋也写不出。   李施惠上完一节课,感觉被抽干了力气,尤其是她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周舟和林至承两位数学大佬,她还在咬着笔头苦思冥想,大佬们已经淡定从容地放下笔。   李施惠盯着那些蛇形的微分积分,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学竞赛。   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学楼,李施惠还在反刍老师上课讲过的题型,脑袋就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   李施惠往后退开一步,揉揉脑袋,才发现是江闽蕴,“江闽蕴?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江闽蕴看着李施惠跟个小僵尸一样径直走过来,没躲,等人撞上了,装出很痛的样子,揉着胸口,“啊,疼死我了。”   李施惠内心雪上加霜,看江闽蕴好像很痛的样子,也不好伸手去碰他,难过道:“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你胸口没有淤青吧?”   就那么不痛不痒的碰碰,有淤青才怪,江闽蕴打算敲诈李施惠,让她请自己吃食堂,正欲开口,突然听见一个男声站在楼梯上喊:“李施惠!”   他抬起头,又看见那天坐在李施惠边上的男生,而对方也正居高临下地扫视他。   眼神鄙夷。   江闽蕴感受到对方的敌意,右手抖了一下,慢慢握紧拳。   李施惠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林至承,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怎么了吗?”   林至承没说话,李施惠以为他没听见,只好跑上楼,又问了一遍。   林至承随手递给她一本练习本:“你把这本本子落在教室了。”   李施惠明明记得自己把东西都收拾整齐了,接过林至承的本子一看,压根就是一本没写名字的空白本啊。   “不是我的,你弄错了。”李施惠转头看了江闽蕴一眼,对林至承说,“我走了。”   “你等一下。”他扯了一下李施惠的手臂。   林至承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本《m国历届中学生数学竞赛题解》递给她:“你上次不是说这本书挺有意思的吗?我从我家又找到一本,市面上买不到。”   “啊?”李施惠不记得有这回事。   林至承又补充,“我看这上面的题和今天老师说的挺像的,你要不要拿去练习一下?”   上课上得一头雾水的李施惠闻言立刻接过来,她正愁没有题目可以练习奥赛知识点,于是诚恳地对林至承笑了一下:“那就谢谢你了!”   江闽蕴注视着李施惠抬头和对方说话时的笑靥,以及两人拉扯一堆破烂时亲密的姿态。   他突然想到梁辛彦说的那句:“女孩子谈恋爱后都是围着男朋友打转的。”   他好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于是叫了一声:“李施惠,走不走?”   李施惠果然转过头,立刻离开林至承,拿着书朝他跑来。   她的反应让江闽蕴很满意。   李施惠重新跑回江闽蕴身前,微微喘气地问。   “江闽蕴,我请你吃饭吧。”   “李施惠,你请我吃饭吧。”   没想到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说出一样意思的话,李施惠单手叉腰,弯下身笑起来。   “好,你想吃什么?”   和江闽蕴在一起,她就感觉轻松好多啊。   “随便,食堂吧。”   李施惠对他的笑容比对那个男生的笑容大很多,这个认知又让江闽蕴没有那么糟心了。   他带着笑,挑衅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拉着李施惠走了。   林至承一直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过了几分钟,才回身上楼。   刚刚,他送出去自己唯一的一本《m国历届中学生数学竞赛题解》。   一个有点眼熟的短发女生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林至承没有分神,一直往前走。   他突然意识到李施惠是个有眼无珠的人。   她和那个男生的气质非常相似,如出一辙的低劣,像过度打发的植物奶油。   缺乏与他足够匹配的境界。   初次交锋。   ——   因为最近在走校园卷,数据的确有一点点糟糕,可能后续会下滑到不好的榜单恶性循环[爆哭]   如果大家看到这里,依然觉得这本书很好看的话,可以求一个安利吗?[空碗]   可以分享给同款口味的亲友[求你了]   或者刷到求推荐病娇/狗血/追妻/男鬼bg的帖子时评论推荐一下[让我康康]   不懂各路花活的小作者真的没招了,一边推一边写的日子非常难熬[捂脸笑哭]   提前鞠躬,感谢大家[求你了] 第44章 内幕:你男朋友是不是不太高兴?   去食堂的路上,江闽蕴起初沉默。   李施惠刚从奥数班里出来透口气,也大脑过载,不想说话,于是翻开林至承送的书边走边看,打算放松一下。   前面的题还算简单,她看得入迷,身后突然传来江闽蕴试探性的询问:“李施惠,我约你吃饭,你男朋友是不是不太高兴?”   李施惠以为自己看书的时候耳朵错接到外星信号,疑惑地回头:“你说什么?”   “刚刚给你书的男生,不是你的男朋友吗?”江闽蕴挠了挠后脑勺,一派天真的样子,“我看他瞪了我一眼,还以为是生气了。”   “什、什么啊!?”李施惠目瞪口呆,“他只是我同桌……”又想到林至承对江闽蕴的评价,“他那个人就这样,看谁都不顺眼,你别在意。”   "那就是你喜欢他?你好像很了解他。"江闽蕴微笑,“你说实话好了,反正我肯定会替你保密的。”   敢点头,就告发你们班班主任说你早恋。   “什么啊。”李施惠脸上半分暧昧也无,收起书,“虽然他是我同桌,但我们一年到头都说不了几句话的。”   原来你又有新的同桌了。   “对不起,那是我误会了,因为他看起来的确不太好,很凶。”   江闽蕴深吸口气,还是微笑,李施惠却觉得有所不同,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啊,不是说了我没有早恋么。”李施惠走在他前面一点,合起书,踢着脚下的石子,“我都搞不懂为什么上了高中之后,大家就成天喜欢来喜欢去的。”   江闽蕴怎么也染上她宿舍那群女孩子的毛病,老爱八卦她。   江闽蕴立刻附和:“我也不懂。”当然是因为他们很蠢。   “对嘛。”李施惠赞同地点点头,“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然后考个好学校,谈恋爱是大学才会考虑的事情吧。”   李施惠听高一教她们班音乐的男老师提过自己在大学被美女倒追的故事,谆谆教诲大家到了大学谈恋爱才能收获美好爱情。   结果苏绮偷偷告诉她,男老师的老婆竟然就是不苟言笑的明校长。   李施惠简直难以想象虽然很漂亮但性格严肃的明校长会去追一个看起来很花心很风流的音乐老师,合理怀疑是男老师在抹黑明校长的形象。   不过从此“到大学再恋爱”的想法倒是深深刻进她的心上。   江闽蕴的脸色沉下来,认真告诉李施惠:“大学也要好好学习啊,谈恋爱挂科毕不了业找不到好的工作怎么办?”   李施惠不知道江闽蕴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但她发现江闽蕴说得的确更有道理,如果她因为恋爱而找不到好工作,那考上好大学又有什么用呢,闻言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说的对,上大学谈恋爱也要谨慎。”   “就是不应该谈。”江闽蕴激进发言。   爱情太过于恶臭,李施惠沾上就完了,高中不能谈,大学也不能谈,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恋爱。   李施惠和他达成初步共识,请江闽蕴在食堂奢侈地吃了一顿价值十三块的小炒牛肉木桶饭。   “下午你去我家玩吧。”江闽蕴其实要被木桶饭辣死了,看李施惠吃得欢,只好挑挑拣拣用白米饭裹着扫掉辣椒籽的牛肉慢慢吃。   李施惠面露难色:“我这段时间恐怕没空……”她告诉江闽蕴自己周末的行程安排,对方皱皱眉,欲言又止。   脸上的失望完全掩饰不住。   李施惠无可奈何,高中不比初中,作业量和知识点都不是一个量级,她抽不出空陪他玩。   下午又熬过两个小时的物理竞赛课,比起数学李施惠对物理的接受度明显高出一截,脑子也转得快不少,但还是在下课后立刻回到宿舍躺尸。   宿舍四个人的床铺都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帘,李施惠躺在床上,打算小憩半小时就起床写作业。   明天还要去家教,她今晚必须把所有作业都写完。   宿舍门又被推开,李施惠原以为剩下三个家在本市的室友上完课都回家了。   她本想叫人,却因为对方正在说话,止住声音,屏住呼吸。   “喂,妈,我今天不回来了。”女孩的声音很低落。   “没事,就是不想回了,我想在学校里多写点作业。”   “嗯,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没哭啊,怎么可能有不开心的事,我这次开学考也考得也挺好的,你等着吧,我下次考个第一给你看看!”   “对了妈,我想把头发留长,不是要入秋了吗,之后越来越冷……”   “好,拜拜。”   女孩挂断电话,整个寝室都安静下来。   李施惠大气都不敢喘,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也在,却突然听见一声啜泣。   “你怎么这么笨……”   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哭声,对方似乎没发现寝室里有别人,只顾着伤心欲绝,不断用手锤打着自己的脑袋。   “你一定要考第一……你一定要考第一……你一定要考第一!才能让他记住你!记住你!”   “周舟……你给我争口气啊!”   李施惠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床顶的木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因为知道竞争永远都在,所以李施惠从不懈怠,但是这一秒,她为哭泣的周舟而心酸。   不知为何,李施惠被那哭声震撼得一直没睡着,直到周舟离开,才僵硬地翻了个身,心里默默想:公平竞争,也祝福你。   ——   江闽蕴来到明城三中的前三周,除了和李施惠吃过一次食堂,两个人几乎没见上几面。   李施惠周六要上课,周日要给别人上课,周一到周五要午休和上晚自习,偶尔课间,江闽蕴从他们艺术班那个与全校隔绝的艺术楼跑到李施惠所在的教学楼,几乎刚到就能打铃。   江闽蕴其实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但看到李施惠眼底的黑眼圈,又于心不忍。   有一天他跑过去找她,被从教学楼走过来的蒋廷抓住,对方似笑非笑:“江闽蕴,你来明城三中不会是为了早恋吧?”然后又给他额外布置了一堆台词和声乐作业。   后来李施惠给他发消息,让他周中不要再去找她,说班主任抓跨班抓得严,江闽蕴只能乖乖呆在班里。   明城三中第一届艺术班刚起步,不像下一届种类丰富,只有学绘画和表演两个专业的人。   刚好分别由蒋廷和美术老师带专业课。   大家一般上午和下午头两节课统一在教室学文科课程,之后则是学什么专业上什么艺考课程。   在江闽蕴入学考试用过的那间排练室,他度过十几个炎热的下午。   有个高个子男生经常和他搭话,打听他的情况。   当然,主动和江闽蕴说话的人其实很多,他大多数时候都装聋作哑,但由于这个男生消息似乎很灵通,还是他同桌,江闽蕴就记住了他。   好像叫费峻一。   “你今天又去教学楼了?你为什么每天往那边跑啊。”费峻一好奇地问。   “我朋友在那。”   “几班的。”   “一班。”   “哦,我认识好几个一班的人。”费峻一拿着课本给自己扇风,转移话题,“卧槽,这天真特么热,球也打不了,什么时候修个室内球场就好了。”   “你认识谁?”江闽蕴问他,自动忽略他后一段话。   “方孟雨,一个挺可爱的女孩子。”   江闽蕴没听过,不感兴趣,翻着手里的一本文学作品赏析。   蒋廷批评他朗诵太死板,给他甩了本文学作品赏析让他认真体悟字里行间的情感色彩,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空翻,又想死记硬背了。   “还有一些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的,比如李施惠和林至承,这你肯定也知道。”   “林至承是谁?”江闽蕴暂时没有把坐李施惠边上那男的和“林至承”对上号。   “你天天往一班跑,不知道林至承?”费峻一扇风的手顿了顿,“那人很牛逼的,和我们这种学艺术的可完全不一样。”   他掰着指头比划:“人长的虽然没我帅,但是也算帅哥了,又高,当然没我高,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而且巨他妈有钱!我们学校两个人气最高的男生,一个他,一个,就是小爷我。”   费峻一竖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比,结果江闽蕴头都没抬。   他又悻悻地耸耸肩:“当然咯,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谁懂费峻一新学期到校刚准备用自己的潮流长发大显颜值,结果被空降的寸头江闽蕴直接夺去校草之位的救赎感。   费峻一一开始觉得江闽蕴是假高冷真装逼,打算和他混熟了揭露他真实的一面。   结果江闽蕴始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么上课,要么去教学楼,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对谁都爱答不理。   江闽蕴的神色非常木然,手中的文学赏析又翻一页,对他的自恋毫不感兴趣。   隔了几秒钟,突然说:“这次开学考,李施惠是全校第一名。”   被江闽蕴拿个例反驳了,费峻一忍不住反击:“谁不知道这次开学考有内幕?”   江闽蕴终于把视线转到他脸上,问:“什么内幕?”   费峻一飘忽地错开与那双深黑眼睛对视的目光,有点底气不足。   他都是听方孟雨和他聊天时说的,对方和他聊起来也只是说一种可能性,但是面对江闽蕴费峻一必须拿出千真万确的语气才能战胜,于是说:“就是林至承让贤呗,这次他是第二,只比李施惠低了三分。”   “说明他很垃圾,李施惠比他厉害。”江闽蕴还是盯着费峻一,他在思考怎么揍费峻一一顿比较痛。   费峻一“啧”了声,感觉江闽蕴好像完全不懂那方面的事:“他们班有个规则,就是开学考按照排名分座位,林至承是李施惠的同桌啊,他考第二,就是为了李施惠坐哪他坐对方旁边,这事儿都传遍了,你懂吗?”   “不懂。”江闽蕴一下就把那张脸和林至承这个名字对上号了,眯了眯眼,“你讲清楚一点。”   “哎,就是林至承和李施惠其实是一对……啊卧槽!”江闽蕴出拳很快,一拳把费峻一揍翻在地上。   “你他妈干什么!”费峻一气急败坏爬起来反击,被江闽蕴轻松地制住拳头,再次打翻在地。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被提到蒋廷办公室门口罚站一节课。   费峻一揉着嘴角的青紫,非常不服气地看着毫发无损的江闽蕴:“你他妈早说你朋友就是李施惠啊!我只是跟你聊个八卦而已,路见不平就打人是吧?”   “李施惠没有谈恋爱,她的第一名就是自己考出来的。”江闽蕴像个门神一样单手插兜,冷然地靠在办公室门口洁白的瓷砖上。   “行行行,她最牛逼最聪明。兄弟我说实话,你别说我了,你在学校里随便拉个人问问,谁不觉得他们是一对?你要是喜欢就赶紧追,别在我这里做护花使者……嘶!”   江闽蕴的手臂又抬起来,吓得费峻一顿时不敢吱声,连忙往办公室里探脑袋准备呼救。   却见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胛,然后再次放松下来。   目空来来往往看他们热闹的人群,江闽蕴忽地冷嗤。   “无聊。”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们根本不了解李施惠。   当晚回家,江闽蕴立刻拿出手机给李施惠发消息:“我下周六生日,你肯定很忙吧?反正我在明城也没朋友,一个人过算了,安,惠。”   得到李施惠不久后发来的“我陪你安江”,江闽蕴才心满意足地抱着手机入睡了。   学生江闽蕴要告发林氏早恋,秽乱校园,罪不容诛。   ——   其实之前大家评论我都会点赞,因为大家私信看得到,相当于我和发评读者悄咪咪交流了一番,结果构思晋江最近上线了作者赞过这个功能,怕有时候点赞会误导又不能及时解释,就统一不点了。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反复看[爆哭]太感动了收到了好多好多支持与鼓励啊真的好温暖,感谢大家对这本书还有俺的稀饭[狗头],做油鸡一定争当码字机[爆哭]请用更多评论砸向我吧 第45章 倦鸟:陪你搭筑一个新的巢穴。   关于给江闽蕴送什么生日礼物这件事,李施惠想了很久。   平日在学校,李施惠不方便出校门,周六下午四点下课后,她决定带着那张存助学金的银行卡去附近网点取一点钱,然后去百货商店里逛一逛,给江闽蕴买一个和小白鞋等价的礼物,再还他一笔钱。   下课后,她给江闽蕴发消息:“六到买礼”。   江闽蕴站在教学楼的阴影处,本想等李施惠下课就把人拐回家,收到这条短信,迅速解码,而后哑然失笑。   江闽蕴:好。   他看见李施惠背着一个半旧不新的小书包往校门口走,悄悄跟上去,好奇她到底要给自己买什么。   江闽蕴提前买了动物奶油的蛋糕,还打包了附近一家川菜馆的毛血旺和水煮牛肉放在冰箱里,应该都是李施惠爱吃的。   又爱吃甜又爱吃辣,李施惠口味好怪。   李施惠紧紧握着那张卡,跑到学校最近的业务厅,请柜台后的姐姐帮她取一千二百块钱,六百买礼物,六百还钱。   她把卡递过去,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送江闽蕴什么样的礼物了。   比如一件他之前穿过的那种POLO衫,看起来很青春洋溢,不过她好像不知道他的尺码,或者一双很帅的运动鞋,呃,好像她也不知道他穿多少码的鞋。   李施惠抓耳挠腮,发现自己对江闽蕴不是很了解。   要不送他一支品牌的钢笔?李施惠印象中江闽蕴虽然成绩普普通通,但是字写得蛮漂亮的。   “小朋友,你这卡里没有一千二百块钱啊。”业务员的声音打破了李施惠的畅想,她仔细核对了一下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严肃地告诉李施惠,“上面一分钱都没有。”   李施惠瞬间大惊失色,她亲手存进卡里的钱,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   “怎么可能!”   她立刻把脸贴在玻璃上,十分可笑地往里看业务员的电脑屏幕,“麻烦您再帮我看看……这张卡里有六千块!其中五千块是我上周才存的呀!”   业务员摇摇头,又帮李施惠查了查储蓄卡的流水:“这里显示前两天有一笔网银转账,把这张卡里的六千块都转到另一张卡里了。”   “抱歉啊小妹妹,你要不问问家里人?卡里真的一分钱也没有。”   她把卡退出来,顺着光滑的小窗口将卡递回李施惠。   李施惠的脑袋嗡嗡作响,攥住银行卡,深深卡进掌缝里,勒出一道红痕。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得来的助学金和辛辛苦苦做家教攒的一千块会凭空消失。   去哪里了,这些钱去哪里了?   她紧紧闭着眼思考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手不停抖,突然想到这张卡绑定了舅妈的网银。   对……网银转账……   舅妈手里还有这张卡的U盾。   李施惠没有舅妈的电话,立刻拨通舅舅的电话,着急地问:“舅舅,我卡里五千块的助学金被舅妈转走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施惠的舅舅在外地出差,坐在火车上,信号不好,说话也含含糊糊:“会不会是银行搞的鬼?银行之前有过吞钱赖账的新闻,惠惠你再问问看?”   “怎么可能会是银行吞的?”李施惠又不是三岁小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舅舅,你能不能给我舅妈的电话号码?我想打电话先问问她。”   “你要这笔钱干什么?”舅舅接着盘问她。   可李施惠已经无心解释,反反复复地说:“我现在就要用!舅舅你快把舅妈的电话号码给我……”   她急得跳脚,实在是很委屈,眼球酸酸涨涨,在银行业务厅里泼妇一样要钱的样子格外狼狈。   舅舅应该是在火车上,那边的信号断断续续,重复了两遍,李施惠都没有听清完整的电话号码,舅舅无奈:“你回家找她问问吧,就算是你舅妈干的,应该只是想替你保管而已,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李施惠跑出营业厅,跑到公交站台等车,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半,她心焦地等待回舅舅家的公交车,想自己大概率是不能在六点准时到达江闽蕴家了。   要失约了吗?   李施惠低下头,心里有点难受。   和谁失约,她都不想和江闽蕴失约。   可还是不得不掏出手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去,给江闽蕴发消息,歉疚地说自己可能要晚上七八点才能到,让他先吃晚饭。   打着字,视线就模糊了,李施惠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不称职的朋友。   没钱买礼物,连对方的生日都不能准时出现。   按下发送。   “李施惠?”江闽蕴本想偷偷跟着李施惠,却突然收到李施惠要迟到的消息,赶紧走过来,假装偶遇,“你怎么在这?刚刚为什么给我发消息说到不了?”   李施惠也不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公交站台,擦着眼睛慌慌张张站起来:“不好意思江闽蕴,因为……因为我临时有事要回家一趟。”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红红的眼睛,心里也怪异地难受起来,定了会,才问她:“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施惠摇了摇头。   “你舅舅家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头摇晃得更剧烈了。   公交车开过来,她急着上车,回头看江闽蕴一眼:“江闽蕴,生日快乐,我争取早点过去。”   江闽蕴点点头,还是注视着她,突然伸手,挡着车门,贴在李施惠后面上车:“我也要去,我还不知道你舅舅家在哪呢。”   李施惠拗不过他,又看他眼疾手快投了币,钱都花了,就没说什么。   江闽蕴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陪着她一起回舅舅家。   她不希望江闽蕴看到她在舅舅家的生活环境,让他在楼下等她二十分钟。   江闽蕴很听话地站在花坛边等待,笑着让她速去速回。   李施惠的舅舅是一家外企的业务员,经常需要出差,舅妈原先在商场做售货员,生下表弟后则是全职主妇。   李施惠开门时,整个房子都陷入傍晚的昏暗里,飘散着一股不太好闻的馊菜味道。   舅妈白日是舍不得开灯的,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屏幕的光亮在脸上闪动,见到她,不咸不淡地掀了掀眼皮,没打招呼。   她走过去,对那个发际线已经退到很后面的大额头女人说:“舅妈,你知道我储蓄卡里的钱去哪里了吗?”   舅妈专注地看着发出声光的屏幕,一粒一粒磕着手上捧着的瓜子,淡定地说:“我怎么知道?”   李施惠想稳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在质问中破了音:“银行的业务员说,有人用网银把这张卡里所有的钱都转走了!”   她舅妈“忒”地把瓜子壳吐到垃圾桶里,又把剩下的瓜子往桌上倾倒完,拍了拍手,没有丝毫心虚,倒打一耙反问她:“我还没问你呢!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六千块钱!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那些是我的助学金和自己做家教攒的钱啊……”李施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把我的钱还给我!不然我告诉舅舅你偷了我的钱!”   “什么叫你的钱?吃喝拉撒上学,这两年你哪一样不是花我们家的钱?”她舅妈把手掌拍得啪啪作响,“让你上好的民办学校不要钱?学杂费、住宿费!你的学费比我儿子的还贵,无非就是帮你保管一下,哦,就成了偷了是吧?”   女人捂着胸口装出气急的样子,在客厅到处转悠,又举起双手神神叨叨:“哎呦呦,老天爷真该要开开天眼咯!我们家好心收留了没爹没妈的外甥女,结果养出来了一个白眼狼!有本事就别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连吃带拿。”   李施惠浑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朝女人伸出手去,做出最下意识的反应:“那你把钱还给我!我现在就走!”   “你哪里有什么钱!”女人也抬高了声音指着她,“那些钱已经被你花掉了!你爸妈的丧葬费还是从我嫁妆里走的呢!你哟,就是个克星懂不懂伐?克死爹克死妈,要滚赶紧滚!”   见要不到钱,还被狠狠羞辱了一顿,李施惠的理智崩溃了。   她扑过去把她舅妈推倒在沙发上,死死摁住女人的肩膀:“我没有!你把钱还我!还给我!那是我自己辛辛苦苦赚到的钱!”   她舅妈身材不高,被李施惠压住没法反击,也害怕了,外强中干地骂:“你反了天了是吧?敢打长辈了!给我下去!”   “给钱!不然我今天就在这里一直耗着!”李施惠揪着舅妈的衣领晃,这是她第一次违抗长辈,内心十分害怕,但是咬着牙硬是不放手。   舅妈的长指甲抓散了她扎得清爽的马尾辫,而李施惠毫无知觉,她一心只想要回自己的钱。   最后舅妈没办法,被李施惠逼着甩给了她三千块的现金:“就这么多,再多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你现在就从我家滚出去!以后别再找你舅舅卖惨!”   李施惠攥着那一沓钞票,坚定地摇头:“你把这张卡的U盾给我!以后这张银行卡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跑到阳台上,把自己两三件冬天的棉袄从柜子里拿出来,零零碎碎的小物品塞了半个书包,最后把三千块一张张捋平,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像河豚那样硬生生忍住满腹委屈,在舅妈恶毒的咒骂声中跑出了舅舅家。   李施惠跑进破旧的楼道里,终于泣不成声。   她好难过,好难堪啊。   李施惠弓着背,捂着胸口,心特别痛,在背着书包被赶出门的一瞬间,甚至想到干脆去陪自己的爸爸妈妈算了。   她开始埋怨父母,为什么那么爱她,却毫不留情地扔下了她。   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轻信亲戚,遇人不淑,直到一无所有流落街头才知道错得离谱。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李施惠抱着那几件已经被洗得单薄的棉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还太年轻,觉得被赶出家门就是天塌下来的事情,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无助地哀嚎着。   江闽蕴在楼下等了李施惠很久,等到天边火烧云泛滥,拒绝了两个走过来搭讪的女生,心生烦躁地踢了踢花坛的路沿。   李施惠回家要那么久吗?   他看着那个没有人出现的破旧楼道,两只手的关节搭在膝盖上,手掌垂在半空晃啊晃,像一只狗一样蹲在地上。   直到实在坐不住,他开始沿着李施惠进去的楼道往上爬。   仅仅爬到二楼转角,他便停下了脚步。   在二楼转角,江闽蕴猝不及防地看见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傻站着一个抱着一堆衣服的女孩,头发凌乱,背着李施惠背的旧书包,正埋头哭泣。   江闽蕴深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在哭什么啊。   艹。   他的左手莫名其妙疼到酸缩。   结满蛛网的楼道窗台透进无限橙红色的光,在渐沉的昏暗里,江闽蕴仰望李施惠发着光的发顶和湿润泛绒的侧脸,任她的悲泣刺痛他的耳膜和心脏。   李施惠突然被扯住手腕,拉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和在海城那个松垮短暂的拥抱不同,一只手托在李施惠的脑后,让她的脸颊和对方的胸膛紧紧贴着。   咚、咚、咚。   宇宙静默,夕阳烧灼,岁月如梭。   她听见了心跳的回声。   江闽蕴从始至终没有说任何安慰李施惠的话。   口头安慰在极度悲伤的时刻往往缺乏力量。   他只能把女孩用力扣向自己的身体,全神贯注地盯着李施惠身后那面被小广告和顽童涂鸦得乱七八糟的灰墙,盯到眼角发酸,竭力不去在意衬衫上逐渐扩大的冰凉的水渍,稳住颤抖的双手,克制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   这就是你说的过得还不错?   这就是你疲惫不堪的原因?   江闽蕴硬生生服下了会变成侏儒的毒药,矮小而又懦弱,嘴唇死死抿着,泛出一丝发白的唇缘。   他不敢发问,不敢低头直视那张可怜的脸,怕自己会心裂而亡。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哭够了,暂得喘息,额头抵住江闽蕴的胸膛,感受到对方呼吸中不太平稳的起伏。   她低声抽噎,向世界上大概是最后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倾诉:   “江闽蕴……”   “我……我没有家了。”   她到底能去哪里呢?   压在李施惠脑后的手动了动,而后缓缓移到她单薄的肩膀上,搂住了她。   江闽蕴站在她身前,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无声而用力地支撑着她。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施惠。   没有家,就陪你搭筑一个新的巢穴。   更盛大,更柔软。   让倦鸟归林,从此不再下坠。   之后会酸甜一段时间,大概就是江狗奋斗养未来老婆和惠惠心动沦陷的日常,然后开始挥动我的大砍刀[爆哭]   每章都在走剧情,没有水章节,所谓日常也指感情的变化过程,因为埋线复杂所以偶尔主cp篇幅较少,以后会标注   文案删了,只是放弃了宣传,以前的文案一直有效,所有提及的情节都会写,所有排过的雷点不会碰,大家不用担心,你们给我的反馈我一直都感到非常温暖和感动,是我自己的心态问题,再次郑重感谢大家的鼓励,包容与理解,虽然本非我愿但是无奈我太高敏玻璃心了,从小哭到大所以也巨无敌喜欢看虐文狗血文,我坚信,狗血虐追妻救赎就是神![爆哭]   ————   我会一直日更下去的,存稿够用   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减少加更的次数,因为现生开始忙碌怕维持不了码字频率,暂定收藏不加更,只加bwp和营养液,感谢理解   今天一口气更三章[饭饭] 第46章 生日(营养液4k感谢加更):只是她得寸进尺地动心了。   李施惠原本想先回学校,把衣服和物品放到寝室里,但是江闽蕴直接背着她的书包抱着她的衣服抢先走在她前面,让出租车司机开到他家楼下,把两手空空的李施惠直接领回了家。   江闽蕴的房子是个很干净的两居室,没有多少家具。   毕竟是江闽蕴一年一度的生日,李施惠不想扫兴,竭力让自己开心一点,走到阳台,“哇”了一声,很新奇地说:“原来这里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好近啊。”   江闽蕴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放到厨房的锅里加热,李施惠肿着一双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往里面看:“要不要我帮忙?”   江闽蕴没回头,稳住语调支使她:“你去拿蛋糕。”   李施惠总是很容易乐观,欢快地站在餐桌边开冰箱。   厨房的油烟扇工作效率低下,江闽蕴听见李施惠用欢呼雀跃的声音说“江闽蕴你买的蛋糕好大好漂亮哦”,然后在辣味冲天的烟火气里擦了擦眼睛。   知道李施惠被她的亲戚拿走钱还赶出家门后,江闽蕴的第一想法是回头杀了他们,李施惠却攥着他的手腕,说要和他一起回学校放东西。   她反而回过头来哄脸色沉沉的江闽蕴,笑得一脸哭相:“反正钱拿回来了,以后我就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是好事啊。”   江闽蕴没办法像她那样快速释怀,站在厨房里平复了一会情绪。   他把热菜倒进干净的大碗里,端出去,又回头给李施惠和自己盛了两碗米饭。   时针已经走过七点,李施惠在学校里三餐规律,还没有这么晚吃过饭,饿得肚子开始咕咕叫,偏偏桌上放的还是她最喜欢的吃的辣菜,眼疾手快接过江闽蕴手中的白米饭,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江闽蕴。   “吃啊。”江闽蕴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自己烧个蔬菜之类的,面前油汪汪的菜很难让他下得去筷子。   “你先吃,主人先吃。”李施惠这一年全方位成长,尤其是做客礼仪突飞猛进。   江闽蕴没办法,吃了一筷子水煮肉片上的——香菜叶。   李施惠立刻开始夹菜,她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吃得津津有味,还热情地招呼江闽蕴一起吃:“你的口味和我的简直一模一样,快吃啊,给你夹一大片水煮牛肉,还有这个毛血旺的毛肚,都超级好吃。”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放在他饭上的肉,顷刻间红油便渗透入米粒间,他挑着未被污染的白米饭,斯文地嚼着热辣的肉片,点点头。   大汗淋漓地吃完饭,李施惠坐在桌边拆蛋糕,江闽蕴在厨房洗碗。   见江闽蕴弓着背站在厨房门口用毛巾擦手,李施惠边拆边哀叹:“我今天本来是去取钱给你买礼物的,结果折腾到现在什么都没送给你。”   “我不在乎生日礼物,有你陪我过生日就好。”   江闽蕴走出来,坐在桌边,看李施惠小心翼翼地抬起蛋糕盒子。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吃他的生日蛋糕。   以前他买不起。   “还是要送的。”李施惠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红包,这是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的,应该是过年时舅舅舅妈走亲戚剩下的红包壳,她往里面塞了六百块钱,“你把这个红包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好吗?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开心。”   还是一样的祝福语。   江闽蕴被这种熟悉感逗笑了,接过红包问:“里面有多少钱?”   “六百。”李施惠不太好意思,“本来应该放一千二的,但是我现在身上一共只有三千块。”   江闽蕴点点头:“六百这个数字寓意好,六六大顺。”   他撑着头,晃了晃手里的红包,看向李施惠:“这六百块,就当是你的房租了。”   “房租?”李施惠没抬头,专注在洁白的奶油蛋糕上插七根蜡烛,以为江闽蕴在开玩笑。   “以后你住我这里,不用交房租了。”   江闽蕴洗碗的时候认真想,他可以赚钱,赚很多钱,供养李施惠上学,哪怕对方要读到博士都可以。   前两天蒋廷找他,说有一个朋友在找平面模特,拍六个小时八百块,问他感不感兴趣。   江闽蕴不缺钱,所以直接拒绝了,但他现在认为,比起李施惠辛辛苦苦做家教一个小时才赚四十块,让她安心读书,他去挣钱明显更有性价比。   “为什么我要住在你这里?”李施惠有点呆,“你妈妈呢?”   江闽蕴起身,推开他留给李施惠的那个粉色房间,给她展示:“她不会过来,这间房我租下的时候就是给你留的。”   那是一间很漂亮的小屋子,李施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房间,大方窗视野开阔,两边悬挂着崭新的碎花窗帘。   原木色的书桌和配套的椅子摆放在窗台下,右边还有整墙的空置书柜,是原房东女儿的房间。   李施惠看着床上浅粉色明显是女孩子风格的四件套,大吃一惊,耳朵后知后觉地烧起来:“这个……不太好吧?”   “不好看吗?”江闽蕴伸手摸了一下床脚的床单,“我昨天刚晒过的,摸起来还蛮舒服的,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换。”   床品买的是超市最贵的那一档,面料柔软透气。   “不是不是!”李施惠不敢直视江闽蕴正直的眼神,“我是说我住在你家不太好,这里离学校这么近,万一同学们知道了怎么办?”   “你和林至承不是在传绯闻吗?”   “啊?是么。”话题转变太快,李施惠不知道江闽蕴为什么突然提起林至承,一时茫然。   “他们都说你和他是一对。”江闽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没有的事!”李施惠急忙辩白。   “对嘛。”又恢复平和的神态,江闽蕴走出房间,坐回桌边,撑着脸看她,“所以同学们知道又怎么样呢?没有的事。你平时可以住校,不上课的时候就住过来。”   李施惠被江闽蕴的逻辑折服。   她也觉得江闽蕴这套房子很好,本来还在发愁寒暑假怎么样才能申请留校,江闽蕴直接雪中送炭帮她解决了燃眉之急。   李施惠感激地道谢:“谢谢你江闽蕴,那我寒暑假也暂时住在这里,可以吗?”   江闽蕴早就戒了烟,从杂物盒翻出一个从海城带过来的打火机,低头给蜡烛点火。   “随便你。”   李施惠背过身去关灯的瞬间,他挑起嘴角,轻轻笑了。   “你许愿吧!我给你唱生日歌。”   李施惠坐在江闽蕴对面,拍着手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李施惠的声音很好听,清清甜甜的,江闽蕴闭上眼,双手交叉撑在餐桌上,在李施惠的歌声里许愿。   “希望李施惠天天考第一,永远幸福快乐。”   “诶寿星要祝自己呀,更何况说出来就不灵啦,江闽蕴你在心里许愿!”   李施惠急急忙忙解释完又接着唱歌。   江闽蕴弯起的唇就没有放下去过,默默许愿:“那希望李施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江闽蕴买的蛋糕是六寸大小,本来他想订八寸,被店员劝住,说两个人真的吃不完,最后勉为其难买了六寸。   事实上他们俩胃口都不大,一起吃才吃掉了二分之一。   “动物奶油很好吃,不过我真的吃不下了!”李施惠抱着肚子,看江闽蕴还要切,慌忙打断。   江闽蕴顺从地放下刀,安静注视着李施惠嘴角的那点奶油,欣赏她像一只小狗一样靠在椅子上翻肚皮。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在发呆,突然灵机一动,用三根手指撇了点蛋糕上的奶油,往江闽蕴的脸上一抹。   “哈哈哈,被我突袭了吧?”李施惠站起来,神采飞扬地大笑。   江闽蕴顶着李施惠在他左脸留下的一爪子奶油,似笑非笑地仰头看她。   这样生动的李施惠,才可爱嘛。   见江闽蕴没动作,李施惠还以为他生气了,愣了一下,凑过去:“喂,你不会生气了吧?”   江闽蕴迅速用食指从蛋糕上抹了点奶油,点在李施惠的鼻尖上。   “啊啊啊你偷袭!”李施惠没想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顶着一鼻尖儿白,又抹了一点奶油到江闽蕴脸上   江闽蕴基压根不躲,但李施惠每次躲闪,也总能被他给抓到。   两个人笑笑闹闹玩到十点钟,李施惠周末的入睡时间,她看了一眼挂钟,跑到洗手间洗脸:“我要回学校了,再晚得宵禁。”   “今天就睡在这里。”江闽蕴坐在椅子上,单手搭在桌上,被李施惠抹得满脸奶油也没擦。   李施惠一看见他的脸就想笑,和白胡子老爷爷似的:“不用了,这里没有换洗衣物。”   “那你现在过去拿,或者我去街上买。”江闽蕴起身欲拿椅背上的外套,明晃晃要陪她回学校的意思。   李施惠其实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整理整理自己埋在心里的情绪,她拒绝道:“我明天还要家教,今晚回寝室睡方便。”   她安抚江闽蕴:“下周我带一点衣服来这边可以吗?冬天的衣服就先放在你这里,我不会食言的,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闽蕴只好点点头,放李施惠离开。   他听见关门的声音,慢慢走到阳台上,一动不动地眺望不远处三中的操场。   月光的清辉洒在他身上。   去年的生日愿望已经实现了,所以今年的也会实现的吧?   江闽蕴伸出食指,沾下脸上一点白,慢慢含进嘴里。   热奶油在舌尖融化,像极了他此刻微甜又失落的心情。   李施惠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冲了个热水澡。   她还不是很困,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又花一个多小时写了一张数学试卷,才酝酿出一点睡意。   抬起头,盯着那抹明亮暖黄的光,想现在的、未来的事。   明天李施惠要给三个学生上六个小时的家教,一个月后又是全市统一的期中考试……   明明赚钱和学习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然而李施惠却感觉不到任何困顿住她的迷茫,仿佛江闽蕴的手依然用力而温暖地抱着她,江闽蕴的胸膛依然带给她短暂而坚实的依靠。   脑海中闪过江闽蕴闭着眼许愿的样子。   “希望李施惠天天考第一,永远幸福快乐。”   怎么会有人自己过生日给别人祝福啊!   江闽蕴从不高高在上地怜悯她,但却一直在用她最需要的东西,接住她。   李施惠没发觉自己正在走神,等她回过神低下头,草稿纸上已经出现了六七个潦草翻飞的“江闽蕴”。   握着笔的手腕渐渐僵住。   李施惠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比在海城浅尝辄止拥抱时跳动的速度更胜。   恐慌、悸动与羞涩如浪潮一般在她脑海中此起彼伏。   江闽蕴心疼的、皱眉的、微笑的、玩世不恭的表情一幕幕闪过脑海。   年少的心动是一场山洪,在你无法预知它何日来临之时,它已波涛汹涌而至。   李施惠翻出手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心情,给江闽蕴发同样的晚安短信。   an……jiang……   按下的每一个字母都带着少女羞耻的心机感。   “安,江。”   对面回得很快,原来江闽蕴也没有睡。   “安,惠,好梦。”   李施惠心虚自己利用了江闽蕴一无所知的善良,脸红如苹果。   飞扑般倒进被窝里,抱住柔软的被子,李施惠翻来覆去地回味短信箱里和江闽蕴的聊天记录,无法冷静,无法入睡。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厚颜无耻的人,因为江闽蕴只是作为一个善良的朋友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选择帮助她。   仅此而已。   只是她得寸进尺地动心了。   江狗比惠惠大一岁,晚上一年学   ——   提前预支营养液加更,快点把营养液补过来[狗头] 第47章 补课(深水感谢加更):再想就打死自己好了。   “老钟。”   “蒋哥,你怎么来了?和嫂子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软饭吃得够香。”蒋廷抬脚踢了踢过道上的杂物,无所谓地闲聊。   江闽蕴跟在蒋廷身后,绕开摄影棚里乱七八糟的布景和装备,看他和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留着络腮胡的胖男人寒暄。   不远处的化妆间,模特、化妆师和经纪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忙碌的疲惫感。   男人尬笑一声,看看蒋廷,又看看江闽蕴,然后视线定在江闽蕴身上,问他:“这位是?”   “我学生。”蒋廷给他们彼此介绍,指着络腮胡男告诉江闽蕴,“你叫他钟老师吧,是我大学学弟。”   江闽蕴和老钟打了个招呼。   蒋廷对老钟说:“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年轻学生接平面模特的活?你看看他行不行?”   老钟上下打量身段挺拔的江闽蕴,一拍大腿:“行啊,太行了!蒋哥你给我找个长得这么帅的!不过小同学,事先说好,我们这边是给网店拍衣服的,价格不高,而且挺累的,你能接受吗?”   江闽蕴与对方确定价格,老钟也不亏待蒋廷找过来的人,提高了一点:“六个小时一千块?”   成交。   从摄影棚出来,蒋廷走在江闽蕴前面,擦着额头的汗,已经十月了,明城还是有点儿热。   “估计他们这拍摄量挺大的,有可能一次性要换几百件衣服,你要做好准备,带你来主要是让你适应一下镜头。”   江闽蕴搬货的事都干了一暑假,还会在乎换衣服么,随意地点点头,仰面打量这一带的街景,艺术园的马路上来来往往似乎都是妆容发型比较夸张的杀马特。   “上车。”蒋廷是开车带江闽蕴来明城艺术园的,他有辆明蔚全款送的宝马五系。   一坐进车里,他立刻打开空调,“今年的气候真奇怪,十月中旬了还很热。”   江闽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突然发现了一管卡在门把手下的凹槽里的细长口红,蒋廷瞟一眼,对江闽蕴说:“给我。”   江闽蕴把那管细直的口红递给蒋廷,蒋廷随手塞进中台的杂物箱里,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明校长的东西,我可不敢损坏。”   可惜江闽蕴不是一个足够识趣到在这个时候顺利接话问“蒋老师,明校长的东西为什么在你车里呀,你们不会是夫妻吧”的学生,只会保持沉默。   “前段时间,你为什么突然打费峻一?做演员,名声是很重要的,你以后要是成名了,什么黑料都有可能被人挖出来攻击。”   江闽蕴说:“因为他说了让我不高兴的话。”又说:“我从来不认为我会出名。”   甚至去演戏。   蒋廷无语,以为他妄自菲薄:“有点上进心好不好,你才多大,先天条件又这么优越,努努力肯定可以成为叫得上名号的演员。”   “只是因为转学来明城三中只能学表演而已。”   “哦,看来你来三中是有别的目的啊。”蒋廷笑笑,注意前方的路况,一手把着方向盘转弯,“不会是为爱转学吧?难怪看你老往教学楼跑。”   “朋友在这里。”   蒋廷误会江闽蕴是怕被抓,笑说:“你放心,我们班我是不管早恋的,别突破底线就行,不过你们千万别和尖子班的学生谈恋爱。”   “为什么?”江闽蕴有点感兴趣,直起身,转过头问他。   “哦,你的小女友是尖子班的啊?哈哈。”蒋廷笑更欢,“你往后靠靠,挡我看后视镜了。”   江闽蕴又靠回去,蒋廷的车里有股挺浓的香水味,让他头晕。   “因为你们明校长不允许早恋呗,还能为什么。”蒋廷慢悠悠吹了个口哨,“估计她高中被人骗过,最近抓得可严,你们这群人千万别让我撞枪口上。”   江闽蕴眉眼舒展开,头晕都好了点:“那也就是说,她带的尖子班没人早恋?”   “有估计也得偷偷的吧,不然肯定要挨骂。”   江闽蕴十分认同地点点头:“早恋不好,明校长做得是对的。”   最好狠狠教育一下林至承,让他从李施惠身边滚。   整个十月,江闽蕴都往返在学校和艺术园之间,一开始找他拍摄的只有老钟,后来也许是第一批成图的上线效果不错,不少网店店主乃至杂志书模找到他,约他拍摄。   江闽蕴的拍摄价格从十月六小时一千块飙升到十一月的一小时一千块,即便如此,还是排满了档期。   另一边,李施惠整理了一个行李箱的物品放进江闽蕴家,也在那张浅粉色的柔软大床上睡过几个晚上。   她敏感地察觉到江闽蕴的生活似乎忙碌起来,即使是周末也早出晚归,微长的头发偶尔也会变得五颜六色或者乱七八糟。   她上竞赛课或者做家教,出门时他已经出门,回来时他还没回来。   见到她,他倒还是那副样子,有点儿吊儿郎当,问她一天在做什么。   李施惠也问过江闽蕴最近在忙什么,江闽蕴说是在做表演作业,所以会忙得比较晚。   李施惠不疑有他。   直到十一月底的一天,明城突然来了个大降温,从二十度断崖式跌到五六度。   那天江闽蕴回家,李施惠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动静跑出来,就看他手里提了几件款式很漂亮的羽绒服。   “这些衣服好好看。”她由衷赞叹。   “嗯,送你的。”江闽蕴一天拍摄了八小时,整个脸都是僵的,最开始拍的时候他还挺讨厌镜头的,现在已经麻木,精神不振地倒在沙发上,“我按照你的尺码挑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给我的吗?”李施惠很开心,脸又开始发红,低着头接过那几件看着就很暖和的衣服,“会不会很贵啊?”   “不贵,有店在打折清仓。”   今天江闽蕴给一家卖羽绒服的网店做新款拍摄,他们家拍完了男款拍女款。   他那时还没离开摄影棚,看几个女模特身上穿的款式蛮不错的,就想买三件拿回来送李施惠,店主没要他的钱,和他插队约了一个近期的新档期。   江闽蕴靠在沙发上撑着脑袋,看李施惠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脱下来,露出里面紧身的白色打底衫。   李施惠弯下腰把棉袄放在沙发上的时候江闽蕴还没什么感觉,等她拿起一件新的羽绒服站直身体准备试穿的时候,江闽蕴突然飞速地把眼睛挪开。   他记得李施惠的身材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包括那种非常罪恶的梦里也绝对不是这样的。   他一定是看错了。   江闽蕴又把视线挪回来,可是李施惠美好起伏的样子已经被长款羽绒服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有点失落。   李施惠拉好拉链,转着圈给江闽蕴展示她这身衣服,兴高采烈:“怎么样!好看吗?”   她看着江闽蕴复杂的表情,低头迟疑道:“不好看吗?我还是第一次穿正红色的衣服。”   江闽蕴立刻变脸,微笑道:“好看啊,红色显得你皮肤很白,版型也很合身,要不要接着试下另一件?”   他是真的觉得李施惠怎么穿都挺好看的,皮肤又白,五官也很清秀,脸小小的,身材比例也很好。   李施惠也很喜欢,听从江闽蕴的指令,把这件衣服脱下来,换下一件。   这一次江闽蕴没有调转视线,于是顺利确认李施惠的身材是真的变了。   脑海中冒出玲珑有致四个字。   三件衣服都很对李施惠的胃口,她轻轻拧着眉:“可是我不需要那么多件羽绒服。”   “喜欢就都留着。”江闽蕴起身往浴室走,“反正吊牌都被我剪了,退不了。”   他对自己的眼光和记忆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李施惠站在客厅里,身上还套着一件厚实又时髦的羽绒服,一股热热的暖意从心底像喷泉一样往上冒。   她偷偷打量江闽蕴的背影,直到对方关上浴室的门,然后害羞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为什么江闽蕴对她这么好啊。   江闽蕴已经习惯新的粉色牙刷和漱口杯放在自己蓝色牙刷和漱口杯的另一端。   他放松身体,和镜子中那张卸过妆的鬼脸对视,微笑了一下,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不能再想了。   是不是因为他的基因有问题,所以总是想一些很恶心的事情。   再想就打死自己好了。   江闽蕴又扯了一条毛巾,对着水龙头把冷水开到最大冲,用浸满冰冷的毛巾往脸上敷。   明天还要拍摄,脸不能肿。   李施惠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做复盘,学了两个月的数学和物理竞赛,在下周要迎来分班考试,决定大家到底是专攻数学还是物理,李施惠的奥数学得还是很吃力,但是奥物几次小测都能排到前五。   然而李施惠哪一门都不想学。   学习深奥的,和高考内容关系不大的竞赛课程,只会占用她很多原本用于学习课内知识的时间,虽然她目前物理竞赛的成绩还不错,但她深知自己为此多付出了多少精力,即使是和本班的同学对比,李施惠也不认为自己有拿奖的优势,所以她打退堂鼓了。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对不对,如果和明老师或者数学老师聊,他们估计会极力劝说自己坚持下去,如果和同学聊,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明明有不错的成绩却想放弃,是在故意炫耀?   更何况……正是为了让她安安心心学竞赛,明老师才给她特批了助学金,可是她仅仅上了两个月,就不学了,那是不是要把助学金退回去。   内心一团乱麻,李施惠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柔和的敲门声,转头说:“请进。”   江闽蕴穿着居家的纯黑长袖和长裤走进来,即便如此,还是帅得很醒目。   李施惠怀疑自己发烧了,最近每次看到江闽蕴都会有一种脸颊发烫的奇怪感觉。   不过江闽蕴的脸好像也有点红。   “可以坐在这里吗?”江闽蕴指了指李施惠的床尾。   “没事,你坐吧。”李施惠也搬动凳子面向他,“怎么了?”   江闽蕴坐在床尾,神色有些拘谨:“我想请你帮个忙。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这个学期我在学艺考课程,文化课落下很多,所以想请你帮我补补课。”   他伸手,给李施惠递了一张银行卡。   “没问题呀,给我卡干什么?我免费帮你补课。”李施惠想到两个人初中做同桌时候的事情,笑起来,“我初中给你讲过多少次题了,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江闽蕴摇摇头,语气变得严肃:“因为我未来还是很忙……只有周日有空。”   “周日?”李施惠有点为难,她接了三个家教,刚好分布在周日的上午下午和晚上,一天能赚二百四十块钱,“你想在哪个时间段补课呢?我可以推掉一个家教回来教你。”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的眼睛,犹豫道:“因为我也不知道周日哪个时段有空,所以想承包你周日的时间。”   他给李施惠算了笔账:“你现在每周日能赚二百四十块,那么距离期末考还有五周,就是一千二百块。”   江闽蕴把卡又往前递了一点:“这里面是三千块,剩下的钱还考虑到要弥补你后续损失的客源,密码是你生日。”   客观来说江闽蕴已经给了李施惠足够多的帮助,可是她又的确需要赚钱维持生活开销,李施惠张了张嘴,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以后周五周六周日晚上每晚各给你补两个小时的课,不收费,你看这样可以吗?”   “那算了,还是不麻烦你了。”   江闽蕴露出一个伤心可怜的表情,“因为期中考班级倒数第一,蒋老师说我的成绩再差就要把我开除,所以我才找你帮忙的。你不愿意,我再想想办法吧。”   李施惠暗自咂舌,江闽蕴什么时候成绩差到这个地步了?   毕竟询问他人的成绩是一件很没情商的事情,所以李施惠从来不了解江闽蕴的学习情况,一下就被只缺考了期中考,其实成绩还不错的江闽蕴诓住。   见江闽蕴把卡收回去,起身欲走,李施惠连忙去追,拉住他的手臂,把卡抢过来,点头答应:“好好好,那我把那三场家教都推了,周日我就在家里等你,你千万不要不开心,我肯定能帮你把成绩提上去的。”   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银行卡,感激地对江闽蕴说:“谢谢你。”   他的帮助无异于雪中送炭,不用出去补课,就减少了许多浪费在路上通勤的时间,李施惠本就想多花一些时间放在复习考试上,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江闽蕴的脸色也雨过天晴,伸出手,语调上扬。   “那就多多指教了,李老师。”   李施惠不敢抬头去看江闽蕴的脸,神色赧然,浅浅握了握他微凉的指尖,低低应了一句。   “好的,江同学。”   江闽蕴不好久呆在女生的房间里,再次起身,却又被李施惠叫住,晃动间,李施惠的鼻尖飘来一阵熟悉而浅淡的柠檬香气,手心微微发汗。   “怎么了?”   江闽蕴以为李施惠大晚上的就要开始给他补课,坐回床角。   “江闽蕴,你能不能帮我分析个问题。”   “你说。”   李施惠思索再三,认为也许是否要继续学竞赛这件事,可以问问毫不知情,立场公正的江闽蕴,于是把自己的纠结告诉了他。   江闽蕴撑着脑袋聆听李施惠的苦恼,视线盯着她蹙起的眉峰和微微嘟起的淡粉色唇。   “你觉得呢?”李施惠拨弄自己的手指,突然和江闽蕴对视上,被对方那双深潭似的黑眸吸住,然后又做贼心虚地躲闪开。   “你现在有几个矛盾,我可以帮你梳理一下。”江闽蕴的声音很温柔,让李施惠的心口一酥,连忙“嗯”了一声,嘴角边泛起一个小涡。   “第一,你怕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李施惠点点头。   “第二个是你怕你错过一个考好大学的机会。”   李施惠又点了点头:“是的。”   “其实这些都不值得你烦恼。”江闽蕴喜欢她信赖的神色,微微一笑,“你看啊,老师让你学竞赛本质的目的是什么?”   李施惠思索了几秒,语气迟疑。   “考个好大学?”   “对啊。”江闽蕴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列,“你只要能考好大学,那么怎么会辜负他们的期望呢?至少你尝试过了,并且确认竞赛就是不适合你的。如果你依然为此而自我怀疑,降低学习效率,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施惠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么第二点,你说你怕错过自主招生考好大学的机会,但是你现在学了两个月的数学和物理竞赛,你就很不喜欢了,自主招生应该是根据你选择的科目划分你大学要学习的专业吧?不然大家都跑去学土木工程了。如果我想的是对的,岂不是你上大学后还要接着钻研数学或物理?你愿意吗?”   李施惠立刻摇了摇头。   “所以,这条路对你来说,它可能根本不是个机会,而是一个负担,你没有必要把它放到你纠结的选项里去。”   “至于你对得到助学金的担忧,其实和你学不学竞赛毫无关系,你是符合学校助学金评选标准的学生,明老师才会把助学金补给你,如果你并不符合助学金的评选标准,即使你参加竞赛,也得不到助学金。”   江闽蕴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说教感,有的只是身为朋友真心实意的建议。   “李施惠,大胆去拒绝你不想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施惠的思路被江闽蕴一番话点拨之后,豁然开朗。   她没想到江闽蕴的见解是那么透彻,只要能得出正确的答案,换一种答题思路又如何呢?   等江闽蕴离开,李施惠还坐在书桌前出神。   没什么大不了。   她的手臂压住那张新的银行卡,泛起微微刺痛,她伸手拿起卡片,认真端详,忽然生出一个疑问:“江闽蕴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以前的江闽蕴,好像一直都在被她照顾着。   分给他吃自己带的小馒头时,眼睛流露出亮亮的、仰慕的光彩;她教他写题目的时候,江闽蕴软软的脸颊不自觉贴上她的手臂,崇拜地问她“李施惠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呀”;她站在他身前斥退那些想要欺负他的小恶霸时,江闽蕴躲在她身后,一边哭一边贴在她身后颤抖“李施惠我真的好害怕”……   而现在的江闽蕴,则是反过来照顾她。   他的家境似乎变得很宽裕,举手投足都比以前更为成熟开阔,人也完全脱胎换骨,从一个小胖墩抽条成肩宽腿长、帅气清峻的少年,就连和她的日常相处,也一直在安慰她、迁就她、开解她,面对她时,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友善的笑容,左眼睑下的小红痣泛起淡淡柔光,在她最无助的瞬间,用温暖宽广的怀抱,无私地接住了她……   想着想着,思路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李施惠趴在臂弯里,压住发红的脸颊,狂锤自己的脑袋,告诫道:“李施惠,你正经一点!”   江闽蕴躺在床上,被抽打的脸还微微发烫,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副简笔画发呆,枕边的手机突然亮屏。   自从李施惠住进来后,江闽蕴就关掉了短信的提示音。   从他拍摄平面照开始,经常有莫名其妙的陌生短信发进来,说一些让他无语且反胃的话,对此江闽蕴一律都是拉黑删除处理,从不理会。   江闽蕴打开手机,陌生发信人的短信内容弹出屏幕。   “闽蕴哥,你还记得我吗,有没有很想我?嘻嘻,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哦。”   感谢我爱不越山同学的深水鱼雷X2   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太感动了[爆哭]   数据只是暂时的,但文字和狗血永恒![红心]   ——   希望大家都接江闽蕴此时的财运事业运[空碗][烟花] 第48章 幸运(修):恭喜你,你和ta是两情相悦哦。   江闽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回忆那条短信,安静地看着黑板走神,费峻一坐在他边上,窝在厚羽绒服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几个月过去,梁家兄妹、玉生烟舞厅像是他的前尘往事,他很少去回忆没有李施惠的这一年,他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度过的。   梁辛彦的兄弟团里,唯一还和他有联系的人就是陈蟒,在他来到明城后,对方的电话以一个月两次的频率打过来,大概是问问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江闽蕴看得出这是梁辛彦的授意,所以也客客气气地和他聊聊,不仅聊自己,也会问问玉生烟的情况。   “一切都好,尤其是现在调酒这块业务,算是海城最出名的。”陈蟒在电话那头憨笑,“三个月过去,大部分兄弟都转正了,现在玉生烟的未来一片光明,碾压别样红。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辛彦哥就是喝醉了说胡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闽蕴那时淡笑着答应,再无后续。   但在收到梁辛玉发来的短信之后,江闽蕴头一次主动打给陈蟒询问梁辛彦的情况。   “辛彦哥……他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海城了,和我们都是电话联系的,最近管店的是庄班长。”陈蟒的声音有些奇怪的纠结,“小玉来店里问过几次,最后都被我送回去了,看样子辛彦哥也没有联系她,所以我真不太清楚小玉上学的情况。”   “如果你想知道,可以直接打电话给辛彦哥问问。”   江闽蕴挂了电话,额角轻轻一跳,他不在乎梁辛玉去哪里读书,但是梁辛玉如果因为他而打扰了李施惠的生活,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还在思考什么时候给梁辛彦打个电话,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突然朝他们的方向瞪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过来。   江闽蕴回神,班里其他同学发出好戏开场的偷笑,就看费峻一被数学老师提着耳朵站起来。   “卧槽姓江的你又打我?求求求别别别揪我耳朵!”费峻一还活在上回被江闽蕴暴打的阴影里。   费峻一没睡醒,吊着耳朵睡眼朦胧地被扯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地,定睛一看拉扯他的人,大叫一声:“救命啊,卧槽黑大帅!”   他们班数学老师是个皮肤比较黑还有胡子的光头,因此被取绰号“黑大帅”。   全班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费峻一终于清醒,知道这不是梦,抹了把脸开始嬉皮笑脸:“对不起老师,我昨晚写作业写到凌晨三点,刚刚梦到自己是喜羊羊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数学老师被费峻一气得暴躁,白他一眼,回身拿着挂在黑板边的三角板一敲讲台:“都给我安静!接着上课!费峻一你给我老老实实站着,什么时候不困了什么时候再坐。”   下了课,费峻一从办公室挨完训出来,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蹬得老长,看江闽蕴正在翻阅数学书。   “老师来了你就不能叫我一下?”费峻一敲了敲桌子,江闽蕴没看他,正在认真复习这个学期的知识点,费峻一习惯江闽蕴不搭理他的样子,换了个话题,“今晚和我去网吧不,一起组队打魔兽啊,可好玩了,我最近在组战队,下学期一起去打网吧赛。”   江闽蕴装聋作哑。   他便又靠近了江闽蕴一点:“装什么好学生啊,其实我早就认出来了,你是那天在网吧看梁朝伟电影的人吧,用的N95,抽的软中华。”   江闽蕴终于掀掀眼皮:“不去。”   “有很多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也在,陪我们一起打哦,这你都不感兴趣?”费峻一双手抱在脑后,“哥们,我们这个专业不学数学也能考大学,反正是靠脸吃饭,干嘛这么认真啊?”   可惜他没有意识到,单靠脸其实不太行。   “滚。”   费峻一缩了缩脖子,自讨没趣地滚一边去了。   江闽蕴没想装好学生,他只是想把分数考高一点。   他还没问过李施惠准备考什么大学,哪怕考不到同一所,至少也要靠近一点。   ——   李施惠到校第一天,立刻去找明蔚,申请退出竞赛班。   明蔚面色不虞,以为李施惠又遇到了什么困难,拿出一沓成绩单仔细分析她近三次考试的成绩,除了开学考,接下来的几次考试李施惠都稳稳排在第二名,在正常范围内,看不出有成绩下滑的端倪。   “为什么不想学竞赛?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她捏着一个笔盖,轻轻敲打着教案,“助学金不够用?”明蔚皱着眉头,思考是否有必要去李施惠家家访一次。   李施惠连忙摇头,把自己内心的想法条理清晰地表述了一遍。   “不擅长?”明蔚看着奥物小测李施惠名列前茅的成绩,“我看你物理竞赛学得还不错,坚持下去拿到省二以上肯定没问题,现在放弃,是不是太可惜了一点。”   “但是明老师,我认真思考之后认为,学竞赛耗费了我太多留给高考的学习时间。”李施惠抿了抿唇,“即使能保送,也是去学物理相关的专业,我对这些专业不感兴趣,我想把时间放在课内知识上。”   这的确是明蔚和尖子班的同学打的一个信息差,她希望所有尖子班的学生都学竞赛,从中筛出一批能出成绩的人,大家出成绩后,再去做是保送还是正常高考的选择。   她把保送这个概念讲得很模糊,只说过一些优惠政策比如“过一本线就能上顶尖大学”,但是没有说过“专业限定在数学类或物理类”这些缺点,也没有考虑过学竞赛是否会占用这批尖子生多余的学习时间这个问题。   明蔚其实是一个缺乏经验的改革者。   她静默了一会。   也许是受到李施惠的启发,明蔚斟酌着说:“那你周末在家好好复习,不学竞赛也别想着打工的事。对了,下周的分班考试你还是参加一下,题目是结合了高考题型和竞赛难度的创新题,还是很参考价值的。”   而后又补充说:“之后我也会和同学们说清楚,不想学的同学周末就不用来学校了。”   李施惠没想到明蔚竟然很顺利地批准了她的请求,和她预想中惹明蔚生气的结果完全不同,感激地点点头,立下军令状。   “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学习课内知识。”   一出办公室,走廊上温度骤降,李施惠穿着崭新厚实的羽绒服,没有丝毫冷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朝教室走去。   她想,江闽蕴真是她的幸运星。   办公室内,明蔚叹口气,对于李施惠放弃竞赛这条路,还是有几分遗憾。   一个全程围观的男孩从她旁边的办公桌抬起头:“明老师,这个学妹是谁?想法挺成熟的嘛。”   “叫李施惠,一个很努力的小女孩,物理成绩特别的好。”明蔚摇摇头,苦笑一声,突然有点懊恼,“对,早知道刚刚让你和她聊聊,指不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那还是算了,不感兴趣是强求不来的,我爸还一个劲希望我学自动化呢。”宗越填好材料,放到明蔚的桌面上,“不是所有人都对物理有信仰,她来找你,应该也是鼓足了勇气吧。”   宗越笑了笑,潇洒地转身离开。   苏绮敏锐地发现,李施惠最近有些变化,具体表现为,换上了漂亮的新衣服,整个人容光焕发,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寝室,一边哼歌一边刷题,哼的还是那种甜蜜蜜的情歌。   “惠惠不会真有情况了吧。”她坐在方孟雨身边,看她摘抄一首酸死人的情诗。   “她不是不喜欢我们问吗?我严重怀疑,又是你的错觉。”   方孟雨抄完一首诗,把信纸认真叠好,塞入带着香味的蓝色信封里,“李施惠是修无情道的修女,这种人最招帅哥喜欢了,不像我,成天被帅哥戏弄。”   “我才不问。”苏绮奸笑起来,“我要诈她一诈。”她看着方孟雨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放进书包里,“啧啧”两声,“你今晚又不回来?”   方孟雨“嘘”了一声:“保密!”   苏绮撇撇嘴,翻开下节课的课本:“行行行,你别又在课堂上睡过去就行,上次老胡的粉笔头都弹到我脸上了!”老胡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最强技能就是用粉笔头远程精准打击犯困学生的脑门。   “还不是网吧里睡得一点都不舒服,还有一股难闻的烟味,一觉醒来得落枕,哎。”方孟雨轻吐一口气,烦闷地说,“费峻一没有心的,一点都不懂得照顾女孩子。”   苏绮是旁观者清,本想提点方孟雨两句,看明蔚走进教室,又闭上嘴不吭声了。   李施惠某天晚上穿着江闽蕴新送的那件正红色羽绒服回到寝室,发现苏绮和周舟正围坐在一起翻一本杂志,方孟雨不见人影。   “我天,我怎么感觉有点准。”苏绮指着杂志的某一页从上到下滑动手指,“所以我的正缘是在十年后出现?刚好我打算二十五之后再结婚。”   “没有吧,我觉得是假的。”周舟扶了扶眼镜,“这上面测出来我的正缘是在五年后。”   “五年后不就是在大学里?还不错哦。”苏绮抬起头,招呼李施惠,“惠惠,过来玩这个!看看你的正缘什么时候出现。”   她举起一本当时风靡全国的少女杂志《烟火》,杂志封面是个长相酷似流川枫的帅哥,旁边有几行字,写着:《少年如风吹散我的梦》《旧日繁花似锦》等不知所云的伤感标题。   李施惠不感兴趣地摇摇头,但还是走过去,坐在她们身边:“我不想测,看你们玩吧。”   那时很流行这种“三分钟测出XXX”心理测试,大概有十到二十个题,对应四种人格或者答案。   李施惠刚坐下,苏绮狡黠一笑:“那不玩这个测正缘的,我们玩下一个,一期杂志有两份测试题。”   她捏着杂志的一角,往后哗啦啦地翻页:“我看看下一个测试题是什么,哇哦,‘测测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喜欢你’。”   苏绮指着标题,夸张地望洋兴叹:“哎呀,可惜我没有喜欢的人,算了算了,不玩了。”   苏绮是个演技很差的人,偏偏遇上了俩缺心眼的观众。   她正准备把杂志合上,一左一右突然伸出两只手,分别按住杂志的两端。   李施惠和周舟异口同声地说:“等一下。”   而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悻悻地同时收回手。   李施惠开解道:“那个,我只是想研究一下问卷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周舟附和:“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怎么可能几个问题就有效果,骗人的吧。”   “哦,是、是吗,好。”   苏绮咽了咽口水,偷偷白了一眼全神贯注看杂志的李施惠和周舟,看破不说破,没有打草惊蛇。   她没想到自己放了一个饵,竟然钓起来两条鱼。   李施惠认真地读杂志的内容,一条一条核对。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同学”   “他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吗——是的,经常”   “他主动找你聊过天吗——是的,经常”   “你的直觉告诉你,他也正在注意你——是的”   “你有没有找过话题与他主动聊天——有,效果很好”   “他会给你制造惊喜吗——有,效果很好(跳转D选项)”   李施惠的结果最终跳转到D选项,但答案页被苏绮的手挡住,于是她随口问了一句:“所以D选项对应什么答案?”   苏绮挪开手,露出测试的答案。   接下来,看向李施惠的眼睛变成两双。   周舟迟疑地问:“惠惠……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林至承吗……”   苏绮也很想知道是谁。   而李施惠震惊地盯着D选项对应的答案,彻底失了神。   书上写:“恭喜你,你和ta是两情相悦哦~快向ta表白吧!” 第49章 吃辣:“江闽蕴,你为什么哭?”   结束竞赛班分班考试那一天,李施惠肩膀上的压力减轻很多。   周围还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决定退出竞赛班的事,周舟隔着一条过道,边收拾文具边问李施惠:“惠惠,你打算学数学还是学物理?”   明蔚已经在考试结束后宣布,对竞赛不感兴趣的同学可以选择退出周六的补习,但是这个选项显然不在周舟的考虑范围之内。   李施惠也在收拾书包,平静地说:“我之后不打算继续学竞赛了。”   “都不学了?”周舟十分吃惊,因为李施惠物理挺好的。   李施惠点点头。   身后传来一个李施惠不太喜欢的声音:“你是不是畏难?”   李施惠转过头去,林至承那张寡淡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气愤?   自从上次林至承送了她一本书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反而跌入冰点。   林至承很少说话,李施惠也不会主动去和他交流,更没有时间去揣度林至承奇怪的想法。   “其实竞赛只比课内知识难一点。”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你要是学不懂可以问我,不应该退缩。”   “谢谢。”李施惠自认为还是很礼貌的,“但我是真的对竞赛不太感兴趣。”   林至承沉默不语。   周舟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到李施惠身边,问林至承:“林至承,你想报哪一科?”   隔了几秒,林至承说:“数学。”又把话题抛回给李施惠:“你是不是没看我上次送你的书,还是说没看懂,数学其实非常有趣,当然物理也可以……”   李施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他:“是很有趣,我只是不想继续学竞赛了。”   林至承嘴角泛起一丝嘲讽,仿佛抓住了李施惠的死穴:“你就是缺乏进取心和克服困难的决心而已!你这样的人其实什么都学不好。”   李施惠简直是被飞来横骂,懒得和林至承争执,反正她在他眼里一向不怎么样,索性笑了声,背起书包往外走。   “林至承,你怎么能这样说惠惠?”   周舟眼睛盯着林至承,嘴巴在帮李施惠说话。   林至承没有搭腔,他的视线追随着李施惠离开的背影,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等背影拐过门口消失不见,他忽然喃喃自语:“如果考不上Q大怎么办?”   周舟明显听到了这句话,她顿时一怔,眼睛微微发红,收回视线,默默背过身,提起书包,独自离开了。   李施惠的好心情被林至承打消大半,她决定犒劳自己一番,然后重振士气。   先给江闽蕴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接起。   “李施惠?”江闽蕴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   “你在忙吗?”李施惠打电话之前特意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周六下午四点多,应该不是忙碌的时间段吧。   “没有,不忙,怎么了?”   江闽蕴对梁辛彦打了个手势,捂着手机走出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外是挖掘机施工的声音,梁辛彦手下的厂区正在扩建新的大楼。   “我今晚想请你吃顿饭,庆祝我终于不用学竞赛了,你有空吗?”   “可以,吃什么?川菜、湘菜?”江闽蕴的声音染上笑意。   “你先回来吧,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这次我请客,”李施惠也跟着笑起来,“你不准偷偷结账。”   “嗯,好的,李老板。”   挂断电话,春风得意地回到办公室,坐在梁辛彦对面,江闽蕴的精神状态和愁云惨淡的梁辛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辛彦哥,还有别的事吗?”江闽蕴把掌中的手机转了几转,“玉生烟账目的事恐怕你得坚持查下去,听小蛇说是小合哥在管账,会不会……”   “不可能。”梁辛彦斩钉截铁,“他那人我知道,性格是混了点,但这方面的事不会含糊,更何况你走之后,玉生烟里里外外是他在管,目前也还算红火。”   梁辛彦把他赶走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   大家都装得像没发生过龃龉一样,却心知肚明关系早已不复以往,只能心平气和地聊聊玉生烟,聊聊梁辛玉。   “嗯。”江闽蕴静了静,重提梁辛玉给他发的短信,“我不希望梁辛玉来明城三中,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去打扰李施惠。”   “怎么可能,小玉她……性格虽然娇纵,但不是爱惹是生非的人,你的想法我会和她说明。”梁辛彦揉了揉额角。   “我没有告诉过李施惠我在舞厅工作过,这件事我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   “为什么?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梁辛彦皱起眉头,大概不懂少年人的心思,“她不是你朋友吗?不会介意这个吧。”   “反正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江闽蕴浅浅一笑,深黑的瞳孔里闪过温暖的流光,“她是个好学生,不喜欢三教九流的人,也不喜欢我打架混社会,我们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梁辛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幸福而满足的江闽蕴。   他近乎是吃惊地看着他。   “你和那个小妹妹,谈恋爱了?”   “怎么会,我们都不会谈恋爱的,我又不喜欢她。”江闽蕴嘴角上扬,手指反复玩着手机的滑盖屏,视线转向梁辛彦办公室被塔吊和挖掘机占据的窗外,“我努力赚钱,她好好读书,以她的成绩应该会去P大或Q大,所以等她高考结束,我可能就会离开明城,和她一起去京市生活。”   “这些想法你跟她说过吗?只是朋友。”梁辛彦难以想象,不谈恋爱只做朋友还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异性是如何相处的。   “不需要说,李施惠现在只有我,而我最了解她。”   江闽蕴收回视线,听梁辛彦沉默地轻叹口气:“如果……如果你是这样想的,找个机会告诉她吧。”   这是他的教训。   梁辛彦忽地想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当时打你的那些学生吗?”   江闽蕴回忆几秒:“海城外国语的人?”   “对。”梁辛彦点点头,“后来我去查了,本想替你教训教训他们,但背后指挥的那个,他父亲是海城新上任的书记,姓覃。”   江闽蕴不以为意地笑笑,心下了然:“没事,都过去了,谢谢辛彦哥还记得这些。”   “覃书记关了那小子禁闭,也算是对整件事都有了交代。”见他站起身,有打算离开的意思,梁辛彦出声挽留,“待会就在这吃晚饭吧,我们食堂的小灶还不错。”   梁辛彦嘴唇微微发白,拳头搁在唇边,咳嗽两声,看起来身体状况有些差。   “今天晚上有人请我吃饭,我现在就得走,下次约吧。”梁辛彦的工厂在明城郊区,江闽蕴打车回家还得好一会,“辛彦哥,我还是希望你能说服梁辛玉,这个世界上估计只有你能管得住她了。”   梁辛彦头痛地摇头:“小江,如果小玉还是坚持要来明城三中,我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包容她。”   “她只是青春期比较娇纵叛逆,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我会管着她让她不来烦你。”   江闽蕴握着门把手,回头看那个短短几个月仿佛就老了几岁的男人:“辛彦哥,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线。”   “如果梁辛玉一定要来,我希望她能装作从来不认识我,我现在已经别无所求。”   “……我知道。”梁辛彦点点头,目送江闽蕴离开,手慢慢紧握成拳。   隔了几分钟,梁辛玉的电话准时打进来:“喂?哥你和闽蕴哥道歉了吗?他怎么说的?”   “嗯。”梁辛彦低低地应了一声,“他说……他无所谓。”   “真的吗!那他怎么不回我的短信啊。”梁辛玉银铃般的笑声从手机另一端传进梁辛彦的耳朵,刺痛着他的耳膜,“哥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梁辛彦又微不可察地笑了:“小玉,你答应我,去了三中之后,就当作不认识他,不要去招惹他,好吗?”   “好啊好啊,哥我以后一定乖乖听你的话,爱你!”   梁辛彦还想追问梁辛玉的近况,得到消息的少女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他只能听到手机里冰冷的“嘟嘟”声。   梁辛彦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深沉地想,把梁辛玉放到明城三中,见到江闽蕴是怎么样对另一个人好的,她就会死心了吧。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江闽蕴解决掉梁辛玉这个隐患,神清气爽地和李施惠在家楼下碰面后,跟着对方一路走到学校后门的美食街里,看李施惠七拐八拐地穿过污水四溢的小巷,脚步停在一家入口窄小的小饭馆门口。   用喷绘布印刷的“赵家饭店”四个红底白字悬挂在小饭馆门框上方,在经年风吹雨打的冲刷下褪色到模糊泛白的地步。   “到啦。”李施惠比他矮了十几公分,抬手指了指饭店入口,“你可别嫌弃这里门头小,这家饭店我很熟的,后厨都是很干净的,饭菜口味也不错。”   她之前在这里打工的时候,每天晚上下班后可以和其他店员一起吃一顿当天没烧完的菜当作晚餐。   江闽蕴抬头看一眼那个招牌,记住名字,先李施惠一步拉开微微泛油的玻璃门:“怎么会?李老板请进。”   李施惠笑起来,走在他前面。   江闽蕴跟在她身后进店,视线环视一圈大约三四十平米的店铺,八九张桌子和二十几个红色塑料椅挤挤挨挨地摆放着。   现在是晚餐高峰期,一楼的座位基本坐满,人声鼎沸,几个中年男子喝得面红耳赤,正在大声地玩猜拳。   老板娘原本站在柜台后,见到他们便走过来迎客,招呼道:“几个人呀?楼上坐,楼上还有空位……”她眨眨眼睛,立刻认出李施惠,热情迎上来:“天啊,小惠?是你吗?”   李施惠朝老板娘点头一笑,柔声道:“赵姨是我。”   “都好久没见你了,小姑娘长开了,白白净净的……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哟,又黑又瘦的,我都担心你干不好,没想到你那么认真。”老板娘握着李施惠的手臂寒暄:“哎呀不说这个,晴晴在三楼写作业呢,天天跟我念叨说想小惠姐姐教她学数学,我告诉她说你要考好大学,她就说她也要像你一样。”   李施惠还挺欣慰,赵姨的女儿晴晴上三年级,是她的第一个学生,一直带到她高一结束,晴晴在学校第一次考了数学语文双百分。   “今天我带朋友来吃饭,下次再来看她。”   “没事儿,欢迎你常来,今天这顿饭阿姨给你打折。”   赵姨又看一眼站在她身后高出一截的江闽蕴,“小伙子长得很俊呀,你们楼上坐去,反正你熟,要吃什么先看看菜单,我待会让你赵叔给你多加份量!”   江闽蕴绷着嘴角,一言不发。   李施惠没发觉他的异常,唇边漫出一个浅淡的酒窝印,眉眼弯弯:“谢谢赵姨,那我们先上去了。”   “好嘞。”   她带着江闽蕴往楼上走。   二楼的客流少了一半,李施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拆开两份塑封的碗筷,去拿桌上的热水壶,作势要帮江闽蕴烫碗筷。   “我来。”   江闽蕴轻轻按了按李施惠的手背,语气低沉地说了进店以来的第一句话。   李施惠迅速收回手,“哦”了声,看江闽蕴坐在她对面,修长的手指提起铁皮水壶,安静地把两副碗筷都冲了一遍,然后放到她面前。   “呃,吃些什么呢?”   空气突然变得憋闷,江闽蕴好像突然不开心了。   难道是觉得这家店太破太小太吵了吗?   李施惠有些尴尬,两只脚尖不安地抵着,只能翻着菜单自说自话,“这家的小炒牛肉不错,辣子鸡也很好吃,江闽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定。”江闽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很慢地啜饮,惜字如金,一副不愿意搭理她的样子。   李施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刚刚还笑着叫她“李老板”的人为什么变得沉默,只好先跑下去点菜,把小炒牛肉和辣子鸡等大菜都点一遍,顺便加了个蒜蓉生菜和紫菜蛋花汤。   回来之后她开开心心地告诉他点了些什么菜,也只得到了江闽蕴不咸不淡的评价:“可以。”   李施惠:……   江闽蕴到底抽什么风啊。   李施惠绞尽脑汁想哄哄情绪莫名其妙低落的江闽蕴,忽地想到之前在这里打工的趣事,就挑了个话头:“我跟你讲个很搞笑的事,我高一的时候在这里洗碗……”   反正江闽蕴连她被赶出家门的事情都知道了,李施惠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她带他来这里吃饭,就是想借机会和他聊一聊她高一一年在明城的生活以及她父母出车祸的细节。   李施惠还有好多好多想告诉江闽蕴的事。   但她还没说完,就被江闽蕴突兀拔高声调的反问打断。   “什么?!”   江闽蕴瞳孔猛烈一缩,掐紧手中的筷子。他以为李施惠只是来这种地方给老板的小孩做家教,结果李施惠告诉他她来这里洗碗?   在这种地方洗碗?   李施惠还吃过多少他不知道的苦?   “啊?就是……”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说:“那时候我压根不怎么会洗碗,但是我想找个离学校近的兼职嘛,就在这条街一路问,只有赵姨她们肯雇佣我洗碗,所以我当天就上岗了。”   都怪初中的时候,她要洗的碗都被江闽蕴给洗完了。   想起那一天,李施惠就想笑,然后她真的笑起来:“这家店你别看它旧旧的,生意其实好得不得了,后厨的盘子必须要洗得快且干净,因为数量不够,翻了桌又要上菜,结果那时候我不知道洗洁精应该放多少,想着要洗干净嘛,就打开那个压缩泵直接倒了半壶在水池里,结果泡泡溢得满地都是……最后是赵姨和我一起把碗给洗掉的,多用了两大池水。”   她拍着胸脯,颇为心有余悸:“好在那天只是洗得慢了一点,我从始至终一个碗都没有摔过哦,赵姨赵叔人都很好,没有克扣我的工资也没有批评我……”   原以为江闽蕴会因为她的笨手笨脚被逗笑,可李施惠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对方有什么反应。   她抬眼看过去,视线撞进江闽蕴黑云翻涌的眼眸之中,到嘴边的话立刻卡了壳:“呃,不好笑吗?那我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   “上菜咯,小心烫!”赵姨端着一大份红艳艳的小炒牛肉摆到他们面前,打断了李施惠与江闽蕴的单向交流,“小惠你去楼下拿两瓶饮料,免费送你,爱喝什么自己拿。”   “好嘞,谢谢赵姨。”李施惠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闽蕴,心虚地以为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慌忙补了句“我先去拿饮料”就赶紧往楼下跑,又拿了两罐旺仔牛奶跑回来讨好他。   可江闽蕴头顶对着她,已经很不礼貌地动筷,低着头自顾自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那份小炒牛肉,对放在一边的旺仔牛奶和拿牛奶的人熟视无睹。   毕竟是李施惠请客,她也不好指责对方怎么不等她就直接开始吃了之类的话,可在江闽蕴对面坐下后,她却还是忍不住皱眉,担忧地看着江闽蕴。   “江闽蕴,你怎么连辣椒也一起吃了啊!”   赵叔是川市人,放的辣椒都是爆辣的小尖椒,饶是李施惠如此爱吃辣的人,也不能做到在赵家饭店吃菜里的辣椒。   可眼前的男孩压根不挑,筷子夹起什么就吃什么,每一筷子里都是一大簇辣椒,直直往嘴里送,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整张脸都被辣成了猪肝色,尤其是嘴唇,已经红到微微发紫。   李施惠看不下去,不知道江闽蕴发什么癫,直接伸手握住他继续夹菜的手腕,厉声制止:“别吃了!吃太多辣椒不好!你停下!”   江闽蕴还在赌气地挣扎手腕,要夺回自己夹菜的权利。   李施惠直接夺走江闽蕴手中的筷子,又给他开了一罐旺仔牛奶放到他面前。   她压低了嗓音,不明所以地问他:“江闽蕴,你到底怎么了呀……”   江闽蕴被辣椒刺激到发抖,双手死死握拳,剪的平整的指甲用力在掌心挤压出深深的痕迹。   用被辣到发红发烫的手紧紧握住冰凉铁罐的那一秒,江闽蕴内心的痛苦再也无法忍受,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死咬着牙,憋红了脸,才没有在李施惠面前惨叫出声。   看见李施惠说她爸妈双双去世的时候他没哭,看见李施惠穿不合脚的鞋子的时候他没哭,看见李施惠被亲戚赶出家门抱着衣服哭的时候他也没哭。   江闽蕴始终认为,现在的他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弥补李施惠的遗憾,他可以像她的父母那样对她好,他可以给她买足够舒适的鞋,他可以给她一个能遮风避雨的房子。   可当他听到李施惠说起自己在路边小餐馆里洗盘子的时候,江闽蕴内心竖起过的所有坚固城墙,都被李施惠释怀的笑容击溃了。   而且是一击即溃。   他憎恨自己的没用,为什么没有快一点找到她,为什么在明城耽误了那么多时间!   明明刚刚还在和梁辛彦炫耀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可李施惠的过去就好像把重重的锤头一锤就把他的魔镜给敲碎了。   赵姨端着第二道菜上来,见李施惠带来的男孩低着头在哭,背脊剧烈地抽动着,关心地哎哟了一声,问李施惠:“怎么了嘛,菜不好吃吗?还是吵架了?”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一分钟,江闽蕴闷着声音给自己找补。   “没有……太辣了……实在是太辣了……把我辣哭了……”   他只是因为吃了太多辣椒,才忍不住流泪,只是因为胃辣得太疼了,才忍不住流泪。   而不是因为,他永远没有办法穿越回那一天,李施惠顶着薄脸皮挨家挨户卑微地寻求一个兼职机会的那一天,把她从充满呛人油烟味的狭小后厨里拉出来,告诉她,你还有我,你永远不需要做这些工作。   这是与李施惠重逢后,江闽蕴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痛苦脆弱的情绪。   他把自己的头颅深深地埋进手臂间,露出红到烧灼的耳尖,眼泪流淌得无声无息却又永不止息,在玻璃桌面积蓄成湿润的潭。   好在,好在他没有死掉,好在他找到了李施惠,好在他还有对她好的机会。   江闽蕴在心底默默发誓,他要赚很多钱,这辈子再也不要让李施惠洗一只碗了。   赵姨见李施惠不说话,担忧地看了江闽蕴一眼,放下菜,悄悄地离开了。   李施惠坐在原位,没有动碗筷,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江闽蕴,等待他平复激动的情绪。   喘息声渐弱。   倏尔,她问他。   “江闽蕴,你为什么哭?”   江闽蕴依旧没有抬头,浅浅地笑了声,故作不耐:“都说了是因为太辣了。”   是吗。   哦。   李施惠的眼眶也渐渐发红,下眼睑盈出泪光。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向窗外,周末的美食街游人如织,热闹与喧嚣被隔绝在一墙之外。   警察的声音带着怜悯回响在李施惠的脑海里。   “事故的原因是副驾驶的乘客突然控制方向盘导致车辆失控,冲出护栏,掉下转弯处的悬崖,驾驶员和乘客均当场死亡。”   “是不是我妈妈坐在副驾驶?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经常情绪很低落。”   “不,是一名男性,叫周仲成,应该是你的父亲。”   “怎么可能,我爸爸的性格特别温柔,警察叔叔,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经过我们查证,他应该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这很可能是他冲动导致的行为。”   “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在骗人?我爸爸一直都很包容很温柔!你们一定是在骗我!!”   “你们这些警察对一个小孩子说什么瞎话?小惠,你别哭了,以后跟着舅舅过,当年我就觉得你爸爸不是个好东西……”   李施惠收回眺望窗外的视线,再次看向垂首哭泣的江闽蕴,闭了闭眼,睫毛根部感受到一点湿热。   江闽蕴,你在心疼我。   所以问卷上的答案,是对的吗?   [爆哭]   江狗(前):我已经别无所求。   江狗(后):要赚很多钱,这辈子再也不要让李施惠洗一只碗了。   ——   偏执现实中不遗传,但是[眼镜] 第50章 杂志:她怎么又开始做五颜六色的白日梦?   “啊啊啊啊烦死人了!”   下了晚自习后,苏绮用厚毛巾胡乱地搓着自己刚洗过的头发,踩着一双棉拖鞋在寝室里啪嗒啪嗒地走,“为什么跨年晚会要安排在这周的周日啊!又占用我所剩无几的周末!恨明校!”   周舟和李施惠坐在书桌前,争分夺秒地奋笔疾书,再过两周就是全市统一的期末考试,她们已经来到最紧张最关键的总复习阶段,对学校举办的跨年晚会毫无兴趣,一时间都没有搭理苏绮。   苏绮被她们刻苦学习的精神感染,也停止埋怨,迅速跑到楼道里用公共吹风机吹头发去了。   李施惠对这个学期的主三科和物理信心十足,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大部分同学都认为很简单的化学,她刚刚刷完手边一张化学试卷,准备对答案复盘,桌子上的手机屏幕忽然闪了闪。   “您有新的消息”。   她翘起嘴角,打开手机。   江闽蕴:在忙吗?   江闽蕴:跨年有什么安排?   今年的最后一天是在下周三。   李施惠:学习。   发完了,李施惠又开始内耗,她是不是很无聊?   胡思乱想半天,但也想不出有什么更有意思的回答,屏幕再次闪动。   江闽蕴: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回家,可以吗?   他把两个人合住的房子称之为家。   李施惠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字,没忍住,笑起来。   “惠惠,你在和谁发短信?”周舟侧过脸,眼镜从某个角度折射台灯的暖光,“是和你喜欢的人吗?”   李施惠敛了笑,轻轻晃了晃脑袋:“没有。”   和上次做问卷测试给出一模一样的回答。   李施惠喜欢江闽蕴这件事,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第一是学校早恋抓得严,她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二是她必须要考上好大学,前途不能够出差错,第三是她还不确定江闽蕴对她是什么感情,害怕到最后朋友都没办法做。   周舟静了几秒,用不算轻的声音放下笔,斩钉截铁地质问她:“你喜欢的人不就是林至承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她的头发已经长长不少,用皮筋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其余碎发则别在耳朵后面。   这实在是一个太过拙劣的激将法。   李施惠想起几个月前周舟哭着打过的电话。   如果她没记错,那时周舟已经考到全班第五,但是她仍然希望考到第一名,并希望被某个人记住。   让自己和她做同桌,反复提起林至承的名字,不断怀疑林至承对自己的动机。   周舟想被谁记住呢?   答案显而易见了吧。   李施惠甚至没有转头和她对视,不答反问:“周舟,其实喜欢林至承的是你,对吗?”   “是,我是喜欢他,我大大方方地承认。”周舟昂着下巴,用力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我不像你,喜欢他还吊着他。”   “吊着他?”李施惠简直哭笑不得地重复周舟的话,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近来她和林至承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了吧,“我要是吊着他,我的名字倒着写!”   周舟的语气也染上怒气:“李施惠,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可是在恋爱这件事上,你怎么这么懦弱?今天上午,林至承是不是约你一起看跨年晚会?”   李施惠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向周舟:“你到底是有多喜欢他,才能把他那坨狗屎一样贬低人的话翻译成约会?”   今天上午,苏绮和方孟雨在前排热聊今年跨年晚会的节目单,苏绮消息灵通,分享了文科尖子班的女孩子要跳古典舞的消息,而方孟雨有艺术班的人脉,神秘兮兮地说虽然高二艺术班两大帅哥都不参演,但是原创情景剧的台本相当精彩。   李施惠原本在写作业,听到“艺术班”这个关键词条件反射抬起头,偷偷听方孟雨说话。   “他们不演其实是因为演技太差了吧,怕自己身为艺术班的人,却在舞台上丢人现眼。”林至承在方孟雨说得激情澎湃之时,断然插嘴。   方孟雨和苏绮没想到林至承也在听她们聊天,惊讶得眉毛都翘起来,回身扫视了一眼李施惠和林至承。   李施惠同样很震惊,正在写字的笔尖悬在纸页上空,在白纸上洇出一小滩墨渍。   方孟雨性格跳脱,但不是强势的性格,鼓起勇气解释:“好像是因为他们都有校外的工作要做,时间冲突了。”   林至承丝毫不在意周围投射过来的目光:“身为学生就应该优先做好校内的事情,所以不仅说明他们能力不够,还说明他们是没有任何责任心的人。”   方孟雨和苏绮都有点儿成绩好话语权大的怵感,听林至承这么头头是道地分析一通,即使内心不赞同,面上也不敢反驳。   “是的,小雨你还是少和费峻一接触,他们都是花花公子一样的人物。”周舟的声音响起,赞同林至承的观点。   方孟雨不高兴了,没想到周舟和她那么熟,居然会帮林至承说话。   她白了周舟一眼,没说话,转身坐回座位,留给所有人一个“勿扰”的背影。   苏绮见场面不对,慌乱地看了一眼方孟雨,又看了一眼周舟,最后视线落到李施惠身上,有点让她打个圆场的意思。   “不是这样的,”李施惠没忍住,替江闽蕴说话,“至少江闽蕴为人正直友善,也绝对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但是艺术细胞比他丰富的多了去了,我钢琴小提琴都过了十级,他会弹小星星么?”林至承嗤笑一声,“单单我知道的就有五个高考班打算演情景剧,他们这群学艺术的学生无非是借着艺术班的名头偷懒耍滑,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又玩消失。”   李施惠光顾着生气去了,甚至没听出来林至承字里行间暗戳戳的卖弄。   “明校长送了我两张前排票,她和蒋老师都不去,”林至承傲慢地睨了李施惠一眼,“我可以给你一张,让你清楚地认识到其实艺术班的学生都是一群很普通的人。”   “我不需要。”李施惠压根不想浪费时间看演出,也不想和对江闽蕴有敌意的人交往太深。   “你只是底气不足,怕输给我而已,别不承认。”   林至承把票轻飘飘扔在李施惠桌子上,被她愤怒地推了回去。   李施惠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再也没有理过林至承,而这一切都被周舟看在眼里,反倒成为她吊着林至承的罪状。   见周舟咬唇不语,李施惠也不想再争论,坚定地撂下一句:“随便你怎么想,我不喜欢他,清者自清。”   又低下头,自顾自地翻书。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大八卦!超级无敌大八卦!”   门“啪”地一声被推开,发尾仍湿润着的苏绮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两个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她举着一本杂志兴奋地朝她们尖叫:“我们学校真的要出明星了啊啊啊!《烟火》杂志的贴吧都爆炸了,我是不是应该要先去要个签名?”   苏绮手中的是最新一期的《烟火》杂志,封面上李施惠无比熟悉的少年正背坐在一把原木色的椅子上,耳朵里戴着一副有线耳机,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松弛地拿着一本书,露出骨节分明的漂亮手背。   江闽蕴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粗麻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深邃的眼睛直视镜头,嘴角平直,表情冷淡,却在清新的滤镜下显得无比英俊而清冷。   李施惠愣愣地欣赏那张精致的照片,所有注意力都被江闽蕴的脸吸引。   苏绮叽叽喳喳的评论平滑地溜进她的左耳:“我这本是刚从我闺蜜那借来的,听说校门口那家书店里这一期所有的《烟火》都被我们学校的人抢光了,因为编辑部弄了个书模评选活动,买了当期杂志把当期书模的那张有效票寄回去,明年开年刊就还是那位书模,我打赌,明年开年肯定还是江闽蕴……”然后又从李施惠的右耳原封不动地滑出。   苏绮又把杂志收回去,自己默默欣赏,感慨:“不得不说江闽蕴实在是太帅了,光靠脸就轻轻松松秒杀众生啊,我买《烟火》那么多期,真的没见过比他更帅的书模了……”   “惠惠?”   “嗯?”李施惠眨了眨睁到发干的眼睛,机械地应了苏绮一声。   “你现在和江闽蕴关系怎么样啊?”   苏绮依稀记得两三个月前江闽蕴偶尔还会到班上来找李施惠,后来也不来了,李施惠的手机也不怎么经常响了,提起江闽蕴的次数除了在林至承挑艺术班的刺的时候多一点,平时听她们讨论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还行吧,就普通同学。”李施惠怕苏绮那双透视眼看破她,强装镇定。   “好吧。”苏绮其实猜过李施惠喜欢江闽蕴,但是喜欢一个人能在别人打听他的时候毫不在意地说出“他没对象”这种话吗,这也太大方了吧,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哎,我本来还想让你帮我要一个签名来着呢。”   要江闽蕴的签名?   李施惠想想被人要熟人的签名有点儿怪搞笑的,她记得初中的时候自己犯懒,不想给每学期十几本新书写班级姓名,就让江闽蕴写。   江闽蕴字好看,但是也挺马大哈的,经常给她写错成他自己的名字。   不过李施惠也懒得改了,反正写名字的目的就是方便找到失主,但是还给江闽蕴和还给李施惠的效果是一样的,因为她们一直都是同桌。   那是2008年的深冬,李施惠只是成千上万普通高中生中的一员。   那时候的李施惠还没想过江闽蕴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明星,更没想过在这之后她和江闽蕴要走的路会变得一波三折。   李施惠只是躺在被窝里,头脑简单地想,她是不是也应该去买几本杂志,支持一下江闽蕴的模特事业。   迷迷糊糊想着,然后安安稳稳睡过去。   周六,李施惠照例六点钟起床,拉开窗帘时,外面还是昏黑一片。   她穿好衣服,搓了搓迅速降温的手,打开台灯,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李施惠的竞赛分班考试以数学第十五名,物理第四名的成绩落下帷幕后,她对自己的要求愈发严苛,周六竞赛班是九点上课,她就六点半起床学习,这样才显得不落于人后。   只是今天,她还得出门一趟,因此效率更要高一点。   专心致志学到八点,物化试卷各写完一张,李施惠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应该是江闽蕴醒了。   对方不醒,她很少提前使用洗手间,害怕水流声把江闽蕴吵醒。   紧接着,她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李施惠,醒了没?”   李施惠跑过去开门。   江闽蕴身上穿了件白毛衣,她定睛一看,正是拍摄杂志穿的那件衣服。   可此时的江闽蕴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坐在沙发里,脸没洗,头发凌乱,指了指洗手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先去。”   他也知道李施惠的小习惯。   李施惠扑哧一笑。   她昨晚九点半睡下,江闽蕴还没回,今早算是第一面,她对他说:“我看到你做杂志的模特了,也穿这件衣服对吧,很帅。”   江闽蕴面露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他当时以为只是收钱拍个照片而已,谁知道居然上杂志了,还他妈是少女杂志,这下可好,本来来他们艺术班转悠的女生只是零星几个,现在都是一窝蜂一窝蜂地来。   费峻一无疑是最兴奋的,在江闽蕴见缝插针埋头补觉之时,他见缝插针向来来往往的女孩子介绍江闽蕴的生平事迹,仿佛他已经作古。   那时候流行送巧克力,江闽蕴的书桌经常被塞乱七八糟的甜味零食,他一发现就立刻扔掉,而费峻一课间饿了就会提前偷吃,江闽蕴时常想,狗吃巧克力会死的话,为什么费峻一还活着。   蒋廷也非常骄傲地买了一本杂志,把封面裁下来,张贴在教室后墙的艺术成果栏里,和学画画那批人乱七八糟的涂鸦摆在一起,强行勒令他不准撕掉。   不过江闽蕴最不希望看到这张照片的人就是李施惠,甚至完全不希望对方知道他去做模特的事,结果对方大大方方地在他一天中最丑最水肿的时刻夸他很帅,并附送了一句:“其实你之前并不是在忙表演作业吧?你是不是一直有在做模特?”   江闽蕴束手无策地点点头,向李法官伏法认罪。   李法官给他判刑,竖起一个大拇指,一锤定音:“你好酷!”   江闽蕴顿时就觉得干这些事也没那么丢脸了。   李施惠洗漱完,餐桌上已经摆着一份热腾腾的吐司煎蛋和一杯奶,她往垃圾桶里一瞥,又是两个黄瓜梗,于是默不作声把面前的食物吃掉了。   江闽蕴从洗手间走出来,问李施惠:“你明天有空吗?给我补补课吧。”   李施惠嘴里塞着一大口吐司蛋,脸颊鼓起,咀嚼频率随着江闽蕴说“你别急慢慢吃”越来越快,直至那个鼓包消退,她哽着嗓子说:“没有没有,你终于有空了?”   江闽蕴拉开椅子坐她对面:“嗯,忙完了。”   终于把档期空出来,他得开始复习了。   对于此时的江闽蕴来说,还是考大学比较重要。   李施惠点点头:“那咱们先从数学开始复习吧。”她提前好久收下江闽蕴的补课费,很没有契约精神地拒绝了别的客户。   可对方始终空不出周日的时间学习,李施惠问过几次,最后不了了之,前几个周日都是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学习。   她吃完了,正欲把盘子收拾干净,江闽蕴立刻起身接过餐具,跑到水池前洗干净。   李施惠看破不说破,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于是偷偷生出一点窃喜。   “我出门一趟,你有什么要带的吗?”李施惠的视线流连过他高大宽阔的背影和将袖子推到肘关节以上露出的肌肉手臂。   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   江闽蕴无知无觉地转过头来,李施惠立刻把眼神撇开,耳尖暗烧。   光天化日之下,她怎么又开始做五颜六色的白日梦?   “没有,你去干什么?”江闽蕴随口一问,收回视线,专注地把李施惠用过的盘子沥干水分放回置物架上。   “买书。”   “我上午没事,陪你一起去?”江闽蕴往厨房的抹布上一根一根揩干净手指。   “不不不不用了。”李施惠差点闪了舌头,她可不想被江闽蕴知道自己要去市中心的书城买《烟火》杂志的事,太羞耻了。   前两天一放学她就去校门口的书店转悠过了,货架上各类杂志齐全,偏偏就《烟火》最新一期一本也没有了。   “你不会约了别人吧?”江闽蕴狐疑道,“林至承?”   “怎么可能。”李施惠满头黑线,“他们不都在学竞赛吗?”   江闽蕴哼哼一声:“行吧,那注意安全。”   李施惠如离弦之箭般飞快地溜了。   市中心最大的书城的确有货,李施惠站在书架前,看着满墙都是江闽蕴照片的杂志专柜,内心头一回产生了极大的震撼,甚至难以把刚刚见过的那个不修边幅的素颜帅哥和封面上打扮精致的高冷模特联系起来。   太帅了,太厉害了。   几个年龄看起来比她小不少的女孩穿着漂亮精致的制服短裙,看校徽应该是国际学校的学生,站在她边上,其中一个背着精致的小挎包,指着杂志说:“我没骗你们吧,是不是真的很帅?”   另外几个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粟娇你的审美终于正常了一点。”   那个女孩从书架上拿了三本杂志,对同行者的奚落置若罔闻:“就是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上面标着的是艺名吧,闽?这不是一个省的简称么。”   另外几个人围着她,神情烦躁:“你不是说请我们看杂志的吗?快去付钱吧。”   “我又不会骗人,干嘛这么着急呀,大家一起聊聊天不行吗?”叫粟娇的女孩噼里啪啦地从书架扫货,“我还要多买几本回去珍藏呢。”   李施惠本想等她们这群小女孩先买完再买,谁知道前面这小女孩大有清仓之意,吓得李施惠赶紧上前一步,从另一边抢了两本,转身跑到柜台付钱去了。   那时的杂志普遍四五块,而《烟火》已经能卖到十块一本,价格相当于李施惠一天的生活费。李施惠决定省吃俭用一周,买两本支持江闽蕴。   付完钱,李施惠先去隔壁的邮局寄有效票,趴在邮局的柜台上,她认认真真填写每一份推荐理由,两份内容不相同,但都是长长一篇。   李施惠小心翼翼将有效票从杂志上沿着预打孔易撕线撕下来,然后统一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谨慎地贴上邮票,认真核对编辑部的地址,最后郑重地把密封好的信封交给柜台的姐姐。   成功为江闽蕴的模特事业添砖加瓦!   李施惠把两本杂志塞进书包里,准备等期末考完再看内容。   刚准备离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稚嫩而尖锐的声音:“你们怎么能临时变卦!”   老熟人返场客串,从童年开始就没朋友的小粟[捂脸笑哭]   ——   惠室友之间没有雌竞,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大家只是吵吵闹闹一下而已,女孩子间的友谊总有磕磕碰碰嘛   ——   男三洁且初恋but再度相遇的确快三十一了,这就是我的癖好不要在乎现不现实   男三高三出场,叫宗越,是女主的高中+大学学长,物理系,小麦肤色帅气温柔理性开朗金毛人设,本书女主身边最正常的人,不是女主为了疗慰情伤随便凑数的,女主对他的确有过心动,之前那个女主的清纯小白花学生就成为一个会出场的路人甲吧,毕竟被女主帮助过,我喜欢所有人都喜欢女主的感觉[红心][抱抱] 第51章 偷拍:与江闽蕴那双清醒而沉黑的眼睛对视。   邮局门口,刚刚买了许多本杂志的小女孩死死拉扯着另一个女孩,其余三个人则围着她,叽叽喳喳要她放手。   “你既然送了我们那杂志就是我们的了,我不想撕书又怎么样!”被拉扯的女孩用力拍打粟娇的手背。   粟娇眼泪汪汪地撅着嘴:“你们答应了投票给他我才愿意把杂志送给你们的!你们不能反悔!”   “粟娇你也太小气了吧,不就是一本杂志吗?你们家那么有钱,送我们又怎么样。”   “就是,更何况我们加起来才四张票,你有钱的话,再买四本不就得了。”   “苏苏她一直都很爱惜东西的,你要她撕掉最后一页整本书都很难看了啊。”   李施惠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要这个小女孩当冤大头请客,但是却不想履行承诺。   粟娇才六年级,个头也矮,体力压根敌不过同时被几个人拉扯,表达能力更是差劲,她想反驳对方漏洞,翻来覆去只会大声控诉:“你们不能反悔!你们不能变卦!”   被她扯住的女孩用力把她推开,粟娇的手被拍红了,一下跌坐在地上,肩膀上漂亮的小挎包滚落在一边,另一只手里抱着的一沓杂志全部四散撒开。   粟娇疼哭了,抹着眼泪努力撑起身体,想去抢回女孩们手上的杂志,但实在是屁股有点痛,半天都站不起来。   欺负她的女孩被粟娇的惨状逗笑:“要不是你说要请客,班里谁会愿意和你玩?”   “那你们把杂志还给我,呜呜呜我不想请你们看了!”粟娇带着哭腔想要回杂志。   “我们今天愿意陪你来逛街,你就感激涕零吧,杂志本来就该给我们的,就不给就不给略略略。”   几个人准备转身离开,粟娇身后传来一个明显更成熟的声音,底气十足地命令:“站住!”   粟娇回过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穿红色羽绒服的陌生姐姐从天而降,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把杂志给我拿回来!”李施惠比她们高了一个头,又是明显高中生学姐的打扮,从气势上压过了一群小学生,用食指指着她们义正严辞,“你们把杂志还给她!”   那群小女孩就是捡软柿子捏,看到比自己年龄大的人就怕了,有一个壮着胆子:“她说了送给我们的!”   “就是就是……”   粟娇扒拉着李施惠的羽绒服,艰难地站起来,因为有人撑腰,终于能委屈地控诉:“可我现在不想送给你们了!”   “听到了吗?她不想送你们了。”李施惠始终指着她们,“给我拿回来,不然我就说你们偷窃,告诉你们家长!”   小女孩们明显被李施惠“告家长”的警告吓住了,其中一个小女孩甚至直接被吓哭:“我才没有做小偷……”她最先跑回来,把杂志一把塞进粟娇的怀里,“还你还你!我不要了!”   其余女孩也吓破了胆,但面上强撑着自尊,效仿第一个女孩的动作把杂志交回来,还不忘回踩一脚:“粟娇就是小气鬼!”撂完狠话,大概是怕李施惠找她麻烦,几个女孩飞快地逃跑了,像落难的贼。   粟娇又被气的哭出来,鼻涕泡泡挂在鼻子上,她性格的确不太好,回过头来对她的恩人李施惠边哭边发脾气:“你干嘛对她们那么凶啊!这下班上更没人理我了,呜呜呜呜……”   李施惠蹲下去,帮她捡起被扔得到处都是的《烟火》杂志,心说要不是为了让江闽蕴多拿几张票,我才不帮你这小白眼狼呢。   她暗暗惊叹小女孩的财力,这么买,少说也得花几百块。   把杂志交还给那个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李施惠准备离开,却被对方拽住。   “我一个人撕不完呜呜,你帮我撕呜呜。”粟娇抽抽噎噎地扬起脑袋,死命吸鼻涕,毫无理由地支使李施惠,又可怜又惹人嫌,“你是不是也喜欢这个模特,我看到你买杂志了。”   李施惠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许是看在她也是为了给江闽蕴投票的份上,折身回邮局帮她一起撕有效票。   她看女孩把一摞有效票叠在一起,不拘小节地塞进一个信封里,出声提醒:“你不写推荐理由吗?”   有效票上有很长一段留白,专门给人写推荐理由用。   “不用啊,这么多票写了会累死人的,反正这票是按张数算,买了当期杂志推荐的就是当期的人咯。”粟娇对此十分熟稔,用稚嫩的嗓音得意洋洋地炫耀,“上上期那个长得像流川枫的我也买了十本投票呢,不过还是这个模特比较帅。”   寄完信,小女孩掏出一个和李施惠一模一样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张叔,你到邮局这边接我!”又回头看看李施惠:“喂,你要不要坐我家的车回家啊?我们家的车超豪华的。”   李施惠不会随便跟一个陌生人走,摇了摇头,就看那个小女孩似乎又恢复元气,背着小挎包蹦蹦跳跳地离开邮局。   做小屁孩真好,对伤心的事永远七秒钟的记忆。   李施惠准备坐公交车回家,脚底轻轻一滑,并非地砖的触感,她低下头,看见一张也许是意外掉落的有效票,平坦地趴在地上。   她把那张票捡起来拍干净,放在柜台上,有效票上有一点点被撕开的裂痕,但是姓名和推荐理由处依然整洁。   拿起一旁被弹簧绑住的圆珠笔,李施惠本想再写一份推荐理由,帮江闽蕴寄出去。   营业员走过来问她:“同学,这张要寄吗?”说完,准备给她拿一个信封。   李施惠静静地看着那张票,过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改变主意,抬起头告诉对方:“不好意思,这张不寄了。”   她抓着笔,单手摁下圆珠笔尾部的按钮。   不再拘束于一行又一行规整的横线,李施惠在“推荐理由”下龙飞凤舞地写下——   “我选江闽蕴!”   感叹号的最后一点下笔很重,把整张有效票给洞穿。   李施惠的嘴角浮现一个若隐若现的笑,把笔放回笔槽,将有效票从台面扯下,认认真真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选自己喜欢的人。   ——   江闽蕴高一学的是理科,但转学到明城三中后,艺术班统一学文科,他只能入乡随俗。   他对待文综三科的方法相当粗暴,政治背目录大纲,历史背时间线,地理背地图。   记忆力好,大概是江闽蕴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   他自从开始跑艺术园做模特后,上课的时间越来越少,饶是如此,竟然能在数学七十分的情况下总成绩位列艺术班第一。   每天认真坐在教室听课但数学只有二十分的费峻一对江闽蕴的成绩深表怀疑,可是每次考试都找不出对方作弊的证据,人生中唯一一次超过江闽蕴排名成为艺术班倒数第二的时刻就是江闽蕴期中考因为档期冲突缺考那一场,为此江闽蕴还被蒋廷事后骂了一顿。   “哥们,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费峻一悄悄问江闽蕴,“把老师给我介绍一下呗,今天都是今年最后一天了,离期末就剩俩礼拜,我得找地方补补。再考倒数第一我爸得揍死我,下学期就没生活费能上网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得悄悄瞥眼观察讲台上的黑大帅有没有发现,上次被揪着耳朵罚站让费峻一每逢数学课就得夹紧尾巴做人。   江闽蕴穿着一件深黑色羽绒服,视线从李施惠周日给他布置的提高题移动到黑板上一串又一串的白色数字上,左手托腮,百无聊赖。   “很贵。”   “没事没事,多少钱?我可以出得起。”费峻一算是个小富二代,家里出去玩的钱难要,补习的钱肯定绰绰有余。   “无价。”   费峻一无语凝噎:“不想说就不想说,还无价,算了算了,我再问问别人。”   因为她只给我一个人补课,没你份。   江闽蕴继续写李施惠精挑细选出来最符合他水平的二十道数学大题,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上周日他拿着书走进李施惠房间听她讲课的情景。   李施惠房间里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江闽蕴不知道那种让所有烦躁都得以平复的暖香味到底从何而来,但他每次走进去,或者仅仅只是站在门口,都会因为那种气味而感到非常安心。   李施惠不在家,他恪守一个朋友的界限,从来不曾推开过一墙之隔的那扇门。   只有在李施惠偶尔不回短信的时刻,他出于不满,才会走到她房间的门口,用力拧动那个轻而易举就能推开门的门把手。   时间有限,李施惠听江闽蕴描述他的成绩后,决定从他最薄弱的数学先帮他补习。   房间里有暖气,李施惠穿一件芋紫色的高领毛衣,坐在江闽蕴身边,先用江闽蕴给她的上一次的月考数学试卷给他做了一次复盘。   “你的几何学得很好呀,我印象中圆锥那道题还挺难的,你前两问都做对了,而且文科不需要学习排列组合。”   “主要是数列,还有圆,我不太会。”江闽蕴凑近了李施惠一点,鼻尖碰到她垂落的碎发,没有像初中贴着那么近,但比李施惠和林至承讨论题目时近很多。   “哦,那就先把圆给你从头到尾讲一遍吧,圆和直线的变换常考一点,数列的话,分清等差等比就很好理解了。”李施惠无意识地转过身,从另一边的书包翻找出一本她觉得不错的辅导书,与江闽蕴的距离拉远了。   她纤瘦的腰被厚而紧的芋紫色毛衣包裹,一条棕色灯芯绒的直筒裤因为腿部细直显得空荡荡,裤脚随着她的动作在凳子下摇曳。   “找到了,就是这本。”李施惠回身发现江闽蕴竟然在发呆,好笑地用书晃了晃他的眼睛。   江闽蕴回神之时,李施惠的笑靥刚好从那本封面寒碜土气的《黄冈金状元》的背后亮晶晶地闪现。   原来这本书也没有那么丑。   江闽蕴定定地注视着温柔如水的李施惠,然后看向那个浅浅的酒窝。   暗想,李施惠果然很好看。   和面无表情的江闽蕴猝然对视,李施惠的心跳顿时乱得人发悸,磕磕巴巴地把《黄冈金状元》摊在桌面上,招呼江闽蕴来看题目。   两个人认认真真学了一个上午,临近午饭时间,都有些饥肠辘辘。   “出去吃吧。”江闽蕴先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李施惠伸了个懒腰,嫌浪费钱:“在家煮碗面好了,不想走。”   李施惠一个人在家的周末,都是煮面吃,拌点儿辣酱老干妈什么的。   江闽蕴也在的时候,他会炒两个菜,两个人就这么对付着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冰箱里好像还有块冻猪肉。”江闽蕴想了想,“给你做个辣椒炒肉吧,浸在面里。”   然后他再给自己搞个番茄鸡蛋面。   李施惠喜笑颜开,因为一份辣椒炒肉倍感满足。   江闽蕴做好面,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两碗面在餐桌上方暖融融的吊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如果可以拍下来就好了,记录一下江大厨做的饭菜。”李施惠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镜头的形状,对准两碗面,卡嚓一声。   她只是随口说说,本质还是想夸赞江闽蕴的厨艺:“你做的饭真的很诱人。”   “你的手机可以拍照啊。”江闽蕴把洗过的筷子递给李施惠,“你不知道?”   “是吗?”李施惠睁大眼睛,她其实从来没有研究过江闽蕴送她的手机,背着那块小砖头的唯一目的就是接收江闽蕴的电话和短信,“这种手机竟然可以拍照?好先进啊。”   她之前没用过手机,爸妈的手机也都是最普通的小灵通。   “吃完面我教你。”江闽蕴没想到原来李施惠也有很傻的时候,不禁垂头微笑,“快吃吧,不然坨了。”   上午讲完知识点,下午主要是进行题型训练,李施惠把之前做的数学笔记摆在江闽蕴的座位前,从书包里抽出自己最近在刷的一本化学资料,她下午打算刷这本题。   江闽蕴洗完碗推门而入,他仍穿着昨日那件被李施惠夸过的白毛衣,坐在她身边:“你的手机呢?”   李施惠差点不记得他要教她拍照的事,从书包里找出那部红色手机交给江闽蕴。   其实手机拍照很简单,江闽蕴只是指挥她怎么找到相机这个功能,怎么按快门。   N95搭载500万像素的蔡司镜头,在当时算是清晰度非常高的手机,李施惠很快就被拍照功能吸引住,对着书桌拍了一张照片。   “哇,好清楚。”   江闽蕴让她玩了一会,又告诉她几个新功能,包括听歌和贪吃蛇。   李施惠玩了两局贪吃蛇,有点入迷,想起自己还有一堆学习任务没完成,立刻清醒地摇摇头,把手机放到一边:“我们还是先学习吧。”   手机误人啊。   冬日的午后最容易犯困,尤其是对于身处暖洋洋的室内,吃饱喝足的年轻人。   李施惠和江闽蕴两个人坐在书桌前意志力顽强地写了两个小时作业,都有点眼皮打架。   李施惠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顺手在厨房接了两杯水,端进房间。   “江闽蕴,喝点……”   她本意是喝点水让两个人头脑清醒一点,走进房间却看见江闽蕴已经趴在书桌上,睫毛在眼睑下蓄出小片阴影,露出一张安静俊逸的侧脸。   他枕着手臂睡着了。   李施惠站在座位边,轻轻放下水杯,视线扫过被她放在角落里的手机。   其实她学会用手机拍照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给江闽蕴拍一张照片。   但是李施惠不敢。   “江闽蕴。”李施惠做贼心虚地叫了他一声,试探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江闽蕴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这么困吗?   是不是没休息好。   李施惠的视线再次扫过那部手机,轻轻地弯下腰,伸手把手机握在手里。   偷偷拍一张,他应该不会知道吧。   就一张。   李施惠咽了咽口水,调出相机功能,小心翼翼把镜头对准熟睡的江闽蕴。   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她忘记关声音了!   完了完了。   李施惠慌乱地检查相机的设置,想掩盖失误。   到底在哪里关掉声音啊啊啊啊。   她低下头,看向屏幕。   却在定格的画面中,与江闽蕴那双清醒而沉黑的眼睛对视。   “你……你没睡?江闽蕴你装睡!”   李施惠放下手机抬起头的那几秒像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手机背后,江闽蕴的脸颊在柔软的白色毛衣上蹭了蹭,志得意满地挑起唇角,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只有她慌乱青涩的样子。   李施惠莫名屏住了呼吸,而后心脏极不争气地陷入了一片无法自拔的柔软沼泽。   “被我抓住了吧,李施惠。”   [狗头]微博头像来源处。 第52章 普通:“怎么了?不想变漂亮吗?”   李施惠涨红了脸,被迫交出那张偷拍照,惴惴不安地等待江闽蕴审判。   “拍的还不错嘛。”江闽蕴摁着手机,放大缩小照片,反复欣赏自己完美的脸,“有点摄影天赋,不过偷拍可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老实人李施惠深表歉意,“我只是,随手拍了一下。”   “哦,可是我是模特啊,拍我是要付钱的。”江闽蕴逗她。   “那、那要多少钱?我给你。”李施惠紧紧绞着手指,恨不得敲自己脑袋,怎么就被江闽蕴抓包了呢?太太太太羞耻了吧……   江闽蕴十二月的拍摄价格已经涨到两千一小时。   他被李施惠真要付钱的样子给逗笑了,舌尖在齿列边轻轻摩挲,吐了个数:“五十块一小时。”   原以为李施惠会说一句“那你当模特好辛苦啊”,却看对方震惊地瞪大眼:“你只要去拍拍照就可以拿到五十块嘛?”   这就是长得好的待遇吗!   竟然有这么多钱!   李施惠真情实感地羡慕江闽蕴了。   江闽蕴的笑意僵住,反省自己是不是还是报高了。   于是摇摇头:“不要你的钱。”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李施惠的座位。   “你坐下,让我也给你拍张照。”   “什、什么!”李施惠这下连说话都结巴了,脸颊的红直接蔓延到额头,“不、不行,我还是、还是、给你钱吧。”   她长得普普通通,而且也没怎么拍过照,肯定会被江闽蕴拍得很丑!   “你不相信我的技术?”   江闽蕴故意沉下脸,让李施惠十分为难。   “没有,没有……”李施惠只好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扑哧。”江闽蕴本来是想直接夸李施惠漂亮的,转念想到个新点子,把到嘴边的赞美咽回去,老神在在地托着腮,上下打量李施惠,评价道,“是挺普通的。”   李施惠被自己喜欢的人评价为“普通”,内心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垂下头努努嘴,“嗯”了一声,想赶快结束掉这个话题,复又听江闽蕴说:“可能是因为你的嘴唇颜色有点淡,我那刚好有口红,给你涂一点,就好看了。”   他起身回房间翻找储物柜,有时候拍摄地的化妆间提供的化妆品廉价且脏,江闽蕴就会随身携带一些常用的化妆品,用自己的干净点。   他抽了一支最近他常用的色号,坐在李施惠对面。   “我……我没有涂过这个,可能不好看。”   李施惠的心情还是有一点低落。   “张嘴。”   江闽蕴突然凑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强势。   李施惠一紧张,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也开始红。   “啧。”江闽蕴举着拔开了盖子的口红,不虞地看着她,“怎么了?不想变漂亮吗?”   李施惠又有些难过,她的确从来没重视过自己的容貌和打扮,好像惹江闽蕴不高兴了,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凑过去,嘴唇微微张开。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在水里乞食的草鱼,岸上的人撒了一把饵料,她就张大嘴巴,和别的鱼一起争先恐后地抢食。   柔软的,带着香味的膏体沿着她的唇廓缓缓移动,李施惠的眼皮紧张地颤抖,很害怕江闽蕴把她涂成周星驰电影里的石榴姐。   “好惹吗?”她嘴巴合不拢,只能含含糊糊地问。   “别动,还没有。”还是强势低沉的声音。   江闽蕴故意涂得很慢很薄,眼睛盯着李施惠的泛红发抖的脸。   说不清楚什么原因,他非常享受这一刻,享受李施惠因为他而产生的惧怕紧张的情绪。   涂口红的手因为走神重了力道,口红压在李施惠的下唇唇瓣上,留下一点浓艳的色彩,略显违和。   江闽蕴下意识用指腹去揉开,却恍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唇。   可压在那处的指腹却迟迟不愿离去。   好像很软。   李施惠也发觉触感奇怪,条件反射地想闭上嘴巴,差点压到……   “张嘴。”江闽蕴立刻叫停李施惠的动作。   还来不及反应,李施惠只能重新乖乖张开嘴。   然后就被口红狠狠摩擦了两下唇瓣。   李施惠倍感奇怪,难道这么重的手笔真的不会把她的嘴唇涂成石榴姐的大红嘴吗?   过了会,酷刑终于结束。   李施惠伸手揉了揉发酸的下巴。   “你可以去洗手间看看怎么样。”   江闽蕴的语气也不再似强迫她完成各种指令那样强势,闷声低着头把口红旋回盖子里。   李施惠还挺期待江闽蕴的化妆技术,结果跑到镜子前一看。   呃,化了个寂寞。   李施惠严重怀疑江闽蕴给她涂的是皇帝的口红,只有漂亮的人才看得见。   因为镜子里的她,只下唇有一点浓郁的红,而且仅限于唇瓣中间。   其余则是和她唇色差不多的哑光色。   江闽蕴握着那管口红,看李施惠黑云压城地坐回座位。   “根本没有很明显的变化好吧?”她指着自己的嘴唇,“你确定化了更好看?”   “明明漂亮很多。”江闽蕴睁眼说瞎话,调转视线,狠狠搓了搓沾满颜色的指腹,毛衣下被揪青的淤痕隐隐作痛。   李施惠深感被江闽蕴捉弄了,连带着偷拍他的歉疚和心虚都消散不少。   “你想怎么拍呀?快点,我还要写作业。”   江闽蕴打开相机。   “你也趴着,脑袋枕在臂弯里。”他指挥李施惠动作,“侧脸看镜头。”   李施惠还是很紧张,看着镜头不停眨眼。   “笑一下,不要绷着嘴唇。”   “怎么笑?”李施惠整个人都变得极其不自在,老觉得自己很做作,笑成雕塑。   “想一件好笑的事。”   李施惠想起被她抹到满脸奶油的江闽蕴。   “三”   “二”   “一”   李施惠看着黑洞洞的镜头,淡粉唇间微露一颗小小的虎牙,在快门声中记录下自己十六岁的第一张影像。   明明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构图,一样的光线,一样的背景。   大只的少年穿着宽松的纯白毛衣,小只的少女穿着宽松的芋紫毛衣。   江闽蕴拍出来的是冷帅拽,她就是东施效颦。   李施惠看着那张笑得像小僵尸的照片,忿忿不平。   有本事让那个三个下巴的小胖墩出来应战!!   李施惠绝对有自信能吊打某人而不是被某人吊打!!   偏偏江闽蕴对他的摄影作品非常满意,翻来覆去欣赏李施惠那张僵硬的笑脸也就算了,还往前翻李施惠给他拍的照片对比,振振有词地说:“还是我拍的比较好看。”   李施惠简直要被他的自恋气到吐血三升。   紧接着江闽蕴又做了一个动作,让李施惠更无法忍受。   他居然拿李施惠的手机给他的手机发彩信!   李施惠来不及制止,就看两张彩色照片已经从李施惠的短信箱里传到江闽蕴的短信箱里。   “不要!发彩信很贵啊!”   之前江闽蕴给她预充的话费还没用完,但是也不是这样挥霍啊!   李施惠心疼地抢回手机,爱抚地摸了摸屏幕,仿佛厚如板砖的滑盖机受到了什么折磨:“不要发彩信啊……”   “这两张照片你千万别删,你那儿是原图。”   江闽蕴只顾着命令她,才不管她的死活,掏出自己的手机美滋滋地保存他堪比摄影大师的杰作。   “我要找个地方打印下来。”   然后挂在《魔女城堡》旁边。   江闽蕴低下头,面前李施惠工整漂亮的数学笔记变成被笔尖晕染开一圈墨迹的草稿纸。   被费峻一这么一搅和,他忽地没心思学习了。   提笔在空白的部分写下“今晚跨年”四个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点。   他还没和李施惠一起跨过年。   初三那年,他掐着十一点五十九分给李施惠家的座机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李施惠的妈妈,告诉他李施惠已经睡熟了,让他一声“李施惠新年快乐!”直接哑火,最后祝李施惠的妈妈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所以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也要和李施惠一起跨年。   ——   “李施惠,你过来办公室一下。”   课间时分,明蔚在班级后门敲了敲门板,原本还算热闹的班级瞬间死一样寂静,大家的目光纷纷看向李施惠。   李施惠正在刷题,不明所以,顺从地起身,跟着明蔚往办公室里走。   明蔚坐在办公位上,端起一个装满菊花茶的保温杯,慢慢啜饮一口:“别紧张,你坐,我找你来是和你聊聊天。”   语罢,她又补充一句:“老师只是想了解一下平时同学们的生活,你向来又是最乖最诚实的,所以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李施惠直觉没有好事发生。   明蔚问:“你们宿舍四个人,最近都有按时到寝吗?”   李施惠立刻想到这几周经常彻夜不归的方孟雨,心跳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对方刚刚还好端端坐在教室里和苏绮打闹,应该没什么问题。   喉头微微泛干,她压住心底的不安,撒谎道:“都有按时到。”   明蔚笑了笑,声音沉了点:“你没有骗老师吧?”   如果不是有人偷偷给她递纸条,她根本不敢相信,她们班的住宿生竟然有人敢去网吧玩到夜不归宿!   而且还是女生!   如果让她抓到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明蔚紧紧握了握拳,她一定要把对方的家长叫过来狠狠地批一顿。   李施惠深吸一口气:“没有。”   明蔚心下明了,这大概是一场宿舍内部的抱团回护。   “好,我相信你。”   明蔚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语气变得严厉:“今晚我会亲自去宿舍查寝,你回去告诉你们寝室的女生,四个人都要给我到齐了,少一个,之后就别住校了!”   李施惠想起和江闽蕴的约定,连忙出声:“老师……”她想请假。   可明蔚似乎洞穿了她的想法,严辞厉色道:“另外,告诉她们三个,就今天晚上一晚,哪也别去,请假回家我也不会批!”   李施惠的背后在大冬天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无可奈何地咬了咬唇,点头称是。   趁着午休的时间,李施惠把明蔚的旨意传达给三位室友,方孟雨面色惨白,周舟和苏绮也非常紧张。   李施惠内心更是苦恼,她之前一直隐隐期待这一天,至少能在08年和09年的交替之际与江闽蕴一起度过,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可现在全都成为了泡影。   为了不放江闽蕴的鸽子,李施惠提前给他发了一条不能如期赴约的短信,祈祷他在晚自习下课后能看到她的消息。   却没想到江闽蕴在她发完消息后立刻就回拨电话过来。   “为什么?你这边出什么事了?”   他也带手机来学校了?   “明老师要来查寝。”李施惠愁眉不展,“还不知道会问什么话。”   江闽蕴却不认为这是个事。   他和成人打交道打得太多,与李施惠的学生心态完全不同,满脑子都是钻空子的机会:“你们熄灯不是十一点吗?”   “嗯,是啊。”李施惠有点萎靡不振,不知道江闽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查寝应该是熄灯前查吧?从你们九点半下晚自习到十一点熄灯有一个半小时让她查寝,跨年是十二点,来得及的。”   “可是学校大门十点一刻就会关,而且学校里晚上有保安巡逻,等老师查完寝,也出不去了啊?”   李施惠十分守规矩,想不到出校的方法。   “你不要担心,把手机充好电,调成静音,等她走了,给我发消息。”江闽蕴安抚她,“我不出校,就呆在你宿舍楼附近,等她走了我会来接你。”   江闽蕴的声音是那么沉稳而可靠,李施惠紧紧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脑海的天平一边是心上人的邀约,一边是明校长严肃沉郁的脸,在她的纠结不定中剧烈摇摆。   见李施惠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江闽蕴放低了一点声音,恳求她。   “我向你保证一定没事,好吗?李施惠,就这一次。”   他真的很想和她一起跨年。   李施惠垂头蹙眉,用力咬了咬唇,拇指的指甲盖将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搓到泛红。   可天平还是无可避免地向江闽蕴的方向倾斜。   “好。”她的声音明明很低很含糊,却能立刻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轻松笑声。   “嗯,李施惠,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挂断电话,李施惠坐在书桌前,把手机充好电。   一阵萧瑟遒劲的寒风吹过阳台,紧闭的玻璃窗发出“嗡嗡”振动的闷响。   其实不该答应的。   可是那是江闽蕴。   李施惠转头,看向窗外,知道自己心中那匹被死死拴住的野马,随着江闽蕴一声令下,脱缰了。   应编辑的上榜要求,会重新放出原文案[抱抱]   最近在小地瓜刷到好几个推荐这本书的帖子,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受到大家害怕我跑路的担忧[爆哭]   做油鸡会尽可能保证稳定的日更,谁不喜欢稳定追更呢[爆哭]   所以不用担心我会跑路,我很喜欢也很想完成好这个故事[红心]   前段时间一直为数据和差评焦虑,经常很绝望地想,啊,为什么大家都不看了呢,是不是写的不好要停一停修修文顺便搞点啥涨收藏,可是后来追更的小天使们一直在给我鼓励和支持,一片一片拼好了我的玻璃心,让我有了信心继续去完成这个故事,虽然数据不太妙,但是并不是我们的问题呀[加油]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的追更与推荐,我设置了能设置的最大数量抽奖,全订应该都是锦鲤[加油]   每月一次[抱抱]感谢陪伴[加油] 第53章 跨年:要做第一个对李施惠说新年快乐的人。   跨年这晚的九点半,李施惠寝室的四个人一下课就齐齐冲回宿舍,再次检查中午已经打扫过一遍的寝室是否还有纰漏。   十点钟,明蔚准时到达,先是扫视了一圈寝室卫生,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在正中间,以聊天的名目和她们谈了谈近况。   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都和她向李施惠所传达出的那种严厉与威慑截然不同。   整场谈话持续了十多分钟,只问了问学习压力,回家频率,最近在做什么之类的琐事。   把明大佛送走后,四个人都因为虚惊一场而腿软。   苏绮有点怪罪李施惠:“惠惠,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明校估计只是来寝室走访一圈而已,搞得我下午上课都如芒在背的。”   周舟向来客观公正,打断她:“无论怎么样,惠惠至少是好心提醒了我们,要是明校心情不好还看到你乱糟糟的床,她肯定得说你。”   “好吧。”苏绮刚刚是被明蔚问话最多的人,现在又被周舟说了几句,恹恹地躺在床上,闭了嘴。   唯有方孟雨拍着胸口大喘气,心有余悸道:“还好今天晚上费峻一怎么喊我打游戏我都坚定拒绝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就是错过了和他一起跨年的机会……我们战队今晚跨年聚会呢,唉!”   一副泫然欲泣的心碎模样。   周舟又劝方孟雨:“孟雨,你还是少和费峻一掺和在一起吧,他那种人看起来就没有真心的。”   方孟雨和费峻一的关系随着她经常陪在他身边而拉近许多,眼下听不得别人说她喜欢的费峻一一点不好,叉着腰和周舟呛声:“是,有的人喜欢学霸,你看学霸搭理她吗?周舟,你能不能少管点闲事啊。”   “我是看你成绩下降好心提醒你而已!”周舟被戳中软肋,也生气了,“你乱说瞎话发神经啊!”   “不需要,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寝室里的火药味立刻升级,偏偏往常做和事佬的苏绮现在不吭声了。   李施惠偶尔也会参与拉架,可也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们三个人,置身事外。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其余三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她是直面过明蔚的愤怒的人,不可能装聋作哑地乐观到认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李施惠只好自我安慰,明蔚来过,说明至少今晚的劫难是渡过去了,反正之后她肯定会认真遵守寝室的规定,不再违规出校。   至于别人,各有造化。   时间来到十点半,再过半个小时,楼下的大门也会反锁。   她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她毫无选择。   李施惠穿起羽绒服,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寝室。   “惠惠?”苏绮目睹她的动作,没叫回人,从床上爬起来,又问两个正在干瞪眼的女孩,“她去哪?”   “是不是刚刚洗了头没吹头发?”周舟给了个猜想,“去楼道吹头了吧。”   “没洗啊……”方孟雨看着被李施惠关上的宿舍门,有点儿故意的味道,“不会是苏绮你的话惹她生气了吧?”   她心底埋怨和她关系最好的苏绮刚刚没帮她说话。   苏绮心下惴惴,害怕自己真说错了话,面上还是强撑着说:“李施惠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其实李施惠对她们一锅粥的争执的确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走出寝室大楼,深夜的明成温度低至零度附近,李施惠吐出口长长的白雾,搓了搓手掌。   左顾右盼一眼,没人。   她按照江闽蕴给她发的短信,来到了约定的银杏树旁的第三盏路灯下,看江闽蕴从银杏树背后的阴影处绕出来,低声唤她:“李施惠,过来。”   校门此时已经关闭,李施惠不清楚江闽蕴有什么办法能和她一起不被发现地走出去。   她跟在江闽蕴身后,踩着他的步子往外走,就看教工宿舍楼边停放着一辆眼熟的车,驾驶位上有人,见到他们,打开车窗朝他们招手。   “嘿,小惠妹妹。”   李施惠定睛一看,十分惊讶。   竟然是陈蟒!   他不是在海城工作吗?   和江闽蕴在明城重逢后,李施惠是有问起陈蟒的近况的,毕竟是对江闽蕴恩人一般的存在。   她十分感激对方对江闽蕴的保护和关心,但江闽蕴只说陈蟒依然待在海城,偶尔会和他电话联系,态度平淡。   “上车吧。”江闽蕴推了推李施惠的肩膀,和她一起坐在后排。   “哥哥好。”李施惠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陈蟒点头应了声,发动汽车,问江闽蕴:“我们直接开出去?”   江闽蕴“嗯”了声,“我跟保安说好了,直接走就行。”   李施惠总觉得江闽蕴和陈蟒之间的气场怪怪的,转头问江闽蕴:“我们去哪?”   江闽蕴靠在后座上看她,目光温和平直:“去看烟花。”   “烟花?”李施惠还来不及惊讶,就看不远处的校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见他们的车开过来,示意摇下车窗。   “等一下,我……我不能被发现。”李施惠十分紧张,慌不择路地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露出翘起来的马尾辫。   江闽蕴看了想笑,在车窗摇下来之前突然伸手把李施惠羽绒服后的帽子掀起来盖在她头上,然后伸手牢牢压住她的后脑勺。   车窗摇下,保安对江闽蕴点了点头,直接放行。   已经驶出学校很远的路,李施惠还被江闽蕴压着,整个人闷在帽子里,有点喘不过气来,拍他的手:“你别压着人脑袋……”   江闽蕴故意捉弄她:“我没压着人脑袋,压的是鸵鸟脑袋。”   而后轻飘飘被憋着气的李施惠推开。   陈蟒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打闹的少男少女,内心忽地生出点凉意。   他此次来明城是护送梁辛玉到梁辛彦家去,顺道看望江闽蕴。   下学期,梁辛玉就要来明城读书了。   一路上,梁辛玉千叮咛万嘱咐,要陈蟒对她提前来明城的事保密。   陈蟒握紧方向盘,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从市区往郊区去,进入郁郁苍苍的静谧山林,他们所处的海拔沿着弯弯绕绕的国道不断攀升,最终陈蟒带着李施惠和江闽蕴行至坐落在郊区的明山天文台。   时间已经越过晚上十一点,李施惠从车窗往外看,不少年轻人已经开着摩托车或小汽车聚集在这里。   大家都在激动地等待一年一度的天文台跨年烟火,场面十分热闹。   她先下车,随着人流,走到天文台前的观景平台上。   李施惠最接近大自然的时刻大概要属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动物园看大猩猩。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站在平台上,就能俯瞰一大片辽阔的漆黑山峦。   晴朗的夜色下,远处山峦之间形成的扇形谷地,就是明城。   此刻,明城被暖盈盈的万家灯火笼罩其中,李施惠眺望她已经生活一年又半载的城市,竟然也有了些许亲近感,短暂地放下了困扰着她的烦闷。   “李施惠!”   她转身,看见江闽蕴越过人潮,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江闽蕴今天穿一件炽橙色的短款羽绒服,敞开的衣领露出修饰身材的紧身高领白毛衣,搭配黑色的冲锋裤,显得肩宽腿长,在黑夜里张扬而又帅气。   一瞬间,李施惠觉得他是黑夜里最耀眼的太阳,轰轰烈烈地闯进她的世界里,冲破一切黑暗,再度照亮她。   耳尖随着他无所顾忌的喊声慢慢发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晦涩,李施惠的目光里只有江闽蕴明亮挺拔的身影。   江闽蕴在这半年里,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等他靠近李施惠,她甚至需要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而他始终只看着李施惠,手里拿着一条李施惠从没见过的千鸟格围巾。   “把围巾先戴着。”   车里开了暖气,江闽蕴出来后怕温差太大会让她着凉,从陈蟒车里摸了条应该是女孩子戴的围巾,“别着凉。”   江闽蕴拉开围巾,没有章法地套在李施惠的脖子上,把她围成一只没脖子的企鹅。   李施惠的心仿佛也被那条围巾层层包裹,热意流淌进四肢百骸。   为什么江闽蕴那么好?   哪哪都好。   李施惠喜欢江闽蕴看她的眼神,也喜欢江闽蕴对她的好,但最喜欢的还是江闽蕴。   没有后缀。   “那条围巾是我的吧,上次忘小蛇哥车里了,闽蕴哥怎么给她戴着?”   他们的身后,梁辛彦带着梁辛玉站在天文馆二楼的落地窗前,等待烟火表演。   今天的烟火表演是梁辛彦全额出资举办的,比往年更为盛大隆重,天文馆因此特意为他们兄妹开放了已经关闭的天文馆二楼,供他们单独欣赏。   梁辛玉撅着嘴,不高兴地指着那抹橙色身影旁边的人问:“她就是闽蕴哥的那个朋友?”   “嗯,他们感情很好,几年前就认识了。”梁辛彦站在自己妹妹身边,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无非就是早了几年认识啊,又不是情侣。”梁辛玉无所谓地评价道,“等我去明城三中读书,也可以和闽蕴哥重新成为好朋友。”   梁辛彦的喉咙自嘲地哽了哽,没有说话。   他还能陪她几年?   “要不要到观景台上看看?视野更好。”江闽蕴指了指背后月球一样的白色建筑物,“后面是明山天文馆。”   李施惠回头看见天文馆前人头攒动的黑潮,摇摇头:“就站在这里吧,视野挺开阔,也不挤。”   于是江闽蕴就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等待零点的到来。   “你好,麻烦让一下。”   李施惠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往旁边退了一步,没注意到是个小台阶,差点摔倒,江闽蕴眼疾手快,握着她的肩膀扶住她。   “哎呀青青你等等我别生气。”女孩身后追上来一个年轻男人,见李施惠险些摔倒,连忙道歉:“姑娘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我老婆毛毛躁躁的,兄弟这里人多,你扶着你女朋友点。”   李施惠还在对他前一句话摇头表示没事,江闽蕴突然松开李施惠的肩膀,正色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李施惠的心脏咯噔一下,看向江闽蕴冷然不虞的侧脸。   “哦哦对不起,我冒犯了,青青你等一下我呀!别走那么快!”那男人觑了眼江闽蕴的神色,边道歉边跟着女孩跑远了。   一阵冷风吹来,不少人都被冻得抱着手臂跺脚。   李施惠心中的暖流也慢慢冷却,她想起那天中午江闽蕴对她说过的话和阴沉的脸色。   “就是不应该谈啊。”   他看起来,的确既不喜欢自己,也没有任何恋爱的打算。   可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呢?   其实还是把她当作朋友?   江闽蕴对李施惠的内心活动毫无察觉,他站在风吹来的方向,替李施惠挡风。   他看她被裹得粽子一样的圆脑袋,得意洋洋地问:“不冷了吧?”   江闽蕴什么也没说错,什么也没做错,还对她那么好。   所以李施惠没有任何理由难过。   她努力平复情绪,视线看向远方灯火通明处,扬起嘴角:“嗯,不冷了。”   接近零点,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兴奋,观景平台上有人先起头,大喊:“还有最后一分钟!我们一起倒数!”   “五十八!”   “五十七!”   起初,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响应,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呐喊。   包括李施惠,不包括江闽蕴。   “五!”李施惠被游人的气氛感染,把双手举起,贴放在脸颊两侧,和如织的人潮一起喊。   “四!”   “三!”   “二!”一双手突然紧紧捂住了李施惠的耳朵。   “一!”她条件反射地喊出声,回声却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新年快乐!”   “二零零九年新年快乐!”   “看,烟花!好美的烟花啊!”   背景音是那么嘈杂,那么混乱,那么模糊。   江闽蕴站在她的对面,突然凑近她,鼻尖几乎要贴住的距离,以至于李施惠的视线里,只有那双让她沉溺的深潭般的黑色眼睛。   所以在新年的第一秒钟,第一束绽开的烟火里,李施惠只能听见江闽蕴清晰而又沉静的声音。   “李施惠,新年快乐。”   江闽蕴要做第一个对李施惠说新年快乐的人。   排在任何人、任何祝福的前面。   捂住她耳朵的温热大手缓慢地移开,喧嚣的场景音逐渐灌入李施惠的耳膜。   却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办法能掩盖住她浩大的心跳声。   烟火灿烂明亮地照彻整个天空,把黑夜中藏匿的云朵都照到无所遁形。   李施惠深吸一口气,平复快得吓人的心跳,注视那个眼中只有她的漂亮少年,送上最真挚的祝愿。   “江闽蕴,新年快乐。”   希望你天天开心,永远幸福。   哪怕,问卷的答案暂时不是对的。   也许总有一天,会变成对的。   江闽蕴弯弯唇角,扯了扯她的马尾,提醒她。   “认真看烟花。”   然后和李施惠一起抬头,肩并肩仰望烟花一簇接一簇升起、炸开、四散,在天空中闪耀出斑斓的色彩,又如同流星一般消失在黑夜里。   他曾经错过了陪李施惠上同一所高中的机会,错过了陪李施惠一起收看奥运会的机会,错过了陪李施惠一起走出人生最低谷的机会。   不过没有关系,他们重新做同学,奥运会四年一届,李施惠的未来永远往上走。   从此以后,他会一直一直,陪在李施惠身边。 第54章 逾矩:只是谈恋爱还是已经突破底线了?   下山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宿舍楼的大门早已关闭。   李施惠听从江闽蕴的安排,回家住了一晚。   窝在被窝里,脑海中无数遍回忆在明山天文台和江闽蕴看烟花的情景,情不自禁浮现的甜蜜心情却又被江闽蕴那句坚定而冰冷的“她不是我女朋友”打回原形。   人家只是实话实说,李施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江闽蕴,李施惠毫无睡意,索性翻开被子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柜里找了本习题狂写。   清心寡欲,唯有学习耳。   李施惠一刷题就像老僧入定,一坐就是四个小时也不累,待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她已经刷完两张数学卷子和一张化学卷子。   拿起手机一看,早上六点零六分。   通宵后遗症在她精神松懈下来后开始反噬,李施惠掐了掐山根,在书桌前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勉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寝室和教室都是六点二十开门,她们七点半开始早读,今天上午有物理课,按照惯例明蔚会在七点钟到校,然后在早读时间来班级门口巡查一圈。   李施惠肯定不能撞上明蔚进校的时间,不然原本应该待在学校里的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思忖片刻,李施惠迅速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跑去洗手间洗脸刷牙。   江闽蕴卧室的门开了,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走出来,脸上还有没睡醒的惺忪:“这么早就去吗?你等我换个衣服,我和你一起吧。”   即使是往日周一上学,他们也从来没有结伴同行过,李施惠觉得上学时人流量太大,被看到不太好,但现在还很早,所以没有这份顾虑。   李施惠的皮肤被凉水浸润,终于有了唤醒的趋势:“不用,你再去睡会,我先走了。”   她没有告诉江闽蕴自己内心的隐忧。   江闽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房子里买了个微波炉,听她这么说,顺从地点头,没跟着,只是让她等三分钟。   他从冰箱里找了个速冻的包子扔进去加热,然后用纸巾包着递给正在穿鞋的李施惠。   “那你拿着路上吃。”   李施惠系好鞋带,站起身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甜滋滋。   她没有带书包,一个人捏着个包子折身出门。   江闽蕴其实也没什么睡意,靠在餐椅上对着微波炉发了半天呆,然后撩了撩头发,也洗漱去了。   从江闽蕴家到学校的路程很短,走路六七分钟就能到。   明城三中的校门挺气派,但在深冬毫无人气的清晨,反倒被衬出一抹冷清。   李施惠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纸擦了擦嘴,然后把纸扔进校门口的垃圾桶里。   保安已经把供学生通行的小门打开,她快步走过去。   其实只要她顺利走进那扇小门,那么停留在2008年的一切烦恼,都会随之消散。   在李施惠走进那扇小门的前一秒,她还在畅想关于2009年的未来。   要好好学习,要给江闽蕴补课,要规划一下怎么才能追到对方……   可偏偏一个女人从保安室里走出来,冷漠地瞪视李施惠,打破了她幻想中的一切。   是守株待兔的明蔚。   一切戛然而止。   李施惠舌尖上残存的一点豆沙甜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颤的苦涩。   她下意识回头看。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不幸之中唯一的幸运。   还好。   “看什么?看你的同伙?还是看你早恋的对象?”   “不……不是!没有。”李施惠慌张地垂下头,“老师我没有早恋……”   没有早恋,没有夜不归宿。   可她解释得清楚吗?   到底要怎么办……   “没有。”明蔚重复了一句,大概是觉得李施惠的谎言太过拙劣,笑得比气温还冷,“你在包庇谁?谁带你出去的?”   昨晚她查完寝,直接住在蒋廷的教工宿舍,因为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背着她偷偷溜出去玩,今天早上她特意六点钟就到保安室蹲着,拿着带照片的住宿生名单,想抓住漏网之鱼。   却没想到,第一个等来的竟然是她眼中最乖、最老实、最听话的李施惠!   而且李施惠竟敢在前一天她刚发完火查完寝之后,就顶风作案,不遵守住宿生的规矩,私自出校夜不归宿,把她明蔚的威信往哪里搁?!   李施惠死死咬着唇,坚决不说出共犯,反反复复说:“明老师对不起。”   “你给我过来。”   李施惠像一个被强力胶水粘在水泥地上的木偶,不动。   明蔚气不过,心里像是自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恶心愤怒,径直走过去,猛扯着李施惠的手把她一路拽到校长办公室。   “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明蔚反复深呼吸,在办公室里来回走,高跟鞋重重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让人心悸的哒哒声,“无论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人,我都有办法处理他!”   李施惠涨红了脸,羞耻心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她不可能供出江闽蕴,只能一个劲卑微地向明蔚道歉:“对不起明老师,我知道错了,是我一个人偷偷出校的,我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求求你再原谅我一次……”   “你要是真的知道错了,就该把那个男生的名字告诉我!”   明蔚循循善诱也无可奈何:“李施惠,小惠啊,你是个好孩子,你成绩好,性格乖,你一直都很明事理啊,你只是被那种花言巧语的渣滓骗了才会干出这么荒唐的事!你把那个男生的名字告诉我,你就可以回班上好好学习了,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李施惠牙齿发颤,还是忍住恐惧摇了摇头:“老师,我一个人的错,我一个人承担。”   她的鼻尖开始发酸,是她自己答应了江闽蕴跨年的请求,没有人逼着她做决定,所以后果也应该由她一个人承担。   她不后悔。   “你一个人承担?但凡这个男的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就不会诱骗你和他早恋,不会拉着你做冒风险的事情,更不会带坏你一个好学生,让你陪他夜不归宿地去网吧打游戏!”   明蔚显然把之前去黑网吧打游戏那件事也栽到了李施惠的头上。   李施惠的眼眶湿热,低着头死命眨眼睛,她非常清楚明蔚的劝诫没有任何问题,对方在为她的前途而忧心,可是她只能苍白无力地解释:“对不起明老师,但是我没有去网吧打游戏,也没有早恋。”   毫无信誉度的一段说辞。   明蔚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告诉我,去网吧打游戏的人是谁?”   她坚信李施惠肯定知道。   李施惠的喉咙发堵,她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开脱就拉别人下水的性格,又是一句“不知道”。   明蔚发现李施惠油盐不进,这样问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她点了点头,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往说得口舌干燥的喉管里灌了一杯隔夜冷却的菊花茶:“好、好、好。”   她的每一个“好”字都咬得极慢极重,打量着自己这个看似老实实则一身反骨的女学生:“不说是吧,可以,如果你执意不说,就按照我昨天说的方法办。”   李施惠睁大眼睛,惊慌地看向明蔚。   “这个学期还有两周,你给我留在学校里好好复习。下个学期,你不要给我住校了,从哪来的,给我滚回哪里去,反正连宿管阿姨都管不住你!”   李施惠的脸一阵发烧。   “还有,下学期你每个周六都必须给我呆在物理竞赛班里,有时间做违反校规的事,没时间学物理?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耗不耗时间,给我拼了命地学!”   明蔚看着李施惠灰暗的眼睛慢慢蓄起泪水,对这个向来成绩好又很踏实的女孩于心不忍,可是如果不上点强度,她根本揪不出那个把李施惠带坏的男生。   可李施惠还是硬撑着身体点了点头,接受这些惩罚,向她鞠了一躬:“对不起明老师,我接受一切惩罚,以后一定会认真遵守校规,真的对不起。”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直直滴落在瓷砖上,晕出两片透明的水渍。   她没有后悔过和江闽蕴一起跨年,所以也不能埋怨因此而接受的惩罚。   远处传来的早读铃回荡在校园内,李施惠以为一切已经到此结束,正准备离开,却被明蔚叫住。   “站住。”明蔚的手指点着办公室的桌面,语气严厉,“我还没问完。”   “你这样夜不归宿出去过几次?诚实一点回答我。”   李施惠低声说:“只有昨天这一次。”   “你和那个男生进行到哪一步了?只是谈恋爱还是已经突破底线了?”明蔚锐利地直视她,妄图从李施惠发红的眼睛里窥探一二分真相。   李施惠被“突破底线”四个字深深羞辱,眼泪汹涌地从眼角流出。   她带着哭腔为自己辩驳:“我没有早恋……我真的没有……没有做那些事情,老师你相信我。”   她抬起手想擦干脸上的眼泪,却越抹越多。   她只是对江闽蕴有好感,但是她没有表白,也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江闽蕴对她,更是只有友情,就因为她犯了一个小错,为什么要这样说?   明蔚恨铁不成钢,紧了紧拳头,点点头:“你不说,我自然会查清楚,我暂时再相信你一次。如果让我查到了你和哪个男生走得近,你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你成绩好人老实,我是不会怎么样,顶多打电话联系你的家长,对方行为态度这么恶劣,被我抓到是谁,就立刻原地开除!”   她之前不是没有打击过早恋,往往来不到这一步,早恋双方就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谁会像李施惠一样硬咬着牙撑到最后。   李施惠被明蔚的警告吓怕了,是从头到尾心凉彻骨的害怕,浑身剧烈发抖。   江闽蕴本来成绩就不好,她不敢想如果被开除上不了大学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猛然之间,她绕过办公桌,跑到明蔚身边,直直地跪下。   “不要……明老师我求求你,不要开除他……”   李施惠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平息明蔚的怒火,脑袋一片空白,膝盖就磕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他联系了,我没有和他早恋,不要开除他,我只是、只是单方面喜欢他。”   李施惠把所有的话颠三倒四地从喉管里吐出来,失去逻辑。   明蔚被李施惠的样子吓到,立刻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   李施惠在明蔚的怀里痛哭流涕,瘦而窄的身板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为了一个男生下跪?!”明蔚的眼眶也红了,蹲下身紧紧环着她的肩膀,“你这样你爸爸妈妈在天上看了得有多难过?啊?你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爸爸妈妈而努力啊。别的小孩我管不了,但你是可以靠考一个好大学改命的金凤凰,你不能在一个流氓一样的男生身上浪费时间!老师是真的为了你好,你现在还不知道好的大学好的平台有多少优秀的男生在等你……”   她伸出手不断地抚摸李施惠的后脑勺安抚误入歧途的少女:“老师知道,你依旧是一个乖孩子,但是不要再和他来往了,听到没?好好学习,再坚持一年半,你会有更光明的前途。在你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之前,不能逾越雷池一步!”   李施惠第一次知道,心碎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很想反驳明蔚,她喜欢的人是一个好人,对她特别特别好的好人。   可是她没有理由用个例反驳一个普世真理,因为明蔚说的一切都是她从小到大坚守着的主流价值观——好好学习,不要早恋,为了前途而奋斗。   李施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在明蔚的怀里不断地、认真地点头,发誓将这段少女心事深深掩藏在自己的心底,渐渐和江闽蕴拉开距离。   2009年的第一天,李施惠在浑浑噩噩之中度过。   她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黑板上、习题上的字变成啃噬她血肉的蚂蚁,而她僵硬地呆在原地,任由它们肆意妄为。   李施惠懊悔地想,如果她对江闽蕴只是朋友的感情,也许她会义正严辞地拒绝赴约,也许她能光明正大地为自己辩护。   所以,还是怪她自己做贼心虚,不该逾矩,不该非分之想。   [爆哭] 第55章 委屈:“我要你回来。”   寝室里的另外三个人都发现李施惠这段时间变得沉默,但没有一个人敢问她原因。   就像不敢问她跨年那夜忽然离开,又在第二天红着眼走进教室的原因一样。   李施惠不说话,周舟也开始专注学习,方孟雨被明蔚震慑,最近也老老实实呆在寝室里复习。   寝室里只剩下苏绮一个人活跃,但一个巴掌响不了。   “惠惠到底怎么了,跟哑巴了一样,你有没有什么猜测?”苏绮被寝室里的高压氛围压得不敢说话,趁着课间的时候,压在书桌上悄悄和方孟雨聊天。   “不知道,哎呀。”方孟雨皱了皱眉,因为前两个月上课没怎么听而自食恶果,闷闷不乐地翻着错题本,“下周三就要考试了,你还不赶快复习。她可能也是因为焦虑了吧,周舟不也没说话了吗。”   “好吧。”苏绮悻悻然闭了嘴,“不就是放松的时候聊聊天嘛,现在就学。”   周五晚上十点,其余三人因为周六补习暂停而提前回家,李施惠一个人坐在寝室里,顶着暖色的台灯奋笔疾书。   她的脑海中紧紧绷着一根弦,期末考试的成绩千万不能因为之前的错误而下滑。   这也是明蔚对她的要求。   李施惠这一周多来摒除一切杂念,把右手中指的茧都磨破皮,只为了不辜负对方对自己的期待。   手机突然响起,李施惠背后一麻,想到今早为了设置闹钟而忘记关掉铃声,迅速从床上的枕头下摸出手机,看见江闽蕴的来电。   上周四发生被抓的事情后,李施惠当周周末就没有回家,江闽蕴的短信也借口期末考试忙而几乎没有回复。   李施惠逼着自己戒断和江闽蕴的往来,那句“立刻开除”始终如同达摩克利斯剑一般悬挂在她的头顶上。   她站在床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没有任何勇气直接挂断电话,木然而坚持地等待铃声自动结束。   铃声终于停止。   李施惠伸手关掉响铃,准备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却又见屏幕重新亮起,孜孜不倦地显示那串她能倒背如流的号码。   紧张地环视一圈空无一人的寝室,她紧紧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接通电话。   “李施惠。”那一边江闽蕴喊她名字的声音有些急促,见电话接通,又轻松地笑了一下,“晚上十点,已经下晚自习了,怎么还不回来?”   江闽蕴已经有一周多没有见到她,上周周末他已经走到李施惠寝室楼下,也被她给赶了回去。   李施惠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哑,还没说话,又听江闽蕴说:“努力学习也不用这么拼命的吧,走六分钟回家也没空?现在时间太晚了,我来接你怎么样,你在哪?”   明城三中出于分流的考虑,周五晚上的晚自习大部分班级是不强制上的,所以江闽蕴从来不上,而李施惠她们班强制要上。   “不用。”李施惠难受地清咳了一声,“不用,我已经在寝室里写作业了,这周就不回了。”她还没想好一个和江闽蕴解释的借口,只能先糊弄对方,“考完期末考试再说吧。”   江闽蕴站在李施惠的房间门口,握住那扇木门的门把手,用力拧了两下,笑笑:“怎么了,住在家里有人影响你学习吗?”   “还是说寝室里那张行军床睡得比这里舒服?”   他的语气很奇怪,带着一股阴沉的凉气,李施惠不适地皱了皱眉,低声解释:“江闽蕴,让我在学校复习吧。”她撒了个谎,“我室友也都在,可以一起讨论问题。”   江闽蕴的心里忽地涌上些许自卑感,因为他的确达不到能和李施惠探讨学习的水平,也没办法帮助李施惠提升成绩。   他退了一步:“那让我明天和后天给你送个饭。”这个理由十分义正严辞。“考试之前总要吃点好的补充营养吧?食堂里都是冻肉。”   李施惠印象中的江闽蕴从来没有这么执拗过,想到如果真的要和江闽蕴在学校碰头会带来的后果,一时也有点对方很不懂事的烦躁:“真的不用了!”   江闽蕴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李施惠自觉语气太冲,心中愧疚又泛滥成灾,刚想向他道歉,却听江闽蕴隔了几秒,语气冷淡地说:“那你回来。”   “我之前花了钱,让你给我补课,我要你这周日回来给我补课。”   没有开灯,黑暗清冷的客厅里,蓦然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   江闽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截被他硬生生掰断的门把手,冷酷无情地命令李施惠:“我要你回来。”   李施惠顿时愣住,背后发凉。   “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这种疏离的话竟然是从江闽蕴嘴里说出来的,也不敢相信在江闽蕴心中他们的友情竟然是用冰冷的金钱来衡量的。   明明说了自己要在学校复习期末考试,也解释了原因,因为不高兴了就要说这种伤人的话吗?   她本来就不想收他的钱!   心底被李施惠刻意积压许久的委屈和难堪井喷式地向上涌,她忍着眼泪,也发了脾气:“那我把钱退回给你!你找别人教你好了!”   反正那三千块她还分文未动。   也许没料到李施惠会这么回答,还以为能拿捏住她,江闽蕴立刻变得慌乱,难得结巴,紧张地解释说:“不,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回来、回来复习,我不影响你,对不起。”   李施惠的喉咙被一口气堵着,说不出话,决绝地挂断电话,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在书桌前嚎啕大哭了一场。   她清楚江闽蕴并不是因为她能给他补习才对她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他冷漠的命令的语气中伤了。   她已经因为被明蔚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而难受了很久,现在江闽蕴又往她心上插了一刀。   江闽蕴被她挂了电话,连忙回拨过去,无人接听,再打,就变成了关机。   他心烦意乱,把那截门把手重重甩在地上,狠狠甩了自己两个巴掌,肿着脸靠在李施惠房间门口,给李施惠编辑道歉短信。   没有任何回复。   连续两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行尸走肉一般抱着手机等李施惠的消息。   中间又收到几条乱七八糟的短信干扰江闽蕴的注意,不同于以往拉黑漠视,撞到他枪口的陌生人统统被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了个遍,却还是不能发泄掉心中让李施惠伤心的痛苦。   直到周日晚上,李施惠才给他回消息,语气恢复了他最熟悉的温柔。   “我没有生气,你好好备考,祝你考出好成绩,期末考结束后我们再聊。”   “好,好……你考完当天就回家好不好?”江闽蕴终于笑了,收到短信后想立刻回复过去,又觉得实在是太慢了,反手给李施惠打电话,却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细细读了三遍她给他发的短信,江闽蕴立刻把周一到周三所有的档期都推了,坐在艺术班教室的最后一排老老实实复习。   李施惠咬着牙做学期末最后的冲刺,可是越是拼尽全力越是心里没底。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都是她比较拿手的科目,一切还算顺利。   第二天上午考理综,她总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一点昏沉。物理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死活解不出来,耗费不少时间后她无可奈何地放弃,接着写化学和生物的大题,在考试结束前五分钟,她终于想起解法,却来不及完成海量的计算,最终空白着题目交了卷。   下午的英语考试,交卷前她一时纠结,临时修改了三个英语阅读题的答案,却在考完后众人大声的聊天里,被迫知道了自己将全部的正确答案改成了错误答案。   林至承风轻云淡地坐在她身边,翻看一本英文书籍,而李施惠两眼空空,盯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诚信应考,考出水平”。   “惠惠,你觉得这次期末考难度怎么样?”周舟凑过来问她的情况,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施惠看着周舟喜上眉梢的表情,心想对方大概是考得很好才会主动询问。   “还好。”的确是不太难,只是她的状态太差了。   这次会排到第几名去呢?   她默默环视周围因即将到来的假期而面色轻松的同学,似乎所有人都考得不错。   “林至承,你觉得呢。”周舟状似无意,又问了林至承。   林至承的视线甚至没从书页里抬起:“没有任何难度。”   很好,又在李施惠的心上补了一刀,她低下头,沉默地打开一本新的习题。   刷题吧,刷多多的题,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年级里的其他班级都在期末考后原地放假,唯有她们尖子班需要把卷子讲评完毕,出成绩排名后才能离开。   江闽蕴的短信在期末考结束后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发过来,嘘寒问暖,每天得不到李施惠的回复是绝对不可能停止发短信的。   有时候李施惠甚至觉得压根不是她在暗恋江闽蕴而是江闽蕴在追求她,在最烦闷的一瞬间,看见他的短信,她甚至想直接抓起电话打过去问对方:“喂,江闽蕴,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可最终李施惠还是做了胆小鬼,蜷缩在自己的蜗牛壳里,敷衍江闽蕴的消息后,懦弱地把手机关了机。   她和三位室友在日益空旷的寝室大楼多住了几天,在所有卷子讲完后,如坐针毡地等来了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年级第六名,全市排第五百零九名,比起前一次月考,她退步了许多。   而坐在她身边的林至承雷打不动是年级第一,全市前五,大概天塌下来了都不会影响他的成绩。   周舟也考得不错,成绩上升到年级第三,全市前一百,她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苏绮依然是班级中游,年级前一百的水平,十分稳定。   方孟雨的成绩下滑得比较厉害,从中游到班级倒数第三,年级两百多名。   离校之前,明蔚再一次把李施惠叫到办公室谈话。   李施惠已经做好了要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谁知明蔚压根没有提考试的事,只问了问她最近的生活情况。   “一切都挺好的。”李施惠声音很低,她不知道有没有揣摩对明蔚的用意,闷声解释,“我没有再和他联系,也没有出去过……”   明蔚本意只是关心一下她的生活,见少女卑微的样子,喉咙哽了哽,心里生出熟悉的难过:“……既然已经过去了,以后也不要再牵挂着这件事和这个人。”   她轻轻抱了抱李施惠,意有所指:“不为一城一地之得失而伤怀,放弃是为了更好的得到,要有随时随地东山再起的勇气。”   李施惠靠在她的肩膀上,受到善意的鼓舞,闷闷点头,手心中忽然被塞入一个厚厚的信封——是一个红包。   “这……”她匆忙推拒,“谢谢您老师,我不用了……”   “拿着。”明蔚不容抗拒地摇摇头,“就当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李施惠的眼睛又红了,内心充满对明蔚的愧疚。   她不仅没有认真学习,分心去喜欢别人,还辜负了明老师对她的期望,考出历史最差的成绩。   “谢谢明老师,我这次考得太差了,对不起。”   明蔚反而一笑,像妈妈一样温柔地伸手擦去她眼角沁出的几滴泪水,“哭什么,谁没有考得差的时候?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读书,不是为了我。”   她捏了捏李施惠的肩膀,关心地问她:“待会是你舅舅来接你?在舅舅家的生活怎么样?”   “嗯。”李施惠本来打算直接回江闽蕴那,结果又撒谎了,吸吸鼻子,“挺好的。”   明蔚又问:“他们自己有没有孩子?多大了?”   “我表弟,今年初二。”   “哦。”明蔚心下了然。   她从办公桌边抽了几张纸,帮李施惠把脸擦干净,红包稳稳塞进她羽绒服的口袋里,“你也别因为一次没考好而难过,利用寒假的时间,好好查缺补漏,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咱们冲击清北都来得及。”   她把李施惠送到办公室门口:“这钱你拿去给自己买衣服鞋子好吃的,老师的一点小奖励。这学期你的勤奋刻苦一直都被我看在眼里,就当是我替你爸爸妈妈给你的,好吗?”   李施惠眼热面热心也热,感动地点了点头,回身朝老师鞠了一躬。   “明老师,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李施惠对明蔚郑重承诺,又想流泪了。   “加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明蔚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瓜,提醒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她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目送李施惠背着书包远去。   很多年后,李施惠也走上讲台,她无数次想起那个宽严并济,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短发的女老师,站在回忆里,微笑地朝她挥手,对她喊加油,你可以做到。   而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李施惠揣着她给的六百六十六块钱巨额红包,一路朝校门口狂奔而去,冷风凌厉地刮过她泛红起皮的脸颊,吹凉她眼睑包裹的热意,才没有让泪水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她原本想直接回江闽蕴家,和他认真聊聊未来的事,顺便把补课费退还给他。   明校刀子嘴豆腐心,李施惠敢赌对方仍然愿意继续让她住校,却不敢赌对方是否会开除江闽蕴。   江闽蕴在她眼里千好万好,但在明蔚眼里可能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李施惠思索再三,为了保险起见,以后还是不住在江闽蕴家里,以免给对方惹来流言蜚语和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寒暑假,她可以找个包住宿的地方打工,或者自己短租一个条件没那么好的小房子,这样就可以避免无家可归的情况。   经历夜不归宿被抓和期末考一落千丈两件事之后,李施惠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   如果她已经认清了自己对江闽蕴的感情,就不应该继续装傻充愣地不断消耗对方作为朋友对自己施舍的怜悯与善意,而是学会在没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之前,和对方保持恰当的距离。   李施惠可以和江闽蕴重新回到像初中时那样友好的同学关系,偶尔互相蹭蹭饭,加油打气,帮助他免费解决学业上的困难,然后等到她考上好的大学,有了成熟理智的价值观,以及一份能够负担起恋爱费用的兼职时,她再去认真追求江闽蕴,给对方良好的恋爱体验。   像江闽蕴那样善良美好的人,一定会理解她的苦衷。   她想了很多很多未来对江闽蕴好要做的事情,也想了很多很多怎么样提高江闽蕴成绩的方法。   她快步朝那片教工楼跑去,却在刚出校门口没多久,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女人穿着一身过时的厚棉袄,站在校门口不远处,搓着手跺脚,期期艾艾地看着她,装出一副亲热的口吻和她打招呼:“哎哟,惠惠你怎么又瘦了,放假了吗?”   李施惠冷眼看着她,见对方想要靠近她,警惕地后退一步,冷冰冰地问:“你来干什么?”   “舅妈。” 第56章 不准:公然挑衅魔女殿下。   江闽蕴坐在餐桌前,安静地握拳撑住下巴,盯着满桌鲜艳欲滴的红发呆。   毛血旺、爆椒牛肉、红烧牛腩、血鸭、辣子鸡……   晚上七点,李施惠还没回家。   昨天晚上就和李施惠约好今天一起吃晚饭,他特意绕到赵家饭店,一口气打包了五个辣的荤菜回家,想给在学校食堂吃了三周泔水的李施惠打打牙祭。   把五道菜装进盘子后的五分钟,江闽蕴收到李施惠的短信,说她临时有事,要回舅舅家一趟。   江闽蕴极为难受地瞪着“舅舅”两个字,立刻打电话给李施惠要她回来。   他六亲缘薄,对于这种恶心人的亲戚实在不懂还有必要再见的意义。   李施惠没接。   “惠惠,谁给你打电话呀?”在公交车上,坐在李施惠身边的舅妈入迷地盯着她手中的手机,“喔唷,你这手机还是红色的呀,之前没仔细看过,真好看,多少钱买的?”   李施惠不想节外生枝,索性不接江闽蕴的电话,看着舅妈脸上谄媚的笑脸,冷淡地说:“山寨机,五十块。”   如果不是对方说舅舅从海城出差回来,从她爸妈的房间里又拣出一批旧物,要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又怕对方真的一路跟着她走到江闽蕴的家里,李施惠大概理都不会理这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推开家门,舅舅和弟弟已经坐在餐桌边吃饭,见到她,舅舅站起来迎接,上下打量李施惠一番,说出和舅妈一样没油没盐的寒暄:“惠惠,你又长高了,越长越像你爸,文质彬彬的,羽绒服新买的?好洋气。”   舅妈在一边热切地帮腔:“我们惠惠本来就是大学霸。李施毅,你哑巴啦?”   李施毅捧着碗饭,看向李施惠,焉儿吧唧地打招呼:“小惠姐姐好。”   舅妈点着他的额头,嗔怪道:“平时吃的饭吃到哪里去了?声音这么小,你哟,要多像你惠惠姐学习,有问题多向她请教,听到没?”   李施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仿佛还得李施惠跪求他学。   李施惠看着这三个人做戏,内心直犯恶心,也不想装了:“我的补课费是四十块钱一小时,问一道题按一小时收费,给得起就问,给不起就……”   她本想说个“滚”字,却被舅妈的尖声打断。   “李施惠!你跟你弟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家人天天谈什么钱不钱,你帮你弟不是应该的吗?要这么算我跟你掰扯掰扯你高一一年花了我们家……”   “砰——”坐在主位的舅舅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面前瓷碗里的白酒惊得飞溅,让他身上深色脱线的毛线衫沾染一片酒污。   “周美清!”   他怒声喊舅妈的大名,也许是借题发挥:“你这个泼妇冲惠惠发什么火!人这么优秀给你儿子讲课收点钱不是应该的吗?你看看李施毅这次期末考得多差,倒数第二!说出去我都嫌丢脸!呸!”   李施毅害怕地躲避硝烟味极浓的爸妈,偷偷瞪李施惠一眼,神色怨愤。   李施惠冷眼旁观,一句话也没说。   舅妈又开始哭哭啼啼,痛诉舅舅不着家是不是在外面有新欢,做了甩手掌柜,儿子也不管,自己一个人又要操持家务又要拉扯两个孩子,好命苦。   一个月收入五千块的男人,竟就能成为一整个家的统治者,随意支配自己氅下的妻与子,而她苦成这样,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口口声声在声讨,听起来像是在打情骂俏。   见一场争吵步入尾声,李施惠终于开口,截断二人充满脏话的念白:“我是来拿我爸妈的东西的,拿完我就走,舅舅,东西呢?”   “让你回来是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要的东西,拿走?你要拿到哪里去?你放假了学校也要放假,你寒假想住哪?”李施惠的舅舅仰头喝了一大口白酒,变脸似的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先坐过来吃饭,饿了吧,刚考完期末考试是不是?考得怎么样。”   李施惠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饭我就不吃了,如果不把他们的东西给我,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李施惠的舅舅匆忙给她的舅妈使了个眼色,她舅妈接收信号,立刻去追李施惠。   “诶诶诶,惠惠,小惠!等一下!”李施惠的肩膀被人紧紧钳住,舅妈躬着背,在她身后卑微地仰视她,“上次……上次那件事,你舅舅已经严肃批评过我了,我真诚向你道歉,我们大家就是有成为一家人的缘分,才会相聚在这里,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舅妈好不好?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谁不会说,李施惠暗自冷笑,对她舅妈有益的事,让她下跪都能不顾礼义廉耻地做。   如今刚好是寒假伊始,大张旗鼓地把李施惠迎回家,让她继续做李施毅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舅舅也回来了,舅妈又能打着她的招牌做大发慈悲接济失去双亲的外甥女的贤妻良母。   就凭李施惠的好养活程度,完成以上一切溢价服务甚至不需要她付出两百块的粮草费。   她的手握上门把手,回头看向那个面色蜡黄,头发斑秃的中年女人,粲然一笑:“行啊,我原谅你。”   她舅妈喜上眉梢,丑陋的笑容简直要压抑不住:“好好好,你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我有个前提条件,”李施惠直视她的眼睛,眉眼弯弯,声音洪亮,“你把从我账上转走的另外三千块钱还回来,我就原谅你。”   舅妈霎时变了脸色,想要捂住李施惠的嘴,被她脑袋一歪闪开,打开房门走出去,而她舅舅此时听见她们的对话,突然暴起,从餐厅跑出来:“周美清!你拿了我外甥女多少钱!?你不是跟我说只有三百块!?别的都还了?”   李施惠立刻明白,她压根不可能拿回那三千块,在这个只有舅舅有经济来源的家里,从她身上挖走的每一勺脂膏都已经被几张嘴吞吃干净。   于是李施惠重重关上门,把一地鸡毛锁在屋内,扬长而去。   男人借着酒意,不顾丝毫情面,狠狠甩了他相伴多年的发妻一巴掌:“你要不要脸?啊?你还要不要脸?去偷一个小孩子的钱!”   他早已忘记,当时李施惠要钱时遮遮掩掩的人里也有他的一份。   酗酒的男人似乎总有置身事外的特权。   女人也委屈至极地撕扯着男人充满混乱臭味的毛线衫,拳头软绵绵地打在他胸口:“还不是怪你!还不是怪你!前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呐!你给过我和小毅一分钱生活费没有!一分钱都没有啊!你要我怎么活?带着小毅去讨饭?!”   她的声讨没有换来男人一丝一毫的怜悯,而是又换来一个重重的巴掌,将她掀翻在地。   男人紧接着对着她的腹部踢了一脚,痛斥:“还不是你爱乱花钱?自己不挣钱,就不懂得节省!”   她没忍住,蜷缩在门边,发出了一声痛呼。   周美清分明听见了自己儿子的哭声,可是那个已经和他爸一样高大有力的青少年,只会保持沉默,从始至终没有为生下他宠溺他的母亲说一句辩白。   男人回到餐桌边,将碗中白酒一饮而尽后,把瓷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片直接划破了李施毅的脸颊。   他无能又愤怒地怒吼,对着自己的儿子和老婆指指点点:“他妈的,你们真是个扫把星!把李施惠赶走,海城的拆迁款一分都别想拿得到!大家都穷死算了,咱们呐,就没有享福的命!”   这次他去海城,是因为中介那又有人来咨询卖房的事,来的人还不少。   本想着顺利地把房子处理掉,填补他炒股的窟窿,却意外听说了水汀花园即将拆迁的消息,人家不考虑风水,都是按面积算,所以拆迁款比他现在卖房价格高出翻一倍。   李施惠舅舅的心思一下就兴奋地活跃起来,跑去房管局城建局兜了一圈,回来却得知必须要户主的直系亲属签字画押才有用,而因为水汀花园的户主是李施惠的爸爸,所以能签字画押的只有李施惠。   本来高高兴兴地回家打算哄哄那座小金山,却得知自己家那个无所事事的败家老娘们儿竟然几个月前就把人给赶走了,而且对他那个可怜的外甥女不闻不问。   女人捂着肚子爬回来,不敢上桌,蹲在他脚边上,嗫嚅道:“老公你别生气,她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可能有那么硬的心肠,我再想想办法,把她给劝回来,学校里都要放假了,她还能去哪?”   晚上八点,李施惠推开江闽蕴家的大门,却见屋内一片昏暗,没有开灯。   客厅空无一人,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冷却后红油的香味,让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江闽蕴?”李施惠低头扫视门口的地毯,只有属于她的粉色的毛绒拖鞋孤零零摆在原地。   江闽蕴应该在家。   这双鞋还是江闽蕴碰见超市打折买回来的,他的是灰色,她的是粉色,鞋底的绒毛很厚实,踩在脚下十分柔软舒适,而且两双只要十九块九,非常划算。   江闽蕴告诉她价格之后,李施惠就愉快地报销了。   因为李施惠在家呆的时间很少,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江闽蕴采购的,久而久之李施惠不好意思让对方承担全部开销,也会努力负担一些房间里的生活必需品。   好在江闽蕴很会精打细算,总能买到物美价廉的好东西,比如这双很漂亮可爱的拖鞋。   她默默地想,搬走的时候能不能连这双拖鞋一起带走呢?   在客厅里游荡了一圈,四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样子,李施惠没有想过去敲江闽蕴的房门打扰对方,肚子里空空荡荡,她应该先找点东西填饱自己。   可李施惠站了几秒,想到要弄吃的还得洗碗筷,抵挡不住懒意犯了,于是打算径直回房间睡上一觉,明天早起再吃早餐。   反正一顿晚饭不吃也不碍事。   她往房间走去,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忽然看到那个焕然一新的门把手。   李施惠满头问号。   她记忆出差错了?还是两周没回田螺姑娘帮她换了个新的门把手?   总感觉之前的好像不是这把?好像是古铜色。   她把手搭上冰凉的银白色金属,往下压,感受到一股紧实的力量,触感也与之前那个略显松垮的门把手完全不同。   正准备推门进去,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发出“吱呀”声响,李施惠转头,穿着黑色紧身高领毛衣的江闽蕴从透着一线暖光的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她,神色毫无波动,不咸不淡地问:“回来了?在你舅舅家吃过饭了吧。”   然后江闽蕴的视线也定格在李施惠手握着的门把手上。   “嗯。”并没有吃饭也不打算吃饭的李施惠挤着嗓子闷闷地应了,在校门口鼓足的勇气和打好的腹稿,因为舅舅一家人的出现突然被打乱。   李施惠动了动唇,发现在这个两周未见的节点,突然说要走要离开这种忘恩负义的话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时机,再加上……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总想着,要是能再多贪得一丝江闽蕴给她的温暖就好了。   要不,等寒假结束再说……   开学后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本来就少,还能省下寒假的房租。   内心已经天人交战,表面还得风平浪静,李施惠绞尽脑汁寻找别的话题和江闽蕴搭话。   于是顺着江闽蕴的视线,重新打量那个门把手,她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个门把手是不是换过?”   “没有。”   江闽蕴答得很快,语气平稳,但视线瞥向别处。   “啊,”李施惠不疑有他,只是低着头检查那个门把手,顺口补充,“我记得以前好像是有点松的古铜色……”   “李施惠,”江闽蕴突然就不耐烦了,挽起袖口的毛衣,一把推到手肘以上,露出肌肉流畅的手臂,左肩懒洋洋地倚靠在二人门间的白墙上,抱着手,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你的房间有什么变化自己记不清?一直就是这样的,有什么问题?”   “啊?好吧好吧,那是我记错了。”   李施惠立刻被江闽蕴笃定的语气说服了,徘徊在门口,没有继续推门。   她想问问江闽蕴有什么事,也想再和江闽蕴继续相处一会。   “哼。”江闽蕴冷冷嗤一声,转身离开就往厨房走,顺手拧开了餐厅和厨房的灯,边走边嘀嘀咕咕,“两周没有回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在学校里再呆久一点干脆连我也忘了算了。”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她朝江闽蕴站着的那片暖色空间追去,像向日葵面对太阳。   以前的李施惠肯定是出于朴素美好的友谊才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现在却有了和爱情有关的桃色顾虑,立刻欲盖弥彰地捂住嘴巴和泛红的脸颊,隔着餐桌向江闽蕴结结巴巴解释:“我是说、我是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忘了你的。”   江闽蕴没搭理她,打开冰箱。   冰箱柜冷色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面色沉郁,棱角深邃,被毛衣覆盖的手臂伸直又屈起,准备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   李施惠盯着他左眼睑下晃动的小红痣,一时看痴了。   江闽蕴好像越来越帅,眉眼彻底舒展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和李施惠印象里那些油腻不修边幅的男同学一比,简直是鹤立鸡群般闪耀的存在。   直到江闽蕴从冰箱里端出两个大碗,往餐桌上一放,她才被清脆的敲击声叫回神来,站直身体,没话找话地问:“你还没吃晚饭?”   “嗯。”言简意赅。   李施惠看向那两大碗红润润的荤菜,一个是红烧牛腩,一个是辣子鸡,原来红油香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不禁咽了咽口水:“你从赵家饭店打包的?”   看做法是赵叔的做法。   “嗯。”冷漠无情。   江闽蕴又从柜子里扯出一袋挂面,先拎着面和红烧牛腩进厨房,然后把干煸的辣子鸡直接放微波炉里加热。   “煮面吃啊?”李施惠大概连自己都不知道,她眼睛里那种“我也想吃”的光芒都要闪瞎人眼。   “嗯。”拒绝客套。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转身走到灶台边,背着她,嘴角悄悄上扬,坐在房间里一直没等到对方敲门的那种烦闷感微微散去。   等面煮开,把红烧牛肉连带酱汁和辣椒一起倒进锅子里收汁入味。   李施惠就眼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那股香味解馋,本来以为江闽蕴会给她一个惊喜什么的,但是亲眼看见江闽蕴只下了一人份的面条,而且态度那么冷淡,她也就不好意思腆着脸叫对方再给自己做一份。   毕竟是她放了他鸽子在先。   又偷懒不想自己弄,李施惠决定坚守初心,回到房间伴着肉香入睡。   指不定能梦到一份巨无霸红烧牛腩面!   江闽蕴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红烧牛肉面出来,又戴了个手套把微波炉热好的辣子鸡也摆上桌。   李施惠又羡慕又心痛地偷看一眼,转身欲走。   “你先吃,我回房间……”她摸了摸鼻子,状似无意地开溜。   “李施惠。”她身后,江闽蕴不紧不慢叫住她。   李施惠回过头,看江闽蕴耐心地把一双筷子摆在面碗上,修长的两指贴着快要满溢的碗壁,慢慢往她的方向推过来,“吃不吃?”   “这……这不是你的晚餐吗?”李施惠往回走了一步,有点期待地看着那碗面。   “哦对。”江闽蕴又把面碗挪回去,用恍然又无辜的样子说出最恶劣的话,“我忘了。”   李施惠气得内心狂躁,她干嘛要问,早知道就一不做二不休厚着脸皮拿过来吃了啊啊啊。   偏偏此时,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巨大一声。   “咕噜噜——”   李施惠和江闽蕴面面相觑。   “那个、那个我有点困,我回房间了……”   李施惠直接尴尬到同手同脚往房间走。   “李施惠!”江闽蕴又叫她一声,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怒气值突然爆表。   李施惠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他,全然忘记了“客随主便,礼让他人”的寄人篱下法则。   “你到底给不给我吃!”   和她重逢这半年来,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公然挑衅魔女殿下,简直成何体统!   江闽蕴歪着头看她,手指慢慢地敲着桌子。   “谁肚子咕咕叫就给谁吃。”   “那我叫了。”李施惠快步走过来。   “谁周末不回家就给谁吃。”   “我说了,我真的是在学校里复习。”李施惠拉开凳子坐下,把面碗迅速揽进怀里。   “谁言而无信放我鸽子就给谁吃。”   李施惠刚挑起一口鲜香麻辣的面条,抬头看他,一时哑然。   眉宇间嚣张的气焰霎时烟消云散。   李施惠耷拉着耳朵,郑重向他道歉:“江闽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然后举起筷子,由小口到大口地把一海碗面条风卷残云地干完。   隔着热气腾腾的白雾,江闽蕴单手撑着脸,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少顷,压低声音。   “下次不准再这样了。”   “什么?”   李施惠着急干饭,吃得嘴角沾着一片醒目的红辣椒也顾不得擦,脸颊像松鼠一样鼓起,她以为江闽蕴在说话,疑惑地看他一眼。   江闽蕴表情如故,冷淡而又看不透。   李施惠没得到回答,又把脸埋进碗里,香喷喷地吸溜着面条。   当然是——   不准挨饿,不准不回家,不准言而无信。 第57章 女孩:“闽蕴哥,晚上好,我来你们家做客。”   寒假伊始,李施惠的生活安排得紧凑而充实。   她联系起之前做家教的老客户,虽然三个客户只剩下一家还愿意给她机会,但由于之前效果不错,愿意请她一周过去给小朋友上三次课,每次两小时,也算拉平了之前的收入。   其余时间,她疯狂给自己上强度,刷题——复盘——针对薄弱处继续刷题——归类错题这个流程不断循环。   这次考试她的英语和物理成绩下滑明显,她就每天各抽一个小时专门复习本学期的知识点,再抽一个小时预习下学期的知识点,坚决不让自己再次落于人后。   此外,既然答应了明老师下学期重新去上物理竞赛班,她还要自学之前已经讲完的知识点,才能不在下学期开课后掉队。   江闽蕴结束期末考试后,又开始早出晚归赶档期。   他现在已经不避讳去和李施惠讲自己做模特的事情,有时候甚至顶着一头杀马特的头发就回家,故意把李施惠逗到笑岔气,疯狂给他拍照,而他又在挨骂声里用她的手机给自己发彩信。   《烟火》杂志的年度书模票选结果出炉,江闽蕴得票数断层第一,被主编亲自打电话过来约拍摄时间,被他秒拒。   给的钱不如做模特多也就算了,上次拍过一次,他在学校差点被人围观成大熊猫,太他妈尴尬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忙各的,一周都没有碰过几面。   还钱和离开的事,好几次已经挂在李施惠嘴边,看着江闽蕴眼底的疲惫,又开不了口。   李施惠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想着待解决的桩桩件件,思量再三,决定这个寒假还是继续赖在江闽蕴家。   等她再攒点钱,把成绩稳定下来,到开学前,她就和江闽蕴把话仔细地说开,然后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都搬到寝室里去。   李施惠特别特别感谢江闽蕴对她的收留,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时间,不至于立刻沦落到流离失所的境地,但是为了他好,她的确不应该一直呆在这里,别说是被老师发现,就算是被他妈妈发现,都会很生气的吧。   更何况,她欠江闽蕴的太多,都要还不清了。   思虑过度的后果就是,李施惠当晚失眠了。   第二天,结束两个小时的家教后,李施惠困到感觉自己的脚底在打滑,魂魄在头顶飘来飘去。   明城的天气越是临近过年越是寒冷,又不下雪,风刺骨地吹,就这么干干地冷着。   李施惠把手紧紧揣在口袋里,脑袋被羽绒服的帽子箍着,闷头往家走。   江闽蕴的房子在三楼,李施惠习惯在走到二楼的时候掏钥匙。   李施惠正从自己背的书包里翻找那把银色的十字花钥匙,一时没注意到前方,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她钥匙都失手掉在地上,困顿的神志都清醒了八分,连忙抬起头往前看。   一个披着头发的女孩,直直从楼梯上滚下来,撞到他们家门口的墙壁上,然后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腿哭,头发挡在脸前,看不清面貌。   时间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昏沉,偏偏又是不到楼道灯开起的时间,李施惠心脏狂跳,差点以为见了鬼,好在那女孩哭着哭着撩了把头发,露出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惊艳脸蛋,她终于确定那只是个陌生可怜的女孩。   李施惠快速跑过去,弯下腰询问她:“你还好吗?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女孩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让她想起小时候用过的爽身粉的味道,梦幻温暖。   她狂摇头,抱着自己的腿哭:“怎么办啊,姐姐,我的腿好痛,完全站不起来,怎么办?”   女孩穿着一件柔软的毛呢外套,里面则内搭一件极其繁复好看的织带荷叶领毛衣,腿上则是一条紧紧裹住她细直长腿的灰色羊毛打底裤,因为摔伤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脚踩一双简约大方的小羊皮靴。   李施惠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和这么漂亮的衣服,对方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洋娃娃,一不小心失足跌落人间,沾染尘埃。   于是李施惠只好怜惜地抱着她安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问她:“你还记得你家里人的电话号码吗?我让他们来接你好吗?”   女孩突然搂住了李施惠的脖子,湿润的脸颊贴在她颈侧:“不要,不要打电话,我跟他们吵架了!我爸爸打我……我才跑出来的。”   她把脸埋在李施惠肩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香气,暗暗翻了个白眼,随意诓骗。   李施惠信以为真,愤怒地皱眉,紧紧握着拳:“怎么能这样做父母呢!”又开始替她惆怅,“你腿上有伤,我背着你去诊所看看好吗?”   李施惠虽然个子似乎和这个女孩差不多高,但是以她抱着女孩的感觉,对方的体重简直轻如薄纱,李施惠好歹是干过不少体力活的人,自信能把女孩背去两百米开外的诊所。   “不用不用,我的腿没有骨折,就是磕出了伤口,有创可贴就好了……”女孩拉着李施惠的手指向自己受伤的地方,那里的确有几道渗血的划痕,“姐姐,你可以帮我贴个创可贴吗?我可以给你钱。”   “不是钱的问题,还要清洗伤口啊,包扎啊,我不是专业的。”李施惠专注地检查女孩的腿伤,全然没注意到女孩一分一寸灼烧着她侧脸的热烈视线。   原来只是个长相清秀,声音温柔,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女生啊。   搞不懂江闽蕴。   恰巧此时,李施惠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她的视线没有从女孩破烂的裤袜上离开,直接把听筒放在耳边接听电话:“喂?”   对面传来江闽蕴的声音:“吃饭了吗?”   “呃,嗯。”李施惠心虚了,她今晚本来打算随便找个达利园派之类的小零食对付两口,但这是万万不能说的。   “就知道你没有。前两天打包的辣椒炒肉,你从电饭锅里舀勺冷饭,找个碗,把饭和辣椒炒肉一起拌匀,放微波炉里高火叮三分半。”江闽蕴一听就听出来了,语气有些无奈,“要吃啊,不然胃会不舒服的。”   女孩离李施惠极近,把电话里男生的每一句细心叮嘱和温柔到判若两人的语气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完全想不到,江闽蕴在李施惠面前会是这样一副模样,像一只卑贱的狗,被主人摸了一下就恶心地摇尾乞怜,不禁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泛出点酸意,眉头都皱起来。   看女孩好像又开始痛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小脸皱成一团,李施惠也没心思和江闽蕴煲电话粥了,承诺自己一定按时吃饭,然后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我今天晚点回,你先睡。”   “好。”   把手机收回口袋,李施惠苦恼地左顾右盼两秒,轻声细语地问女孩:“我家现在没人,你愿意坐到客厅让我给你涂点碘酒吗?”   又补充说:“如果你害怕,就拿着我的手机,我从房间里拿碘酒给你在外面涂。”   女孩用力摇了摇头,可怜地抱着手臂,又哭了:“姐姐我不怕,我有点冷,不想坐在这里,好脏呜呜。”   李施惠立刻跑下楼把钥匙捡回来,打开门,把自己的书包放到墙角,然后朝女孩走来:“你忍一下,我抱着你到沙发上去。”   李施惠的一只手臂穿过女孩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起她的肩膀,腾空的一瞬,女孩再次搂紧那纤细的脖颈,害怕地往下看。   “不怕,这点路我还是抱得稳的。”李施惠的手臂还算有力量。   她把女孩公主抱到沙发上平躺,可惜地看了一眼那条面料很好的羊毛打底裤,膝盖和小腿处全是破洞。   “这条裤子可能穿不了了。”   她回到自己的衣橱里翻翻找找,只找到一条初中穿的校裤大小合适也有松紧带,大概让女孩暂时穿穿没有问题,放到她身边,又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盖在她身上,折身去找清理伤口的药品。   女孩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条蓝白杠的校裤,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李施惠端着棉签和碘酒走过来,关切地问她:“现在不冷了吧。”   “嗯。”女孩盯着李施惠脚上那双粉色的拖鞋,和门口那双灰色的拖鞋分明是一个款式。   她和江闽蕴是恋人关系吗?   李施惠低头拆棉签,听她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感觉你漂亮又善良。”   李施惠被女孩的甜言蜜语逗笑。   “我叫李施惠,木子李,实施的施,恩惠的惠。”   “好好听呀。”女孩笑起来,很捧场地拍了拍手,“我叫梁辛玉。辛苦的辛,美玉的玉。”   “也是很好听的名字呀。”李施惠起身去洗手间接了杯水,打算给梁辛玉冲洗伤口。   梁辛玉见她再次离开,立刻冷下脸,鄙薄地打量着这间不大的两居室。   海绵凹陷的廉价沙发,土掉渣的小清新风格餐厅,以及一个只能看到学校操场这样悲惨风景的阳台。   江闽蕴这么帅这么有能力的人,竟然和一个普通的女孩蜗居在这种小房子里,还对对方极尽谄媚,梁辛玉反刍起来,都倍感恶心。   她妈妈和她哥哥都说过,她以后要嫁的人是门当户对的,又有钱又帅还对她好的人,那为什么江闽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可能会有一点疼哦。”李施惠拿了一条毛巾垫在她腿下,给她的伤口轻轻浇了点水,又用棉棒轻轻刷了刷。   “嘶——好疼!”   梁辛玉怀疑李施惠是想要谋杀她,因为她哥哥给她上药压根就没有这么疼!   腿条件反射蜷缩,眼泪一下就蹦出来,她把嘴巴都瘪成唐老鸭了。   李施惠忧心忡忡地看梁辛玉一眼:“接下来涂碘酒会更疼,你要不抓着我的羽绒服吧。”   她旋开碘酒的盖子,左手用棉签蘸取右手瓶子里的药液,先敷在梁辛玉最严重的伤口上。   “啊!”梁辛玉尖叫了一声。   太痛了……太痛了!她根本不能忍受!   一定是李施惠故意的……   “咚!”   李施惠的右手手腕突然重重发麻,然后是剧痛,整瓶碘酒在她手中剧烈晃荡,不少泼在手背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   她整个人没撑住,“噗通”栽倒在地上,生气地看着梁辛玉,“你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打人?”   梁辛玉以为李施惠一直走温柔贤淑人设,乍一被她凶,吓怕了,又纸老虎似的哭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呜呜都是因为太疼了……”   梁辛玉的声音娇滴滴的,这么一哭倒显得李施惠欺负人了。以前每次她磕磕碰碰了,梁辛彦给她上药,她捶他发泄,向来都是怎么重怎么来,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她哥哥一个特种兵,和李施惠这样的女高中生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李施惠也完全想象不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还偏偏锤在她每天都要重度使用的右手腕上,一时之间弓着腰,右手完全使不上力。   “因为疼就能随便打人吗?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   她把左手的棉棒递给对方,让梁辛玉自己上药。   对方看起来也就比她小一点,只是穿得比较淑女风,应该自己上药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先上药吧。”李施惠左手撑着茶几,忍着右肩下一突一突的跳动,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阳台上,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慢慢活动手腕。   她也好疼啊,红了眼眶,但是没法做到像梁辛玉那样因为肉体的伤痛而随意啼哭。   梁辛玉被李施惠训了,不敢耍横,她今天付出这么大代价装摔倒也要进江闽蕴家一探究竟,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做小伏低地夹着尾巴。   咬着唇滋哇胡乱涂完碘酒,把小腿弄得脏兮兮的,梁辛玉坐起身,冲还在阳台不知道干什么的李施惠撒娇:“姐姐,我饿了。”   梁辛玉是真的饿了,刚刚分明听见江闽蕴让李施惠热冰箱里的辣椒炒肉拌饭吃,于是眼巴巴地等着李施惠弄好后给她吃一份。   李施惠本来就没睡好,又是工作又是照顾人还被反打了一拳,没有食欲也没有精力去做江闽蕴眼中很方便的饭菜。   她从阳台走回客厅,在从超市买回来的6.6元零食散称里扒拉了一个草莓味的达利园派扔给梁辛玉,自己也找了个蛋黄味的拆封吃起来。   “我不要这个!”梁辛玉大声抗拒。   见梁辛玉僵直着身体不动,李施惠又把装着五花八门小零食的白色塑料袋整个递给梁辛玉。   “只有这个,你挑点喜欢的吃吧,对付对付。”李施惠把蛋黄味达利园派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梁辛玉没忍住,悄悄提醒她:“还有辣椒炒肉……”   “听到电话了?”想起江闽蕴温柔的语气,李施惠的疼痛感顿时消减大半,提了提嘴角,指着自己的手,“没得吃,伤了。”   “我可以做!”梁辛玉想吃肉,她每餐都吃肉,才不要吃这种廉价的小糕点,“你告诉我在哪里!”   “回家吃去。”李施惠不惯着她,用左手把手机递给她,“你也是时候该给家长打个电话了,不然家里人得多心急?”   外面的辣椒炒肉卖三十块一份呢,李施惠才不想给这个没良心的小屁孩吃。   “你就是想赶我走呜呜呜……他们不会管我!我们家没人管我!”梁辛玉顶着一张漂亮至极的脸撒泼耍赖,她今晚非得赖到江闽蕴回来不可。   李施惠本来对她还是有些脾气的,闻着那淡淡的香味,也渐渐消气了。   这女孩一看就是锦衣玉食供养大的,怎么可能没人管她呢?   可是她不走,李施惠也不好硬逼着她走,天黑了,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问题,谁负责?   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李施惠说:“那你去浴室冲个脚,今晚和我先住一晚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家。”   “这还差不多。”梁辛玉抱着手臂,又露出一副大小姐做派,得寸进尺道,“我要吃辣椒炒肉拌饭!”   “没有。”李施惠坚决不弄,“要么打电话让人接你回家,要么吃点零食去睡觉,自己选。”   看着对方趾高气昂的脸,李施惠内心又重新生出一股郁气,总觉得自己是好心办坏事,请回来一尊小祖宗。   除了江闽蕴,李施惠是梁辛玉人生中遇到过的第二个如此不近人情的人,气得她彻底藏不住脾气,诈她:“那我就告诉你男朋友!你压根没有乖乖听他的话吃饭!你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他!”   “你说什么?”   李施惠简直不敢信一个天真漂亮的女孩不懂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能为了一碗拌饭说出这种逼迫人的话。   她和自己仅仅一面之缘,明明是她不礼貌地偷听了江闽蕴的电话,到底有什么资格颐指气使?   是不是全世界都以为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啊!   李施惠眼底浮现一丝气到极点的恶劣笑意。   “这么喜欢告状的话就去说啊!”   李施惠把被梁辛玉弄得乱七八糟的零食袋整理好,放回茶几上,然后凑近梁辛玉,手撑在她脸侧的沙发靠背上,陷出一个褶皱。   “听着。”   李施惠用手指着她,差点碰到她的鼻尖,周身的气压陡降。   梁辛玉不太舒服,想往后躲,却只能紧紧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颤抖。   “首先,和我打电话的人不是我男朋友,其次,我只是个出于好心帮助你的陌生人,所以,如果你敢胡说八道,我就直接把你扔出去!”   梁辛玉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李施惠那张骤然冷淡的脸,仿佛她言出必行。   明明在明山天文台的那天,李施惠就像个脾气温驯的风筝,在江闽蕴面前表现得温温柔柔的,可以随意拿捏,可现在看来,李施惠和她眼中软弱可欺的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梁辛玉被李施惠强硬地压制着不敢造次,动弹不得茫然无措之下,哇哇哭了起来。   “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我要睡觉……你放开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在李施惠这受过的委屈、吃过的亏和收到的教训,统统都要江闽蕴替她还!   李施惠本意只是想教训教训梁辛玉的出言不逊,也觉得欺负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没意思,从衣橱里拿出一个新枕头,招呼梁辛玉过来睡觉。   梁辛玉边擦泪边咬着牙把委屈咽进肚子里,能屈能伸地随李施惠一起躺进了她那张浅粉色的大床里。   全是江闽蕴身上那股熟悉的柠檬味,梁辛玉压根睡不着,一个劲儿吸,殊不知这仅仅是因为李施惠和江闽蕴共用一瓶洗衣液洗衣服,价格还是她会倍感嫌弃的档位。   李施惠实在是过于疲惫,没管梁辛玉,几分钟后就沉入了最深的黑甜梦境。   梁辛玉则一直撑着眼皮,牢牢背诵着她要向江闽蕴陈述的关于李施惠的罪状。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辛玉终于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关门声,再然后就是洗手间的水声。   江闽蕴回来了!   她兴奋地勾着嘴唇。   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梁辛玉欣喜若狂,悄悄掀开被子下床,虽然极其不满意自己套着李施惠丑肥丑肥的校裤,但她还是有一点廉耻心在的,只好硬着头皮推门出去了。   江闽蕴正在刷牙,对着镜子审视自己发红的眼睛。   今天他拍了一组美瞳广告,两个小时换了十几个产品佩戴,在镜头面前卖自己的脸和眼睛,价格比平面拍摄还要高。   偶尔江闽蕴会觉得自己是一头猪,整猪是一个价格,拆分开又是另一个价格。   忽然,他察觉到漆黑的客厅有团影子在晃动。   用力咬了咬牙刷柄,转过头,看见梁辛玉穿着李施惠初中时的裤子,撩了撩睡得松散的长发,笑眯眯地用气音和他打招呼。   “闽蕴哥,晚上好,我来你们家做客。”   下一章有男主对女配动手画面,女配之后会十倍开大回来,不能接受男打女慎看。   男主的人生只打过一个女人。   ——   求点营养液,感觉可以加更辽   应该还是万字[加油] 第58章 疯子:今天的江闽蕴好像温柔得过分   那一瞬间,江闽蕴又有了想杀人的冲动。   他不知道梁辛玉为什么会像蟑螂一样出现在他家,也不想知道原因。   明明跟梁辛彦说过的,连梁辛彦也管不住梁辛玉的话,那就让他来踩死这个小蟑螂吧。   他转回脸,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一眼,冷静地漱干净口,将牙杯洗好,放到李施惠粉色杯子的另一边,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杯子的杯柄,对梁辛玉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   梁辛玉欢欢喜喜地走进洗手间,看江闽蕴把凉水往脸上扑,然后用宽大的毛巾擦了擦脸,压着嗓子问她:“李施惠知道你认识我吗?小点声。”   这是他唯一关心的问题。   知道,就杀了她吧。   仿佛有地下党接头的刺激感,梁辛玉凑近他,低声说:“她不知道,闽蕴哥,我只是想来找你而已,你一直都不回我短信。”   “那李施惠睡了吗?”   “睡得很熟,你放心,我们说话她不会醒的。”   梁辛玉有点儿高兴,今天的江闽蕴好像温柔得过分,比和李施惠打电话还温柔。   江闽蕴点点头。   “你为什么穿着李施惠的裤子?”   “我的裤子破了。”   “去换回来,你自己的好看。”   艹,李施惠初中每天都穿的裤子被她穿上脏死了。   梁辛玉欢天喜地去沙发上拿那条破了洞的裤子,江闽蕴闪身让出了洗手间的位置,替她关上门,让她纡尊降贵地换回了自己的破裤子。   江闽蕴看她随手把李施惠的裤子扔在洗手台上,哼笑一声,指了指门口:“我们出去聊。”   梁辛玉走在前面,江闽蕴跟在她后面,支使她一路下楼。   梁辛玉一路都在念叨李施惠的不好,包括那份迟迟没有吃到的辣椒炒肉。   “闽蕴哥,你一定要狠狠地教训……”   梁辛玉还没能将话说完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传来头皮掀翻的剧痛,她的头发被江闽蕴丝毫不怜惜地整把提起,让她的四肢百骸立刻泛起抽搐。   “啊啊啊——”   梁辛玉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她刚转过身想挣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毫不留力的巴掌,直直扇肿她漂亮的左脸。   江闽蕴面如罗刹,眼底嗜血,丝毫不见在家时的半点柔情,单手把她推倒在地上,勒住她的衣领。   梁辛玉有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喉咙紧缩,哑声叫唤着“梁辛彦”“哥哥”“救命啊”,又跪着求江闽蕴放过她,结果却又换来了一个巴掌。   什么喜欢,什么芳心,在江闽蕴丝毫不顾男女之别和往日情面的份上将那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的时刻碎裂成渣,梁辛玉一边求江闽蕴原谅她一边怨毒地瞪视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一刀一刀剜成肉渣。   好痛!   这个必须被千刀万剐的疯子!   严冬的深夜,她身上只有一件金玉其外的漂亮打底衫,外套都被遗落在他们家沙发的外套上,整个人因为惧怕倒在砂土地上蜷缩,双手紧紧抱着脑袋,小声念叨“我再也不敢了”“救救我”“哥哥救我”。   而大街上空无一人。   江闽蕴欣赏了一番她的惨状后,掏出手机打去电话。   “人在我这。”   江闽蕴蹲下,虎口用力卡住对方的脖颈,逼迫梁辛玉仰头看着他:“记住,你的伤是你自己摔的,以后请你装作从来不认识我江闽蕴这个人,如果你再敢来这里,再敢来找李施惠,我总有一天会真的杀了你!”   恐惧混乱了她的神经,梁辛玉已经被江闽蕴疯狂到极致的举动逼疯了,泪流成河,反反复复强化记忆:“咳咳,是我摔的,是我自己摔的,我不认识你,咳,我不认识你,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梁辛彦赶到时,梁辛玉已经停止哭泣,膝盖上的裤子被磨得破破烂烂,衣服也非常单薄,在寒风中抱着手臂瑟瑟发抖。   江闽蕴明明就站在她身边,穿着保暖舒适的外套,闲适地靠在路灯杆上,却没有想过把外套分给他妹妹一件。   梁辛彦心痛地接住一瘸一拐飞扑向他的梁辛玉。   梁辛玉终于等来自己救命稻草,死死扒住梁辛彦的肩膀,侧脸肿胀,哭得极其悲惨。   “哥,哥,哥哥啊啊啊啊!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呜呜!”   “怎么回事?”梁辛彦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抬起头质问江闽蕴,“到底发生什么?!”   江闽蕴冷漠地盯着梁辛玉。   梁辛玉眼神躲闪,抱着梁辛彦的脖子颠三倒四地说:“是……是江闽蕴救了我,呜呜,哥是我自己摔的,是我自己摔的……哥哥,我想回家,我要回家呜呜。”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杀了江闽蕴!   “我们先去医院检查。”梁辛彦明显不相信梁辛玉的说辞,阴沉地看了一眼江闽蕴。   江闽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绷着肌肉,他做好被梁辛彦往死里打一顿然后彻底决裂的准备。   如果说之前他对梁辛彦还心存感激,心存敬重,那么在经历过被梁辛玉找上门这件事后,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地切割干净关于海城的一切,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然后回到只有他和李施惠两个人在的简单世界里。   李施惠睡得迷迷糊糊时,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   她困顿地睁开眼,被子里尚有余温,梁辛玉却不知所踪。   害怕对方溜出去影响到江闽蕴,李施惠穿上拖鞋匆匆往外走,看见洗手间的灯亮着,轻轻敲了敲门:“梁辛玉,是你吗?”   门被拉开,里面站着的却是江闽蕴。   “你还没睡吗?”   “我吵醒你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   李施惠摇了摇头,动了动自己酸痛的右手:“没有,你有看到一个小姑娘吗?大概是……”她比划了一下高度,视线突然定格在江闽蕴手中的蓝白布料上。   “咦,你……这不是我的校裤吗?我给她穿了。”   “嗯,”江闽蕴手没停,狠狠搓洗着那条长裤的每个边边角角,水池里的泡沫满到溢出,整个洗手间都弥漫着柠檬洗衣液的浓浓香气,“打了个照面而已,她家里人来接她回家了。”   “那就好,是该回家,不然多让人担心。”李施惠对江闽蕴说的话除了学习话题外向来百分百信任,“那个小姑娘好像是离家出走,摔倒在门口,我做家教回来的时候碰上的。”   江闽蕴手一顿,确认李施惠并不知道他认识梁辛玉这件事。   关于海城的所有事情,从他撒下与陈蟒的关系的谎开始,就不打算告诉李施惠,就像他对梁辛彦说过的那样。   反正已经过去了。   梁辛彦身边那群人,普遍江湖气重,灯红酒绿天上人间的事儿也没少干,也就陈蟒相对单纯老实,更何况梁辛玉的突然出现让他必须下定决心彻底淡了和梁辛彦的联系,就更没有必要让好学生李施惠知道过去的一切。   如果可以,江闽蕴想把李施惠罩在一个真空罩里,把俗世红尘全部都与她隔绝,这样就可以替她抵挡住一切的伤害和打扰。   李施惠看他停下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出声阻拦:“你把这条裤子放这儿,我明天自己洗吧。”   “没事,顺手而已。”   江闽蕴必须亲手捍卫李施惠初中时的一切保持干净无瑕的状态。   “哦,好、好吧。”李施惠也不知道自己傻站在那里能干什么,看暗恋的人帮她洗裤子这种事对她的冲击力度太大了,让她以为这是在做梦,差点变成结巴。   好在背过身,狠狠掐了掐手背,是疼的。   原以为梁辛玉的出现只是一个小小插曲,可第二天李施惠起床,却发现自己昨天还只是隐痛的右手臂已经完全动不了,即使意念刺激她去使用右手,最后都不可避免地为右肩的疼痛所屈服。   李施惠疼得龇牙咧嘴,纠结要不要去诊所看看医生。   她高一时发过一次烧,那时还在舅舅家,她本来想去医院挂水,舅妈说医院看病贵,坑人,给她拿了副退烧药喝,硬是让她熬了四天熬到康复。   舅妈当时拍着胸脯感慨,还好没去医院,差点就花大钱了。   从此医院就成为了李施惠心中昂贵的代名词。   可李施惠也说不准为什么,无论是之前捡到江闽蕴,还是昨天捡到梁辛玉,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医院,有种为了救别人可以不顾一切,但对自己却扣扣搜搜舍不得花钱的诡异感。   而现在,她决定再忍一忍。   毕竟也许是昨天梁辛玉躺在她身边,所以肩膀灌了风,也有可能是后半夜太兴奋落了枕,所以脖子连着右手那一块都是麻的。   如果熬个一两天,手臂自己恢复如初,她不也省了一笔钱吗?   李施惠把明天的家教工作推到了后天,拖着自己的没法移动的右手,独自在屋里游荡。   幸好江闽蕴不在家,不会发现她的伤,把她拉去医院。   李施惠靠三个达利园派解决了早餐和中餐,然后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身残志坚地背单词背课文。   昏头胀脑地背了一下午,背出了些许困意,李施惠去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不到七点又睡着了。   不如昨晚美梦香甜,她梦见了小学时爸爸妈妈的一场争吵。   李施惠的家和很多同年代的家庭有所不同,他们家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是独生子,妈妈有个往来不多的弟弟,所以平日都是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她的爸妈是电厂的双职工,家里家外都是共同操持,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家务大部分是她爸爸在做,她爸爸做饭特别好吃,还能把她沾上各种污渍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就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什么都会,而她妈妈空闲时会拖拖地叠叠衣服,后来这些活就是长大后的李施惠在做,很久以前她觉得自己生活在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里。   李施惠梦见的争吵内容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天她帮妈妈在主卧里叠衣服,她从收进来的一堆衣服里抽出一件爸爸的衬衫,根据妈妈教她的叠衣服口诀,一步一步折叠那件看起来都发黄了的白衬衫。   “背朝上……伸手手……左抱抱……”李施惠低着头,突然发现这间衬衫有点奇怪,无论她怎么叠,都叠不平,好像被剪开了个口子。   “妈妈,这件衬衫是不是坏掉了?”李施惠把布料递给她妈妈,却看她妈妈神色突然一变,直接把衬衫从她手里扯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直接离开房间,走到厨房门口。   “周仲成!昨天的衣服是你洗的?”   李施惠感到情况不对,急急忙忙跟过去,梦境里,她个子矮,仰着脑袋,视线只能看见两个大人的下巴。   她爸爸正在洗碗,听见她妈妈的质问,也只是淡淡地把碗沥干水叠回碗架上,然后用抹布慢条斯理地清理干净灶台,才说:“是的,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别跟我打哑谜!”李施惠的妈妈狠狠甩了甩手中的那块布料,“谁弄坏的?”   她看李施惠也跟进来,大概是生气过头,推了她脑袋一把:“你站这掺和什么,回房间看书去!”李施惠梦境中的视线便剧烈晃动一下,听见她爸语气变得焦急:“你打小孩子干什么!”   李施惠见他们好像都变得更生气了,连忙解释:“妈妈没打我,我是要去看书了的。”她转身就跑,听见后面她妈妈说:“就打你的种。”   李施惠有点难过,因为妈妈有时候发病了,就会说:“你和你爸一个样……”她躲在房间门口没进去,偷偷听爸爸妈妈的争吵。   爸爸说:“那也是我和你的种。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他,我就帮你洗干净,你也可以好好回忆回忆。”   “我说了我和伯成后来没有联系了,这件衬衫我都不记得是猴年马月的东西,你现在翻出来,几个意思?这条缝,谁剪坏的?”   伯成是谁?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你为什么不把它扔掉!”李施惠温柔的爸爸好像突然变得很凶很可怕,那也是李施惠唯一一次见逆来顺受的父亲反抗爱生气发火的母亲。   她妈妈的语气立刻弱下去,像被压制的弹簧,于是低声辩解:“因为这、这个是他的遗物……周仲成你疯了?唔……松开……”   李施惠听到了她妈妈低低的哭声,还有厨房里碗筷乒铃乓啷的撞击声,疑惑而又害怕。   她正要跑过去看看情况,在眼泪流出来前的那一秒,猛然睁开眼,看见已经被窗外天光照亮的天花板。   一时不察,李施惠习惯性抬起右手擦拭湿润的眼角。   “呃啊——!”   酸麻的痛感让她彻底清醒,还没碰到脸颊,右手就像软面条似的重新倒回床上。   不过好消息是,右肩的疼痛感比起昨日正在消退。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江闽蕴抬高声音问:“李施惠,怎么了,你还好吗?”   “啊没事……刚起床,腿、腿有点抽筋而已。”她随便瞎扯一通。   门外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李施惠倒在被子里,回忆江闽蕴听见她那声有点破音的尖叫,是不是会觉得她不太淑女。   好像自从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后,就越来越在意江闽蕴对自己的看法。   目前已经积累的评价有:“是挺普通的”“拍照技术一般”“只是朋友”。   每一句都能把李施惠的少女心往坑里砸一点。   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又渐渐变大,踩得她心乱,李施惠翻来覆去,打算等他走了再起床。   敲门声却再次响起。   “李施惠,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啊?”李施惠紧张地攥住了被子的一角,“我……我还没穿衣服!”   主要是她还蓬头垢面的啊啊啊。   “你可以先躲进被子里,我不会乱看的。”江闽蕴的声音是那么值得人信任。   李施惠还真躲进被子里,闷声说:“我好了,你进吧,什么事?”   江闽蕴推门而入,看见李施惠的床铺上隆起一个大包,挑唇一笑:“我给你打了盆热水,你待会泡泡脚。”   他放下水盆,把李施惠的毛巾放在她的床沿,立刻退了出去。   李施惠从被子包里钻出来,看向床边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整个人趴在床上,伸出左手点了点。   微烫的温度。   说了谎的李施惠心生赧然,没有浪费江闽蕴的心意,单手撑着身体挪过去,把脚伸进水盆中。   温暖的热流从脚底一直传递至四肢百骸,冲散了她的噩梦,也冲淡了右臂的疼痛。   江闽蕴不会是什么人形止疼药吧。   李施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嘴角浅浅沁出一个小酒窝。   如果能一直一直和江闽蕴住在一起多好,哪怕只是合租的关系。   李施惠轻轻嘟了嘟嘴,心底又漫上难以自抑的惆怅。   面刺李施惠之过者,受巴掌。   十倍开大很惨。[捂脸笑哭]   ——   关于为什么梁辛彦没有立刻报复江闽蕴:第一,梁辛玉作为有状必告的人没有指认,第二,梁辛彦心软心虚,第三,梁辛彦不认为江闽蕴会打梁辛玉。   ——   如果订阅率是百分之九十几的盆友看到这章可以补全一下订阅,因为今天下午五点就开奖了,20个jj币不要白不要[加油] 第59章 未来:“一辈子都不要谈恋爱。”   临近过年,江闽蕴的档期渐渐空闲。   费峻一不是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叫他出去玩,但他没有任何出门的意愿。   除了偶尔去菜市场买菜,江闽蕴只爱呆在家里,他也不学习,要么翻翻菜谱精进一下烹饪技术,要么就坐在客厅里把音量调到很小,一部接一部看碟片,把电影当教材,看别人怎么演绎人生百态,顺便提前感受老年生活。   等到了饭点,炒两荤一素一汤,然后把李施惠叫出来吃饭。   江闽蕴自认为厨艺不算很好,但是糊弄他和李施惠的三餐绰绰有余,尤其是李施惠,她吃饭夹菜的时候习惯先塞再嚼,脸颊有时能鼓成个醒目的球,看起来吃得特别香。   李施惠右手手臂已经可以自如活动,反倒是手腕隐隐作痛,这些伤导致她极大地降低了近一周的学习效率,不由得让她对那天帮助梁辛玉更加后悔。   李施惠用左手去挖碗里的蛋羹时,听江闽蕴问她:“你下午有安排吗?”   要写两套卷子……   还没有回答,江闽蕴解释:“快要过年了,我们一起去买点年货吧。”   年货?   她和江闽蕴?   “买年货吗?”   “对。”江闽蕴的表情十分自然,“看看想吃什么零食,还有年夜饭的食材可以先买点。”   可李施惠的脸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最近每天和江闽蕴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天吃对方做的菜,每天享受对方打扫过的房屋,现在又要去采买年货,听起来要一起过年的样子,真的很像……和他过家家。   真是美好的寒假啊。   蛋羹滑溜溜地从勺子里逃跑,又落回碗中,碎成几瓣,李施惠边和蛋羹作斗争,边遮遮掩掩地问:“你不要和你妈妈一起过年的吗?”   自从江闽蕴一个人到明城,她就没有听过对方母亲的消息,虽然是改嫁了,但也不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吧?   不过如果江闽蕴真的和他妈妈一起过年,她就要一个人过年了。   “她有新的家庭,不去了。”   “哦……呃这样,那你有没有很难过?”李施惠压住一丝暗喜,绞尽脑汁安慰他,“不要难过,你要相信她还是爱你的,你不是跟我说她会给你生活费吗?”   “不难过,反正现在所有的生活开销都是我自己做模特赚的,与她无关了。”   李施惠没想到自己接二连三踩在地雷上,尴尬地挠挠头,她好像真的不太会聊天啊啊啊。   “不过谢谢你的安慰,李施惠。”   江闽蕴丝毫不在意地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羹放进她的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的指尖在盛放蛋羹的碗上方轻触,李施惠的手仿佛被微小电流刺激,迅速抽回。   然后悄悄将食指和拇指交叠在一起轻轻地摩挲。   碗里多出来的一大勺蛋羹,好像她凭空多出来的许多勇气,李施惠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江闽蕴:“江闽蕴,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你说。”江闽蕴又挖了一勺蛋羹放到她的碗里,“多吃点,待会还要喝一碗骨头汤。”   据说抽筋也有缺钙的原因,所以这一周江闽蕴弄回来很多补钙的食材。   “你有没有想象过,嗯,等未来大学毕业,等工作稳定下来之后,自己也组建个家庭之类的。”   “什么意思。”江闽蕴敏感地拧眉。   李施惠咬着筷子尖,努力描述清楚这个问题又不显山露水她的小心思:“就是,找一个你爱的人,然后和她结婚,生小孩,白头偕老。这件事,你想过吗?”   她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实在太直白,刚想欲盖弥彰地夹一大口米饭塞住嘴巴,就听江闽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可能。”   李施惠带着半张的嘴巴抬起头,讷讷地问:“什么不可能?”   江闽蕴直视她,语气极为严肃:“我不可能也不会爱上任何人,生小孩组建家庭之类的事情就更没想过了。”   说完,他垂下头,若无其事地夹菜。   李施惠像是被抛入了北冰洋最冷的海水里,冷潮从她的脚底直直冲上头顶,身体断崖式降温,却依然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笃定不会爱上任何人。   还是她听错了。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把一筷子清炒蔬菜放进碗里,江闽蕴淡淡地说,“像我们这样做朋友就很好。”   他其实想说,爱人、结婚、生子都是非常恶心的事,但又怕出言不逊让李施惠吓到,已经选择最温和的表达了。   “难道说,你有喜欢的人?”   他暂时没有发现李施惠和别的男生有靠近的迹象。   李施惠揣着一颗被冰冻住的心脏慌乱地摇了摇头:“没有,不,我……我只是随口问问。”   “嗯,那就好。”江闽蕴轻笑一声,面色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和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匹配,“每次听到别人说喜欢我,我就会感到非常恶心,你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施惠再次被江闽蕴的话震慑住。   她甚至没听清他话尾跟着的简短反问,只好呆滞地反问:“什么?”   “我问,如果有人向你表白,你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江闽蕴,当然是开心的,如果是别人……   李施惠的舌头仿若打结,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为……为难吧。”   毕竟她有喜欢的人,而且还是一定不会喜欢她的人。   “对啊,你之前也说过的吧,搞不懂大家为什么喜欢来喜欢去,不是吗?因为那种爱本来就经不起考验,下半身控制大脑才会说出这些话。”   那是因为她当时还没有喜欢的人……   “……嗯。”李施惠答得很艰难,感觉自己的侧脸有点被打脸的疼,又有点被谴责后羞耻的烧。   江闽蕴给李施惠洗脑,“所以啊,我们都不能谈恋爱,因为爱情又恶心又虚伪。”   爱情,恶心,虚伪?   江闽蕴在说什么?   见李施惠不接茬,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一辈子都不要谈恋爱。”   “……好。”李施惠脑袋发出嗡嗡的声响,下意识地答应了江闽蕴提出的要求。   她没想到初恋的幻灭会来得如此之快,明明还没表白,就已胎死腹中。   她的右手手腕又开始疼,筷子一下没拿稳,掉在餐桌上。   得到李施惠的同意,江闽蕴心情愉悦地结束话题,去厨房帮她拿了双新筷子架在碗上。   他认为李施惠的认知是不够深刻的,于是回自己的房间,找出悉心珍藏在书柜上的一本书,递给李施惠。   李施惠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接过,定睛一看,居然是在海城时从江闽蕴枕头下摸出来过的那本《等待你的我》。   “我建议你看一看这本书。”江闽蕴用一种认真的口吻向她推荐,“然后你就会对友谊有更深刻的见解。”   “这不是言情小说吗?”   “这本书讲的是两个人的纯友谊,怎么可能是言情小说。”   江闽蕴又不太开心了,好像有人指着《圣经》说不是基督教一样。   李施惠噎了噎,盯着那行伤感的“永不过期的意义”,没有反驳。   “如果,我是说如果……比如说这本小说……女主是男主的朋友吧,如果她向男主表白了,会怎么样?”   江闽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李施惠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复杂,阴沉,甚至有一丝厌恶,像是一直坚守着的信仰被人玷污。   “那这个男生一定会和她彻底决裂,然后离她越远越好。”   李施惠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左手紧紧捏着书脊,发痛的右手轻轻撑住额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说自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江闽蕴察觉到李施惠情绪低落,但他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多问了一句:“难道我说错了吗?”   难不成男生还要点头答应女生的非分之想?   “不,你说得没错。”李施惠神情变得冷静,她松开自己的左手,把那本书小心地放置在桌面上,“我会好好阅读这本书的。”   顺便给自己敲一敲警钟。   如果江闽蕴知道她喜欢他,他们就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一定一定不能逾越那条朋友的红线。   下午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去了明城市区的大型超市。   一路无言。   不开心归不开心,李施惠不会忘记市区超市比学校附近的小超市价格便宜一点这样的购物小窍门。   江闽蕴向来唯命是从,李施惠指哪他就跟着去哪。   恰逢周末,还没有放春节假的上班族也携一家老小出来采买,人山人海搭配超市广播大声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显得热闹非凡。   江闽蕴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开路,他个子高,不笑的时候脸沉着,又冷又凶,李施惠跟在他身后,除了要防止自己踩到对方的脚后跟,有种走在开阔平原的感觉。   大多时候是李施惠主动问,江闽蕴简短作答。   “买点鸡蛋?”   “好。”   “买点猪肉?”   “可以。”   “买两卷挂面?”   “嗯。”   她就把报出来的物品一件一件从货架拿出,放进他的推车里。   而江闽蕴要买东西从来不问李施惠的意见。   “你怎么买了三十块钱的达利园派啊,这么多怎么吃得完?”李施惠正在挑苹果,转头看见江闽蕴已经哐当哐当从散称达利园派的货柜里抓了一大把扔进称重塑料袋。   “好丽友的要么?”江闽蕴拎着一大袋花花绿绿的达利园派,又指了指旁边的巧克力派。   他回家的时候翻看垃圾桶,李施惠似乎懒到以吃这个为生了。   唉,喜欢吃就多买点吧,总比饿肚子好。   这个懒鬼。   “不要,我不喜欢吃巧克力的,很苦,你把达利园的也放一点回去,别买那么多啊。”   江闽蕴点点头,执行一半驳回一半,后来又在李施惠心疼的劝说中买了两斤牛肉、两斤排骨、一只老鸭、一条鲈鱼和两条香肠。   “你买这么多,待会怎么背上公交车呢?”李施惠十分苦恼。   “可以打车。”   “可我们也不会做啊。”李施惠重点指了指那只前不久才被拔干净羽毛的鸭子,鸭子的脖子上还系着一袋鸭血。   “牛肉爆炒,排骨红烧,老鸭炖汤,鲈鱼清蒸,香肠放电饭煲上隔水蒸。”江闽蕴说得头头是道,让本来想借机劝江闽蕴少买一点的李施惠哑口无言。   “好吧。”李施惠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被捂得热热乎乎的几百块钱。   不知道够不够。   上次舅妈给的那三千,她一直没存,生怕又被转走。   今天出来采购,她可是特意拿了好多钱,就为了堂堂正正请江闽蕴吃点好的,毕竟,寒假过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绕着超市逛了两圈,江闽蕴把小推车塞得满满当当,而李施惠心惊肉跳地站在他身边默默计算着价格。   正当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江闽蕴突然想起,他忘了买最重要的东西——春联。   李施惠想几张春联能有多贵。   根据她的计算,江闽蕴本次购物的价格刚好在她的可支付范围之内,直到江闽蕴从货架上拿起了最贵的那对春联。   标价:388   李施惠被极其昂贵的价格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另一边随便抽了张十块钱一对的散装春联说:“这个好,上面的字寓意好。”   江闽蕴果然从那副包装精致龙飞凤舞的春联上抬起头,看向李施惠手中红纸黑字的简易春联,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拿的。   “这两幅不是一样的吗?”   李施惠低下头,发现自己拿的春联和江闽蕴那幅春联上的字一模一样。   上联:长风破浪会有时   下联:直挂云帆济沧海   横批:鹏程万里   “我、我说这张春联寓意更好就是寓意更好。”   李施惠开始使用蛮不讲理技能,毕竟让她破财能是什么寓意好的东西呢。   江闽蕴果然因为李施惠的一番话而动摇。   李施惠眼见他就要抬手要把那对贵价春联放回原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试探性的一唤。   “惠惠,是你吗?”   江闽蕴比李施惠的反应更快,收回放东西的手臂,眼神立刻看向李施惠身后。   “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个子挺高的肥壮男孩站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   李施惠转身,眼神一怔,心底涌上意味不明的恐慌,一时没说话。   男孩被女人推了一掌,叫她:“姐姐好。”   见李施惠不言语,女人拉扯着男孩又往前走一步,咧开一嘴歪歪扭扭的牙笑,正欲说话,被江闽蕴打断:“李施惠,她们是谁?”   女人的目光果然从李施惠身上转移到了说话的男孩身上,大概是先看见对方那张帅气年轻到像明星的脸,不由愣住。   李施惠急忙站到江闽蕴身前想挡住他,毫不留情地瞪了对面二人一眼:“你们有什么事?”   舅妈这才摸了摸自己耳边的头发,回神。   “你舅舅这段时间一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们都很担心你。”她想来拉李施惠的手,被李施惠闪手躲开。   “不需要你们的担心,我过得很好。”李施惠扫她们一眼,回头看江闽蕴,“你去别的地方逛逛吧,我和我舅妈还有我表弟说说话。”   江闽蕴冷脸看着她,不动。   偶尔李施惠也会被江闽蕴突如其来的抽风弄得不知所措,但她实在是不想在江闽蕴面前展现自己过于冷漠的一面,又说:“你走啊。”   于是江闽蕴推着一车东西,往旁边挪了几步,大概是刚好听不到她们说话的距离,站在一个零食柜装模作样地挑挑拣拣,实际上一样没选。   李施惠的表弟李施毅老鼠一样敏锐地注意到江闽蕴车里的几大包薯片,拉着她舅妈的衣角:“妈,我也想吃那种薯片,很好吃的,你给我买吧。”   李施惠的舅妈顺着儿子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购物车。   一看就总价不菲,李施惠离开她们家后,没有饿死,反而越过越滋润了?   内心不忿地拍开儿子拉扯她衣角的手:“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怎么不见你学习的时候那么积极,你看人家惠惠姐姐有没有你这么贪吃,”   李施毅一瘪嘴,小声嘀咕:“她不是也买了嘛。”   李施惠抱着手臂看这对丝毫不讨喜的母子俩。   “惠惠,那个男生是谁?”舅妈找了个话题。   “邻居。”李施惠找了个最远的关系,“到底有什么事?”   “我们联系你好几天了,我还到你学校去问你的去向,这些天你住在哪里?”   “联系我干什么?”李施惠拧着眉,一听学校就后背发凉,“我说了,我已经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别来我学校。”   “大家都是一家人,干嘛把话说得那么僵。”   女人粗糙的手心互相摩擦,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这么有缘能在这里看到你,我只是想向你诚挚地道个歉,还有,过年回家吧,我们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不好吗?”   李施惠不回来过年,她们家恐怕又要不得安生。   李施惠嗤笑一声:“听不懂人话?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接受你的道歉,有本事把偷我的钱拿回来。”   她知道,一提钱,对方立刻就能住嘴。   周美清面露难色,僵持了一两分钟,竟然真从她背着的那个买菜包里掏出个布兜做的钱包:“惠惠,你看我先给你一千行吗?”   一副被她欺压到卑躬屈膝的样子,让李施惠倍感不舒服。   还是断干净了好。   “不用了,钱我不要了,你们也别再找我。”见对方也没有更值得她留步的话,李施惠转身朝江闽蕴走去,“走吧,结账去。”   江闽蕴点点头,冷漠地扫视一眼那对母子,终于知道把李施惠扫地出门的人长什么样,转过身,跟随李施惠去收银台结账。   李施惠的舅妈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目送李施惠远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半年时间,那个在他们家逆来顺受的软包子外甥女怎么说话能变得这么有底气。   李施毅懵懂地说:“妈,那是我姐的男朋友?”   广播里还在喜气洋洋地唱:“满天下的女孩~嫁个好男孩~俩小口永远在一块~”   她舅妈微微侧头,看向站在自己外甥女身边那个贵气十足的男孩,突然醒过神来,轻轻往自己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掌:“小小年纪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你姐邻居。”   不知道是李施毅的瞎扯含沙射影,还是他们之间的氛围本就太怪,周美清心里忽地咯噔一下,结了个小疙瘩。   “不行啊。”周美清想,“得叫上她舅舅一起去看看情况。”   李施惠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江闽蕴却能感受到她真实的心情,并非对亲戚尚存幻想的悲伤,单纯是又踩到狗屎的沮丧。   结账时她只是微微抬了下手,江闽蕴便一句拉扯也没有,乖乖让她付了钱,然后把收银员整理好的两大袋东西拎在手里。   “在想什么?”   两个人不知不觉又走回公交站台,看着明城宽阔干净的街道,李施惠微笑道:“在想过年那天的安排,我们下午一起包饺子,晚上看春晚,然后凌晨一起去楼下放烟花,怎么样?”   “那现在还少了饺子皮,我知道家附近的菜市场有卖,馅可以做牛肉的,再放点皮冻,咬一口有汤汁。”江闽蕴很捧场,认真细化了李施惠幻想中的场景,“烟花可以各种都买一点,还可以买那种大的礼花,反正放得很快。”   “这么奢侈吗?”李施惠只吃过猪肉馅的,还没想过用昂贵的牛肉包饺子,却不由得在江闽蕴的描述中舒展。   “嗯,应该会很好吃。”江闽蕴侧头欣赏少女微弯的眉眼,眼底也染上对除夕夜的期待。   李施惠没有提东西,和江闽蕴隔着一大袋年货并肩站着,刚好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嘟——”   他们常坐的那辆公交车驶入站台,远远朝翘首以盼的乘客们鸣笛一声。   提着丰盛物品的人们一拥而上,堵在公交车门口等待开门。   “不上去吗?”江闽蕴问李施惠。   李施惠摇了摇头,待站台再次迎来短暂的清冷,她伸出手,主动拦下一辆黄绿色的出租车,语气俏皮阔气。   “不是说好要坐出租车回家的吗?”她冲他若无其事地微笑。   依旧是让手中提满物品的江闽蕴先上车,李施惠的手搭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轻轻推了一把。   关上车门,听江闽蕴报出地址时,拿着几样日用品的舅妈领着她表弟走出超市。   李施惠从车窗向外看,见他们在寒风中用胳膊紧紧夹住棉袄,佝着身体没入人潮里,无影无踪。   就这样吧。她想。   和舅舅一家做陌生人。   和江闽蕴做好朋友。   如果一切如她所愿,也很好。   25号加更 第60章 晕倒: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差这么一点点!   除夕这天,是从江闽蕴做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开始的。   李施惠最初以为,这是个好兆头。   她的右手还是疼,不过在她顽强意志力的控制下已经能够毫无破绽地使用右手做一些不费手腕的活,提着筷子小口小口挑面吃。   江闽蕴大口吃完面条,从厨房里找了个碗调了碗浆糊,招呼李施惠把碗扔水池里就过来贴春联。   还是李施惠那天挑的对联,其实的确是物美价廉,不仅有一副对联,还送了个福字。   李施惠托着陶瓷碗,看江闽蕴不知从哪里找来把人家装修不用的毛刷,蘸浆糊均匀地刷在对联背面,然后往墙上贴。   “福字应该要倒着贴吧?福到福到,寓意好。”   李施惠看江闽蕴拿着福字,准备摆正贴上去,听见她的建议,翻转一百八十度。   “诶,有点歪,这里。”李施惠把左手的碗换到右手,用左手去指福字应该要贴到的正确位置。   江闽蕴往她指的位置挪,不料福字后面的浆糊有些干,刚贴上去,立刻有要滑下来的趋势。   李施惠下意识去摁,端着碗的右手没注意,碰在墙壁上,本来是个小摩擦,偏偏碰到的是她最脆弱的右手腕,李施惠没稳住,手一颤,碗立刻从掌心往下掉。   “砰——”   上了青花釉的陶瓷碗磕在台阶上,摔得四分五裂。   “啊……”   她低下头,心疼地看着被打坏的碗,没注意到明显颤抖的右手,直到被江闽蕴托起手腕。   “你的手腕怎么了?刚刚撞疼了?”   江闽蕴不知道李施惠已经疼了小两周,上手就想帮她揉手腕,李施惠的痛处被他一捏,整个人抖了一下。   “别……疼!”李施惠紧闭起眼,整张脸都皱起来,把手从江闽蕴手中抽回,咬咬唇,“没事,过会估计就好了。”   “李施惠,不是刚刚碰到的对不对?你之前就手疼?”江闽蕴看她疼成这样,整张脸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作势去握李施惠的手,被她抬起手臂躲过去。   李施惠就知道江闽蕴肯定要抓她去看手,要真去了,岂不是她两周都白熬了?   “真没事,缓缓就好了,已经好很多了。”李施惠看着那张黏在在地上的福,上面还散落着不少陶瓷碎屑,“我们赶快把这里打扫一下吧,待会楼上楼下还有邻居要走动。”   她本意是想转移话题,可江闽蕴压根不买账,杵在那不说话,黑眼珠子一动不动瞪着她。   “你干嘛呀?我是真的没事啦。”   李施惠被江闽蕴瞪到心虚,虚张声势地瞪回去。   “去看手。”江闽蕴丝毫不退让。   “不用了。”   “去看。”   “真的不用了。”   “去。”   “大过年的去医院不吉利。”   江闽蕴穿了双皮靴,突然抬腿,直接把那张福字踩在脚下,来来回回在地上撵了几圈。   “你!这上面有陶瓷碎片……”李施惠不心疼春联,怕江闽蕴把脚给扎伤了,急急去拍他的腰。   “我不信这些东西,所有不吉利的事都记我头上。”   “呸呸呸。”李施惠又要伸左手去捂江闽蕴的嘴,“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江闽蕴把脑袋一撇,绷着嘴角不让她碰,“所以现在,我陪你去医院。”   李施惠真是拗不过他,只好妥协:“社区诊所还上班,我先过去问问,不行就去医院。你留在这里,帮我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这样行吗?过年扎到别人就不好了。”   江闽蕴沉思片刻,还是不高兴,但也只能点点头,从房间里拿了李施惠的厚外套和手机,给她塞了一千块放在衣服口袋里。   “看个手哪里需要那么多钱……”李施惠本想要把那卷钱都掏出来,抬头对上江闽蕴风雨欲来的脸色,悻悻作罢,“好了好了,除夕开心一点嘛,笑一笑,不是说好了下午一起去买烟花吗?”   她想凑过来,被江闽蕴推开:“别踩到瓷片渣。”   “哦。”   “还有,买烟花我来付钱。”   “行行行。”   本来想用家教赚的钱请江闽蕴放烟花的李施惠撇撇嘴,闷头答应。   某个人趁火打劫,这才满意,机械地抬了点嘴角,把李施惠送下楼:“我扫完地就来诊所找你,不准开溜。”   “好好好,都听你的。”   李施惠对江闽蕴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穿好衣服,在他的眼神注视中再次检查了一遍钱和手机,转身离开。   这是他这一天最后一次见到她。   二十分钟后,江闽蕴把地面的浆糊冲洗干净,将最后一点陶瓷碎屑从簸箕里倒进垃圾桶,里里外外套了三层垃圾袋扎紧,提着袋子扔到楼下垃圾桶,往诊所走去。   清冷的诊所里坐着个五十岁烫羊毛卷的女医生,穿一身白大褂在那儿翻《知音》,见到个个子高大的男生,站起来询问来意时还有点发怵。   “有事吗?你找谁。”   江闽蕴环视诊所一圈,眉头锁起:“请问刚刚有没有一个女孩来过?”   他比划到自己肩膀下方的位置,“这么高,穿件黑色羽绒服,扎马尾辫。”   “哦,那个患了腱鞘炎的女孩吗?”女医生又坐回去,“她刚刚被她家里人接走了,跟我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说中午会回家吃饭。”   “她哪里有什么家人?”   女医生大概是想到什么强抢民女之类的新闻,连忙撇清关系,摆摆手:“那我就不知道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来接的她,我听她好像叫他们舅舅舅妈吧,挺熟的。”   又是他们。   江闽蕴握紧拳头,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周围一圈,又问:“她的腱鞘炎,严重吗?”   “注意休息,按时涂药,就可以控制,我给她开了管药膏。”   “好。”   他转身离开,边走边给李施惠打电话,对方挂了两次,最后接起。   “李施惠,你在哪?”   江闽蕴的声音很稳定,像是只是确认李施惠的行踪。   李施惠看了一眼守犯人一样把她夹在中间的舅舅和舅妈,又看一眼出租车司机,低声说:“去舅舅家的路上。”   “他们又找你做什么?”   “我回舅舅舅妈家拿点东西。”   “不行,你现在就回来,缺什么东西我给你买,要不我现在来接你。”   “不要这样,不聊了,到时见。”   怕江闽蕴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被旁人听见,李施惠直接把电话关机,神色恢复冷淡。   “惠惠,是谁找你,上次那个男孩子吗?”她舅妈耳朵尖,一听就听见是个男生的声音。   “不是。”   “所以你就住在那片居民楼里?你告诉我具体地址,我有空可以来帮你打扫卫生。”   “不住在那。”   刚刚坐在诊所看病,李施惠就碰上推开门走进来打听她消息的舅舅舅妈。   对方起初还没注意到她,问医生有没有见过一个长相眉清目秀,叫李施惠的高中生,看起来这几天一直在这附近游荡。   没想到她就坐在他们面前,得来全不费功夫。   李施惠本来转身想跑,被舅舅大力扯住手臂,最后是承诺和他们走,才有机会坐下来至少把手伤给看完,买了支药膏,托医生帮她留话。   她走得很急很快,生怕舅舅舅妈和江闽蕴撞上,因为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舅舅舅妈发现她住在江闽蕴家里。   到时候就解释不清了。   上了出租车,李施惠才稍微冷静,还没有问这对夫妇究竟又来做什么,江闽蕴的电话又接二连三地追过来。   坐在她左侧一直没说话的舅舅忽然开口:“惠惠,你的手机是谁送的?”   李施惠还是那句话:“自己买的,山寨机,五十块。”   她舅舅看着自己小外甥女脸上再也没有之前亲近他们的样子,一声不吭。   三个人一起回到舅舅家,是李施毅跑来给她开的门,甚至亲手给她拿了一双拖鞋。   李施惠一眼就注意到客厅的变化,原本沙发摆放在客厅的中间,正对电视柜上的电视机,现在电视机和沙发都朝餐厅平移,空出了一小片比阳台稍微宽阔的空间。   舅舅站在她身后,厚而沉的掌拍她的肩膀:“小惠,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之前你住的地方太小,也没有个像样的书桌,我们把客厅分出来一半,留给你做卧室,书桌可以放在阳台上,采光也好,你不要在外面租房子浪费钱,搬回来住。”   让她住客厅,还要她感恩戴德?   李施惠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嘴唇抿起,不知道舅舅和舅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用了,我不会再回来住。”   她一次次地被他们绑架回来,又一次次疲惫地离开,也许只有等她上大学,考到京市去,才能彻底和这一家人断绝联系吧。   周美清收到丈夫的眼神暗示,立刻上前挽住李施惠的手臂。   李施惠手腕发麻,压根抽不开,被迫和她舅妈紧紧贴在一起,听她哀求:“惠惠,小惠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妈上次犯了错,现在跟你道歉行吗?千万不要因为我赌气不回家呀。”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不顾李施惠的挣扎塞进她怀里,“这三千块,是还你的钱,也是你的压岁钱,去年的没给你,今年舅舅舅妈一起补上……”   李施惠简直要被他们的无耻给逗笑,把红包用力握在手里,把人情全部丢回给他们:“这本来就是我的,我已经不欠你们任何东西!还有,你们到底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房子给了,孩子教了,家务做了,奴隶般的生活李施惠再也不要去过。   舅舅看她这副油盐不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有些心焦:“小惠,我和你舅妈毕竟还是你的监护人,你才多大,一个人住外面多危险?就这么说定了,啊。你搬回来住,今天就留在这里吃年夜饭,明天让你舅妈陪你去你住的地方收拾东西。”   岁数是李施惠两倍还要多一点的中年男人就这么对她的生活一锤定音,李施惠气得发抖,却还是没能够克服对于比她高壮的年长者的恐惧,听见他要安排舅妈去帮她搬家,大冬天背后竟沁出一层冷汗,高声拒绝:“不行!”   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舅舅舅妈变脸式的讨好过于反常,反而让她有种自己是被狐狸觊觎的肥肉的错觉。   可她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压榨的东西!   李施惠抬起头,环视比她高大狰狞的两个大人,忍着舅舅的威压和舅妈的牵制反驳:“我不会告诉你们我住在哪!你们也别想找到我!以后再也别来找我!”   她推了一把舅妈拽住她的手,奋力往外跑。   她答应了中午要回去和江闽蕴一起吃饭,不能再食言了。   他们还要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春晚,一起放烟花。   手明明就要够到门把手,后方突然传来大力的一扯。   李施惠的脖子被羽绒服的衣领勒住,瞬间窒息。   她艰难地向外伸手,在空气中想抓住一个支撑点,却不幸落空,最后整个人直接往后仰去。   “咚——”   她舅舅手劲很重,又没有接住她,李施惠的后脑勺重重磕到地板上,疼痛从撞击点蔓延至全身,让李施惠眩晕想吐。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差这么一点点!   目眦欲裂。   她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被冲击搅动过的大脑只有一个念头:   保持清醒,跑出去,回家。   她用右手撑住地板,妄图通过手腕剧烈的疼痛带给自己一丝清明,却最终还是败给了胃里翻滚的恶心。   年久失修的潮湿木板立刻发出“吱呀”的微响。   李施惠重新倒回地上,像无力的泥,死死睁着灰暗的眼睛,视野上方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直在晃动,越晃越黑,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啊!”   李施惠的舅妈没想到李施惠直接晕倒了,六神无主地躲到她舅舅身后:“老公怎么办?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啊?万一出事了我们是不是得担责任……”   她舅舅心底同样慌张,却不能显露,看了一眼傻站在一边的李施毅,怒吼一声:“傻看什么?赶紧把你姐抱到床上休息去!”   “少说晦气话,”他转头对周美清叮嘱,“要是真有问题,就说她在洗手间滑倒了,就这么摔一下能有什么问题。”   李施毅压根不敢动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被他妈附和着骂一句,硬着头皮把李施惠抱起来送到床上。   李施惠的羽绒服完全散开,在被搬动的过程中,一个砖头一样的东西从她的口袋掉落在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张红色的钞票。   李施毅良心不安,被砖头砸中地板的声音吓一跳,差点让李施惠重新摔下去。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李施惠自己赚的?”   她舅妈先看到钞票,捂着嘴惊呼。   “不可能是她赚的。”她舅舅走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部手机,朝她舅妈亮了亮,“我以前没注意,刚刚她打电话才发现,你知道这部手机要多少钱吗?”   “多少?”   “八千多,将近九千,还很难买。”   “什么!近一万呐!”周美清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舅舅在外企做合同工跑业务,收入不比坐办公室里的那群人高,但他知道,这款手机刚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几乎都换上了这部手机,还感叹过一机难求,“你说,她怎么会突然这么有底气反抗我们?”   “我见过她和一个男的逛超市,那男的看起来就有钱,她说是她邻居。”她舅妈露出了比看到那一地钞票还震惊的脸色,想起那天在超市里见过的那个男生:“难不成,李施惠小小年纪就和有钱人搞在一起了?她还好意思骗我,这死女子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果然,这手机估计就是那个男的送的。”李施惠的舅舅点了点头,“如果这里面有她在外面乱搞的证据,我们不就能顺理成章教育她?”   “对,对,还是老公你聪明,翻她的手机!”   “等……等一下!”   李施毅站在李施惠的床边,惊恐地瞪着眼前让他感到极度陌生的父母:“爸、妈,要不还是先把我姐送医院吧,我看她脑袋后面有血……”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你姐?”她舅舅看见自己儿子的眼角竟然流泪,走上前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训,“还哭!哭什么哭,孬种一个!”   李施惠的舅妈明显心疼自己亲儿子,赶快给他使眼色:“小毅你站这瞎掺和什么?回房间去,你姐没啥事。”   李施毅回头盯着李施惠枕着的枕头上洇出的那点淡淡的红,又害怕地瞟一眼他爸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无能为力地哭着跑回房间,只敢把门用力一关,发泄自己懦弱的愤怒。   采光不好的客厅因为一声巨响被衬得更为寂静瘆人。   李施惠的舅妈领口泛起一丝凉意,缩着脖子,小心翼翼觑着丈夫的脸色,问:“还……看吗?”   “看啊,怎么不看。”   李施惠的舅舅彻底被激怒,眼睛都是狂热的猩红,找到把柄就是找到拿捏外甥女的证据,就是找到钱!   他太需要钱了。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摁下了开机键。   与此同时,他们面前的那张床上,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惠[爆哭]   ——   忘了通知大家抱歉[捂脸笑哭]   新添都市小剧场在文案,还在写,但是是这个走向[眼镜]   ——   晋江抽奖只能每月设置一次,按照本文进度很可能连载期还能设置三次[狗头]争取让全订追连载的盆友搬家把校园看了吧[捂脸笑哭](这条防被聚罚牌请勿在评论区提及) 第61章 剁肉:再多懊悔再多悲痛也无用。   江闽蕴回到家,接近上午十一点。   他从附近的五金杂货铺里买了张新的福字,又顺带捎了瓶胶水,按照李施惠的要求把福字认认真真倒着黏在门上。   放下胶水,俯看空空如也的楼道,明明李施惠只离开一个小时不到,并且承诺一定会回来吃午饭,可江闽蕴又想打电话过去问问她能不能立刻就回。   因为除夕的午饭必须要十一点吃,这是江闽蕴过除夕的新习俗。   回到餐厅,从冰箱取出一袋排骨,一块牛肉,又剁了一堆辣椒拍了几颗蒜。   江闽蕴的心里莫名感到心慌,隔一会就要去门口看一眼,最后导致牛肉的口感微老,排骨收汁的时候有点糊。   把菜端上桌,时钟指向十二点,李施惠还没回。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存在亲戚这种东西,江闽蕴盯着时钟,极端烦躁。   要是他们都死了就好了。   李施惠也不用隔三差五被叫回去。   他坐在口味大打折扣的牛肉和排骨前,沉浸地思考把人弄死的可能性。   等到十二点半,还是没回。   江闽蕴突然神经质地起身,围绕着餐桌走了两圈。   再打电话,依然是关机。   仿佛寒假伊始的场景重现,他又一次没有等到李施惠。   不能去找她,江闽蕴完全没有办法缓解焦虑,只好又去翻冰箱,他记得李施惠下午想要包饺子,那总要把馅料剁好吧……嗯……牛肉玉米的……还有香菇猪肉的……   三分钟之后,厨房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剁肉声。   江闽蕴压根没有思考过他和李施惠吃到猴年马月也吃不完这么多饺子,直接剁了两斤牛肉,两斤猪肉。   案板上的肉碎飞溅在他的围裙、脸和对面的墙壁上,而他视若无睹,修长的大手用力握住斩骨刀的刀柄,全神贯注地剁肉,直到连薄薄的白筋也不见踪影,全部陷入横流的肉泥之中。   看着那一滩红肉,他想起某个摔得乱七八糟的人。   恶心的反胃感堵在喉口,江闽蕴分神压制内心极端的不适感,强迫自己做眼下的重复性劳动。   剁肉的速度变得更快,快到在他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手食指的指腹蓦然剧痛,更为鲜艳的水红顺着肉泥的缝隙疯狂蔓延开来。   他看着硬生生被刀削下来的一块,就这么血淋淋地躺在另一个物种的泥堆上,再也忍不住呕吐欲,垂着手对着厨房的垃圾桶大吐特吐,呕出一袋酸水。   鲜血不断地滴溅在手边的白瓷砖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梅花纹样的红。   江闽蕴无知无觉,单手把所有的肉都扔进垃圾桶里,拖鞋在厨房里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如果不是左手生理性颤抖,他仿佛只是一个铁做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程序的指令。   他想李施惠的手是不是痛起来的时候也这么痛。   可是比起手,他的心脏更痛。   不能再痛了。   江闽蕴弓着背靠在洗手池边,皱眉大口地呼吸,右手揪住自己胸前的围裙和毛衣,不懂为什么李施惠只是又晚回来几个小时,他会变得这么难受。   可他只想乞求她能快一点回来。   ——   李施毅并不知道他爸妈和李施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回到房间把被子一盖就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一阵疯狂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妈!有人敲门!”他有点害怕,用被子把脑袋裹得更紧一点,像个蛆一样挪到靠近房间门的位置,又喊一声,“妈!爸!有人敲门啊!”   无人应答他,只有越来越响的敲门声。   李施毅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打开门叫人,却发现房间空无一人。   爸妈和他姐都不见了。   李施毅慌了神,缩着肩膀跑去不断震颤着的大门边,偷偷往猫眼里看。   他看见了那天在超市里遇到的哥哥,只是对方面色很苍白,眼睛像得了红眼病。   大过年的让李施毅见到了鬼。   他立刻想到李施惠后脑上的伤口,完全不敢开门,生怕对方是上门来找茬的。   在震天的声响里,李施毅跑到家里的座机上给他爸爸打电话,害怕地哭着说:“爸,你们在哪啊?我们家门口来了个很高很壮的男的,我妈知道,就是那天我姐身边那个,他一直拍门怎么办,一直拍,你们听得到吗?好响,我真的很怕……”   周美清一听儿子都哭了,赶紧把手机抢过来:“小毅别怕,你直接报警,就说有人扰民。我们现在在医院,等你姐情况好点就回来,不怕啊,千万别开门。”   挂断电话重新走进多人病房后,泛滥在周美清脸上的慈母光辉褪成小人得志的鄙夷。   在仔细翻阅过那部手机之后,先前伪装的卑微一去不复返,上天仿佛赋予了她天然的权利,代替法律和道德审判她那个不知廉耻的外甥女。   想起外甥女手机屏幕上那个男生一张张不正经的照片,两个人短信里你侬我侬的晚安,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李施惠才多大,小小年纪竟然就和乱七八糟的男人同居!   这说出去她们李家人的脸都要丢大发了。   李施惠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白,头上被纱布裹着,经过医生诊断是轻度脑震荡和头皮血肿。她目光恍惚地看见舅妈走进病房,虚弱地抬起手:“手机……还我。”   “哼,你还想要手机?你看看你手机里多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周美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告诉你,你以后周末老老实实给我回家,不要再去想外面的野小子。”   “手机……还我。”鼻尖发酸。   舅舅舅妈竟然去翻她的手机。   还是只有这么一句话。   “绝对不会给你!明天就让你舅舅把手机卖掉去,你和那个男生,叫江闽蕴是吧?等开学了,我就去你学校找你们班主任谈谈,要那个男生家的家长好好管管,小小年纪这么肮脏,不想学习想着勾引女孩子早恋同居……”   她不过是狐假虎威,拆迁款的事儿还得这个金贵外甥女签字,是万万不能彻底得罪的。   “没有……”   李施惠的脑袋死疼死疼,像水泥车里的搅拌机一直在不停地旋转,她只能在汹涌到没法处理的信息流中抓住几个关键词:卖掉……江闽蕴……告状……早恋……   不能去告状,不能让老师知道。   “不行……!”   李施惠后脑勺一股一股的发痛,疼得她大口大口喘息,眼角开始变得湿润,眼皮剧烈抖动,又有要昏厥的趋势。   她舅舅交完费,折返回病房里,看床上更虚弱的李施惠,指着她舅妈:“看个人你都看不好!”   她舅妈撇了撇嘴,抱起手臂,转开眼不说话。   “小惠,你现在好点吗?”他站在李施惠床边,一副关切的样子,“你睡会,让你舅妈在这里陪你,我回去给李施毅弄点吃的。”   李施惠没法摇头,睁着眼看着被她舅舅如获至宝般抓在手里的手机,发出沙哑的声音:“手机……”   她舅舅把那部漂亮的红色手机往兜里一揣,声音温和又残忍:“小惠,你犯下这种错误,我们也有责任,以后你的手机就放在我这里,不要再和那小子联系了,我待会就给他发短信,让他别再骚扰你,不然我就告诉你们学校的班主任,把他开除了!”   “什、么?”李施惠的瞳孔骤然放大,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从床上爬起来飞身扑向舅舅的手,“你要发什么?发……什么?”   她舅舅轻轻抬手,就让她与手机擦身而过,狼狈地趴在床边喘气。   李施惠突然感觉到心口淤着一块石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痛,哀求地哭泣:“不要发……不要发……求求你……”   “不发也可以。”   她舅舅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李施惠的病床边,和她谈条件。   “那你答应舅舅舅妈,以后回家来住。生活费我和你舅妈按时给你,周五放学我们接你回家,卧室也给你扩大了,就安安心心住着。”   李施惠一口死气硬生生堵在喉咙口,堵住了她原本能说出来的所有傲气的话。   她趴在那里,嘴唇颤抖。   “……好。”   “你伤好了之后,自己去和那个男生断了,别让他找上门。顺便把你的东西给我收拾回来,不要让别人看见,不然丢死人了。”   “……好。”   李施惠蜷缩起手指,脸压在医院充斥消毒水味的被褥上,呆滞地臣服于对方提出的所有条件。   被明蔚抓到的时候,她还有一点后悔,一点心有不甘。   可被舅舅舅妈抓到的时候,李施惠的内心只剩下愧疚。   因为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放纵,把无辜的江闽蕴置于险境的愧疚。   事已至此,李施惠的精神状态反而好了一点,头也不那么眩晕。   反正她本来就是要从他家搬走的,之前还需要自己出去找房子或者工作,现在又能回到舅舅舅妈家,何乐而不为。   真的,没什么不好。   她明知两者有天壤之别,但只能努力自我安慰,努力改善局面。   因为再多懊悔再多悲痛也无用。   “让我、给、他打个电话。”她伸手,平静而缓慢地发音,“打完电话,手机、你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舅舅和舅妈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男生跑到他们家敲门的事,把手机给了她。   周美清在一旁提醒:“你好好和对方讲啊,要是敢告状,你试试看!”   她硬气起来的时候,总有种鸡犬升天的滑稽感。   她舅舅也绷着脸:“只能说一两句,让他别再来我们家找你就行。”   李施惠握住手机,痛苦地拨通了那个她倒背如流的号码。   后天加更[空碗] 第62章 十面埋伏:她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永远都在失约。   江闽蕴走出派出所时,被迎面而来的寒风生硬地刮了道脸。   民警站在楼梯上送他:“小伙子,好好回家过个年,这大家都要过年呢不是,你也讨个吉利,别再去别人家闹。”   他被“吉利”两个字给点住,转过身,点了点头。   痛了一个下午的神经已经麻木,以至于当手机响起铃声时,江闽蕴误以为大脑出现了幻觉,看到“李施惠”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用两只颤抖的手捧着那支手机,侧过脸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李施惠,是你吗?你在哪里?”   江闽蕴感觉自己快要哭了,被削去一块肉的左手食指隔着纱布摁在手机屏幕上,自虐地让自己变得更疼,更痛,去对抗李施惠离开的焦虑感。   李施惠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缓慢,告诉他她只是和舅舅舅妈回海城了,让他不要再去舅舅家找她。   “我去接你。”他立刻说,“我有办法现在就接你回来。”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你让我去接你,或者你现在就回来。”   李施惠听见江闽蕴的声音,心里那块石头的重量瞬间放大了十万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瞬间就哽咽了,努力缓和了几秒才再次开口。   “很快,就几天。”她掐着自己的手心,不让自己晕过去。   江闽蕴还是冥顽不灵地重复:“不行,你回来,你现在就回来!”   但这一次很明显,他的话失效了。   “不要这样,江闽蕴,我过几天会回来的,好吗?”   江闽蕴真的完全站不住了,他不得不靠着一根灯柱,很慢很慢地蹲下身。   “为什么……”   电话听筒两边都是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到底为什么?”   “李施惠你为什么永远言而无信……你不是说过下一次不会这样了吗……”   李施惠的眼眶因为听见江闽蕴低哑的声音痛苦到发红。   江闽蕴像一条等不到主人的狗一样蹲着,狂吠般质问:“没有一起吃午饭也就算了,是你说的要和我包饺子要和我吃年夜饭要和我看春晚要和我放烟花!!!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那你为什么又一次突然消失?!”   站在她身旁的两人都听见了男孩的控诉,对视一眼。   “我——”李施惠吸了吸鼻子,刚要出声安慰,手机被抽走。   “嘟嘟嘟——”电话被直接挂断。   “不要挂……!”   李施惠伸手去抓,可她舅舅走上前一步,把电话挂断,无论李施惠如何祈求也不愿再给。   “还有什么可聊的呀,别弄得我们跟棒打鸳鸯似的,差不多行了。”   舅妈抱着手臂搓毛衫下的鸡皮疙瘩,身体微微发冷。   “再让我、我和他、多……多说一句,我求求、求你们,只要……多说一句。”   李施惠泣不成声:“他、他一个人……一个人过年,至少、让我、让我和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她舅妈放下手臂,微微皱眉。   她舅舅的表情则十分冷漠:“你和他多说一句,又要多说十句。”他转头看向她舅妈,“我先回去给小毅热两个菜,中午就没东西吃。”   “不行!别走,舅舅……舅舅!”李施惠掀开被子要下床,去追那个已经推开门的男人。   周美清抱住她:“你给我躺回去!”又叫住她舅舅,面露一丝不忍,“要不再让她说说,大过年的,几句话罢了。”   她舅舅“哼”了一声,没给,回头看一眼她们,最后摔门而去。   李施惠躺回床上,呼吸极度困难,手不停抖,突然支起一点身体,当着周美清的面,呕出一大口血。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一直流到被子上,十分可怖。   周美清见状不对,“喔唷”一声,匆匆忙忙跑去叫医生。   有人在叫李施惠的名字,而她死死闭着眼睛,想对着脑海中的纷繁杂念按下暂停键却做不到,无能为力地浮沉在半梦半醒的世界里。   医生简单地检查了李施惠头上的纱布,观察到她悲伤痛苦的表情,转过身慎重地警告她舅妈不要再做刺激病人的事情。   “没没没,我们可没有,只过是家里小孩不听管教嘴上说两句,都是很开明的家长哇……医生您忙。”   她舅妈挂着谦卑的笑容恭送医生离开,见到李施惠没事,转过身又指着她暗戳戳地骂“赔钱货”。   江闽蕴没有搭车,在被李施惠挂断电话后,他无数次地重拨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却又变成了关机的状态。   心中的委屈和焦虑渐渐发酵成一股浓郁的苦恨,沤得他浑身散发出熏人的怨气。   他一路跑,从李施惠舅舅家附近的派出所一路跑回他和李施惠的家,在天寒地冻的一月末跑出一身的热汗,最后扑倒在沙发上。   沙发上还放着一件李施惠先前穿过的红色羽绒服,他觉得没有自己塞给她的那件好看,还是特意让她穿黑色那件走的。   江闽蕴泄愤似的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压在身下,用力拉扯羽绒服的帽子,甚至张开嘴疯狂撕咬红色的领口,明明到处都是李施惠的味道,但没有办法让他内心的痛苦得到一丝一毫的缓解。   “我恨你……你回来……你快点回来……”   “李施惠……李施惠……”   江闽蕴眼角和嘴边正红色的布料渐渐染深,却像饥饿的虎豹咬住肥肉般死死不放。   他极其没有安全感地用手臂搂紧那一团红色的衣服,手不安分地寻找口袋的位置放进去取暖。   左手食指在放入其中一个口袋后,突然触碰到一团纸锋利的棱角。   他疼得轻轻一缩,而后极快地张开,攥住那个纸团。   他才懒得管是否涉及李施惠的隐私。   拿出来,展开。   江闽蕴的眼神一怔。   那是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信纸?   右上角的小字清楚地证明了这是《烟火》杂志的内页。   江闽蕴从上往下看,起初看见自己做模特的艺名,而后又看见了下面整整一页的推荐理由上斜着写下的,潇洒利落的五个大字。   “我选江闽蕴!”   江闽蕴翻来覆去地盯着那张纸看,视线灼热到要把那张纸燃烧成灰。   他的思绪飘回到那天清晨,她看见他穿着白毛衣蓬头垢面的样子,还笑着夸他帅。   江闽蕴一直以为李施惠那种好学生会对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心存鄙夷,也许面上没有,但心里总归瞧不起。   没想到她竟然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难道李施惠也希望他当书模冠军?   他又把最后一栏关于书模评选的奖励看了一遍,冠军可以成为《烟火》杂志明年开年封面的模特,亚军可以成为明年任意月封面的模特,季军则可以得到三千元的现金奖励。   江闽蕴重新把那张纸团起来,紧紧握在手里。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内心冰火两重天似的,一半要被李施惠的离开冻死,一半要被李施惠的支持烫死,突然直接把纸团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   下咽的过程中纸张刮过脆弱的喉管,眼泪再一次冒出来。   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烟火》杂志社的主编在除夕夜当晚接到一个年轻男孩的电话。   很多年后,他在一篇回忆录里提到这通电话,依旧感慨万分。   2008年《烟火》杂志社的书模评选比赛以江闽蕴夺冠落下帷幕,却在他拒绝登上开年刊后,不得已找到亚军做2009年《烟火》开年刊封面模特。   在春节前,这本双月刊的筹备工作就已经结束,江闽蕴却在除夕夜当晚打电话,表示自己想重新做回开年刊的封面模特。这么重要的拍摄任务,岂容随意替换,就连主编在后来也记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会答应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如此鲁莽无礼的要求。   “有可能是他长得太帅,也有可能是他那期杂志的销量突破了《烟火》历史以来的新高。不过,我想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说可以不要拍摄报酬,省钱。”他在这篇回忆录中用一种幽默的口吻写下这句话。   这一段话后来被人截下来,和不少导演对江闽蕴爱财的吐槽摆放在一起,点评道:“原来早期真的有人成功白嫖过江貔貅。”   这一天的江闽蕴只吃了早餐那一碗番茄鸡蛋面,但他的身体里被那团纸灌注了无穷的力量,浑身发热。   在挂断了和主编的通话之后,江闽蕴往单肩背包里塞了一大把钱,重新走进天寒地冻的街道。   天色彻底陷入墨蓝的昏暗中,街道上只亮着冷冷清清的白色路灯,江闽蕴甚至可以听见周围居民楼里传来碰杯、祝酒与贺岁的喧哗,但他丝毫不觉得孤单。   附近有一家规模较大的五金杂货铺,是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店铺,在等待吃完饭后附近过来买烟火燃放的居民。   他上午在这里买了新的福字和胶水。   老板一家人坐在店里吃年夜饭,见他面熟,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停放在店门口的面包车,朝他们走去,问:“老板,有没有烟花?”   “有,要什么样的?”老板扒拉了口饭,放下碗筷过来接客,“有仙女棒,窜天猴,发财树,都蛮好玩的。”   “你有大点的吗?礼花的那种。”   “哦有加特林的,三十五响,还有一种叫开门红的,一百响,最多的是一百八十七发的,人家一般买来公司开业放的,比较贵,得五百,要几个?”   “我都要了。”   “啊?”老板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帅哥,“全都要是几个?”   “你这里有多少,我都买了。”江闽蕴指了指身后的面包车,“我想请你帮我运到三环北,我加付运费。”   “不不不,你过来看看,我这有半仓库呢,你挑点吧,一百响的也得一两百块呢。”   江闽蕴一口气花了三万块,直接把杂货铺的大型礼花全部搬空了。   杂货铺的电视机里,突然开始放热热闹闹的春晚,江闽蕴的视线被吸引,才意识到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主持人们的脸上喜气洋洋,对电视机前的全国观众齐声喊:“过年好。”   他身后,杂货铺的老板打电话叫来几个有车的弟兄帮他一起,热火朝天地搬运江闽蕴订购的所有烟花,而江闽蕴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屏幕,口中溢出白汽,喃喃自语:“过年好。”   李施惠,过年好。   他还给她准备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本来打算让她压在自己枕头下的。   “小兄弟,你看一下这样怎么样?你是打算去哪里放?厂里吗?”老板让他检查一下里画的装车情况。   江闽蕴每辆车都扫了一眼,他其实没想好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放烟火,随意说:“找个高点的,平坦开阔的地方放就行。”   “去十面山吧。”老板有个朋友提议,“就在三环北边那地界,平顶的,再往过去一百五十公里就是海城。”   “那就是个小山包,底下居民区爬两步就能上去。”老板反驳,“还是明山天文台地势高又开阔,放起来好看,我可以多开点路,小兄弟你买了这么多,我们不收你路费。”   “不用。”江闽蕴的心脏被“明山天文台”几个字刺痛,“就去十面山吧。”   他随便上了个人的车副驾,又找司机借了烟和火。烟是比他曾经抽过的所有烟都次的品类,火机也是一块钱一个印着花开富贵的款式。   江闽蕴捏在掌心里来回盘。   “抽啊兄弟。”驾驶位上的小伙看他不抽,以为是怕弄脏车,“我都老烟枪了,你随便抽,烟灰掸外面就行。”   江闽蕴轻轻摇了摇头,没抽。   小伙发动车子后,先摁了一下车里CD机的播放键,然后拉开手刹。   面包车抖了抖,轰隆一声,慢慢往外滑。   一首粤语歌从廉价老旧的音响里飘出来,音质沙哑,曲调忧伤。   “何以我来回巡逻遍   仍然和你擦肩   还仍然在各自宇宙   错过了春天”   “这是什么歌?”原先看向窗外的江闽蕴扭头,指着音响问开车的小伙。   “啊?”小伙转头,看了一眼音响,“我也不知道,光碟里乱七八糟的,都是瞎听听,是不是大过年放这种调子不太好?要不我换首喜庆的。”   “不用,放着吧,挺好听的。”   江闽蕴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千盏万盏的通明灯火,那首粤语歌还在唱。   “总差一点点先可以再会面   彷彿应该一早见过但直行直过   只等一个眼波   轨迹改变角度交错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他眨了眨眼,暖盈的光在眼角泛滥。   李施惠沉沉睡了一觉,头脑终于渐渐清明,恶心头晕也好转不少,只是口腔里那种铁锈味依旧久久不散。   所幸只是急火攻心才吐的血,并不是有什么病灶。   她舅妈见到她醒,拍着胸脯说的第一句话意思如是。   李施惠不想理她,咽了咽口水,自己翻身爬起来在床头的热水壶里倒了杯温水漱口,又咕嘟咕嘟喝下去一杯。   “你哟,也是倔,学习成绩蛮好的,上了好大学找个正经对象不好吗?那头发,啧啧,一看就是小混混。”   “我们没有在谈恋爱。”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虽然在“证据”面前苍白无力。   人生的绝望似乎就像是永不停歇地翻山越岭,翻过一座还有一座。   “呵呵,那男的不会跟你说要耍朋友吧,他就是个不想负责的小流氓,骗骗你而已咯。不过你放心,你以后要结婚,我们会对你老公保密的。”   周美清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就差手里没捏把瓜子。   李施惠不在意,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她从没想过,2009年的除夕夜会在医院里度过。   如果她早一点去看手伤,早一点下定决心和舅舅一家断绝关系……   可惜没有如果。   “看电视看电视,闷死我了,为了给你陪床哦春晚都没得看哟。”   大病房里摆着台厚重的电视机,舅妈拿遥控摁开电视机,在静静等待之后,电视机模糊的显示屏里出现热闹喜庆的春晚画面。   观众的笑声和主持人的念词打断了李施惠的思绪,她舅妈突然跟着小品发出几声爆笑,又附送几句点评。   于是在寂寥的病房里寂寥的病人更为寂寥。   这一年的春晚对比后世看来堪称经典,然而李施惠和江闽蕴没有看,也没有讨论过。   他们的命运彻底分野在二零零九年的除夕夜,序曲只是天空中炸开的烟花。   大概晚上十一点左右,李施惠病房窗外能看见的那座低矮起伏的山包上,突然冉冉升起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五彩斑斓,经久不衰。   她舅妈的电话很快就响起来,李施惠清楚地听见她表弟在对面兴奋地大喊:“妈!有人在十面山上放烟花,你那能看见吗?好大好壮观。”   感动于儿子此时还惦记自己的孝心,她舅妈春晚也不看了,跑到窗户边:“看得见看得见!哦哟,真的好美,小毅,你赶快对着烟花许愿,许你明年考试拔得头筹,中考金榜题名!”   李施毅赶紧把电话给挂断了。   李施惠全神贯注地仰望天空中绚烂的烟火,想起本来和江闽蕴吃过午饭就要去买烟花的约定。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也许他们现在也正在开心地放烟花吧。   江闽蕴说得没错。   她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永远都在失约。   眼泪默不作声地滑下来,滑过她扬起苦涩的唇角,李施惠动了动肩膀,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在全世界华人呐喊“新年快乐”的那一秒,江闽蕴倒在燃尽的烟花堆旁边,听不远处的城区噼里啪啦响起刺耳的鞭炮声,连背靠着的土地也在震动。   他躺在地上,仰看荼蘼谢尽,湮没成灰的天空,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咬在薄而淡的唇间,用火机点燃。   江闽蕴已经很久没抽过烟,再次嗅到尼古丁混着硝烟的熏人味道,下意识呛咳一声。   像他这么坏的人,怎么能逃脱正义的制裁呢?   所以,要么让李施惠回来约束他,要么干脆炸死他。   他等了好久好久。   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空闪过灿烂烟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十面埋伏》陈奕迅 第63章 决裂(营养液6k感谢加更):因为她心中的那座魔女城堡早已坍塌。   大年初二,明城风俗里走亲戚的日子,街上已经变得热热闹闹。   李施惠踽踽独行于人潮之中,还穿着除夕那天的衣服,后脑处仍然隐隐作痛。   从医院回来后,李施惠的记忆力下降很多,近几个月的还好,早几年的事情忽然变得模糊。   她咨询过医生,只说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妥善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转。   按照舅舅舅妈的旨意,她今天必须从江闽蕴那把东西收拾出来,不然明天他们就会亲自上门帮她整理。   因此李施惠一路上走得很慢,想多拖延一点时间,多熟悉几遍腹稿,再去面对江闽蕴。   口袋里仍稳稳揣着那把十字花的钥匙,和它常放在一起的手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李施惠后来从舅妈的口中再一次得知,那部手机竟然是天价的正品。   李施惠想不明白,为什么舅舅舅妈如此执着地让她回家。   可是无论她怎么想,那部手机被他们攥在手里,和江闽蕴分开的事就已成定局。   路过家门口那家社区诊所,里面的中年女医生看见她,打了个招呼,问她手怎么样。   李施惠向她拜了个年,说最近已经不痛了。   因祸得福,在医院躺了一个晚上,又在舅舅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她的手的确恢复得不错。   “后来那天有个男孩子找你,我帮你转达了。”   李施惠笑得很困难,还是说:“谢谢您。”   然后慢慢地朝楼道里走去,踱步上楼。   江闽蕴的家不知是否因为在教工楼的原因,生活的大多数是从明城三中退休的老员工,邻居素质很高,楼道内总是干干净净,不像舅舅家那样有瓜皮碎屑和淡淡的腐臭味。   李施惠真的很喜欢这里。   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温馨的餐厅和开阔的客厅,良好的光线从阳台的窗户透进来,让她压抑的心情稍显释然。   低头看向摆放鞋子的地毯,只有她的粉色拖鞋,江闽蕴的那双灰色拖鞋不见踪影。   江闽蕴应该是在家的,李施惠却不想开口把他叫出来。   她蹲下身,摸了摸拖鞋上的绒毛。   对面,江闽蕴房间的门突然打开,江闽蕴走出来,他的头发原本长长不少,这两天又重新剃成痞帅的寸头,脸好像也瘦了一点,下颌线分明地勾勒好看的侧脸轮廓。   他仿佛没有看见李施惠这么个大活人,径直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弧度完美的喉结顺着修长脖颈上下晃了几晃,便仰头喝完整杯。   原本已经抬起头打算和他打招呼的李施惠目睹全程,僵硬着笑脸,在风中石化。   见江闽蕴又要视若无睹地走回房间,她终于在他抬手去推门的前一秒出声:“江闽蕴,我回来了。”   江闽蕴仍背着她,好像没听见,在李施惠怀疑自己是不是声音太小准备再说句什么之时,他终于转过身,往她这里瞥一眼:“蹲着干什么?”   哦,原来是蹲着所以没看到她。   李施惠撑着膝盖站起来,换上毛绒拖鞋朝他走去:“没什么,觉得你买的这双拖鞋很漂亮,审美真好。”   “嗯,两百一双。”   贵的当然好看,李施惠总是说些废话。   不过被夸了,他郁闷憋屈几天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啊?”李施惠怀疑自己的记忆又错乱了,摸了一下后脑勺,微痛,“不是十九块九两双吗?”   她当时还报销了呢。   江闽蕴立刻重新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改口:“哦,这双是十九块九两双,我记错了。”   李施惠突然有点不太相信,因为这双拖鞋的绒毛摸起来真的很舒服。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问他:“江闽蕴,你没有骗我吗?”   江闽蕴咽了口口水,镇定地说:“没有,拖鞋不都十九块九两双吗?你自己去超市里看,有什么好骗你的。”   李施惠很苦恼,江闽蕴人很好,也总是很了解她,但李施惠好像永远和他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隐隐绰绰地隔岸观他,看不真切,也不懂他。   这让她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怅惘。   于是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从李施惠嘴里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要骗我手机是山寨的?”   江闽蕴的神情凝固一瞬,问她:“谁告诉你的?”   李施惠想到舅舅舅妈,还想到周舟:“很多人跟我说过,我起初没信。江闽蕴,这部手机真的要八九千块吗?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的东西。”   “要不了那么贵。”   江闽蕴哂笑,他只是刚好有那么多钱,刚好看上了这个款式,他有什么错?   “李施惠,你是一回来就在审问我吗?当初收下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李施惠抠弄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有点纠结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审问你的意思,只是如果我当初知道要那么多钱,我肯定不会收下的。”   “所以我只是想用一个善意的谎言让你收下,不是吗?”   善意的谎言是这么用的吗?   李施惠被江闽蕴的神逻辑搞宕机了,像个小木头人一样点点头:“没错,但是真的太贵重了,我……我暂时赔不起。”   “赔?”江闽蕴皱起眉,走到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什么意思。”   李施惠搬出今天第一篇腹稿,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把手机弄丢了,丢在海城了,对不起。”   江闽蕴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顿时松了口气:“没事,你是不是害怕我会追究?送了你的就是你的,弄丢就再买好了。”   他把自己的同款手机掏出来,放在李施惠面前,本想让她先拿他的去用,突然想起和杂志主编约好了后天的封面拍摄时间,改变主意:“我下午带你去重新买一部吧,顺便再办张卡。买N97好了,前两个月刚出,新款更好。”   “不用!”李施惠立刻坐直身体,“我是说,我不打算用手机了,以后……以后……”   她说不出以后能怎么样,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紧自己的裤子,纠结地解释:“我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下降得很厉害,所以……在学校的时候就不和你短信联系了。”   不和他联系?   江闽蕴突然就升上一股郁气,连着受伤手指的神经也开始颤抖。   “那你退宿,周中也回来住。”   学校里的床那么小,睡着会多难受啊,这里离学校那么近,指不定到教室的距离比她从宿舍出发还要近。   江闽蕴等了李施惠两天,不想只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忍着气,放缓声音,解决李施惠提出来的所有问题,“你期末不是年级第六名吗?这还不够好?我给你请一个F大的家教怎么样,每周末给你补习。”   李施惠没想到,走到这一步,她已经“弄丢昂贵的手机”“周中也不和他联系”,可江闽蕴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给她买新手机,让她回家住,还要给她找老师补习,没有生她的气。   她突然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鼻尖狠狠发酸,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在被蚂蚁细细啃食那样麻痛着。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施惠凝望江闽蕴那双漂亮的,纯净的眼睛,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明明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的男生,是全世界最好最帅最完美的人。   李施惠不禁自嘲地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个天生的克星,谁爱她,谁对她好,谁对她掏心掏肺,就会遭到恶运的反噬。   江闽蕴眼见李施惠的表情变得莫名悲伤,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明城最好的学生是F大的,你肯定能考上Q大或者P大的,第六名也只是偶尔的失误……”   “江闽蕴,”李施惠打断他,附送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对不起。”   “我今天来,是来搬家的。”   江闽蕴嘴角猛烈抽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沉默下去。   白眼狼终于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啊。   李施惠愧疚地想。   “那个……”   刚想说话,江闽蕴再次开口,语调更为低沉,打断她:“李施惠,你消失了三天,没有任何音讯,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都不接,我也不知道你是把手机弄丢了,所以你刚刚回来的时候我才有点生气,也就一两分钟而已吧,整整三天,我难道连点脾气都不能发?你有必要拿要回家来闹脾气吗?”   江闽蕴哪里有发脾气?   李施惠的心脏又酸又疼,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撒谎:“不是不是,这几天,我和我舅舅舅妈聊了很多,他们向我道歉了,我那天也有点冲动,所以我决定……还是回去住。”   又是一片沉重的沉默,沉重到快要把李施惠压垮,头也开始痛。   “李施惠,是不是他们拿什么东西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有办法帮你。”   江闽蕴用力捏了捏自己受伤的指腹。   “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哈哈……”   李施惠心惊于江闽蕴的敏锐,用笑意遮掩,却不知道自己笑得多么苦涩,“他们帮我爸妈处理了后事,还帮我解决了读书的事,其实对我还挺好的……”   江闽蕴摁住自己指腹的手指一下就松开了。   “嗯,对你好。”   江闽蕴也跟着李施惠笑起来,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列,眼神阴冷,笑得李施惠背后发凉。   “他们对你好,好在哪里?对你好会让你去小餐馆里洗盘子?对你好会让你卷铺盖滚出家门?对你好你会哭成那样瘦成这样!!你告诉我到底好在哪里?!”语调不断升高,李施惠被江闽蕴突然发怒的样子惊吓住。   “那只是……那只是……”   李施惠想到江闽蕴那天边吃辣椒边哭的模样,很后悔在他面前卖过惨,也因此说不下去一个字。   江闽蕴的脸上却因为李施惠的争辩闪过一丝狰狞。   他动了动身体,离李施惠更近一点,大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尖锐而颤抖,咬牙切齿地打断她:“你说啊!他们对你这么好,怎么不给够你生活费?怎么不让你安安心心上学?啊?你怎么不说了?”   他突然变成李施惠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把李施惠吓得缩了缩肩膀,眼里的惊恐冲淡笑意:“江闽蕴你冷静一点……”   李施惠想安抚他,让他不要生气,却不知道面对江闽蕴陈列的一堆事实,该如何反驳。   “我……”李施惠的头越来越痛,后脑勺处仿佛被一把铁锤一下又一下敲打,打散了她的思路,“我们这样不好……住在一起,男生和女生。”   最终还是换了个理由。   “有什么不好?我们只是朋友啊。”江闽蕴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对面的房子也是空的,要不我租下来,然后我搬过去可以吗?这样总不算住在一起了吧?”   李施惠被他按痛了,眼里泛起泪光,还是固执地摇头:“对不起,我已经答应了他们要回家住,真的对不起。”   她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向江闽蕴鞠躬道歉。   “你也答应了我要陪我过年啊,你怎么只对我不守信用!”   江闽蕴黑色的眼眸边瞬间爆出无数细小的红血丝,他又有好几天没睡好,他本来只是想晾晾李施惠,就一会而已,结果她回来歉也不道,后来道了,又是说要彻底搬走的话,“你除夕夜临时回家也就算了,没有陪我吃年夜饭放烟花也就算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回把你赶出来的舅舅家住?我还比不过你那些狼心狗肺的亲戚?”   江闽蕴已经按照李施惠的要求在上学期间不去找她,也减少了发短信的频率,甚至不发短信也可以,他一退再退,现在她刚回来,就跟他说她要走,她怎么不干脆直接让他去死?   “不是这样!你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李施惠一下就着急了,用袖子随意擦了把眼睛,推开他压着她的手站起身,诚恳地解释,“只是我以后还要上学,他们承诺会给我付学费和生活费,我的成绩下降这么多,下个学期开始我不能再做家教了……”   江闽蕴坐在沙发上,抬起头仰望她苍白的脸色,脸上的表情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又是哀伤又是怨恨:“你读个两年书能花多少钱?你那点学费和生活费,一共才多少?就算你在这里,一天都吃不了十块钱!”   李施惠嘴唇抖了抖,消极地舍弃了自尊心,含着泪低声说:“是,是很少,可是我没有啊。”   她就是很穷很穷,她就是任人拿捏,她能怎么办?   “可是你没有,可是你没有……哈哈。”   江闽蕴连续重复了两遍她的话,夸张地笑了笑。   他突然起身,冲回自己的房间。   李施惠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   江闽蕴很快去而复返,提着一个小箱子。   他怕有来不及去银行取钱的时候,在家里放了一箱现金应急。   而现在,他把这个箱子直接扔在李施惠面前。   箱子没有关锁,一接触到地面,立刻弹开,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直接盖住了李施惠的拖鞋。   “可是我有啊,这些钱,够不够?不够我还有!”江闽蕴站在李施惠面前,肩膀挺括,气势沉沉地压制着她。   这里面是六万块钱。   李施惠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那么多钱。   “你怎么……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你拿了你妈妈的钱吗?”李施惠盯着那些刺眼的红色,喃喃自语。   “这些都是我自己赚的。”   她?那个死人没有留下巨额负债已经算得上幸运。   “你怎么可能赚得了这么多!”   2009年的六万块,怎么可能只凭一个高中生短时间内就能赚到?   李施惠压根不信,她的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只好伸出一只手扶着额头。   “我做模特,一个小时两千块。”   江闽蕴实话实说。   “什么……”李施惠怀疑自己听错了,语气震惊,“你做模特,一个小时,赚两千块钱?”   她怎么记得,之前还是五十块?   那时候,她还是一种调侃的心态,可在这么多真金白银面前,却只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他们的差距竟然那么大,在她还在为温饱而发愁时,江闽蕴拍一个小时的照片就能赚到她近一年的生活费。   可就算是这样,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李施惠看着满地钞票,心疼地蹲下身,替江闽蕴把钱一张一张收拾好。   能赚这么多钱的工作,一定也很辛苦。   “对,所以这么多钱,够你过这两年吗?”   江闽蕴高高在上地俯视蹲下身在自己脚边捡钞票的李施惠,满眼怨怼。   “李施惠,够不够?说话!”   见对方不回答,他用力踢一脚装满钱的小箱子,又问一遍。   “再不够我出去赚出去借出去抢行不行?”   小箱子里的钞票飘起来,李施惠突然就哭了。   于是回答他的只有很低很低的啜泣。   李施惠一张一张叠起冰凉的钞票,把它们放回箱子里,眼泪静默地流,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   “不行……不可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用尽所有理由也没有办法让江闽蕴平和地接受她必须离开的事实,直到手腕突然被扯了一下,江闽蕴单膝跪在她面前,不断逼问她:“你说啊!你在哭什么?你还有什么要走的理由吗?你告诉我好不好?”   李施惠看着江闽蕴陌生的表情,竟然产生了一点害怕的情绪,真正的江闽蕴不应该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吗?   为什么眼前的少年却变得这么凶狠这可怕?   她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江闽蕴就恶劣地从箱子里抓出一大把她整理好的钞票,用力往他们的头上一甩,钞票雨纷纷而下,蹭过李施惠湿润的脸颊。   李施惠不得不忍受着他的恶劣,机械地重复捡钞票,理钞票,放钞票的动作,可江闽蕴接二连三地破坏她的劳动成果,把红色的纸钞弄得客厅里到处都是。   落在李施惠身边的钞票越来越少,她能放回箱子里的只剩下薄薄一小叠。   直到把李施惠逼到退无可退,她终于愤怒地用力推了一把江闽蕴的肩膀,把对方推倒在地:“你为什么要这样!”   “就算有钱的话,也应该好好爱惜啊,为什么要乱扔呢?”   李施惠的泪水沾在眼睫毛上,止不住地抽噎:“你是很有钱,你比我想象的有钱多了!但是我不可能一直花朋友的钱,你的钱也是自己辛辛苦苦赚的,怎么能这样浪费呢?”   “我就想给你花不行吗?我赚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花!”   江闽蕴双手撑在身后,坐在地上,表情讨厌又阴鸷,可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你的手好了吗?就用这么大力,嗯?”   李施惠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极为尖锐的东西给捅穿了。   她深深地凝望着江闽蕴,少年的眼睛被同样复杂又痛苦的情绪烧红了,直白地瞪视着她。   李施惠不懂为什么,她们明明已经来到快要分道扬镳的边缘,江闽蕴却依然在关心她的伤口,关心她的困难。   世界上也许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江闽蕴那样无私地帮助她。   也不会再有人比他对她更好。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在人生最无能无力的时刻,遇见像江闽蕴这样完美的人。   为什么方孟雨可以和费峻一夜不归宿地打游戏,为什么周舟每天都可以和林至承讨论问题,为什么全校全国全世界有那么多早恋的晚恋的暗恋的明恋的人,但是老师家长独独只针对她,让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到底是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李施惠真想回头去给明老师舅舅舅妈跪下疯狂磕头,求他们让她接着喜欢江闽蕴,求他们不要再苛责她的心动,求他们不要去伤害江闽蕴。   因为江闽蕴虽然不是一个好学生,但是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花钱的问题,没有钱我可以出去赚,想要多少我都想办法,你一直安安心心读书就好了。”   见李施惠有所软化,江闽蕴的表情也柔和下来。   李施惠呆滞地点点头,死死咬着唇不敢说话,害怕自己一张口,就会直接向江闽蕴表白。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江闽蕴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帮助。   他可以随时请得起比她更厉害的人做家教,也可以找到比她更适合的人做朋友。   相反,她的困难,她的喜欢,她的存在,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他,压在他肩上成为他的负担,让他不开心、不快乐。   “我懂了。江闽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李施惠擦了擦自己眼角的眼泪,狼狈地道谢。   她站起身,迈开微微发麻的双腿,踩过一地的钞票,像一个木偶人一样,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她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宽大,东西很少。   李施惠又想起,江闽蕴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总是昏暗的,阴沉的。   如果她不住在这里,也许他就能睡更好更大的房间了。   “你懂什么了?我不需要你谢我!”江闽蕴紧紧跟在她身后,想去拉她的手,“你舅舅舅妈那边我去说,你以后再也不要和他们联系了。”   如果没有发生除夕里的那些事,李施惠的确可以像江闽蕴所言那样做。   但她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她不想让江闽蕴成为东郭先生,明明没有别的意图,仅凭李施惠身边人的几张嘴,就要落到退学的地步。   他妈妈有了新家庭,恐怕也分身乏术,如果他没有书读,上不了大学,李施惠不敢想江闽蕴该何去何从。   难道让他拿着初中文凭,靠拍广告过一辈子吗?   这是李施惠想都不敢想的险途。   李施惠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屏蔽掉所有情绪,闷着头开始收拾。   她把试卷、书本一件一件收进去,她的衣服还是那么少,江闽蕴送的羽绒服以及趁打折的时候买给她一衣柜的漂亮衣服她也不好意思去拿,把剩下的小件衣物重新塞回她的书包里。   江闽蕴突然走上前,扯住她的书包带子:“你什么意思?李施惠你还是要走?”   “嗯,对不起。”李施惠抬起头,面上勉力冲江闽蕴一笑,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把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扯回来,继续往里面的犄角旮旯塞东西。   “我让你走了吗?!你前几天的事情还没有向我道歉,你自己亲口说我对你很重要,然后你现在一回来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江闽蕴的语气又生气又无助,“我刚刚说的所有话对你而言全是废话是吗?你把书包放下!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他很用力地拽过李施惠手中的书包,把它扫到地上,那些被李施惠努力塞进犄角旮旯里的小玩意统统洒出来,她扫了一眼,狠下心来没捡,径直拉上书包拉链,然后将书包背起。   李施惠咽下内心那团苦涩的隐秘情感,对上江闽蕴发红的眼睛,尽可能耐心地解释。   “江闽蕴,我只是回亲戚家生活,并不是要和你断绝联系……以后……以后你有不会的问题还可以问我,手机没了,要不就周六下午我上完竞赛课过来给你补习,好吗?”   “不好!你今天走了,我们就绝交,永远都不要见面了!我说到做到!”   江闽蕴冲动地打断她,说完之后,嘴唇紧抿到发白,双手不停地抖。   他在赌在李施惠心中他到底有几分重,他就是要逼李施惠做抉择!   李施惠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头哽住。   她的眼球很干涩,好像哭不出来。   在听到江闽蕴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之后,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不再做朋友,她就只是一个单纯的暗恋者,就算再出现什么事情,也和江闽蕴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她点不下那个头,也不能潇洒地说出诸如“好,那就这样”的台词。   她是最贪心的葛朗台,什么都想要,既不想江闽蕴身陷困境,也不想失去江闽蕴。   “对不起,我……”   李施惠没办法做出回答,只能提起书包,绕开江闽蕴,落荒而逃。   明明想和江闽蕴做朋友,想和舅舅一家断绝关系。   但她总是把事情搞砸,总是事与愿违。   眼泪还是流出来了,漫过干涩刺痛的眼球。   “李施惠!”   她准备推门离去的时候,再次被江闽蕴叫住。   擦干泪回头。   江闽蕴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幅被装裱好的画。   “你还记得这幅画吗?”   李施惠看见画上有两个手拉手的火柴人,站在一栋两层楼高的白房子前。   江闽蕴握着画的手挡住了画面上的字。   李施惠定定地看着那幅画,画面让她感到无比熟悉与亲近,却实在记不得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大脑仿佛一片空白。   “这是、这是你画的吗?”她问。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因这句话而漫长静止。   “你说什么?”江闽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记得这幅画了吗?”   “不……你让我想一下……”   李施惠一只手扶在自己的脑后,用力地按撞到的地方,可是那里除了尖锐的疼痛,只剩下一片空白,“我……”   她不可能告诉江闽蕴她受了伤的事情,紧紧闭着眼痛苦地回忆这幅画的出处,却毫无印象。   江闽蕴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点淡淡的、讽刺的笑意。   “原来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李施惠已经忘记的东西,在江闽蕴眼里就会失去价值。   江闽蕴的手只是轻轻一松,画框便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玻璃碎了一地,把那张画纸牢牢压在最下方。   “不!你让我再想想……不要扔!”李施惠的额角沁出一点汗,“我可能只是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画?你给我一点提示……给我一点时间!”   “李施惠,其实我对你一点都不重要对不对?所以你来了明城的这一年从来没有想起过我,明明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却从来没打过一个,你舅舅舅妈把你赶出来的时候是我收留了你,但是他们把你像狗一样喊回去你立刻就能把我抛下!”   “不是……真的不是……”李施惠着急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疼得冷汗涔涔,连视线都变得恍惚,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又和她有什么关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不会把你抛下的,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那你留下啊!你留下我就相信你。”   “我有苦衷,等以后……以后高中毕业了我跟你讲明白好吗?你暂时原谅我一下好不好?”   江闽蕴直直地站在那,冷光打在他的侧脸,呈现出半明半暗的晦涩表情。   他对李施惠的表演感到十分荒唐。   他想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解决的,所以真相其实只是李施惠再度被家人接纳后转眼就要抛弃他。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呢?连这幅画都不记得的李施惠其实早已变成另一个人了。   李施惠看不得江闽蕴这样伤心的表情,急得团团转,直接蹲下身,想伸手从那堆碎玻璃里捞画看,却被江闽蕴重重地推了一把,坐在地上。   “别碰它!你不配!”   江闽蕴抬起手,指着门口,冷淡地说:“你滚吧,我和你再也不是朋友,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李施惠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你再让我看一眼……江闽蕴!”   “你滚啊!”江闽蕴突然变得无比暴怒,他拎起李施惠的衣领,打开门,把人扔出门外,隔着一道矮矮的门框警告她,“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李施惠跌坐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无比熟悉的大门在她面前关上。   “砰——”   李施惠忍受着剧烈的头疼,跪在地上疯狂拍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江闽蕴,江闽蕴你不要这样,我求你开开门……”   她把额头抵在门上,苦苦哀求。   江闽蕴背靠在门上,李施惠的拍门声和呼唤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脏上,空洞而疼痛,让他血流不止。   开门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要走?   反正就算他像狗一样跪着求她别走也会被甩掉,还不如主动赶走她。   江闽蕴从碎玻璃中用力抓起那张已经发硬的廉价画纸,用手臂紧紧搂住,细小的碎玻璃割开他的皮肉,而他只是扭曲地微笑着,疼痛带来的泪水静默地滑过侧脸。   李施惠的敲门声起初还很响,后来慢慢地弱下去,直到一阵脚步响起,和她的人一起消失了。   李施惠对这段友情的执着,大概也就只有她拍门的九分钟而已,可江闽蕴却整整找了她四百三十九天。   他寻找的那个真正的李施惠,也许早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海城,而他现在面对的李施惠,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还在留恋什么呢?为了一个陌生人。   江闽蕴拿出这几天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魔女城堡》的一角,然后将画纸随意抛起。   火舌舔过两个火柴人的笑脸,又舔过那栋白色的房子,最后化成一堆灰烬,扑簌簌散落在地板上,被他的拖鞋踩出一个丑陋的脚印。   其实离开李施惠,他也不会死,相反,他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系在一个背叛者身上的可笑。   好在,只要是他先把李施惠赶走,就不算是李施惠抛弃了他。   没错,李施惠没有抛弃他,是他抛弃了李施惠。   江闽蕴慢慢走回他阴暗的巢穴里,重重地甩上门,倒在床上,最终痛苦而又扭曲地蜷缩成一团,然后一动不动。   离开江闽蕴的家就像从一场虚构的美梦中惊醒,李施惠背着很重的书包,像背着重壳的蜗牛,在江闽蕴家门口那条路上缓慢地蠕动。   她小时候读过一本志怪小说,讲山村边出现了一条可怕的大蛇,村民不敢杀它,就布下陷阱,在它的必经之地埋下尖头竹片,等它经过时,竹片从地下升起,借用它向前游走的力量,让他进退不得,开膛破肚。   李施惠想,在村民们设下陷阱后,会不会也有一只和她一样的小蜗牛途径此地,也遭遇了竹片之刑,要不然,为何她能够感同身受?   没法退后,没法转身,明知前路是无数升起的竹片,却还要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的无奈与痛苦。   受到刺激的神经在大脑中超负荷运转,在剧烈的疼痛中,李施惠终于想起那幅画的由来。   那是她初二时送给江闽蕴的生日礼物。   画面上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小房子,用黑色的水彩笔画的,没有涂色,纸张一样冷白,一个卷头发的女孩站在房子边,戴着魔女帽,拿着一根法杖。   “这是我的魔法堡垒,这个是我。”   坐在自己卧室的地上,她指着画上的小女孩向江闽蕴介绍。   “如果我的爸爸妈妈吵架了,我就可以躲进去,这样谁都找不到我。”   “那我呢?”那时的江闽蕴吸溜着鼻子,凑到她旁边去看画上的魔女,“我也找不到你,怎么办。”   李施惠撑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下江闽蕴的问题,突然伸出食指,往江闽蕴的额头上一点。   “好啦,我给你施了魔法。”李施惠一脸郑重,“如果以后你找不到我,就可以来我的魔法堡垒里找我。”   她又拿起画笔,在自己的手边加了一个小人。   两个人顶着同款的微笑,手拉着手。   “只有找不到你的时候,才能进去吗?”江闽蕴那时的表情很可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真的中了魔法,然后又凑过去看她画画。   李施惠因为他的一番话而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郑重地承诺——   “如果你受伤了,也可以住在里面。”   “等我回来,我会帮你疗伤。”   后来,她把这幅画润色了一番,题了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江闽蕴。   然而她暂时忘了,然而江闽蕴一直记得。   勉力支撑着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李施惠突然动了动嘴唇,垂头发出一声悲伤的长泣。   路人纷纷侧目,少女表情哀怮。   可李施惠没有勇气再回头,去修改自己的错误答案。   因为她心中的那座城堡早已坍塌。   魔女在流浪。   [爆哭]   下一章略掉san 第64章 坠落:你从这里跳下去。   “宝宝,宝宝……”   入夜,在昏黑无窗的房间里,江闽蕴听见一个阴冷的女声。   他猛然睁眼,翻身坐起,就看一个面目妖冶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宝宝,妈妈好冷呀,妈妈好想你……”   她摇摇晃晃地靠近江闽蕴,冰冷灰白的手臂叠抱在一起,互相揉搓着,碎肉和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一片一滴地散落在她朝他走来的路上,直到两只手臂都变成森森白骨。   “过来陪妈妈好吗?妈妈好冷,好想你啊,这里真的太冷了,你来陪我……”   江闽蕴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女人朝他走来,却没有任何办法动弹,像是被抵在墙角。   他的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五,体重只有七十六公斤,可是低下头,身体却仍然短小臃肿,肥肉将缩水的衬衫撑出层层叠叠的形状。   江闽蕴想阻拦对方的靠近,可浑身僵硬,脑袋不受控制,拨浪鼓一般懦弱地摇晃着。   女人像僵尸一样径直走来,艳丽的脸随着靠近慢慢失去光彩,眼里溢出的鲜血爬满脸颊,她边流血泪边朝江闽蕴微笑:“好孩子,别害怕,快过来呀。”   “你不是死了吗?”江闽蕴愤恨地盯着她,“骨灰都已经被殡仪馆的人倒进下水道了吧?”   女人用已成白骨的手掌轻轻擦拭脸颊,丰盈的颊肉便被她一点一点从脸上刮下,露出颅骨的痕迹,她咯咯笑起来,连带骨架一起颤抖:“是因为我的好儿子想我了,妈妈才会出现啊。”   江闽蕴感觉禁锢住自己的钳制松开,立刻抄起手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小板凳朝她砸过去:“滚!你滚出我的家!”   女人灵活一闪,突然变了脸色,身体直接朝他俯冲过来,森然的白骨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死肥猪!扫把星!!跳楼前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见我,你为什么不接?我下了老鼠药的饭菜,你为什么不吃?让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你就得陪我!是妈妈生下你呀……就应该和妈妈一起下去……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股巨大的压力压住他,挣扎之间,江闽蕴的身体又变得十分弱小,白骨女人身上鲜红的血淌出来,冰凉地淌过他的脸。   江闽蕴深深窒息,面色因为呼吸不畅而发白。   他再次拼命推开对方,这次女人却轻飘飘地松开他。   江闽蕴快速跳下床,朝门口跑去,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欣赏他仓皇失措的样子,指节摩挲着只剩颌骨的下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声调因为丧失皮肉而变形,嘲笑他:“跑什么?你以为出去就会有人救你吗?”   他的脚步停下来,回头看向她:“只要我跑出去,李施惠就会救我。”   女人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如果她真的会来救你,那么你怎么会梦到我?”   “我的宝宝,上赶着追来,又被丢下了,真可怜。”她被江闽蕴的话逗得前仰后合,肋骨随着笑声一根一根断裂,砸在地上的碎肉堆里,在他的床单上溅起一片血渍,自言自语,“原来是因为你被人抛弃,才开始想妈妈了啊。”   她伸出手去碰江闽蕴的脸颊,用来自母亲的声音诱惑着他:“没关系,妈妈现在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你就不会痛苦了,李施惠只是个小骗子,她永远都不会来救你的。”   江闽蕴被戳中心脏上还未曾愈合过的伤口,应激地甩开女人的手指,把女人整根手臂打落,白骨砸在他的腿上,最后滚落地板。   “我不需要。”他退后一步,身体贴在门板上,冲她怒吼,“我不需要你听见没有!我没有被骗!我也没有被抛弃!是我把她赶走的!”   女人浑身只剩一个头颅和支撑头颅的脊骨,不人不鬼地挪移到江闽蕴面前,那段骨头像蛇一样在他眼前扭曲着,江闽蕴咬肌暴起,张开手扑过去想抓碎她的脊骨,女人凄厉地尖叫一声,在半空中忽地消失。   江闽蕴抓空了,睁开眼的一瞬,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冷汗。   他从床上惊起,手用力地撑在床单上,喘息着环顾四周。   黑暗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像囚笼。   是梦,又是梦。   一场熟悉的噩梦,自从李施惠离开后就常常光临他孤独的夜晚。   冰冷的泪痕慢慢在脸上干涸,他胡乱地擦拭两把,突然变得难以忍受,打开房门,李施惠粉色的拖鞋还摆在门口,成为昏沉夜色里唯一一点亮色,仿佛这只是一个她还住在学校里的寻常工作日。   李施惠似乎特别喜欢摸上面的绒毛,江闽蕴不知道这种假毛有什么好摸的,但是逢阳光好的时候,就会把这双鞋拿出去晒一晒。   他挪步过去,僵硬地在鞋面的绒毛上抓了两把。   “宝宝……”   身后仿佛有鬼,边追边呼唤他,而江闽蕴站起身往前走,紧紧攥住掌心一点柔软的毛,梗着脖子没有回头。   这是一种诅咒吗?   只要他的人生变得稍微幸福一点点,就会立刻被重新拖入无尽的深渊。   江闽蕴慢慢走到李施惠的房间门口,把身体靠在门上。   银白色的门把手突兀地在黑暗中闪耀,像是动漫里通往异世界大门的钥匙。   自李施惠离开后,这扇门就永远对他关闭了。   “宝宝……”   鬼魅的声音穷追不舍,让江闽蕴的神经不停抽疼。   眼前开始产生幻觉。   发如海藻,涂着艳丽口红的女人再度出现在客厅里,除了漂亮的脸蛋,脖子以下全是嶙峋的白骨,骨架顶着个头,摇摇晃晃地向他靠近。   “别过来!你滚!”他厉声向女人警告,手却颤抖地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李施惠不会来救你的,跟妈妈走吧,我的宝宝,到了地狱,我们就不会伤心了。”   女人伸出手,白骨紧紧拉扯住江闽蕴的手腕,想要把他从李施惠的房间门口拖走。   “不……我不走!”江闽蕴手心出汗,恨极地瞪视着她,“你滚出我家!”   江闽蕴又往后挤了一小步,在女人用力将他扯过去的一瞬间,他压下门把手,整个人狼狈地滚进了李施惠的房间。   女人弯下腰去抓他的小腿,他撑在地上,惊恐地往后退,直到靠在李施惠的床边,隔着门框,大口喘息着与幻觉中的女人对视。   空气中还残存着李施惠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安抚他的神经。   “好孩子,出来呀!”女人红艳的唇大开大合,妄图迷惑他,“妈妈是来接你的,快跟我回家。”   见他不动,又开始破口大骂:“贱种,你给我滚出来!”   女人又想朝他冲过来,刚把手掌伸进房间,忽然,江闽蕴亲眼看见她哀嚎一声,身体扭曲如同被烈焰燃烧,而后再度消失在虚空里。   江闽蕴痛苦地撑住额头,拼命眨了眨眼,终于确认,刚刚又是一场幻觉。   他转头看向窗外,明月高悬,这些天他把手机关机,过得昼夜颠倒,想了会才记起,昨天是元宵节。   那股暖香味随着江闽蕴的呼吸越来越清晰,他依赖地缓了一阵,终于恢复力气,撑住床沿,慢慢站起来。   李施惠的房间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衣柜里塞满了江闽蕴给她买的漂亮衣服,一件也没有带走,甚至被他推倒书包时散落一地的小玩意还在地上,无人捡拾。   江闽蕴弯下腰,把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   有她的圆珠笔和橡皮筋,有他送她的毛绒手机挂件和mp3,还有一本数学公式速记手册。   把李施惠的书桌重新收拾整齐,江闽蕴坐回床沿,一双青筋鼓动的手抓着床单,折出起伏的褶皱。   “李施惠……”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他垂着头,低缓地吐出那个名字。   昨夜她是不是和家人围在一起吃汤圆,是什么馅的?马上要开学了,她的作业应该早就写完了吧?手还痛吗?她舅舅舅妈会带着她去治手吗?他查了一下,腱鞘炎一时半会好像很难好……   十多天过去,江闽蕴渐渐就不想在意过去的事情了,也开始后悔那天到最后那么粗暴地赶走她。   李施惠是初二把画送给他,都过去三年了,不记得不是很正常?反正他已经把画烧了,就当作从来没有收到过吧。   她和舅舅有血缘关系,可能对于她来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吧,人家又帮了她很多,就算要回家也是合情合理的。   江闽蕴把脸埋进李施惠睡过的被子里蹭了蹭,吸着少女留下的温暖干净的味道,闷闷地说。   “惠惠……对不起。”   他只听过李施惠的爸爸妈妈这么叫她,从来不敢当着李施惠的面叫她的小名,背地里偷偷喊。   他们能不能和好,哪怕李施惠不住在这里,也可以经常回来吃饭或者学习。   要不等开学之后,就去找她和好?   “江闽蕴,你怎么睡在我床上?”   李施惠匆匆推开房间门,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灵动可爱。   “惠惠?你你回来了?对不起,我……我做噩梦了有点害怕才睡在这里。”江闽蕴没想到会被李施惠抓包,慌慌张张爬起来,“惠惠我现在就走。”   李施惠满脸不高兴,“那你也不能不告诉我就睡我的床呀,你身上全是汗,好脏的。”   “脏吗?我不脏,真的不脏。”   江闽蕴低头看自己,这才发现连睡衣的领口都是汗渍,“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出那么多汗,我之前,我之前洗过澡的,洗了很久很久。”   因为被李施惠嫌弃,他的脸涨红起来,一个劲解释。   李施惠走近了一点,疑惑地打量他:“你真的洗过澡了吗?没有骗我吧?你身上明明一股汗味。”   “真的!没有汗味的!”江闽蕴看着李施惠一步一步靠近他,呼吸变得紧张而局促,汗如雨下,“我很干净,我一点都不脏的……”   他被李施惠嫌弃了,好难受,难受得要哭出来,浑身都羞耻到发热:“我求求你,你不要讨厌我,我下次再也不会睡在这里。”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了好吗?我不会讨厌你的。”李施惠把束缚头发的皮筋扯下来,晃了晃脑袋,黑发如瀑布般洒下来,柔软的手掌撑住江闽蕴的胸膛一推,“你回你自己的房间睡吧,我要睡觉了。”   “好,好,我回去,现在就回。”江闽蕴热到极致,夹着腿想跑开,脸颊却被她飘动的发丝拂过,鼻尖发痒,闻见一阵淡淡的香气,突然双腿剧烈地打抖,他不可置信,低头看去——   “江闽蕴!”李施惠也发现了他的异常,小脸苍白,尖叫起来,“你怎么这么恶心!”   她觉也不睡了,重重地推他,要把他赶走,“好脏……江闽蕴你好脏!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不,不是这样……”江闽蕴急忙要去拉李施惠,痛哭流涕,“惠惠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李施惠压根不听他解释,朝房门外跑去,江闽蕴想去追,猛地蹬腿,李施惠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别走!”   他扑了个空。   江闽蕴的脸颊碰到柔软馨香的被褥,才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在李施惠的床上睡着了。   他手忙脚乱地撑起身,擦干额角渗出的汗渍,就看见不该出现湿痕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痕迹,散发出糟糕透顶的味道。   好恶心……   他为什么这么恶心……   他竟然弄脏了李施惠的被子。   海城那夜江闽蕴还能找借口是因为声色犬马的环境带坏了他,可是现在是他自己偷偷睡在李施惠的床上又做出这种下流的事,也很久没有和乱七八糟的人接触过。   所以是他罪该万死。   李施惠知道的话也一定会讨厌死他吧,就像刚刚那样厌恶到逃走。   他怎么还有脸想要去找她求和?   身上的热汗在明城零度左右的气温中迅速冷却下来,连同江闽蕴心里那颗扭曲羞愧的心一起冻住。   寒风呼啸着吹过窗棂,带来沉闷的震动。   “贱种,出来啊,妈妈在这,妈妈来接你了!”   女人守在窗户外,砰砰拍着玻璃,一张红唇龇牙咧嘴地朝他笑。   对,都是因为她。   江闽蕴仇怨地瞪着她,如果不是因为被她虐待,他怎么可能会饿到去做小偷被人欺负,如果不是因为她和那个男人卑劣的基因,他又怎么可能会像畜生一样控制不住自己!   他用力推开窗户,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啪嗒”脆响。   深冬夜里最寒冷的风灌入他的领口,填满江闽蕴千疮百孔的心脏。   “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怎样才会放过我?”江闽蕴的脖子暴起跳动的经络,明知道是幻觉,却还是疯了一样把错误推卸到对方身上。   女人的神情变得哀婉,撇着唇角,伸出一只手摸他的脸颊:“宝宝,对不起,妈妈只是太想你了。你是不是希望惠惠原谅你,我有一个办法,肯定能让她原谅你。”   “什么办法?”江闽蕴攥紧了拳头,看着那张妖冶的面庞变成厉鬼的样子,一点一点贴近他,冰凉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他僵硬着身体没有动作。   厉鬼轻笑一声,指了指虚空,温柔地引诱他。   “你从这里跳下去,如果没有死,李施惠就会原谅你。”   江闽蕴甚至没有追问。   他毫不犹豫地从三楼的窗台翻身而下,在空无一物的黑夜里直直坠落。   十分钟后,一个黑影挣扎着从泥泞里爬起,拖着扭曲的手臂,如鬼魅般摇摇晃晃往外走,从清冷的路灯下,重新走回寂静的阴影里。   黑化30% 第65章 新人:子非软饭男,安之软饭男之乐?   蒋廷在校长办公桌前焦躁地走来走去,初春天里急得满头大汗,他反复拨打电话册上江闽蕴父亲的号码,始终显示已关机。   明蔚给坐在会客沙发上的文露迎又续了杯茶水:“文小姐,这个是明前龙井,家父从西湖边茶山托人买回来最好的那批,您尝尝看。”   文露迎微微一笑,婉拒道:“谢谢你明校长,我本来就是杭市人,只是喝不惯茶叶。”   她捋了捋那头时髦的棕色波浪卷发,对不远处的蒋廷说:“蒋老师,要不算了,我们做导演的,拍戏讲求缘分,选角也讲求缘分的,今天是开学日吧?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也没等到江同学,说明我和他没有缘分。”   蒋廷心内如汤煮,恨不得把江闽蕴从天涯海角挖出来提着耳朵骂一顿,然后送到文露迎跟前让她好好看看。   文露迎是谁?   是年仅四十岁就连拿三大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只要看过电影的人都听说过的天才女导演,可今天竟然亲自登门拜访明蔚,说新电影的男主选角,指名要看江闽蕴!   “您稍等……文导演,虽然今天是开学日,但是他、他可能睡过头了。”蒋廷讪笑一声,满手汗的掌心互相蹭了蹭,“这样,他家就在校门口,我去他家看看,几分钟而已,指不定他就在家里睡大觉呢,您大老远过来一趟,总要见了才知道,这个学生真的特别特别有灵气,绝对是可塑之材!”   “对,文导演,让蒋廷去看看吧,您再等十分钟就好。”明蔚也帮着蒋廷说话,“我们学校艺术班还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我陪您在这有暖气的地儿看看他们的照片,演不了主角,打个酱油也不错的呀。”   “不了。”文露迎不屑地压了压唇角,抿出一点纹路,“我们电影的男主角是个成绩特别好的高中生,像他这样懒懒散散没有朝气的孩子怎么能演得出来?”   文露迎为了筹备自己的悬疑新片《堕落》下足了功夫,尽管圈里人向她推荐了不少年轻当红的艺人出演男主周为一角,试戏之后她却统统不满意,她要找的人,必须毫不矫饰地用正直英俊的脸演出危险复杂的眼神,可来试戏的花花青年,却总没办法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直到在机场的候机室,她无意间看到《烟火》杂志的开年刊封面,封面上微笑着的江闽蕴拿着一把小刀,垂头用唇去碰刀片上片好的苹果,明明只是一个生活化的场景,可是瞥向镜头的眼神却那么锋利而冷淡,那种危险又迷人的气息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文露迎当即给《烟火》杂志的主编打去电话,要来了江闽蕴的联系方式,却接连数天无法接通,再到明城三中线下抓人,竟然也无影无踪。   她是个有点迷信的人,认为这是《堕落》和江闽蕴缺乏缘分的问题,打算洒脱作罢。   文露迎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墨镜架住鼻梁,提起放在一边的鳄鱼皮包,优雅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蒋廷和她身后的明蔚对视一眼,他不愿意替江闽蕴和明城三中放过一个从天而降的大好机会。   一个演员的一生有几次这样的机遇,能够蒙受意料之外的顶级青睐?   “我这里有一段他入学考试时的录像,在此之前他从没学过表演,您可以先看看再考虑要不要再等等!”   蒋廷拿出录像机,给文露迎播放了江闽蕴那段短短几分钟的无实物表演。   ——   大概离他跳楼又过去了几天,没死,手臂骨折而已。   当江闽蕴听见敲门声时,还幻想是李施惠来看望他,拖着一副破破烂烂的身体挪到门口,打开门却看见蒋廷。   蒋廷在门被拉开的一瞬,把那一秒判定为人生中第三快乐的时刻。   感觉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在望。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江闽蕴破皮红肿的脸,吊着绷带的手,又立刻心如死灰。   像是踢足球本已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却被裁判员罚下场,蒋廷无力地问他:“江闽蕴,你怎么了?今天怎么不去学校报道?”   哦,今天好像是开学报道的日子。   江闽蕴过得混沌,连叫一声“蒋老师”的耐心都没有,轻描淡写地说:“跳楼。”   跳楼?!   蒋廷自己也是学艺术的,见过不少神经病,早就习以为常,可眼下却还是想紧紧捂住江闽蕴的嘴,他眼神瞥了瞥站在楼道转角处的半个身影,暗示江闽蕴正经点,但对方熟视无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闽蕴你别开玩笑,好好说话,不会是和人打架了吧?”   “有什么事吗?”江闽蕴脑袋上的寸头短发又长长了,他不耐烦地抓了一把,“我身体好了会去上学的。”   他正欲关门,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你为什么跳楼?”   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女人提着包,从转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仰头看着他。   文露迎看过录像中蜷缩在虚无墙角流泪的江闽蕴后,脑海中被校园霸凌的周为顿时有了一张具体的脸,她当即拍板,要和蒋廷一起到江闽蕴家找他。   在穿过那片教工公寓的转角,走过那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后,她更加笃定,生活在这里的江闽蕴会是她想要的人。   江闽蕴不想回答,转头问蒋廷:“她是谁?”   蒋廷还没来得及做个口型,文露迎拾阶而上,站得离江闽蕴更近,细细打量他的脸,最后落在他左眼睑下的红痣上,重复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跳楼?能不能和我讲讲原因。”   蒋廷见江闽蕴有打算关门的架势,立刻伸手把住了门框,江闽蕴心有余而力不足,被他们俩堵着逼问,有些烦躁:“还能因为什么?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自我惩罚而已,还有事吗?”   被不停追问,让江闽蕴又想起在李施惠床上犯下的错误,痛苦而烦恼,李施惠走后他尝试拨打李施惠丢掉的手机,甚至又给那个号码充了五百话费,发短信表示愿意溢价从捡到手机的傻逼手里收回来,结果是持续的关机。   他冷冷地扫过中年女人的脸,隔着茶色墨镜看见背后那双盛满惊喜的眼睛,莫名厌烦,就听对方朝他伸手说:“江同学你好,我是文露迎,我来是想亲自邀请你参加《堕落》男主角周为的试戏,你最近一周哪天有空?我可以提前把剧本发给你。”   “还不快谢谢文导演给你这个机会啊闽蕴。”   蒋廷见江闽蕴不说话,以为他傻眼了,赶忙替他拍马屁,“上学期看的《白桦往事》就是文导的代表作,你当时不还说是你看过的最佳电影吗。”   江闽蕴没和她握手,也对她没什么印象,他看片都是看演员怎么演戏,学习对方的复杂情绪然后记下来,谁记得某个片是某个导演拍的,于是面无表情地拒绝:“不了,我完全不想拍戏。”   他学表演,无非是为了考上李施惠大学所在的城市,接平面拍摄,也是因为心疼李施惠做家教辛苦,现在李施惠走了,他就什么也不想干了,跳楼前拍完《烟火》杂志开年刊封面已经是硬着头皮,这些天艺术园陆陆续续复工,他的电话差点被星探摄影师店主打爆,索性一口气直接关机。   全部拒绝。   结果蒋廷居然带着人找上门来。   蒋廷听他对文露迎出言不逊,仿佛看见一大块肥肉被江闽蕴硬生生给吐了,想拉着他重新跳楼的心都有了,立刻挡在文露迎面前,冲她赔笑:“文导对不起,小朋友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他之前没演过,所以不太清楚流程,要不我先和他沟通一下?过几天立刻给您答复。”   文露迎也不想强求,江闽蕴把话说到这份上,就算她内心非他不可的想法再强烈,也不可能纡尊降贵地挽留江闽蕴,说了个场面话:“那行,之后江同学有空,蒋老师再联系我吧。”   她推了推墨镜,懒懒一笑,蒋廷的心直接凉了大半。   没戏了。   他差点气晕过去。   文露迎轻飘飘地离开后,蒋廷立刻把江闽蕴推进房间,指着他的后脑勺:“你这臭小子,知不知道做文露迎的男主角意味着什么?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是不是硬要错过一个大红大紫的机会?你别以为你现在做平面模特赚得多,可青春饭能吃几年?”   江闽蕴跟个僵尸一样站在那,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好像半年前那个“很有意愿学表演”的江闽蕴被吃掉了脑袋。   蒋廷已经比江闽蕴矮了点,但胜在身体健康力气大,江闽蕴被推了个趔趄,就听他走进房间,在背后问:“你爸爸妈妈呢?你真是太不懂事,我亲自和他们说!”   “不在家。”   江闽蕴坐在沙发上,看蒋廷没头苍蝇一样在客厅乱转,突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做演员?你这么想演戏干脆跟她自荐好了。”   他真不觉得演戏有什么好的,假得要死。   “你看她会不会要!”蒋廷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有你这样的机遇,指不定我到现在这个岁数早就成大明星了,你还想让我亲自上门来请你?指不定你会扒在我车门前跪着找我要签名呢。”   眼见江闽蕴又要颓废地倒回沙发上,他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往他腿上踹一脚:“腿脚没事就跟我去学校报道,几分钟的路都不想走是吧,今天我们班的人没到齐你们明校长又得骂我了,快点,我可不惯着你!”   江闽蕴轻声“嘶”了一下,被蒋廷提着领子拽起来,不情不愿地跟在他后面出门,烦躁地说:“看来你软饭吃得也不怎么成功啊。”   “艹,子非软饭男,安之软饭男之乐?”   蒋廷被江闽蕴说笑了,“我当年好歹也是满世界巡演的音乐剧男主角好吧,一场下来也有万把块呢。不过等你有机会傍上白富美就懂了,他妈的工作算个屁呀,伺候好老婆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江闽蕴骨折的胳膊:“为师可是把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你了,好好护着脸,想不开打算跳楼的时候就想想还有成千上万的富婆在等着你发光发热呢,毕竟男子汉大丈夫既要顶天立地,也要能屈能伸嘛。”   江闽蕴疼得龇牙咧嘴,忽地反应过来,蒋廷居然是在开解他。   被推出门去的前一秒,江闽蕴回头看向屋内,站在他房间门口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艺术班的教室鸡飞蛋打,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学美术的女生吵起来,带来的颜料撞翻一地,蒋廷赶忙跑过去维持秩序。   江闽蕴原本吊着个手,支着长腿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嫌教室内的空气中一股味儿,又晃晃悠悠地往教室外走,身体靠在栏杆上。   “卧槽,兄弟你怎么了?”费峻一抱着个篮球,满头大汗朝他走过来,“你刚去哪了,蒋哥疯了一样找你呢。”   他刚打完篮球,正是荷尔蒙上头,最热血沸腾的时候:“是不是和人干架了?你告诉我对方道上啥名号,我替你干他!”   江闽蕴往旁边挪了一点,与臭气熏天的费峻一拉开距离。   费峻一顿时心碎了,“咚咚”运了两下球:“算了算了,我还想着拉你参加篮球赛呢,结果你手伤成这样,估计也上不了场,本来我们班男的就少还弱鸡,估计到时候我只能和文尖班组队打了。”   “不打。”江闽蕴眯着眼,眺望远处被实验楼掩映的教学楼楼顶出神。   为什么他们艺术楼和李施惠所在的教学楼隔了一整个学校?   先是操场,然后是实验楼,还得经过办公楼,去一趟堪称跋山涉水。   如果不是因为蒋廷突然登门,江闽蕴大概还在和那个幻觉中的死女人对峙,可脱离那个环境,回到充满人气的学校里,他渐渐没有那么痛苦了。   想去找李施惠的心蠢蠢欲动。   被他赶走的这些天,李施惠有没有经常想起他,会不会想要来找他和好?   如果对方看到他骨折了,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过来踩一脚说他活该,还是心痛地安抚他?   他是为了祈求她原谅才跳楼的,她要对他的伤负责到底才对。   费峻一被江闽蕴拒绝得彻底,撩了撩那头被明蔚逼着剪短的碎发,无语道:“姓江的,你他大爷的有没有点男人的兴趣,又不打游戏又不打篮球又不撩妹子,全世界的无聊都被你占了。”   江闽蕴突然朝前动了一下,左手撑着围栏,半个身子都要探出走廊似的,费峻一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让他生气了,立刻噤声,胆小怕事地往后退了一步,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楼下篮球场边的空地。   一男一女从教学楼那边肩并着肩走过来,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男孩比女孩高许多,单手插兜,刻意放慢了脚步,女孩的马尾辫干净整齐地梳在脑后,随着步频左右轻晃。   男孩似乎在说些什么,刻意垂了头,离女孩很近,而女孩侧耳倾听,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是无论在哪里都会十分扎眼的存在。   “卧槽,那不是林至承么,他旁边是……李施惠?他们俩怎么来艺术楼这边了。”   费峻一好事地觑了眼旁边的江闽蕴,而后故意大惊小怪地低呼一声。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有说有笑地路过艺术楼,眼底如同一潭死水般静默。   原来李施惠在和他分开的这些天里,没有半分因为被他赶走而阴霾的样子,生活依旧开心晴朗。   又在和新人有说有笑。   还是他最讨厌的林至承。   其实他早该知道不是吗?   李施惠就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   他大可以用力喊一声她的名字,等她抬起头,把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后,再向她展示自己的伤口。   然而江闽蕴什么也没做,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因为他不想尝试,也害怕尝试。   害怕李施惠见到他的样子会站在林至承那边说:“你看他就是把我赶出去的那个人,现在过得这么惨哈哈哈哈。”又或者骂他:“江闽蕴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自己要跳楼关我什么事?”   那样他大概会发疯吧。   江闽蕴觉得李施惠和林至承走在一起的样子特别恶心,不忍直视,但又好像忘记了眨眼的本能,一直一直盯着,甚至暗暗希望李施惠能突然抬头看他一眼。   再看他一眼,他再跳一次。   可是李施惠没有。   直到那对男女相偕离开他的视线,江闽蕴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球表面早已干涩发酸。   这一幕被费峻一尽收眼底。   “哎呦!”他奸笑一声,演技拙劣地拍了拍脑袋,“我突然想起来件事儿,林至承好像是他们班篮球主力,没记错的话他的球技貌似还被某个NBA球星指点过诶,打后卫打得可牛逼了。”   江闽蕴终于转过头,盯着费峻一。   “四月份的篮球赛,估计他又要拉爆全场,你没来不知道,高一下学期的那场篮球赛,明校长可是组织了她们班全班女生做拉拉队,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艹啊啊啊!!”   江闽蕴抬起腿,照着费峻一的腰用力一踹,把人直接从走廊着头踹出十几米远。   费峻一狼狈地倒下去,贴着地后背差点蹭出了火星子,气得攥着拳头就冲过来要和江闽蕴算账,他不信自己的实力还打不过战损版江闽蕴。   可江闽蕴只是用单手就轻轻松松拧住他的手腕,而后用力一拗,用最懦弱的方式发泄自己心中的痛苦。   “疼啊卧槽——”   费峻一疼到直接给他跪下。   蒋廷刚处理完教室内的纠纷,转眼又看见教室外燃起战火,差点以为自己在带的不是高中生而是幼儿园的小屁孩,一个头两个大。   跑过去刚打算把两个人教训一顿,就见江闽蕴单腿踩着费峻一的肩膀,冷声说:“带我打篮球。”   而费峻一忍痛竖起一根中指。   蒋廷:……   ”   费峻一:我有我宁死不屈的骄傲(中指) 第66章 覃嘉:就算是金子做的蛋糕也没有动物奶油的好吃。   明城三中门口,开学报道的学生们三两成群的路过停靠在路边的那辆崭新的路虎揽胜,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进车窗未关严的车厢内,冲淡车内严肃的气氛。   “梁辛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梁辛彦冷淡地盯着仰起脸对着化妆镜慢吞吞涂唇彩的梁辛玉。   “那天你脸上的伤是不是江闽蕴打的?”   “哎呀,都第几次了?梁辛彦你烦不烦?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十几天不理你?”梁辛玉皱起眉头,不虞地转头,“说了是我自己摔的,他和你是朋友,怎么会打我呢?”   梁辛彦的嘴唇有些干裂,意味不明地笑笑:“行,我不问这个,那你告诉我,覃嘉最近还有没有纠缠你?”   梁辛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覃嘉是谁呀?梁辛彦,你别老像盘问下属一样盘问我行吗?”   梁辛彦挑了挑唇角:“你什么时候学会装傻了,覃嘉就是海城外国语给你送过情书的那个高中生。”   “哦哦,他呀。”梁辛玉抿抿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低头把唇彩的刷头扭好,像是丝毫不在意,“都半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更何况他不是找人打了江闽蕴嘛?这人这么坏的,我记住他干什么。”   梁辛彦的手静静地敲了敲方向盘,沉默下去。   “小玉,如果他最近有联系你,无论是什么方式,一定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梁辛彦看向窗外一张张年轻鲜活的笑脸,叹了口气,“覃书记昨晚打电话给我,说覃嘉跑了。”   “跑了?”梁辛玉把自己嘴角用力压下去,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那怎么办?他会从海城跑来明城吗?这个人太可怕了。”   梁辛彦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没人有他的踪迹,不过你不要怕,哥哥会保护好你,你转学来明城三中的事,暂时没人知道。”   梁辛玉楚楚可怜地点点头:“哥哥最好了,如果他来骚扰我,我一定立刻告诉你。”   “嗯,那去报名吧,记得我跟你说的,平时离江闽蕴远一点。”   “好呀好呀,我来明城上学是要好好读书的,等我以后当了大明星,就请哥哥吃大餐,买劳斯莱斯!”梁辛玉乖巧可爱的样子把梁辛彦逗笑,他转头咳嗽一声,冲她微笑:“哥哥等着那一天。”   梁辛玉卖完乖,把唇彩揣进兜里,撩了撩长发,听见梁辛彦在她身后说:“晚上放学我有事,待会让司机来接你。”   “为什么?”梁辛玉只是顺口一问,勾起书包肩带准备推门下车。   梁辛彦深深地看她一眼:“和峰利地产的千金一起吃饭。”   梁辛玉回头,视线直直撞进那双有些许沧桑的眼睛里,烂漫一笑,问他:“相亲吗?”   “嗯。”梁辛彦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和他没有半分相似的漂亮脸蛋。   “哦,这样。”梁辛玉愣了几秒,笑意更盛,“那祝哥哥用餐愉快啦。”   她旋即下车,把车门潇洒一甩。   砰——   梁辛彦突然感到气闷,扶着方向盘,高大的身躯颤抖,捂着嘴重重地咳嗽起来。   电话响起,他从西裤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接通,放在耳边听了会,对着那边说:“嗯,何医生,咳咳,好,我下午准时来。”   梁辛玉乖巧可爱的样子让她一进入新的环境就迅速融入,笑眯眯地坐在座位上听同桌给她分享学校里的八卦,还得到了对方赠送的一根星空棒棒糖。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她大大方方掏出手机查看,被同桌的女生指出:“小玉,我们学校是不能带手机的哦,被老师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是么?”梁辛玉朝她微笑,“那下次不会了,麻烦帮我望望风吧。”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133XXXXXXXX:你在哪,我要见你。   133XXXXXXXX:你让我见你一面,你上次说的我就答应你,我有办法。   梁辛玉嘴里咬着的棒棒糖在舌尖甜滋滋转了一圈,哼笑,摁了几下键盘。   梁辛玉:什么办法?你不是从家里跑了吗,没用的东西。   133XXXXXXXX:让我见你,见面了我就告诉你。   133XXXXXXXX:你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我,就让我替你杀人吧?   梁辛玉:我什么时候要你替我杀人了?算了,我还是继续喜欢他吧,谁叫他长得帅。   133XXXXXXXX:你敢,信不信我……   “小玉,老师来了!你注意点。”同桌戳了戳她的手。   梁辛玉朝女孩感激一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里,不理会覃嘉紧随其后发来的无数污言秽语。   她把腿舒展地伸开,听同桌那个学美术的女孩用尽所有美好的词把她夸赞一遍后,故作害羞地摸了摸脑袋。   被江闽蕴扯住头发连根拔起的疼痛依然让她心有余悸,侧脸还残留着那挨巴掌后羞耻的烧,从来没有人那样羞辱过她,哪怕是和妈妈一起卷铺盖被赶出梁家的时候。   梁辛玉抬起头,知道隔着一层楼就是江闽蕴所在的班级,盯着天花板,暗暗冷笑一声。   她哥顶多找人揍江闽蕴一顿。   可她要江闽蕴死。   ——   李施惠无精打采地回到寝室时,室友们已经在兴高采烈地讨论去林至承家过生日的事。   明明还有半个月。   周舟提议:“要不我让我爸开车载我们四个人一起过去吧,反正周六大家都要上竞赛课,到时候就从学校出发,结束之后再把我们各自送回家。”   苏绮有点儿人来疯,笑嘻嘻:“可以可以,那谢谢周舟啦,我还得好好想想送林帅哥什么礼物。”   方孟雨见李施惠回来,招呼她:“惠惠,你知道林至承过生日邀请全班去他家别墅开Party的事吧?他在班上说的,我看那时候你不在。”   李施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瘫倒在椅子上,没说话。   被江闽蕴赶出来之后,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联系他,虽然不敢贸然跑回去,但是光电话就用公共电话就打过好几个,每一次拨过去都是关机,就好像是一个已经被弃用的手机号。   李施惠提心吊胆地熬着,哪怕永远无法被江闽蕴谅解,但是也想重新靠近他。   她想起自己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纠结开学这天要不要去找江闽蕴和好这件事,纠结到报完道被明蔚叫去到艺术楼附近的地方给蒋老师送文件,还以为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于是鼓起勇气想在路过艺术楼的时候上去找他,却被同样被明蔚指派任务的林至承追上来,一路找不到分开的时机。   对方翻来覆去在说他过生日的事,甚至十分好心地征求李施惠的意见:“你觉得是冰淇淋蛋糕好吃还是动物奶油的好吃?”   李施惠想起在江闽蕴家吃蛋糕的夜晚,她把江闽蕴的脸抹得到处都是奶油,对方也不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闹,然后给了她一个偷袭。   “李施惠,你笑什么?”林至承低头看她。   她在笑吗?   “嗯?”抬起脸,李施惠才发现和林至承靠得有点近,往边上走了一步,对方又凑过来,只好尴尬地回答他的问题,“动物奶油的好吃。”   内心突然发酸,不知道下个生日江闽蕴还允不允许她陪他一起过。   她还没有送他一个像样点的礼物。   下一次一定要送一个又贵又好看江闽蕴又喜欢的。   “哦,不过冰淇淋蛋糕是哈根达斯的,要不到时候就各买三个吧,你一定是因为没有吃过冰淇淋蛋糕所以会认为动物奶油的好吃。”   是吗?   他们一起路过艺术楼,李施惠硬忍着才没有抬头去看江闽蕴所在的班级,不然她一定会立刻撇下林至承往楼上冲过去。   直到走到艺术楼后面的办公室,她才突然站定,一字一句地对林至承说:“不,动物奶油的好吃。”   林至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难道你吃过冰欺凌的吗?哈根达斯做的那种。”   “没有。但动物奶油的好吃。”   就算是金子做的蛋糕也没有动物奶油的好吃。   蛮不讲理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李施惠的眼睛突然变得好酸涩。   她飞快朝前跑去,用力眨眼分散泪意,欲盖弥彰地说:“蒋老师要等不及了。”   林至承从她身后慢慢追过来。   昂贵的新衣,矜持的动作,不解的表情。   李施惠平复情绪后,才敢看他一眼。   有时候她真的好嫉妒林至承啊,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长得又帅,家世又好,智商又高,人生光明又幸福,偏偏还距离她那么近,把她衬托得像根野草或是下水道的淤泥,让她时常忍不住地去想,但凡她能拥有林至承的三四分优点,大概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靠近江闽蕴了吧。   “我不想去林至承的生日会。”   室友三人的话题已经跳跃到该给林至承送什么礼物上,猝不及防被李施惠的声音打断,三双眼睛转过来盯着她看。   “为什么呀,你们吵架了?”苏绮问她。   “没有,时间冲突了,要做家教。”其实带完寒假的学生后,她彻底放弃了做家教这项耗时且对学习无益的工作,找这个借口,也只是单纯不想去见证林至承的幸福和快乐。   新学期伊始,她和舅舅一家的关系依旧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冷淡,对方拿捏着她的软肋,可好在对她也没有以前那么苛刻。   大家像是身处一个博弈对局中,虽然她看不清对方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但至少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比以前更为宽裕地拿到了自己手里,再加上舅妈退回给她的助学金和寒假里做家教攒的钱,现在有将近小一万的存款,再加上下一笔助学金,够她一直健康稳定地生活到高考之后。   李施惠接下来只想拼了命地学习,给自己搏一个更大的机会。   她在寒假里查阅了京市戏剧学院和Q大的分数线还有地址。   两所学校只有五公里远。   京市戏剧学院的分数线在她眼里是江闽蕴轻轻松松就能过线的,而她现在的水平,离Q大稍微差一点,还要努努力。   一年半以后,她一定要考上Q大,然后追到江闽蕴,重新和他住在一起。   “惠惠,家教不能请一次假吗?主要是全班同学都会去,你一个人不去是不是不太好,反正我们家有车可以接送你。”周舟的话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施惠拉回现实。   “怎么不好?”李施惠没想到要她去林至承生日的人居然是周舟。   “就……你和他是同桌,全班就你不去的话好像是有点奇怪,毕竟也算是全班人共同的回忆。”方孟雨稀奇地看了一眼周舟,替她向李施惠解释。   “对对对,惠惠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听说他们家像城堡一样豪华,还可以畅吃海鲜自助,我的天,一顿饭可能比做家教还能赚回本。”苏绮是个大馋鬼,想到可能存在的大餐口水都止不住地流。   这话让李施惠感觉到淡淡的扎心。   可李施惠也只是晃了晃脑袋,转回书桌前,摁开了台灯,翻出一本新题册,语气平缓地敷衍她们:“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逼着自己看了会书,慢慢把注意力拉回来。   周舟看李施惠一眼,结束了和苏绮方孟雨的讨论,开始学习。   苏绮翻出本少女杂志,撑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方孟雨靠在座位上,也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摁着按键,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一直学到神经疲惫,李施惠终于允许自己放下笔,在万籁俱寂中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开学考出成绩之后,如果她的排名重回第二,就去找江闽蕴和好。   死皮赖脸也要和好。 第67章 校花(七夕番外上):横刀夺爱之仇,不共戴天!(七夕番外免费放作话)   梁辛玉的到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而身处于最外层的李施惠,最初还不曾察觉。   她坐在寝室里安静地刷题,像一只沉默的蜗牛,与三个室友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自从经历了那一场痛彻心扉的决裂后,李施惠的情绪变得愈发扁平,扁平到除了江闽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挑动她内心的起伏。   包括依旧没有回到第二名的开学考试,相反,她的名次滑坡到年级第十一名。   明蔚可能也担心她的状态,考试结束后约谈了几个成绩大幅下滑的人,偏偏没有她。   李施惠不在乎,甚至没有再为此而流泪。   如果眼泪有效果,她爸妈就该起死回生,江闽蕴也不会把她赶走。   也许正是如此,这场考试反而让她灭杀了一切去找江闽蕴的心思。   找了又能如何,一个人的实力不能强劲到保护对方,最后还是会落得重蹈覆辙的结局。   不如忍到一切困难被她扫除的那一天。   “听说高一艺术班转来了个很漂亮的女生,”周舟是除了李施惠之外整个寝室里接收八卦最迟缓的人,推了推眼镜,“苏绮怎么好像没听你说过?”   “漂亮什么啊,都是乱传的啦。”苏绮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正在写错题的方孟雨,“那些艺术生没什么事不就喜欢讨论这些,那个女孩子无非家里很有钱会打扮咯。”   “是很漂亮。”方孟雨放下笔,撩了撩鬓边碎发,“苏绮你不用替我说话啦,客观来说人家的确很美。”   “哼。”苏绮发出个愤怒的语气词,“要我说最不是个东西的还是费峻一,傻逼。”   方孟雨眼睛有点红,又垂下脑袋:“没事,反正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他带她玩不影响我们战队打比赛就好。”   “到底怎么了?”周舟见方孟雨难过的样子,微微皱眉。   苏绮嘴角动了动,一副憋得难受到不行的样子,但没说。   方孟雨叹了口气,默许,“苏绮你说吧。”   得到方孟雨的许可,苏绮噼里啪啦如开了闸的洪水,“就那学妹刚转学来没多久就和费峻一处成朋友了,本来也没什么,费峻一那人本来烂桃花就多,但他一边跟小雨说他只是带着这学妹玩两把游戏,一边居然趁小雨不在,让那学妹顶替了小雨的位置和他们战队一起练局,小雨可是战队主力!陪他打WAR3打了一个寒假,下个月就要去比赛的,现在带这个学妹打你说是什么意思?”   周舟目瞪口呆,也有些气愤:“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战队要把小雨换成她?”   苏绮愁眉不展:“让人不痛快的就是没有换呀,那学妹打得又不好,只是因为小雨周中不去的时候是那个学妹在顶,最近小雨上线他们就老提那个学妹多么多么好,又不敢把小雨赶走。”   “那就换个战队好了。”周舟不懂电子竞技团队合作的重要性,随口说,“打游戏不就是图开心么。”   “不行。”方孟雨终于还是出声,摇摇头,“现在这个队伍已经一起练了一个寒假,我很重视下个月的比赛,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她慢慢把自己纤细修长的五指紧握成拳,白净文弱的少女眼中露出罕见的热血与执着,“这场比赛结束之后,费峻一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会离开队伍。”   “所以我真的很讨厌费峻一!”苏绮为方孟雨打抱不平,“上个学期不知道是谁为了陪他打游戏冒着风险跑出学校那么多次,现在漂亮学妹来了他就不管小雨的处境了,就算是朋友也不能狼心狗肺到这个地步吧?还有那个梁辛玉,一边和费峻一打游戏,一边给江闽蕴送水,现在八卦满天飞,都说两大校草争校花,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做明星?”   “你们在说……谁?”李施惠从漫卷书山里抬起头,有一点呆滞地看向室友三人。   本想着李施惠错过了她们聊的诸多内容,苏绮想从头讲起,就听她又问:“你们在说,梁辛玉?”   梁辛玉?   寒假里的那个漂亮女孩?   江闽蕴那时好像就已经和她打过照面。   “对,惠惠你知道?”方孟雨点点头。   “嗯,寒假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李施惠的笔尖一顿,“她和……江闽蕴,怎么了吗?”   “哦,就是我听艺术班的人说江闽蕴和费峻一在准备四月份的篮球赛,然后梁辛玉天天去给他们送水。”苏绮给她解释,“他们说江闽蕴无论对谁都超级冷淡的,尤其是女生,但有人看到他和梁辛玉聊得很开心,反正现在就传说江闽蕴和费峻一都喜欢梁辛玉,二男争一女,呃咦。”   她被自己的说法肉麻到,食指挠了挠下巴,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会。”李施惠想起江闽蕴说过的话。   我不可能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说出这句话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而笃定,坚决到让李施惠心碎的程度。   可梁辛玉那张实在漂亮的脸又在李施惠的脑海中无法抑制地闪现。   “我突然记起来,惠惠你不是认识江闽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梁辛玉?”周舟推了推眼镜。   李施惠静静地摇了摇头。   “呃,”苏绮瞥了眼李施惠不太好看的脸色,“那个惠惠早就和江闽蕴没什么联系了吧,而且就算还是朋友的话也不一定会说实话的,这些男生都这样咯,面上看起来对美女不屑一顾,实际上见到梁辛玉那种女生就走不动道了。”   李施惠机械地把自己的脑袋扭回来,盯着书桌上摊开的习题,数字忽然变成密密麻麻的小虫,在泛黄的纸张上爬,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是么。”   江闽蕴说完这话,仰头灌了口矿泉水,满身汗湿地坐在操场边,看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发呆。   “我真的觉得校花妹妹对你有意思,你别看她表面看都不看你,实际上前两天我带她打团的时候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费峻一没想到江闽蕴打球这么猛,绷带拆了没几天就开始练,累得他反倒像狗一样喘。   “然后呢。”江闽蕴想起开学第二天,梁辛玉就找上他,对寒假发生的事诚恳道歉,表示以后绝对不会去打扰李施惠,之前对他有好感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希望江闽蕴别往心里去,之后她只想在三中好好读书,希望他不要针对自己。   从那以后,两个人彼此视对方为无物。   “听兄弟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又不喜欢李施惠。”江闽蕴拧紧瓶盖,用力捏着手中那瓶矿泉水。   “得得得。”费峻一挠挠脸,懒得争,反正旁观者清,眼见矿泉水瓶都要爆开了,坐得离他远了点,“没说你单恋一枝花行不?我是说也多看看眼前的大美女。”   江闽蕴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李施惠的脸。   他一开始对她是心存愧疚的,毕竟是他发了疯因为一张破画把人赶走,又未经允许擅自闯入她的房间作恶。   可这种愧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李施惠没有回头的日子里逐渐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点恨意。   江闽蕴有时候愤恨地想,当时他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后来画也烧了楼也跳了,为什么李施惠就那么狠,一点点回头来找他的意愿都没有。   难道就因为他赶走了她?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先放下身段去找她,但是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开学考的光荣榜上明晃晃的数字“11”,他就好像被下了一道禁足令似的,再也没有勇气往上爬一步。   江闽蕴心里其实隐隐有个猜测,在看见李施惠对着林至承言笑晏晏的那天萌芽,在看见李施惠极速下滑的成绩时来到顶峰,这个猜测就是——李施惠怪他影响了她的学习。   不然为什么一定要走,不然为什么对着林至承笑,不然为什么不再来找他。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成绩差,他不学无术,他不能像林至承那样给她带来学习上的帮助。   “小玉!这儿!”费峻一扬声朝远处的女孩挥了挥手,暂时拉回江闽蕴的注意。   梁辛玉握着两瓶水从不远处跑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巧笑倩兮:“峻一哥,给你带的水。”   “不是给我带的吗,那怎么买了两瓶?”费峻一哪知江闽蕴与梁辛玉的过往恩怨,故意逗她,一无所知地撮合他们。   梁辛玉露出一个害羞的表情,把两瓶水都扔进费峻一怀里:“买多了你就多喝点,学长放学见!”   “放学见!”费峻一傻笑着目送梁辛玉回到在远处等待她的那堆女孩子中间,觉得这学妹真不错,人漂亮还温柔,虽然打游戏水平一般,但很会鼓励人,他转手把水递给江闽蕴,“喏,人特意给你带的。”   “不喝。”江闽蕴的手还有点疼,拍着篮球往篮筐下走,这些天来疯狂练球出汗让他稍微麻痹了因被李施惠抛弃而痛苦的神经。   他甚至完全不想关注梁辛玉的一举一动,反正以他现在和李施惠的关系,就算在海城的一切被她知道又怎么样,跳楼,混舞厅,抽烟喝酒,不学无术,大不了还是绝交,还是抛弃他,不可能会更烂,指不定梁辛玉跑过去告他一状,揭穿一切,李施惠还能有那么几秒钟想起他这个人,甚至再次圣母心泛滥过来教育教育他。   全校,全市,全国,全世界,全地球,在李施惠和他绝交的当下,不值一提。   “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校花妹妹送的水诶。”费峻一扔了水,有气无力地追过去,“你他妈不会真以为练一个月就能打过林至承吧?天方夜谭啊简直!”   打过林至承?   江闽蕴还真有那么一点愚蠢的期待,可惜他没办法用精神胜利法说服自己,虽然在他眼里林至承恶心、丑陋、卑鄙,但不妨碍林至承在除了他之外所有人眼里优秀、帅气、高尚。   “是又怎么样?”   “What?”费峻一瞪大眼睛,没想到江闽蕴真这么想,飙了句洋文。   “是又怎么样!”江闽蕴以为费峻一没听清,重申一遍,站在三分线上抬起手,对准篮筐一抛。   “咚——”投球入筐。   他打球技术一般,只有投球准。   初中的时候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李施惠躲懒,他是没吃饱没力气,两个人就站在篮筐下轮流玩一颗篮球,看谁投的准,顺便演给体育老师看,后来到了高中读理科班,压力大的时候会和同学打打。   费峻一本想笑江闽蕴的不自量力,突然想到江闽蕴想打败的人是林至承,自己也有点儿热血沸腾了:“没错,我们他妈联起手来,暴打三中第一后卫!再不济也要勇夺亚军!”   还中二地比了个手势。   江闽蕴甩了甩头发,左眼睑下的小红痣艳得晃眼,把弹回来的球抛给费峻一。   “继续练吧。”   几天后,高二艺术班的体育委员费峻一同学在篮球节抽签环节成功抽中理尖班作为小组赛初赛的对手。   他压根不敢告诉江闽蕴这个消息,怕被打死,坐在网吧里狂锤自己沾了霉运的手。   “怎么啦学长?”梁辛玉坐在他身边,笑得很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费峻一在等游戏加载的间隙,闷闷不乐地把抽到坏签的消息告诉梁辛玉。   “这有什么呀。”梁辛玉笑得灿烂,“今年不是我们班和你们班跨年级组队吗?到时候我去给你们喊加油,咱们必胜!”   “现在关键是我们很可能小组赛就会被林至承他们刷下来,到时候连个牌子都没有。”他抱着自己的脑袋狠狠搓了两把,“那江闽蕴这一个多月岂不是白练了?”   她托着脑袋,状似无意地问:“所以江学长为什么想打败林至承呀?他们有过节吗?”   “那当然是……横刀夺爱之仇,不共戴天!哈哈哈哈!”费峻一瞎扯一通,见游戏画面加载出来,招呼梁辛玉,“不说这些丧气话,上号上号。”   梁辛玉努努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右手慢慢拖动鼠标。   果然啊。   她早就看出来了,江闽蕴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让覃嘉往死里揍他,可能也比不上李施惠的一个眼神能让他痛苦。   梁辛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至承,李施惠。   杀人怎么会比诛心更痛呢?   “小玉,上线没?”   “来啦。”   屏幕荧光映照少女一张冷白带笑的脸。   明天,惠生病,小虐小甜大狗血。[爆哭]   大家七夕快乐,半夜摸鱼写了个七夕番外放上来,免费看!明天更新下   ——七夕番外(上)——   李施惠读博的某年七夕,江闽蕴在外拍戏。   一个谍战悬疑电影,穿的服装都是各式各样的军装。   男人长得帅气近妖,不演戏时的表情却总一本正经的冷淡,穿着挺括军装的身段配蹬着一双高帮皮靴的长腿,挺拔地走在民国风情的街道,活脱脱一个威严的真军官,禁欲感十足。   李施惠经常在微博上刷江闽蕴剧组的路透,拍得好的都保存下来,一张一张他的照片反复看,久而久之,也渐渐积累了一个近百张照片的相册。   江闽蕴有一次还穿着军装突然给李施惠打视频,李施惠没有防备地接起,盯着那身藏青色布料,脸立刻就抑制不住地红了。   “怎么了?发烧了?”江闽蕴看她眼神飘忽脸颊飞红的样子,浅浅皱眉,“你今天早点回家,我找医生来看一下。”   “没……没有。”李施惠单手搓了搓脸,“没发烧。”   “那脸红什……”江闽蕴突然顿住,仔细地打量李施惠的脸,又垂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忽地冷嗤一声,全都明白,“哦。”   然后“啪”地把电话挂了。   李施惠心一紧,手忙脚乱地给他打过去,没接,只得到对方冷淡的三个字“上戏了。”   之后江闽蕴再接她的视频,都是穿常服。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内心有丝浅浅的遗憾,不过也没有再提穿军装的事,顶多对着相册舔舔屏。   自动化系读到博士,基本是男多女少的状态,李施惠和师姐作为她们教授门下唯二的女生,早早有了对象,剩余男生都是单身,便张罗着一起出去过七夕,吃顿饭再看个电影什么的。   “我今天也有空,某人赶论文呢。”师姐插了句嘴,把视线转到李施惠这,“小惠你呢?和对象出去约会吗?”   李施惠和江闽蕴结婚后很少约会,江闽蕴忙着拍戏赚钱,她忙着读书,更何况此时江闽蕴已经连拿两个影帝,风头正劲。   有一次她们出去吃饭差点被粉丝围追堵截,气得他一整天不开心,那天回家还把她翻来覆去折腾,后来就不怎么爱和她出门了。   李施惠摇了摇头。   “那要不一起吧!我们不喝酒也不玩很晚。”一个学长拍了拍手招呼道,“就去校门口那家墨西哥餐厅玩桌游吧,点点塔可披萨什么的凑合过。”   李施惠想着江闽蕴今晚也不回家,她也不会晚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给江闽蕴打电话。   更何况,她掏出手机一看,早上起床给他发的“七夕快乐,我爱你。”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回音。   可能是拍戏忙忘了吧。她松了松肩膀,叹口气。   玩到大约八点半,她提前离场,一个人往家赶,手里还攥着一支餐厅搞活动送的廉价玫瑰,和她的状态一样,有些蔫不拉几。   那时候她和江闽蕴还住在江边的大平层里,距离F大非常近。   几分钟后,李施惠推开了家门。   有灯?   李施惠有点紧张,握着手机往里看,就见客厅的落地灯亮着。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背对着她,静静坐在沙发上。 第68章 生病:卧槽,林至承又是谁啊?   “惠惠,你真不去?”周舟又跟李施惠确认一遍。   周六下午四点半,李施惠结束了一天的物竞补习,和三个室友一起回到寝室,大家纷纷收拾书包,打算等参加完林至承的生日派对就各自回家去,唯独李施惠趴在书桌前,冲她们抱歉一笑。   “不了,待会要去家教。”李施惠的鼻音有点重,闷闷地应她。   苏绮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生病了吗?要不跟家长请个假吧。”   李施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不出什么区别来,只是今天早上起床后精神就不太好,猜测道:“没事,可能是昨天天气热,穿多了衣服沤出汗。”   待会坐公交车回舅舅家拿几件薄一点的衣服吧,周围的人都在穿长袖t恤了,她还裹着毛衣,不太像话。   “那好,我们先走了?我帮你和林至承说一声吧。”方孟雨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摸出异常,放下手,跟着苏绮和周舟往门外走。   “嗯。”李施惠点点头,“祝他生日快乐。”   等寝室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李施惠轻轻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往学校外走去。   宿舍途径篮球场,一群男生在球场上打篮球,不远处的球场传来令人心浮气躁的拍球声。   “咚——咚——咚——”   李施惠忍着身体的不适,皱眉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在前方竟然看见了抱着篮球的江闽蕴。   她用力眨了眨眼,刚想出声试探,就见岔路口突然出现的少女朝对方飞奔而去。   “江学长!”女孩的声音甜美而亲密。   李施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书包贴住墙角的一瞬,她的心脏如遭电击般酸麻。   是梁辛玉。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少年和少女。   梁辛玉握着一杯奶茶,不知道和江闽蕴说了些什么,笑得捂起唇,而后那杯奶茶被江闽蕴接过,握在手里。   二人似乎十分熟稔。   喉间变得轻微滞涩,李施惠感觉自己的胸口发闷,在对方发现她之前收回视线,垂下脑袋盯住地面,手指扣着背后掉粉的水泥墙角。   “咦,小惠姐,你怎么在这里?”梁辛玉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突然闪现,让被抓包的李施惠顿感慌乱,“不和江学长打个招呼吗?”   梁辛玉把脑袋往外探了探,李施惠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还没做好和江闽蕴碰面的准备,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听她抱歉地说:“哦,他走了啊。”   李施惠抬起头,脸颊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偷看而发烫,转开视线:“我……打算回家。”   “回家啊,要不要我让人开车送你?”梁辛玉笑嘻嘻的,全然没有被李施惠听墙角的困惑,“之前你帮我,我还没有感谢过你呢,那天我摔得好痛哦。”   她天真地嘟了嘟泛着光彩的唇,恍然惊讶:“啊,我都忘了,你和江学长住在一起对不对?就在校门口那!”   梁辛玉扶了扶额头,像朋友一样对李施惠吐槽,“转学来三中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之前总觉得江学长很眼熟,现在才想起原来是在你家那天晚上见过的。”   “没有。”李施惠的胃里翻江倒海,压着嗓子用力平复,“之前是有合住过,现在不住在一起了。”   “为什么呀?是江学长脾气太怪惹你生气了,还是你们俩吵架了?”梁辛玉伸手去拉李施惠的手,向她取经,她的手指冰凉修长,掐在李施惠发热的手腕上,让李施惠不舒服地挣动几下,“他那人就这样啦,你千万别和他计较哦。”   口吻已经带上某种不自知的亲密。   “没有。”李施惠说完,紧紧抿住唇咽了咽口水,喉咙发烫,抬起头看向眉目如画的梁辛玉,“梁辛玉,你和江闽蕴是怎么认识的?”   梁辛玉仿佛丝毫没有看出李施惠的病态,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会:“刚转来这些天,江学长作为前辈帮了我很多忙,毕竟都在艺术楼上课嘛,慢慢就熟络了咯。”   她晃了晃和李施惠拉着的手:“小惠姐,我刚刚才意识到,原来江学长是看在你帮助过我的份上才会对我好呀,我说他怎么看起来一副冷淡的样子,独独对我那么热心呢。你是不是看见我给他送奶茶了?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感谢他才送的,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也该给你买一杯才对。”   “不用了,谢谢。”李施惠被“独独”和“朋友”刺痛,用了点力,把梁辛玉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卸下来。   江闽蕴是那么热心肠的人吗?还是真的记住了她寒假帮助梁辛玉的事情?   还是……如苏绮所说。   李施惠的脑子乱成一锅岩浆,梁辛玉怎么说都无从考据,但他们凑在一起却是她亲眼所见。   “他对你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从躲在墙角偷看开始就好像有个与她无关的灵魂突然钻进了她的身体,让李施惠变得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李施惠发现名为占有欲的东西真可怕,明明是她自己主动放弃了和江闽蕴做朋友的机会,现在心脏又被这种被替代的难堪滋味腐蚀着。   “咦,我以为他是你男朋友的。”梁辛玉伸出一根食指撑住下巴,十分困惑,“我记错了吗?”   不久后李施惠曾后悔说过这句话。   但是她还是推开了梁辛玉的肩膀,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从来不是。”   梁辛玉背对着李施惠,没有追上去,反复品味刚刚出现在李施惠脸上丝毫遮掩不住的酸意,捂着嘴唇无声地笑起来,身体微微发颤,心中快意泛滥。   好傻的笨蛋。   回家的路变得更加难熬,李施惠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随着急刹急行脸色愈发苍白。   如果可以,她不想要梁辛玉的感谢,她想要梁辛玉看在她帮助过她的份上离江闽蕴远一点,但是现在她有什么资格,她有什么立场?   可能是人到了一个脆弱的极限,李施惠想起寒假里自己骗江闽蕴腿抽筋,然后对方给她做了一周补钙的食物,她突然很想回过头告诉梁辛玉——   没错,他就是我男朋友。   然后看看梁辛玉异彩纷呈的脸。   大概是被自己的幻想可笑住,李施惠抿起发白的唇,无声地自嘲。   现在也许连一句他是我的朋友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她精疲力尽地推开舅舅家的门,李施毅正鬼鬼祟祟地从他爸妈房间里溜出来,迎面撞上背着书包的李施惠,吓得直接立正,结结巴巴地说:“姐,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妈最近找了个班上,在酒店做前台,今天刚巧上夜班,又逢他爸出差外地,李施惠虽然回家住了,但自从临近开学回学校补习竞赛后也没有再回来过,这个时间点刚好是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刻,李施毅才敢偷偷摸摸跑到他爸妈的房间里干坏事。   李施惠扫一眼舅舅舅妈的房间,又扫一眼站得笔直的李施毅,放下书包,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李施毅绕开她,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滑盖手机。   李施惠晃晃沉重的脑袋,没管李施毅,走到阳台边打开自己的衣柜,从里面找出几件适合春天穿的长袖。   李施毅读的学校是明城小有名气的一所公办初中,同学间不乏富家子弟,他正处于一个对什么都好奇,但又什么也得不到的年纪,常常围在那群什么都有的男孩身边,眼馋人家手里的吃的玩的。   当时他爸拿起他姐的那部手机,李施毅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同学天天带到学校来打游戏的同款。   除了一些常规的小游戏之外,这款手机还能打网游。他排队排了一周,才轮上玩一局,还没玩完,被手机的主人推开,说他自己也想玩了。   “我都排了一周了,你至少让我玩完一局吧?”李施毅觉得非常不公平,恼怒地想去抢手机。   “你算老几啊?”   手机的主人坐在位置上开开心心地打游戏,出手的甚至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搡了一把李施毅的肩膀,“这手机本来就是副班长的,你排不排队他都有权力玩,谁让你自己没钱买?”   “可是做人要讲信用啊!”李施毅怂包一个,窝窝囊囊地争辩,也不敢和对方硬刚。   那个副班长打完一局游戏,还想玩,装出很道义的样子抬头对李施毅说:“李施毅,我本来打完这盘想送你玩两盘的,你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意思?说我不讲信用咯。”   李施毅没想到对方原来是会补偿他的,又臊眉耷眼地道歉。   “算了算了,没意思,你要玩就重新排队吧。”那副班长翘起二郎腿,把手机按键摁得飞起,就连他身边的小跟班都跟着笑了一声,转头去看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了。   这事一直是李施毅心里的一根刺,他打心眼里就是觉得那帮子弟和他们的跟班都瞧不起他。   刚巧上周五放学时,大家一起打扫卫生,副班长不想干活,就骗李施毅说给他打两把游戏,让他替自己干活。当着副班长和他小跟班的面,李施毅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能给自己挣回面子的时机,立刻挺起胸脯说:“我也有这部手机,就在我家里,我压根不稀罕到你那排队玩手机!”   同学面上没一个人信的,都要求李施毅周一就把手机带过来给他们掌掌眼。   “指不定是山寨机,诓谁呢。”副班长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敢再叫李施毅替他干活,自己灰溜溜地扫完了地。   吹牛一时爽,已经有好几个先前围着副班长要手机玩的小跟班私下里来李施毅这里排队,包括那个当初推了他一把的墙头草。李施毅同样推了他一把,欣赏着对方为了玩手机卑躬屈膝的样子,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有钱有权真美好”的爽感。   可是怎么交差还是个问题,如果没有把手机带过去,恐怕当初怎么求他的人就会怎么变本加厉地奚落他。   所以趁着周六爸妈都不在家,李施毅心惊胆战地把手机从主卧的床头柜里偷出来,窝在房间里,边隔着门板听外面李施惠整理衣服的动静,边偷偷翻着还残存不少消息的手机,被他姐的恋爱记录肉麻到不行。   这部手机的外观被爱护得很好,除了一角轻微的磕痕外,与新机无异,据说他妈本来打算直接把手机卖了变现,他爸则主张等他用坏了旧手机,就换上这部新手机,这才留了下来。   他心痒难耐地等着手机充电,然后握着手机如痴如醉地打起游戏,一直打到天色渐晚,肚子发出饥饿的声响。   “姐!”他没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认定李施惠还在家中,吆喝她,“你做饭没?我饿了!”   外面没人应他,又打了一局,李施毅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出去看了眼:“李施惠,你做饭啊。”   彻底昏暗下来的客厅静悄悄的,李施毅听见黑暗中一道断断续续的低沉呓语,像女巫施咒般说着混乱的字句,从阳台那传来。   “李施惠?”李施毅心里害怕,努力壮着胆子走过去,靠近李施惠位于阳台上的房间,重重敲了敲隔板,“李施惠,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他,李施毅只听见类似于“爸爸……妈妈……”低泣的叫唤,他心一横,推开李施惠的房门,看见李施惠陷在床铺里昏睡,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李施惠!姐?你醒醒。”李施毅慌了神,他想起上次李施惠摔到脑袋的事,背后发凉,立刻走上前去想把李施惠晃醒,可李施惠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什么,竟然在他的摇晃中哭起来了,眼睛死死闭着,喊“江闽蕴……江闽蕴……你开门……”   这个名字他看见过,就在那部红色手机的联系人名单上,是和他姐发那种肉麻短信的人。   李施毅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厌烦地皱了皱眉,转头跑到座机上给他妈打电话,本想问问要怎么处理李施惠的病。   座机居然因为欠费停机了。   他只好凭借自己浅薄的救护知识,跑到卫生间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浸了凉水,湿淋淋地扔在李施惠的额头上。   李施惠终于停下瘆人的叫唤,尽管脸还是红得可怕,但让扬汤止沸的李施毅长嘘了口气,他正准备转身给自己找点吃的垫肚子,突然又听见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   “唔——”   一股糟糕透顶的味道逐渐弥漫在阳台上,李施毅极为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他看见李施惠的前襟都被不忍直视的食物残渣覆盖,立刻退了三步远,骂她:“你一身病跑回来干嘛!”   没有人搭理他,安静的阳台只能听见极不平稳的喘息。   李施毅做不到看李施惠就这么在一团污糟里昏迷下去,总觉得万一出了什么事他爸又要打他和他妈,可家里座机停机了,要是用手头的红色手机打电话给他妈,到时候别说带手机去学校炫耀了,估计还要被他妈骂一顿,直接打电话叫救护车的话,他又没有一分钱。   李施惠本来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在李施毅纠结的几分钟里忽然又抽搐一阵,呕出一点酸水。   “卧槽!你别吐了行不行!”李施毅要被李施惠这幅病怏怏的样子吓坏了,跺着脚干着急,思绪又飘到和他妈去采买年货时看见的那个大哥哥身上。   对,他看起来很有钱,手机应该也是他买的,但是打给他有用吗。   万一他不仅不救人还要把手机抢走怎么办。   又是一股难闻的味道。   “江闽蕴……咳咳!”李施惠又开始哭,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难受地咳嗽。   “我跟你说,是你叫他的啊,如果他要把手机抢走我就跟我爸说是你偷的手机。”   李施毅对着李施惠指指点点,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警告,“我给他打电话试试,要是他不接我就……你就这样吧!”   按下联系人列表里唯一的名字,拨号。   铃音响了五下。   在低低的哭声中,李施毅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男声。   二十五分钟后,李施毅家的大门被用力敲响。   “开门!”   江闽蕴浑身是汗,气息急促,听到电话时他刚和费峻一下球场,见到是李施惠的号码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身边吸溜着奶茶的费峻一“哟”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慌乱接起,然后就像个疯子一样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往李施惠舅舅家赶。   李施毅手都要搭上门把手了,开门前的最后一秒,咽了咽口水,扬声和江闽蕴谈判:“那个,你、你接走她可以,但是、但是你不能拿走手机!”   回答他的是来自大门的猛然一踹,江闽蕴的声音又冷又硬:“开门。不开门今晚就杀了你全家。”   也许是江闽蕴也意识到自己气得头脑发白,说出的话不利于谈判:“开门我再送你一部手机。”   李施毅起初被那句充满杀气的话吓得缩回手,后来听说他又要送自己一部手机,颤颤巍巍地把门打开。   江闽蕴在门锁打开的那刻用力推开门,鞋也没换就走进来,急切地问差点被他甩飞的李施毅:“李施惠在哪里?”   李施毅比江闽蕴矮了一个头,缩着撞痛了的肩膀,有点害怕地看着他,给眼前穿着一件完全湿透的蓝白球服的男孩指了指阳台:“那。”   江闽蕴没有和他废话,直接往阳台那走,然后就看见李施惠的……房间。   他的脚步顿了顿。   那一瞬间江闽蕴感觉自己一直埋在心里的那股恨意突然冲破一切,直达顶峰。   李施惠住的地方恐怕不能被称为房间,只能被称为一个用泡沫板搭建的隔断,甚至没有封顶,就这样在阳台附近的空地上圈了一块。   江闽蕴想不通为什么李施惠死活要回到的是这样一个地方。   见他不走了,李施毅以为江闽蕴想反悔,赶忙催促:“那个,她……她刚刚吐了一身,要不还是快点送去医院吧。”   江闽蕴给自己三秒钟的时间做心理建设。   然后推开了李施惠的房门。   第四秒。   他在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江闽蕴看见躺在一张仅仅一米二大小床铺上的李施惠,穿着那件熟悉的芋紫色毛衣,身体难受得蜷缩起来,整个脖子以上都在发红发热,湿漉漉的毛巾和酸臭的呕吐物压在一起,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领。   原来崩溃的感受并不是大哭大闹,而是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江闽蕴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死寂里。   李施毅站在他身后,以为江闽蕴嫌弃李施惠乱七八糟的样子,捏着鼻子讷声说:“呃哥,她身上是很脏,要不我和你一起把她抬下去吧。”   至少有个冤大头愿意出钱,他做这点苦力还是可以的。   江闽蕴站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被完全冻住,机械而平静地问李施毅:“李施惠的脸盆和毛巾在哪里?”   他按照李施毅的指引去洗手间冲了半盆水,把李施惠的毛巾浸进去,端回来坐在李施惠床边拧干,顺着李施惠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擦去李施惠脸上、身上和头发上的污渍,然后在脸盆里把毛巾洗干净,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换了三盆水,直到李施惠的身上看不出呕吐过的痕迹。   李施毅站在房门口看江闽蕴面不改色地替李施惠处理呕吐物,恶心得直皱眉,搞不懂江闽蕴怎么能做到直接用手去碰那些脏东西。   “我要一个垃圾袋和一包纸,然后……”江闽蕴看见李施惠放在床边还没有合上的书包,露出她塞进去的衣服一角,回过头看向李施毅,“你先出去吧,不要进来。”   他伸手,把李施惠房间的门关上了。   李施毅不明所以,跑去厨房找了个垃圾袋,回来的时候,江闽蕴抱着裹在一件外套里的李施惠走出来。   李施毅发现他姐的上衣是换过的,立刻看了江闽蕴一眼,然而那个高个子哥哥脸上没有丝毫旖旎,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轻飘飘的木板。   “你拿上垃圾袋和纸,背着她的书包,和我一起去医院。”   江闽蕴木然地看他一眼,支使他。   李施毅无端胆颤,总感觉那双幽暗无波的眼里有着要把他杀死的冲动。   “我在楼下等你,你姐应该是胃肠性感冒,要打针。”江闽蕴绕开他,抱着李施惠往楼下走,“你把她那件毛衣扔了,不要弄脏床。”   李施毅哪敢怠慢,拿好东西捏着那件毛衣就跟着他往下走。   “去明城中心医院。”   刚刚接江闽蕴过来的出租车司机等在楼下,见他们上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昏睡在江闽蕴怀里的李施惠,面露担忧:“喔唷,是小姑娘生病了?帅哥是你妹妹吗?”   李施毅傻逼地答了一句:“是我姐。”   “哦,哦,”出租车司机本来是想和江闽蕴说话的,“那刚刚大帅哥给我的五百块我退给你们,看病嘛,我送你们就当积德了,付车费就好。”   五百?卧槽。   李施毅敬仰地转头看向江闽蕴,眼睛像看一座金山一样发光,却只看到他冷硬的侧脸。   大概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和声音,李施惠靠在江闽蕴胸前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喘息,江闽蕴托着她的膝弯和腰把人往上扶了一点,贴着她的耳朵问她:“李施惠,是不是想吐?”   他难受地摸了摸李施惠的额头,还是烫,然后让她把脸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朝李施毅要了他拿在手里的垃圾袋,抬头和面露难色的司机在后视镜中对视一眼:“如果弄脏了你的车,我会赔的。”   “没事,呃呵,有垃圾袋的话没事。”司机也是好心人,短粗起皮的手指抠了抠自己泛着青皮的头顶,目视前方路况,“再坚持一下,还有十分钟就能到了。”   李施惠靠在江闽蕴怀里,对着那个垃圾袋干呕了两声,她胃囊空空,只吐出一点点酸水,江闽蕴却觉得她已经把他的心脏都吐出来了,用温热的掌心缓慢地揉着她柔软的肚子。   “马上到医院了。”他用外套把李施惠搂紧了一点,用纸巾轻轻蹭着她的脸,把她滚烫的额头贴在自己侧脸,“你再坚持一下。”   “嗯。”李施惠高烧到神智不清,完全不知道是谁在给她擦拭嘴角,“爸爸……妈妈……”   她又开始胡乱地叫,李施毅往车门边靠了靠,想纠正她:“姐,你爸妈……”   江闽蕴把纸巾扔进垃圾袋里,大手捂住了李施惠的耳朵,瞟了李施毅一眼。   李施毅顿时不敢吱声,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沉轰鸣。   李施惠安静了几分钟,忽然眉头紧皱,手不安地抓了几下江闽蕴的衣角,咳嗽几声。   “怎么了?”江闽蕴揽着她的背,抚摸她的脊骨让她缓过气,然后垂头去听。   李施惠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江闽蕴着手整理那个垃圾袋,方便她想吐的时候可以吐个干净。   虚弱的声音忽然散逸在车厢里。   “林至承……生日快乐。”   李施毅慌乱地看向江闽蕴,亲眼目睹那张深邃无瑕的侧脸从温柔担忧,变得僵硬冷淡。   卧槽,林至承又是谁啊?   黑化50%   [爆哭]   今天的番外被狙了,最近特别忙来不及改,改好放下一章。   下一章2号更新,要修修文[爆哭],但是附带七夕番外下,大约有一千六百字小汽车,祝我顺利过审呜呜[爆哭] 第69章 欺骗:终于发出一声弃犬般的低泣。   江闽蕴在门诊大厅缴完费,出去买了一个保温桶,在医院附近的饭馆用热水消毒之后,把打包好的小米粥倒进去。   提着桶走进病房时,李施毅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见到他,慌慌张张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来:“江哥……”   江闽蕴看了一眼陷在白色枕头里昏睡的李施惠,又看了一眼点滴的流速,叮嘱李施毅:“关注吊瓶里的药液,快空的时候记得叫护士来换。”   “哦,行。”李施毅不明所以,想着反正江闽蕴也会待在这里,汗湿的掌心搓了搓粗糙的裤缝,随口应下。   江闽蕴把保温桶放在病床边,再次检查保温桶的盖子是否拧紧:“李施惠醒了之后如果饿了,麻烦你喂她吃一点粥,喂慢一点。”   “我?”李施毅微微睁大眼睛,终于十分不解地问,“江哥你不在这里等我姐醒吗?”   江闽蕴伸手撩起李施惠鬓边的碎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没退烧。   他摇摇头,轻声说:“别告诉李施惠我来过。”   她不会想见到我。   “我不想她知道。”   江闽蕴离开病房后,李施毅本想接着玩手机,忽然手一停,福至心灵般冲了出去,追上他:“姐……江哥!”   “怎么了?”江闽蕴皱了皱眉,往他身后的病房看了一眼。   “那个,我姐刚刚在家的时候一直在喊的是你的名字,我不知道林至承是谁。”李施毅摸了摸鼻子,“真的,我姐从来没说起过一个叫林至承的人,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江闽蕴没有什么感情的视线落在李施毅的脸上,忽而笑了。   李施毅见他笑,于是发扬狗腿精神和他一起笑,笑着笑着却发现江闽蕴好像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法,嘴角提着,眼底一片落寞。   江闽蕴低下头,从运动裤口袋里抽出一个钱包,钱包里零零散散还有一些钱,不乏几张让李施毅眼热的红钞票,江闽蕴没数,把所有纸币都抽出来,递给李施毅。   “以后对李施惠好一点,如果还有今天这样的事,先给我打电话。”   李施毅的脊柱都要因为那一把钱而软化,他才是个初二的小屁孩,哪里抵抗得了金钱的诱惑:“好……好,我姐有事的话我肯定立刻给你打电话!”   接过那些钱的一瞬间,他都想直接开口叫江闽蕴姐夫了,低眉顺眼地说:“那个,江哥,那我先回病房照顾我姐了?待会就说是我送她来的。”   江闽蕴没有说话,点点头,折身离开。   一身热汗在三月中旬的微凉晚风中彻底冷却,把身上所有钱都留给李施毅后,身无分文的江闽蕴选择步行回家。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只见到一个穿着球衣的高个帅哥,面色冷漠地路过川流不息的街道,路过灯红酒绿的喧嚣,一直走到蓝调尽时,赶在整座城夜幕低垂之前,消失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拐角。   推开大门,推开房门,李施惠的房间已经有新人入住的痕迹。   江闽蕴用力扯开李施惠房间里的衣柜,在砰然巨响中把那些她穿过或者没穿过的衣服全部抱出来堆在床上,而后毫无耻感地把身体重重压在那床粉色的被子上,整张脸埋进只剩下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黑暗中的少年如尸体一般蛰伏在用衣服垒成的城堡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发出一声弃犬般的低泣。   没有遗失的手机,属于别人的祝福,窄小漏风的隔间。   江闽蕴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没有办法否认李施惠已经彻底把他抛弃的事实。   ——   李施惠本想收拾完东西就回宿舍住,也许是在衣柜边的地上蹲久了,她一起身就感觉眼前雪花噪点般闪烁,头脑发晕,一点一点撑着身体回到隔板后的房间,平躺在床上,身体才稍微舒服了点。   “李施惠,今天是你十四岁的生日。”   江闽蕴坐在她们家的餐桌边,胖胖的身体扭动一下,露出带着三个下巴的笑容,他把一个很漂亮的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她爸爸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辣椒炒牛肉放在餐桌上,惊讶地“哇”了一声:“小江同学送你这么漂亮的本子啊,还不快谢谢人家。”   李施惠刚要道谢,注意力被开门的动静吸引,她妈妈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站在玄关处冲她晃了晃:“惠惠,妈妈给你买了个公主蛋糕,我们待会一起吃。”   李施惠笑起来,迫不及待把蛋糕拆开,却看见一个丑丑的小女孩穿着一条艳红色的裙子站在奶油蛋糕上,于是又哭起来,哭得满头大汗:“这个不是公主!是魔女!”   “魔女也很好啊,我喜欢魔女的。”江闽蕴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李施惠你是不是很热?”他跳下椅子,跑到李施惠的房间里拿了本书给她扇风,但李施惠身上的汗依旧流个不停。   “周仲成,我们家的风扇坏了吗?怎么这么热呀。”她妈妈用手扇着风,制止江闽蕴的行为,“小江你给自己扇就好啦,等叔叔修一下风扇,李施惠你热的话去冰箱里拿两根雪糕,分小江一根。”   李施惠刚要往冰箱那走,又被江闽蕴拉回来,三个人坐在桌子边,给她唱生日快乐歌。   “李施惠,快许愿吧,我想吃蛋糕。”江闽蕴拍着手提醒她,于是李施惠把脸颊憋得鼓鼓的,对着蛋糕上的四根蜡烛吐了口气。   一瞬间,蜡烛熄灭,四周漆黑一片,爸爸、妈妈和江闽蕴全都消失了,李施惠害怕地哭起来,大喊:“爸爸……妈妈……江闽蕴……”   她哭得咳嗽,追随着空气中浅淡的柠檬香气一直走,终于看见了一扇门,她记得这里是江闽蕴的家,于是疯狂地敲门:“江闽蕴……你开门……”   门始终没有打开,李施惠只能接着在黑暗里走,边走边哭,差点连柠檬香气也失去,直到最后走进一个巨大的城堡里。   城堡里的温度很舒服,没有那么炎热,她坐在喷泉边,还能感受到潺潺流水带来的湿润的凉意。   “你是谁?怎么闯进我的城堡里?”长得像王子一样的男生趾高气昂地俯视她,让李施惠无所适从,手偷偷浸在喷泉水里,让自己清醒。   王子威胁她,“不说话的话,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变得嘈杂,李施惠紧紧靠着让她感到舒适的喷泉,却发现喷泉连也变得灼热,柠檬香气安抚着她,她只好暂时屈服于王子的淫威,卑微地说。   “林至承,生日快乐。”   “谢谢。”   林至承站在别墅门口,对朝他说这句话的周舟点了点头。他记得她是李施惠的室友,前几天告诉过他她会带三个室友一起过来,顺便要了他家的地址。   他朝她身后看去,只看见了另外两个同班的女生,而李施惠不见踪影。   “李施惠呢?”林至承的视线在周舟附近飘忽一阵,“全班都到了,她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是要晚一点吗?”   “呃,”方孟雨看一眼周舟,对方脸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沉默,于是代为解释道,“惠惠说她要去家教,托我们祝你生日快乐。”   “哦,家教。”   林至承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大概是离他的生活过于遥远,下意识愣了愣,然后就像无事发生一样面不改色地叫来管家,“任叔,麻烦带我同学去里面坐。”   苏绮和方孟雨跟着管家走进别墅,而周舟还停在他身边。   “林至承,你不一起进去吗?”她突然发问,“我们好像是最晚到的吧。”   林至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秒,解释:“还有客人。”   “林少!好久不见呀。”   周舟转头,看见一个和林至承差不多高挑的帅气少年,左脸有疤,剃着美式前刺的张扬发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笑得一脸不羁。   “你先进去吧。”林至承叮嘱周舟,而后朝少年那走,“覃嘉,你怎么来了?”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以为姨夫会把你关到死。”   名叫覃嘉的少年耸耸肩,手轻轻摸了摸左脸的疤痕:“这不是多亏了有弟弟你做榜样,我爸才会怎么都看我不顺眼呢。”   他拍拍林至承的肩膀,笑得轻佻:“不过还好啦,谁叫姨妈心疼我,本来过几个月我爸要把我扔国外去,我跑了,所以这些天就先在你家大别墅里暂住咯。”   “今天是我的生日。”林至承面色沉下来,不想让他进去,“我不欢迎你,你让我妈给你在明城找别的地方住。”   “因为是你生日我才来的呀,啧,你怎么还是那么呆啊。”覃嘉拎起手中的文件袋晃了晃,“哥哥我来,就是要送你件大礼。”   覃嘉笑着对林至承做了个口型。   林至承的神色忽而一变,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带着他绕过前厅,走上二楼。   美味的自助和丰富的桌游瞬间迷倒了一群刚出笼的高中生,大家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喝玩乐,谈天说地,谁也没注意到本场生日宴会的主角迟迟没有出现。   方孟雨和周舟二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一人手里端着一杯饮料,视线同时看向不远处和别人玩大富翁玩得热火朝天的苏绮,起初谁都没有说话。   是方孟雨先抿了口饮料,然后把视线转向周舟:“周舟,我说算了吧。”   周舟立刻懂了她的意思,静了几秒,稳住语调挑起唇角冷笑。   “方孟雨,你怎么不算了?”   “就因为我决定算了,所以劝你也算了。”   方孟雨把饮料放在沙发前的小几上,抱起手臂叹息:“我是你的前车之鉴啊。”   “哦,可我偏偏不想算了。”   周舟仰头喝了一大口饮料,终于把二人的哑谜揭开,“林至承比费峻一好多了。”   方孟雨竟然也没生气,竖起大拇指嘲笑她:“不撞南墙不回头,颇有我一年前的风范。”   周舟见林至承从二楼缓缓走下,面色凝重,身后跟着的那个刺头少年,倒是依然喜笑颜开。   她突然举起杯子,示意方孟雨也端起饮料。   “干嘛?”方孟雨刚举起杯子,周舟就凑过来和她碰了一下。   “不干什么。”   周舟微微一笑,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敬前辈。”   李施惠从睡梦中惊醒,仰头看见干净发白的天花板,空气中漂浮的消毒水味告诉她,此刻她正在医院里。   李施惠满头大汗,好在胃部难忍的灼热消散,体温也恢复正常,于是擦了擦额角的汗,翻身下床。   一个男孩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笨重的脑袋睡得摇摇晃晃。   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李施毅也一并醒过来,用力搓了搓脸,看向挣扎着要下床的李施惠:“姐,你醒了?”   李施惠往洗手间走,“嗯”了声。   等她洗干净手走出来,李施毅打开床头放着的那个保温桶,转头问她:“姐,好点了吗?要不要吃小米粥?”   保温桶性能很好,李施毅打开盖子时,里面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李施惠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稀奇地看李施毅一眼:“你买的?”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刚刚退烧的抽离感还残存在体内:“是你送我到医院来的吗?”   “嗯对啊。”李施毅最强技能就是撒谎,背对着她说,“你不记得了吗?你在家吐得到处都是,我就送你到医院来了。”   “是么。”李施惠的后脑勺又开始股股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了江闽蕴的气味,她内心深处竟然生出来一点期待,“没有别人来过吗?”   “姐,你到底喝不喝粥?”李施毅不耐烦的样子十分真实,他把勺子递给她,“都说了是我送你来的。”   “可是……”李施惠总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我的衣服也是你帮我换的?”   “这、这怎么可能!”李施毅脑子差点就短路了,“当然是护士换的,你那件衣服全脏了,我、我扔了。”   “扔了!?我那件毛衣吗?”李施惠皱着眉头,有些心痛。   是那件芋紫色的毛衣啊。   李施惠怀里被塞进一个保温桶,李施毅打着哈欠坐回椅子上:“姐你快喝了吧,喝完我们回家好了,这里怎么睡啊。”   小米粥的谷物香气从桶中飘散开,冲淡了一直萦绕在她鼻尖那股淡淡的柠檬味道。   李施惠的肩膀慢慢慢慢垮下来,她向李施毅道谢后,视线呆滞地盯住澄黄的米粥。   还是不死心,隔了会,李施惠看着李施毅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别人来吗?只有你?”   李施毅被李施惠问得一阵心虚,把手伸进裤兜里,揉了揉那卷已经被他捂得发热的钞票,得到了来自金钱的力量,扬起声来,反将李施惠一军:“不然呢?你还希望有谁?那个姓江的?不会吧,爸妈不是说你们早断了吗?”   为了增加真实性,他甚至翻了个白眼。   李施惠被戳中心事,立刻低下头,她想说“没有希望谁”,病态的浅唇动了动,硬是没有替自己辩解。   被丢掉的毛衣,被丢掉的友谊,被丢掉的她。   米粥影影绰绰倒映出她年轻稚嫩的面庞。   李施惠在一片热气中,嗅到了被命运捉弄的滋味。   黑化60% 第70章 球赛(七夕番外下):把那个垃圾杂种打得落花流水。   “林至承?来一下。”   明蔚敲击后门门板的瞬间,李施惠背后的汗毛就条件反射般战栗起来。   她甚至不敢回头,害怕下一秒明蔚会皱着眉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她:“你这次月考怎么又只考了第八名?”   林至承放下手中那本英文原版书,轻推了一把李施惠身边的椅子,站起身,跟着明蔚走进办公室。   “明老师?”林至承被明蔚找的次数极少,因为他没有担任任何班级职务的意向,也从不和别人起冲突,成绩又几乎永远稳定,所有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像……营养丰富但并不美味的苹果。   “嗯……”明蔚其实也没有想好如何和这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优等生开启话题,手指轻轻敲击办公桌的桌面,温和地笑笑,“明天是篮球赛的小组赛吧,和艺术班联队打,听说你们这段时间因为月考都没练习,心里有底吗?”   “没有问题,”林至承的语调十分平静,补充道,“我是说,拿冠军没有问题。”   听说江闽蕴也参加了这次篮球赛,不过,第一轮就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的。   “嚯,口气这么大啊?”明蔚在高一时就见证过她们班篮球队的实力,灌篮跟切菜一样简单,也信心十足,“那明天下午我带全班去给你们加油,祝你们旗开得胜!”   林至承无波无澜地“嗯”了一声,突然想起去年那场篮球赛,李施惠站在场边声嘶力竭地喊“加油”,喊到两颊通红的样子。   冠军之战中最后一击由他投中空心三分定下胜负,转过头,看见李施惠欢欣鼓舞地拍掌,眼睛里兴奋崇拜的光芒仿佛都要流溢出来。   林至承又说了一句。   “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在李施惠面前把那个垃圾杂种打得落花流水,然后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好啊,就需要你有这样的信心!”明蔚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还是林至承这样的学生让她省心省力,忽然话锋一转,“你和李施惠也做了有一年多的同桌,感觉怎么样?”   林至承的心突然咯噔一下,脸有点热,手指不自然地抓了抓衣摆,视线落在别处:“同桌,什么……意思?”   明蔚正在为李施惠下降的状态发愁,据教语文的胡老师反馈,李施惠前段时间坐在窗户边经常往窗外看,还爱在上课的时候发呆,基本上他的粉笔头一砸一个准。   明蔚也是怕出问题,所以把林至承叫过来问问情况。   她丝毫没察觉出林至承一闪而逝的异常,眼中只有对李施惠的担忧。   见林至承不明所以,明蔚只好进一步问:“至承,你有注意过……李施惠最近有和别的男生,不一定是我们班的男孩子,走得很近的情况吗?”   没有把李施惠的室友叫过来问话,是因为明蔚心里很清楚,就算她们知道,小女生们统一战线的友情也不会把朋友供出来,林至承和李施惠虽然是同桌,但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粉红泡泡,相反一直很像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林至承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一个狗杂种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思索片刻,有些故意地问:“老师,难道李施惠已经在和他谈恋爱了吗?”   明蔚见林至承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蓦然一惊。   难道李施惠再次对她暗渡陈仓?嘴上说好好学习结果考得一塌糊涂,嘴上说远离对方结果偷偷谈恋爱?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被欺骗的愤懑情绪,明蔚有些没好气地靠在椅背上,但还是谨慎地说:“小惠之前告诉我,她只是对对方有些错误的意思。至承,你了解到的情况是什么样的?那个男生是谁?”   林至承从小到大对被处理过的场面话耳濡目染,早就一点就通。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握住拳头,明白原来这几个月李施惠的心不在焉和成绩下滑都是因为他。   江闽蕴的名字都到嘴边,林至承忽然灵光一闪,又咽了回去。   李施惠对江闽蕴有意思,如果他报出江闽蕴的大名,那么明蔚肯定要把江闽蕴揪出来。   那种牛皮癣一样黏人的垃圾估计不会因为明蔚的阻挠而放弃对李施惠的纠缠,反而李施惠会因为明蔚的压力成绩进一步下滑。   真是个灾星啊,害死自己的父母,又来祸害李施惠。   在李施惠彻底错失考上Q大的机会之前,他会亲自替她解决这个麻烦的。   “没有。”林至承面色平静地推翻了之前的提问,把风向往另一个方向带,“我并没有注意到她身边有别的男生,因为她成绩下降很多,所以才好奇问的。不过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她好像有说过她在做家教。”   “家教?”明蔚顿时明了,想起李施惠之前找她请假的事,心里压制的火气难以抑制地爆发了,“她怎么还在做家教?考上好大学,多得要命的机会做家教,怎么目光这么短浅!你帮我把她叫过来,我要和她聊聊。”   “明老师,你不用担心。”林至承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站在原地没动,“李施惠只是一时没有把握好取舍而已,我分析过她的试卷,很多计算错误,并不是知识点没有掌握的问题,我想可能是心理太焦虑了。”   明蔚抬起头,疑惑地看他一眼:“焦虑?”   “对,她可能也担心你会因为考差而批评她,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有在很努力地刷题,但效果不佳。”林至承说出来的话很有含金量,明蔚果然信任地放松了皱紧的眉头。   “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的成绩掉成这样吧。”   现在别说最好的那两所学校,哪怕是中上的985,李施惠的成绩都有点悬。   “鼓励她就好了。”林至承的脸上露出一个值得信任的优等生笑容,“给李施惠一点时间,她肯定可以恢复状态。”   那张青涩帅气的脸慢慢转向窗外,带着一丝目空一切的傲慢。   解决掉一些杂种之后,她自然就可以恢复状态了。   在距离教学楼很远的操场上,费峻一朝正背对着他喝水的江闽蕴身后砸了个球,被他往一边闪开。   “靠,你怎么发现的。”费峻一偷袭失败,狼狈地跑过去捡球,“还以为你最近心不在焉,我能砸中你呢。”   蒋廷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无奈地看着艺术班联队懒懒散散的样子:“亏我顶着被明校长抓的风险让你们翘了下午的专业课出来练球,你们就打成这个鬼样子,我已经做好明天在理尖班面前丢脸的准备了。”   “报!”费峻一夹着篮球走过去打小报告,“主要是我们明城第一后卫最近不在状态,前段时间我们的实力已经完全可以吊打林至承,请蒋哥放心!”   “放心个屁!你们这群菜鸟。”蒋廷穿着擦得蹭亮的皮鞋和熨得精细的西裤,劈手夺了费峻一的球,运着球跑到球场上,一跃而起,投了个漂亮的三分。   “呜呼!蒋哥牛逼!”   在场的队员们都很给面子地为蒋廷喝彩。   “卧槽,”费峻一惊掉下巴,“蒋哥你深藏不露啊,看起来斯文败类,结果是衣冠禽兽,早知道把江闽蕴换了让你上了。”   “别特么乱用词,什么禽兽不禽兽的?”蒋廷笑着朝坐在场边一声不吭的江闽蕴走过去,“我大学时候也是校篮球队的,那时候我可打得比你们好多了。”   他踢了江闽蕴一脚,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江闽蕴同学,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没劲啊?拿出点干劲来啊!明天杀爆理尖班啊!”   文露迎的青睐就像昙花一现,自那回离开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蒋廷不死心,托人打听过那个剧组的消息,听说早就组好班子开机了,男主是个素人,照片看起来没有江闽蕴十分之一的帅气,气得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差点被明蔚赶出房门。   老钟也给他打过电话,问为什么江闽蕴最近都不去艺术园那拍片了,他好几个同行都被江闽蕴直接拉黑了手机号。   蒋廷也不知道江闽蕴到底怎么了,钱不挣片不拍,身上失去了刚入校那种生龙活虎的劲儿,好在没有再出过跳楼那种极端的事,每天随波逐流地上课下课,颇有泯然众人矣的味道。   江闽蕴这段时间练球过度,骨折过的手又有点疼,但他没说,被蒋廷踢了一脚,就站起来冲费峻一招招手,一群人重新开始练习战术。   费峻一给他们队制定的战术叫“田忌赛马”,简单来说就是打得最菜的几个拖住林至承,然后让他和江闽蕴突围得分,除江闽蕴外队伍里不少人都是林至承的手下败将,练了这么久还是心下惴惴,不过反正死到临头了,横竖都有一战,要是输了就一起殴打费峻一怪他手臭算了。   周五下午,除高三外全校学生倾巢而出,三三两两聚集在篮球场附近观摩篮球赛,一共二十九支队伍,一支轮空,十四场小组赛同时开战,其中人气最高的当属高二理尖班篮球队对战艺术班联合队。   “三中三大人气王被我抽到一起去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抽完签发现对面是费峻一的时候多么震撼。”苏绮是理尖班的文体委员,当时是她负责小组赛抽签,她过于兴奋,说完赶紧瞟一眼挽着的方孟雨,“哎哟,小雨你不会怪我吧?嘿嘿咱们班今天第一轮就要把费峻一给K.O.了。”   说完杀气腾腾地在空中画了个叉,毫无愧疚之意。   方孟雨无语地撇嘴:“我都说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等网吧赛一过我就和他没关系了,我巴不得他被我们班打趴下呢。”   周舟不言不语地走在她们身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擦镜片,今天甚至破天荒没拿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书,可见对这场比赛的重视。   理尖班和艺术班那场的周边果然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好在明蔚十分护短,给她们班的同学都留了座位。她们三个人入座的时候,李施惠正从远处抱着一箱水,和抱着一箱红牛的林至承一起走过来。   苏绮见状,赶忙松了挽住方孟雨的手迎过去:“惠惠我来我来!”她本来受明蔚之命要来篮球场提前布置座位的,在寝室抱怨了几句,李施惠大善人就替她接下了这脏活累活提前去操场了,她肯定不能坐享其成看着人替她辛辛苦苦去抱水。   周舟也看见了站在李施惠身边的林至承,戴眼镜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艺术班。   艺术班高一高二两个班加起来的体量才比理尖多一点,他们的穿着打扮和传统理科生相比,明显时髦前卫,更何况理尖班除了球员都老老实实地穿着白色校服,更是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道。   “站在费峻一身边的就是梁辛玉?”   那个女孩站在一群颜值更高的男生女生中间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又穿着漂亮惹眼的裙装,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周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盯着看了半天,都没能把视线从那个和费峻一有说有笑的女孩身上移开。   “对,怎么了?”方孟雨也在看对面的候场区,语气里没有任何心酸或嫉妒,“真的很漂亮,对吧?”   “是挺好看的,不过看起来……她和费峻一更熟,为什么传的是她和江闽蕴的绯闻呢?”   “苏绮那人的八卦你就听吧,半真半假的。”方孟雨坦荡地笑起来,“前天战队集训,费峻一把她一起带过来了,让我带她刷图打团。”   “这、这……”向来逻辑流畅的周舟一时半会也卡壳了,有点心疼地看向方孟雨,“如果是我,我就掀桌反抗了。”   “你不会的。”方孟雨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正在和苏绮一起给大家发水的李施惠,想起在网吧里亲亲热热喊她“小雨姐”夸她打游戏真厉害的梁辛玉,“因为有些女生她没有错误,就像苏绮说的,归根结底还是费峻一太傻逼。”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呼,周舟随着人群再次看向对面,叹口气:“江闽蕴来了。”   江闽蕴一出现,整个操场大半视线都望过去,偷偷盯着那张冷淡顶帅的脸看,费峻一皱着眉头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哥们,你去哪了?咱们都要上场了,你刚刚消失差点把我急死。”   江闽蕴绕开他坐在候场区的第一排,黑色的眼珠静静看着对面正在弯腰给同学发水的李施惠,言简意赅:“搬水。”   “水?哪呢?”费峻一摸不着头脑,看着江闽蕴空空荡荡的两手,“我之前已经指挥人搬过来了,红牛喝不喝?”   “不用了。”江闽蕴站起身,突然问费峻一,“你觉得今天这场比赛我们能赢吗?”   如果这是一场赌球,也许他们的赔率是一赔九十八,但费峻一还是攥起拳头高举,扬声道:“那他妈的当然是必胜啊!艺术班必胜!”   学艺术的都有些敏感,听费峻一这么吼一嗓子,纷纷开始应和:“艺术班必胜!艺术班必胜!”   眼见敌方阵营热血沸腾,方孟雨嘴角抽搐着吐槽:“费峻一又开始发神经了。”   李施惠发完水,观赛区只剩明蔚身边有一个空位,她硬着头皮坐下,想起刚刚去仓库搬水时遇到来帮忙的林至承,对方帮她搬了箱水,忽然问:“李施惠,你会为我们班喊加油的吧?”   李施惠没多想,礼貌性地点头称是,转身却发现江闽蕴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目光冰冷地盯着她。   李施惠积极接过苏绮的任务,早早来到篮球场,就是想借正当名义提前到篮球场上看看他,她到时,江闽蕴和艺术班的其他队员一起在操场上热身,眼睛还没有看热,明蔚就支使她和另一个同学去搬水,却没想到,在仓库里又遇见他。   仓库并不透光,在四月天里阴凉潮湿,一如江闽蕴眼神的温度,李施惠被和他突如其来的碰面吓住,但总归没有躲避,鼓起勇气,微笑着开口叫他。   “江……”   江闽蕴却像是不认识她,直接和她擦肩而过,让李施惠的笑意僵在嘴边。   怀里突然多了一件校服外套,回过神,李施惠抬起头,林至承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客客气气地说:“李施惠,帮我拿一下外套。”   “呃……”李施惠攥着那件衣服微微迟疑,打心眼里不太想帮他拿,这时另一个队员也走过来,大大咧咧地说:“惠神麻烦帮忙拿下衣服和水杯行不?”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因为她坐在了第一排,距离球场除明蔚外最近的位置,于是只好为班级服务照单全收,等林至承一行人上场后,她抱着一团衣服坐在原位,目光却越过林至承和同学的缝隙,看向等待裁判开球的江闽蕴。   少年戴着一个白色的发带,穿着蓝白的球衣,活动着手腕,面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怀里的衣服,微微一笑。   李施惠赶忙冲他一笑,想偷偷比一个加油的手势,江闽蕴却已经平静地调转视线,仿佛只是把视线扫过一个陌生人。   篮球赛的比赛规则是一场四十分钟,分上下半场,各二十分钟,中场休息十分钟。   裁判把篮球高高抛起,李施惠的心脏也随之跳到嗓子眼,虽然坐在理尖的阵营,但她偏心地希望江闽蕴能赢。   在一众“理尖加油,理尖必胜”的呼喊中,她只喊“加油,必胜”,然后在心里默默补上江闽蕴的名字。   “艺术班的7号打得很猛啊,那个叫江闽蕴的同学,过了我们班好几个厉害的,准头还行。”明蔚坐在她身边,猝不及防提起江闽蕴的名字,吓了李施惠一大跳。   “是吗?”她绞紧怀里一大团衣服,偷偷蹭了蹭手心里的汗,做贼心虚。   “放心,咱们班有林至承扛着,那个费峻一,”明蔚以为李施惠担心她们会输,眉眼压下去,冷哧一声,“哼,想防住他吧,怎么可能?蒋廷压根不懂战术。”   李施惠听明蔚傲娇的口气,差点以为是与自己同龄的同学。   “好球!!!林神牛逼!!!”   林至承干净利落地盖进一球,李施惠身后的阵营立刻爆发一大片欢呼。   她的眼皮却剧烈一颤,看见江闽蕴为了拆林至承的快攻和他同时起跳,结果被重重撞倒在地,右手往后用力一撑,眼里闪过痛色,却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迎战。   “江闽蕴……”坐在明蔚身边,李施惠懦弱到甚至不敢喊出想为之加油的名字,只敢在心里默默念,手蜷得死紧,“你能赢的……”   可比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拉大,李施惠看不懂篮球,却能感受到在林至承连投两个三分之后场外一边倒的叫好声,似乎纵使艺术班的队员用力阻挡追赶,也没办法扭转理尖班已成定局的胜利。   裁判吹哨,上半场以理尖班领先八分结束,全场休息五分钟。   江闽蕴直接回身往对面走,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理尖班的阵营,冲坐在第一排的蒋老师比了个手势,对方从脚边的包里翻出一瓶喷雾,正当李施惠眯着眼想看那是什么的时候,林至承走下场,再次挡住她的视线。   “李施惠,水呢?”   水?她只帮他拿了衣服呀。   李施惠有些烦躁地抬头看他,“噌”地起身,却又不知道站起来要干什么:“水……水我帮你找找。”偷偷瞥了一眼对面,江闽蕴已经重新坐在位置上,刚巧也在看她的方向。   二人的视线在很远的空中一撞,李施惠心中又有些高兴了,连带对林至承的语气也柔和下来:“你坐我的位置吧。”   她不想再坐明蔚旁边了,下半场她要换个位置或者直接站在场边给江闽蕴加油,于是跑去苏绮脚边的水箱抱了几瓶水过去,分给几个下场打得气喘吁吁的队员。   理尖班的队员围在林至承身边,其中一个挠着汗湿的头发说:“艺术班有点货啊,咱们队这学期都没怎么练过,竟然能敌过咱们五分实力。”   大家听完纷纷笑起来,一副藐视的样子。   另一个队员笑着对林至承说:“江闽蕴的手是不是出问题了,待会我和老齐拖着他,你狂灌就是了,秒赢。”   李施惠递水的手一顿,对方没在意,抽过去拧开,笑着说:“谢谢惠神的水。”   “他们班能打的只有费峻一,撞人很猛,大家拖着他吧。”林至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李施惠,从容地环视自己的队友,“江闽蕴就算了,本来就打得菜,现在右手有伤,大家不用太在乎。”   江闽蕴右手受伤了?有多严重?   李施惠的内心泛起难以言喻的心疼,刚想转过去看看江闽蕴,又听林至承问:“李施惠,我的水呢?”   李施惠忙不迭把手中最后一瓶水递给他,操场周围忽然爆发出一小片嘈杂的低语。   “我天,好像是真的……梁辛玉只给他送了饮料诶。”   “好大胆啊啊啊老师就在附近啊!”   “俊男美女超级般配的,江闽蕴据说也只喝梁辛玉送的水哦嘿嘿。”   林至承接过李施惠手中的水,站起身,目光平直地看向对面,露出不解的表情:“江闽蕴是在和那个女生谈恋爱吗?”   李施惠立刻把视线从梁辛玉巧笑倩兮的漂亮面庞上收回来,敏感地观察坐在林至承身边的明蔚的表情,可明蔚的座位不知何时变得空空荡荡。   “不、他们是朋友而已。”她磕磕巴巴地向林至承解释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却在看见江闽蕴把矿泉水拧好重新递给笑着等待的梁辛玉后喉咙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哦,朋友。”他转过头微笑,“李施惠,你真傻。”   林至承脸上的表情让李施惠想起那个十分难过的午后,仿佛她是一只被压在他显微镜下看得一清二楚的透明草履虫,不等她继续解释,林至承径直上场,和队友一起迎接胜券在握的下半场球赛。   下半场篮球赛交战的双方似乎都带着莫名的火气,肢体冲撞比上半场明显多很多,李施惠站在场边观赛,看着裁判第六次吹口哨,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李施惠的目光聚焦在江闽蕴身上,也许江闽蕴的手腕伤得并不严重,也许理尖班的队员对他的防守减弱,开局的十分钟,在理尖班顺风的情况下,江闽蕴和费峻一竟然联手替艺术班连追七分,把比分差距重新拉回三分以内。   艺术班阵营尖叫连连,欢呼雀跃,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为他们摇旗呐喊。   “坚持住!”费峻一怒吼一声,“我们一定可以翻盘!”   他把球传给江闽蕴,江闽蕴三分线外起跳,手腕弯曲,球在空中划出长长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比分被拉平,艺术班掌声雷动,理尖班则是屏住呼吸,人手掌心一把汗。   “漂亮!江学长加油啊!”清丽的声音出现在李施惠身后,一只纤瘦的手臂揽上她的肩膀,浅淡的香风在李施惠身边浮动,梁辛玉笑眯眯的脸蛋出现在她眼前,“小惠姐,你在这!也在给江学长加油吗?”   李施惠怔愣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梁辛玉,看她用拿着江闽蕴喝过的那瓶矿泉水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嗯哼,呆住了吗?”   林至承又进一球,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李施惠推开梁辛玉,站得离她远了点:“没有,看球吧。”   她已经不知道能和梁辛玉说什么了。   费峻一以一个扣球再次拉平差距,最后三分钟,双方的战火全面升级。   球落回林至承手中,他灵活地绕开费峻一等人的防守,将球运至篮下。   这可能是最后一分!   难道江闽蕴还是输了?   李施惠已经不敢眨眼,看江闽蕴跃身挡住了已经碰触篮筐的球。   飞了!   她一颗心又放下半颗。   “还有一分钟!”   如果打平,就会再出现一个五分钟的加时赛。   场上的十个男生已经接近精疲力竭的边缘,所有人都目眦欲裂地仰头追逐那颗如流星般划过的篮球,最终落入艺术班一个拉来充数的男生手里,并迅速被几个实力强劲的理尖班队员包围。   “传!传啊!传给我啊!”费峻一急得满头大汗,在外围招手,江闽蕴死死防守林至承,不让他靠近一分。   那个男生也是慌了神,隐隐看见江闽蕴,把球猛地朝他的方向一扔。   李施惠屏住呼吸,看见江闽蕴和林至承同时扑过去,江闽蕴的手最先碰到,可林至承的嘴唇隐隐动了动,劈手朝江闽蕴右手一击,他便浑身一僵,球从他手中回到林至承的手中。   “卧槽!”费峻一骂了一句,立刻带人包抄过去,拦截住势如破竹的林至承。   “江闽蕴,加油啊!”梁辛玉站在李施惠身边,心焦难耐的样子,急得跺脚,“把球抢回来啊!”   江闽蕴这才反应过来,拼尽全力折身去追。   “啊啊啊啊!”见江闽蕴重新把球运回手里,梁辛玉又开始兴奋尖叫。   “还有最后三十秒!”   江闽蕴带着球一路狂奔至篮下,费峻一没有防住林至承,眼见他追随江闽蕴而去,额角青筋鼓起,冲过去疯狂防守。   “冲啊!艺术班必胜!”   费峻一带人挡住一群拼死一搏的对手,江闽蕴向前跨越,浑身的肌肉绷起。   一步、两步,林至承和他几乎同时高高跃起。   整个篮球场,烈日如瀑,人流如织,空气在那一秒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交汇在那颗篮球上,而江闽蕴的手牢牢把握在上方,再也没有松开一分。   只差毫厘的距离,林至承就能碰到那颗球,改变比赛的走向,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晋级失之交臂,带领去年夺得冠军的理尖班止步小组赛。   是轻敌,还是傲慢。   在江闽蕴用全身力量把球砸进篮筐的一瞬,他本已难以活动的右臂彻底麻木,无数人亲眼目睹透明的篮板从篮筐附近开始产生裂痕,几乎是三秒之内,整块篮板从篮球架上轰然坠落。   扣碎篮板!!!   “哗啦——”玻璃溅落在江闽蕴和林至承的肩膀上,在两个人的脸和手臂上划出明显的血痕。   在场的裁判老师担忧地冲过去查看情况。   费峻一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看见计分牌上的分数再翻一页,跪在地上激动大喊:“江闽蕴牛逼!!!艺术班必胜!!!”   梁辛玉兴奋地跳起来,大大方方地呼喊江闽蕴的名字,和很多很多人一起,像海潮一样朝江闽蕴的身边簇拥过去。   上半场最激动的理尖班一片沉寂,大家的脸上写满对于篮球队小组赛出局的意外和失望。   只有李施惠,心脏从江闽蕴右手碰到篮筐就开始疼痛,已经朝江闽蕴迈出一步,又缩回来,呆呆愣在原地,突然转过身,与海潮的方向背道而驰。   那是她认识的江闽蕴吗?   脸上没有丝毫与胜利有关的喜悦。   她看见江闽蕴在玻璃雨之中望向她痛苦怨恨的眼神,看见江闽蕴痛到发抖的手臂还有流血的面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比在仓库里的眼神更加冰冷,比把她赶走时的眼神更加尖锐。   仿佛对她的靠近下了一道明晃晃的驱逐令。   李施惠顿时丧失了一切走向江闽蕴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于是只好像乌龟一样爬行,直到走进一个无人的角落。   在这里可以哭吗?   其实还没有想清楚,眼泪就已经直直地掉落下来。   “江闽蕴……”   明明很早就已经被他驱赶,明明他一直都没有原谅她,可是她还是很想很想走过去问问他伤口疼不疼之类愚蠢的话。   去找他吧,没考到第二名也去找他吧,他伤得那么重,他变得那么讨厌你。   那是你喜欢的人啊,破例一次又怎么样呢?   万一这段友谊覆水难收怎么办呢?   林至承提着书包走到那里时,角落里已经空无一人。   当他垂头看向那个用石块写出来的“江”字,肩膀变得更为沉重,背负着一切稳操胜券却走向失败的挫败感,无论是球赛,还是李施惠。   天空残阳如血,橙色的光晕播撒不进这一方潮湿的天地,只剩肮脏的痕迹。   一如那个人一样肮脏。   轻轻抬起脚上那只昂贵专业的篮球鞋,用鞋尖一点一点蹭掉被用力刻上去一笔一画。   他掀起眼皮,看见不远处,一个漂亮的陌生少女冲他微微一笑。   坐在网吧里,在费峻一兴奋得像个狂躁症患者一样的大吼大叫中,梁辛玉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   133XXXXXXXX:他同意了。   梁辛玉撑着脑袋,早有预料。于是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放回画面激烈的屏幕上,用力点了点鼠标,稳住兴奋到颤抖的指尖。   她简直要迫不及待了。   黑化80%   惠在别人心中也是神一样的存在[加油]   ——七夕番外下——   “江闽蕴?你怎么回来了!”李施惠的心一下就活跃起来,踢掉鞋朝他跑过去。   江闽蕴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瞪着她:“你去哪了?”   “我……呃,今天师门聚会,就回来得晚了点,你吃了饭吗?”她盯着江闽蕴那身军装挪不开眼,无意识地挠了挠脸,玫瑰花瓣蹭在她发髻边,落了一瓣,飘飘扬扬进江闽蕴的怀里。   “聚会会有玫瑰花?”江闽蕴捻起那片花瓣,一点一点碾磨在指尖,“谁送你的?”   “没有人送我,是今天吃饭的餐厅有活动,进店每人送一枝花。”李施惠贴着他坐,然后把手上的玫瑰花递给他,“喏,送给你好不好?”   “都蔫了,给我?”江闽蕴没接,满脸不虞,“你知不知道我在家等了你两个小时?”   “啊?对不起,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李施惠满脸歉疚,“要是我知道你今天会回,刚刚回来路上就买点新鲜好看的花送你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和谁在外面约会?不敢打扰你的雅兴。”   江闽蕴这话就说得绵里藏针了,李施惠有些沮丧,垂下拿花的手:“我怎么可能和别人约会?”   她站起身,正打算找个容器安放这朵红玫瑰,突然被江闽蕴攥住手腕,用力一扯,连人带玫瑰倒进他的怀里。   “啊!”她惊呼一声。   “松、松开!江闽蕴,花要压坏了!”李施惠眼睁睁看着那花压在两个人的怀抱之间,又落了几片花瓣,可江闽蕴搂着她腰的手却越收越紧。   “不松,你生气了?”   “怎么会?”   花坏了就坏了吧,李施惠也很久没见江闽蕴,十分想念他,不想和他置气,立刻放开那朵玫瑰,抱紧她依靠着的男人,吻了吻他的唇角,“怎么突然回来了?”   “放假。”男人言简意赅,鼻尖顶了顶她的鼻子,脑袋在她吻完后慢慢靠在她的肩头,嘴唇蹭着她的脖颈,手探进她的衣摆里。   “哦。”李施惠不疑有他,把脸埋进他肩侧,蹭着军装的毛呢翻领,忽然笑了,“那怎么还穿着戏服?不热吗?”   七夕,也不过是八月末尾,李施惠还在穿短袖棉T的季节。   江闽蕴胸膛震动,浅浅哼了声:“你不是喜欢?”   李施惠的脸又热起来,心底泛起点甜蜜,声音很低地说:“我那是喜欢你。”   江闽蕴的气息忽而变重:“干嘛总说这种话?”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不喜欢听,她也只是下意识说了而已,正要解释一番,却被一根手指抬起下巴,唇被另一个人堵住。   “唔……”男人的气息十分强势,把她压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深吻。   两个人的气息交缠着久别的眷恋,李施惠回抱住他,抬起腿,勾住了军官先生的腰。   ……一下下蹭着江闽蕴身上的军装扣,他抱着她坐在身上,仰着脸和她接吻。   “有、有点扎。”李施惠想伸手去解开他领口的扣子,手腕被江闽蕴攥住,放在唇边亲吻。   他笑得恶劣,问她:“你不就喜欢这样?扎也忍忍。”还没反应过来,他……   “唔……”李施惠浑身发软,靠在他身上,忽然觉得江闽蕴哪里有军官样,分明是偷穿军官服的土匪流氓。   一共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卧室里,李施惠已经没什么力气,手挠着他的腹肌想叫停。   “是你先勾的我,还放了我鸽子,今晚什么时候停……我说了才算。”江闽蕴身上的军装只剩下件外套,在空调房里暖融融地裹着两个人汗湿的身体。   他啄吻她的侧脸,在她耳边喘息。李施惠忽然被触及到要害之处,紧紧掐着他的背,浑身发抖。   “怎么这么不经……”   李施惠听见江闽蕴在她耳边轻笑,笑得她心痒又羞愧,可笑完他又不开心了,狠狠咬了她耳朵一口:“以后不要再去那种聚会了,烦。”   浑身上下都是乱七八糟的味道。   江闽蕴没等到李施惠顺从的应和,于是又把她钉住,偏偏不给她再来一个痛快,只辗转地吻她,吻到李施惠力竭,昏昏沉沉中答应了他诸多无理的要求。   “出去吃饭得给我发消息。”“嗯……”   “不准收外面的花。”“嗯……”   “不准参加有男的在的聚会。”“嗯……”   江闽蕴这才压着李施惠的手掌与她十指交扣,咬着她的脸颊指引她走向极乐。   第二天李施惠浑身酸麻地醒来,江闽蕴已经离去,那身军装却叠放在沙发上。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支被嫌弃的玫瑰花,只余沙发上残存的蜷曲的几片花瓣。   李施惠打开手机,先是发现自己手机里一整个军装照相册全军覆没,回收站都找不回了,还没来得及哀嚎,然后就看见江闽蕴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发了条微博,只有一张图片,背景是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那支残缺的玫瑰花。   诸多活跃的粉丝给他留言,祝他七夕快乐,祝他新戏顺利,祝他起落平安。   江闽蕴只回复了一条。   粉丝问:“是嫂子送的吗?”   他回:“垃圾桶里捡的。”   求月石,感谢[空碗],试试看这里能不能放 第71章 恋爱: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再次来到江闽蕴家附近,是在周六下午结束物理竞赛的培训后。   天气有些阴沉,李施惠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用力掐进掌心,给自己加油打气。   苦思冥想了诸多理由,在翻到书包里那张江闽蕴用于支付补课费的银行卡后终于敲定。   虽然江闽蕴很有钱,但三千块总归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施惠没有用那张银行卡里的一分钱,也没有给江闽蕴完完整整上过几堂课,于情于理,这个钱都是要还给他的,那时分开太仓促,她忘了这件事,现在想来,倒算是帮她找到一个合理的见面理由。   就算江闽蕴生气讨厌怨恨她,也必须和她见面。   顺便……再问问梁辛玉的事情。   李施惠不敢深想自己糟糕透顶的小心思,一路捏着手指,操起打腹稿的旧习惯。   先关心手伤拉近距离,然后道明来意诚心退款,再重燃热情聊聊近况,最后画龙点睛问问情敌。   一切都很好,只是李施惠没料到,江闽蕴并不在家。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想起江闽蕴大概是在外做模特。   一小时两千啊……真的好厉害。   也许是走到梦境里都在眷恋的家门口,李施惠舍不得离开,喃喃自语:“江闽蕴……手伤了也在工作吗?”   “快点回家吧。”   求求你了。   她把脑袋依偎在门框上,轻轻点着额头。   “小惠姐,你怎么在这?”   穿着牛仔风的外套和裙裤的梁辛玉突然从转角处走上来,吓了李施惠一跳,慌慌张张地远离门框站定。   “你不是没有和江学长住在一起了吗?”梁辛玉撩了撩披散着的长发,语气无奈,“怎么又来找他呀。”   李施惠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会和江闽蕴的关系已经好到能拿到这里的钥匙了吧?   梁辛玉双手插兜,迈开长腿拾阶而上,歪着脑袋凑近她:“你猜?”   李施惠不想猜,因为猜想总是会朝着让她难堪难受的方向狂奔而去:“我今天来找他谈点事,不行吗?”   “哦,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好谈的?我可以帮你转达。”梁辛玉一副看破她心事又不甚在意的样子,长指绕了绕自己鬓边的长发,有些烦躁地催促她,“我告诉你,江闽蕴今晚不会回来了,你快点走吧。”   李施惠站在原地没动,口袋里的银行卡嵌入她的掌纹隔着一层皮肉抵住她的掌骨,产生微微刺痛:“我不走,我等他回来。”   梁辛玉有什么资格让她走?   上次还是她在这个位置捡到她,然后活生生演了一出东郭先生与蛇。   梁辛玉口袋里响起电话铃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挂断,眼神都变得蛮横:“我说,你不是和江闽蕴吵架了吗?现在怎么还死皮赖脸地跑来找他啊。”   “江闽蕴讨厌你已经讨厌到不行了,你还想来给他添堵?”   李施惠死死抿着唇,又想起江闽蕴冷到伤人的眼神,眼角微微泛红:“那也是我和他的事!梁辛玉,明明当时还是我帮了你,你为什么这么不懂感恩呢?”   “感恩?你好意思和我说感恩?”梁辛玉嗤笑一声,“是谁不给我吃饭用那种便宜小面包打发我还凶我,是谁把我的伤口弄痛之后把药丢给我让我自己上?你做了什么啊李施惠,就在这和我讨论感恩。”   更何况我本来就是要进来的,是你自己识人不清,蠢笨不堪。   李施惠被她的一番话气得浑身颤抖,想起她和江闽蕴逼不得已到今天这个局面都端赖于给梁辛玉上药时手腕受的那一击,内心痛苦万分:“我有一点点不好,你记恨这么久,江闽蕴难道对你全心全意地好吗?你对他却关怀备至。”   梁辛玉感觉自己的胃都要因为李施惠的一番话激动到抽搐,微笑起来:“对啊,他对我就是全心全意地好,所以我也会对他特别、特别、特别好。”   今天,她就要送他一份超级大礼。   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梁辛玉没有挂断,当着李施惠的面接起,开开心心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闽蕴哥,你什么时候回啊?哦,你今晚不回来啊,有个女生在你们家门口等你呢。好吧好吧,那我让她走吧。”   李施惠内心酸痛,伸手去夺她的手机:“等一下,江闽蕴!你让我和他说两句……”   梁辛玉已经比李施惠要高一点,长臂一伸,挂断了电话。   “你听见了吧?江闽蕴不回来,也不想见你。”   梁辛玉推了李施惠的肩膀一把,也替她惋惜似的:“好啦好啦,你快回家去吧,别等了。”   李施惠恍恍后退两步,连空气都变得压缩而窒息,也许今天来江闽蕴家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江闽蕴家门口遇到梁辛玉更是自取其辱。   她绕开梁辛玉,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公共电话亭边,拨打那个她刻入骨髓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sorry……”   为什么江闽蕴会主动给梁辛玉打电话,而她在五分钟后打给他,就变得无法接通了。   即使她用公共电话打给他,也会被讨厌吗。   鼻子发酸,放下听筒,李施惠沿着旧日熟悉的街巷一直走,路过那个看过她手伤的诊所,头发黄白不接的女医生大概已经不记得她,依旧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前翻看《知音》。   江闽蕴过生日时打包过饭菜的那家川菜馆换了新的门头,更红火更大气,还没有到饭点,透过玻璃窗就可以看见稀稀落落的散客。   分开才两个月而已。   实迷途其未远。   一种突如其来的顿悟从李施惠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觉今是而昨非。   她突然明白自己的错误,而且是大错特错,她没有必要因为江闽蕴一时的生气而和他闹僵,更没有必要因为梁辛玉的几句挑拨而否定找江闽蕴和好的决心。   梁辛玉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被她帮助过,才和江闽蕴相处几个月的陌生人。   李施惠掀开帘子,走进川菜馆,掏出一笔对她来说的巨款,对着菜单上几个他们比较常吃的川菜,各来了一份。   半小时后,她提着打包好的三大碗香辣美味的荤菜,重新折返江闽蕴的家。   等到江闽蕴工作结束,她可以装可爱装可怜,然后和他坐在一起吃一顿宵夜吗?   江闽蕴那么善良,应该会答应吧。   李施惠知道一条近道,从川菜馆附近穿过一条小巷子,就可以回到江闽蕴家楼下。   天边开始泛紫时,小巷已经提前步入夜晚的宁静,只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碗菜有些份量,李施惠提着塑料袋穿行在小巷中,害怕红油汤汁会洒,走得并不快。   “李施惠!”   林至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面前时,李施惠十分奇怪,按理说数学竞赛班下课也是四点半,林至承应该早就离开学校回家了。   “林至承?”李施惠低头调整了一下手中的塑料袋,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苏绮上回去林至承家过生日后,回到寝室绘声绘色向她描述了在一个巨大奢华的城堡里举办的party,李施惠那时感冒刚刚痊愈,注意力涣散,只记得他们家离学校挺远的。   “我……过来有点事。”   林至承的脸还带着昨日被玻璃划破的痕迹,牛仔裤角被蹭了一大块深红的灰,然而李施惠并没有注意。   “哦。”李施惠只是和他客套一句,并不感兴趣,继续往前走,却被他伸手一拦。   “你等一下。”林至承明明距离她不远,声音却很大。   “有事吗?”李施惠一头雾水,想继续往前走。   “前面在修化粪池,我看你手里提着菜吧,确定要往这边走吗?”林至承摆出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   “啊?”李施惠半信半疑地往他身后看一眼,没有标志,也没有气味,但她不想冒着菜被熏到的风险,反正从大路回江闽蕴家也不用很久,自认倒霉,“那我走另一条路。”   林至承却又跟过来,似乎要和她一起离开:“李施惠,你有想过之后报哪所大学吗?”   李施惠完全不想和林至承一起走,索性停下脚步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手指绞弄着塑料袋的提手,谨慎地说:“去京市吧。”   其实李施惠很不情愿在成绩大幅下滑的时刻和稳定第一的林至承聊这个话题,毕竟以林至承嘴毒的程度,随时会给她致命一击。   可林至承闻言,却露出了一个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李施惠,你肯定可以考上Q大或P大的。”   李施惠觉得自己好像完全不认识眼前的林至承。   她微微启唇,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   林至承向来缺乏表情的脸帅气而温柔:“我的意思是,虽然这段时间你的状态有波动,但是一旦你调整过来,就能再上一层楼。”   李施惠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林至承的嘴里竟然能说出这么暖心的话。   心底漫上一层复杂的滋味,她好像变得没那么讨厌他,于是接受了他的好意:“谢谢,我会加油的,我的目标的确是Q大。”   这所大学代表了一个少女的全部决心和期盼,李施惠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对高考后的生活倾注了多少期待。   “是吗?”林至承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我也想考Q大。”   “李施惠,希望我们能一起考上Q大。”   林至承的声音在小巷里产生久散不去的回音,李施惠隐隐听见“Q大”二字在空气中震颤。   她看着和自己并肩奋斗的同桌,也被这句话感染,垂眸一笑,答应道。   “好!”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再比一比。   她提着袋子转身离开,林至承没有再追。   在李施惠头顶的天台上,举着望远镜的少女盯着李施惠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会,把视线重新放回拐角处被一群人压着的男孩身上,死死捂着嘴,没想到这份大礼会超级加倍,泪花在眼角泛滥,心底狂放地偷笑:   “笨蛋……大笨蛋……李施惠真是大笨蛋……江闽蕴一听见她的声音,连挣扎都放弃了,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那里,但凡她再往前走几步?哈哈哈……”   一个剃着美式前刺的少年朝她走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尽管五官英俊帅气,左脸的疤痕依然丑得让梁辛玉生厌,于是立刻收敛了笑容。   “那个女孩对姓江的很重要?刚刚给你打电话,呵呵,你叫姓江的叫得可真亲切。”   “怎么可能重要啊。无非是一个喜欢他的普通蠢货而已,你要是想收拾她,那我们全校一半的女生都得被你收拾了,没必要。”   梁辛玉耸耸肩,突然环住覃嘉的肩膀,“你要是敢动女生我就不喜欢你了!”   “你喜欢过我吗?在海城的那半年?那又为什么跑来明城?”覃嘉笑得心知肚明,凑近她,“你只是想利用我和我弟收拾江闽蕴而已,不过……我自己会来收利息的。”   “乱说什么?我哪里不喜欢你了?”梁辛玉松开手,故作生气的样子,离他远了点,“还有,你不是说帮我杀了他吗?又找人打他一顿算什么?”   “你放心,江闽蕴扯了你多少头发,扇了你多少耳光,我都会替你找回来。”覃嘉对梁辛玉的问题避而不答。   他站起身,往天台边缘走去,看着一群男生压制住江闽蕴,而林至承站在他面前,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听见了吧?”林至承蹲下身,晃了晃手里的照片,那是江闽蕴他妈陪酒时和客人的合影留念,配合林至承好学生的面孔形成强烈对比。   “李施惠会和我一起考上最好的大学,她的前途会一片光明,所以麻烦请你以后离李施惠远一点,不要再让她被你影响,因为无论是做朋友,还是产生别的关系,她和爱当小偷出身卑贱的你都不太合适。”   江闽蕴的脸贴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摩擦,鼻血一点一滴染红周围的土地,却始终闭着眼睛,保持静默。   “我大哥跟你说话呢,死了?”   江闽蕴的头发被人揪起,肩膀被人踩住,全身动弹不得,又或者说,他没有任何想动弹的欲望。   昨天下午的篮球赛,最后一刻从林至承嘴里听到“小偷”两个字时,他想起那个被五花大绑在小卖部门口任人耻笑的午后,的确被诛心的痛苦短暂地麻痹了判断能力,以至于用眼神把自己的痛苦转移给了几乎唯一知晓这件事的李施惠。   可是当李施惠转身离去,他又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他做过小偷又如何,亲眼目睹这件事并用零花钱赎下他的李施惠不是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甚至心疼他吗?   她和林至承提起这件事的原因,也许无非是开玩笑,或者变得讨厌他了才会故意爆料,只是被林至承当成了插进他心口的刀子。   江闽蕴其实无所谓,她想怎么样报复他都无所谓,把她赶走的他的确要被千刀万剐才对。   被林至承带着人殴打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痛感,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到底该怎样让林至承也经历一回初中欺负过他的那几个人的下场。   直到林至承拿出那个女人的照片。   江闽蕴突然感到比被叫“小偷”强烈一万倍的疼痛,仿佛全身伤口的神经都在剧烈震颤,于是像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怎么,害怕所有人知道其实你妈妈是个妓女吗?”   其实没有半分痛苦与那个女人有关。   只是他顿时明白,并不知道他妈妈做过什么工作的李施惠原来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林至承,也许是梁辛玉,但与李施惠毫无关系。   他甚至不应该对李施惠产生丝毫怨怼。   她不再对自己好,那是因为卑贱下流丑恶的他不值得,她对林至承好,那是因为高尚帅气优秀的林至承比他值得。   在他倒在地上被人死死捂住嘴的那刻,他听见了李施惠的声音,听见她想考Q大的决心,听见她想去京市的决心。   也许就是这样,就像林至承说的,他是个卑贱的垃圾,一无是处的败类,他的出现只会影响李施惠前途无量的美好人生,破坏她应该要和林至承那样完美的人一起走下去的完美结局,所以在李施惠的成绩下滑之后,甚至因此被老师责难之后,她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回到那个不能称之为房间的地方,对林至承说生日祝福和比赛加油。   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质。   一个男生扇了他两个耳光,正打算抬腿朝他诡异扭曲的右手踢去,忽然被林至承叫停。   “行了。”   林至承也没想到覃嘉叫来的人揍人揍得这么狠,皱了皱眉,“就这样吧,别把他打废了。”   林至承随手把手里的照片撕成碎屑,轻飘飘地洒在了江闽蕴的脸上。   “以后别再打扰李施惠了。”   “你不配。”   当夜晚彻底覆盖这片土地,一场暴雨浇湿了漫长而又黑暗的小巷。   在浓重的血腥气味里,一个湿淋淋的少年像蠕虫一样爬起。   他撑着沿路的墙壁,一步一步走向那间风雨中依然亮着灯的诊所。   坐诊的中年女医生第一眼见到他,差点吓到把手里的《知音》丢出去。   “开点止疼药,有吗?”江闽蕴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滴水,血水从他身上不知名的缝隙里一路流淌到脚边,他的眼神很冷,气息很弱。   “小同学,你怎么了?”女医生发现是张年轻的熟面孔,暂时压下心里的恐惧,“要不先进来再说,你身上是不是有伤口啊?给你上点药。”   江闽蕴迟缓地摇了摇头,重复道:“拿点止疼药。”他瞥向柜台上一大包的口罩,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太过可怕:“再给我一个口罩吧。”   女医生皱着眉把他要的东西递给他,又热心地拿了把伞:“我记得你就住这附近的吧?借你把伞,明天还回来就好。”   江闽蕴的右手诡异地扭曲着,用左手放了一张红色钞票在柜台上,然后别扭地单手戴好口罩,接过装药物的塑料袋:“不用了。”   “你的右手怎么了?骨折?这个要去医院看的呀,不能耽误的。”女医生看出他隐于黑色长袖下的右臂似乎无法动弹,替他担忧,“你们小小年纪哟别不学好打架,有的时候小病小伤会有严重的后遗症的知道唔嘞?”   江闽蕴没有接话,像幽灵一样,带着药品转身没入黑暗的雨帘之中。   一个女孩背坐在他家的门框上,抱着装着三个泡沫盒的塑料袋睡得很香,似乎楼道窗外的狂风暴雨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江闽蕴从转角处出现,仰头看着睡得一脸香甜的李施惠,脚步一顿,差点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为什么命运总是对他那么残忍?   就算在千万亿万的人群里,他其实也只想要一个李施惠而已。   难道就因为李施惠比全世界所有人都好,就不能给他了吗?   更何况,他只是想和李施惠做朋友,林至承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眼呢?   就算李施惠和江闽蕴是朋友,她依然可以和林至承在一起啊。   他会克制住毒死杀死绞死等一百零八种处死林至承的冲动,就让他呆在李施惠身边也不可以吗?   江闽蕴安静地凝望着李施惠的睡颜,像是身处台风眼之中,灵魂已随狂风大作四分五裂,躯体却在暖阳晴空安然无恙。   可惜他没有能力再把她抱起来,安稳地放置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也没有能力像林至承一样,和她站在肩并肩的高度。   也许他从来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   “李施惠。”   一切的梦境自此终结。   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开幕起就应该落幕。   听到楼道里的声音,李施惠迷迷糊糊醒过来,才发现本来只是嫌累想蹲在地上等江闽蕴的自己竟然不知何时睡过去,匆忙起身,又手忙脚乱地去扶打包好的三份菜,这才看向楼下。   “呀……”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戴着口罩的江闽蕴头顶湿漉漉的头发,低低地惊呼一声,“江闽蕴,你回来了?”她看向楼道的窗外,又把视线放回他身上,“外面下雨了啊,你不会淋了一身吧?”   江闽蕴没有说话。   “你开门吧,我们进去说。”李施惠退让开一点,指了指大门,“你先擦干头发,手臂的伤还好吗?”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闽蕴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开门的打算,声音沉闷,疏离陌生的语气让李施惠心尖一颤。   空气安静一秒。   李施惠愣了愣,旋即低下头笑笑:“哦,对,我从门口那家川菜馆打包了三个菜,你是刚结束工作吗?肯定饿了吧,我们一起吃夜宵好吗?”   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三份菜:“辣子鸡、水煮牛肉和毛血旺,老三样,怎么样?”   “不怎么样。”   江闽蕴每一分每一寸骨血顿时对李施惠产生了无比深重的怨怼,为什么她要做个拯救全世界的救世主,以至于连路边的野狗都想对她卑躬屈膝,却又偏偏薄情粗糙到连他到底吃不吃辣都发现不了。   江闽蕴顿了顿,眼皮微微下垂,跟着笑了声:“李施惠,我其实从来不吃辣,你没发现?”   语调里一股浓重的酸味。   李施惠的表情空白片刻,打开袋子的手也变得迟滞:“不吃辣?那、那你之前……”   “对,我装的,不过你也从来没注意过,不是吗?”江闽蕴轻扯嘴角,没有解释原因,“所以,还有别的事吗?”   “对不起,我之前没注意,以后……我以后会注意这点。”李施惠把手中的打包盒背到身后,声音因为江闽蕴的指责变得有些卑微,不是江闽蕴喜欢的调子,“你先开门,我们进去说好不好,我看你衣服都湿了,不冷吗?”   浑身上下所有本已冻到麻木的毛孔又因为她无知无畏的话语泛起潮湿卑贱的冷意。   “李施惠,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吧。”江闽蕴忍着腿部的疼痛,一步一步走上楼,神情冷漠,“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李施惠的呼吸停滞片刻,双手攥起,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上次的误会,我可以解释,我记得那副画的,我初二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对不对?江闽蕴,没想到你一直留着,我很开心。”   “是么,无所谓,我已经烧了。”江闽蕴用尽所有的力气,弯曲右手臂,从口袋里拿出家门的钥匙,却没有打开门。   “烧了?”李施惠内心一震,鼻尖发酸,慌张地转了转眼球,“呃,没、没关系的,我今年可以送你更好的生日礼物。”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生日礼物。”江闽蕴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里堆着黑色的冰,“李施惠,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李施惠仰头看江闽蕴,着急去抓他滴水的衣角,有些难堪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是有意要和你分开,我说了……我是有原因的!”   空气中浮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皱着眉吸了吸鼻子,便被江闽蕴伸手用力推开肩膀。   “我不想知道原因。”江闽蕴朝她微笑,然后忍着手肘的剧痛,把钥匙旋入门锁,“李施惠,祝你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实现你的人生价值。”   他把门拉开,走进去,李施惠径直伸手,拼命扯住那扇铁门,不让它关闭。   “你什么意思?江闽蕴,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吗?”李施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仅仅两个月江闽蕴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还是说,你有别的朋友了?”   “别的朋友?”江闽蕴没有开灯,站在门内,弓着背,面对无尽的幽黑,低声重复了一遍。   呵。   “对。”李施惠用力咬了咬唇,手指在铁门上压出发白的指缘,“比如……比如你和梁辛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辛玉?   江闽蕴只觉得这个人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恶心。   “李施惠,你是不是觉得……没错。”   也许李施惠从来不觉得朋友这个身份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身边有无数能随时等价替换掉江闽蕴的“朋友”,所以李施惠自然认为江闽蕴的友情也如同她的一般廉价了。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不是!”李施惠被江闽蕴随意的态度弄得心烦意乱,头脑一片空白,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低着头问,“我、我想问,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   啊,真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和他差不多下贱的位置。   就好像是因为李施惠和林至承志同道合,所以他和梁辛玉也狼狈为奸的意思。   贱/男贱/女。   楼道外的天空撕开发白的闪电,冷然的光瞬间照彻江闽蕴深黑的眼和发暗的口罩。   他歪了歪脑袋,发梢的雨水滴落在进门的地板上。   “对啊。”   “被你发现了。”   黑化95%   ——这是短期停更通知——   对正在追校园的读者感到深深抱歉,因为双相发作手抖到没法码字,暂时停更全文存稿最快到九月底重开连载。目前重写大纲后打算直接开始写都市,因为之后的剧情单写校园有点奇怪,而且重要的剧情结合多年后的发展一起写会比较好,江狗的刀也该拔了。[捂脸笑哭]   刷红薯看见推荐我文的读者说我坑品很好,鞠躬抱歉,这本书不会弃坑,之前两棵枯树都是过签用的,但是我的确需要重新单机存稿。本来打算隔日更的方式,但是还是觉得闭关码字比较适合我。   在单机存稿前三十几万的过程中,我一直是按照我的xp来,而我的虐点高雷点少,印象很深刻,当时写到入v修罗场的那段,按平常可能已经可以离婚了,但对我来说程度完全不够,然后我就一直加码加码加到最后我总算把我自己也虐到了,终于让男主切腹自尽(bushi),但是发出来之后,的确有一些争议,最大争议的还是女主高考志愿和整容,偏偏马上就要更新到了,而这两个剧情如果是我单机阶段写,我就直接狗血泼天了,但是在连载期写完这两个点我发现我一直在为女主的行为合理化找理由,最后剧情变得不伦不类,而这两个剧情也恰恰关联着男主的命运,以至于男主也变得奇奇怪怪,还有哥死的剧情,被我自己为了赶进度写笑了,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按照我目前的设想推翻之前的写法重写一遍,并不是仓促结束校园(其实我觉得纯校园停在下一章就很好了,这几天先修修文把下一章放上来。)   因为生病的问题,我的情绪波动很大,其实不该写狗血虐文,我经常写一章用掉一包抽纸,但是在阅读文字的过程中,神经又很麻木,必须用很狗血很刺激的剧情才能一直推动我继续写下去。   所以再说一声道歉,无论如何停更都是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我知道大家对都市抱有很高的期待,所以也想认认真真把它写好,重新开文后会有全订抽奖,留评论也有活动,虽然我已经做好断崖的心理准备,但是希望大家不要弃坑呜呜。如果营养液/bwp达到了加更数量会在重新开文后一章章补齐。[红心]   本条请勿复制到评论区,防被举,谢谢。[爆哭] 第72章 引力:江闽蕴的离开就是命运对她降下的神罚。   李施惠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记忆力变差,还是单纯回避创伤,就像她自父母去世后其实从来没有去扫过一次墓那样,在多年后逐渐淡忘了得知江闽蕴恋爱那夜的感受。   只是,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站在江闽蕴面前时,她为之浮沉的心海还是不可避免地掀起海啸。   顿了半天,血液冰冻,最终脱口而出的内容也只是想再确认一遍。   “是吗?”   两个字好像是从喉管里被挤出来的牙膏。   “嗯。”   于是顺利地得到了她意料之中的确认。   原来如此。   有了对象之后,的确不应该再和异性朋友联系。   梁辛玉要把她从他家门前赶走,也十分有理有据。   难怪林至承说,她真傻。   李施惠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一个重重的大石头压住,没办法抬头,没办法呼吸。   “那恭喜你啊,梁辛玉、梁辛玉的确很漂亮,嗯……我不会告诉老师的,听说是校花吧哈哈,不过你们要小心一点就是了,对了学习也要注意一下,高中的话成绩还是挺重要的,明校抓早恋挺严格的,毕竟到了大学谈恋爱会更好一点……”   李施惠其实不知道自己颠三倒四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变得完全语无伦次了,嘴唇却还是动个不停。   “咦我好像忘了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追的你吗?哈哈,我就是、就是挺好奇,你不说也没关系的,因为我记得、我记得她有问过你是不是我男……”   可能是海啸引发的巨浪如果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要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李施惠,谢谢。”   江闽蕴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叮嘱,情真意切地对这位曾经的朋友道谢。   “嗯,怎么了?谢什么?”李施惠没有抬头,机械地笑了笑,“哈哈,你是要谢我才对啊,当时还是我把梁辛玉抱回来的呢。就在这里,她摔倒了,她为什么会摔倒在这里呢?她……好有缘啊就摔倒在这里了,那个时候我还住在你家来着……”   她想用手指了指门前那块空地,却愣住。   梁辛玉为什么要摔倒在他们家门口呢?她又为什么要帮助她呢?   但凡她冷漠一点,就没有梁辛玉,就没有她的手伤,就没有江闽蕴的恋爱。   在江闽蕴无边的沉默中,李施惠悻悻然收回手指,手中安安稳稳提了一个晚上的菜不小心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打包好的菜肴从破裂的泡沫盒中流泄,油腻腻地在塑料袋中聚集鼓胀,空气中红油的味道覆盖住怪异的铁锈味和阴湿的泥土味,李施惠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捡起来。   “江闽蕴,你不是说你不可能爱上任何人吗?是不是我……我还以为你不会……其实、其实我……”   我也喜欢你啊,为什么你会喜欢上一个只认识两个月的女生,却没有喜欢上我呢?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梁辛玉漂亮,没有梁辛玉可爱?   李施惠眨了眨被陈醋浸泡的眼球,害怕听到江闽蕴的回答,于是迅速自作主张地替他解释,“可能我记错了,对,这句话应该是别人说的……算了,是我先没有守信用,所以你也没有,我们扯平了。不过……不过真的不能继续做朋友吗?谈恋爱和交朋友不冲突的吧?就是吃顿夜宵而已也不行吗?我在这等了你几个小时,虽然睡了一会,但是也等了挺久的……”   江闽蕴转头看向窗外,电闪雷鸣过后,暴雨不知何时迎来了短暂的停歇。   “说完了吗?”闷在口罩里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江闽蕴稳住身体,用左手从鞋柜上拿了一把伞递给李施惠,“说完了就回家去吧。”   他忍住扭曲手臂的疼痛,从怀里抓出一个湿漉漉的钱包,把钱包里剩下所有被雨水泡到发皱的钞票递给她:“打车回家吧。”   关于做朋友的事情,江闽蕴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李施惠已经完全明白。   她想起梁辛玉口中“全心全意”四个字,一把利刃插在她的肩膀上。   李施惠干干地瞪着那把湿红的纸钞,缓慢地后退了一步,已经痊愈的后脑再次产生剧烈的幻痛,她痛到伸手扶住栏杆,才能维持最后的体面。   “谢谢,我有,不用了。”   空气安静几秒。   “嗯,好。”   江闽蕴没有勉强,于是重新垂下手。   他在李施惠面前变成了一块可恨可憎的牛皮糖,黏软温柔而又刀枪不入,无坚不摧,以至于让李施惠用尽全部力气和技巧也无法再攻破。   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接住我,接纳我?   江闽蕴?   为什么要在我喜欢上你之后,喜欢上别人?   江闽蕴?   为什么喜欢上的人偏偏要是我救回来的梁辛玉?   江闽蕴?   李施惠动了动嘴唇,提不起微笑,说不出挽留,只好说再见。   也只能说再见。   “那,江闽蕴,再见。”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脚步声干而脆,像踩碎心脏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黑暗楼道里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江闽蕴一直站在门口,维持李施惠离开时的僵硬姿态,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   身上无数被踢打,切割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像火在他身上烧。   他弯下腰,收拾李施惠掉落在地上的菜肴。   都是她喜欢吃的,让江闽蕴不可避免地想起李施惠坐在他对面吃这些菜肴时鼓起的柔软脸颊。   下次看到会是什么时候,还是永远不见。   一双漂亮的皮鞋从楼上走下来,出现在他面前。   江闽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早知如此。   他不紧不慢地把那些本该被放进盘子加热摆放在餐桌上的佳肴用手一点一点抓进破裂了一个小口的塑料袋里。   最终还是梁辛玉先开口:“你为什么要骗她?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女朋友了?”   江闽蕴没有说话,他的手上沾满红油,在微弱暗光中像流动的鲜血。   梁辛玉注意到,有些害怕地绕开他,往楼层下方走了两步,做出随时撤离的姿态。   直到江闽蕴把满地狼藉收拾干净,才慢慢站起来,他的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像个变异的僵尸,俯视她。   红油顺着江闽蕴的指尖,一点一点滴落,漂浮在他脚边的积水里。   梁辛玉不免被江闽蕴的的眼神恐吓,用一种极其幼稚地口吻虚张声势般大喊:“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不就是喜欢她?爱她爱得要死了吧?干嘛还拿我当挡箭牌!懦夫!”   她又后退了几步,想像斗牛士一样疯狂抖动手中的红布激怒江闽蕴,却发现那头牛是个瞎子,周身没有丝毫如同寒假那夜要把她置于死地的杀气。   只有死寂。   他喜欢李施惠吗?   在梁辛玉喊出那个问题的一瞬间,连江闽蕴的内心也开始地动山摇。   但是他心知肚明,在他还没有想清楚或者意识到自己对李施惠真正的感情之前,他已经把李施惠彻底地推出了自己的世界,用一种抹黑自己的下流方式。   他真的在意林至承或者梁辛玉吗?   在围绕着李施惠公转的世界里,他真正丢失太阳的原因仅仅是他本就是个不配得到太阳照拂的人。   逼他认清这个事实的并不是暴力殴打他或者假意关怀他的任何人,而是太阳本身。   在李施惠说完再见转身的那一秒,支撑穷人艰难度日的最后一枚硬币,迷失沙漠的旅人携带的最后一滴水,牢牢吸附太阳的最后一丝引力,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是她先切断了与他的引力,然后将他弃置在渺茫宇宙里孤独漂浮。   江闽蕴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阴冷而又绝望的笑容。   不知道是哪处伤口的血流出来,把他裹着伤口的口罩浸染成深红色。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梁辛玉的身影,但那双黑色眼睛里迸发的情绪却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黑暗之中,江闽蕴左眼下方的红痣在泪光里泛出微光,刻入梁辛玉的视网膜。   这是梁辛玉人生中唯一一次看见江闽蕴的眼泪。   在逼近爆炸的杀意里,江闽蕴克制了绞死她的冲动,将一个跳梁小丑关在门外。   “砰——”   那扇曾经被李施惠抱着走进的门在梁辛玉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一阵挟裹雨丝的凉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吹起梁辛玉嘴角的一抹笑意,又吹散。   彻底击溃看似无坚不摧的江闽蕴,不停蚕食他的痛苦,梁辛玉感到一丝索然无味,就一盘难以攻克的游戏,历经千磨万难终于通关,却发现原来不过如此。   下一个又该是谁呢?   那个女人又出现在客厅里,站在李施惠房间的门前,不知在说些什么咒语。   江闽蕴已经学会无视她,推门走进李施惠的房间。   关于李施惠的气息几乎完全淡去,但这里依然是他在这个地球上唯一安全的栖息地,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木椅上看向窗外,浑身刺痛,手臂扭曲,江闽蕴像一个被人恶意破坏的木偶,正在思考明天究竟是去垃圾站,还是去乱葬岗。   他忍着身体的疼痛,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对面的蒋廷气急败坏气喘吁吁地接起,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就算做保姆也是有私人生活的。   江闽蕴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其实不算晚,才晚上八点半,于是接着问:“蒋老师,请问您有文导演的联系方式吗?”   “你说什么?你要文露迎的联系方式?”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蒋廷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他妈的早干嘛去了,这时候想演戏了?人家剧组都开机半个多月了,做群演都没你份你!”   “蒋廷!”   一个严肃的女声横插进来,蒋廷立刻放软了声音,阴阳怪气:“江公子,sorry呀!小文恐怕分身乏术,没空服侍您这位大明星,所以咱们得另请高明了!”   并不是所有的机会都是非你不可,更多的时候只有过时不候。   寒气后知后觉地从江闽蕴的背后开始蔓延。   一个枕头照着蒋廷脑袋砸下去,电话被另一个人接管,听筒响起明蔚的声音:“喂,是江同学吗?”   出于礼貌,江闽蕴举着手机说:“明老师,是我。”   “我待会把文导演的电话用蒋老师的手机发给你,赶紧给她打过去!既然她两个月前特意亲自来我们学校找了你,说明一定是非常喜欢你的,不要因为蒋老师的一番话而气馁,听到没?你诚恳地和文导演说明你的来意,当主角不一定有机会了,但能去她的电影露个脸,哪怕跑个龙套,对于你以后做演员也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如果确定要去拍戏,你跟蒋老师请假,我帮你批!有想法就尽早联系!”   “谢谢。”   挂断电话后,明蔚把一串号码发到了江闽蕴的手机上。   江闽蕴看着那串号码,足足想了三分钟。   去演戏,其实只是相信了蒋廷曾说他会有名有姓的预言,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支点。   如果是真的,那么某一天,李施惠看见他的脸,也许会和身边的人说,哦,我曾经认识他。   三分钟后,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   李施惠看着永无止尽的黑暗前路,浑身发麻。   从自己家逃跑,从舅舅家逃跑,从江闽蕴家逃跑,她到底要逃跑几次,才能逃出这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李施惠没有再为了省钱去坐公交车,因为她已经为了省钱失去了江闽蕴,于是十分奢侈地坐出租车回到舅舅家楼下。   暴雨再次倾泻下来,准备下车的时候,司机师傅热心地叮嘱她:“小姑娘没带伞吧?待会进去记得跑快点。”   跑快点。   到底要跑多快才算快呢?   其实她真的已经跑得很快、很快、很快了。   李施惠推开车门,缓慢地走进雨幕里,暴雨浇湿她的头发,泡软了她的白鞋,而后一分一寸地浸润她的皮肉。   像一条可笑的落水狗。   拖着一路水渍爬到二楼转角处,李施惠突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是江闽蕴在她被舅妈赶出来的时候,沉稳地站在这里,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时夕阳如火,如今风雨如渊。   是她不懂得珍惜。   之后江闽蕴的拥抱也许会变成梁辛玉或是谁谁谁的专属,总而言之再也不属于她。   与之一并被江闽蕴收回的大概还有他的微笑,他的温柔,他的好。   李施惠像个,全身上下被巨大的悲伤瞬间洗劫一空,变得一贫如洗。   她弓着背,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在黑暗中泣不成声,但也知道,无论她如何哭泣,江闽蕴都不会再突然出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那个温暖的家了。   从未拥有并不痛苦,痛苦的是得而复失。   如果江闽蕴没有再次出现,她的人生其实还是会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机械而麻木地走下去,而不会在某天突然连发条都连根折断,举步维艰。   她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痛恨自己的犹豫不决,痛恨自己的懦弱胆怯。   如果直接对江闽蕴表白,如果骗梁辛玉她和江闽蕴在一起,如果没有去跨年。   如果……   没有如果。   江闽蕴的离开就是命运对她降下的神罚。   窗外电闪雷鸣的天空成为切割黑白的背景,一个声音在雷暴之后寂静的空间中突兀地响起。   “喂,哭什么?”   李施惠机械地转过头,看见漆黑的玻璃窗上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拥有高挺的鼻梁,闪亮的眼睛,却与李施惠的样貌有七八分相似,在雨夜之中若隐若现。   她凑近李施惠,指着自己的脸,展露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变成我这样的话,就不会被拒绝了哦。”   李施惠盯着那张脸,忽然颤抖起来,胃里生出泛酸的错觉。   她伸出手,用湿润的手指一点一点擦掉玻璃上虚无的图像,露出她本来平凡的面庞。   !!   关于江狗到底喜不喜欢李施惠的答案在第三十章,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大家见仁见智。   关于惠惠整容的原因有很多,后续会在都市慢慢揭开,但是不可否认这件事是导火索。   好惹终于到都市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宗越的出场会在校园卷前文增加一些地方,买过不需要补,也没有很多,大概就是介绍一下人物背景,我目前还没开始修,我喜欢全部修完再上传绿江[爆哭]   都市并非开篇追妻(主要是我不认为失去记忆之后的追求和勾引是追妻,都记不起来自己犯了什么错怎么能叫追呢QWQ只能叫舔吧,男小三),故事会很狗血,因为大纲的调整之前的剧场暂时删除,一切以正文为主,9月底开更都市。   如果感兴趣惠江老师的故事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墙角法则》,是免费的短篇,十万字小甜饼,等写完顶流我开下一本狗血文前想写点甜的回血一下。[空碗][红心] 第73章 失忆(修):“李施惠,你哭了。”   阶梯教室人山人海,同学们少见地没有低头玩手机,全场的视线像被放大镜聚焦的阳光,对准站在讲台上面容清秀,气质沉稳的女人。   以典型欠阻尼二阶系统举例串讲完《自动控制原理》的重点知识,距离本学期最后一节课下课还剩下半小时的时间。   李施惠关掉PPT,安静地垂首,用白皙的指节翻动一页教案,最后往白板上出了两道题,把她认为涉及期末考试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再强调了一遍。   “与自控有关的数学知识主要是多项式和复变函数,由此衍生出的稳定性指标和误差分析方法万变不离其宗,不会考得很难。复习可以参考课后作业和课程笔记,涉及考试要点的内容已经全部带大家复习过,祝愿大家下周考出好成绩。”   李施惠戴着白色的口罩,被笼住的声音些许沉闷。   “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辛苦了!”   ……   大家并不整齐的感谢和逐渐整齐的掌声让李施惠露出两周来第一抹笑意,虽然未达幽静无波的眼底,却是真心实意的松快。   她的视线扫过难得坐满乃至超员的阶梯教室,无视掉从中投来无数窥探的、看热闹的陌生目光,朝自己真正的学生们微微点头,安静地拿起自己的教案,甩掉身后近乎沸腾的议论声,大步向外走去。   这也是江闽蕴自杀之后,她第一次重回学校。   教室外,一个穿着长裙的长发女人等在走廊,光洁的瓷砖倒映出一张焦虑又漂亮的脸。   她咬着手指,高跟鞋神经质般来回踩动,发出刺耳声响。   李施惠看见她,收敛了笑意,紧了紧手中的物品,侧过脸,与她擦肩而过。   女人还是眼尖地发现她,期期艾艾地喊她一声“惠姐”,追了上来。   粟娇脸上的表情愧疚到仿佛她才是捅了江闽蕴一刀的罪魁祸首。   “你回来了啊。”粟娇的眼泪涌出来,许多想解释的话堵在嘴边,不知道先该说什么,“那个……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你没接,对不起。”   李施惠压根没空接电话,也没空管医院之外已经彻底爆炸的舆论,短短十几天,雪花一样的病危通知单一张张传到她的手上,直到江闽蕴彻底脱离危险,从重症病房转出,她才得到一丝喘息的余裕。   “如果是想了解他的情况,无可奉告。”李施惠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径直往外走。   随着江闽蕴自杀的消息一同而来的,是一张江闽蕴在民政局下跪拉一个女人的手的照片,目击人爆料称,江闽蕴在前不久刚刚离婚。   疯狂的粉丝找不到事业如日中天的偶像任何选择自杀的理由,就将矛头对准与之离婚的素人开始疯狂人肉,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在李施惠被她们扒出个底朝天之前,江闽蕴脱离生命危险。   庄合开始下水军压制一切有关李施惠的言论,代表工作室报平安安抚粉丝,化“自杀”为“意外受伤”,否认了江闽蕴已经离婚以及离婚的对象是某个大学老师的不实消息,引导舆论不要误伤素人。   但这并不代表流言在学校内彻底平息。   李施惠请假半个月的反常表现,以及知晓内情的那十几个学生,都不是不透风的墙,大部分人无非是看个热闹,却不妨碍少数人真心实意地想从她处窥得一丝江闽蕴的消息。   “不!我只是想问问你……问问……你还好吗?”粟娇追着李施惠跑,忧心忡忡地拉扯着她的手臂。   李施惠没有搭理。   要说不埋怨粟娇是假的,但凡她没有告诉江闽蕴那个怀孕的假消息,或者哪怕告诉她自己认识江闽蕴,也许这么糟糕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到厌恶的程度也不至于,李施惠只是不想再应付她。   李施惠往教学楼外的停车场走去,往来的学生中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几个身份不明的人,举着手机,将她团团围住。   “李老师请留步!我是明大的学生也是江闽蕴的影迷,想问问大家说您是他前妻这件事是真的吗?可以告诉我们真相吗?”   “李老师,我是江闽蕴后援会的成员,我们很关心江闽蕴的安危,可以透露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吗?”   “李小姐我是新都传媒的记者,警方的公告称江闽蕴系自杀,请问是否和一个月前的离婚有关,能不能给我们做一个正面回应?”   “大家都很关心江闽蕴现在的情况,工作室报平安说已经脱离危险,那么是因为什么受伤,何时出院,可以给我们透露一下吗?”   李施惠始终保持沉默,推开那些镜头,朝自己的车跑去。   “你别走!就是她!”一个围着她起初没有说话的胖女人冲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哭喊,伸手要去抓李施惠的头发,“江闽蕴就是她害死的!”   有了她冲锋在前,余下的人如同马蜂一般疯狂朝李施惠扑去。   “滚开!”一只棕色的Kellydoll直接砸到最接近李施惠的人脸上,粟娇踩着高跟踉跄着冲过去抓起包,挡在李施惠身前指着那群人,“你们再敢骚扰别人我就报警了!”   她拉着李施惠往前跑:“停车场肯定很多堵你车的人,跟我走!”   李施惠点了点头,匆匆坐进粟娇开来的玛莎拉蒂,落了锁,才长舒口气。   她低估了一个公众人物身边哪怕是“虚假消息”带来的威慑力。   外面还有一团团僵尸般不停敲车窗拉车门的人,粟娇看了眼后视镜,猛然踩了脚油门倒车,众人才惊叫着退开几步。   “都是一群疯子!”粟娇撩了撩头发,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愤慨地砸了下方向盘,转头关心李施惠,“你没事吧?”   李施惠抿了抿唇,车厢中只剩她们,无法再回避,语气冷淡地说:“没事。”   粟娇吸吸鼻子,眼泪又流下来,她知道李施惠什么都不会再告诉她了。   在目送李施惠“回家一趟”的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就看见热搜第一挂着“江闽蕴自杀”五个鲜红的大字,起初她以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剧宣,想着江闽蕴的电影何时沦落到用这么博眼球的字样去宣传,刚要点进去,却发现微博界面无法刷新,再退出来,就无法进入了。   因为这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微博直接瘫痪了。   而那几天,粟娇和李施惠课题组的所有人都没办法打通她的电话,各种关于江闽蕴自杀的猜测甚嚣尘上,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就是伴随那张跪地照片而来的离婚论。   大家开始深挖江闽蕴的情史,却只从一些他高中同学口中得到了和梁辛玉有关捕风捉影的消息,后来有个自称是江闽蕴高中同桌的过气主播跳出来矢口否认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却又死活不说和江闽蕴结婚的人究竟是谁,博了很大一波流量又被骂到匆匆闭麦。   直到六天后,江闽蕴工作室在微博报平安,确认江闽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条微博不到十分钟突破百万转评赞,认识的学生也跟她反馈,李施惠开始陆陆续续回复一些比较紧急的消息,粟娇悬了很久的心才终于真正放下来。   粟娇开着车驶出校园,余光看见李施惠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黑眼圈下是半个月来沉积的疲惫。   “咳,去哪里?”   “中德天怡。”李施惠报了明城最好的私立医院的名字,粟娇没有多说什么,静静地往那处开。   正值下班高峰,她们在高架桥上停停走走。   粟娇擦干净眼泪,看着前路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最终还是率先打破沉默。   “李施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永远”真是个让人感到沉重到无法回应的词,永远失去,永远不会,但在前车之鉴后,李施惠又不得不回应。   她很无奈地解释:“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太好,不想说话。”   没有人目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的自杀现场后会心情好,李施惠两周来一直避免去回忆的画面,因粟娇一句话又重新浮现。   其实就连李施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从别墅跑出来之后,她会选择重新回去。   算不算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最后一点残存的默契?   在此之前,李施惠眼中的江闽蕴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寻死觅活的人。   那年,在江闽蕴拍完《堕落》之后,他的人生经历过一段极致的低谷。   被人骗光了钱,母亲去世,梁辛玉也和他分手,没有考上任何一所京市的学校,仿佛世界上所有糟糕的事都降临在他身上,每周放假后来给他补习的李施惠肩膀上常常沾满他的眼泪。   饶是如此,江闽蕴依然没有失去斗志,相反,在上大学后不久,他就凭借《堕落》的热映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从此一炮而红。   可是那天,当她重返地下室,却只看见一个胸前插着一把刀倒在血泊里,双眼紧闭,嘴唇发白的金发男人。   像站在退潮后漆黑的沙滩,却突然被海啸袭击。   没有任何时间宽容她去震惊或伤感,李施惠极为冷静地给江闽蕴止血,打急救电话,报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她的灵魂早已在看到那把刀时出逃,身体却不得不麻木地停留在原地,处理江闽蕴濒死后留下来的一滩烂事。   仿佛是黑色幽默般的笑话,江闽蕴为她准备的救护车最后成为挽救他岌岌可危性命的稻草,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救援。   “刀偏了一点点,没有刺中心脏,不然就会当场死亡。”从京市请来的专家冲她比划了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微小距离,“现在,暂时还有希望。”   李施惠面色平静地点头,表示无论花多少钱都没问题,只求把江闽蕴的命保住。   这种平静一直维持到手术室门口空洞苍白的长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承载着无限痛苦的灵魂突然回归,天旋地转的恍惚感趁虚而入,将她一举击倒。   李施惠的指缝间还残存着来自江闽蕴胸口流出的黏腻腥热的血渍,穿着睡裙披着外套的瘦弱身体瘫坐在ICU门前的长椅上,带着消毒水味的阴风不停吹拂她因奔跑而狼狈不堪的发梢。   江闽蕴的狠绝让李施惠又想吐又痛苦,尸/体般横陈在阴暗地下室的男人成为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施惠简直要恨死他,恨不得冲进手术室再用力扎他几刀,可最终只是在一阵又一阵迟来的恶心和余悸中,茫然无助地大哭起来。   之后就是警方的问话和不断的抢救,各方媒体像争先恐后分食人血馒头的怪兽一样堵在楼下,律师站在她身边,不停翕动的嘴唇发出嗡嗡的噪音,尽职尽责地盘点江闽蕴的财产,他给她设置的信托,已经写在她名下的各种房产地契,甚至是他那间原来已经经营得颇具规模的影视公司的股权,印在一张一张的白纸上,传递到她手中。   江闽蕴的影视公司不仅涉足艺人经纪业务,还涉及影视制作和发行,他全资控股,目前由一个专业的经理人在替他打理,丝毫没有受到他自杀风波的影响。他早年购置了大量国内外超一线城市核心地段的优质房产,他们日常居住的那套别墅甚至在其中完全排不上号,黄金等贵金属收藏品的数量更是令李施惠感到瞠目结舌。   江闽蕴的投资风格极其稳健,对现金流和可变现资产的关注度非常高,除了在他最熟悉的影视行业投资外,江闽蕴没有涉足任何其他行业,甚至为了避免投机带来的负面影响,他的资产配置中连股票都少得可怜,替对此一窍不通的李施惠省了很多麻烦。   在纷至沓来的财富中,时不时也夹杂着一张病危通知单,李施惠来者不拒,握着签字笔写下自己洒脱的大名。   她不再去解释自己和江闽蕴早已不是夫妻关系,她也没资格签下任何承诺,江闽蕴既然选择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毁灭,那么对于他留下来的一切她都愿意全盘接受。   这样的话,江闽蕴死了,会是一个死掉的穷光蛋,活着,会是一个活着的穷光蛋。   其实很爽,比如当庄合得知李施惠成为他的新任老板后,立刻腆着脸跑到她面前认错,不仅删了她录的免责视频,更是对之前的出言不逊滑跪道歉。   李施惠以为庄合在江闽蕴身边工作这么多年,怎么都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接手江闽蕴的公司后才知道,庄合仅仅是江闽蕴的经纪人,没有任何股份,靠工资和提成吃饭。江闽蕴片酬高,提成比例也优越,放权大,才让他跟着一同鸡犬升天。如果江闽蕴不拍戏,那庄合的收入和话语权就会跟着缩水,仅靠每个月万把块的工资,完全不足以维持他灯红酒绿的生活。   李施惠对庄合和他的处境没有任何同情,当他站在她身边长篇大论陈情之时,已经成为亿万富翁的李施惠正在用手机疯狂购物。   她不了解购买奢侈品的门道,只是从官网随机选择现货,不停加到一个令人震撼的庞大数字后,在付完款的一瞬间感受清零的兴奋,以此抵消等在手术室门前漫长的煎熬。   直到江闽蕴脱离生命危险的那天,李施惠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从重症病房转出,突然冲进洗手间里大吐特吐。   自她目睹江闽蕴自杀后就无处发泄的恨意终于落到实处,正中靶心。   “到了。”粟娇把车停在医院门前,举着长枪大炮的媒体围在此处,妄图第一时间得到江闽蕴的最新消息,“你要从这上去吗?大家都在堵你。”   李施惠回过神来,揉了揉僵硬的脸,指了个方向:“去地下停车场,那边有人能接我。”   也是江闽蕴出事之后,李施惠才知道,江闽蕴家门外一直有一支他养着的安保团队,负责保护她们的人身安全,而现在,这支团队成为江闽蕴病房和她的随身保镖,如果不是高估了校园的安全程度,也许她不会拒绝让对方进入学校的请求。   推开车门,李施惠想了几秒,还是对粟娇说:“过去……忘了吧。今天的事谢谢你。”   粟娇被李施惠疏离的语调刺痛,眼睛红红的,咬着唇不说话。   李施惠没有等到她的回应,转身欲走,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幼稚的声音。   “……我讨厌你!”   粟娇不等她再说什么,轰然踩下油门,很快消失在停车场尽头。   李施惠没回头,双手插在外套里往前走,冷淡地翘了翘唇角。   在径直升上顶楼私人病房的电梯里,李施惠发现手机中多了两个未接电话,来自江闽蕴的主治医生。   “孙医生?”她敲了敲诊间没关的门,推门走进去,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短发女人侧对着她站在里面,手里翻着一本病历。   “老师去查房了。”   “嗯,那我待会再来。”李施惠准备退出。   “站住。”   李施惠松了松肩膀,站稳脚跟。   “怎么了,周医生?”   “周医生?”   她还是那么直接。   李施惠轻叹口气,转过身:“周舟。”   孙医生是中德天怡出面从京市请来的国内最权威的医学专家,因此李施惠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带来的副手之一会是周舟。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当年高考同分的两个人,一个选择去Q大学医,一个选择去F大学自动化,再相见,就是十多年后病房前的匆匆一面。   “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周舟合上病历,轻轻放在桌面上。   李施惠摇摇头:“怎么会,只是……我以为你一直怨我。”   “太忙了而已。”周舟走到饮水机边,给李施惠接了杯温水,“哪有那么多好怨的,我还以为你不去Q大是因为我呢,不过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李施惠没解释,失笑着接过水杯,摘下口罩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在江闽蕴离开后,明城三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在一个偏僻黑网吧里打网吧赛的方孟雨和费峻一被从天而降的明蔚当场抓获。方孟雨的父母暴跳如雷,当机立断带着她转学了。   这件事最大可能的告密者就是一直想参加比赛但屡次被拒的梁辛玉,因为除了她以外,几乎没人知道他们平时在哪里打游戏。   周舟和苏绮头脑发热气不过,想去找梁辛玉对峙,李施惠后知后觉,赶到现场时苏绮已经被梁辛玉一番把关系撇的一干二净的话气到拧开自己的水壶去泼她,结果一壶水半壶泼在了挡着梁辛玉的李施惠身上。   两个人都怪罪李施惠帮了坏蛋,黑白不分。   苏绮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的确没有证据明确指向梁辛玉告密,过了几天就和李施惠和好如初。   周舟却过了很久都没有和李施惠主动说过话,两个人的关系在日渐繁忙的高三生活中渐渐变淡,再后来,李施惠和苏绮留在明城读书,周舟远走京市,两个人再无联系。   “刚刚孙医生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周舟拧着眉:“下午江闽蕴醒过一次,又睡着了。”   李施惠的瞳孔骤然收缩,双目圆睁:“醒了?”   这已经是江闽蕴从重症病房转入高级病房后的第十天,身体各项体征渐趋平稳,却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李施惠担心他会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日日提心吊胆。   “嗯。”周舟思忖片刻,还是如实相告,“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你要做好准备。”   “记不清?什么意思。”李施惠的眉间染上一层疑惑,死死皱起眉头,“他只是身体受了伤,头部并没有受到撞击。”   周舟摇了摇头:“不是那么简单,刚刚老师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说,现在是2009年除夕。”   李施惠神色一凛,双腿忽然有些麻木:“零九年……怎么会?”   江闽蕴那时候才十八岁。   她那时候还和他住在一起,还……喜欢他。   周舟解释道:“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心因性失忆,指的是患者在经历过重大创伤后会选择性遗忘一部分记忆,具体的情况还要等他再次醒来才能确认,不过老师暂且认为是他承受不了刺激,给自己找了一个安全的……你可以认为是记忆的避难所。”   “会对以后他独立生活有什么影响吗?”李施惠更关注实际。   周舟否认了:“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过据我了解,这种患者一般会保留一些日常技能,比如开车或者做饭,如果你希望他恢复记忆,等他身体状态平稳后可以尝试用催眠的方式唤醒。”   李施惠伸手捏了捏山根,努力消化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在李施惠原本的完美设想里,江闽蕴醒来后,她会把除了几千万现金外的东西统统还给他,剩余当作她受到惊吓的损失。   两个人在生死之后理所应当来一场看破红尘的谈话,然后心平气和地分开,最后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努力压抑心底翻涌起的烦躁和不安,李施惠用力点了点头,维持客气的镇定:“……挺好,忘掉这些,至少不痛苦。”   反正没死,哪怕智商成了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就算坐吃山空,他留下来的那些钱养活自己几辈子都绰绰有余。   “嗤。”周舟看穿她,“你还是老样子,真的慌了的时候,往往特别冷静。”   “那我还能怎么办?”李施惠坐进沙发里,眼神有些涣散,终于露出一丝负气,“我现在冲进去揍他一顿,他能恢复记忆吗?如果不是你亲口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真怀疑他是在演戏。”   周舟挑着的嘴角慢慢绷直:“你这么不信任他?我记得高中时,他刚转来吧,你们关系还挺不错的,后来我本科还没读完呢,得知他结婚的消息简直震惊得要命,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和你。”   “过去就别提了,简直一本烂账,”李施惠心烦意乱,手指顺着额角插进自己的发间,“我只是在想,接下去到底要怎么做。”   周舟幸灾乐祸地说:“你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或者让梁辛玉来管他,当年梁辛玉不是天天吹嘘说江闽蕴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吗?我看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但凡把那几条有关于江闽蕴的花边新闻串起来都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因为江闽蕴出轨梁辛玉,所以李施惠和他离婚。   李施惠想起手机里不知道多少个被拉黑的来自梁辛玉的号码,气得笑出来,但懒得解释。   江闽蕴自杀之后,她认为所有事在一条人命面前都显得无比幼稚,无论是她、梁辛玉还是江闽蕴。   “如果他真的失忆了,我没办法放任他不管。”李施惠实话实说。   “那说明你还是在意他啊。”周舟自以为看透,对李施惠的纠结感到无语,“他都差点死掉,如果实在在意他,要不要和他重新在一起试试。不过我可提醒你,他要是真的出轨了,那还是算了。”   李施惠的手臂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在意……什么算在意?只有喜欢才算在意?我是恨他做出这么极端的事,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懂不懂……”   她单手撑着额头,低声说:“虽然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但是我始终还是把他当作我的家人。你还记得吗,我高中的时候,爸妈都去世了,过得不太好,那时候是他给我吃的穿的住的。所以我就算恨他,也没有办法像他一样把事情做绝……”   而现在,在她不爱江闽蕴之后,江闽蕴却变回了她爱上他时的样子。   真是荒唐至极。   李施惠的怨恨与愤怒在听到江闽蕴失忆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爱不得,恨无能。   沙发下陷一块,周舟坐在她身边,温热的手搭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表情也正色几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记忆真停留在十七八岁,你该用什么身份面对他?前妻?朋友?还是普通同学?如果他恢复记忆,又想不开了,该怎么办?”   “怎么办……”   还没等李施惠回答,诊间的门突然被再次推开,一个带着粉色护士帽的年轻护士探脑袋进来。   “周医生,001病房的江先生醒了。”   李施惠顺着声源看向门外,缓慢地翘了翘唇角。   !!   恭喜惠惠成为亿万富翁/江狗的老板[加油][加油]   江狗第一卷最后说“反正都给她了”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所有财产包括公司都给了   升官发财死老公咱们惠惠差点集齐俩[狗头]   100%订阅后——本章留评留评留评——有惊喜,截止到周六晚8:00[加油]   (是之前的承诺,请不要截图/在评论区提)[加油]   ———   麻烦订阅过校园的宝去看看我修文的两章,加起来只有几百字简单介绍了一下宗越。[抱抱]   这一卷做一个简单的排雷[爆哭]:男主失忆回到前文60章的记忆,雷失忆可以等男主恢复记忆再看,恢复记忆后才是纯追妻,失忆是当朋友然后当小三,雷女主打人慎入,女主真的会动手,主要是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马上就要挨巴掌了,不过次数不多[捂脸笑哭]   (女主未出轨,并不违反晋江审核要求,我自有写法[狗头])   女主训狗,但是会有被咬,并不是平顺地虐男,依然狗血泼天,双方各会开几波大(做油鸡说开大的含金量[狗头]),最终女主训狗胜利,中间还会掺杂作者阴间xp诸如水煎/墙纸i之类,会提前预警,第一卷有收到很多对男主法制咖的评价,对不起,可惜这是狗血文,不好这口谨慎入坑[爆哭]   男三是好人,洁且初恋,也会耍心机追女主,不过不换男主。   ———   因为正在一点点写,没有办法保证更新的时间,大概率随榜单更或者提前预告,大家蹲着累可以先囤囤[爆哭]   想关注更新时间可以看看wb@左右极,也可以看看作者公告,我会提前发。   营养液加更看来只能加在番外了,这一点真的很对不起因为营养液都是大家真金白银换来的也不能退,番外必加加加   因为正文很吃情绪,还在狂捋故事线,尤其是开头这几章,惠的感情太复杂了又爱又恨又惊又怒,没办法做到稳定更新[捂脸笑哭]   这卷巨无敌狗血[捂脸笑哭],以至于有些地方逻辑有轻微bug,大家品味狗血酸爽就好了,细节勿深究,鞠躬感谢[爆哭]   ———一个简短版该卷文案,内容不变,具体对话可能会修改,作者是文案废如果被文案雷到了还是可以给正文一个机会的[爆哭]   (仅失忆部分,恢复记忆后才开始追妻,这么写主要是想看江狗当小三,顺便解开一些误会,但是成年版江狗不会甘愿当小三只会砂仁,失忆和恢复记忆篇幅各半,介意可囤[捂脸笑哭])   江闽蕴失忆后,做了好友的地下情人。   虽然他不如她的正牌男友阳光正直,事业有成,是靠自荐枕席才有了一席之地。   但没什么,因为比起好友的正牌男友,在床上,她一直说更喜欢他。   反正不被爱的才是小三,除了晒晒仅她男友可见的甜蜜,和入夜后使不尽的奇技淫巧,江闽蕴愿意委曲求全。   直到他发现了一本结婚证。   他和她的。 第74章 上门(修):江闽蕴总是有意无意地勾引年少无知的她。   拖着从外地出差回来后疲惫的身体爬上出租屋时,李施惠正在考虑购买一套带电梯的公寓。   她暂时还没有太多拥有巨额资产的实感,但因为江闽蕴出事而积压的大量工作却让她真切地产生了不小的怨怼。   精神压力一大就想花钱,谁都不能免俗。   转过楼梯,抬头就见一个身形清癯的男人站在她门前,金色的碎发只剩剃后泛黑的薄寸,江闽蕴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衣黑裤,手里提着一个奢侈品行李袋,自上而下冲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李施惠微微一愣。   如果不是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大袋水灵灵的菜,塑料袋上标志着她家附近某个生鲜超市的LOGO,李施惠会认为他也刚从某个片场或秀场回家。   像从前一样。   江闽蕴的嘴唇还带着大病后的苍白和干涩,提唇时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更为紧绷,见到她,歪着脑袋,语调轻柔地问:“你回来了?”   江闽蕴在大学时期曾有过一个烂片期,演过不少日后堪称黑历史的神剧,也是他为数不多拍过电视剧的阶段,但可惜的是,尽管他长了张适合偶像剧的脸,却没有演过一部偶像剧。   李施惠看着他,忽然发现即使已经三十岁,江闽蕴笑意盈盈时依旧残存几分青涩的模样。   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李施惠抿了抿唇,问他:“今天刚出院?怎么过来了?”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十八岁的江闽蕴似乎和李施惠没有任何龃龉,语气中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他晃了晃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吃饭吗?”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惨痛的记忆,而另一个人却全部记得,这种不对等的差别可以让记得者掌握主动,也会让记得者无限烦闷。   李施惠额角一跳,轻缓地解释:“我出差回来,刚下飞机,现在有点累,下次吧。”   自江闽蕴醒来后,他又住了一个月院,在此期间,李施惠几乎没去看过他,但日日接收他狂轰滥炸的电话,以及小方给她汇报的消息,足以让她对江闽蕴的情况了如指掌。   江闽蕴只信任李施惠,这倒给她带来了诸多便利。   现在的江闽蕴,是一个只有十八岁记忆的三十岁知名演员,大学辍学,结过一次婚,赚过很多钱,因为一夜之间被人骗光大部分积蓄,所以选择自杀,被救回后受到刺激失去记忆。   “是么。”江闽蕴醒来后躺在病床上,充满信任地盯着李施惠。   江闽蕴没想到二十九岁的李施惠更好看了,是大学老师和博士,比他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厉害,而他就差远了,莫名其妙做演员也就算了,居然会因为被骗钱而自杀,心态脆弱到让他倍感鄙夷。   更糟糕的是,他还结过一次婚,与他隐婚的前妻在离婚后出国了。   李施惠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朋友,平淡地告知他这件事的时候,江闽蕴难受到想吐,搞不懂为什么十多年后他会和别人结婚,还活得这么差劲,可李施惠又不可能骗他。   他才十八岁啊,初吻都没有过,就已经是离异男了。   江闽蕴只记得李施惠去门诊看手,下午他们要包饺子,晚上要一起看春晚、放烟花。   明明还是隆冬腊月,一睁眼,竟然已经是十多年后的盛夏。   “你的手还疼吗?”江闽蕴努力把视线从李施惠那张已经褪去婴儿肥的鹅蛋脸上挪开,看向她细白的手腕,这是他最关注的问题。   李施惠一愣,她并不是不记得那年发生的一连串剧变,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早、早就没事了。”   在满地狼藉的多年后,十八岁的江闽蕴却突然来个回忆杀,让李施惠原本筑起的防备高墙被他一句简单的关心一击即破。   李施惠的眼角微微泛酸,差点在一无所知的江闽蕴面前溃不成军。   正因如此,在给江闽蕴编织了一套把她完全摘出的谎言后,李施惠十分心虚,一个月来始终回避他。   可现在江闽蕴却笔直地守在她家门口,像个讨要小费的男模,一副不给钱就要登堂入室的样子。   李施惠站在原地不动,努力用疏离平淡的口吻问他:“你来我家干什么?小方没接你出院?”   江闽蕴还是那句话,表情执拗到李施惠头痛的程度:“我们约好一起吃饭。”   他把行李包随意扔在地上,双手打开塑料袋:“我买了牛肉、猪肉、香菇、玉米,还有排骨和白萝卜,嗯,还有一斤虾。”   谁和他约好了一起吃饭?只是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问她吃没吃饺子,而又在她说没有之后自作多情地表示等他出院要给她包一顿饺子而已。   李施惠从始至终没有承诺过江闽蕴什么,也不会再承诺他什么。   她嘴角一抽,想把话说得明白点:“江闽蕴,我们……”   “李施惠。”江闽蕴发现自己依然很了解李施惠的未尽之言,匆匆忙忙打断她,“我不是他,我也不想回他家,你陪我吃饭好吗?”   江闽蕴的气息变得有些沉重,“整整一个月,我在医院里,你都没有陪我吃过一次饭。”   甚至连看望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李施惠的头微微发疼,自江闽蕴失忆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完全不接受三十岁江闽蕴的身份。   她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了吧,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随时电话联系,但现实是,这些年我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李施惠拾阶而上,客客气气地拒绝他:“饭就不吃了,我给小方打电话,让他送你回家。”   江闽蕴很早就把明城三中边那套房子所在的整栋老楼都买下来。   他失忆后,李施惠托人把他们住过的那套打扫干净,打算让他先住在那里,安静且不受人打扰,也十分符合他被骗光钱只剩一点积蓄的形象。   江闽蕴静默下去,待李施惠走近,才发出一点含糊的应答。   “嗯。”   李施惠当他是同意了,掏出手机,低头拨打小方的电话,不忘叮嘱他:“你家也挺久没开火了,那边还是煤气灶,你注意一下。”   江闽蕴站在她身边,点点头,突然捂住胸口,身体重重靠在掉粉的墙上,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他的嘴唇被水渍润湿,眼尾受到刺激泛出明显的红,睫毛沾满泪水,弓着背,大手死死揪住胸前的白T,“我……我……”   李施惠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江闽蕴,你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她手忙脚乱去拨急救电话,江闽蕴顺势把额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握着手机的手腕。   “不、不用打、我、我想躺一会,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的粗粝的发梢不停蹭着李施惠的侧颈,温热的气息顺着李施惠的领口向里延伸,半边身体压在李施惠泛酸的肩膀上。   李施惠泛起一股痒意,只好揽着他的肩膀给他顺背,另一只手轻轻挣开他,把手机放好,拿出钥匙开门。   她没法判定江闽蕴受伤的真假,只能找个地方看看,无奈地说:“你先进来吧。”   李施惠打开门,扶着江闽蕴走进她家,这个两居室被她改造成一间书房一间卧室,李施惠不可能让江闽蕴直接躺在她床上,书房也没床,只好让他躺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   江闽蕴身材高大,躺下去后滑稽地长出一截腿,李施惠挤着他坐在沙发边沿,手搭在他胸口问:“这里难受?”   她掀起他的衣角,也没有多想,单纯是去看看他的伤口有没有开裂之类的情况,江闽蕴却反应激烈,面露羞涩地把衣服扯下来。   在私人病房的洗手间里,江闽蕴观察过三十岁的自己,某些地方差强人意,但另外一些,比如腹部,只有一层不够健美的腹肌,而且随着他住院时长越来越薄。   有点拿不出手。   李施惠这才意识到不对,现在的江闽蕴已经不是和她朝夕共处多年的伴侣,而是一个十八岁只把她当朋友的男孩,于是立刻把手弹开,站起身,指了个方向:“你……你要不要去洗手间看看伤口的情况,不舒服我们就回医院去。”   身边下陷的一块温热突然消失,江闽蕴又有种说不出的后悔,他躺在那里,仰面看着李施惠,一手卷起衣摆,露出伤口,可怜兮兮:“我走不动,麻烦你帮我看看吧。”   李施惠只看了一眼,立刻针扎似的挪开眼,呼吸瞬间不稳。   “没什么事,应该休息一下就好了。”李施惠嘴上在回话,视线却是一个劲盯着地板。   李施惠完全想起来了,当年喜欢上江闽蕴,除了他的确对她很好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总是做一些让她误会的事。   说得通俗点,就是江闽蕴总是有意无意地勾/引年少无知的她。   李施惠从来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喜欢上长得帅,身材好,又对她好的他,实乃人之常情。   在江闽蕴不乱发脾气时,两个人在性生活方面一直不断钻研又十分合拍,甚至偶尔江闽蕴长时间在外地拍戏,而她闲下来时,李施惠也会为了春宵一度飞过去陪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是个稳重的成年人,在心智上就远比十八岁的少年成熟得多,不可能会轻而易举受到他的蛊惑。   李施惠伸手把江闽蕴的衣服扯下来,努力做一个知心大姐姐:“没事,别着凉了。”   江闽蕴:……   他的身材果然很差劲。   十八岁的时候,江闽蕴还在做模特,为了保持身材吃得很少,他也不知道三十岁的江闽蕴是如何堕落,反正他醒来后看见镜子里的男人的确胖了很多。   李施惠见他也不咳嗽了,神经终于松懈,连日奔波的疲惫开始反噬,她坐在不远处餐桌边的椅子上,缓慢地说:“你可以在这休息一下,我现在打电话让小方来接你。”   她不想应付他,只想睡觉。   江闽蕴看得出李施惠的敷衍,实际上自醒来后,李施惠每每面对他都是这副冷淡的样子。   又要赶他走,难道他是什么垃圾吗?   其实十八岁的江闽蕴丝毫不意外那个一无是处而又无比脆弱的男人会失去像李施惠这样出类拔萃的朋友,毕竟一个赚着微薄片酬还被骗得精光连大学生都不是的老废物,自然配不上名校博士毕业在大学做教授的精英。   但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不是那个人。   他会对李施惠很好,也会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恢复如初。   江闽蕴仰头看着天花板,李施惠住的地方不算很好,天花板上有一点泛黄的霉斑,不过这里离明城大学仅一条马路的距离,选址倒也十分合理。   如果他有更多的钱,或许就可以帮她换一个好一点的住处。   “李施惠,你现在在明城大学当老师,教什么专业?”   “自动化。”   “很厉害。”江闽蕴由衷称赞,语气满是崇拜,“你能读完博士,还能做大学老师,真的很厉害。”   李施惠正在给江闽蕴倒水,闻言手忽而一歪,温水便从饮水机中滋向她的手背。   她鼻尖一酸。   对于十八岁的江闽蕴来说,她做老师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但是对于三十岁的江闽蕴来说,她的工作却看起来毫无价值。   真可笑。   李施惠擦了擦手,把水放在江闽蕴身边的茶几上,随意说:“喜欢这个专业就不那么难。”   江闽蕴翻身坐起,讨好地看着她:“做老师,是不是很辛苦?”   李施惠摇摇头,客气地回答:“工作嘛,都差不多。”实际上忙得要吐血了。   江闽蕴不喜欢李施惠这种回答了好像又没有回答的话。   刚刚他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明明闻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暖香味,可十多年后的她却对他没有任何亲近感。   他为什么会和李施惠疏远?江闽蕴想不到任何理由。   江闽蕴突然对那个男人生出恨铁不成钢的厌意,脏而无用,如果是他的话,死皮赖脸都会赖在她身边才对。   他拿起李施惠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就听见李施惠已经在给他助理打电话:“嗯,你来我这接他一下。”   李施惠挂断电话,转过身像普通朋友那样对他解释:“我很累,想睡一会,没空招待你。你先回家休息吧,我们以后有空再聚。”   她看了眼门口的提包和塑料袋,提醒他:“待会记得把菜带回去,我一般吃食堂,不怎么开火。”   江闽蕴的伤口突然真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痛得他浑身一颤。   他揪紧身下的沙发布,手背上遒劲的青筋更为分明。江闽蕴打心眼不想离开,可是李施惠对他的驱逐已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为什么?   江闽蕴迷茫地看着她,不懂昨日还在和他笑着畅想如何过除夕的少女为什么变成如今拒他于千里之外的陌生模样。   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施惠。   是我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闽蕴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目送李施惠头也不回地折身回房。   “砰——”   门内传来重重反锁的声音。   男人的眼底也随之升起一抹沉沉的阴翳。   !!   下一章挨巴掌   这周会更新2.1w字,明天应该还有[让我康康]   订阅满90%的宝宝记得去失忆狗那章留个章评呐[爆哭]   活动截止周六晚八点不补[爆哭] 第75章 撒谎(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李施惠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为何,在多年后梦见了江闽蕴失恋那段时间的事。   江闽蕴和梁辛玉的恋爱算是当年明城三中的爆炸新闻,各种真假传闻在学校内添油加醋地传播。   江闽蕴不在学校,李施惠只知道他拍完《堕落》后遭遇了一场挫折,梁辛玉便和他分手了。   李施惠也说不清是自己犯贱还是他太可怜,竟然又一次答应了失魂落魄的江闽蕴补课的要求,从高三开始每周末给他补习,一直补到来年三月。   那是李施惠印象极其深刻的一天。   高三上学期,李施惠在物理竞赛中拿到了省一的成绩,只差一分就能进入省队参加国赛,周围人扼腕叹息,反倒李施惠因为对物理兴致缺缺,并不遗憾。   自从江闽蕴恋爱后,她彻底明白适合和喜欢从不是一种东西,趁早与物理竞赛解绑,专注高考反而是一件轻松的事。   而明城三中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第一年集体参赛就拿到一块数竞省一和一块物竞省一的奖牌,自然要大张旗鼓地宣扬一番,于是在高三下学期开学初,李施惠和林至承前往明城教育电视台录制一档竞赛访谈。   那天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从电视台返校时,她穿的是明蔚送的一条靛蓝色长裙,蹭了林至承家的豪车。   梦里的天色阴沉,回忆的滤镜更添一份朦胧的雾气,江闽蕴那时候刚从京市参加三所艺术学校的校考,结束后返回明城。   她们约好她下节目后去他家给他补课,不过此时已经比他们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在李施惠下车朝江闽蕴家奔跑的过程中,天空忽然降下大雨,她伸手给自己遮挡头顶,却是杯水车薪。   “李施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过头,她看见林至承喘了口气,用力揽住她的肩膀,“你没听到我在后面叫你?这么大的雨你去哪里?”   林至承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她浑身湿漉漉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栽倒在林至承怀里的瞬间,浑身发麻:“没有,我回家。”   李施惠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垂头,看见自己的裙摆被雨水淋成深色,动了一下肩膀。   林至承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按了一会,松开她,对她说:“我送你过去吧。”   其实李施惠已经被淋湿了,无所谓撑不撑伞,可是看林至承追了她半路,还是感激地说:“好,谢谢你。”   反正离江闽蕴家也不远了。   林至承把她送到熟悉的楼道口,问她:“你家在这里?”   “对。”李施惠不愿多解释,低头整理湿透的裙摆和乱七八糟的头发,再抬头,梦里的林至承已经离开。   她爬上楼道,敲江闽蕴家的门,自从搬离这里,她就没有再拿他家的钥匙。   她敲了一会,江闽蕴才开门。   临近傍晚,天光暗淡,房间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沉。   在睡梦中,李施惠不安地翻身,感受到少女的紧张。   江闽蕴坐在沙发里,完美无瑕的轮廓隐匿在黑暗中,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其实在高三那段时间,江闽蕴的脾气格外糟糕,李施惠偶尔晚一点来给他补课,他都会生气很久很久,并且要求李施惠补齐时长。   可能是因为那段时间江闽蕴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陪着他,亲人去世,女友分手,穷到被李施惠发现过他偷吃她吃剩的泡面,万分孤独,所以李施惠可以理解他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的心理,也偷偷享受着被江闽蕴需要的满足感,尽管这种感觉在长大后看来是多么自甘轻贱。   “……路上下暴雨,所以晚了一点,你不要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   可偏偏江闽蕴抬起头,一双黑而冷的眼睛看着她。   “李施惠。”   他挑了挑唇,用一句话,就彻底撕破了李施惠旷日持久的伪装。   “爱上和你不同世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   不同世界,没有结果。   李施惠站在原地,心底因为这冰冷如终审判决般的话而掀起惊涛骇浪。   她不知道江闽蕴怎么看出、又何时看出她的心意。   还是说她表现得实在明显?   江闽蕴朝她扔来一包纸巾,滚动几下,落在她脚边。   其实,李施惠并不明白江闽蕴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而且,她也想质问他,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以前又肥又笨的时候,她也没有嫌弃过他,说什么不是一个世界这样夸张的话吧?   可是,李施惠如果再读不懂江闽蕴的言外之意,再像傻瓜一样多问一句,就太卑微了。   李施惠在醒不过来的梦中想拉住那个女孩,让她停下,可已经被冻到伤害到停止思考的少女并没有停止行动,弯下腰,机械地捡起纸巾。   她寄居在少女的身体里,看她用抽纸的那几秒钟时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混合雨水一起从眼角狂奔下来。   她不想在江闽蕴面前永远狼狈,也不想因为江闽蕴而永远狼狈。   于是她用力握住纸巾,像刮痧一样用力到疼痛地擦掉了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然后抬起脸,空洞地目视前方,微微一笑:“受教了。”   我会记住你给我的教训,我也可以不再喜欢你。   还补什么课呢?还做什么朋友呢?   和江闽蕴呆在一个空间里的李施惠已经要窒息而亡了。   女孩转过身,想夺门而出,想彻底把江闽蕴和他的世界统统甩在身后,可是手握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深埋在她心底无限强烈的痛苦和不甘突然爆炸般涌出。   那时候她想起自己就是因为喜欢他,跪在明蔚面前哀求,签下转让房产的保证,在同样暴雨的天气里慌不择路地跑掉,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   李施惠,如果就这样直接走掉,曾经所有想说的想做的全部泯灭,也太不值得了吧。   江闽蕴就没有误导过她吗?   江闽蕴就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吗?   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拥抱她带她回家为什么要给她买衣服做饭看烟火过年?   也许江闽蕴一直呆在海城,从未出现在李施惠的人生里,她反而可以痛苦但麻木地撑过这些年,而不是在感受到了温暖的晴日后又堕入湿冷的极夜。   眼泪又涌出来,在少女的脸上泛滥成灾。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避,就像没有再躲避江闽蕴阴鸷的目光那样,慢慢回头,直视江闽蕴,说出了她最想说的话。   “没错,江闽蕴,我是喜欢你。”   就这样吧,反正我喜欢你,也许明天就会变成,我喜欢过你,但是这一分这一秒,在你说出了那句让我如此痛苦的话之后,我还是选择喜欢你。   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感和周身的凉意全部被这句话静止,李施惠亲眼看见江闽蕴那张冷淡的脸扭曲了一下,是那种会颠覆他漂亮五官的扭曲感,就像一瞬间有魔鬼突然从他的灵魂中窜出来,然后又被他压制回去。   “啊——!”   李施惠被江闽蕴可怕的表情吓醒,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一身冷汗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日暮西沉,夕阳火烧,窗外分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也是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她得知了江闽蕴京市校考三连败的坏消息。   江闽蕴的艺考之路与京市彻底无缘。   李施惠极其烦躁地从床上坐起身,胡乱擦干净脸,忽然闻到空气中漂浮的一股饭菜的香气。   她推开门,视线中房门外的空间焕然一新。   很久没拖过的地板干燥而锃亮,客厅的茶几上夸张地摆放着一个装满鲜花的花瓶,堆积在卫生间几日没洗的衣服已经整整齐齐地挂在阳台上飘动。   餐桌上,几个打包盒里放置着鲜红欲滴的荤菜,一板码得整整齐齐还未下锅煮开的饺子放在一边,厨房里从没开过火的灶台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违和地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此时正弓着背查看砂锅里煨汤的情况。   李施惠的脸颊不自觉地绷紧了。   江闽蕴听见动静,盖上砂锅盖子,顶着一张欠揍的脸笑着走出来:“醒了?你睡了一个下午,饿了吧?我们吃晚饭。”   他的视线落在李施惠的脸上,顿了顿:“做噩梦了?怎么好像哭了,眼睛有点红。”   李施惠还带着噩梦延伸的余怒,连睡觉前虚与委蛇的客气都碎裂一地,扬声质问他:“江闽蕴,你为什么还在我家?你没听懂我的话?”   这就是他助理的办事效率吗?   那就把他换掉吧。   李施惠真的特别特别不想看见江闽蕴。   江闽蕴的笑容一僵:“怎么了?”到底要赶他多少次,是不是干脆要拿个苍蝇拍把他一把拍死?   他转头看着桌面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试图转移话题:“要不要先吃饭?我给你炖了骨头汤,嗯,本来想让小方去买赵叔他们家的饭菜,但是那家店好像已经关门了,就买了另一家口碑不错的,我们可以试试看?据说也很辣很好吃。”   几年前,晴晴去外地上大学后,他们一家三口就随女儿一起搬走了。   只是李施惠不想和他叙旧,江闽蕴以及他带来的一连串多年前的回忆让她心力憔悴。   一股无名火不停升腾,李施惠面露一丝嘲讽,拆穿他:“江闽蕴,你不是不吃辣?何必这么惺惺作态?”   江闽蕴脸上的笑容果然沉下去。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谁告诉你的?他?还说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足以惑众的脸,不懂无论是三十岁的他还是十八岁的他,不,还有可能是更早以前的他,为什么如此喜欢骗人。   “江闽蕴,你为什么总要撒谎呢?你自己分得清你说的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吗?”   江闽蕴满脸紧张地看着她,大脑飞速运转,一张嘴又开始卖惨:“对不起……因为、因为我妈去世之后,我只能努力赚钱养活自己,做模特薪水很低,而且不得不听别人的指挥,所以久而久之我就不太敢表达自己,我的确吃不了辣,但是别的我都没有骗你。”   “你妈妈不是改嫁了吗?”   江闽蕴面色哀婉,咬了咬唇:“改嫁后去世了。”   “做模特五十块一小时?”   江闽蕴面色温柔,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还记得。”   “啪——”   下一秒,那张带笑的脸偏到一边。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   失忆狗章节记得评论呀,评论过的宝不用再评论,么么[抱抱]   下一章不知道啥时候能发[爆哭]对不起大家我尽快   不用心疼江狗,他骗惠的时候从来没忏悔过,而且犯起狂犬病来肯定很疯[爆哭]   惠的事业线和第二春也快开始了[星星眼]宗越即将出场[害羞]   给惠江二位点个《受够》[爆哭]都受够了[爆哭] 第76章 留宿:李施惠,不要结婚可以吗……   夜色爬上窗棂,李施惠坐在床沿,垂首盯着自己掌心的纹络,因为烦躁迟迟无法入睡。   李施惠不喜欢用暴力发泄自己的情绪,因此在打了江闽蕴之后,她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厌恶感。   作为一个心智比他年长十一岁的大人,她完全可以把话跟失忆的江闽蕴说开,或者教育他不要撒谎,而不是把他当成三十岁屡教不改的前夫那样对待。   其实坐在抢救室前,她已经想清楚,如果江闽蕴醒来,她一定要用最理性平和的方式和他告别,可是在他出院第一天,她就又一次因为他那些无关痛痒的谎话破功。   现在的江闽蕴就算对她撒谎又怎么样?他们什么关系也不是。   反正她已经和他离婚了,他妈妈就算是他出生前去世的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怜悯和关心对于江闽蕴来说不是向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吗?   李施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江闽蕴被她打完后,双目泛红流泪的样子,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李施惠内心的痛苦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消减,相反,愈演愈烈。   她站在他面前,身体被衬托得十分娇小,却像个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怪兽一样,要把初出茅庐的少年吞吃。   她有很多很多憋闷的地方,可是对着一无所知的江闽蕴无处宣泄,两个人怕是连架都吵不起来,末了,只能深深吐息,转过身背对他说:“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关系真的很差,到此为止可以吗?你好好休息,好好生活,不要再来烦……”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突然撞向李施惠的背脊。   一双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将她拖进怀里牢牢锁住。   江闽蕴的喘息极其急促,他弓着背,湿凉的脸贴着她的脖颈,“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以后绝对不对你撒谎了,你要是难受了就打我可以吗?我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李施惠感到一阵无力,隔着夏日薄薄的布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心跳,而在一个多月前,这颗心脏差点永远都没办法再跳动。   江闽蕴害怕她的沉默,马不停蹄地解释:“那个女人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然后,然后那时候做模特是两千块一小时,但是现在的我不是已经被骗光了吗?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真的不会再骗你了。”   李施惠看着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佳肴,却是连让忙活半天的江闽蕴留下来吃饭的想法也没有,淡淡吐气:“放手。”   “不放!”江闽蕴反而收紧手臂,“李施惠,我不是他,但是你对他的不满都可以发泄在我身上。只是,你不能赶我走。”   按照他对李施惠的了解,做到这个地步,李施惠就该心软同意了。   可是,却听到李施惠冷漠的拒绝。   “不要再无理取闹好吗?”江闽蕴的眼泪渗进她的衣领,让李施惠极其不舒服地歪了歪脑袋,“我没有办法相信你的任何话,无论是他还是现在的你。”   因为江闽蕴在她心中已经彻底信用破产。   “江闽蕴。”   她用最平淡地语气,放出杀伤力最强的杀手锏。   “谢谢你今天帮我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我可以按照市场价把工钱日结给你。”   背后的抽泣声瞬间止息,抱着她的人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李施惠顺势脱离了江闽蕴的怀抱,走到桌边坐下。   她拿出手机,从容地点开两个人对话框的转账。   “你现在经济状况不好,我多付一点,给你微信转三百,够吗?”   李施惠不等他回答,直接把三百块转过去。   江闽蕴的手机震动一下,响起消息提示音,他终于回神,用力摇头:“我不要钱。”   可话说出口,却产生一阵恍惚。   不要钱,要什么呢?   李施惠像看小孩一样看着他,笑了笑:“我只能给你钱。”   江闽蕴站在那里,和李施惠仿佛隔着一条天壑,眼眶酸涩:“李施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我以后真的不会再骗你了。”   李施惠的内心也泛起一阵浅淡的悲哀,语气坚定:“对不起。”   江闽蕴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他产生了一种黔驴技穷般的绝望,却只会重复:“我真的不会再骗你,我再骗你就去死,可以吗?”   李施惠简直要对“死”这个字应激。   李施惠对江闽蕴这样的做派没有丝毫同情。   她只觉得愤怒。   李施惠深吸口气,忍不住指责他:“江闽蕴,虽然你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是你也已经十八岁了,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一点点责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动不动就要去死对得起谁?你还有一份成功的、完全可以让你东山再起的事业,还有很多影迷在等着你演戏,你的经纪人和助理还要仰仗你吃饭,这个世界爱着你需要你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生命轻贱如尘?”   “为什么轻贱自己?”江闽蕴怒极反笑,头脑发白,不停地重复李施惠的问题,“为什么轻贱自己?你说我为什么轻贱自己?”   那当然是、当然是因为——   因为——   “因为他们对我都不重要!”   江闽蕴浑身发抖,拼尽全力冲李施惠喊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她扒光了。   “我的父母压根就不期待我的出生,我的命压根就不值钱!你以为我为什么骗你?因为只有你会因为这些东西可怜我!实际上我巴不得他们早点去死!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做演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喜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啊?关我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做演员?我读艺术班,也是因为转学来三中只能读艺术班,我是一个人来明城的,李施惠,我是为了你来明城的,我现在只认识你,你——”   他慢慢地蹲下身,捂着脸哭泣。   “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李施惠的内心忽然被一股滔天巨浪席卷,在江闽蕴时隔那么多年袒露似是而非的心迹之后,她愣愣地坐在那里,俯视那个破碎的男人。   她也是忽然想起岁月遥远的那一天,如困兽般绝望的自己被江闽蕴带回了家。   从此跌入漫漫红尘。   回忆是钝刀子割肉,来回拉扯却斩不断,只留下刀痕划过的隐痛,让李施惠无法抗拒地心软。   李施惠揉了揉脸,冷静下来,在黑夜中起身,轻轻推开门。   江闽蕴蜷缩在沙发上,敏感地听见动静,撑起手臂,薄薄的毛毯从他的腹部滑到地上。   月光洒在他微微发红的侧脸,显得有几分可怜。   “还没睡?”李施惠看着他高大的身体蜷缩在狭窄的沙发里,有些不忍,“不舒服吧。”   私人病房的床都比这大三倍。   “不,很舒服。”江闽蕴脱口而出,又立刻改口,“不是,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我想睡在这里。”   李施惠给自己倒了杯水,静静地喝了一口:“对不起,今天我不该打你。”   “没有,应该的,我不该骗你,是我的错。”江闽蕴站起来,“你是因为这个没睡吗?我真的没关系,给你泡杯牛奶好吗?”   李施惠其实不在意这些,点了点头,坐在餐桌边,撑着脑袋看江闽蕴接过她的玻璃杯:“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江闽蕴往杯子里放奶粉,用热水冲泡,慢慢搅匀,有些自卑地说:“我还没想清楚,不过你放心,他还有一张卡,里面还有几万块,就算没有工作,我也不会连累你,以后家里的支出都我付,家务我做,你看可以吗?”   李施惠皱了皱眉:“你难道要一直住在我家?”   允许江闽蕴留宿,一是因为她心里再次因为江闽蕴的卖惨无法抗拒地产生怜悯,二是因为江闽蕴也曾收留过她,三是因为江闽蕴真的很像黏在她家地板上的口香糖,死活赖着不走。   但这只是一个过渡而已,李施惠不可能让他一直在她跟前晃。   “不方便吗?”江闽蕴环顾四周,悄悄咬了咬牙,若无其事地把牛奶递给她,“温度刚刚好,可以喝了。”   今天打扫李施惠的小房子时,他特意留意过,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的痕迹,地上连一根短头发都没有,但还是心下惴惴地问:“是有别人会过来,还是……有别人会介意?”   李施惠心底哂笑,原来无论是三十岁还是十八岁,江闽蕴多疑的性格是永远不会变的。   她不再解释,把这只皮球踢回去,晃着腿喝牛奶,问他:“你说呢?”   江闽蕴整个人因为这三个字而难受起来。   他勉强微笑,不停旋转着已经扭紧的奶粉罐子,试探她:“你男朋友不会这么小气吧?还有,我们不是说好不谈恋爱的吗?”   李施惠怎么觉得这句话如此耳熟,还没想清楚,复听他说:“如果他介意,你可以把他的手机号给我,我来和他解释清楚情况,这样可以吗?”   李施惠一噎,他和她还有什么情况需要解释?他解释了,就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   她故意道:“没必要,我会和他说清楚,你明天回家就好,就当没来过。”   原来李施惠真的谈恋爱了……他们不是说好永远都不谈恋爱的吗?   江闽蕴的笑容快要撑不住了,五脏六腑都在淌酸水,面上还得风轻云淡,随意道:“瞒着他不太好吧?什么时候谈的啊?你是不是没谈过几次,要不要带过来我帮你把把关?”   “把关?”李施惠认认真真打量江闽蕴温柔的脸,没看出什么破绽,以为他是真心实意,这让她有些无语,“别说你现在才十八岁,就算你是三十岁,不也离过婚吗?自己都过成这样,来帮我把关?”   江闽蕴的口腔里泛起点锈味,被李施惠一句离婚一箭穿心。   他一直在回避这件事,却不意味着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翻看微博的记录,江闽蕴没想到发誓一辈子不恋爱的自己会在二十二岁那年就结了婚,于是愈发憎恨起三十岁的自己。   “就因为……我离过婚啊,所以我更害怕你踩坑。李施惠,不要结婚可以吗……”语气已经带着一点哀怜。   可偏偏他已经是离异男,这个身份会如影随形般跟着他一辈子,让他一辈子都在李施惠面前抬不起头,他还有什么资格约束李施惠不恋爱不结婚?   思及此,江闽蕴内心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知道自己无理,抽了把椅子坐在李施惠对面,蛮横地要求她,“那你把他带过来给我看看。”   我看看是烂人还是垃圾。   “噗嗤。”李施惠只是想找个理由名正言顺把江闽蕴赶走,没想到江闽蕴这么认真,顺口答应,“行啊,他在外地出差呢,等他出差回来就带来给你看看,不过,你也趁他出差回来前赶紧走吧,不然他吃醋呢。”   “出差几天?”   李施惠下意识想了个最短的日期,却发现时间越短破绽越大,但太长又似乎给了江闽蕴住在这的理由,折中取数。   “一周。不过他会查岗,你还是越早走越好。”   “他很忙啊。”江闽蕴完全没闻到身上冲天的酸气,只觉得自己头脑清晰,心态稳定,能够帮李施惠全面分析。   “和这么忙的人恋爱,肯定很辛苦吧?就算以后结了婚,他也不会顾家的。而且喜欢查岗的男人一般心里没有安全感,如果被他发现我住在这里,肯定会怀疑你,然后你们会大吵一架,很容易感情破裂的。这样,你把他电话给我,我来直接解释会好很多。”   原来十八岁的江闽蕴就已经能通过一句话看到三十岁的江闽蕴的诸多缺点。   李施惠又想气又想笑。   "那你想怎么解释?你是我朋友,只是因为失忆在我家暂住几天?"   “对。”江闽蕴不假思索,其实他只是想打电话过去让对面那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滚而已。   李施惠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的,我会代为转达的。”   见自己说得口干舌燥而她却无动于衷,江闽蕴肺都要被李施惠气炸了,可徒劳地动了动唇,却的确说不出更多能给李施惠听的内容,眼睁睁看着她喝完牛奶,起身伸了个懒腰。   棉质睡衣被女人的手臂带起,露出一抹洁白流畅的腰线,江闽蕴定定地看着那处,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仅仅过去几秒,又消失不见。   “好啦,你早点休息。”   李施惠听十八岁的江闽蕴骂了三十岁的他一通,内心畅快,“我还有工作,明天你把东西收拾好,我开车送你回去。”   江闽蕴没有说话,垂着头,沉默地收拾她喝完牛奶的水杯,听见李施惠走进书房,带上房门的声音。   然后抬手随意揩掉嘴角边的一点血渍。   李施惠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睡不着的时候,做一些工作会让她心平气和。   先处理完一批保研同学发给她的邮件,然后打开微信,回复了几个学生的问题,她手上还有一篇待投的文章,质量不错,李施惠对它抱有很高的期待,打算利用这个无眠的夜晚再润色一遍。   一群学生的微信对话框下,出现一个红点,来自温师姐,已经是下午给她发的消息。   温师姐:小惠,在吗?   温师姐:大师兄从国外回来了,老板希望我们在明城的几个一起聚聚,刚好我马上要走,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方便来参加吗?”   温师姐说的老板是李施惠和她的博士生导师,名叫宗魏,是国内计算机视觉与模式识别领域的院士级大佬,也是当年她放弃出国读博的另一个关键因素。   她赶紧拿起手机回复:“师姐,什么时候?我这几天都有空的。”   没想到温师姐很快给她回复:“明天,老板家。老板说了,就当是自家人小聚,不带外人。”   “老板家?”李施惠全神贯注地打字,有些惊讶,“老板自己下厨?”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又发:“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说来也惭愧,李施惠请假的那两周,还是师姐怀着孕帮她代了六节课。   温师姐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哎,担心得睡不好呗。宗霓走了之后,老板和师母身体都不太好,师母前几年也没了,老板又不喜欢请人,什么都自己干。你是不知道,老板前段时间还发烧住院,如果不是庄师兄送嫂子产检碰上了大家都不知道。所以你别看老板在外面叱咤风云当这个院长那个校长的,内心是很孤独的。”   李施惠被师姐这么一提点,也有些懊恼自己对老师的关怀不够,导师已经奔七十,她算是他收的最后一批关门弟子,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是靠啃博士老本才慢慢适应:“以后我在明城,会多去看看他。”   “嗯。”师姐幽幽叹息,“不过现在还好,宗越回来了,他们父子俩大概算是冰释前嫌。”   李施惠一愣。   师姐还在电话另一端絮絮叨叨。   “你刚刚不是问我谁做饭?老板今天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宗越做。”   !!   回旋镖,刀刀致命[爆哭]   江三百[彩虹屁]   求收藏免费文预收《墙角法则》   是免费啊免费的!   下一章宗越出场[星星眼]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说明一下,惠的感情线因为还没写,我也不知道除了睡之外会进行到哪一步,如果介意可以观望,但是恋爱是肯定会和宗谈的,我觉得这本只能保证男洁女c[捂脸笑哭]如果雷到大家深表歉意 第77章 发烧(修):你去见你男朋友吧,不用管我   李施惠第二天上午十点半醒时,江闽蕴正在晾晒衣服。   她有些古怪地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从水盆里拿出拧干,然后挂平在衣架,经由一根晾衣杆叉到晾衣架上:“你怎么不用洗衣机?”   “昨天用了,感觉声音有点大,你五点才睡,不想吵醒你。”江闽蕴回过头,温温柔柔冲她弯了唇。   李施惠看着他的衣服和她的混在一起,在有风拂过的阳台交织飞舞,抿了抿唇,语气不太平和:“就住一天,洗你的衣服干什么?”   “出了很多汗,身上不舒服,”江闽蕴走进来,随手关上了推拉门,“你别生气,夏天干得快,下午就能收了。”   李施惠被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态度弄得不自在,仿佛是她把他的好心当了驴肝肺。   “没生气,只是问问。”   她扭头,看见沙发边江闽蕴的行李袋大大方方地敞着。   这些换洗衣物还是她去那栋白色的别墅里帮他收拾的,想起那些糟糕的记忆,李施惠不得不狠下心,再次提醒他:“你把行李收好,我要先去学校一趟,下午回来接你。”   “好。”江闽蕴握拳搭在唇边,咳嗽两声,刀伤伤了他的肺,李施惠担忧地看他一眼,“没事吧?记得喝点热水。”   江闽蕴顺从地应了,因李施惠微末的关心而雀跃。   李施惠弯腰在玄关换鞋,肩膀被人轻拍,她回过头,看见江闽蕴用纸包着递给她一个包子。   “豆沙的,你还喜欢吗?”江闽蕴注视着一身简约打扮的李施惠,还能从她可爱的侧脸窥见一丝少时的痕迹,“一直热在锅里,有点绵了。”   一股久远而干冷的寒潮略过李施惠的指尖。   李施惠接包子的手一抖,那只热气腾腾的豆沙包就从二人的手间滚落。她垂头,静静地看着那只包子,没有回答。   “别捡,我来。”江闽蕴眼疾手快地去捡,还在安抚她,“待会我给你换……”   “砰——”   回应他的只有突兀的关门声。   玄关无人,李施惠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闽蕴维持着弯腰捡包子的动作,僵在原地,心头一疼。   倏尔,他收紧掌心。   豆沙泥和包子皮从他的指缝间糜烂着溢出。   “怎么能不吃早餐呢?”   江闽蕴低笑起来。   ——   江闽蕴自杀后,李施惠重新开回那辆帕拉梅拉,方便她往返学校与医院。   今天中午她约了之前学姐推荐给她的企业负责人,在明城大学位于城郊的机器人前沿科技园见面聊个项目,她独自开车过去。   在通往城郊的快速路上,一个电话打进来。李施惠的手机连接车载蓝牙,她没细看,先接通,才发现是个陌生电话。   “学妹。”   一个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过的慵懒嗓音回荡在车厢里,瞬间环绕李施惠周身。   李施惠目视前方,嗓眼微微发堵,对方又叫了她一声,问:“你在听吗?”   她终于回应,语气有些艰涩:“宗学长。”   “嗯。”   认识宗越是在高二升高三那年暑假,明蔚要求她们参加九月物竞省赛的几个同学利用暑假做最后两个月的强化冲刺,保送F大物理系的宗越在高考后的假期无所事事,成为他们竞赛班的助教。   那时候物竞班仅剩的几个坚守者个个雄心壮志,非京市那两所最顶尖的大学不读,对于宗越选择保送F大的举动并不理解。   也是后来李施惠才知道,宗越一家四口都是F大的,对于他来说,读F大和回家无差。   宗越来做助教,主要负责讲题和答疑,而李施惠正是题海战术的忠实拥趸,所以那段时间二人交流频繁。李施惠把手机从舅舅家拿回来以后,宗越成为继江闽蕴之后第二个出现在她联系人列表里的人。   李施惠还记得出省赛成绩那天,第一个告诉她结果的并非明蔚,而是特意从F大骑车赶来三中找她的宗越。   宗越可能原以为她会难过,毕竟只差一分就能进入省队参加国赛角逐,甚至煞有其事地带了包纸巾,李施惠却在看见他那张被军训摧折后晒黑了八个度的俊脸时,忍不住捂着唇笑起来。   物理竞赛告一段落,两个人的交集依旧存续,李施惠的高三忙着提高成绩,忙着帮助受了挫折的江闽蕴,只有见缝插针里,接听几个宗越打来关心她学习生活的电话。   宗越的大学生活过得多姿多彩,又被他描述得幽默风趣,李施惠喜欢听他讲述琐碎的小事,像是从压力沉重的现实中脱身,偶尔能窥见未来的斑斓。   这种君子之交的关系一直到高考成绩出炉,他照例是立刻打电话过来关心。   那时候李施惠刚知道自己的排名,是全省前五十的水平,因此十分满意,而江闽蕴坐在她身边,明明过了一本线却面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李施惠的电话铃声,先她一步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皱眉,不虞地问她宗越是谁。   李施惠到嘴边的学长还没有说出口,电话就被江闽蕴径直摁断了。   宗越大概以为李施惠认为自己考砸了,挂断后给她发了一长串短信,对比了Q大和P大医学部的诸多优劣乃至转专业去理工专业的可行性。   而李施惠只记得他短信的最后一句,也是奠定她人生轨迹的关键一句。   “我咨询了我爸,他说女孩子挺适合学自动化的,这个专业是万金油,进好做研究,退好找工作。李施惠,如果不想学医,考不考虑来F大读自动化,继续做我学妹?”   眼前广袤无垠的农田草地是一片浮光掠影。   “学妹,你有什么忌口吗?葱、姜、蒜之类,还是只要辣就好?”宗越的语调客气而平缓,让李施惠也不由戴上疏离的假面。   “我都可以,谢谢学长。”   “没事。”宗越隔着电话传来一点笑声,“我爸要我问问你们的口味。”   “劳烦老师费心。”   “嗯。”他停顿几秒,李施惠在等他挂断电话,却又听他说,“李施惠,晚上见。”   “晚上见。”李施惠忽然紧张地握了握方向盘。   项目谈得很顺利,李施惠手里刚好有个在视觉识别领域小有名气的专利,能帮助这家公司开发一款家用的小型机器人。这样一单横向就能拿到两百万左右的经费,今年的考核任务就算是超额完成,让李施惠不禁长舒口气,喜不自胜。   不过如果没有师姐的介绍,或许她压根没有机会得到这样的资源,所以回程路上李施惠先给温师姐打了个电话表达感谢。   “谢什么,应该的,你那个专利不错,是你自己的本事。”师姐笑意盈盈地催她,“你快来,我们已经在老板家,宗越偷懒不煮饭,我们大家在包饺子。”   “好,我送个人,马上到。”   李施惠爬着楼梯,想着经费,打开家门,却看江闽蕴蜷缩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江闽蕴撑起身体的速度有些缓慢,他晃了晃脑袋,头发有些凌乱,脚步虚浮地去拿已经被他收拾好的行李袋,冷淡地说,“我收拾好了,送我回去吧。”   “好,”李施惠随手放下一沓文件,没有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   偏向商务的套装不适合去见老师同门,李施惠打算换身清爽的短袖牛仔裤出门。   李施惠出来时,江闽蕴已经站在门边。   他单腿支地,头发靠在发白的墙上,傍晚橙黄的夕阳从阳台穿透整个客厅,映照在他落寞的侧脸和黑硬的发尖上。   江闽蕴听见动静,侧过脸,深黑的眼眸闪过夕照灿烂的瞬息。   “要出去见人?”   “嗯,”李施惠没有避讳,蹲在一边的鞋柜挑选休闲鞋,“今天有个聚餐。”   江闽蕴想问和谁,没问出口,先自讨没趣地闭了嘴。   就算李施惠告诉他,他也不认识。   李施惠已经不是那个世界里只有他的李施惠,现在的李施惠,褪去了少时的青涩与懵懂,变得知性而美丽,看起来高不可攀。   李施惠挑出一双低跟小皮鞋,嫌闷热,又挑了一双运动鞋,感觉显得青涩,正在纠结。   “这双配你这身打扮。”江闽蕴扔开行李包,从柜子角落翻出一双白色的休闲鞋,替她选择,“今天我把你的鞋都擦了一遍,不脏。”   李施惠接过那双鞋,心底漫上一层复杂的滋味:“谢谢,辛苦了。”   她换上鞋,听见江闽蕴问:“这双鞋,像不像我当年送你那双?”   李施惠鼻尖一酸。   “这种鞋……款式都大差不差。”   她不想追忆过去,含糊略过,系好鞋带,抬头时发现江闽蕴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以至于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发烫的呼吸。   “你怎么了?”李施惠感觉不对。   江闽蕴一双幽暗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身体不舒服吗?”李施惠把手软软地贴在他的额头上,摸到一手滚烫。   “你发烧了!”她睁着一双杏圆眼望着他。   江闽蕴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沉默地转开脸,躲避她的触碰,单手撑着墙站起身:“没事,送我回家吧。”   还不快点同情我。   “你……不行。”李施惠有些急躁,去拉他的手腕,“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打电话让你助理过来接你去医院看病。”   “这么急,医院都去不了?赶着去赴男朋友的约?”江闽蕴无所谓地挑了唇,阴阳怪气,“那你送我回家好了,小病而已。”   “不是。”去医院这样的公众场合和回家是两码事,李施惠头疼,没懂他的言外之意,“你现在是大明星,行程要保密,你助理比我熟悉操作流程。”   不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你先送我回家,我过几天病死了自己会找人带我去看。”江闽蕴神色恹恹,一副想赶紧走人的样子,“你快去吧,不然人家等急了。”   “过几天?你肺还有伤,拖成肺炎怎么办?”李施惠想把他从玄关拉到沙发上,可江闽蕴像牛一样犟在原地不动,让李施惠倍感无奈。   她左手边的小方包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李施惠松开握着江闽蕴手腕的手,拿起手机,胡乱接通:“喂您好?”   对面响起宗越的声音,背景音热闹嘈杂,小房子里的两个人却能清楚地听见他吊儿郎当的笑笑声:“学妹,还没到?我们要把饺子吃光了。”   “哈哈,怎么就弄了饺子呀,要不要我再打包几个菜?”   李施惠歉疚地笑笑,正欲继续说点什么,江闽蕴突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稍等,我马上到,还有点事。”李施惠应付了一句,匆匆忙忙挂断宗越的电话,给江闽蕴拍背。   一边是重伤刚刚痊愈又发烧的前夫,一边是恩重如山导师的私人聚会,李施惠焦头烂额。   “你男朋友?”江闽蕴不敢把几个词咬得太清楚。   “什么?”李施惠心烦意乱,不知所云,干脆顺了他的意,“我真的还有事,那就先送你回家吧,你记得自己叫小方带你看病,别拖。”   江闽蕴静了几秒,忽然当着李施惠的面,咳出一点血渍。   “我走不动了,头特别疼。”夕阳渐沉,江闽蕴把头靠在暗下去的墙壁上,紧闭双眼,“我在沙发上先躺一会,你去见你男朋友吧,不用管我,没关系的,可能只是着凉了。”   李施惠对江闽蕴的变卦感到奇怪,看着他自顾自脱了鞋,高大又虚弱的身体重新往狭小的沙发一蜷,沉默地背对她。   那点空间哪是病人该躺的地方,李施惠想了会,硬是走回去把他拽起来。   “起来,别睡在这里。”   江闽蕴掀起眼皮,眼神孱弱地瞟她:“你男朋友会过来?还是他介意?对不起,我是真的走不动了,待会他来了你记得叫醒我,我和他解释。”   李施惠这时候懒得再捉弄他:“不是,你生病了,先睡我床上吧。”   江闽蕴愣了会,才消化掉李施惠的意思。   仿佛突然回光返照,他从沙发上直挺挺地坐起,又立刻塌下腰,怯怯地问:“那要不要洗个澡?”   “发烧了洗什么澡?不过我没空给你换床单被子,你先凑合着睡吧,待会小方来你要记得开门。”   李施惠来不及细想,一心把江闽蕴安顿好,看他整整齐齐地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睡在她的床上,便立刻急急忙忙赴宴了。   江闽蕴睡在李施惠的房间,倍感新奇,让他觉得下午洗的冷水澡物超所值。   头昏脑涨,口腔被咬出血的地方发疼,却让江闽蕴难以入眠,他给小方打了个电话,让对方不用再来,因为他已经好转,然后把脸埋进李施惠的被子里,深深吸气。   二十九岁的李施惠和十七岁的李施惠味道很像,都让他十分安心。   只是二十九岁的李施惠有一点不好,被垃圾鬼迷心窍。   江闽蕴恨得抓心挠肝,也只能暂时恨铁不成钢地用力咬了口她的被子。   他必须要坚守阵地,才能从长计议。   更何况,他还没见到那个男人,李施惠的家也没有他的任何痕迹。   江闽蕴心里始终存着一线希望,认为这只是李施惠驱逐他的理由。   翻滚来去,不知想到什么,江闽蕴点开手机中的相机功能,反转镜头,拍摄下一张仅露出一双眼和一大片同色系被子的床照。   另一边,李施惠赶到F大的家属楼,宗教授的家位于其中一栋绿瓦红砖的小洋房里,她站在门口,按响门铃。   “来了!”   宗越的脚步声渐近。   !!   国庆中秋快乐,大家快乐看文[狗头]   这两章用手机码字,欢迎捉虫[星星眼]   拖着我的免费文预收墙角法则来吆喝一声[可怜] 第78章 宗越(修):李施惠低低地笑了声:“别难受。”   门背后,一个小麦色皮肤的俊美男人穿着件白色背心站在玄关,亮莹莹的汗水挂在碎发下鬓角旁。   见到李施惠,宗越眼神明亮,抬起手,露出一个礼貌健气的笑容:“学妹,好久不见。”   李施惠在他的从容中被衬托出几分拘谨,抿着唇浅淡一笑,点点头,像无事发生:“学长,好久不见。”   毕竟上一次见,虽隔近十年,但实在不算愉快。   如果说见到久别重逢的学长的尴尬度为一,见学长兼导师的儿子的尴尬度为二,那么见学长兼导师的儿子兼差点成为她第一任男朋友的男人尴尬度为一千万。   宗越侧了侧身,让李施惠进来,弯腰从鞋柜给她拿了双崭新的拖鞋。   李施惠换好鞋,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楼客厅,还没开饭,大家围着从m国回来的大师兄坐在沙发上谈天说地。   “哟,小惠来了,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快过来坐。”   温师姐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拍拍沙发,转头跟中心人物介绍,“赵师兄,给您介绍一下,这应该算你年纪最小的嫡传师妹,叫李施惠,现在在明城大学做副教授。”   说是大师兄,其实已经年过四十,和李施惠差了一辈。赵钊作为宗魏回国后的开山大弟子,现在已经是m国机器人界的翘楚,地位与宗魏齐肩。   “师兄您好。”李施惠恭恭敬敬地与之握手,“我是李施惠,久仰您大名。”   赵钊看着她点点头,握手称赞:“小师妹好,年少有为。”   李施惠知道这是在师姐给她拔了个位后对方的抬举,面上泛起点薄红,坐在师姐边安静地听大家讨论。   宗魏的弟子们在研究大方向上都可以归为机器人领域,无论是去工业界发展还是留在高校做科研,只是这之中又随着技术热点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分支流派。   李施惠做的方向是当下最热门的VLA(视觉语言动作大模型),只是越热门的赛道也就越拥挤,尤其是这种吃学校资源和算力的赛道,明城大学做模型微调的算力都吃力,显得李施惠毕业后的成果更为平平无奇。   “现在搞VLM(视觉语言模型)的人不能像他们搞大语言模型的人那样把视觉任务都做出来,所以VLA就更天方夜谭,国外很多做具身智能的公司已经不看好VLA能够落地,耗钱又耗力。”   赵钊正在谈论的是业内的最新风向,恰好是李施惠正在研究的领域,她搭了一句:“师兄,您怎么看用强化学习做VLA呢?”   赵钊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笑了笑:“我认为是个发展趋势。要是组里算力够用,当然很不错,不过比起VLA,RL(强化学习)更长盛不衰也更容易出成果。”他顿了顿,大概想起什么,“MIT的Ramesh教授,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他的团队前段时间就发了几篇相关的文章,小惠,你可以了解一下。”   再次听到熟悉的名字,李施惠心里有些怅惘,虚心地点点头,接受了师兄的指点。   “小惠。”   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李施惠转头,看见一个比她大两届的师兄指了指楼上,轻声提醒:“面圣。”   难怪老板一直没出现!   李施惠这下是真的开始提心吊胆,没想到其乐融融的师门聚会还有这么一出,浑身发紧地往楼上去,推门走进宗魏的书房。   “宗老师。”她背着手把手指绞在一起,扯起一个老鼠遇见猫的假笑,望向木质书桌后那个儒雅的男人。   “小惠来啦,好久没见你,本来想第一个就和你聊聊。”   宗魏呵呵一笑,摘了老花镜,抬手捏自己的山根。他和宗越像了个八分,却是截然相反的气质,李施惠曾经有那么一瞬疑惑过,为何优雅沉稳的宗魏会有个像宗越那样调皮搞怪的儿子,不过她也是后知后觉,也许宗越的本性并非如此。   李施惠有些羞愧,低声下气:“老师……我最近……”   “诶,不准这么没精打采。”宗魏挥挥手,打断她,“你的情况温婕都和我说了,也挺好的呀,怎么见了我这么沉重。”   李施惠挠挠脸:“青基还没中,实在愧对师门。”   他们又聊了聊李施惠最近研究的方向,谈李施惠遇到的瓶颈。   “温婕也跟我说了,明城大学……”宗魏斟酌了一番,“名声不错,但相关的设施太差,连算力都不足,你现在做VLA能有什么突破?就算有,卷得过那些顶尖实验室吗?顶多还是搞搞机器人模型这些老套路。”   李施惠沉默了,宗魏的话简直一针见血。   “我当初呢,其实不是很赞同你们往下走。我也建议过你,出去看看,不要浪费天赋,才会有更大的选择面。你的性格我知道,太老实了,不知道争取。如果继续呆在明城大学,恐怕学院以后会让你慢慢侧重于教学,你甘心吗?咳咳。”宗魏轻轻咳嗽两声。   “不甘心,其实,我最近也有一点想法……”   李施惠搭在大腿上的手蜷缩几下,她看着宗魏和蔼的眼睛,迟疑片刻,将Ramesh教授的邀请托盘而出。   宗魏眼神一亮,手放在桌面上敲打几下:“老拉风评挺好,他的学生在m国业界学界的认可度都还不错,如果决定去,我和楼下你赵师兄都能帮你做推荐,不过……”   宗魏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小惠,你也二十九了,没结婚或者找个男朋友?”   没想到导师突然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李施惠一时磕绊:“暂时、暂时没有。”   说完又有几分心虚,毕竟她是已经离异,和没结婚天差地别,但面对导师的关心,总不好扯一堆家长里短。   “哦。”宗魏笑得更大声,“我是想,你一旦选择出国,国内的铁饭碗就保不住了,毕竟这些年高校的门槛水涨船高,谁也不知道几年后又是什么光景,你要是在明城安了家,要做好回不来的心理准备。”   李施惠内心怔愣,不知道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江闽蕴的脸。   “好……我会认真考虑,谢谢老师。”李施惠答得迟疑,好在两人都没太在意这事,转而聊起一个前沿的技术动向。   “咚咚咚。”宗越在门外敲门,“先吃饭啦,两位大科学家。”   “请进。”宗魏扬声说。   宗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笑着瞟了眼李施惠,看向宗魏:“聊得这么忘我?肚子不饿吗?”   “走,小惠吃饭去,不然有人要说我虐待学生。”宗魏绕过书桌,拍了拍李施惠的肩膀,越过二人下楼。   李施惠和宗越最晚入座,并肩坐在末尾。   饭桌上大家不爱聊科研,就聊些八卦,比李施惠大一两届的人都和宗越相熟,纷纷把箭头对准了他,问他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混混日子罢了。”宗越笑眯眯,“在城北开了家心理诊所,大家压力大了可以来找我聊聊,不收费。”   宗霓出事后,大二的宗越毅然决然从物理系转专业到心理系。   “找你聊?”温师姐挑了挑眉,点他,“不会转头告诉我们老板吧?”   “那是必然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宗越咬了口饺子,拧着眉,“这饺子谁包的?馅儿真少。”   宗魏坐在主位,听他这样不着调地答话,哼了声,指挥自己的学生:“你们啊,帮我看看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亲戚朋友,介绍给他,管管他这个性子,三十岁了不成家,还把自己当少年。”   “宗越还没找对象啊?女朋友都没有?”温师姐夸张地张了张嘴,“我俩同龄吧,我这都要当妈了。”   大家哄笑起来。   宗魏骨子里就想催婚,抓紧补充:“上学时候据说有个喜欢的姑娘,我看人家也没对象,他也不抓紧,我身体不好,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看宗越成家立业了,不过看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李施惠筷子一顿,应该不是她吧?   “老板不早说,原来有指定人选了。”温师姐夹了筷子红烧牛腩,“我还打算介绍个妹妹呢。”   “抓紧什么?人又不喜欢我。”宗越笑嘻嘻的,“欢迎介绍啊。”   “不喜欢你?那可太没眼光了。”有个师兄插了句嘴,追忆当年,“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最喜欢带着宗越出去玩,人又帅又会说话,话说,我老婆当年的联系方式还是他帮我要的。”   李施惠并不适合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很有自知之明地闷头吃饭,伸手去夹远处的青菜炒香菇时,筷子意外和宗越的筷子撞在一起。   “是嫂子好眼光。”宗越转头与李施惠对视,撤了筷子,微笑关心,“学妹,没事吧?”   ——   李施惠穿着一条背带裙站在网吧门口,白净的脸与脏到模糊的玻璃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江闽蕴想把她拉走,却发现自己没法动弹。   “江闽蕴,没有拿到京市艺术学校的合格证,就没办法报京市的学校了,对吗?”   他俯视着李施惠,听见自己说:“没错,我只能报明城戏剧学院。”   “那就这样吧。”李施惠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我报F大自动化,你报明城戏剧学院,好吗?”她先他一步走进那间糟糕的网吧。   “不好,等一下,你什么意思?”   但是这句话李施惠好像并没有听见,江闽蕴的身体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看着李施惠要老板开两台电脑,然后他上前把钱付了。   他坐在李施惠身边,看着李施惠打开电脑,端着一本厚厚的书查询专业代码,然后小心翼翼地填进系统里。   李施惠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想拿起来,可是梦中的他只是冷淡地问:“李施惠,不接吗?他们肯定希望你去Q大。”   李施惠能上Q大?那为什么不去?为了他?   江闽蕴眼睁睁地看见李施惠把F大放在第一位,大喊:“去Q大啊!去Q大!”   可是李施惠还是没听见,相反,她检查了两遍,然后摁下提交键,对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江闽蕴浑身的汗水开始疯狂倾泻,他不知道为什么李施惠会为了他去F大,一心只想扑过去更改选项,身体却僵硬地立在原地,机械地提醒她:“志愿填报有两次机会。”   李施惠于是重新登录,又检查一遍,再次按下提交键。   “等一下!”这一次,他终于听见自己的身体说出制止的话,可李施惠已经先他一步点击提交。   "没关系。"李施惠转头冲他一笑,"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江闽蕴猛然睁开眼,看见李施惠房间的天花板,剧烈地喘息。   这是梦?还是现实?   一块被烫得升温的湿毛巾压在他的额头上,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昏暗中,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压在他身侧。   李施惠守着他睡着了。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埋在臂弯里的脸,心底生出一股发痛的柔软,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下来。   他缓缓撑起身体,掀开被子下床,双臂穿过李施惠的腿弯和后背,轻轻抱起她。   拥抱李施惠的感觉很熟悉,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抱她。   “江闽蕴?”李施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隐隐约约看见江闽蕴下巴流畅的轮廓。   “是我。”   “退烧了吗?”   “嗯。”   李施惠被他放到床的另一侧,枕着自己的枕头,眯着眼看他:“还难受吗?”   “不难受。”   “那,为什么哭?”   江闽蕴的眼泪一直在流,他忍耐着呼吸,躺在李施惠身侧,枕着湿润的床单说出出尔反尔的话:“难受。”   李施惠低低地笑了声:“别难受。”   “嗯。”江闽蕴小心地给她盖被子,把角角落落都掖好,“睡吧。”   “别难受。”李施惠嫌热,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抓,复读机似的,“别难受。”   江闽蕴捉住她的手,捏了一会,心情才算微微平复。   李施惠的指尖带着一点薄茧,特定的地方还有残存的写字茧,但带着软肉的掌心柔软微凉。   江闽蕴不想放,牵着她的手,转头去摸索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弹出消息框。   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的手机。   接近十二点的时间,一个叫宗越的男人给李施惠发消息。   宗越:到家了吗?吱一声。(-^〇^-)   江闽蕴不假思索地点开对话框。   屏幕弹出他无法解开的锁,白光照出一张恶鬼似的脸。   !!   宗越是心理医生哦[星星眼]   求求大家点点我的预收吧呜[爆哭]感觉下本开文遥遥无期[爆哭] 第79章 初吻(修):于是江闽蕴又掐着她的脸颊迅疾地吻下去。   夏天热得人也像黄油般想要融化,李施惠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有一点害怕地看着江闽蕴。   “这样……这样对吗?”   她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可是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正确答案。   江闽蕴站在不远处,气质沉郁的俊朗少年正在弯腰调试相机和三脚架,忽然摁了一下快门,声音召唤李施惠的注意力。   “你在拍我吗?”李施惠惴惴不安,摸了摸鼻子,“别拍,我……不好看。”   “测试镜头而已。”江闽蕴的声音有些急,李施惠也很紧张,没听出那种欲盖弥彰之意,不敢再多问。   她揪着短袖的下摆,指尖来回搓动那一点棉质的布料,直到揉得皱皱巴巴,还在不断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帮助江闽蕴的事业。   前两天江闽蕴回来,愁眉不展地告诉她,有一个知名导演正在招募电影演员,要求是要会拍吻戏,可是他不会。   “吻戏,接吻的戏?”李施惠正在利用高考后的暑假复习微积分和大学物理,闻言抬起头,有些吃味地看着他,“你不是、会吗?”   毕竟这也算他和梁辛玉故事中极其劲爆的一部分。   “什么?”江闽蕴的嘴角抽搐,“我怎么可能和她接过吻?太恶心了。”   李施惠以为这是江闽蕴被甩了之后的挽尊,低下头继续看书,没说话。   其实,在听了江闽蕴乱七八糟的绯闻后,她虽然还是喜欢他,但一直觉得他有一点……不干净。   这种情结李施惠起初觉得没有什么影响,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成为心头的一个小疙瘩,梁辛玉的痕迹,就像宝物上怎么擦都擦不掉的划痕,李施惠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李施惠,你帮帮我吧。”江闽蕴坐在她对面,露出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导演说要寄一份样片过去,我找不到人陪我拍,可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李施惠又不是没看过电视剧,那些年的电视剧尺度大的很,演员经常吻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想到江闽蕴也要那样,心脏酸痛,拒绝他:“我不想拍。”   她好希望江闽蕴也不要拍,可是如果这样,江闽蕴就没办法养活自己了。   江闽蕴见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急急忙忙甩出这段时间的口头禅:“你不是喜欢我吗?这点牺牲都不愿意?李施惠,我现在只有你了。”   第一次表白,以江闽蕴说等上了大学再说的借口草草告终,却也在李施惠心里下了个钩子,总觉得还有和他在一起的希望。可高考结束,江闽蕴似乎依旧没有和她恋爱的想法,日渐早出晚归地忙碌起来。   可眼见江闽蕴一副难过到要哭了的样子,李施惠最终还是屈服于江闽蕴的软磨硬泡,答应了他。   而现在,看着江闽蕴一步一步走近,李施惠心底又生出几分悔意,再三确认:“视频真的不会拍到我的脸吗?”   “我都挡住你了,怎么看得见?”   本来就是假的,江闽蕴只是为了满足李施惠的心愿,帮她找了一个借口而已。前几天给她过十八岁生日,李施惠还许愿他们能一直在一起,江闽蕴都要被李施惠爱慕的眼神肉麻坏了。   必须给她一点甜头压制她。   李施惠咬着唇,纠结着又问:“那你刷了牙吗?”   江闽蕴敏感地察觉到李施惠的嫌弃,虚张声势地先发制人:“怎么,你嫌我脏?”   “不是不是。”李施惠羞于承认,把头埋进膝弯里,“我是觉得,口水、口水不干净。”   她穿着十分居家的短袖热裤,足上套着两只包裹住脚踝的干净白色棉袜,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扎得整齐的马尾辫柔软地落在天鹅般的后颈处。   江闽蕴垂落的眼神紧紧笼着她。   如果李施惠抬头,大概会被一头狼看着食物那种垂涎的眼神吓跑,但她不敢直视江闽蕴,在表白之后,她就成为了他的追求者,无论做什么都落于下风似的,因此在这件事上,也屡屡错失拒绝的良机。   江闽蕴单膝跪在李施惠面前,气势强硬,与恳求她帮忙时的模样判若两人,命令她:“把头抬起来。”   李施惠硬着头皮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茫然羞怯地看着江闽蕴,往后挤了挤身体,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她眼看着他带着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凑近,在即将碰到自己的嘴唇之时,却还是没忍住,把脑袋撇向一边。   江闽蕴的第一个吻落在李施惠的侧脸,她脸上的肉过于柔软,以至于蹭过他的嘴唇时带起一股难解的痒意,他不可避免地产生被自己的爱慕者忤逆的恼怒:“你躲什么?”   “不、不行,真的太近了!”李施惠感觉自己被江闽蕴亲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浩浩荡荡地烧起来,如果要是亲在嘴唇上,她肯定要被烧死,“对不起,我做不到,要不,要不你找别人吧。”   她说完,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侧着脸不面对他,却没等到江闽蕴的任何回应。   三……   二……   一……   快点答应我呀。   在静默的默数之中,李施惠第一个坚持不住,僵硬地转过头,打算偷偷睁开眼,观察江闽蕴是不是生气了。   “唔!”   李施惠睁开眼的瞬间,下巴猝不及防被人用力卡住,嘴唇微微嘟起。   江闽蕴的脸在她的视线中不停放大,直到他高挺的鼻梁硬骨骨地压住她的脸颊。   两张柔软的嘴唇用力相贴。   薄荷味的吻。   李施惠感受到江闽蕴的干燥的唇蹭在她的下唇上,但却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个人贴了一会,李施惠发现不过如此,大约和用指腹摸嘴唇的感受差不多,于是伸手把江闽蕴推开。   江闽蕴很顺从地放开了她,眼神呆呆的,那股强势劲全然消失,只剩下一副傻样,李施惠看了想笑:“可以了吧?”   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用手撑起身体,想站起来离开,听见江闽蕴很低地说:“我还是不太懂。”   “啊?”李施惠愣了一下,不知道江闽蕴哪里不懂。   “我还是不太懂。”江闽蕴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让李施惠下意识充当起经验丰富的指导者,开始总结规律,“很简单呀,不就是你用s……唔唔!”   一只手突然包住李施惠的后脑,另一只手则压着她的膝盖不让她起身,江闽蕴膝行向前,挤进她的双腿,把李施惠深深摁进沙发垫里,贴住她的胸口,卷土重来。   这一次和上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江闽蕴的气息急促而汹涌,喷薄在李施惠的脸颊上带来阵阵痒意,一条毒蛇般黏腻的东西硬生生撬开了她的唇缝,让李施惠挣扎着不停拍打江闽蕴的肩膀和后背。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李施惠溺水了。   而且不仅无人救她,肇事者还在不停地把她往深水里按,像是要谋杀她。   裹在棉袜中的趾头难堪地蜷缩起来,李施惠的腰被江闽蕴提起贴紧他的腹部,让少女只能仰着头,动弹不得地接受他的亲吻。   “不唔……”   晦涩的酸意慢慢覆盖李施惠的眼眶,眼泪从眼角逼出来,被江闽蕴轻柔地擦去。   他不希望自己的口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去指导李施惠用鼻子呼吸,反而恶劣地掐住她的鼻子,让她张开嘴,邀请他与她的舌玩游戏。   李施惠被吻着,突然感受到小腹微微发热。在炎热的夏天,她产生了一股与气温截然不同的陌生燥意,仿佛身体中的水分正在通过另一个途径而流失,她不知道这种燥意从何而来,却让她倍感羞耻,茫然地哭起来,用力拍打江闽蕴的胸口,要他放开。   江闽蕴硬生生忍了一会痛,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问:“哭什么?”   其实李施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就是特别特别想哭,可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毕竟是她自己答应了江闽蕴的请求,只能找个由头指控:“你、你怎么能伸舌头呢?”   眼泪扑簌落下,把水分抽干,这才缓解了那种难堪的感觉,可是又让李施惠略感失落和空虚,像是在登山途中,明明还差一点就可以登顶,却被强制遣返,总而言之就是一次非常糟糕的体验。   江闽蕴因为李施惠的指控感到哑然,心虚地搭了搭鼻尖,狡辩道:“亲吻就是要伸舌头的。”   李施惠红着眼瞪他:“不是,最开始那种才对!”   江闽蕴撑着沙发垫,重新凑近,好像没办法似的,语气无奈:“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贴着也行,反正是满足李施惠的愿望,想和他在一起不就是想要和他接吻吗?   只是不伸的话李施惠会有很大的损失罢了。   可是李施惠已经不想帮助江闽蕴了,她只想离开。   她抽泣着看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摇了摇头:“我不来了,你找别人吧,记得把视频删了。”   “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没有按照你的心意做,你就不满意了?”   江闽蕴的脸冷下来,李施惠的三个短句每个都让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李施惠缩了缩肩膀,把眼泪彻彻底底擦干净,坚定地说:“不是,是我不想和你接吻了。”   “哦,你说不想就不想?那我的试戏镜头怎么办?你亲了我,难道不应该帮我帮到底?”   “呃……”李施惠抿了抿湿润的嘴唇,出于帮江闽蕴提升演技的好意,还是决定认真帮他总结经验,“你的吻戏的确还需要再练习一下,第一是你会让你的搭档呼吸不过来,第二是两个人的口水粘在一起会有一点脏,我觉得主要是这两个问题需要改善,别的都挺好。”   当着江闽蕴的面,李施惠又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擦干净了吗?”江闽蕴眼底晦暗不明,忽然笑了,和李施惠分开点距离坐在地上,“要不要我再给你拿点纸?”   手背湿乎乎的,的确不好受,李施惠老实地点了点头。   “好,谢谢。”   于是江闽蕴又掐着她的脸颊迅疾地吻下去。   用李施惠觉得脏的方式。   弄脏她。   李施惠在喘不过气的窒息中睁开眼,突然看见一颗毛茸茸的东西压在她的胸口。   窗帘被紧紧拉上,显得室内昏黑一片。   她随手推了压住她的东西一把,打算起床,就看见江闽蕴的脸在她极近的地方出现。   李施惠不是故意的,但是在看见三十岁的江闽蕴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那一日在地下室里恐怖的回忆疯狂闪现。   “啊啊啊!”   李施惠没忍住,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尖叫。   江闽蕴恢复记忆了?江闽蕴又要把她关起来?   李施惠慌不择路地爬起来,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   “李施惠……李施惠!”江闽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李施惠,想去拽住她而不得,只好眼疾手快地去开床头灯,却被李施惠扔过来的抱枕砸偏了脑袋。   “滚啊!你怎么会和我睡在一起?”李施惠顾不得任何脸面,狼狈不堪地大哭起来,一手插进浓密的乱发中,一手指着江闽蕴,“你快点滚出我家!快滚啊!给我滚出去!”   “嗒——”   床头灯亮起来,清晰地照见面目全非的两个人。   江闽蕴手足无措地站在李施惠对面,和她隔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垫的距离。   李施惠在明亮的光线中找回一丝安全感,慢慢平复呼吸。   她终于记起来,昨天晚上回家时发现江闽蕴发起了高烧,她打电话询问周舟后给他喂了点退烧药,本来打算去睡沙发,可能迷迷糊糊睡在了他床边。   她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尴尬地用被子遮住自己。   李施惠受够了。   她受够了一无所知的江闽蕴对她的纠缠,也受够了江闽蕴随时恢复记忆这件事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让她提心吊胆。   其实十八岁的江闽蕴已经可以独立生活,更何况他现在还拥有了十八岁时不曾拥有的优越资源,李施惠没有必要像当妈似的守着他从牙牙学语起步,他可以对自己负责。   “江闽蕴……”   “李施惠,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害怕我?”江闽蕴迅速打断她,想绕过来,站在她身边。   “别过来!”李施惠深吸口气,她真的很想殴打江闽蕴一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和一个幼稚的小孩谈判,“江闽蕴,你先出去,等我换完衣服,我们聊聊。”   江闽蕴坐在沙发里等待李施惠的那几秒,脑海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奇景之中,只有李施惠满脸泪湿声嘶力竭的样子才是真实。   江闽蕴的心跳像是一脚踩空,在一瞬间堕入无边的深渊。   在漫长而实际只有不到十分钟的等待里,江闽蕴想了很多种可能,终于迎来一个十分体面的成熟女人。   江闽蕴迅速从沙发边站起来,头皮发麻:“李施惠,你还好吗?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施惠调整好情绪,面色平静地直视他:“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江闽蕴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冷汗却莫名其妙地洇湿了他的后背,让他无法替自己辩解,“李施惠,你不能这样下去,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李施惠看着江闽蕴健康的脸色,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江闽蕴张了张唇,声音微不可察,嗫嚅道:“为什么?”   “因为你。”   江闽蕴听见靴子落地的声音。   李施惠笑了笑,认真补充:“因为我讨厌你,我恨你,我不想看见你。”   讨厌你变成失忆的样子逃避问题,恨你用死留下我心里的阴影。   江闽蕴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大概是患了一种名为被李施惠厌恶的疟疾,当李施惠说出要驱赶他的话时便立刻发作。   “别讨厌我。”江闽蕴的话总是这么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谁叫他是一个一无所有还想要李施惠关怀的废物呢?   “我不是他,你别讨厌我。”   他只会哀求:“我求求你。”   给李施惠跪下有没有用呢?   可是李施惠好像看穿了他:“江闽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烧的。我查过,水表动了一截,燃气却没动。”   江闽蕴的眼泪流出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我只是不想离开这里。”   李施惠摇了摇头:“如果你继续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博取我的同情,那么我们以后就真的做不成朋友了。”   江闽蕴的心被李施惠高高吊起,近乎绝望:“我真的、我真的再也不会了。”   “你总是承诺,却又做不到。”李施惠叹口气,抱着胳膊,“你这样,让我就算想要原谅你,也没有任何理由。”   在无限漫长的黑暗中,李施惠却突然给了江闽蕴一点曙光。   “你说……原谅?你说原谅?!”江闽蕴冲过去,紧紧握住了李施惠的手臂,“我做得到!我做得到!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冰凉的泪滴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   李施惠忍着被江闽蕴触碰的不适,微微一笑。   !!   非常抱歉,接下来大概只能维持一周三更左右的更新频率,本周争取四更,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追更的大家[爆哭]   一直在写,只是最近几章不是特别满意,需要润色[爆哭]   本章训狗开始[捂脸笑哭]惠受到惊吓后不会再同情江狗了。 第80章 爽约(中秋番外作话):今晚不回来吃饭   站在卫生间的水池前,李施惠掬了捧冰水,将自己的脸浸在里面。   眼泪慢慢融进透明的液体,在指缝间悄然流逝。   在刚刚结束的中期考核会上,李施惠经历了一场浩劫。   温婕的选择比她明智,在周院长上台之后,背靠着蔡院长的她就果断选择出国,而无根基不站队的李施惠则成为众矢之的。   她入职后的成果被一项项掰开揉碎,与博士期间的高水平文章进行鲜明对比,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甚至开始阴阳怪气她的老师,一切的一切成为领导们指责李施惠入校后失职的罪状。   怎么不反思自己这样一个连A800都没有几块的地方能搞出什么样的成果?在她之前汇报的那个人,如果不是抱了大腿,光凭那一点点可怜的成果,能得到台下这群妖魔鬼怪的掌声?   但李施惠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些尖锐的言语伤害到,尽管她面不改色地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自己用三年心血写出来的成果,没有泄露一丝脆弱。   她忽然萌生出翻脸走人的念头。   不、太不理智了。   李施惠静了会,然后抬起头,随手抽了张面巾纸擦干镜中人发红的眼睛。   她被抽干了力气似的,什么也不想做。   李施惠靠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平复情绪,把备课写本子答疑全部抛诸脑后,跑到办公室换了双运动鞋,穿着刚答辩完的白衬衫A字裙就往办公楼外走。   她要去散散心。   江闽蕴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来,大概又是问她想吃什么。   自那日清晨之后,她把他送回高中时的房子,两个人约好,像高中时那样,李施惠周末必须回他家吃晚饭,除此之外,江闽蕴额外增加了一条,允许他每周来给她的房子打扫一次卫生。   “你还真当自己是保姆了?”李施惠觉得江闽蕴简直不可理喻,“我找个阿姨不是方便很多?”   江闽蕴尴尬地抿了抿唇:“李施惠,我现在还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你要给我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我适应了就不会再来了。”   李施惠皱了皱眉,想到堵不如疏,就答应了这件事。   到现在为止,两个人已经和平共处一个多月,江闽蕴给她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小方和她反馈,江闽蕴已经在看明年的剧本,重新和团队安排档期,未来三个月将会离开明城做几个慈善活动,慢慢复出。   大家都开始往前走,这让李施惠感到十分欣慰。   “什么事?”   她压抑内心的烦躁,淡然地接起电话,走进周末校园如织的人流里,漫无目的地跟着一群嬉笑打闹的学生。   “李施惠,”江闽蕴带笑的声音传来,“我新学了怎么做水煮鱼片,晚上做给你吃,怎么样?”   “嗯。”   “我还打算煎两块牛排,你喜欢吃几分熟的?”   “七分……”   李施惠不知不觉追随那群学生走到图书馆会议厅门口,脚步忽而一顿。   一张海报贴在公告栏,标题为“世界预防自杀日:如何抵抗抑郁与自杀专题讲座。”   开始时间是五分钟后。   宗越微笑的半身照印在海报上,李施惠定了定神,看见他一长串专业头衔上的第一行写着:明城大学心理系特聘客座教授。   “那酱汁呢?黑椒汁可以吗?如果没有我可以点外卖,我现在也习惯用软件买东西了,还挺便宜的,对了,我最近收到了一笔片酬,现在又有很多钱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我可以送你……”   江闽蕴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李施惠盯着讲座的标题,鬼使神差地打断他的自说自话:“江闽蕴,我还有事,待会再说,先挂了。”   她把手机摁了静音,收进口袋里,踌躇几秒,走进会议厅。   宗越站在会议厅白板右侧的演讲台上,全神贯注地调试电脑上的PPT。他穿着一套随意的POLO衫和牛仔裤,左臂舒展地撑在一边,嘴角微弯,面色松弛,看起来还像个刚旅游结束的大学生。   李施惠没有打扰他,坐在后排等待开讲。   学生们踩着点陆陆续续涌进会议厅,占据她前方的位置。这些年大学都爱搞素质教育,每年听多少场讲座积累记点也成为考核指标之一。   两个年轻女孩坐在李施惠前一排,其中举起手机拍照:“我就说了这个老师很帅吧。”   另一个凑过去看她的屏幕:“说实话,我以为海报的照片是P的,没想到竟然没造假。”   “哈哈。”拍照的女孩笑起来,“长得真的很苏,我赌这个老师下次讲座肯定爆满。”   “不会吧?来这所破学校这三年我还没见过什么爆满的课呢,呵呵,全都烂透了。”   李施惠内心一口郁气突然就随着女孩的一句吐槽给发泄了大半。   “那你是没去凑控院那个老师的热闹,她上课那天才是人山人海的,我觉得整个学校吃瓜的人都去了。”   “所以她真是江闽蕴的老婆吗?是不是很漂亮?”   “肯定不是啊,要是老公是江闽蕴怎么可能忍住不说啊,更何况江闽蕴结婚都八年多了。”拍照的女孩连拍N张宗越的照片,然后抱着手机筛出最帅的角度,删了其他,头也不抬,“而且江闽蕴的经纪人工作室都澄清了,哎,长相嘛,戴着口罩,我也没看清。”   “不过江闽蕴真的自杀了吗?看到热搜我人都惊了。”话题渐渐歪了。   “呸呸呸,都说了是意外受伤,不要造谣好不,肯定是某个湖笔眼红买的黑热搜抢资源,江闽蕴工作室都晒新路透了,我哥好得很,总不可能借尸还魂吧?年底我还要去看《早归》呢。”越说越有点没好气。   “好吧好吧。”另一个女孩坐直身体,“讲座要开始了。”   宗越试了试话筒,俏皮地打了个招呼,在接下来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用轻松愉快的语气给大家科普了如何判断潜在的自杀倾向和科学预防自杀的几种方式。   “现在的同学,其实压力都很大,作为过来人,我非常感同身受。所以,做这个讲座的目的呢,其实是希望大家在发现自己或者他人有自杀倾向时,积极伸出援手,也许你一句暖心的开导,或者一场及时的行动,就能够把一个鲜活的生命从边缘拉回来。”   李施惠静静地看着他熟悉的面庞,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他们立在F大结冰的湖边,冬日的冷风刮过二人年轻的面庞。   宗越的嗓音微微发哑,有几分不甘。   “李施惠,为什么?”   她说:“对不起,因为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后来,她在深夜接到他的一通电话,宗越隔着电话在她面前哭得哽咽,告诉她:“我姐没了。”   李施惠的心还来不及揪紧,江闽蕴的脸就压在她颈侧,黑色的眼珠在夜里发亮,紧抱着她,带着被吵醒的不虞扬声问:“谁的电话?”   “嘟嘟嘟——”   宗越迅速把电话挂断。   他和父亲撕破脸,切断所有联系,转专业出国。   从此宗越的号码对李施惠从秒接,到无法接通,再到空号。   一直到李施惠成为宗魏的学生,最后到离开F大,过去很多年。   在她分神的十几分钟里,宗越耐心地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还送出了几本自己写的心理学著作。   周围的学生陆陆续续退场,几个对宗越的研究感兴趣的学生上前,围住他叽叽喳喳地问问题。   宗越微笑着点头,示意他们等一下,抽出手握住话筒,突然说了句:“麻烦坐在最后一排穿白衬衫的女同学等我一下。”   他温润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厅里,让李施惠缩了缩肩膀,回过神来。   女、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李施惠遥遥与宗越对视一眼,眼神局促,脸颊忽然烧起红晕。   李施惠没想到宗越会发现她,僵硬地在座位上坐了十分钟,然后看宗越收拾好电脑,告别那群热情好问的学生,背着黑色双肩包拾阶而上,缓步朝她走来。   “学妹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听心理学讲座了?”   李施惠慌张地站起来,有些不适应与宗越面对面的相处,低声喊他一句:“学长。”   她撩了撩耳边碎发,稳住气息:“想了解关于自杀的预防,看见是你的讲座,就立刻进来了。”   “那我讲得怎么样?”   “很好。”李施惠老实地点点头,“学长备课内容很专业,讲课风格很有趣,同学们的抬头率很高。”   宗越噗嗤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学妹被教学考核荼毒很深啊。”他是自由身,不过书香门第,一定对现在变态的考核略有耳闻。   李施惠被宗越的笑容感染,跟着他一起笑了。   宗越戴了块运动手表,抬腕看了眼时间:“五点了,学妹接下来什么安排?”   “我准备回家吃饭。”   “要不要一起吃饭?”   两个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家里有人做饭?”宗越紧了紧双肩包的肩带,惊讶地笑笑,“那我可以给我爸复命了,你上次告诉他你单身,我爸还要我帮你物色几个青年才俊呢。”   “自己随便弄点吃的罢了。”李施惠摇了摇头,不想提江闽蕴,运动鞋在地上磨蹭两下,用玩笑敷衍他,“老板这么重要的指示学长怎么没告诉我,好歹让我告诉你我喜欢什么样的。”   “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保安要来关门,宗越给她比了个手势,“我们边走边说。”   宗越周围一直有种让人心情愉悦的磁场,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高富帅嘛,大家喜欢的我都喜欢。”李施惠走在宗越身边,没当回事,散漫地双手插兜。   事实上会把多年前的喜欢当回事的人,要么是自恋狂,要么其实是自己对那个人念念不忘,而李施惠两点都不符合。   “多高算高,多富算富,多帅算帅?学妹你学工科的,难道没有个量化的指标?”宗越吊儿郎当地追问。   李施惠被宗越对这个问题的执着给逗笑了:“学长,难不成你还真听老板的给我介绍?那你看看我想嫁梁朝伟有没有希望?”   宗越支着下巴,认真打量她一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学妹你长得挺像刘嘉玲的。”   李施惠被宗越逗弯了眉眼,笑了会,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学长,我还是和你交底吧。你千万别跟老板说啊,我怕他担心。”   她慢慢地敛了笑意:“其实呢,我不算单身,我离婚了。”   把最后四个字吐出来时,李施惠松了口气。   她已经三十了,不可能读不出宗越语气里打探的口吻,把话明明白白摊开说,无论对方有没有那层意思,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出乎意料的反倒是宗越的反应,平平无奇,像是早有预料。   他淡然地笑了笑,对李施惠轻声道:“恭喜。”   李施惠也觉得自己值得一句恭喜,虽然这还是她离婚后收到的第一句。   江闽蕴套着围裙,眼睛被辣红,在油烟机故障的厨房里忙得满头是汗。   他把滚烫的水煮鱼片端上桌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起。   李施惠:今晚不回来吃饭。   !!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星星眼]   之后不用狗做标题了,防被狙[捂脸笑哭]   如果写到类似初吻一样至关重要的章节会在wb粉见提前告知 第81章 表白(修):“学长,我到家了。”   “请你故地重游,会不会太掉价?”   宗越开了辆大G,带李施惠从明城大学出发,来到F大后门的美食街,把车停在路边。   李施惠对吃什么无所谓,主要还是和旧友叙旧,只是一下车,面前熟悉的店铺让她微微一愣。   她的舌根生出一抹晦涩,转头问宗越。   “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江闽蕴戴着口罩,抱着胳膊,打量坐在他对面面色拘谨的李施惠,高傲的样子像一只漂亮的波斯猫。   自从李施惠答应和他接吻之后,江闽蕴的态度越发扑朔迷离,接吻时心脏隔得很近,松开时又比之前相距更远。   李施惠一个不懂玩弄人心的老实人想破脑袋也弄不清楚江闽蕴的想法。   李施惠做家教赚了一点钱,恰逢校门口新开的自助牛排馆打折,所以在江闽蕴十九岁生日那天,她请他来牛排馆吃饭。   八十九元一位,一人一份牛排,还送吧台的水果和蛋糕自助,价格贵了点,胜在环境好。   宗越刚开学时请她来这里吃过一次,李施惠觉得很新鲜很好吃,就想请江闽蕴也来吃一顿。   加上给江闽蕴买的的生日礼物,李施惠大学开学的第一个月就要吃土。   江闽蕴从片场赶回来,脸上还有一层淡妆,头发用发膜固定成风流帅气的样子。化妆师问过他要不要卸,江闽蕴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拒绝了。   果不其然,李施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羞涩地笑了笑。   江闽蕴自从发现只要用脸就能将李施惠迷得神魂颠倒之后,愈发重视起这张脸皮,与此带来的正向效应就是广告片约不断,事业走上新台阶,又刚好迎合了他不愿面对李施惠死活想和他恋爱的想法,把自己忙成一只陀螺。   现在这种关系对江闽蕴来说非常完美,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又不需要和李施惠恋爱,不存在对她有任何爱情。   江闽蕴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渣男,毕竟他只对李施惠这么做。   他甚至还觉得有时候亲得太久,过度满足了李施惠,会让她对自己变得冷淡,因此经常克制。   但是生日是可以放纵的,大不了李施惠冷淡他,他就出去拍戏赚钱,赚到了钱回家时,李施惠又开始渴望他。   在江闽蕴的想象里,今天应该和李施惠呆在家里,他可以过分一点,比如给李施惠用嘴喂一块蛋糕,让她开心到哭,而不是跑到这种合成肉自助店吃一份无滋无味的廉价肉排。   李施惠也有点尴尬。   按照上次和宗越来吃的流程,两个人已经分头从自助吧台疯狂掠夺了一堆好吃的把桌面摆满,然后坐在餐厅里大快朵颐,顺便聊着天等候牛排上桌,李施惠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熟度,宗越久点了一份全熟一份七分熟让她分别尝尝,李施惠发现自己比较喜欢七分熟,宗越就把全熟的那份吃了。   可现在坐在桌子边,他风雨不动,她也有些放不开,干干地笑,和江闽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之前有……有朋友请我来这吃了一次,我觉得很好吃,所以想请你也尝尝。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可以吃好一点。”   李施惠压根不知道江闽蕴的身价早已随着他参演《堕落》水涨船高,暑假从外面打包带回来的饭菜有的甚至比李施惠一个月的生活费还贵,而在几天后,这部片子就会上线全国各大影院,成为江闽蕴演艺生涯第一座经久不衰的丰碑。   “朋友?谁?”江闽蕴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着她。   李施惠不想惹事生非,随口道:“一个学姐。”   “哦。”江闽蕴瞬间不感兴趣,“所以你今天请我吃饭,就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嗯……”李施惠的脸有一点红,把嘴唇抿得死紧。   其实不止如此。   上大学之后,寝室夜话,大家在黑暗中脸红心跳地把话题扯向感情之事,李施惠假装帮朋友问问,模模糊糊说了点细节,才知道她被人“占便宜”了。   “被占便宜的女生,肯定不会得到对方的尊重。”   几个室友义愤填膺,谴责占她“朋友”便宜的那个渣男。   江闽蕴是渣男吗?   这个问题变成一根刺扎在李施惠的心底,让她产生动摇。   所以,她想借着这个机会,问清楚江闽蕴的意思。   如果江闽蕴愿意和她恋爱,那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再不明不白地纠缠。   李施惠想到后一种可能,难免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叉子。   牛排很快端上来,江闽蕴坐在一众灰头土脸的普通学生里显得鹤立鸡群,连用刀叉切开廉价牛排的姿态都是熟练优雅的,慢条斯理地叉着牛肉。   李施惠因为紧张,像块木头似的从头坐到尾,温吞吞地吃完牛排时,才发现江闽蕴已经无聊到支着脑袋看她吃。   “你……你不吃了吗?”江闽蕴的那份还剩好多牛肉,李施惠有点心疼他的浪费,“是不好吃吗?”   “我最近在节食。”江闽蕴的确觉得不是很好吃,不过李施惠吃肉的样子倒是很下饭,脸颊鼓鼓的。   可明明以前江闽蕴连她吃剩的东西都会吃完。   江闽蕴发现李施惠聚焦在那份牛排上的视线,以为她还没吃饱,单指摁住托着牛排的铁板推过去,问她:“你要吗?不要我们就走吧。”   如果这是个剧情类游戏,江闽蕴已经在疯狂按“NEXT”了。   他要回家过生日啊啊啊啊啊。   李施惠盯着那份牛排,读懂了江闽蕴的托词,有一种不知所措的难过,默默把铁板挪到面前,用叉子把牛排叉着吃掉了。   真的挺贵的,但是江闽蕴不喜欢就算了。   李施惠没有强求江闽蕴维持节约粮食的优良习惯,可惜她胃口也不大,吃完一份半的牛排总感觉嗓子眼发堵。   李施惠吃完牛排,咽下拥挤的折磨,拿出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   她送江闽蕴的礼物是一双名牌球鞋,很炫酷的配色,是放在品牌店橱窗里的新品,为此李施惠咬咬牙,动用了自己的存款。   其实李施惠只是想在这一次表达心意中郑重一点,用金钱、用语言、用实际行动让江闽蕴明白她的郑重,也算对得起她对江闽蕴两年来的喜欢,她已经不是那个不知道他尺码偏好等细节的普通朋友。   “江闽蕴,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鞋盒外还用精挑细选的包装纸裹了一层,她请精品店的老板在包装纸外还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而现在,这些虚浮的装饰被江闽蕴极快地撕开,他从里面掏出了那双鞋。   江闽蕴认出了这个牌子——前两天,他刚拍完这个品牌的广告。   一双两三千块的鞋,对于他来说并不算贵,但他知道,这也许是李施惠的上限。   江闽蕴其实说不出来看到这双鞋的那一瞬间内心究竟掀起一股怎样的震撼。   他静了几秒,让李施惠提心吊胆的几秒,然后把鞋盒压在桌台上,稳住自己发抖的手,笑了一下。   “李施惠,这么喜欢我啊?”   李施惠心底的羞耻因为江闽蕴突如其来的直白直冲天灵盖。   “什、什么?”李施惠近乎呆滞。   后来她复盘,大概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没接明白他的话,才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失误。   因为江闽蕴又问了一遍。   “李施惠,你这么喜欢我?”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是在给她表白的机会。   忽然之间,她内心那场无人知晓的山洪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泄的出口,李施惠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湿润。   “我、我……”   李施惠发现自己压根说不出任何话,眼睛死死盯着江闽蕴英俊的脸。   我以后会对你很好。   我真的喜欢了你很久。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爱。   于是,李施惠说出了人生中最为滑稽和耻辱的话,在一家自助牛排店。   她说。   “我爱你,江闽蕴。”   不是喜欢,是我爱你。   “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江闽蕴手边的叉子随着鞋盒的挪移突兀地掉进桌子下方,李施惠狗腿地去捡,用行动证明从这一刻开始她就会对江闽蕴更好。   她的思路很像小网站发布的“如果你点击充值就可以从普通用户为终身VVVIP”的小广告,但实际上小网站的普通用户功能就已经足够丰富,丰富到用户对终身VVVIP不屑一顾。   李施惠弯下腰,手快要碰到叉子柄时,江闽蕴一脚踩住了它。   “李施惠……”缓慢的声音从李施惠的头顶响起。   李施惠的心提到嗓子眼,等待江闽蕴给她的判决。   “先回家吧。”   她足够郑重,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   李施惠突然好失望,仿佛心脏也被江闽蕴一脚踩住,产生极度沉闷的感受。   喜欢还是不喜欢,为什么江闽蕴连一个准确的答案都给不了她呢?   “江闽蕴,你喜欢我吗?”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垂着头,面色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不耐。   江闽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竭力捏紧手边的鞋盒,温柔一笑。   “我们回家慢慢说好吗?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讨论这件郑重的事。”   李施惠的眼里又因为他的笑容升起一线希望。   可是她忘了,江闽蕴已经给过她无数次无望的希望。   直到江闽蕴把那双鞋随意扔在地上,在李施惠还没有换完鞋时就把她用力抵在门板上,气息粗热地亲她,李施惠才意识到不对劲。   江闽蕴的手推高李施惠的T恤的下摆,直接用力掐着她的腰线柔软的肌肤,整个身体紧紧地蹭着她,把她压在玄关的角落肆意亲吻。   嘴唇、脸颊、鼻子、额头……   和往日练习接吻的感觉完全不同,李施惠有种自己是根棒骨,正在被捡到她的野狗啃噬的湿漉感。   “不……”她撑开手掌,用力推他的胸膛,“江闽蕴你不是说回家了慢慢说的吗!”   江闽蕴咬了一口李施惠的脸颊,咬出浅淡的牙印,退开一点。   李施惠“啊”了一声,捂住侧脸,满眼亲出来的水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江闽蕴用发胶打理过的头发被李施惠胡乱抓着他脑袋的手弄散了,垂在阴鸷的眉眼间,多出一分倜傥的味道。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下唇,弯腰捡起地上的鞋盒,塞进李施惠怀里。   “你把鞋退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李施惠被吻到火热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浇至结冰,发出巨大温差下霹雳啪啦的碎裂声。   “你不喜欢我?”   每一个字,李施惠都问得很慢,害怕江闽蕴没听见,更害怕他听不懂。   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响从江闽蕴喉间溢出,一锤定音。   明明是早该预料到的结局,但是李施惠并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去承受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   几乎一瞬间,她的眼睛就红了。   一个人一直在告诫自己不准哭不准哭的时候,往往最容易流泪。   她抱着鞋盒,狼狈地擦了擦眼睛,在很短的时间用嘴比大脑先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的,江闽蕴。”她转过身,打算推门离开,和拒绝了自己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李施惠觉得很难堪,“那就到此为止吧。”   “你什么意思?”李施惠的肩膀被江闽蕴扳回来,他语速很快,“我说的是,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施惠摇了摇头,抽泣道:“发生过的事就没有办法改变,江闽蕴,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到此为止吧。”她不是要强求江闽蕴喜欢她,而是如果不喜欢她就不应该做这么多让她以为他喜欢她的事情。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到此为止?”少年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   李施惠微微后退,背贴在门板上,鼓起勇气抬头:“就是……不要再抱我,不要再和我接吻,也不要对我做任何暧昧的事情!”   江闽蕴觉得自己正在被李施惠逼入心底的那片禁区。   进一步,烈焰焚身,退一步,万劫不复。   他死死握着拳,突然笑了,语气恶劣:“哦,我不答应和你谈恋爱,你就不喜欢我了?那刚刚说爱我的人是谁?是猪?”   说要既往不咎的人是他,下一秒立刻重提的人也是他。   李施惠用力闭了闭眼睛:“对,我以后会慢慢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我长得不够帅?你以为你能遇见比我更帅的?”   李施惠惊愕地望着那张冷白的脸:“你以为……你以为我真的是因为……”   她感到一阵无奈,垮了肩膀:“算了。”   江闽蕴被李施惠一副说放弃就好像真的要放弃的样子唬住。   “好、好……”他环顾四周,大脑一片空白,说出来的话也没经过思考,“那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亲你了,也不会再抱你了。”   “嗯。”李施惠其实也渐渐喜欢和江闽蕴接吻的感受,但是对她来说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低头,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   见李施惠并没有任何生气遗憾的样子,江闽蕴的内心越来越慌乱:“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再做了。”亏他还费尽心机给足台阶。   求他?   李施惠满脑门问号,端着鞋盒站起身。   “我不会的,你放心吧。”她伸手推门。   见李施惠转身就走,江闽蕴又反悔了:“你把鞋子还给我,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看着自己被糟践的心意,李施惠还真想拿回去退了,可毕竟是送出去的东西,她把鞋盒没好气地扔回江闽蕴怀里。   江闽蕴想要的压根就不是鞋子,他气急败坏,恨李施惠莫名其妙要对他表白,还说什么爱他要和他谈恋爱,结果一点点没有满足就要推翻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以……可以!”江闽蕴激她,“以后我不亲你,再也不亲你,我……我找别人!”   李施惠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江闽蕴觉得自己又掌握了主动权,凑近她,挑了挑唇角:“你没听错,你不和我接吻,多得要命的人想和我接吻,我会找别人。”   李施惠出离愤怒,浑身发抖:“行啊,那你找别人!说得好像你没有亲过别人一样!你拍吻戏难道不会亲别人?你和梁辛玉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没有亲过她?”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和别人接过吻!”   李施惠压根不信,转身就走,突然被用力扯进江闽蕴的怀里,狠狠吻住。   “我们就这样不好吗?我只亲你只抱你不行吗?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江闽蕴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朵吹气,他隐隐约约发现李施惠好像喜欢这样,“实在不行……”江闽蕴死死拧了拧眉,“你可以告诉别人我是你男朋友,这样可以吗?”   李施惠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恶心,用力推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特别廉价?特别特别好欺负?”   她转身跑出江闽蕴的家,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回来。   “这里已经不是原来那家自助牛排店,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不记得。”宗越走到她身边,“我朋友接手这个店,现在自己做了家新式私厨,自研菜单,我感觉还不错,请你来试试。”   “开在F大边上的私厨?”   “对。”宗越挑了挑眉,“要是觉得不错,欢迎帮他打个广告,给同事们宣传一下。”   李施惠笑起来:“没问题,只要别让我饿着。”   “放心,自家人一定量大管饱。”宗越在前面领路,“我刚刚打过电话,”   李施惠信任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说说笑笑,相偕入座。   菜品不算家常,李施惠吃到了口感像肉的蘑菇,仙人掌做配料的水煮无刺鱼,以及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海鲜。   但诚如宗越所言,口味奇特又美味。   每道菜的份量不算多,但是李施惠吃完的宗越都会再上一份。   “这哪里吃得完?”李施惠失笑,“学长你可千万别破费了,这顿算我的。”   哪怕是为了感谢他当年对她的照顾,李施惠也该请他吃一顿有点档次的东西。   “这里挂了我工作室的账,钱已经付过了。”宗越拿起李施惠的碗,给她舀了几勺奶白的鲜汤,“学妹不是一个人在家吗?待会吃不完的都打包,还能再对付两天。”   李施惠也没和他客气,点点头,接过碗:“那行,以后学长有什么需要,也不用和我客气。”   她正欲喝汤,听见宗越坐在她对面,轻声说:“学妹,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李施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我想……”   桌面上,一个人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稍等。”   李施惠条件反射地一惊,却看见宗越拿起手机。   “您好,这里是宗越。”   下一秒,他迅速站起身:“现在在哪里?”   ——   江闽蕴在收到那条短信后,迅速给李施惠回拨电话。   对方拒接,又给他发:明天过来。   明天过来。   明天过来就意味着她迟到了24个小时,1440分钟,86400秒,而原本属于这一周的见面次数又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爽约而减少,为此李施惠难道不需要给他一点补偿措施或者一个合理解释?   江闽蕴没有任何胃口,静静地坐在餐桌前,这里,他们曾度过无数个美好的夜晚。   他守着一桌已经变冷的饭菜,等待着手机里的那个软件给他的回音。   他已经不能再在李施惠面前展露出自己不完美的一面,因为李施惠会害怕,会发疯,他必须克制住自己,和李施惠保持一个她认为安全的距离,然后把这个距离不断缩短,直到恢复如初。   但想要继续掌握李施惠的生活,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的时代,他另有办法。   “砰——”   手机里传来模糊的关门声,和一个人的脚步声。   江闽蕴微微一笑,他早就知道,李施惠压根没有男朋友。   那只是驱逐他的借口。   他懒洋洋地撑着脑袋,给李施惠发:“回家了吗?”   听见挂着的软件传来温柔的声音:“学长,我到家了。”   !!   哈哈,外卖还没用熟练的老伙汁已经玩上高科技了[狗头]   打扫卫生=定期巡检   校园内容不剩多少,初夜(感觉快写到了),和学长的二三事,以及整容,结婚神马的,穿插写就是泼天狗血[害羞]   都市巨无敌狗血,校园的憋屈都会还回来[星星眼] 第82章 男友(修):“不,因为我男朋友就是宗越。”   上大学前,江闽蕴给李施惠买了台电脑,是又厚又重又贵的Thinkpad。在这台电脑上,李施惠和江闽蕴注册了第一个QQ号,成为彼此第一个QQ好友,并且交付了自己的账号密码。   在对江闽蕴表白失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施惠都没有走出来,她有一种想要把江闽蕴送给她的所有东西统统还回去的冲动,但又不想理装无事发生隔三差五就要给她打电话发短信的讨厌鬼,因此很久没有打开过电脑。   直到某天,她要用QQ传一个文件,登陆上去,才发现江闽蕴给她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收到了吗?”   李施惠一头雾水,点进她们的对话框。   一开始的消息很正常。   江:在吗?   江:怎么都不上线的?手机消息不回,电脑也不爱玩?   江:喂,你回家我就再考虑考虑。   江:行了,你回我消息我就再考虑考虑。   江:快点上线上线上线上线上线。   然后“她”开始回复消息。   惠:江闽蕴,找我什么事呀?   江:你终于上线了,还生气吗?回我短信好不好?打电话也行。   惠:哼。   江:要不要趁国庆来剧组看看?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我得拍一个月的戏,回不来。   惠:才不要。/害羞/害羞   江:害羞什么?不好意思见我?   惠:你惹人家生气了。/左哼哼/右哼哼   江:对不起,我们就当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别生气。   惠:不好。   江:你在外面可以说我是你的男朋友,这样可以吗?   惠:当男朋友有没有什么好处?/亲亲/亲亲/亲亲   江:你想亲我?那我争取下周飞回来可以吗?   惠:不要,人家没钱和哥哥见面。/亲亲/亲亲/亲亲   江:怎么会没钱呢?F大学费很贵?还是你买了什么东西?   江:不对,你怎么叫我哥哥?   惠:你不喜欢人家叫你哥哥吗?   江:你没叫过。   惠:那我以后经常叫,哥哥,哥哥。/亲亲/亲亲/亲亲   江:你就这么喜欢我?都有点不像你了。   惠:喜欢的,哥哥,一直喜欢你。可以给我转点钱吗?我好饿。/亲亲/亲亲/亲亲   江:可以,我转你银行卡里。   惠:哥哥,不要啊,人家那张银行卡冻结了,这是我的新卡号:XXX……   江:好的,转多少?转完给我打个电话可以吗?在学校记得吃好一点,东西我帮你买。   惠:一万零一,你是我万里挑一的喜欢。/害羞/亲亲   江:别老说这种腻腻歪歪的话,太肉麻了,我会尽早回来的。   江:收到了吗?   李施惠握着鼠标,浑身颤抖,气得火冒三丈。   她失手点进江闽蕴的QQ空间,看他对着她送的那双鞋拍照,发文:“今年的生日礼物,帅吗?”   帅你个大头鬼!!   李施惠迅速抄起手机,给江闽蕴打了个电话。   响铃好几声,对方才慢悠悠地接起,“喂?钱收到了?十一天,终于跟我说话了。”   “江闽蕴你被骗了!快点报警!”李施惠想到那一万块就这么没了,心如刀割,“我账号被盗了,那怎么可能是我?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钱?”   对面沉默了几秒。   “哦。”江闽蕴的声音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那你最近缺钱吗?”   “不缺!你赶紧去报警把钱追回来啊!”李施惠简直要被江闽蕴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气死了,她没想到有人竟然会冒充她行骗,这么拙劣的技法江闽蕴还蠢到上当了,“以后千万不要随便乱给钱啊!我挂了!”   “别挂!”江闽蕴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语调开始慌慌张张,“怎么办?李施惠我被人骗了,骗了一万块。”   李施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皱着眉头想办法,一边忍不住埋怨他:“你哪里来的一万块?不要赚了点钱就大手大脚,先报警吧,我还有聊天记录,不知道警察能不能找到对方的IP地址……”   “我以为她是你!”江闽蕴在电话那头哭哭啼啼的,“谁叫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   又是一副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李施惠心烦意乱:“我什么时候叫过你哥哥?我们先解决掉这件事再说行不行。”   “那你以后要接我电话……不要生我气。”少年可怜兮兮的语气,让李施惠止不住地心软。   李施惠恨江闽蕴总是在她决定把他忘掉的时候突然卖惨,却又对可怜的他无可奈何。   心浮气躁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迎面看见宗越和一个漂亮的大美女并肩朝她走过来。   难道是宗学长的女朋友?   那是一个和梁辛玉那种白瘦气质完全不同的美人,晒成蜜色的肌肤和肌肉紧实的火辣身材让李施惠印象极其深刻。   “学妹!”李施惠本想避让开,宗越却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李施惠只好站在原地,点头微笑道:“学长好。”   “姐,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明城三中那个物竞省一的学妹,李施惠。”宗越笑得很骄傲,转过头对李施惠说,“学妹,这是我姐,宗霓,地质系研三的。”   宗霓?   李施惠微微张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是宗霓?”   美人扎着高高的马尾,甩了甩脑袋,大笑一声,伸出手:“哈哈,对,我是宗霓!”   李施惠神游天外地和宗霓握了握手——这可是登顶过喜马拉雅山的手,粗糙而有力,她不禁浅浅摸了摸。   李施惠刚入校那会就在公告栏看见了一则喜报,F大登山队队长宗霓率领三位队员成功登顶喜马拉雅山。   不过那时,她还没把宗霓和宗越联系起来。   然而宗霓的下一句话更让她大跌眼镜。   宗霓握着李施惠的手甩了甩:“弟妹好。”   弟妹?   李施惠惊愕地看看她,又看看宗越。   宗越偏过头,深色皮肤上出现一抹不太明显的绯红,疯狂摆手:“姐你乱说什么?这、这我高中学妹啊。”   宗霓乐不可支,把他们俩逗得团团转:“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小惠你别在意。”   “对,对,学妹你别在意,我姐就喜欢逗逗人。”宗越手忙脚乱地走了两步,“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李施惠也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学姐我知道你爬过珠峰,很佩服你,你好厉害!”   “是么?”宗霓比李施惠高了一个头,揽着她的肩膀往食堂走,“那要不要和厉害的学姐一起吃饭,顺带上她没用的弟弟?”   “呃,”李施惠向来是端水大师,赶紧找补,“学长也很厉害,高中时帮助了我很多……”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很好啊。”   李施惠想敷衍掉这个问题,但宗霓穷追不舍:“怎么个好法,总要详细说说吧?”   “那个,呃,学长,学长长得帅,然后成绩好,人也风趣幽默,开朗大方,而且特别关心同学!”李施惠搜肠刮肚,在宗霓面前狠狠夸赞了宗越一番。   宗霓笑得捂住肚子:“宗越,认识你二十年,原来你这么好?”   宗越一声不吭地走在李施惠边上,耳尖通红,没搭理宗霓。   宗霓含着笑,转过头对李施惠说:“小惠,看在他这么好的份上,我有个不情之请。宗越联谊舞会的舞伴,能否请你帮我代劳?我请你吃饭。”   宗霓请李施惠吃的是F大食堂顶楼的小灶炒菜。   碗筷发出磕碰的声音,李施惠面前的米饭突然出现一大块牛肉片。   她有些懵,抬起头,对面的人从宗越变成了江闽蕴。   “在想什么?”江闽蕴又给李施惠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他从网上扒了菜谱,尝试了好几次,辣得嘴角气泡,终于试出最好吃的版本,“尝尝看,这个味道和赵叔家的版本有些像。”   “没事。”李施惠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往嘴里塞了一口混着牛肉片的饭,“是有点像。”   江闽蕴轻笑,状若无意地问:“对了,有个叫宗越的人给你打电话,我不方便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李施惠睁大眼睛,迅速放下碗筷拿起手机,“你刚刚怎么不提醒我?”   江闽蕴的笑容滞在嘴角,咬着牙,冷眼看李施惠满脸担忧地翻通话记录。   李施惠的确对宗越的动静十分在意。   昨天和宗越吃完饭,宗越突然接到宗魏晕倒在办公室的电话。   他慌慌张张地要去开车,李施惠一听是送往F大附属医院,拉着宗越的手腕就往外跑:“就在边上,跑过去更快!”   幸而李施惠换了双运动鞋,两个人一路奔跑到附属医院的住院楼,只花了六分钟。   宗魏住在高级病房,他们来时已经苏醒,被护士推去做检查,送宗魏来的老师见到他们,安慰道:“可能只是低血糖。”   宗越脸色苍白,跌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捋了把凌乱的碎发,吐口气:“谢谢,齐老师您先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齐老师也认识李施惠,对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有事联系我。”   高级病房前的走廊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施惠站在宗魏身前,拍了拍他沉下去的肩膀。   “老师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李施惠没想过宗魏会突然晕倒,不过这些年学术界已经发生过太多大佬心梗脑梗猝死的新闻,让人不禁往深处担忧,“你别太担心。”   “嗯。”宗越的声音很沉闷,李施惠知道他心情不好,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宗魏回来。   很多时候,人并不需要安慰,只想要有另一个人陪在身边。   李施惠并没有看见来自宗越的电话,她还惦记着宗魏的检查结果,但又不好意思主动打电话过去问,喃喃自语:“没有啊……”   “嗯,因为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江闽蕴的语气一下冷到零下十八度,“他的电话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那昨天那个学……昨天你又和谁一起吃饭?”   “我昨天就是和他一起吃饭。”李施惠对江闽蕴说没有宗越的来电持怀疑态度,忍不住质问他,“江闽蕴,他刚刚到底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不会是你把通话记录删了吧?”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为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怀疑他,气不打一出来:“没错,就是我删了,我……”   李施惠压根没空和他扯淡,立刻当着他的面给宗越打电话。   江闽蕴愣住了。   三秒后,他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学妹?什么事?”   江闽蕴不知道李施惠和对方说了什么,他呆呆地坐在李施惠对面,看着她因为另一个人弯了眉眼,泛起熟悉的笑意,然后站起身,去拿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走了。”李施惠挂断电话,穿好外套。   “李施惠!”江闽蕴迅速站起身,“你去哪里?你……你饭还没吃完。”   “我还有事。”她走向玄关,“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他刚刚的确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不过江闽蕴,以后这样的玩笑不要再开了。”   李施惠回过头,看着一无所知的江闽蕴,突然感到无限疲惫。   工作压力,老师生病,情路不顺,这些都比不上和失忆的江闽蕴相处来得累。   “以后,我就不定时过来了,一个多月了,你的生活也已经走上了正轨,对不对?”   “不对,没有,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开这个玩笑,以后他给你打电话我都告诉你可以吗?”江闽蕴手心出汗,蹭在没脱掉的围裙边沿上,硬生生挤出一句,“我不介意你和他往来,你每周末继续过来就好。”   李施惠被江闽蕴的厚脸皮惊得发笑,她无可奈何地拿出挡箭牌:“江闽蕴,我介意,我男朋友也介意。”   男朋友,她哪里来的男朋友?   江闽蕴连李施惠每天几时几分起床都知道。   他单手把那件有损形象的粉色围裙摘下,拎在手里,陪李施惠演戏:“那你男朋友介意我,怎么不介意宗越?”   李施惠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宗越颓废的脸:“学妹,其实我的不情之请是……”   “你男朋友原来这么双标?还是说我对他的威胁比宗越大?”江闽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我比他的确大度很多,不是吗?”   “你能不能在我爸面前假装是我女朋友?”   “因为我男朋友就是宗越。”   !!   会真谈   本章还会再修修,字数只多不少   有友友提了转场的问题,我也比较苦恼,文盲只会用几种转场[爆哭]   可能在很多需要转场的剧情下会有点生硬,我会慢慢修一下前文的[爆哭]   ——   停更一周[爆哭]   后面有几个大情节,我存稿修好再发[爆哭]   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想把大情节写得好一点   回归有红包[爆哭] 第83章 假扮:“江闽蕴,你不会喜欢我吧?”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刻,李施惠发现江闽蕴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没错。   是消失了。   没有褶皱,没有弧度,皮肤紧致的脸像一尊平和的雕塑,江闽蕴站在餐桌边,提着一条可笑的围裙,漂亮的五官顷刻褪色,面目模糊。   “宗越。”江闽蕴过了好几秒,突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男朋友。”   “嗯。”   “李施惠,这个玩笑不太好笑。”江闽蕴耸了耸肩,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你可以不用再来我家,不需要费心找什么借口,尤其是虚构有男朋友这样没意思的借口。”   他知道,李施惠没有男朋友,有男朋友的女人怎么可能一个月都没有和对方坐在客厅里、书房里、卧室里煲过电话粥呢?   一开始,江闽蕴只是想在她的客厅里放一个监听器,他害怕李施惠在那种老破小独居会发生一些诸如半夜陌生男人登门入室这样危险的事情,还是由他保护比较可靠。   后来,他觉得书房也要放一个,因为李施惠回到家也经常加班,他可以了解她几点钟睡觉,这样方便适时提醒她早点休息,或者给她做一点补气血的食物。   再后来,他认为卧室也要有这样的设备,万一有那种不图财只图色的坏人趁李施惠睡觉行不轨之事,他可以及时赶到,把对方杀掉。   他彻夜开着手机上的软件,像躺在她床底的人,听着她的呼吸入眠。   只偶尔一次,他遇到奇怪的事情,他听见床板发出轻微的振动,伴随着布料暧昧的摩擦。   李施惠稍微急促的喘息,混杂着那些意味不明的声音从卧室的设备上传来。   江闽蕴躺在自己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尽可能放大声音,把耳机用力掐进耳廓,闭上眼,弓着背与她同频呼吸。   耳机里的喘息结束时,他迅速给她打了个电话,听见李施惠脱水般沙哑的哼吟,语气不平地接话:“江闽蕴……什么事?”   江闽蕴什么事也没有,他躺在没有光的房间里,盯着墙壁,有一搭没一搭地引着李施惠多说点话。   “我伤口……好像……有点疼。”他混沌地说了一串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李施惠的安抚,似乎她潮水退去后的柔情也分他一杯施舍。   “你怎么了?更痛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恍惚间听见了李施惠担忧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喘息可能泄露了把墙壁弄脏的秘密。   其实无可厚非啊,江闽蕴只是在尽职尽责地保护李施惠的安全后,给自己领一份赏金。   所以李施惠怎么会有男朋友呢?   还是说对方只是形同虚设,对李施惠十分冷淡,使她无法满足?   可是李施惠摇了摇头。   摇头做什么?   你说有男朋友就有男朋友?   谁信?   真好笑。   江闽蕴都要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宗越是我以前的学长,我和他恋爱是这半年的事。”李施惠口气十分认真,“我没有必要骗你。”   在江闽蕴步步紧逼之前,李施惠并没有立刻答应宗越的请求。   事实上,她觉得宗越的想法很……不切实际。   三十多岁,为了满足父亲的愿望,单身多年的人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对象,对象还是父亲的学生。   她告诉宗越,她需要考虑一下。   直到面对江闽蕴,李施惠发现自己的确需要一个定义上比他关系更亲近的人,来抵抗他对自己生活持之以恒的渗透。   李施惠并不是一个定力很强的人,如果是,她也许就不会仓促沦陷,糊里糊涂和江闽蕴在一起那么多年。   她其实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重新接纳眼前这个男人。   李施惠对江闽蕴的感情,是恨远大于爱,而不是没有爱。   所以宗越是一个出现得恰到好处,又能帮助她通过隔绝的方式放下江闽蕴的人。   大家各取所需。   “这半年?”江闽蕴捕捉到关键信息,他心中升起一股毫无依凭的火气,“这半年我病危住院,你在谈恋爱?”   “嗯,遇到合适的人,就在一起了。”李施惠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合适在哪?他是你学长吧?相处半年而已,这种人最会装了。”江闽蕴压抑着愤怒,帮助他这位被蛊惑的朋友迷途知返,“尤其是比你年长的老男人,欺骗你无知罢了。你先分手,然后考察他一段时间再谈。”   李施惠嘴角抽搐,如果她没记错,江闽蕴和宗越同龄。   因为是临时决定假冒对方的女友,所以李施惠还真没想过合适的问题,被江闽蕴逼问,她的思绪不免迁移到宗越身上,缓缓开口。   “他的父亲是我读博时的导师,对我很关照。宗越本身也是个性格幽默风趣的人,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他能力出众,工作稳定,为人绅士有风度……”   “够了!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抬高别人!”江闽蕴发现自己连笑容都难以维持,仓促打断她,“你喜欢这样的人?”   “对。”   幽默风趣,共同话题,工作稳定,绅士风度。   江闽蕴发现自己好像哪个都沾不上边。   他脸颊侧的咬肌鼓起,产生轻颤。   “你喜欢这样的人……”好像再做什么妥协似的。   李施惠忽然很想笑。   她慢慢地直视江闽蕴,探寻他充满怒火的眼睛,故意问:“江闽蕴,你不会喜欢我吧?”   江闽蕴神色一滞,条件反射般回答:“不。”说完,又有一丝冲动的悔意。   他的确不喜欢李施惠,但是……   “哦。”李施惠听见江闽蕴意料之中的否认,内心已经没有失望或者难过的情绪,依旧笑着,“我以为你又要上门打扫卫生,又要给我做饭,还关心我和男友之间的感情,是因为你喜欢我。”   “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因为我从海城来……”   “你从海城来到明城生活,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李施惠叹息,“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可能永远对你负责。”   江闽蕴的神经正在混乱地跳动,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如果你……但是我……”   可李施惠低头换鞋,已经不想再聊:“就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江闽蕴,我走了。”   “但是我长得不错。”   身后突然传来模糊的一句,李施惠没听清,隐约听见“长得”二字。   李施惠回过头。   “你在问宗越的长相吗?”   江闽蕴没出声,死死抿着唇,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到长相。   李施惠轻笑。   “你放心啦,他长得很帅。”   门被推开,被关上。   江闽蕴仍维持着那个注视着门口的姿势,直到四下阒然无声。   突然,他挥臂用力扫过桌面。   精心设计过的菜肴和餐盘接二连三摔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巨响,然后变成一滩没用的烂泥。   左胸的伤口产生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江闽蕴站在一片狼籍中,双手撑住桌面,手背的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息。   而后,痛苦地抱住脑袋。   江闽蕴不希望李施惠谈恋爱,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次,江闽蕴萌生出想要恢复记忆的想法。   从江闽蕴家出来,李施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为了逞口舌之快说了些什么。   她有些惭愧,不知道该怎么和宗越坦白。   抱歉,为了欺骗前夫所以我也拿你当挡箭牌了?   好在,昨晚那句“考虑一下”给自己留了个活口。   李施惠决定提点东西去探望宗魏。   江闽蕴有段时间十分迷信,特别热衷于收集补药,那栋别墅里有一间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这类药材,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好货,可以挑一些送给宗魏,于是打车回到那栋别墅。   李施惠路过她找人封住的地下室大门,到储藏室挑了些花胶老参之类包装不错的东西拎在手里,去往医院。   “学长,老师醒了吗?身体怎么样?”站在住院部楼下,李施惠提前给宗越打了个电话,“我在楼下,现在上来方便吗?”   “你等我一下。”宗越电话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原地,我来接你。”   过了十多分钟,李施惠看见宗越开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出现在住院部的门口。   李施惠抱着礼品坐上副驾,看见男人的眼睑处微微凹陷,瘦削的侧脸显得落拓,:“我爸转院了,现在住中德天怡,忘记告诉你。”   “没事。”李施惠摇摇头,又是中德天怡,她的心难免咯噔一下,“老师现在还好吗?”   “上午醒过一次,刚刚在午休,估计还会醒。”宗越握着方向盘,平静地看着前方。   李施惠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深吸一口气。   “宗越……关于你昨天说的那件事,我想……”   “李施惠,”宗越突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冷淡,“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瞬间静默下来。   “抱歉,可能我现在心情不太好,请你见谅。”宗越的喉结微微滚动,嘴唇发白,语气有些艰涩:“是胰腺癌晚期。”   李施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胰腺癌,癌中之王,如果是晚期,宗魏可能活不过今年。   “老师心性乐观,一定还会有转机。”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车很快驶入中德天怡的地下车库,宗越停车熄火,下车为李施惠打开车门,准备去接李施惠手中的两盒礼品。   “东西给我吧。”   李施惠抬起头,看见宗越英俊而疲惫的脸。   比起那些年呼朋引伴,意气风发的宗越,如今的宗越面容沉静,低调稳重。如果说江闽蕴的帅是一种妖冶的迷人,那么宗越的帅则是一种踏实的邻家感。   会让李施惠产生一种并不希望他再次坠落的冲动。   她正欲放手,忽然想到什么,扯了一下礼袋的包装,攥在手里。   “怎么了?”宗越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宗越,我刚刚的话……还没有说完。”   李施惠迟疑地做出一个轻微吞咽的动作。   “我想……”   高级病房的门被推开,一对老者手牵着手走进来。   “小越,这位是?”病床边,两位和宗魏年龄相仿的前辈露出惊讶的表情。   李施惠没想到还有客人,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松手。   牵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掌的蹭动间微微湿润,宗越回过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小惠,这是我姑姑和姑父。”   李施惠知道老师有个妹妹,朝二位长辈问好:“叔叔阿姨好。”   她转过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宗魏,一时又紧张又害羞:“老师……”   宗越牵着她没放手,对着在场另外三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李施惠。”   宗越的姑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李施惠一番,点点头:“长得好清秀,落落大方的,小姑娘在哪工作?”   不知为何,李施惠被宗越姑姑一句“小姑娘”羞得无地自容:“我……”   “我的学生,当然不会差,小惠现在在、咳、在明城大学教书。”宗魏咳嗽一声,脸色没有李施惠预想中病态,精神状态还不错,“宗越,你什么时候追到的?小惠,你知道吗,他……”   “这是小惠给你带的补品,你不是爱喝花胶炖鸡汤吗?这是特别好的花胶……”宗越松开李施惠的手,匆匆把两盒补品放在沙发上,截断他的话头,“我找了个阿姨,之后请她炖好送过来。”   宗魏爽朗地笑起来,尚且浑厚有力的声音让李施惠微微心酸。   她还记得,有一年元宵,她孤身一人泡在实验室里敲论文,被准备下班的宗魏叫到家里,和其他几个落单的学生一起吃了顿暖洋洋的汤圆。   她一直是个比较被动的人,因此对生命中所有主动向她伸出的善意都心怀感激。   送走宗越的姑姑姑父,李施惠坐在病床边,陪宗魏聊了一小时,聊和宗越在一起的过程,聊最近的生活,直到他再度睡去,才安静地退出病房。   宗越出去买了两杯热奶茶,穿越长长的走廊,看见背靠在洁白墙壁上,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的李施惠。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见李施惠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颊。   待她整理好情绪,宗越才开口:“学妹。”   李施惠慌慌张张地看向他,撑出一个笑容,应了声:“学长。”   宗越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彻夜未眠的身体感到舒展的安慰。   他走过去,手掌抚过李施惠柔软的发顶,亲昵地拍了拍,和李施惠肩并肩靠在墙上。   宗越拆开袋子,插好吸管,和李施惠分享还有些烫手的奶茶。   “我都好久没喝过全糖的奶茶了。”李施惠吸了一口,挑着眉看了眼杯壁上贴着的标签。   宗越笑起来:“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流行避风塘奶茶,就是粉冲的那种,很甜,你很喜欢。有一次登山队聚会,多点了一杯,也被你喝了,反倒是一次有人买了咖啡,你一口不喝。”   李施惠已经不记得这样微小的细节,歪了歪脑袋,看着对面的墙壁,认同道:“是啊,我喜欢吃甜的,总觉得吃完甜的东西,心情会很好。”   “因为吃甜食会刺激多巴胺,以及能降低疼痛感的皮质醇。”宗越解释完,立刻补充,“职业习惯。”   他又问:“喝了这杯奶茶,心情有没有好点?”   李施惠知道自己哭被他看见,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不太喜欢医院。”   “因为生离死别?”   “不是。”李施惠垂着眼,轻轻勾了勾唇,“站在这里时,总让我觉得很孤独。”   宗越往她身边挪了一步,手臂隔着卫衣,很有分寸地贴着她的肩。   “有另一个人在,会不会好一点?”   宗越身上那股浅淡而可靠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心。   李施惠心念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静默地喝完手中的奶茶。   宗越开车送李施惠回家。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爸面上不说,其实内心很高兴,他一直很喜欢你。”   “没事。”李施惠与宗越告别,“你多保重,有需要再联系我。”   “你也是。”宗越点点头,露出一个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我乐意效劳。”   她笑起来:“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夜幕降临,李施惠带着一身热汽从浴室走出来,一手摁着宽大的发巾揉搓湿发,一手滑动手机里的新消息。   江:对不起,今天是我情绪化……   越:这是你写的?字很漂亮……   李施惠拧了拧眉,先点进与宗越的对话框。   越:[图片1]   越:[图片2]   越:这是你写的?字很漂亮,谢谢你的祝福。   李施惠定定地看着他发来的两张图片,揉搓头发的手一顿,慢慢绞紧五指。   图片上是两张红色的方纸,边缘卷起毛边。   上面的字迹简明流畅,一气呵成。   分别写着两句话。   “保佑你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祈愿你一生顺遂,无灾无病”   李施惠认得出,这是江闽蕴的字迹。   一滴水从额角滚进她的眼眶,产生轻微的刺痛。   李施惠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江闽蕴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走进家门的那年,他们正在闹分手。   她顶着裹着纱布的可笑鼻子,极其敏感地指责他又乱花钱。   江闽蕴把东西往储藏室一塞,只对她解释:“这些东西以后会升值,是投资。”   而她当时只觉得各种拖他后腿的自己又矮了他一截。   李施惠的嘴唇微微发抖,说不出到底是悲哀还是遗憾,回了宗越一个可爱的微笑表情包。   然后退出对话框,盯着江闽蕴熟悉头像上的红点发呆。   轻触屏幕。   江:对不起,今天是我情绪化了。李施惠,虽然不清楚我曾经如何伤害了你,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你,但是感谢你在我出院后对我的照顾。你走之后,我的伤口又莫名其妙疼了一天,可能还是不太适应吧,所以能否恳请你,送佛送到西,下周周末再陪我吃最后一顿饭?(-^〇^-)   江:就当是感谢宴,欢迎你和宗先生一起来。(-^〇^-)   哎,不想老挨骂,所以说一声,李施惠的鼻子和江闽蕴以及自卑嫉妒的关系不是很大,具体原因后文会说。   完了这章我也磕起小宗了。   本文不会有男配突然下线的情况,但是下线就意味着肯定会受伤……   留评抽🧧 第84章 姐夫:是我啊姐夫!   头顶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七彩光球,耳边有人在鬼哭狼嚎地唱伤感情歌。   江闽蕴睁眼坐直身体,发现这里是一间KTV的包厢。   “江哥。”坐在他对面的几个陌生青年表情谄媚,“你放心吧,龙哥会办好的。”   江闽蕴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他们,皱了皱眉。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脖子上纹着条龙的青年从门外走进来,唱歌的人立刻点了暂停。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隐隐听见外面歌声嘈杂的余波。   “龙哥,怎么样啊?那人怎么说的?”青年们七嘴八舌地问那人结果。   “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那个叫龙哥的人转过头,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江闽蕴,“江哥,她说她现在就过来,只要半小时。”   “让江哥等半小时?给她脸……”有个逞口舌之快的男孩话还没说完,被龙哥用力扇了一巴掌,捂着脸倒在沙发上。   江闽蕴对此没有分出丝毫眼神。   他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掌中小巧的手机。   这部手机他知道,是他高中时买的,和李施惠的一模一样。   摁开手机,最近一条通话记录是“惠”,通话时间足足有五分钟。   江闽蕴听见自己轻嗤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扫视桌上乱堆着的啤酒罐,最后看向那位龙哥,淡淡地说:“请大家喝点好的吧,开两瓶洋酒。”   酒很快上来,江闽蕴亲自开了一瓶,和他们喝了一杯。   洋酒度数很高,江闽蕴却没什么感觉,他把酒杯磕在台面上,握住酒瓶把杯子再度灌满。   “那个……江哥,你真的要喝醉?刚刚不是说……”有人战战兢兢地询问。   江闽蕴感受到自己的嘴唇提起了一点,他清楚自己并不会因为两杯酒就醉,却不懂“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自己抬手,把酒杯慢慢推到中间。   “一杯酒五万,最多喝两杯。”   不……   “你们让她喝了,钱平分。”   江闽蕴想控制自己收回手,闭上嘴,却毫无办法。   很快,随着一声“她来了”,他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江闽蕴……你醒醒?”有双手在摇晃他的手臂,关切地呼喊他的名字,而他纹丝不动。   直到那双手离开他,江闽蕴才悄悄掀起眼皮。   在昏暗而混乱的环境里,李施惠的背影立在他身前。   不!   他猛然睁开眼,瞳孔剧烈地收缩。   李施惠穿着一席水蓝色长裙,像是刚从晚会跑出来的公主,正仰着脑袋喝酒。   也许是洋酒入口太烈,李施惠双手捧着杯子,紧紧闭着眼。   江闽蕴的呼吸停滞了。   他愣愣地凝望她,直到对面那群人中有人轻咳一声,才又慌忙闭上眼。   李施惠再次靠近他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她试图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   江闽蕴顺水推舟地把头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手绕过她的肩膀垂在她的身侧。   包厢门被少女推开,江闽蕴随着她脚步踉跄着离去。   突然,他一脚踏空,水蓝色的少女从他怀中消失了。   “李施惠……!”   江闽蕴睁开眼,在一片漆黑中急促地喘息,他环顾四周,没有光的房间,只剩下掌中紧握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发出闹铃的振动。   又是这种没头没尾的梦……   今天好像有个什么品牌的剪彩……   江闽蕴额角发痛地划掉了闹钟。   屏幕上出现一个对话框,下方是他昨天睡前的搜索记录。   “什么食物混吃会中毒”   “见手青怎么能不做熟”   “什么是渣男”   江闽蕴正准备退出软件,看见消息处99+的红点。   他微微一怔,记起昨天晚上好像是发了条帖子。   帖主:朋友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描述:我们认识十多年,那天我们一起吃饭,她突然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说不喜欢,然后她就走了。(赞13收藏250评论1670)   评论:   广告位招租:就是想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赞3515)   世界上所有回避型都去死:去死。(赞2333)   做油鸡:一想到帖主希望我们说你朋友肯定喜欢你就想笑[偷笑R]。(赞1697)   江闽蕴发现他回了这人一条:没有,她有男朋友,虽然那个人很渣。(赞6)   不少人陆陆续续在楼中楼回他:“你是不是骚扰人家了?”“虽然你很嫉妒但是骂人男朋友没必要哈”“人有男朋友你别太恨/祈祷”“好酸”“高情商:你喜欢我吗?低情商:滚远点。”   momo:大家别回了,这人起号呢,来欣赏一下神人收藏夹^_^[配图1][配图2](赞982)   “全球顶级恋爱专家:三招教你快速分辨渣男”   “二张兄弟共侍武皇的承恩秘术”   “江闽蕴最新路透状态神颜重回十八”   “见手青家常做法大全”   JMY宇宙第一帅:我靠,这哥们还是我同担啊?拉黑了。(赞543)   momo:建议平台关注一下我怎么觉得见手青和渣男放在一起很危险。   江闽蕴不明白为什么十多年过去,蓬勃发展的互联网社区氛围却变得乌烟瘴气,明明只是想心平气和地问问网友们的看法,却被群起而攻之。   他一路下滑,终于看见一条客观公正的评论。   好心人:啊只有我觉得帖主的朋友的确是对他有意思吗?不过可能楼主说不喜欢让对方觉得伤心了,要不楼主去道个歉吧。(赞1)   他立刻回复:好的,谢谢,我会的。   他调出和李施惠的聊天框,水蓝色的背影忽而在眼前一晃。   昨天发出的邀请还没有得到回复。   江闽蕴对比梦中李施惠对他嘘寒问暖的样子,心底漫上一层苦涩虚无的失重感。   “对不起。”   点击发送。   软件同时弹出消息提示。   好心人:呃没看见女方有男朋友,当我没说。   江闽蕴反手把软件卸载了。   李施惠忙完才看手机,不懂江闽蕴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   “你有事情要忙吗?”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男人从笔记本的屏幕前抬起头,宗越轻声微笑,“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没事没事。”李施惠笑着摇头,摁下锁屏,“学长你忙就好。”她把手机轻轻倒扣在桌面。   宗越今天来明城大学开研讨会,会后需要修改一个材料,临时询问她的办公室是否有适配充电线可以一借。   刚好今天并非office time,李施惠就留他在这里修改。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李施惠扬声:“请进。”   来人推门而入,李施惠微微一愣。   对方是之前从来不曾敲过她办公室的门的人。   粟娇没想到李施惠办公室有别人,拿着文件的手一顿。   “给我吧。”李施惠温声说。   她把文件放在李施惠桌面上,公事公办道:“因公出国的公示文件,麻烦李老师签个字。”   李施惠埋头签字时,粟娇屏住呼吸,悄悄瞥了眼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啊……不是。   不过,挺帅。   宗越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您好。”   李施惠签完文件,向他们介绍:“这位是心理学的客座教授宗越,这位是我们学院的粟老师。”   “你好。”粟娇从桌上拿起签过字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李施惠。   李施惠面容平静。   粟娇轻哼一声,走了。   “你要出国?”关门声落下,宗越问,“是做那种长期访问学者吗?”   “不,只是下个月去M国参加IROS的学术年会。”顺便……   李施惠一想到心底所想都是还没开始做的事情,暂且选择按下不表,并没有注意宗越语气中的紧张。   宗越失笑:“我听我爸说,你其实对现在的工作有点意见。”   “和老师交流的时候有情绪,但主要还是怨自己能力不够。”李施惠实话实说。   “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他感叹,“我还记得当时在物理竞赛班,你也是这样,对一个错题刨根问底。”   李施惠想到那段白驹过隙的时光,不禁微笑:“我只是觉得一通则百通,不过小宗老师当时肯定被我折磨得不轻吧。”   “那可不。”宗越专注地看着李施惠翘起的嘴角,“学妹,我现在还记得你日记本里的那句话。”   “什么?”李施惠早已记不清楚,以为宗越在调侃她,“我什么时候写过日记?”   “有一次,你交错了作业本,上面只有这句话。”宗越顿了顿,“你说……”   “我想要赢,想要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   带着少女决心的青涩话语被他郑重念出,有些幼稚,宗越抿唇一笑,自嘲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记了很多年。”   而李施惠竟然能从这句话里,回忆起那时沉重而又幽暗的心情。   她应该要说点什么,比如让学长见笑了之类的话,缓和突然沉闷的气氛。   但李施惠始终缄默。   过了好一会,她才吐了口气,低声笑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的。”   宗越的视线静静地定格在李施惠的脸上,脑海中却想起那一年坐在明蔚办公室批改作业,改到这句话又翻到封面,忽然看见姓名栏处“李施惠”三个娟秀小字时的悸动。   李施惠,而现在的你依靠着谁,又被谁依靠?   江闽蕴心神不宁地被簇拥在一群人中间,为他所代言的奢牌在亚洲最大的门店剪彩晚宴。   刚刚李施惠给他发消息,只有简单的一个“好”字。   好什么?   是要带男友赴约好,还是他的伤口疼得好,还是他道歉道得好?   他想立刻回复,却被告知即将上场。   “江老师……”品牌方的人在一旁轻声提醒,“可以笑一下吗?”   暴露在数不胜数的镁光灯下,他感到一阵淡淡的恶心。   这是江闽蕴受伤愈后第一次正式露面,其实无人在意他皮下正义邪恶年轻衰老的灵魂,只要皮相依旧漂亮就好。   江闽蕴站在铺满红毯的台阶上,对镜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令人作呕的微笑。   场外的人群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一个男人挤在人群中朝场内冲刺,他胡乱挥着手,疯疯癫癫地乱喊:“姐夫!姐夫!是我啊姐夫!”   身边的保镖很快围住江闽蕴,护送他径直往内场走去。   江闽蕴回头,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   不换男主,每天十点更新啵啵,还是100%抽🧧! 第85章 宗霓:心底最深处的防线忽然就松了   明城入秋,整个城市都陷落在一片灿烂的金色中。   李施惠的生活也随之进入了一段温暖而又平静的时段。   早上进入教学楼,几个同事见到她,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李老师,恭喜啊。”   李施惠嘴角弯起,点点头:“谢谢。”   随着新一轮青年基金评选结果出炉,这项自入职以来就困扰着李施惠的考核难题终于迎刃而解,成为明城大学的长聘副教授指日可待。   温师姐打来越洋电话恭喜她时,李施惠刚好打开电脑,打算查阅新的邮件。   “嘿嘿,双喜临门啊。”师姐笑得不怀好意,“某个人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哦,恭喜小惠。”   李施惠有些不解:“师姐,你不是知道……”她离婚的事情,请师姐代课时就已经说明。   “你不会又想瞒着我吧?小惠,做人可能不能像你这样不仗义。”师姐强烈谴责,“老板已经昭告天下,宗越名草由你做主。”   李施惠的脸突然就红了。   “老师不是这么、这么爱聊这些的人啊。”她一时结巴,远隔重洋的温婕都知道,那么整个课题组估计没谁不知道了,更何况他们现在也只是“谈恋爱”,未来“分手”多尴尬。   “老板是太高兴了。”温婕笑着说,“宗越万年老铁树开花,刚开花找的就是我们十佳青年小惠同学。”   温婕一直觉得李施惠被她那位前夫给耽误了。   在她眼中,李施惠性格温柔,为人踏实,相貌清秀,还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这种女生打着灯笼都难找,偏偏一直闷在象牙塔里不为人知。   她叹了口气:“你们在一起,无论怎么样,老板都没有遗憾了。”   李施惠鼻尖一酸:“最近宗越一直陪着老师化疗,我相信一定能挺过去。”   “宗越这次回来,应该是对宗霓的事释怀了吧。”温婕突然提起宗霓,在电话那端吸了吸鼻子,“我现在想到宗霓,还很难过,哎,喘不过气。”   “注意肚子里的宝宝,别动了胎气。”   李施惠放下电话后,脑海中宗霓那张爽朗的笑脸还没有消去。   在宗霓的邀请下,李施惠刚入学就加入了F大登山队,和宗家姐弟的交集变得更多。   被江闽蕴拒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沉浸在一种无处发泄的幽怨里,那时候登山队经常在周末举办登高踏青的活动,李施惠也跟着队友一起,趁周末的时间登顶明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峰,用出汗发泄掉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宗霓是个有担当的队长,跟她出行,不只是爬山,还能学到很多辨别岩石,逃生救援的知识,李施惠很喜欢和她聊天,只是宗霓和宗越有个如出一辙的特点,总爱说些不着调的话。   比如在李施惠崇拜地夸赞她之后,她突然笑着说:“这么喜欢我,考不考虑做我弟妹呀?”   也就是在那时,李施惠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明晃晃地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   宗越的喜欢就是明晃晃,独一份的。   独一份的复习资料,独一份的登山补给,独一份的吊儿郎当。   因为李施惠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滋味,所以她很清楚,她还没有喜欢上这位处处为她着想的学长。她把这份困扰告诉了宗霓,宗霓简直被她的老实逗得前仰后合,告诉她:“没和你表过白的怂包,付出都是不求回报的,你安心享受就好,就当他热心照顾学妹呗。”   直到《堕落》的上映。   那时候网络并不发达,李施惠感知这部电影的热度是靠线下真实的生活场景。那时候连文具店的贴纸都全部换成江闽蕴的剧照,电视里黄金时段播放江闽蕴拍的广告,留在明城的苏绮抱着李施惠的胳膊哀叹高中时没找李施惠要他的签名,现在人家身价水涨船高,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宗霓托人抢了十几张首映票,戏称这部片叫“登山被宰预防篇”,叫了整个登山队的人看。李施惠坐在宗越身边,第一次欣赏大荧幕上大放异彩的江闽蕴。   看到最后李施惠哭了,当然很多人都哭了,觉得周为死得不明不白。   但李施惠的眼泪却代表她意识到,自己跟江闽蕴已经彻底没戏了。   影院的灯光亮起的时候,宗越很及时地给她递来了一包纸巾,温柔询问:“要不要整理一下再走?”   李施惠捏着那包柔软的纸巾,心底最深处的防线忽然就松了。   江闽蕴的电话还是每天催命一样打来,李施惠却越来越不想接。   她觉得自己有点恶心,明明发誓爱江闽蕴,却又被宗越动摇。   她逃避一切对江闽蕴的关注,而江闽蕴似乎也不想和她聊任何工作有关的事情,两个人聊的内容越来越单调。江闽蕴时不时往她卡里打钱,她也原封不动地放着。   宗霓拉着李施惠去明城市中心试礼服。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F大联谊舞会,李施惠答应了宗霓,陪宗越一起参加。   “我弟说这男孩也是明城三中的呢。”宗霓和李施惠站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单手插着兜和她闲聊,“长得真的挺帅,估计在学校也很受欢迎吧。”   李施惠抬起头,眼神一怔。   上次来,还是在中心书城买江闽蕴的杂志,而现在,江闽蕴占据商场半壁江山的腕表广告挂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走啦。”宗霓轻快地拍拍她的肩膀。   李施惠轻笑一声。   礼服店很大,款式多到眼花缭乱,可租可买,两个人选了半天,最终选了条水蓝色的长裙。   “你穿上,绝对是全场的Queen!”宗霓豪气挥手,“这条裙子我买了!”   “租吧,反正就穿一次。”李施惠也很满意。   “那么重要的时刻,这条裙子必须买,麻烦给我们拿条新的。”宗霓嘴快,开始招呼店员。   李施惠一静。   她转头对宗霓说:“谢谢姐,还是我来买吧。”   李施惠付了钱,隔着防尘袋,摸了摸那条漂亮的裙子,做出决定。   在诈骗事件过去很多天后,江闽蕴终于再次接到李施惠主动打来的电话。   难道是他今天下工很晚,没有联系她,她就忍不住了?   这个认知让江闽蕴在莫名加剧的危机中感到久违的愉悦。   他等铃声响了三下,才施施然接起电话,整个人陷在套房的沙发里,轻声问:“什么事?”   李施惠坐在寝室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前方茫茫的夜色,晚归的情侣们三三两两在路灯下互诉衷肠。   不知为何,江闽蕴的声音让她感到遥远。   “江闽蕴。”李施惠给自己打气,“我有话对你说。”   江闽蕴握紧手机,他不喜欢李施惠郑重其事的样子,因为李施惠每次郑重其事都没有好事发生,飞快地说:“我明天要飞西北拍戏,要一个月,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江闽蕴其实是不知道,如果李施惠又向他表白,他该怎么办。   有时候他真想问问她,谈恋爱到底和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定要谈恋爱呢?   “不用,这些话不需要见面说。”李施惠深吸一口气。   “你说吧。”   江闽蕴又兴奋又痛苦地听着李施惠的呼吸声。   她慢慢闭上眼睛,纠结半晌,说出她打了很多遍的腹稿:“我很感谢你过去几年对我的帮助,但是,我想收回之前说的喜欢你的话。这么多天,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喜欢你,江闽蕴,你可以忘掉我上次说的话吗?我们继续做朋友,像高中时那样,可以吗?”   江闽蕴的心里热着一口油锅,李施惠却往里面倒了一大盆冰水。   他的耳朵里充斥着噼里啪啦的耳鸣声,眼前的景象也瞬间模糊。   “可以,当然可以,没问题。”江闽蕴并不在意,爽快地笑起来,“怎么突然说这个,这么快就有新目标了?”   目标这个词不好听,李施惠想起宗越的脸,微微皱眉,她不知道江闽蕴是在确认还是单纯讽刺她,老实地坦白:“是有正在接触的对象,我觉得……挺好的。”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爆裂,李施惠以为是周围有玻璃窗砸下来,慌张起身,才发现好像是电话里的声音。   “江闽蕴,怎么了?”那端安静得像是挂了电话。   过了好一会,李施惠都想重拨了,才听见江闽蕴说:“你知不知道,上次吃牛排,你没付钱。”   李施惠的脸颊热得发胀,那时候她表白失败,整个人浑浑噩噩,离开时付钱的好像的确不是她。   “不好意思,说好我请客的!”李施惠手心微微出汗,搞得跟表白失败就不认账似的,急忙解释,“我把钱转给你吧。”   “所以你其实根本没请我吃饭,也就是说,上次所有的对话都是无效的。”   李施惠一头雾水,真心讲出来的话怎么就无效了?   江闽蕴弯下腰,从一地的玻璃碎片里拾起一块,放在掌心慢慢握紧,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掌纹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看着那些逐渐晕开的血迹,身上的疼痛感似乎消散了一点。   “无效的话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明天中午我在那家店门口等你,你再跟我说一遍你说过的话,我就答应你。”   “不……我……”   李施惠还没有弄清楚江闽蕴的逻辑,就被他打断:“我现在还在京市,最快一班航班也只能明天上午到,你不想说也行,我们明天见一面,你想谈恋爱我们就谈,从现在就开始可以吗?”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是说你急着和他上床?李施惠,你就这么轻浮?一天都等不了?”   李施惠浑身发冷地垂着头,她想说她不会赴约,江闽蕴已经挂断电话关机了。   电脑的消息提示响了一下,李施惠从思绪中猛然抽离,发现屏幕右下方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看着邮件标题,点开邮件,轻轻挑眉。   手边的电话再度振动。   “阿尼阿瑟哟,施惠欧尼~”   李施惠扑哧笑了,模仿对方搞怪的语气:“苏绮欧尼。”   苏绮大学学的是韩语,而后趁着电商热潮干起代购,后来嫁给一个韩国人,定居在那边。   “哈哈哈哈哈。”苏绮放声大笑起来,“小惠收到邮件了没?快点点击接受吧!全程机酒,海南小岛,三天三夜,邂逅浪漫情缘!”   “孟雨在你身边吧?”李施惠扶额,“把电话给她。”   那边传来琐碎的动静,而后是一个冷淡许多的女声:“嗯?小惠。”   “新婚快乐。”李施惠看着邮件上“方孟雨&费峻一”的婚礼邀请函,由衷感叹,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楚看到当年三中校草的真面目,不得不说,人还是很英俊。   “谢谢。”方孟雨和她这些年的联系不算多,李施惠知道,她一直在打比赛,似乎今年才正式退役。   “婚期定在下个月,想问问你有空参加吗?”   背景音传来苏绮的喊声,“请年假也要来!我们毕业都没聚过!周舟都请了!”   “呃……我……”李施惠有些纠结,因为她的年假在江闽蕴病危的那段时间已经用掉了。   她查看了一下婚期的三天,因为连着周末刚好没有课程,又在她出国开会之后:“我争取来,现在还说不准。”   “好。”方孟雨似乎停顿了一下,“你……还能帮我们邀请一下江闽蕴吗?”   李施惠微怔,她似乎没有印象江闽蕴和他们有很深的交集。   “我和费峻一一直都很感谢他的帮助。”   可是……   李施惠并没有透露江闽蕴已经失忆的消息。   她没有给方孟雨明确的答复。   手指漫无目的地划开与江闽蕴的对话框,盯着对方那个被她换成别的剧照的头像。   在昨天发完“好”以后,江闽蕴似乎一直没有回复。   她又给小方打了个电话,确认江闽蕴的情况。   “李、李总,有什么事情吗?”   李施惠拨通电话后的瞬间产生了一种自作多情之感,毕竟失忆后的江闽蕴已经放下了过去陈旧的执念,那么她也不应该再过多打扰他,于是简单确认过江闽蕴的状态就挂了电话。   小方捧着手机,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闽蕴。   江闽蕴姿态松弛地站在杂志封面的拍摄现场,视线悠悠地扫过小方的方向,微微一笑。   李施惠:噫!我中啦!   抽抽抽! 第86章 老婆:“我只是在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关于你上次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李施惠站在宗魏的病房门口。   她维持着一周两次探望宗魏的频率,有时宗越在,有时不在,毕竟相比和宗越的关系,在过去那些年里,宗魏才是和她关系更为亲近的良师益友。宗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一天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始终以乐观的面貌接待来往的访客。   “怎么不进去?”宗越在她身后,轻拍她的肩膀。   李施惠把手机收回口袋,回头冲宗越莞尔一笑:“医生在做检查,我再等等。”   她其实很佩服宗越,她以为宗越会推掉一切工作,全天守在宗魏身边,而宗越却依旧有条不紊地经营诊所,按时来明城大学授课。宗越那时给出的回答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没有病人想被当成病人对待,更何况他也不会比守在宗魏身边的医护更专业。   宗越和她并排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提前告诉她:“待会还有一位客人。他刚从国外出访回来,听说我爸住院就立刻赶过来了。”   国外出访。   李施惠并不多问,宗魏作为F大控制学院的院长,人脉极其深厚。这些天,光她碰巧遇到的大佬都数不胜数。   自有一次宗魏拉着她向一位Q大的教授做引荐,虽然未提和宗越的关系,但从此李施惠就不太爱在有人的情况下露面。   “那我改天再来看老师。”   李施惠起身告辞,却被宗越轻轻拉住手臂。   “没事。”宗越仰面看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是与我们家世交的叔叔。”   他说:“我们家祖上是海城人,和这个叔叔家住在一片大院里。后来我爸考上F大与我妈相识,为了她留在了明城。”   听到海城,李施惠的心底升起一股熟悉的归属感。   刚巧这时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冲他们点头道:“病人精神很不错,状态也稳定。”   “那我们进去吧。”宗越把手轻轻地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   他推开门,和李施惠走到病床边。   宗魏放下手上的书,微笑看着李施惠:“小惠来了?”   李施惠点点头。   “就没看到你儿子也站这儿?”宗越提了个装炖汤的保温桶,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给你炖的汤,记得趁热喝。”   宗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古灵精怪地看着宗越:“喔唷,这是谁呀?田螺公子下凡?”   李施惠没见过这样的宗魏,先没忍住,抬手挡着唇微笑起来。   宗越的脸上浮着一点薄红,好在在肤色的掩饰下并不明显,赶紧打岔:“待会周叔叔要来,看你这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准笑你!”   病房门被推开,来人声音沉稳带笑:“怎么?难道老宗又闹笑话了?”   李施惠抬起眼,看向那个面貌和蔼的男人,笑意僵在嘴角。   她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直浇而下,把全身都冻住。   耳畔响起嗡鸣,手被人握住,恍惚中有人说:“周叔叔,这是我女朋友,李施惠。”   另一个人说:“也是我的得意门生之一,现在在明城大学任教。”   一道视线如激光切割器般切割着她,视线的主人却一副笑眯眯的脸,温声说:“你好,真是年少有为的小姑娘。”   李施惠死死咬着牙,没有说话。   被称为“周叔叔”的男人并不在意,又转头看向宗越,“小越好眼光。”   肩膀被人搂着,坐到椅子上,宗越的手掌温暖地裹紧李施惠颤抖发冷的手背,凑近她的耳廓,悄声说:“没事,你不用紧张,就当作是自己家的叔叔就好。”   坐在他们对面的男人欣慰地看着手牵手的二人,对宗魏感叹道:“小越和女朋友的感情这么好,好事将近了吧?”   宗魏轻咳一声,不可自抑地笑起来:“我也期待呀。不过伯成,这种事还是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吧,不能拔苗助长。你呢?你们家少为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现在在国外读书呢。”   “我记得是在剑桥吧……”   “抱歉老师。”李施惠突然挣脱开宗越的手,站起来,她目不斜视地看向宗魏,声音微冷,“我今天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你!”宗越也立刻起身,看了眼病床另一侧的周伯成,不忘说,“周叔叔,下次我们再聚。”   周伯成颔首,笑得慈祥:“快去吧,我陪你爸爸说说话。”   “李施惠!你等一下!”   李施惠没有管身后追来的宗越,迈步一路往停车场奔去。   她拎着包走到车边,正准备拉开车门,手腕被赶来的宗越握住:“怎么了?小惠,是我哪里没做好吗?”   “没有。”李施惠冷淡地抽回手,“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家。”   宗越观察她的脸色,他从没见过李施惠露出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我送你回家,好吗?”   李施惠静了静,没有拒绝。   一场秋雨一场寒,医院外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细密的雨丝落在车窗上,让车窗外的视线变得模糊。   而李施惠却倔强地扭着头盯着窗外。   二人一路无言。   把车停在李施惠家楼下的停车场,宗越试探地询问:“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来的人是周部长,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有点紧张?”   “不是。”李施惠皱了皱眉,不想解释,更不想听宗越提起那个人。   宗越不曾察觉,继续解释:“其实周叔叔是个平易近人的人……”   不知是否和骤变的天气有关,李施惠的胃有些不舒服。   她把手轻轻搭在腹部,抬高声音:“你还想说什么?难道是想要我和你一样喜欢他?”   “没有,我只是……”宗越有几分尴尬。   “宗越,你别忘了,我们的恋爱是假的。”李施惠蓦然一笑,眼底堆积着厌倦,“我关心宗老师,是因为他对我关照有加,如果能让他开心,我愿意扮演你的女朋友。”   宗越的呼吸瞬间屏住。   “李施惠,”他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猜,“你是不是介意我爸催婚,不好意思,你可以当他是开玩笑的吗?”   李施惠什么都没有说,她伸手拉门,才发现宗越落了锁。   “开门!”在密闭的空间里,冷汗顺着李施惠的背细细密密地涌出。   “李施惠,我……”宗越探身过去,他对第一次展现出张牙舞爪的李施惠感到束手无策,想要出言挽留。   李施惠突然回过头。   二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在极近的距离中,宗越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的视线扫过李施惠的湿润流畅的嘴唇,微微泛红的鼻尖。   刹那间,宗越有一种想要继续凑近的冲动。   “开门。”   冷而脆的两个字截断了他的进攻。宗越抬起头,对上李施惠清醒的,冰冷的眼睛。   宗越身上涌起的热潮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愧疚的心情快速打开门锁。   “对、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落锁。”   李施惠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凉风卷着雨丝吹进温暖的车内。   她转过身,长发随风吹拂在脸侧。   “宗越,就到这里吧。”   宗越第一次知道,原来李施惠竟也可以这样难懂。   “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谈,可以吗?”宗越一只手紧张地撑在方向盘,他感觉自己的肌肉绷得很僵硬,“对不起,刚刚冒犯了你。”   李施惠笑了一下。   那是宗越从来没见过的李施惠,她站在风里,看似永远温和的脸闪过冷漠甚至恶意的意味。   她砰然关上车门,连再见都没说,转身走进雨幕里。   宗越想提醒她撑伞,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带伞。   李施惠走进家楼下的连锁便利店。   过了半个小时,她才出来,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雨雾让她强行清醒,酒精又让她感到麻痹。   她真的,很想大醉一场,假装自己其实只是一滩烂泥。   爬上回家的楼梯,李施惠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一张倒着的“福”字稳稳地贴在原本光秃秃的门上。   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仰面看了眼门牌号,确认了一遍,还没有掏出钥匙——   门从内打开。   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出现在李施惠的视野里。   他怎么在我家?   “你回来了?为什么没回我消息。”江闽蕴摆出一副主人的样子,在她身后巡视一圈,竟柔声问,“今天是周六,宗先生呢?”   周六。   啊。   李施惠混沌地想,好像……好像江闽蕴约她和宗越一起吃饭。   但怎么会是在她家?   她一直没看手机,也就忘了这个约定。   江闽蕴弯腰给她拿拖鞋,李施惠踩着拖鞋,想起江闽蕴曾经说要来打扫卫生,拿了她一把钥匙。   江闽蕴有段时间没有来过,李施惠也渐渐不记得这把钥匙。   “把钥匙还回来。”她朝他伸手,小机器人一样重复,“把钥匙还回来。”   江闽蕴站在那,并没有掏钥匙,突然说:“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李施惠推开他,径直往里走去。   餐桌上摆满冒着热气的菜肴,原本又被她弄乱的客厅恢复如初。   她茫然地站在那,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江闽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除了书房,我都帮你打扫了一遍。”   李施惠把手放在书房的门把手上,往下一压,锁着,满意地“嗯”了一声:“你可以滚了。”   她的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闪过宗魏说的那句话,于是扬起一个假笑:“田螺公子,滚吧。”   江闽蕴没动,耐心询问。   “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李施惠注视着江闽蕴,这才发现他的围裙后面居然还穿着一套精心打理过的西装。   微笑也十分妥帖地挂在嘴角。   显得她醉醺醺的样子好狼狈。   李施惠的心里瞬间产生一股来路不明的愤怒。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啊?”   江闽蕴没有回答她,却仍垂首凝望着她,像在岸上凝望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那样,欣赏着李施惠的惨状。   李施惠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停鼓胀的气球,醉意正裹挟着被她封禁的愤怒和仇恨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李施惠瞪着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光影仿佛已经把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里。   她命令他,操控机器那样在虚空中按来按去:“说话!”   江闽蕴的眉头微皱,迟缓地启唇:“李施惠,心情不好吗?”   明明终于得到了一句关心,李施惠却突然,突然很难受,难受到了极点。   全世界,所有人,也许都能问候她一句,“李施惠,心情不好吗?”   但只有几个人是没有资格的。   而她今天刚好都遇上了。   李施惠的太阳穴鼓鼓地跳动着,她明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却放任自流。   她无法自抑地冲着那个木头一样的男人大吼:“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我人生中的不幸全部、全部的全部都是你带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关心我!!”   江闽蕴朝她走近了几步,越过了那条分界线,来到她的世界。   李施惠退后几步,靠在门板上,退无可退,虚张声势地大喊:“你别靠近我!”   她的浑身都在颤抖,知道自己就像一只兔子命令一头野狼那样可笑,可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你行行好!别他妈阴魂不散地纠缠我了行不行!!!!”   李施惠的眼眶发胀,对江闽蕴的,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争先恐后地流出来。   有时候,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她是如此不幸,为什么她总是被伤害的那个。   她以为,江闽蕴会像上次那样,因为她的驱逐露出懵懂的,慌张的表情,然后狼狈地离开。   但他没有。   窗外的天空隐隐翻滚闷雷,惨白的天光照进这间窒息到让人无法生存的屋子,打在江闽蕴深邃而又平静的侧脸上。   江闽蕴的声音让李施惠的胃部产生剧烈的收缩。   他说。   “我只是在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老婆。”   李施惠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门外传来倒水的声音。   脚步慢慢逼近,让她寒毛直竖。   冲水按键被按下。   漩涡卷走李施惠大半醉意,又带来几分恐惧。   江闽蕴把装着温水的杯子放在盥洗台上,单膝跪下,从李施惠的背后抱住了她。   “不要……”   李施惠呕得浑身无力,脑海中不停闪烁着雪花片般的噪点,却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江闽蕴是恢复了记忆,还是只是知道他们结过婚。   她会被他杀死在这里吗?   鼻尖下忽而飘浮起一股血腥的味道,李施惠却无处可寻。   一只大掌像蛇一样从她的衣摆处钻进来,柔软地贴着她的腹部,轻盈地按揉。   李施惠圆睁着眼,愣愣地靠在马桶盖上。   “喝醉了难受是不是?”江闽蕴把她揽进怀里,把温水喂进李施惠的口中洗漱,拿纸温柔地擦拭她湿润的唇角和脸颊。   “放开……”   她想要逃离江闽蕴,膝行着向远方爬去,却被男人拦腰拉回来,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江闽蕴宽大的手掌压紧她的小腹。   “放开我!”她想用手肘击打他的胸膛。   江闽蕴从背后抱着她,肩膀压住李施惠的手臂,掌心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后颈,淡声安抚:“不要怕,我不会做什么,更不会伤害你。”   李施惠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剧烈地发抖。   “你知道吗?其实那天你睡醒生气,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我就想这样抱着你。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抱你?”那个称呼似乎很拗口,因此江闽蕴每一次都是停顿后才说,“老婆。”   原来并没有恢复记忆,难怪没有闹着去死啊。   那种呕吐的冲动还盘旋在胸口,李施惠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人生就是一件又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环环相扣,最后变成死锁,深深地绑缚住她。   她突然有种干脆让江闽蕴全都想起来然后重新去死的冲动。   李施惠连反抗的力气都失去,面无表情地被他拢在怀里:“我们已经离婚了。”   “没有。”江闽蕴从口袋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本鲜红的结婚证,“没有离婚。”   李施惠看着那本她遍寻无处的另一张结婚证就这样被江闽蕴变戏法一样变出来,感到一阵荒谬:“江闽蕴,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江闽蕴没说话。   他把那本证小心翼翼放回怀里,仿佛那是什么丹书铁券,然后把她抱起来,煞有其事地说:“瓷砖太凉了。”   李施惠被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惊得发笑:“不会吧?怎么自以为和我结婚了,就立刻贴上来。大明星,你贱不贱啊?”   江闽蕴并没有被李施惠的话激怒,他把她平放到沙发上,淡定地说:“贱又怎么样,总比被绿之后自杀来得好多了。”   李施惠敛了笑意,已到嘴边的讥讽因为这番话而又下沉回最深处。   “宗先生还会来吗?”江闽蕴话只说一遍,他僵着一张脸,顾左右而言他,“要不要再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   还没等李施惠开口,他又说:“算了,我给你盛一碗汤吧,不然胃不舒服。”然后朝厨房走去,顺手带走桌上的一盘菜。   李施惠听见东西倒进垃圾桶的声音。   不久,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被放在她面前。   “你不会以为是我出轨了吧?”她把手撑在沙发两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没有。”江闽蕴低头吹着调羹里的热汤,“是别人勾/引你。”   “我在说我们离婚的原因。”   “我们没有离婚。”   李施惠终于明白江闽蕴古怪在何处。   太平静了。   平静到完全不像他。   像一面封冻许久的冰湖,任你怎么踢打喊叫扔石子,它波澜不惊,自有一套法则。   一口又一口热汤喂到她嘴边,李施惠一边喝,一边盯着跪在她身前的江闽蕴。   热气蒸腾醉意,她看着那张表情乖顺的脸,脱去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的躯体,忽然恶向胆边生。   “江闽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别人勾/引吗?”   江闽蕴举着调羹的手果然一顿,抬起头,温和地望着她。   “为什么呢?”   李施惠笑眯眯的:“当然是因为我和他各方面都很合拍啊。”   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故意晃了晃:“你完全比不了一点。”   她自己不好过的时候,也非不让他好过。   江闽蕴脸上的表情果然出现了轻微的波动,如同冰层裂开的细缝,远看无痕,近看却可怖。   他把碗轻轻地搁置在茶几上,像一个好学生那样虚心求教,握住李施惠乱动的手指:“最合拍的是哪方面呢?”   “嗯?放开我。”李施惠脸颊发烫,握住他的手腕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江闽蕴看出李施惠的醉态,也回了她一个微笑。   他的眼尾发红,攥着她的手指不放,慢慢地拆解,把问题具体化:“是幽默风趣,共同话题,工作稳定,绅士风度中的哪一方面呢?”   “什么?”李施惠向来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迟钝思考后,慢吞吞地说:“是……十八岁的你完全不懂的那方面。”   李施惠维持着被江闽蕴抓住也抓住江闽蕴的姿态,抬起腿,踩住了他西裤的最上方。   她用力地向下踩,脑海中重新播放着刚刚在便利店接到的那通电话。   “小惠。”   “恭喜你啊。”   “宗越是我看着长大的晚辈,为人正直有担当,一定会是你的良配。”   良配。   江闽蕴松开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压向自己。   李施惠微笑着,欣赏江闽蕴流泪的漂亮眼睛,伸手摸了摸他英俊细腻的脸。   “难受了吗?”她摸着那张自己曾经非常喜爱的脸,轻声说,“我也这么难受过。”   江闽蕴捉着她的手,亲吻她的掌心,眼泪润湿了她的手指。   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她。   但在刚刚的对白中,江闽蕴依旧没有说喜欢。   好在她已经不再需要江闽蕴的喜欢。   李施惠认为自己很清醒,却又明白自己其实很糊涂。   比如现在,她对江闽蕴说——   “要不要试一试?”   江闽蕴只反应了一秒钟,就扑过来抱住了她。   他的唇很冷,吻也毫无章法,眼泪乱七八糟地蹭湿她的脸,生涩而急迫地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家里没有任何准备,江闽蕴重新把衣服套回去,戴上口罩,跑下楼买东西。   他返回的速度比李施惠设想的快太多,快到李施惠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冷却。   “可以去床/上吗?”   他缱绻地咬着她的耳朵,还带着疾跑后轻微的喘息。   李施惠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脸:“你不配。”   江闽蕴闭了闭眼,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他们一起挤在一张甚至容不下江闽蕴一个人平躺的破旧沙发上,共享彼此。   李施惠最初毫无感觉,江闽蕴又紧张得满头是汗,第一次尝试不战而败,用嘴都能让她感到疼痛。   在盯着天花板无动于衷的时间间隙里,李施惠突然被自己的无耻和堕落逗笑了。   带坏十八岁的江闽蕴,让她感觉无趣透顶。   “算了。”她推开他,“到此为止吧。”   江闽蕴呆滞地望着她,浑身沸腾着的血液都被李施惠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抽空。   “什么……意思?”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瞬间断了。   李施惠仍是无知无觉地笑着,一副随时就能抽身的态度:“就是不想再试的意……啊!”   江闽蕴突然用力地把她拉回了沙发里,整个人手脚并用地把她箍在怀里。   李施惠被他挤在与沙发的夹缝里,艰难又无法克制地踢打他:“松手!江闽蕴你松手!”   “你不能这样。”江闽蕴忽然笑起来,泪流满面,“我不介意你和别人在一起,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但是……但是李施惠你不能只给我一次机会就要求我做得比别人还好!你不能单单对我这么不公平!”   江闽蕴掐住了李施惠的下巴,近乎绝望地深吻像木头一样躺在他怀里的女人:“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一次、一次就可以。”   为什么他准备得那么充分,压抑一切的冲动也要演出一个温柔的成熟的包容的丈夫,却唯独忘了准备这个知识点呢?   江闽蕴没有给李施惠任何拒绝的余地,他的嘴唇从她脖颈往下去时,就用手指堵住她的嘴唇。   李施惠躺在那里,不知道是默许,还是放弃挣扎。   江闽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施惠的表情,观察她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泛起红晕。   真正到那一刻的时候,江闽蕴十分痛苦,他清楚自己依然完全不在状态,于是就连最后一次也输得一败涂地,所以眼泪一直在流。   他抱紧李施惠,依赖她的体温完成最后的存活:“你知道……原来和我结婚的人是你的时候,我有多么开心吗?”   至少在我最厌恶的事情上,和我在一起的是我最在意的人。   江闽蕴边哭边笑,像个疯子一样:“知道和你结婚以后,我就在我房间里找到了这本结婚证。你骗了我,所以你肯定也在找它吧。那套房子我们应该很久没有住过了,所以你压根就不知道,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回那里,是我一直的习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施惠在忽然之间,反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江闽蕴愣了愣,欣喜若狂地回抱住李施惠,尾椎处泛起一阵电流窜过的刺激感。   李施惠主动吻了他。   她纤细的手指穿过江闽蕴因发胶而变硬的发梢,清楚感受着江闽蕴因她的吻而发抖的身体。   在潮水中,江闽蕴终于掌握占有李施惠的技巧。   而李施惠,只是不想再听到那些让她感到虚伪和恶心的话。   如果不介意她有别人,为什么要准备一盘毒蘑菇?   如果和她结婚真有那么开心,为什么却又逃避对她的喜欢呢?   李施惠把脸埋进了江闽蕴的怀里,任他痴迷地吻着她的发顶与耳尖。   江闽蕴用毯子把李施惠裹紧,慢慢地撞她。   江闽蕴很快无师自通地发现了她耳朵的秘密,在低哑的喘息声中,李施惠攀紧了江闽蕴的肩膀,把指甲慢慢地掐进他的皮肉里。   脑海中宗越坦荡带笑的脸,渐渐被撞散。   良配又如何?   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只要有能够遮风避雨的怀抱就好,何必追究怀抱着的人究竟是谁?   第二天,李施惠从床上醒来,床头放着一张便签条,絮絮叨叨地写着记录者的未来行程,早餐准备……   李施惠只看了一眼,便把便签扔到一边,打开手机。   “哈。”   她忽然冷笑。   江闽蕴发来一张新鲜亲密的吻照。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周伯成目前已经有的剧情出现在:38章和58章   ——   斟酌了一下,还是隔日更[爆哭],等不了的朋友们要不蹲正文完结吧[爆哭],还有好多大情节,宗越也没下线,真的非常对不起   然后追更的朋友还是正常留言抽抽抽[爆哭]   真的很抱歉很抱歉,虽然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我觉得隔日更质量更重要。 第87章 舞会:“李施惠,我只想和你一起跳。”   “在吗?^o^”   李施惠没想到会再次收到宗越的消息。   “听说你们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好吃的云市菜,学妹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品尝一下吗?”   邀请弹出的那一刻,李施惠惊讶地抿了抿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壳的边缘,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心底发涩。   李施惠自认不是耻感太高的人,但在和江闽蕴再度发生过那样的关系后,她无法坦然面对宗越。   说内心没鬼作祟,实在是冠冕堂皇,至少,她不应该再和他深入接触。   可要明确拒绝,却迟迟开不了口。   于是假装没有看见他的消息,瞎忙活一下午,在临近下班的时刻,她又接到宗越的电话。   “李施惠,愿意和我聊一聊吗?”   他没有叫她学妹,她自然也没有以学长相称。   李施惠轻轻咬住唇肉,视线向前,在电子屏幕展示的论文字句间虚伪地游移。   “……嗯。”   “好,我在你们学院楼下等你。”   一颗心飘飘忽忽地落回地上。   她背着一个托特,穿着随性的宽松卫衣和牛仔裤,走出门,看见宗越也是类似装扮,斜靠在门口的墙上,一只耳朵插着有线耳机,垂首调试一个mp3。   李施惠知道,那是宗霓送给他的小礼物,这么多年,修修补补,他一直在用。   宗越是个念旧的人。   她提起一个勉强称得上从容的笑容,朝他走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另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笔直地站在那,就算位置隐蔽,身高腿长的样子也引人侧目。   李施惠的呼吸顿时紧张一滞,双腿僵在原地。   “这里。”宗越抬起头,看见她便招了招手,朝她走来。   李施惠立刻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浅灰的眼睛里只倒映宗越的温柔笑意。   “走路去吗?”宗越低声询问,“吃完步行送你回家。”   “好,谢谢。”李施惠心不在焉地侧头,看见风衣一角没入落日余晖的阴影里。   她轻轻吐了口气。   云市菜的口味偏咸偏酸,刚入口时口感新鲜,下过几筷后对于喜好辣味的李施惠并不习惯,好在她并不挑食,饱腹即可。   关于那天的冲突,李施惠对宗越既有几分任性迁怒的愧疚,又有几分心迹相照的尴尬,因此在这场饭局中,她始终回避提及。   “要不要再来一碗菌菇鸡汤?我看你喝完了。”环境幽静的包厢,宗越与她对坐,抬手提起汤勺,他的袖口随着动作后移,露出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李施惠咬着筷子,目光扫过他的手腕上。   那是一只与江闽蕴截然不同的手,肤色更深,佩戴腕表的风格也南辕北辙。   宗越将一碗汤稳稳放在了她面前。   澄亮浓香。   “谢谢。”   “不用那么客气。”宗越笑了声,“今天已经是你第二次和我说谢谢。”   李施惠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疏离。   宗越放下筷子,专注地看着她:“最近这几天,心情还好吗?”   李施惠喝汤的手滞在半空,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浅吸口气,将热汤咽下:“还不错。”   “那么,我现在可以和你聊聊上周的事情吗?”   “什么事?”她忍不住装傻。   “关于我做错的事情。”   李施惠世界中的杂音在这一秒按下了很短的暂停。   宗越的两只手自然地搭在桌沿边,平稳地说:“第一,我不应该把自己的喜恶强加于你,第二,我也不应该忽视你的情绪。”   “你言重了。”李施惠很快地接过话茬,“是我突然情绪不好,和你没有关系,要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她抬起头,对上宗越的目光,神情一怔。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如果李施惠没有解读错,她看见了——   心疼。   为什么?   “李施惠,你没有必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   李施惠的喉咙骤然紧缩,她尝试动了动嘴唇,但眼眶先红起来。   她别开脸,一只手紧紧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摁铃,终于在一片空茫里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买单……!”   不明所以的服务生拿着账单走进来,李施惠打开手机买单。   她的手一直在抖,宗越坐在她对面,垂眼看着她用力到发红的指尖,直到服务生离开,传来关门的声音,他轻声问:“学妹是要买单,还是买和我的一刀两断?”   李施惠咬紧自己的牙关,忍住和宗越撕破脸的冲动,隐忍地压着嗓子:“都买。”   她抓起包,飞快地起身,掠过桌沿往外走,被人一把扯住手腕。   宗越坐在座位上,隔着卫衣的袖管攥紧她的手腕,重述道:“李施惠,我希望你开心,不要再被和你无关的恩怨所累。”   李施惠站在那,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谁告诉你的?”   “他告诉了我爸。”   宗越站起身,给李施惠递来一张纸巾:“我爸告诉了我。”   “然后呢?”李施惠勉力挺直脊骨,始终保持颔首的状态,并没有接那张纸,她转头看着宗越,“那又怎么样?你听完之后是特可怜我?还是觉得特不可思议?”   “都没有。”宗越摇了摇头,“你误会我了。”   他走近一步,地看着李施惠倔强的侧脸,用手中的纸巾轻轻点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还在你身边,你会不会不那么无助。”   李施惠的耳膜刹那间被心脏聒噪的跳动声淹没。   而一个声音穿透这种喧嚣直击她的内心,在宗越把她轻轻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李施惠亲耳听见。   “请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李施惠笑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吸取无数次教训,不再在这样的时刻屈服。   但是他怀中那股淡然的木质香萦绕的瞬间,李施惠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动摇。   静默一会,她退出宗越的怀抱,低头用手指揩去无意义的泪水:“学长,你要照顾的人太多,我先告辞了。”   李施惠推开门,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发凉的微风穿越过她的发梢,传来后面那串让人安心的脚步声。   她知道,宗越在她身后。   从餐厅回家的路上,要穿过一段公园小径。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刻,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下沉式音乐广场,播放着旋律轻柔的舞曲,零零星星的居民在此散步消食。李施惠路过他们,听见宗越在她身后呼唤她的名字。   她回头。   宗越站在原地,对她展露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李施惠,想和我跳舞吗?”   李施惠拘谨地坐在F大金色会议厅的角落,仰面惊讶地看着穿得很像一只花孔雀的宗越。   宗越明显并不习惯自己的装扮,时不时拉扯一下肩膀,胸口钻石胸针边的几支羽毛便抖一下,让李施惠有些想笑。   宗越察觉李施惠眉眼间流露的笑意,不禁暗暗恼火,解释道:“裁缝可能把我的肩膀尺寸量错了。”   “不过依然看起来很帅啊。”李施惠不想让他不开心,伸手拉了拉他的西装衣角,出言夸赞。   宗越于是不再纠结衣服的错误,弯腰想要拉住李施惠的手,在F大交响乐团悠扬的奏乐声中紧张地询问:“李施惠,我想邀请你和我跳一支舞。”   李施惠的手里还握着那部红色手机。   上午十点,她思前想后,在给江闽蕴发了一条“我不会来,你也不要去。”,便立刻逃避似的关机,忐忑不安地度过了整个下午。   进入金色会议厅,人来人往中遍寻不到宗越的身影,李施惠坐在角落,不得已再次打开手机联系他,却被塞满手机屏幕的电话和短信吓了一跳。   江闽蕴:你在哪?我已经在牛排馆门口等你。   江闽蕴:我不用你请客,我请你吃好不好?   江闽蕴:这里人好多,有人在拍我,我先进包厢了。我在102包厢等你。   江闽蕴:接电话。   江闽蕴: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你只要接电话我什么都答应你。   江闽蕴:李施惠你能不能接我的电话,求求你开机可以吗不要不理我……   江闽蕴:牛排馆打烊了。   江闽蕴:我被赶出来了。我好饿。   江闽蕴:你在哪里,我在家里等你。   江闽蕴:你回来好吗,给我煮碗面,我饿得没力气了。   江闽蕴:所以你是和别的贱人在一起了是吗?就因为我晚答应了你一天是吗?你在学校发/马蚤怎么不和我说?那个小白脸是能c你c得流水还是能像我一样光接吻就能把你亲湿啊?   江闽蕴:要不要我把视频寄给他看看,让他看看我们接吻的时候你是怎么一直贴着我蹭吃我口水的啊?   李施惠起初还有点愧疚,看到最后,一股羞耻和恶心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怒气冲冲地回,把按键摁得极其用力:你为什么这么恶心!   江闽蕴的电话立刻打进来,她愤怒地挂断,转头拨通宗越的电话,告诉他自己的位置。   李施惠知道自己在江闽蕴心中真正的样子大约就像他最后两段话那样卑贱,脸皮如火中烧,一时心底非常难受。   她稳定住自己的心神,挂断和宗越的通话。   手机又弹出几条短信。   江闽蕴:我就是很恶心,你恨我吧。   江闽蕴:别的男人也不会比我高尚多少。   江闽蕴:你现在回来,我既往不咎。   他又打来电话,李施惠照旧挂断。   江闽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施惠再度摁下关机键的一瞬间,突然产生一丝对江闽蕴这样的人说爱的后悔。   那个温暖而又善良的少年似乎自那个雨夜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冰冷又黏湿的青年。   她看着眼前伸向自己的手,把手机扔进书包里,拉住了宗越递来的橄榄枝。   说是联谊舞会,大部分人来此地的目的都和跳舞无关,场面一度混乱。   李施惠把手搭在宗越的肩上,她完全不懂节拍、步法之类的东西,随着宗越的引导往前往后,往左往右,水蓝色的裙摆蹭过他的西裤,舞鞋频频踩中宗越的皮鞋鞋面。   “不好意思学长……没踩痛你吧?”   一曲终了,两个人都跳得面颊泛红,气喘吁吁。李施惠穿着一双低跟舞鞋,有些别扭地把鞋尖拢紧。   宗越却笑着摇头:“学妹很有天赋,越跳越好。”   李施惠喜欢宗越的夸赞,不浮夸,很真诚。   她把手肘撑在身后的栏杆上,夜风吹拂着她微微侧过的脸。   李施惠知道宗越和江闽蕴在她的心里是有别的,她对江闽蕴说的所有话,都是实话实说,而现在,她却对宗越说:“学长,我还是不太会,你要不要再跟别人试一试?”   欲擒故纵,这很可耻。   因为宗越听懂了,脸上的红热慢慢散去:“你是觉得,哪里不太会呢?”   李施惠又有些于心不忍。   宗越打出明牌:“李施惠,我只想和你一起跳。”   不远处,乐团中央高站着的指挥换了手势,场内的氛围也随着变换的曲目渐渐缱绻。   李施惠平静地注视着宗越,少年英挺的脸上满是紧张与羞涩。   原来这才是心动的样子,这才是被选择的感觉。   在他明亮的双眼里,李施惠看见自己水蓝色的身影盈盈跃动。   李施惠回握住他的手,两个人重新跳入舞池。   那是一个远离尘嚣的夜晚,宗越并没有让李施惠感到困扰,他们纯粹地跳舞,一同在舞池里嬉闹。   直到散场。   宗越希望她能够在金色会议厅的天台上等他十分钟。   李施惠背着书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已经不需要多问。   在一节一节向上攀爬楼梯的过程中,李施惠的脑海中频繁闪过江闽蕴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的是那一年和他去明山天文台看烟花的景象。   盛放的烟花下,少年捂住她的耳朵。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声急促的铃声,打断她的回忆。   李施惠意识到那是自己本该已经关机的手机。   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江闽蕴”三个字。   该接吗?   她站在楼道里。   楼梯下,响起由弱渐强的脚步声。   李施惠接通电话。   几分钟后,她往楼下跑去,与捧着一大束花的宗越擦肩而过。   “李施惠!”他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李施惠看着他,也看着他怀里那束盛放的玫瑰。   一步之遥的距离,近得能够让李施惠闻到空气中芬芳的花香。   “抱歉……”她想起刚刚电话里陌生人夸张的口吻,额角突突跳动,“我有点急事,宗越……我……”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我们……我明天给你答复,好吗?”   明天初夜,然后接下来就没有什么校园内容,完全都市线了   因为我喜欢两个时空叠着写,都市的线基本埋好了继续走剧情letsgo   呵呵,恶俗xp又发生了😋   另外,感谢大家送我上了好的榜单,未来三天还有15000字更新,可能还有三章or两章大肥章   江闽蕴马上要恢复记忆了😋但素还有俩个小小的修罗场   100%抽抽抽!!!求评论,求营养液(厚着脸皮) 第88章 帮助:走剧情不喜可跳   李施惠赶到那间KTV,按照联系她的人提供的房间号找到了江闽蕴所在的包厢,然后就看见在包厢一角,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江闽蕴闭着眼仰坐在沙发上,不知是昏睡还是醒着。   她厌恶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但更担心不清醒的江闽蕴会在这里遭遇不测。   “不好意思,打扰了。”李施惠还穿着那条与现场格格不入的裙子,走进热火朝天的包厢后朝着在她眼里堪比牛鬼蛇神般的人点头示意,“我是来接江闽蕴的。”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聚集在她身上,有个男生在骤然安静的氛围中轻轻“艹”了声,剩下的人都哄笑起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李施惠的脸瞬间红了,有几分被凝视的恼怒,她快步走到江闽蕴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江闽蕴,你醒醒,我来接你了。”   江闽蕴顺着她的力道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染上雾气,连左眼睑的红痣也变得鲜艳,明显就是喝到烂醉的样子,迷迷糊糊地问:“你是谁?”   “江闽蕴,我是李施惠啊,刚刚你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你喝醉了,我现在带你走好不好?”   “李施惠?”江闽蕴微微一笑,脸颊发红,“是谁?”   李施惠不知道江闽蕴的酒量为什么这么差,得知他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喝醉后,她急得团团转,马不停蹄地从表白现场跑到这里,累得气喘吁吁要接走他,可江闽蕴醉得好像不认识她了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跟她走。   “喂,小妹妹。”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男人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举着酒杯敲了敲大理石桌台,示意李施惠转头,“你真的认识江闽蕴吗?不认识的话,我们可不放人哦。”   大家七嘴八舌地应和他,说江闽蕴好歹也是个明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人接走。   “我认识的呀。”李施惠擦了擦额角跑出来的汗,“我和他很熟的,我们是朋友,刚刚不是你们给我打电话的吗?”   怎么又变卦?   纹身男又指挥一个人去叫江闽蕴。   江闽蕴被人推醒,可能是喝多了酒胃不舒服,难受地皱了皱眉,李施惠一看,忍不住心疼,偏偏江闽蕴明明看见了她,却还是说不认识,而后又抿着唇闭紧眼睛。   “可我看他好像已经不太舒服,能不能让我先带他回宿舍休息?”李施惠又去看江闽蕴,拉着他的手,“江闽蕴,我是李施惠啊,跟我走好不好?不要在这里了。”   身后,大家看热闹的目光全部扎在李施惠单薄的背上,而少女浑然不知,妄图用努力唤醒一个装醉的人的神志。   “这样吧,”纹身男指着吧台上一个装满洋酒的被子,推到李施惠附近,“你替小江喝一杯,我们就认你和他是朋友。”   “我不会喝酒。”李施惠很不习惯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用力摇了摇头,“我不喝。”   人群中有人笑起来,李施惠的脸火烧。   “不喝的话就把小江交给我们吧,等凌晨三点散场我们会送他走的。”   “小妹妹你放心,他酒待会就醒了,我们还要喝第二轮呢。”   “没事没事,小妹妹你走吧。”   凌晨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李施惠盯着眼前那杯看似不多的酒,突然举起杯子,像喝中药那样把整杯酒咕噜咕噜灌进喉咙里,而后舌根开始火灼般发烫,她用力咽了口口水,对他们说:“可以了吗?”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刻,那个纹身男往她身后瞟了一眼。   “可以可以!”   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欢呼起哄,在这样李施惠永远不想回忆的氛围里,她转过身,终于拉起了江闽蕴,对方似乎没有力气,从KTV往宿舍走的路上,一直沉沉压在李施惠的肩膀上。   “你说……你喝那么多干什么!”   李施惠扛着江闽蕴,酒精在体内不断挥发,脚步慢慢变得虚浮,她停下脚步,缓了缓劲,却越来越困。   “好累……你们宿舍还有多远?”李施惠咬咬牙,拖着江闽蕴继续往前走。   “不去宿舍。”江闽蕴的嘴唇就在她脖子边,温热的气息吹得李施惠的心脏都酥麻起来,“我们宿舍、关、关门了。”   “关门了?”李施惠的学校没有宵禁,压根不知道大学宿舍还会关门,“那……那你去哪里住?”   “去、去、去酒店。”江闽蕴醉到语无伦次,在虚空中乱指,“去……那!”   李施惠看向对面,的确是家酒店,但是装修得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   “不去,很贵!”   她把江闽蕴往反方向拖,可江闽蕴的力气又开始大得出奇,撒泼耍赖:“我就要住这家!我有钱!”   李施惠只好搀扶着他,忍受江闽蕴健硕的手臂压在她肩膀上,一路走到酒店里。   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李施惠嗅到空气中漂浮的安稳好闻的香气,止不住的昏昏欲睡。   “我待会还要走回宿舍……要打起精神来……”李施惠强睁着眼皮。   一双大手扶住她的腰,她转头一看,是江闽蕴抱着她。   怎么是江闽蕴抱着她呢?江闽蕴不是喝醉了吗?   李施惠一时没有想明白。   “江闽蕴……”她叫他,“你还好吗?”   “还有点醉。”对方迷蒙地回答她。   嗯,对,江闽蕴喝醉了,她,她要送他去酒店。   然后李施惠拖着江闽蕴,一直走,走进一大片柔软的白色的海洋中。   起初她在海洋里认真游泳,“江闽蕴,你跟上啊,拉住我的手,我……我送你回酒店。”江闽蕴很听话地抓住了她的手,笑着说:“好啊,我跟着你。”   李施惠就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游,突然被一股极沉极重的力压进海里,视线也被白色的浪花淹没,她转头,发现原来是江闽蕴偷懒,压在她背上,不肯自己游:“江闽蕴,你自己游好不好,我牵着你,你压着我的话……我、我喘不过气,游、游不快!”   江闽蕴没想到喝醉酒的李施惠这样可爱,内心都变得柔软,他双手撑在她两侧,减轻了李施惠背上的负担,李施惠又开心地笑起来:“我现在可以游得很快了!”她挥动双手在海浪中划呀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继续前进,但是速度却加快了:“江闽蕴,你看……呜!”   嘴唇被用力堵住,身体像鱼一样被翻了肚皮。   像是触碰到一条柔软却有毒的水母,李施惠摇着头想甩掉,脑袋却被稳稳固定住:“唔……唔!”   “李施惠……李施惠……”一个声音含含糊糊在喊她,像是从海螺里传来的朦胧呼唤,“我溺水了,你给我做人工呼吸好不好?”   “谁!”李施惠睁开眼,看见江闽蕴放大的脸,“谁溺水了?”   “我啊。”故作哭腔的话从少年的口中呼唤出来,“你救救我好不好,李施惠?”他俯下身,吮吸他朝思暮想的柔软,却听见少女淡红的唇缝间也溢出嘤咛:“江闽蕴,你……不要溺水,我会救你。”   江闽蕴捧着李施惠的脸,有点舍不得堵住她说漂亮话的唇,只好张口含住了她的脸肉,用力吸了又吸,包裹住美味珍馐的地方也会变成美味珍馐。   “唔。”李施惠转开脸,不知道为什么海水把她的脸弄湿了,还想向前游,却被海藻一样缠人的东西绑住了身体。   “你打算怎么救我?你想救我为什么不再对我表白一次?你再表白一次就救活我了!”江闽蕴恶狠狠地掐紧李施惠的脸颊,忍不住控诉自己的怨恨,“你说啊!你为什么总这样?再追我一下不可以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从上午十一点就等在牛排馆里等你等到打烊!”   “有、有海草!”李施惠压根听不懂江闽蕴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一心想挣脱海草的束缚,奋力游出这片海洋,却被搂着腰拖回来。   她回头,看见江闽蕴那张莫名悲伤的脸,突然也很伤感,“江闽蕴,你别难过,是不是被海草困住了?我帮你解开海草。”   李施惠转过身,回抱住江闽蕴,一双纤细温暖的手在江闽蕴的身上背上摸索:“海草呢?现在有没有绑住你?”   两根巨大的海草突然从李施惠的手臂下穿过,然后紧紧地把她和江闽蕴绑在了一起。   “我们被海草困住了!江闽蕴,怎么办?”李施惠十分气闷,紧紧贴着江闽蕴的感觉让她有一点怪,尤其是她们之间还夹着一个大石头,顶得李施惠的肚皮很不舒服。   她伸手去推那块大石头,突然听见江闽蕴痛哼了一声,焦急地抬头:“江闽蕴,你是不是被石头刮伤了?”   下巴突然被人掐住,回应李施惠的是江闽蕴风暴般用力而深刻的吻,他高挺的鼻梁深深戳进她柔软的脸肉,强势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住她,才能缓释痛苦又痛快的感觉。   李施惠只是想谴责他不顾缺氧风险在海里做人工呼吸的行为,可是最后却连舌头都被对方接管,帮助到麻木。   “不……嗯……”李施惠喘不过气,因为窒息而胸膛起伏,应激的眼泪染红眼角,不知为何,她突然好难过好难过,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江闽蕴、海草、海水统统都在和她作对,让她臣服,让她深陷,让她窒息。   “李施惠。”江闽蕴用身体压住她,牢牢压住,手托着她的后颈,像亲吻神女一样亲吻她洁白的颈和侧脸,“你再说一次好不好,再说一次你想要的话,我就答应你,真的答应你。”   只要他不爱李施惠就好了,就算和她谈恋爱也可以。   “到底要说什么呀!”江闽蕴眼睑下的小红痣在她面前晃呀晃,晃得李施惠头晕,烦躁又伤心地问,“我帮你做了人工呼吸,你还在溺水吗?”   江闽蕴认真地盯着李施惠泛起水雾的眼睛看,然后像野兽一样舔舐亲吻她不停颤动的眼皮。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在教李施惠对她说过的话负责而已,于是很慢地教她。   “你就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李施惠愣愣地看着江闽蕴,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溺水了,大脑停止运转,不然怎么会听见江闽蕴对他表白呢?   可是她伸手去碰那颗红痣,触感似乎又很清晰。   “快说啊!我、喜、欢、你。”江闽蕴知道李施惠喝醉了,那酒五十多度,李施惠不醉才怪,就是要让她醉。   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江闽蕴又着急了,如果李施惠没有醉得那么厉害,是不是就主动说出来了,只能引导她说。   江闽蕴握住李施惠触碰他的手,贴在脸上带着她摸索自己的耳朵,鼻子和嘴唇。   “你不是喜欢这张脸吗?”他循循善诱,“你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就是你的。”   李施惠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手掌下的面皮温热又柔软。   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少年明明近在眼前,李施惠却突然抽回了自己的手,像一只毛毛虫般蜷缩起来,在江闽蕴身旁啜泣。   “哭什么,是不是太激动了?”江闽蕴微笑着啜饮她的眼泪,嘴唇贴上她的脸颊似乎就被黏住不放了。   他吻着她想,就这样吧,李施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他知道她喜欢他。   可是一股力气在江闽蕴最不设防之时把他推开了,李施惠流着泪,踢他,踹他。   “到底怎么了?”   江闽蕴不知道李施惠在发什么脾气,忍着痛抱紧她,却听她哭着大声说:“我再也不会喜欢江闽蕴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会。   江闽蕴的笑容僵在嘴角。   “为什么?”江闽蕴卸了力,面无表情地躺在原地,看着离他只有不到十公分距离正在大哭的少女,“李施惠,你喝醉了说胡话是不是?”   “没有!我很清醒!”李施惠哭得抽噎,眼泪浸湿了床单,“我就是不要再喜欢江闽蕴了!”   连他都不认识了,还说什么不要喜欢他这种谎话。   也就骗骗自己罢了。   江闽蕴紧紧攥住李施惠的手臂,把她直接拖到了自己身上趴着,让李施惠无处可逃,逼问她:“为什么?你总要告诉我理由吧?你不是喜欢帅的?世界上比他长得帅的有几个?”   “不是、不是帅!”李施惠像烂泥一样贴在江闽蕴的胸口哭,手忙脚乱地解释,“是因为、是因为他不喜欢我!”   江闽蕴呼吸一滞。   明明隔着一层薄毛衣,可江闽蕴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李施惠的眼泪淋湿了。   不喜欢又怎么样?   他的确不喜欢李施惠,但是这与他能不能和李施惠谈恋爱有半毛钱关系吗?   谁规定谈恋爱就必须喜欢对方?   “那你觉得他喜欢谁?”   “梁辛玉!”李施惠用江闽蕴身上的毛衣擦了擦脸,想找个支撑点翻下身去,却迟迟撑不起来。   这对江闽蕴来说像是上个世纪的名字,李施惠不提,他甚至已经遗忘。   “他不喜欢梁辛玉。”   “你怎么知道?”李施惠仰面江闽蕴的眼神已经有点涣散,哭过一场后,她更困了,迷迷糊糊地贴在他胸口,“他们谈过恋爱啊……他们、他们认识两个月就好上了!”   李施惠握着拳头软趴趴地一捶,捶在江闽蕴的肩膀上,可是江闽蕴立刻从那点微小的痛感里察觉出李施惠对他的在意,因此又从被厌恶的坏情绪里抽身,滋生出一分幸福。   江闽蕴托着李施惠的腰把人往上提,捧着她的脸,注视着那双为他流泪的眼睛认真解释:“我和梁辛玉没有谈过恋爱,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我们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美好的梦吗?   梦里的江闽蕴为什么这么温柔?   李施惠定定地看着他,舍不得闭上沉重的双眼,强忍着困意追问:“那他、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以为你……”   其实在那段时间里,他的确屈服了,相让了,只是后来,他又反悔了,不甘了。   算了,林至承已经成为过往云烟。   李施惠选择了他。   江闽蕴温柔地亲了亲李施惠的嘴唇:“我也觉得……那时候的我自甘堕落,但是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发那么恶心的话……今天?”   “因为你不要我了。”   江闽蕴脱口而出,又觉得实在卑微。   他闭着眼,很轻地补充。   “你继续喜欢我,我才会做个好人。”   “今天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李施惠,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可以原谅我一次吗?”   李施惠安静了半天,突然说:“江闽蕴,其实你很好。”   从小到大,只有你认为我好。   江闽蕴的眼睫处泛起一点湿润,轻轻“嗯”了声。   可李施惠又开始装死,死活不肯再说一次。   “所以,你还喜欢我吗?”江闽蕴怕李施惠睡过去,像贩卖一款滞销商品那样对着唯一光临的顾客那样小心翼翼地宣传,“我只亲过你,抱过你,也可以答应和你谈恋爱,谈多久都没问题。李施惠,你继续喜欢我好吗?”   李施惠觉得自己一定是拥有了一种魔法,才能让她想要的人说出不可能的话。   如果是在她对宗越心动之前的任何一天,她也许都会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豁然,可惜她的心情已经不复往昔。   “对不起。”她有点伤感,“我已经……”   李施惠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闽蕴堵住嘴唇。   “好了,别说了,我不在意。”   江闽蕴并不是说给李施惠听的。   他告诉自己,无论李施惠和别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在意,因为他不喜欢她,所以他不会在意,因为李施惠回到他身边,所以他不必在意。   他蹭了蹭李施惠的耳垂,李施惠很喜欢,手难耐地挣动了一下,被江闽蕴完全握住。   江闽蕴用手顺了顺她蓬松柔软的长发,想要展示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低声说:“想不想试试更舒服的?”   李施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江闽蕴笑了笑:“他没有这样帮过你吧?”   有什么顺着她的裙摆边缘温柔探入。   江闽蕴消失了。   ……   江闽蕴又出现了。   他躺在她身边,转过头,慢慢吃掉了她的眼泪。   可是那股让人上瘾的冲动却无处可寻。   李施惠眼巴巴地看着江闽蕴,她仿佛丧失了表达的能力,在他身边磨蹭半天,扭扭捏捏地问:“还有吗?”   于是江闽蕴又消失了一次。   李施惠的腿根突然一痛,是被狗用力咬了一口的那种痛。   她轻呼一声。   这次江闽蕴返回时,把脑袋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李施惠,你记住,无论是爽还是痛,只有我才能让你有这种感觉。”   李施惠只觉得江闽蕴的嘴唇上有股奇怪的湿润,别开脑袋,想躲掉他的怀抱。   “躲什么?”江闽蕴偏不让她躲开,掐着她的下巴,“自己嫌弃自己?明明是甜的。”   江闽蕴玩文字游戏:“所以你,喜欢我吗?”他故意把“我”字说得很轻。   李施惠老实点头:“喜欢。”   就算这份喜欢里含有自欺欺人的成分,江闽蕴也可以视若无睹。   他说:“这是你说的,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了。”   忽然,李施惠摸了摸他的耳朵,探颈亲了他一口。   她又重复了一遍:“喜欢。”   江闽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仿佛立刻就要李施惠给他一个保证:“李施惠,你永远喜欢我好不好?如果你一直都喜欢我的话,我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李施惠真的很困,抱住了江闽蕴,把脸埋进他胸口,发出闷闷的声音。   “嗯。”   江闽蕴的人生迎来了一个巅峰的时刻,浑身上下所有血液统统被李施惠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烧到沸腾。   他好像变成了一条狗,苟活在荒郊野岭饥寒交迫的狗,突然被神仙送来了一根肉骨头,他抱着肉骨头舍不得吃,东舔舔西嗅嗅叼着到处走,直到快要饿死了,终于开始狼吞虎咽地啃噬起来。   李施惠身下的波涛骤然汹涌,一个海浪打过来,她就被掀翻在白色的海洋之中。   半梦半醒间,李施惠快要溺毙在温热的海水里,海藻拉扯她的脚腕,讨厌的海鱼时不时咬着她的耳尖,肩颈,腰侧和腿根,最后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停钻研。   “不要咬我呀!很痒!”她伸手摸索,却摸到一丛柔软的藻。   一开始是浅淡的痒意,后来又变成钻入骨髓的痒热,李施惠缩着肩膀,只能把脑袋往白色的浪花里靠,磨蹭着,依然无法消解那股热。她想奋力游动,却被海藻缠住双腿,直到最后她被那种莫名的痒完全控制,也没能挣脱,身体沉浮在海水中,细细密密地发抖,终于难耐地哭泣起来。   有人在她耳边呼唤她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喘,像是在招魂,让李施惠迷糊地想,她是不是真的要死掉了,可那个人只是问她,是不是很舒服?然后承诺她,一定会让她特别舒服。   李施惠信以为真,却又被骗了。   海藻将她的双腿挤压在一起,用热石块烫她最脆弱的皮肉,她被烫得只想呼救,嘴唇被堵住,石块更紧地贴住了她,快速地游移。   很多很多海鱼,齐齐涌过来,啃噬她的脊背,在密密麻麻的啃噬中,李施惠突然感觉到一点异样的痛。   疼痛慢慢地扩大,仿佛面前有一条鲨鱼对她张开血盆大口。   可痛感突然消失,一切又戛然而止,好像鲨鱼张嘴只是和李施惠打了个招呼。   “不是……我只是、只是失误了。”江闽蕴不知道那种感觉会让他瞬间失去控制,他疯狂吻李施惠,不停道歉,“我之前不、不太会而已,我之后可以学。”   “江闽蕴?”李施惠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手掌摸到一片汗湿的腹肌,眼神迷茫。   江闽蕴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他接的新戏不仅要接吻,还要脱掉衣服吗?   江闽蕴眼疾手快地按捉李施惠的手,牵引着她,“李施惠,你帮帮我好吗?”   “还要怎么帮你?”李施惠又开始难受,“江闽蕴,你拍吻戏就算了,为什么要脱掉衣服呢?我以后再也不想亲你了!”   李施惠皮肤很白,手也白,掌心的肉软软的,指腹却有一点粗糙,江闽蕴玩着她的手,突然含住,舌尖摩挲着那点薄茧,又抽出,慢慢往下,引导她帮助自己,问她:“你不想亲我,那让我吻你行不行?”   李施惠只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只黏湿的章鱼,满手黏腻,还没来得及思考江闽蕴的问题,又被他吻住,两只手与他十指相交。   “李施惠,我只和你拍吻戏,只对你脱掉衣服,我很干净,能不能不要拒绝我?”   “也不要再推开我。”   求求你。   李施惠用那双湿红的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江闽蕴翻身而上。   ……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江闽蕴在李施惠附近的床单上看到了一点红色。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片红,一开始只是伸手触摸,在摸到湿润的痕迹后,内心有一种奇怪的电流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向了四肢百骸,那一点等同于印证的东西让他意识到李施惠其实并没有被他完全错过,以至于很多年后他仍心怀侥幸,只要他想,在失去后依然能重新得到。   他忍不住打了个抖,而后俯下身,一点一点舔干净混合着李施惠气息和铁锈味的红。   江闽蕴想他可能也喝醉了,或者发疯了,不然为什么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停下,上瘾般摆弄着早已昏睡的李施惠,拥抱她,帮她清洗,给她穿衣服,在她身上留下各种乱七八糟的痕迹,然后叼着这根肉骨头,慢慢走过落地窗前,沙发上或是浴缸里,两个人融化在一起。   日上三竿,阳光顺着窗帘爬进套房的地面,江闽蕴一夜没睡,依旧神采奕奕,决定踩着早餐最后时限去餐厅亲自给她打包一份早餐,顺便让自己冷静。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江闽蕴怕自己面对李施惠太过热情,会让她得寸进尺。   江闽蕴在餐厅足足转悠了半个小时,打包了三个饭盒,甚至帮一个认出他的影迷签名,才平复过于兴奋的神经,满载而归地回到房间。   江闽蕴续了房,推开门,本想让李施惠先吃点东西再继续睡,然后,他脚步一顿。   本应该昏暗的房间天光大亮,被子被凌乱地掀开,一直睡在他床上的人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   满不在乎地笑了。   嘘 第89章 结束:血从他的唇角边慢慢溢出。   在下沉广场的边缘,李施惠朝宗越走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舞。”她回避了他的问题。   “是在那次之后吗?”宗越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李施惠没有否认。   不过正是来到他的身边,她才知宗越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在他们的前方,一串延伸向远方的脚步状铜片嵌在广场的石砖之中,是华尔兹的简单步法。   “李施惠,想试试吗?”   不待李施惠回答,宗越突然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踩在第一步的足迹上。他察觉到,李施惠是一个需要推力的人。   李施惠把手迟疑地搭在宗越的肩膀上,低着头观察地砖上脚步的变化。   一开始,她如当初那样屡屡踩错,心生厌烦,想挣开宗越的手,却被对方用力握住,李施惠不虞地抬眼几次,对上宗越鼓励的眼神,又慢慢软化。后来,她终于掌握节奏,两个人渐渐摆脱了束缚,跳出了步法设计的框架,步入广场中央。   跳舞,只享受步频交错的瞬间,的确可以忘记很多烦恼。   跳了几首曲,李施惠的渐渐体力不支,在广播切歌的时刻,她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宗越没有再带着她继续,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宗越的手温暖而有力,李施惠不再挣开,和他的视线在半空中静静交汇。   原来做一个就算任性也能被无限包容的人,是这样幸福的滋味。   李施惠不想再回到那种为他人辗转反侧的日子。   “姐姐!”   一个也许只有五岁大的小女孩,举着一束玫瑰,闯入了他们之间。   姐姐?   李施惠有些脸热。   “我想送你花!”   小女孩执拗地想要把花塞入李施惠的手里,李施惠有些不好意思,问她:“多少钱一束?”   “不要钱。”小女孩挥舞着花束,“送给你。”   李施惠想翻包拿钱包,宗越上前一步,弯腰递给小女孩一张红色的钞票:“谢谢你,小朋友,可以把花先给我吗?叔叔请你吃棉花糖。”   那小女孩紧紧攥着花,躲避宗越想要接花的手,用力摇了摇头:“有人让我直接送给姐姐!不要钱!”   宗越没有听明白。   李施惠脸色一白,她抬头张望,看见那个包裹严实的男人站在下沉广场的另一端,眼神阴冷地盯着她。   天色渐暗,来到广场上的游人渐多,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李施惠心里一阵紧张,不知为何想到了林至承和她在F大的那天。   她慌张低头把花接过,小女孩便笑闹着跑开了。   “有人送你的?”宗越大概以为是陌生人,开玩笑道,“学妹的魅力一直所向披靡。”   李施惠汗津津地握着那支玫瑰,原本平静的心潮忽然起伏,她想当着江闽蕴的面把花用力扔进垃圾桶里,又想暗示江闽蕴走开,可是再抬头,对方已经消失了。   原来有人一直在暗处观察她,这种窥视让李施惠如芒在背。   她讪笑着答:“谁知道是什么人。”   “嗯。”手中的玫瑰花忽然被宗越接过,刚刚两个人放开的手又重新牵在一起。   李施惠一惊,想要把手抽离,却被宗越稳稳握住,听见他笑着说:“本来今天的第一支花就不应该是小朋友来送。”   李施惠仰面回视牵着她的男人,宗越的眼底充盈着温暖的笑意。   玫瑰花茎修长,原本的刺全部都已削平,被宗越捧在怀里。   “那应该谁来送呢?”她看着他,明知故问。   男人的身影与当年捧着一大束玫瑰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李施惠不由得暂时放下心头的纷扰,回赠他一个同等温暖的微笑。   不如怜取眼前人。   宗越牵着她的手一紧。   “如果现在这里立刻马上出现一家花店就好了。”他忍不住笑。   李施惠深吸口气。   她其实十分清楚,此时此刻不应该说一些煞风景的话,可是……她想说清楚自己的顾虑。   “宗越。”李施惠嘴角的微笑慢慢放平,“我之前告诉你,我离过婚,也许、也许你一时冲动,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想,宗老师未必能够接受。”   宗越的眼神也变得严肃,嘴唇却仍然保持弯起的状态。   “如果你认为这只是我的一时冲动,”他轻哂,“那这场冲动的持续期也太过漫长。”   他直视李施惠的眼睛,平稳地阐述:“在我告诉我爸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已经把你离婚的事情一并告诉了他,毫无隐瞒。”   “现在,你觉得他接受了吗?”   李施惠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让人想起蝴蝶扑闪翅膀的样子。   宗魏这些天和蔼的面目一帧一帧在她脑海中放映。   他没有怪她。   李施惠肺部的空气被用力压缩在一起,落成沉沉的一团,裹住她的心脏。   和在餐厅时不同,李施惠懂得自己为何而流泪。   在她尚且浑然不知的时候,她已经被宗越和他的家人接纳了全部的过去。   李施惠伸手去擦眼泪,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你知道吗?周伯成那天给我打电话……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我的手机号的,不过他肯定有很多办法吧,然后……然后他说,你是我的良配。”   宗越忽然抱住了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如此紧密的拥抱,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   “在这里拥抱你很不合适,我也不想和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确认关系。”他的嘴唇离李施惠的耳廓很近,温柔的风吹在她耳边,“但我想说,李施惠,我们会是良配,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你。”   李施惠也紧紧回抱住了他,眼泪润湿了宗越的胸口,她突然不想在乎是否有谁在盯着她,不想再去害怕一切不可预知的事情。   也许兜兜转转和宗越在一起,就是她的命中注定。   天空突然飘起小雨,宗越拉着李施惠一路往她家的方向跑。   两个人明明淋得像只落汤鸡,脸上却都洋溢着幸福的满足感。   站在楼道口的屋檐下,李施惠向宗越发出上楼坐坐的邀请。   宗越轻轻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发顶:“今天不太合适。”   李施惠的脸红了。   她垂着脑袋,“嗯”了一声,准备往楼上走。   宗越拉住她的手腕,说:“等一下。”   李施惠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宗越深邃的眼睛仰望着她,踌躇地说:“李施惠,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施惠弯下腰,蜻蜓点水般吻在了他的额头上。   “再见,宗越。”李施惠飞快地跑上楼,听见宗越的声音过了一会才从楼底传来。   “李施惠,晚安!”   那种无法再藏住的笑容在李施惠的脸上不停扩大,一直到最大的幅度。   原来这就是爱的力量。   她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装上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地跳动。   直到看见站在她家门口的江闽蕴。   在花团锦簇的春天里,一股寒流袭来。   和她截然相反,江闽蕴身上的风衣十分干燥,脸上却布满泪水。   那双曾经让李施惠心驰神往的眼睛里充满痛苦。   李施惠想,是时候该做出了断了。   在她给宗越正式的答复之前。   她慢慢地走上楼梯,状若不知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呵……你不如评价评价我做得怎样?”江闽蕴的咬肌微微鼓起,语气凶狠,“没有打扰你和那个小三,还给你送了……”   “啪——”   李施惠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江闽蕴的脑袋偏过去,没有说话。李施惠下手并不留情,他挨了那一巴掌的侧脸迅速红起来。   “我和你约定过吧,想维持现状,就永远不要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他手上有一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李施惠抽出来看,不由笑起来。   “你干脆去打印几千份,在市中心发发看,看看是你丢脸还是我丢脸。”   他们接吻的样子模糊不清地印在上面,如果李施惠没有想错,这是她睡着之后江闽蕴偷偷拍的。   江闽蕴回过头,肿着脸陪着她笑,痛恨地盯着她:“没错,如果他敢上楼,我就给他看看。”   真是死不悔改。   李施惠漠然地靠在墙上,把这张照片一条一条撕成细碎的纸屑。   “好啊,你给他看。”   那些纸屑被她团成一团,直接扳着江闽蕴的下巴推进了他的嘴里。   李施惠说:“我们结束吧。”   在江闽蕴发来吻照的那天,她直接请房东把家里的门锁换了。   在那之后,江闽蕴来过两次,每次在沙发上解决掉李施惠的需求之后,厚着脸皮帮她打扫完家里的卫生再走。   他提过几次要钥匙的事,在李施惠的手指掐进他的背最深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恬不知耻地提出这个请求。   李施惠掀起眼皮,冷冷地笑了一下,随手摸过手机点开宗越的号码,江闽蕴立刻缄默,凑过去疯狂地吻她,把手机拿走。   那时她说:“你做不好的事有的是人能做好。”   现在她说:“我们结束吧。”   江闽蕴原本瞪着她流泪的眼睛轻颤,恨意似乎随着泪水快速流失,只剩下茫然。   纸团堵住了他的喉咙,江闽蕴发出一点小动物一样可怜的呜咽。   李施惠原以为江闽蕴会把那团纸吐掉,于是在亲眼看到他下咽的瞬间,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   “什么?”江闽蕴的喉结吃力地动了动,发音含糊不清。   “我们结束吧。”李施惠重申一遍。   “结束。”他提取了一个正确的关键词。   “嗯。”雨水润湿李施惠的头发,让她的体温不断下降,在秋天产生刺骨的感受,“请回吧。”   她想洗个热水澡。   江闽蕴弓着背,眼珠因为哭得太久爆出可怕的血丝,好像并没有听懂李施惠的话,呆呆地看着已经把笑容收起来,变得无比遥远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施惠……你说结束就结束?”   不待她回答,楼上突然传来开门声。   有人正在往楼下走。   李施惠看着一张脸哭得不成样子又没有遮挡的江闽蕴,轻叹口气,开了门:“进来说吧。”   刚好……她还有很多事想要交代他。   李施惠从浴室走出来时,两个人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   江闽蕴顺手收拾了她的客厅,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   和过去的他相比,失忆后的江闽蕴的确更为稳定。   窗外雨势渐大,室内充满雨声。   李施惠擦着头发,坐在了他的身边。   “看电视吗?”她先打破沉默。   “咳……”江闽蕴迅速点头,声音出口的一瞬,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干哑得说不出一个字,急忙轻咳一声,“好。”   李施惠打开了电视机。   这还是她搬来这里后,第一次看电视。   江闽蕴是个很爱看电视的人,他不看别的,就看电影频道,放什么看什么,有烂片也有好片,李施惠有时候看不下去,他说,这个频道放什么总是有意义的,看烂片就当研究错题了。后来电视有了网络功能,他就把高分的反复看,像研究教材那样逐帧逐帧按暂停,然后播放,再暂停,手边拿着一本本子,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但这么多年也积累了厚厚一沓。   江闽蕴也许不会永远是演艺圈里最帅或者最敬业的,但他在李施惠心目中始终是又帅又敬业的,这也是为什么在他失忆后,李施惠替他赔了几部片约的违约金,也没有让他贸然去演。   她坐在他身边,看着电视开机时发出的荧白的光,忽然就想起过去的那些年岁。   他们挤在沙发,悠哉悠哉地度过某个午后,尚且不知,其实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很难的。   “看什么?”   身边人发问,李施惠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一台的广告也已放了一段。   她调出网络功能的搜索栏,搜索江闽蕴的名字。   “你想不想了解你的过去?”   江闽蕴其实想说不想,但是李施惠垂着头,专注地在遥控器上拼凑他名字的动作让他不忍打断。   他尽力不去想李施惠所说的结束,不去想就可以当作从未听到。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果真到了李施惠决定结束的那一刻,他该如何演出痛改前非,永不再犯的表情,恳求李施惠继续接受他。   “接下来,我宣布,本届百花奖最佳新人是——”拿着手卡的演员夸张地大喊,“《堕落》,江闽蕴!”   江闽蕴抬起头。   李施惠向他介绍:“这个视频是你的影迷剪辑的,包含了你过去所有的获奖瞬间,前段时间在社媒还挺火的。”   视频配了一首很热血的BGM,也许是他拿的奖真的很多吧,竟然都能卡得上点,滤镜调得很白,江闽蕴看自己像在看鬼。   按照时间顺序,应该会从江闽蕴十九岁,一直播放到他三十一岁。   江闽蕴坐在李施惠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个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意气风发的男人,简直没有办法想象这是这些年的自己。   那个江闽蕴的眼睛里含润着温暖华光,在万众瞩目中阔步走上领奖台。   台上是正值佳年的俊美青年,台下是排山倒海的欢呼掌声。   那时候的他已与李施惠结婚数年,脸上泛滥着不加掩饰的幸福。   在江闽蕴最嫉妒的那一帧,李施惠按下暂停。   江闽蕴偷看了李施惠一眼,她的侧脸也在白光映照中微微带笑:“这一年,你接连拿下两个大奖,称得上是影坛史无前例,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   “你一定给了他什么奖励吧。”江闽蕴收回目光,盯着屏幕中自己小人得志般的笑容,充满酸意,“而且就是在前一天晚上。”   李施惠张了张嘴,一时哑然:“呃……”   如果她没记错,那一次江闽蕴去颁奖典礼前连连在电话里抱怨几天,说自己不过是陪跑,努力多年也没有什么结果,还得见证别人的喜悦,总而言之就是痛苦万分,李施惠怕他伤心,偷偷飞过去陪他,本来打算给他一点安慰,结果……   “李施惠。”江闽蕴转过头,微微凑近她,“你为什么这么好骗?他睡爽了你的样子太明显了,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拿奖拿开心的吧?”   李施惠退后一步,躲开了江闽蕴的靠近。   “你不了解他,他向来把事业和个人生活分得很开。”   她按下播放,那段视频的最后有一段江闽蕴获奖感言的混剪。   几乎每一年都差不多,感谢影迷,感谢剧组,感谢导演,感谢公司,感谢同事,展望未来,加油努力,连顺序都没变。   他唯独没有感谢过李施惠。   甚至家人、妻子、朋友一类的内容都没有。   “你看到了吗?你从来没有提到过我。”李施惠耸了耸肩膀,轻松地说,“其实我们的关系远非你想的那样情深义重,甚至在最初,你公开结婚的时候,可能也并非遵从本意。”   “你想要我提起你吗?”江闽蕴在李施惠躲闪的那一瞬间,有一种想要把人暴戾地拖进怀里的冲动,但他硬生生忍了下来,“那以后,每一次我都把你放在第一个说,可以吗?”   他再度靠近她,一点一点。   “我说,感谢我的老婆李施惠,可以吗?”   “我说,感谢她一直包容我的错误,忍受我的无理,可以吗?”他伸出手,攥住了李施惠的手腕。   “你放开……”李施惠猛然睁大眼睛,面露一丝惊恐。   “我说,感谢她爱了我那么多年,爱得我不知天高地厚,爱得我不懂何为珍惜,我现在知道错了,可以吗?”江闽蕴把李施惠拉进怀里,整个人完全地怀抱住她。   就在前几天,他在相同的位置,和李施惠汗涔涔地抱在一起。他还记得自己用右手托住她的背,左手紧紧环抱着她的腰,把她压在沙发前亲吻。   现在,他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李施惠,不要说结束,可以吗?”   李施惠的眼眶也渐渐发红。   江闽蕴流着泪,痛苦地亲吻她的脸颊:“我把照片吃掉,彻底删除,你就当没有发生过行不行?我对你发誓,如果我再出现在你和宗越的面前,我就不得好死,可以吗?”   “江闽蕴,不要发毒誓。”   她伸出手,慢慢地擦拭男人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   “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要去过,我也是。”   “李施惠。”江闽蕴定定地看着李施惠,“你要抛弃我了吗?”   李施惠闭了闭眼。   她轻声说——   “江闽蕴,我爱上宗越了。”   抱着他的男人身体一点一点僵硬。   “哈哈……”江闽蕴退开一步,大笑起来,“你爱上宗越了,你爱上宗越了和我们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李施惠一双眼怜悯地看着他。   “难不成,你要对他一个大男人负责?”江闽蕴笑得发抖,“李施惠,你怎么不对我负责?我什么、什么都不记得,是你睡了……睡了我,难道不要对我,哈哈,对我负责吗?”   很多年以前,江闽蕴堵她宿舍楼下,抓住一夜混乱后慌忙落跑的她,也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李施惠看着江闽蕴流泪的笑脸,也忍不住弯起唇角,无尽苦涩地说:“江闽蕴,我已经对你负过一次责,负不起第二次了。”   “我不需要你负责,李施惠,我不需要你负责……”江闽蕴疯狂地抓紧李施惠的手,用力压向自己的胸口,卑微地说,“你不是说我很贱吗?你就当我犯贱行不行?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贱人好吗?宗越惹你生气的时候、出差的时候……他不在的时候,你就叫我过来……”   李施惠忽然也流泪了。   也许江闽蕴的想法从未改变,变的是她的一颗真心。   “对不起……”她满心愧疚。   “李施惠,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江闽蕴知道自己彻底崩溃了,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失去了李施惠最爱的样子,像伪装公主的巫婆那样露出可憎的面目,大哭大笑,“你弟弟来找我要钱,哈哈,我没有给,还找人揍了他一顿,他就说我变了,说我以前给他很多很多钱,还说你特别特别爱我,为了我就算能去好学校也留在明城还整容了,为了我还拿刀威胁他要拿回那个破手机……”   他用力地握住了李施惠的双肩,双手颤抖:“哈哈,这怎么会是你呢?”   他痛不欲生地大喊:“这么爱我的人怎么会是你呢!!”   “是啊……这怎么会是我呢?”李施惠用手背轻轻擦泪,平静地说,“江闽蕴,你就当他是骗你的吧。”   “他本来就是骗我的!因为……”江闽蕴的额头抵住李施惠的肩膀,乐不可支地说,“因为李施惠,你的偏爱真的很明显。”   “我没有感受过你一天的爱,却得到了你全部的厌恶……”   突然,李施惠的肩膀传来剧烈的痛楚。   江闽蕴压住她,死死咬住了她的肩膀。   “呃啊——!!!”李施惠痛得不停地发抖,握紧拳头拼命砸江闽蕴的背,“松开……江……你松开!”   那种要被活生生撕扯掉一块肉的痛觉,让李施惠浑身发软,血渗出来,染红江闽蕴的嘴唇。   他像一个嗜血的怪物一样跪在她面前,不停吮吸着她肩膀上的血流。   “李施惠,你说我不了解他,恰恰相反,我很了解他,在他去死之前,一定跪着求你杀了他吧?你抛弃他,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李施惠软倒在江闽蕴的怀里,拒绝回答他的问题,面色发白:“滚开!我恨你!”   “我也……恨你。”江闽蕴抱着李施惠,绝望地说,“恨你为什么要爱上我?恨你为什么爱过我又不爱了?恨你为什么不爱我之后又爱上别人?李施惠,到底为什么?”   “所以……其实你的爱也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对吗?”   李施惠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想,原来就算是江闽蕴也有丑态百出的时候。   “就算一文不值,我也不会再给你半分。”   “江闽蕴,你就是个疯子!”   十八岁的江闽蕴,亲手毁掉了李施惠心目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滤镜。   肩膀上的疼痛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任何时候的江闽蕴,都是条完完全全不值得施舍任何同情的疯狗。   从李施惠的眼睛里,江闽蕴看见了一个发了疯的女人。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兀地亮屏。   铃声中,宗越的名字不停跃动。   二十分钟后,李施惠匆匆赶到中德天怡。   “老师怎么样?”李施惠的额头还泛着虚汗,看着整个人呆靠在墙沿的宗越,泛起一阵感同身受的心疼。   “突然昏迷了……刚刚我来时,他一直在吐。”宗越少见地流露出慌张和悲伤,“今天下午,今天下午他还是好好的……我来看他,他还问起你……”   宗越没有看见,一个发丝凌乱的男人如鬼魅般漂浮在李施惠的身后。   江闽蕴站在楼道的入口,亲眼见证另一个男人对着李施惠流泪,把自己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然后乞得她同样毫无保留的拥抱。   原来李施惠的爱情并不是不可名状的。   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长廊,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江闽蕴却能清晰地看见宗越紧搂着李施惠的腰压出的深深褶皱,而这褶皱的缝隙里塞满了专属于李施惠令人安心的爱意。   也是他再也无法拥有的爱意。   “先生,麻烦让一让。”   有护士从他身边匆匆经过。   江闽蕴浑浑噩噩地后退一步。   他的确只后退了一步。   可是头顶传来尖叫声时,他为什么已经从长长的楼梯上滚下来了呢?   江闽蕴睁着眼,看着顷刻颠倒的世界,和朝他狂奔而来的医护。   头好痛……   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会是这样?   好想吐……   好想回到那个跨年夜,回到十七岁的李施惠身边啊。   对了,他还欠李施惠一句……   什么呢?   大概是。   对不起,我爱你。   血从江闽蕴的唇角边慢慢溢出。   果然爱情让人不得好死。   下章周五更,失忆结束,纯追妻,但是追妻肯定是要破坏男二女主的,不接受谨慎。 第90章 清晨:“哦,原来你就是宗医生?”   黑暗的梦境中,一个脖子上悬吊着绳索的男孩垂坠在江闽蕴的面前。   男孩吐着长舌,肥胖的躯体沉沉下坠,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淋漓不尽,唯有脖子间的绳索不断勒紧、勒紧,直到无法再被约束。   江闽蕴慢慢走过去,伸出食指,沾一指男孩身上无数伤口涌溢出的血,放进唇缝间,慢慢品味着其中的鲜甜。   一个女孩擦着他的腿从黑暗中跑过来,用力抱住了男孩的腿,似乎想把他托举起来,不被绳子吊死。   她着急忙慌地喊:“江闽蕴!江闽蕴!你再撑一下!我来救你了!”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旁观,直到那个女孩体力不支,才冷淡指出:“他早就死了。”她刚刚一直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女孩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不要死!江闽蕴你能不能不要死!”   江闽蕴蹲下身,平视着女孩,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希望他不要死呢?”   女孩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神情痛苦:“因为……因为我爱他!”   江闽蕴把女孩稳稳地抱起来,朝着与男孩尸体相反的黑暗中走去。   “成天说假话有什么意思呢?”   女孩不明所以,在他怀里挣动,不停回望着那具模样凄惨的尸体。   江闽蕴平静地说:“以后,你会爱上别人,比爱他还要爱,又怎么会一直记得那个贱种呢?”   “可是……可是我明明发誓要爱他一辈子啊……”女孩的神情也渐渐迷惘,“难道我变心了吗?”   “是个人都会变心的。”他转头冲女孩微笑,“更何况,是他先负了你。”   女孩盯着江闽蕴的脸,伸手轻拭男人眼睑处汹涌下流的液体,轻声问:“你也变心了吗?”   江闽蕴回视她:“我本来就没有心。”   前方露出一线光亮,他对她说:“出去了就别再进来。”   江闽蕴正要把女孩用力推出去,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突然出现,握着一把刀朝他们砍过来,女孩吓得惊叫一声,便被江闽蕴紧紧地抱在怀里压在身下。   一把长刀贯穿了他的胸膛,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女孩满眼焦急,薄唇一张一合,视线剧烈地晃动,陷入眩晕的江闽蕴险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江闽蕴猛然睁开眼,窗外晴光一片。   病床边的机器正发出平稳运行的白噪音,被面溅出血红,江闽蕴才发现自己又呕血了。   脑海中女孩的声音模糊地回荡。   “就算是变心了,我也希望你不要死。”   他痛苦地仰望着洁净的天花板,灵魂似乎始终被困在那个已经悬吊死亡的梦境中,不得脱生。   这是江闽蕴摔下楼梯后的第五天,李施惠只在他的梦里来过。   他咧开嘴,喘着粗气笑起来。   那个梦境中哭喊着让他不要死的女孩,现在已经是个恨不得他去死的女人了。   不闻不问,不在乎他是无能的十八还是脆弱的三十一,在听说江闽蕴能起床的第一天,李施惠就托人送来一沓文件,要把他送给她的公司还回来,要和他彻底一刀两断,让江闽蕴直接呕了一大滩让人看了心惊胆颤的血。   怎么办呢?   哈哈。   可惜他现在是真的不想死,也不能死了。   ……   李施惠一手放进风衣口袋,一手提着楼下便利店买的包子,混迹在一众面带倦色的上班上学族之中,面色显得格外红润舒展。   她站在清晨的十字路口,遥望着对面不停闪烁的红绿灯数字,口袋中的手机轻轻一振。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她漫步通过斑马线,直到走上明城大学的樱花大道,才打开手机查看信息。   越:早安,吃早饭了吗?(^O^)   李施惠低头咬了口包子,唇角翘起,单手打键盘:“嗯。”   她下意识调出相机,对着手中的包子拍了张照片,一并发过去。   越:好圆润的包子。   李施惠盯着这短短六个字,耳尖一烧,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做出把包子拍给宗越看这么幼稚的举动。   好在宗越没有在意,又问:什么馅的?   李施惠匆匆回复:豆沙。   宗越也许清楚她已经到办公楼,不再打扰,只说:上班加油,晚上下班来接你吃饭。   李施惠:好。   明明是简单到没油没盐的对话,李施惠的心头却莫名萦绕起浅淡的甜蜜感。   自上次宗魏从昏迷中奇迹般地苏醒,他的情况颇有稳中向好的趋势,到今天已经过去近两周的时间。   这些天,她和宗越虽然没有郑重其事地明确二人的关系,但是却始终保持着默契而高频的联络。   这样的生活充满期待,李施惠弯着唇走进办公室,精神饱满地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又是一振,锁屏亮起,浮现一条短信。   139XXXXXXXX:早安。(-^〇^-)   李施惠的视线乍然扫过,以为是宗越的短信,拿起手机才发现,居然是江闽蕴的号码。   她盯着那张一模一样的笑脸,不虞地皱了皱眉。   自那一晚后,肩膀上剧烈的疼痛迫使她下定决心斩断和江闽蕴一切的联系,于是李施惠把江闽蕴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   下一秒,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给你点了一份早餐,送到你们学院楼下的外卖柜里了,取餐码:XXXX。(-^〇^-)   李施惠额角一跳,直接给江闽蕴打了个电话。   另一端几乎被立刻接起,可传来的声音却十分冷淡,问:“李施惠?有什么事吗?”   冷淡到让李施惠产生给她发短信的疯子并不是耳边正在说话的男人的错觉。   “我吃过早餐了。”   “哦。”   哦?   李施惠的内心无端产生一丝烦躁,也冷下声音:“我的意思是,以后请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什么事?”江闽蕴的声音充满装傻充愣的疑惑。   李施惠第一次怀疑江闽蕴听不懂人话。   她深吸口气,澄清道:“江闽蕴,以后请不要再莫名其妙给我送东西,我已经把你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了,没有拉黑只是因为暂时觉得没必要,但是我说得很清楚,我拒绝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电话两端安静了几秒。   江闽蕴突然笑了,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不就给你买了个早餐,气性这么大?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是我……”   李施惠没听完他的道歉,直接把电话挂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江闽蕴的声音止了。   他戴着墨镜,身高腿长地倚靠着从家开出来的大G,姿态在外人看来十分闲适。   如果不是下颌紧绷,嘴唇抿到发白,恐怕并不会泄露他的痛苦。   前段时间遭遇撞击的太阳穴在凉风中隐隐作痛。   江闽蕴把手机自然地塞回口袋,过了几秒,又重新掏出手机,对着和李施惠的短信框发呆。   说什么呢?   是说——   肩膀上的伤口还疼吗?   我送的药涂了吗?要不要帮忙?   我摔下楼梯的这些天,真就一次都不来看我?   还是说——   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你喜欢孩子的话,我们就生一个?   我爱你。   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些话。   如果说在李施惠即将抛弃他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恐惧而又绝望的,那么在确认李施惠彻底抛弃他之后,江闽蕴则陷入了一种黔驴技穷的迷茫和无措。   “呜——”   一声鸣笛声打破了他的走神。   江闽蕴微微侧脸,一辆揽胜缓慢地驶入停车场。   车窗放下,露出一张笑得刺眼的脸。   江闽蕴隔着墨镜,冷冷地盯着那个出现在他文件袋资料里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久闻大名的宗越。   相貌普普通通。   但江闽蕴又不得不承认,比起傲慢无礼的林至承,宗越给人的观感不错。   宗越浑然不觉,第一眼只觉站在大G旁边的男人气质独特,笑着说:“哥们,麻烦让让,我倒个车。”   江闽蕴勾了勾唇,没作声,站到了一边。   宗越停好车,单手拎着双肩包下车,他穿着夹克牛仔裤,随意路过江闽蕴身边,顺口夸了句:“车真帅。”   江闽蕴撑起了一个客气友好的笑脸。   他打量着宗越黑色夹克外套,跟上他的步伐,攀谈道:“你这件外套挺好看的,可以问问在哪里买的吗?”   江闽蕴比宗越高几公分,侧头打量他时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蔑视。   宗越看了这个从没见过的男人一眼,报了个只做商场的牌子。   宗越喜欢打扮得随意,却并非是随意的打扮。只是让他心生警惕的是,眼前人浑身上下的衣饰明明都在不显眼的地方缀着奢侈品的LOGO,大概率不是他这款经典夹克外套的受众,为什么要问他在哪里买的呢?   难道真是因为他穿着这件夹克好看?   同性之间的认可让宗越难免生出几分得意,竟然想把这件外套穿给李施惠看看。   好在那个男人并没有一直跟着他,宗越与他在路口分道扬镳,走进工作室楼下的一家连锁早餐店,买好早餐,坐在桌边专注地细嚼慢咽。   受家庭和职业的影响,宗越的生活习惯很好,早睡早起,三餐规律,从不吃饭看手机。   但手机信息频繁的振动,在这个早晨打破了他的例行的规矩。   宗越放下筷子,查看手机信息,微微皱眉。   工作室的群里热闹非凡,信息如同煮沸的水不停从最下方往上冒。   大家也不打字,只是疯狂地往群里扔表情包。   送花的,崇拜的,瑟瑟的,惊讶的,流鼻血的……   宗越发了个汗颜的表情包,想止住这场闹剧:“各位小天使,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几个小助理回了他一堆捂嘴笑的表情,然后问:“宗老师,你人在哪?”   他简单回:“楼下早餐店。”   “快上来!赶紧上来!来大访客了!”大家又开始兴奋地七嘴八舌乱侃,“我已经在想我的年终奖能不能翻倍……”   宗越看消息的手一顿,语气变得严肃:“不是强调过,我今年不打算接新的访客吗?”   “宗老师,这个一定要接!!”   “对,真的一定要接!不接错亿!”   “球球+1”   “跪求老板!”   “老板这个访客他指名要你做咨询师,你一定要接!”   宗越看着吃得差不多的早餐,轻叹口气,没有回复群消息,提着包乘电梯往楼上走。   他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在明城城北世贸大厦占据了整一层楼,平时主要面向熟客做心理疏导与咨询服务,价格不菲。   玻璃门前站着几个翘首以盼的工作人员,见到他瞬间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恨不得抓着宗越的袖子把人往里拖。宗越比了个不要打闹的手势,周围一圈本在嘻嘻哈哈的同事立刻收敛笑容,摆出专业的态度把他往里带。   宗越跟着他们往里走,一直走到会客厅的门口。   有人帮他推开玻璃门,而访客正坐在沙发上,身旁扔着一副墨镜,专注地翻着一本杂志。   听闻动静,男人把杂志一合,抬眼站起身。   与宗越视线碰撞的一瞬间,那张英俊帅气到极致的脸面露一丝惊讶。   宗越也是一愣。   “哦,原来你就是宗医生?”   江闽蕴十分礼貌地伸出手,冲宗越大方微笑。   初相见。   留言100%抽抽抽   最近的确有点卡文,担心更新不稳定的宝宝可以先囤囤看   暂时还是隔日更,现生的事基本结束了。 第91章 看诊:“我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宗越对江闽蕴的印象颇深,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刚保送那段时间。   保送之后,他已经不想再去学校,因此在被明蔚收编为助教前,一直维持着游离于学校秩序之外的状态。   尚在苦海中沉浮的兄弟给他打电话,约他一起翘课去看高二生们打篮球。   “一群小屁孩罢了。”宗越不打篮球,他向来呼朋引伴,却不喜欢冲撞的滋味,本能拒绝。   不过这是他朋友难得的放风机会,对方尽力说服他:“高二一班有个很会打球的林至承,他在场的比赛还是很有看头的。”   宗越当然认识林至承,好学生们总是有着许多交集的机会。   他懒洋洋地应承下来,陪朋友去看了那场球。   “居然是和艺术班对打,我靠,江闽蕴会上啊,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打球也厉害。”   朋友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叽叽喳喳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宗越却心不在焉地把视线瞥向尖子班的候场区,那里站着一个抱着一堆衣服的女孩。   挺面熟。   “江闽蕴是谁?”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宗越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掩饰般转过头和朋友说话。   “你等会看就是了,学艺术的,全场最帅的那个。”朋友给他遥遥指了个戴发带的高个子男生。   怎么说呢,同性之间的夸赞往往有一些修饰的成分,因此宗越不以为意。直到裁判吹哨,两队上场集合,终见江闽蕴的庐山真面目,他了然地挑了挑眉。   是挺帅,而且是人群中出类拔萃的帅。   事实上江闽蕴的球技的确不算上乘,只是比较敢拼,在篮球场排山倒海的尖叫声中,他亲眼目睹江闽蕴把那块篮板震碎的精彩画面。   站在场边大声欢呼的朋友瞬间屏气凝神,须臾,压着声音对宗越说:“我靠,他一个靠脸吃饭的不怕玻璃划伤自己的脸吗?”   还好没有划伤,不然真挺可惜的。   至少一年后坐在电影院,观看这位学弟主演的第一部电影时,宗越真心实意这么想。   而他在场边凝望过的姑娘,那时正坐在他的身旁。   “宗医生。”已经成为大明星的江闽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温润有礼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叫我宗越就好。”宗越也回他一个微笑,“把我当成你的朋友相处即可,不用太拘束。”   他并不打算重提旧日校友的浅薄交情,但……诚如助理们所言,这的确是位“大访客”。   江闽蕴的到来意味着他背后演艺圈丰富的人脉网络正在对他打开一个缺口,他的生意可以暂时因为家中的变故停摆,工作室里其他咨询师的客源却仍需要途径去拓展。   “宗越。”江闽蕴把这两个字放在齿关间嚼了又嚼,直到无滋无味,才转而提起自己的来意,“今年我身上发生了很多变故……”宗越略有耳闻。   “所以心态也发生了一些……失衡的变化吧。”江闽蕴把话说得隐晦而保守。   他假模假式地提起了一个宗越客户的名字,对方是个三线明星,“他和我关系不错,所以私下向我推荐了你。他说你很专业,正好最近有空,我就想着来咨询你。”   江闽蕴的视线从宗越的脸一路向下,最后扫过极不礼貌的地方,又自然收回。   不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在端坐的姿态中看起来微微凹陷。   若是他从前尚能在李施惠面前恃宠而骄的日子,像这样品质的杂草别说登堂入室,也许只需要他轻轻一皱眉,李施惠反手就先把对方斩草除根了。   恢复记忆的第一秒,江闽蕴无法接受的其实并非李施惠弃他而去,而是李施惠另觅新欢。   每每想到李施惠已经和这样的男人共赴云雨,江闽蕴便忍不住牙酸,咬肌硬生生地鼓起,喉间隐隐泛腥,一颗心火煎水煮,幽暗地怨恨着李施惠的不识货。   他羡慕十八岁的自己能意外重获李施惠的垂怜,却又无限恼恨对方因生涩错失替他翻身的机会。江闽蕴想起记忆中突兀出现的第二个第一次,总能瞬间产生强烈呕血的冲动。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是他亲自上阵,必然会发挥出足以让李施惠贪恋的水平。   可是……江闽蕴的嘴角慢慢绷直。   他其实真的很了解李施惠,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当初可以为了他拒绝掉一切机会,现在就能永远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那场堪称荒谬的乱局他并不是不记得,相反,刻骨入髓。   当江闽蕴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清晰地铭记着他对李施惠的伤害时,他醒后就不敢再做任何无理取闹的事情,就连血流一片的照片,都没有发一张给她。   在这一刻,江闽蕴心如死灰地看着春风得意的宗越。   内心过载的痛苦明明正疯狂怂恿他去杀死眼前的男人,可是肉/体却依旧木然地对宗越微笑。   因为江闽蕴已经失去了所有能让李施惠回心转意的资本,无法再草莽行事。   李施惠的心,若是他想要一点一点挣回来,当下只能按兵不动。   宗越哪知江闽蕴的内心已经把自己花样百出地宰割了八百回,他只觉得这位新访客的一番话让他内心十分踏实。   心理咨询,需要访客全身心的信任和托付,这也是咨访关系最初磨合的难点,打心眼里说,江闽蕴是熟客介绍,本人又看似彬彬有礼,给宗越的初印象很不错。   宗越放松身体,笑着点头认同江闽蕴,站起身引导:“在做出选择之前,我们要不先来客厅简单聊聊?刚好我也可以向你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服务内容。”   他们穿过一条光线明亮的长廊,江闽蕴看见两侧的展板上挂着许多宗越和形形色色人士的合照。   其中有一张,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尚且青涩,笑容温暖,亲昵地搂着一群孩子,落在江闽蕴的眼底,让他无端产生一股快要腐烂的嫉妒。   “宗医生。”江闽蕴还是习惯这么叫他,宗越也就不再纠正。   走在前面的宗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江闽蕴站在长廊中,伸手碰触其中一张照片,转头问他:“宗医生,你喜欢小孩吗?”   宗越慢慢走回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不错,小朋友们都很可爱。”   他想了一下,向江闽蕴解释一句:“我们工作室和青少年心理健康成长基金有合作,所以每年我都会抽空去给小朋友们做心理辅导。”   啊,真是一个很有爱心,也很懂孩子的人。   李施惠果然喜欢着这样的人。   江闽蕴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不停闪过她和宗越牵着一个孩子的温馨画面,眼眶发酸。   直到缓了一阵,方才又问:“难道宗医生结婚了?有没有小孩?”   宗越猜测江闽蕴问这种问题也许是在判断他的稳定性,并不打算隐瞒。   他一丝不苟地回答:“我还没有结婚,不过……已经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对象。”想到李施惠,宗越不太专业地在此刻产生一丝甜蜜。   “想要共度一生的对象……”   不是结婚,而是共度一生的对象,江闽蕴发现宗越的用词总是饱满而又真诚,和他过去那种永远回避重点的表达产生鲜明对比。   也许李施惠想要的就是这种坚定的感觉吧。   江闽蕴隐约懂了,却不敢完全懂得。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在抗拒模仿宗越,因为那样和自取其辱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至于孩子嘛……”宗越不知想到什么,笑起来,“对方喜欢的话,那肯定会有的。总之,她说了算。”   江闽蕴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在情敌面前飙演技居然会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而这不过是他们交锋的第一天。   往后还有很多日子,江闽蕴把手用力攥紧,收进了大衣口袋,忍住在长廊和宗越大打出手的冲动,跟着宗越走进他的办公室。   那是一间暖色的,充满毛绒感的房间,能够让人在走进这里的第一时间感到放松和自然。   “随便坐。”   宗越并没有像一个正经严肃的医生那样坐在江闽蕴对面的办公桌前,他随手拆了一包纸盒里存放的鱼饵,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江闽蕴,询问他,“想不想一起喂鱼?”   江闽蕴这才注意到,在这个房间的角落摆放着一个挺大的鱼缸,一群漂亮的观赏鱼在其间游弋。   他不禁去猜测,李施惠有没有来过这里,在这间充满温暖的房间,她是否和宗越发生过什么。   江闽蕴机械地接过宗越手中的袋子,往鱼缸里一点一点抛洒饵料。观赏鱼群也许饿了一段时间,甩着尾巴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抢夺那些颗粒状的食物。   有一只行动迟钝的蠢鱼一直被排挤在鱼群外,张大嘴巴却颗粒无收的样子让江闽蕴产生感同身受的难堪。   他何尝不是李施惠投喂的一只鱼,只是现在他再怎么用力也得不到她的垂怜。   宗越适时地从他手中的饵料袋里取了一点,丢进那只鱼的嘴巴里。   江闽蕴突然愣住。   那只蠢得可以去死的鱼心满意足地吃饱,甩着最丑的尾巴游回鱼缸的深处,他却感觉一阵被撕裂的痛苦从神经深处传来。   江闽蕴瞬间产生想要痛哭的泪意,几乎难以克制地泄露了自己的敌意,脱口而出——   “他用得着你来施舍吗!”   宗越一头雾水,他正在思考如何与江闽蕴开启话题,因此并没有听清江闽蕴的控诉。   “什么?”他耐心询问。   江闽蕴用力抿唇,努力地回收自己的失控。   “没什么。”他低着头,掩饰好情绪,重新挂上一个以假乱真的笑容,“可能我觉得,有些东西在失去价值的时候就可以去死了,不用再管他。”   宗越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语义,但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切入的缺口。   他喂鱼的手恰到好处地一滞,轻声接话:“比如呢?”   江闽蕴眯了眯眼,半真半假地抛出问题:“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我的人生其实没有任何价值……”他顿了顿,字里行间塞进谨慎与迟疑,有些局促地问:“这些……宗医生,我能和你说吗?”   宗越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如果你想的话,我乐意倾听,并且保密。”   “那就好。”江闽蕴的面容有些哀伤,却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一直想找一个能够解答我内心困惑的人,但你也知道,我的职业注定了这些阴暗面是无法对外言说的……”   江闽蕴可怜的样子落在宗越眼底,让他产生轻微的同情:“而我的工作恰好能帮助你安放自己的困惑。”   “是啊。”江闽蕴的声音风轻云淡。   他开始缓慢地讲述自己的困惑:“几个月前……我曾经尝试过一次自杀。”他说完,轻声微笑,仿佛置身事外,“不过没死。”   宗越内心微微一紧。   他接待过不少有自杀倾向的访客,大哭大闹的,抑郁消沉的,但像江闽蕴这样平静理智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的人,却并不多,像是……解离的状态。   “现在呢?还有那样的冲动吗?”   “有,但我已经不想死了。”江闽蕴眼里恰到好处地含着一点泪水,对宗越掏心掏肺,“所以我来找宗医生你,是希望能找到一个不用去死的方法。”   宗越并没有听出江闽蕴的言外之意,他轻轻拍了拍江闽蕴的肩膀,想给他一点支持:“心理咨询的作用也许不会立竿见影,因为它更多的是帮助你发现自己,接纳自己。但我想,你能表达内心的乐观意志,就一定能慢慢地解开心结,从困境中脱离。”   江闽蕴没有说话。   他侧过脸,一双眼信任地看着宗越,意味深长地说。   “我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接下来三天日更,更新时间不定,写完就发,大肥章掉落。   大家觉得不稳定就囤囤再看吧,真的抱歉。   以及,已经写到这里,宗越受伤不可避免,不会写宗越和女主he的番外,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必然是有不合适之处的,心刺难拔。   男小三开始进攻。   依旧100%抽抽抽 第92章 窥视:“在老婆的床上总是睡得更香。”   江闽蕴坐在车里,盯着一双男女从那辆他跟了一路的路虎车上下来,有说有笑地走进马路对面的餐厅,面对面坐在临街落地窗边的卡座点菜。   他隐约看见李施惠的手指在菜单上轻点几个位置,转头询问立在她身侧戴着耳机的服务生一些问题。   江闽蕴很想知道她打算吃些什么,因此腹部也产生久违的饥饿感。   宗越全程没有看菜单。他双手交叉撑在面前,对李施惠始终保持谄媚而又恶心的笑容,视线油腻腻地黏在她脸上。   江闽蕴又感到一阵反胃。   他们点的菜很快上齐,却只有三个。江闽蕴一联想到今天在宗越工作室刷过的卡,内心窝火,第一次知道原来金玉其外的人内在是如此抠门。   宗越和李施惠都是食不语的人,江闽蕴趴在方向盘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因他们相敬如宾的氛围感到稍许安慰。在过去和李施惠一起吃饭的许多场景里,江闽蕴其实并不喜欢坐在她的对面,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他一抬手就能贴住她细腻微凉的手背,一侧脸就能看见她柔软鼓起的脸颊。   如果李施惠和宗越一直保持着这样对坐的状态,他……他也不是不能够忍受。   下一秒,江闽蕴看见宗越给李施惠夹了一筷子菜。   “呜——”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音响。   李施惠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循声望去,一辆车飞速从道路边驶离。   夜幕降临,对面CBD高楼上的LED大屏播放着璀璨的巨幅广告。   宗越皱了皱眉,有些不虞,把李施惠爱吃的那道水煮肉片换到她面前:“下次我们换家店吧,这里隔音不好。”   “没事,可能是什么车误触吧。这里的饭菜很美味。”李施惠多看了那张广告一眼。   宗越抬起头,顺着李施惠凝望的视线往外看,夹菜的手腕微微僵硬。   他状似无意地问:“你喜欢他?”   “嗯?”李施惠咬着筷子回头,“你说谁?”   宗越又看了一眼那块屏幕,江闽蕴完美无瑕的脸闪闪发光地印在上面,让人忍不住侧目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玩笑掩饰:“我以为你喜欢江闽蕴,当然……不是那种喜欢的意思。”   李施惠愣在原地,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宗越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头皮发麻。   她刚刚只是突然在想,江闽蕴有接过这个品牌的广告吗?这是过去几个月江闽蕴失忆后,她亲自审合同留下的后遗症。   但潜意识暗示李施惠,现在把自己过去的婚姻对宗越言明就是最佳的时机。   李施惠抿唇片刻,犹豫启齿道:“宗越,其实我……”   “打住。”   明明是他先提出,又被他先打断,观察李施惠纠结的表情,宗越的心中其实已经有几分了然。他无可避免地回忆起那场球赛,江闽蕴在场上,李施惠在场下,也许他们只是同届同学,现实的人生中并没有什么交集,但……   宗越微微笑着,语气却是罕见的生硬:“学妹,我不太想听你说出可能会让我吃醋的话。”   就像当年李施惠拒绝他后错误选择的那个“别人”,宗越在经历人生漫长的消磨后不那么介意,却也不太想了解,他不希望自己在心中留下一个具体的能够比较的对象,更何况这个对象刚巧在今天成为他将时常面对的访客。   宗越担心这也会影响自己对江闽蕴的判断。   李施惠一怔。   她的喉间产生一点滞涩,此时若是继续解释,就像一场自作多情的剖白。   从被江闽蕴咬疼的那天起,李施惠就已经把这个疯子彻底抛弃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不会再给江闽蕴任何进入自己生活的可能性,倒也的确没有必要再向任何人费劲澄清和江闽蕴已经过期的关系。   于是李施惠淡然一笑,言简意赅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宗越,我并不喜欢他,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更不要吃醋。”   李施惠出乎意料的表态让宗越的内心为之一震。   他的内心因为她坚定的立场泛起无地自容的羞愧与后悔,作为一个爱慕者,他怎么能仅凭她的表情就被莫名的嫉妒冲昏头脑,做出那样恶意的揣度?   “李施惠,我不该问出刚刚那样的问题,非常抱歉。”   宗越自诩君子,却做出了小人的行径,他也是在这一刻才突然顿悟,那些他所以为的对李施惠的喜爱也许不仅仅是喜爱,还有复杂的占有、渴望以及……强烈的排他。   哪怕对方只不过是个真人距离李施惠比广告牌距离她更远的明星。   “没事,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宗越对她过去的不在意,恰恰减轻了李施惠内心的负担。在对宗越重拾心动之后,她不是没有假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场闹剧式的插曲,她在天台接受了他的表白,一切会不会都变得不一样?   现在,这个可能再度摆放在她面前。   在羞愧过后,一种喜不自胜的幸福从宗越的心底席卷而来,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向李施惠发出邀请:“李施惠,这周末有空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爬山?”   李施惠的视线轻轻描摹过宗越挺阔的五官,思忖片刻,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二人相偕离去后不久,餐厅走进一位戴着墨镜的新客。他坐在李施惠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向服务员要了上一桌刚刚吃过的菜品,打包带走。   等待的过程中,他转头,同样注视着对面自己醒目的广告。曾经这些对于他来说,是可以计算的金钱砝码,而现在,又变成了可能让李施惠想起他一秒的提示。   他忍不住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容颜尚且没有衰败,李施惠却连见他一面的意愿都没有了呢?   江闽蕴把打包盒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座他已经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间游荡。   直到今天,他才惊奇地发现,这座城市究竟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南城北之间架起了快速路,不再需要像当初那样蜿蜒地穿过老旧的市中心,富有设计感的现代高楼鳞次栉比,立在江畔遥遥俯瞰着这片土地。   兜兜转转,江闽蕴发现自己开到了三环北。他记得,这里离李施惠舅舅家很近。   脑海闪过李施毅趴在地上狼狈求饶的样子,让江闽蕴不禁感到无限荒谬。对方妄想用李施惠对他的爱向他索取利益,而他也误以为这一家在李施惠的心中千金不换。   失去记忆的他其实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江闽蕴深深地明白,他错过的是李施惠很早以前就等待着他的爱。   他绷着脸踩下油门,径直把车开上十面山的山顶。   工作日的夜晚,这里寂静无人,冷风顺着开启一线的车窗,灌进江闽蕴的领口。   十多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却依旧毫无长进,再度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只是那时他尚还期冀着李施惠的归来,现在却已经彻底不抱希望。   江闽蕴拿出手机,习惯性对着窗外山脚暖色的夜景拍了一张照片。   手指点开发送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多年里自己竟然察觉不到明城的变化。   因为他和李施惠的世界太小,小到几乎所有值得记忆的行动轨迹都从那栋不算很大的白房子里发射,朝着全球各地奔行。这些轨迹密密麻麻地缠缚着他和李施惠,把他们包裹在一个只属于他们彼此永恒不变的软茧里。   江闽蕴注意不到今天新建了什么高楼,明天架起了什么大桥,他永远疲于赶路,用最快的速度赚钱回家,而李施惠的怀抱总让他在痛苦与极乐中两面煎熬。   他盯着已经发给李施惠的照片,在下面配文:有一年,我在这里为你放了一场烟花。   这行字在对话框里放到发霉的时候,他删掉了“为你”,点击了发送。   等了很久,等到江闽蕴也许已经成为一具风化的雕塑,对面依然杳无音讯。   “到底是为什么呢?”   江闽蕴想起上午坐在宗越的诊室,茫然地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   宗越大概是以为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自杀,说了一堆废话,其实江闽蕴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他会失去那个特别爱他的李施惠呢?   就算是他亲手把那枚软茧毁灭,把李施惠释放,李施惠也应该再等一等他吧?   江闽蕴把脸深深埋进靠在方向盘上的臂弯里,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只会哭泣的鸵鸟。   他好想她。   江闽蕴发来短信时,李施惠刚回到家,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   她扫过他不知所云的内容,反手把短信清空,闭上眼睛。   心绪不知为何,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准备迎接宗越表白的那段时间,变得有些紧张和迟疑。   李施惠把手腕轻轻靠在眼睑上,放松身体。   她在心底用一根垂线分出界限,两端分别是和宗越在一起的优与劣。   宗越的好几乎堆满了优势的那一端,而他的不好就连李施惠自己都没有想出多少内容。   可她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   若是真的深爱,又怎么会算计?   她睁开眼,对上头顶明亮的灯光。   刚搬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管老化,开灯与没开灯的区别不大,李施惠犯懒,迟迟没修,可能是江闽蕴什么时候修好的吧。   她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对抗江闽蕴在她的世界留下的千丝万缕的痕迹。   宗越才是那个能够温暖她,让她幸福的人。   李施惠反复告诫自己。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一直蜿蜒着,朝楼上走去,须臾,推开她上一层住户的门。   李施惠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江闽蕴走进这间和李施惠家格局完全一致的二居室。他不想回白房子,也不想回高中的住所,没有李施惠在的任何地点都让他觉得分外难熬,索性悄悄搬到了李施惠家楼上。   他没有开灯,慢慢走到沙发前,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了电脑。   江闽蕴的脸浸润在光影中,他专注地等待着电脑短暂的开机时间,然后滑动触控板,打开了监控。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的卑鄙很大程度上源于高三时期人生遭遇的巨大突变,可是这一次醒来,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卑鄙是劣质基因里天生就有的。   尚未遭遇痛苦的他做出了和现在的他一样,甚至比他更为恶劣的选择,入侵李施惠的生活,让他无法再用他人之罪为自己开脱。   那就只能享受了。   江闽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李施惠。   “睡在这里会着凉啊……”他轻声呢喃,责怪自己为什么记得在最后一次给李施惠做饭时记得在客厅加装监控,却没办法弄到一把新的钥匙呢?   江闽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屏幕上李施惠细瘦的腰。   他突然感到身体在慢慢变热,直到热得自己快要化了,才打开电脑的文件夹,找到一个文件。   屏幕上的他生疏地抱着李施惠,和她热气腾腾地挤在沙发上。   江闽蕴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自己的一片背,但好在李施惠的手始终或用力地圈着他的脖子,或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晃动。   他一帧一帧地把画面与记忆贴合,滚瓜烂熟地记住失忆时犯下的所有青涩的错误。   他们不怎么接吻,有时候那个他会强硬地要一个,像狗一样叼着她的唇肉不放,李施惠则冷脸抗拒。江闽蕴闭上眼,只好把过去李施惠温情的样子嫁接到这里,构成新的影像,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用了很多力气,花了很久的时间,江闽蕴终于轻微发泄掉内心的痛苦,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空虚。   他张开手,看着掌心肮脏而又浓稠的东西,轻声失笑。   还要多久,我才能够寻回你呢?   江闽蕴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地毯上随意扔置的手机忽然亮屏。   内心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急忙抓起手机查看消息。   小三:/嗨   小三:今晚的感觉还好吗?   江闽蕴脱力地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在和宗越约定好每周两次的咨询时间之后,对方建议他可以把自己每天真实的情绪和想法记录在纸上,便于两个人有针对性的交流。   他点开屏幕:还不错。   小三:那好,早点休息,期待下次见。   去死吧。   江闽蕴从包里翻出一个宗越工作室送给他的文具礼盒,看了会,扔在一边。   宗越彻底结束一天的工作,整个人倒在人体工学椅里,漫无目的地滑动着与李施惠的聊天框。   他们的对话简单而频繁。   最后的聊天停在他对她说晚安。   李施惠回复他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宗越又点击李施惠的头像,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看起来十分神秘。   他忽然有些患得患失。   也许这就是即将恋爱的感觉?宗越并不太清楚。   他退出李施惠的朋友圈,刷新页面。   朋友圈主页忽然弹出一张江闽蕴陷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的自拍。   宗越没想到一个如此有名的明星竟然会毫不避嫌地发这样的照片,有些哑然地扫过他的配文——   “在老婆的床上总是睡得更香。”   诊疗日记001:想和老婆一起睡觉。   私人日记001:想和李施惠一起睡觉。   ——   100抽抽抽 第93章 出轨:纠、缠、在、一、起。   李施惠照例在楼下的便利店买早餐。   前面零星排着几个人,队伍移动的速度挺慢。她捂着唇轻轻打了个哈欠,透过玻璃窗看见马路对面不远有一片即将完工的工地,几栋已经封顶的住宅楼耸立在晨光中。   想要买套房定居在明城大学附近的念头又从李施惠的心底慢慢爬升。   没有拿下这笔青年基金之前,李施惠的工作尚不能稳定,在非升即走的漩涡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如今尘埃落定,她曾梦寐以求的长聘教职已经触手可及,虽然工作环境不算太理想,但谁又能保证换一个新环境就能自如呢?   和江闽蕴的财产分割还不明不白地悬在头顶,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还在她名下,好在李施惠已经与律师协商划定清楚属于自己的份额,只待江闽蕴那边签字即可,而她的所得付一套明城大学附近新房的全款必然是绰绰有余。   现在的她有稳定的工作,有充足的积蓄,还有……   “早安,要来点什么?”甜美的女店员和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施惠也笑了笑,收回思绪,从菜单上选了一份早餐套餐。   她付过款后,店员拿出一个抽奖的小盒子,告诉她消费满九块九就能获得一次抽奖的机会。李施惠随手在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竟然得到了一张免费的早餐年卡。   这个小插曲让李施惠的心情意外不错,她随手分享给宗越,对方暂时没有回复。   李施惠提着包走进办公楼。   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让她感到十分意外的人。   李施惠挑了挑眉。   一个清瘦的男生站在那,见到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李老师,早上好。”   “你好。”她的嘴角自然放平,语气生疏,敞开办公室的门,让他进来,“有什么事?”   “我想……请您给我写一封推荐信。”   替学生们做推荐去国外读研读博,学校里的老师几乎没人会拒绝这种请求,只不过不同的老师能力不同,推荐信的说服力也就天差地别。   李施惠没有很强的connection,大多时候她的推荐信是替上过她的课的本科生申请海外授课硕士时凑数用的,因此她来者不拒。   而现在,她冷淡地掀了掀眼皮,上下扫视一圈这个她曾经带过也资助过的学生,一句客套的寒暄也没有,直截了当拒绝:“抱歉,我今年的推荐信已经给完了。”   “啊……”名叫徐寅知的男生微微张唇,“可是我问了另一个同学,”他直接说出李施惠课题组里一位同学的名字,“她说你昨天还给她写了去F大读博的推荐信。”李施惠本人暂时没有太突出的成就,但不少人都知道,她师从的宗魏,是他们专业领域最强的大佬之一。   李施惠忽然笑了:“徐同学,你总是这样反手就把帮助你的人出卖吗?这就是你的原则吗?”   徐寅知的脸色一白,他露出一个伤心的表情,低声道:“老师,闹着转组的事情的确是我一时冲动,那时候我自尊心太强,觉得委屈,但是我一直都打心眼里感激你对我的帮助……”   李施惠看猴戏一般看着他,忽然发现,江闽蕴之所以能成为影帝,的确是有过人之处,比如这个男生,就演得很虚伪。   她当时为什么要热心帮助他呢?那种从徐寅知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   李施惠打开电脑,不愿再搭理他,淡道:“既然感激,那就请把那十万还给他吧。”   话音落下,她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我……”徐寅知大概是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嘴唇机械地动了半天,心虚地憋了个“没有”出来。   李施惠的视线已经放在电脑屏幕上,没有指名道姓:“十万块对于他来说的确算不上什么,可你既然拿了还要倒打一耙给自己立牌坊,徐同学,做人不是这么做的。”   男生的背脊微微弯曲,因被拆穿而满脸通红,他对着李施惠道歉:“对不起,李老师,真的对不起,当时是因为我妈妈……”   “离开记得关门,请回吧。”李施惠直接了断地打断了他的话,出声送客。   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李施惠坐在那,叉掉一个邮箱网页,突然叹口气,撑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电脑的屏保一直没换,是江闽蕴一身侠客装扮,负剑掠过湖面的剧照,山高水阔的景色,李施惠用了很多年。   回神的瞬间,他的剑眉星目忽然闯入她的视线,李施惠盯着画面中江闽蕴眼睑下的小痣,产生轻微的酸意。她知道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已经不再合适,挪动鼠标,亲手把照片换成了系统自带的简洁屏保,重新投入工作之中。   宗越查看李施惠的信息之前,正与江闽蕴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已经过去几天。   宗越简单翻看日记中江闽蕴的留言,笑着说:“你的字很漂亮。”   “谢谢。”江闽蕴的姿态十分放松。   宗越的手定格在一行字上,询问他:“你在日记中提到,你做了一个梦,看见小时候的你被吊在绳子上。”他思考了一番,“这个梦里的场景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江闽蕴摇了摇头,回忆道:“我小时候很胖,那个女人有时候看不顺眼,会用绳子把我勒住,让我看起来好像变瘦一点,但并没有把我吊起来。”   “那个女人是谁?我可以知道吗?”   江闽蕴看他一眼:“生我的人。”   宗越了然地点了点头:“你认为,她是因为你胖而做出这种举动的吗?”   江闽蕴有些想笑:“不,她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只要她在外受气,她就会用类似的方法折磨我,掐住我,不给我吃饭,或者辱骂我希望我早点去死。”   宗越的呼吸一窒:“这种行为持续了很多年吗?”   “没有。”江闽蕴摇了摇头,“我初二的时候,她跳楼自杀,一切就结束了。”他想了想:“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她的样子,只记得她发疯的时候很可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陷入痛苦的境地时,她就会突然出现,不停怂恿我做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比如呢?”   “跳楼,自杀,或者单纯让我想要和她一样变得疯疯癫癫,都有。”他平静地叙述,“有时候我会被她引诱去做那些事,有时候我会想要杀了她,或者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这可能是创伤后应激留下的情绪闪回。”宗越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解释,“我很能理解你的痛苦,当你产生了和你童年相同的无法解决的创伤时,你往往会选择用同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也许吧。”江闽蕴的肩膀自然垂落,渐渐进入话题,“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我和她越来越像。”   他平视宗越:“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也开始和她一样痛苦地发疯,想要杀死自己的念头常常盘旋在心头。”   宗越手里握着一支笔——咨询师们往往会在倾听的过程中记录,但宗越并不喜欢在咨询的过程中打断访客的叙述,握笔只是让他更好专注倾听的方式。   他看着江闽蕴:“我可以简单了解一下,她发疯或者说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吗?”   江闽蕴静了静,吐出两个字:“爱情。”   “爱情?”宗越复述了一遍。   “对。”江闽蕴微微笑着,侧头问。“宗医生觉得爱情是什么样的?”   宗越一愣,没想到江闽蕴会突然反问他。当访客为此困扰时,他们往往求的并不是一个主观的回答,因此宗越对待这类问题会十分谨慎。   “也许和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普通而温馨的日子。”他笑了笑,“你呢?”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江闽蕴咬文嚼字地反驳他,“这种日子,一定就是爱情吗?”   “那……倒也是,”宗越有些迟疑,“这些词也很适合形容亲情。”   江闽蕴翘起嘴角:“可是我和我的朋友已经过了很多年这样的日子。”他短暂地陷入沉思,过了半分钟才补充道:“到今天为止,是五千一百二十天。”   不是五十或者五百天,是整整十四年的时间。   我和她,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没有别人。   宗越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向他确认道:“朋友?”   他低下头,看着江闽蕴在日记上对梦境的记录,迟疑地问:“你是说,这个在梦里过来抱着你的女孩就是你的朋友吗?”   “对。”江闽蕴深深地看着宗越,他在想,也许李施惠和宗越亲密的时候,她不会像抗拒他那样抗拒宗越的吻吧?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抚摸自己远比宗越在户外日晒雨淋损伤而更为精细紧致的侧脸,痛苦万分又滴水不漏地强调,“她是我曾经唯一的朋友。”   你把她还给我好吗?   我只有这一个奢望了。   宗越敏锐地捕捉到了“曾经”这个令人心碎的关键词,和十四年的光阴相比太过沉重。他不知道第一次咨询就深入挖掘江闽蕴日记中提及的两个重要人物是否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于是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的切入口:“你愿意和我聊聊这个女孩吗?”   聊什么呢?聊她哪里最敏感,最喜欢什么姿势,夹着我喊“老公”的时候声音多么缱绻,给我擦眼泪的时候让我硬得快要爆炸。   抱歉啊,这些我都不想告诉你。   江闽蕴陷入更长的回忆,长到宗越开始着手准备引导:“你说她曾是你唯一的朋友,那我可以知道现在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吗?”   江闽蕴的眼睑微微颤动,唇角上扬,露出一个“你怎么连这个都猜不出”的灿烂笑容:“现在她是我的老婆了呀。”   宗越竟然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昨天查阅江闽蕴的资料时,宗越了解到这位大明星似乎在22岁就结婚了。可刚刚江闽蕴却说自己和朋友维持了十四年一屋两人的关系……宗越接待过形形色色的访客,因此也接收过许多光怪陆离的秘密,如果江闽蕴没有解释,他其实会默认那是不同的两个人。   他抓住了江闽蕴的笑意,乘胜追击:“所以,你认为爱情就是友情?”   江闽蕴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说:“我认为,爱情是远比友情低贱的一种感情。”   江闽蕴看着宗越,歪了歪脑袋:“你一定认为我的观点很奇怪吧?或者说……这个世界上估计没有什么人会认同我的观点。当然……”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现在的我,已经承认,我陷入的感情是纯粹的爱情,而并非其他的情绪。”   宗越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是有什么经历让你曾经混淆过你对感情的判断吗?”   江闽蕴抿了抿唇。他的身体里,有许多肿瘤,而宗越,恰好是那个替他斩草除根的医生,一把刀,握在了他的手中,他把刀尖对准自己,在宗越面前开膛破肚。   当然,等手术结束后,他会把刀对准那个替他开刀的医生。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生意尚且如日中天。”江闽蕴缓缓开口,简单地比划,“你可以认为,我出生、成长在一个混乱的娱乐城里。”   宗越发现他很快能明白,这个男人大概是指江闽蕴的生父,他点了点头。   江闽蕴接着说:“他有妻有子,不过毫无家庭观念,和那个女人生下我,大方地带我和那个女人过了几天好日子,但又很快移情别恋,好在至少有一笔抚养费。”   “后来……他破产了,成了酗酒度日的穷光蛋,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那个女人矢志不渝地陪着他,可就这样,他也看不上她,噗嗤。”江闽蕴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女人,就靠用贩卖自己赚的钱,拿去给他和别人花天酒地。”   “我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受她对我永无止境的恶意。”江闽蕴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迷茫,“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她每天都在对我说她爱我,爱那个男人,但她每次说爱的时候,都会让我感受到肉体和精神的双倍疼痛。”   “渐渐地……我排斥听到‘爱’这个字,包括各种影视作品,看着电视上的人表达爱意,或者做出亲吻那种代表爱的亲密举动时,我觉得很恶心,很想吐。”   他轻笑:“爱情在我眼里,大概就是像污泥一样很恶心的东西吧。不过……”江闽蕴的视线穿过宗越的肩膀,眺望远方的高楼,“我第一次产生性/冲动,就是对着那个被我视为朋友的女孩。梦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我的对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我就醒了。我那时候只觉得亵渎了她,很羞愧,疯狂给自己洗脑,她是我的好朋友,放尊重点,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理解,那种想要亵渎对方的心情,和友情半点无关。”   “算了。”江闽蕴耸耸肩,“接着说回这个女人吧,因为那个男人又赚了一点钱,立刻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她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从他们办酒酒店对面的百货大楼跳下去。”   “她的尸体还是医院不停给我打电话要我去认领的。”江闽蕴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据说是那儿最漂亮的人,可我当时在停尸房看见她破烂扭曲的脸,就发誓我永远也不要像她那样陷入到一片烂泥的人生里。”   “你做到了。”宗越认真地肯定他,“而且你会越做越好,不会像她一样。”   “不,哈哈哈哈。”   江闽蕴突然大笑出声,他把手用力压在腹部,如毒蛇般凶狠地盯着宗越:“她跑到他们办酒对面的大楼跳下去,不过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别人一个小霉头而已。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亲手杀了她的丈夫,让他们的孩子随我的姓氏,逼她咬破手指对我对天发誓永生永世就算是飞灰湮灭也要和我纠、缠、在、一、起。”   宗越忽然感到寒毛直竖,背后一阵发凉。   他错开江闽蕴极具攻击力的眼神,打了个圆场:“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陷入到灾难化想象之中,比如你在心里树立了一个夺走你妻子的假想敌,然后不停地幻想他会如何伤害你,就会放大虚无对你的影响,你可以简单体验,专注地关注当前感受,不去预设不去幻想的生活。”   宗越尝试用生活化的情境转移江闽蕴的注意:“比如,你还记得今天早上你的妻子穿什么颜色的外套出门?”   “花灰色。”江闽蕴狰狞的面容慢慢收敛。   “她是不是有给你一个分别的拥抱或者早安吻?”   “她今天忘了。”江闽蕴的嘴唇微翘。   宗越也一同笑起来:“对,其实当你关注生活本身时,生活就会给你来带接地气的幸福感。”   “是啊。”江闽蕴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所以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出轨呢?”   宗越的笑容僵在嘴角。   本文存在一点点逻辑bug,因为作者的专业和本文所有人无重叠,尽力查资料但会为了剧情让步,请大家轻喷   100%抽抽抽   今天还有一章 第94章 恋爱:女主男配专场,男主打酱油   周六凌晨,宗越从睡梦中醒来。   天刚蒙蒙亮,他已经睡意全无。手心微微出汗,是紧张的表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进入冥想的状态,几分钟后,他缓慢起身,挑选出那件黑色的夹克外套,开始穿衣洗漱。   临出门前,他回望一个单身汉单调乏味的家,微微一笑。   很快,这里就会住进一位女主人。   开车行驶在高架桥上,熹微的晨光从侧面打进来,宗越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比和李施惠约定的出发时间整整早了两个小时。   他不太想表现得过于急躁,于是松开油门,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可还是在一个比预期早很多的时间来到了李施惠家楼下。   车里的空气似乎不太新鲜,连带他的体温一起上升,宗越担心李施惠坐久了会晕车,把四面车窗降下来,清晨的凉风四通八达地奔涌进来。   然后就是静静地等待。   宗越是一个很擅长等待的人。而李施惠是一个很值得等待的人。   他没有任何催促李施惠的冲动,而是把手肘轻轻搭在窗沿,在脑海中梳理今天的行程安排。   “宗医生?”   一个试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宗越抬起头,发现江闽蕴微笑着站在车窗外。   宗越心底泛起微不可察的烦躁和惊讶。   心理咨询师与访客的一切关系应该停留在他工作室的客厅里,但鉴于四下无人,宗越还是点点头,和江闽蕴打了个招呼:“早,江先生。”   “你住这里?”江闽蕴似乎没有想起合同里的保密约定,继续与他攀谈。   宗越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见江闽蕴额头结起细密的汗珠。他穿着修身的速干衣,脖子上搭着条白色汗巾。宗越推测江闽蕴应该是趁着天色未亮,刚结束一场晨跑。   真是一个完美的,自律的,又有些可怜的男人。   宗越不想多言,简短地说:“没有,来接人。”   他收回手,坐直身体,表达出不想聊天的姿态,江闽蕴却好像情商下降一万倍,笑着追问:“来接谁?女朋友吗?”   宗越转头看着他带笑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抱歉,这个不方便回答。”   江闽蕴站在原地,眼底闪过受伤的神色:“抱歉,宗医生,是我冒犯了。我先走了。”   宗越皱了皱眉,又觉得自己有些警觉过度,叫住他,客套一句:“等下,你住在这附近?”他印象里,这一块住宅区比较老旧,虽然地处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但绝非江闽蕴这类重视隐私和舒适性的客户的首选。   “对,和我老婆一起。”江闽蕴露出一个礼貌而歉疚的笑容,“这边距离她上班的地方很近,过条马路就到了。”   宗越的内心忽然虬结起一个细小的疙瘩,不禁猜测江闽蕴的另一半是否也是明城大学的教职工。   那个就算是背叛了江闽蕴也让他依旧想要穷尽方法挽回的伴侣,的确让宗越产生了一丝好奇,但也仅止步于好奇。   “那宗医生,我先走了,再见。”   江闽蕴很适时地与他告别。因为宗越透过车窗,恰巧看见李施惠从小区出来,转身进入便利店,大约是购买早餐。   是个抽奖抽到了早餐年卡的幸运小朋友。他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微笑。   潜意识里,宗越并不希望李施惠和江闽蕴碰面。不过也许,江闽蕴压根不认识她。   而李施惠也早已向他澄明心意。   宗越看见李施惠在便利店里走了一圈,不知道在挑选什么,于是拨通她的电话。   “宗越,你到哪了?”李施惠的笑声明亮地从听筒中传来,“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宗越听着她的声音,笑得有点傻气。   “那我给你带一份早餐。”李施惠体贴地询问,“你介意在车上吃东西吗?要不要一起来便利店里吃?”   “带在路上吧,车里也准备了水和零食。”宗越突然幻想出一个李施惠给他喂食的场景,脸微微发红,低声说,“我已经在便利店对面的停车场等你。”   李施惠很快提着一袋零食和早餐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风随着她的动作轻拂过宗越的鼻尖,他闻到一股浅淡的暖香。   “早上好。”宗越接过她的袋子,取出二人的早餐摆在中控台,把剩下的零食袋放在了后座上。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上半身,微微一滞。   李施惠穿着一件精致的花灰色毛呢外套。   见宗越盯着她的外套,李施惠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她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外衣,解释道:“我昨天也穿过,是不是有点脏了?”   “没有,你穿这件外套很漂亮,像公主一样。”宗越立刻制止自己内心的胡思乱想,他打开包装袋把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李施惠,故意打趣道,“请公主殿下享用早餐。”   李施惠“扑哧”笑出声,优雅地接过包子:“谢谢你呀,王子殿下。”   他们一路向明城的郊区开去,李施惠看着沿途的风景,突然询问:“这是去明山的路?”   “对,你去过?”   李施惠轻轻抿唇:“好久没有来过了。”   “这里变化还挺大。”宗越开车到半山腰的停车场,两个人一路顺着游步道,慢慢往上爬。   周末的明山,游人比往常多,两个人在喧嚣中谈天说地,路过一条岔路口时,李施惠好奇询问他:“这条路是通往哪里的,为什么锁了?”   宗越顺着她的指引望去,介绍道:“那条路应该通往已经被废弃的明山天文台。”   “被废弃?”李施惠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游人如织的景象,“我以为明山天文台被政府管理着。”   “可能曾经是,但据说后来卖给了一个企业家。”宗越补充道,“我有个朋友是天文爱好者,高中时他经常来明山天文台看星星,后来这里一直锁着,渐渐也就无人问津了。”   “原来是这样。”李施惠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顶走去。   气温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升高,李施惠的步伐也渐渐和宗越拉开差距,行至一处坡度较陡的小径,宗越回头冲她伸手:“拉你一把?”   李施惠没想太多,把手递给他。   宗越拉着她,顺势收紧掌心,牵住她的手,让李施惠微微一怔。   没有人说话,只红了两对耳尖。   随后,二人牵着手,一同从陡峭狭窄处,走向开阔平坦的山顶。   明山的山顶,立着一块显眼的招牌——“霓光滑翔伞基地”。   “你想不想尝试一下滑翔伞?”宗越晃了晃李施惠的手,“这里的教练很专业。”   “没问题。”李施惠重在体验。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穿着一身工装,见到牵着她的宗越,招着手从围栏内朝她们走来。   李施惠看着那个比他们年长一点的女人,眯了眯眼,感到眼熟。   “这是我……朋友,也是这家基地的负责人和教练,赵光希。”宗越向李施惠介绍。   李施惠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光希姐。”   赵光希笑得一脸深意:“我知道,你叫李施惠。”   “你们认识?”宗越似乎想不起她们能有什么交集。   “见过一面。”赵光希拍了拍宗越的肩膀,眼睛弯着,“你不在的时候。”   宗越似乎明白,笑意渐渐隐去,露出一丝沉重的表情。   他没有参加宗霓的追悼会。   李施惠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才能够安慰宗越,反倒是赵光希一拳捣在他背上,训道:“臭小子,赶紧支棱起来,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怕你姐在天上笑话你?”   她转头冲李施惠招呼:“小惠,别管他,跟我来。”   李施惠走出两步,和宗越牵着的手被轻轻扯住。   她转头,对上宗越微微发红的眼眶。   “一起过去?”李施惠有些心虚,率先错开视线,垂着头轻声询问。   宗越却是定定地看着她。   “李施惠,所以你去了我姐的追悼会?然后见到了光希姐?”   “嗯。”李施惠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强调的事情。虽然宗霓去世,已经是她和江闽蕴在一起,退出登山队后大半年才发生的事情,但是宗霓的好,李施惠一直铭记于心,怎么能不为之伤怀?   和江闽蕴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好像突然闲下来,于是强硬地霸占了李施惠所有的空闲时间,李施惠也觉得无颜再见宗霓和宗越,索性退出登山队,和他们日渐疏远。   但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宗越忽然笑了,他轻轻抽气:“李施惠,牵着你的手我真不想再放开了。”   李施惠的唇角慢慢扬起,她的视线落在宗越澄澈的眼睛里:“你可以……不放。”   宗越把李施惠温柔地带进怀里。   他凑在她耳边,轻轻吐气:“暂时放一放,我在降落点等你,好吗?”   李施惠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在木质的气味中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脸红。   宗越松开她,往她们来时的路返回。   而李施惠,紧张到同手同脚地走进这家基地。   赵光希坐在长椅上,含笑看着她,眼尾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你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   李施惠坐在她身边:“光希姐,你这些年还好吗?”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女孩跪在宗霓遗像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很好啊,整日无所事事,坐吃山空,顺便玩玩滑翔伞,加速败家进度咯。”赵光希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三十多岁的人,语气依然天真。   “我记得,我第一次知道滑翔伞可以玩,就是从宗霓学姐那里听说的。”李施惠眺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轻声感叹。   “切,她第一次玩,还是我带着她见识的呢。”赵光希永远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她也就是在你们这些好学生面前卖弄卖弄。”   “宗学姐成绩也很好。”   “是啊,要是她成绩没好到那个程度,估计也不会跟我这种差生结对子,可惜我烂泥扶不上墙,最后连大学也没考上。”   “你们是高中同学?”   “嗯。”   那之后呢?   李施惠没有继续问下去,赵光希也没有接着说。   宗霓死于一次意外的车祸。当年因为宗魏反对宗霓挑战什么极限徒步,把她关在家里反省,没想到宗霓半夜偷溜出去,碰上了醉驾的司机。   过去这么多年,李施惠依然无法相信这个堪称玩笑的烂尾悲剧会降临在她所见过最意气风发的人身上。   命运总是无常。   “当年……那个晚上……”赵光希的声音很低,“本来是该我去接她的,她说让我多睡会。”   而宗越怪罪是宗魏不该约束宗霓的天性。   所以这些年,大家总是互相怨怼,却又不得不抱团释怀。   “宗霓跟我提起过你,说她弟弟很喜欢你。”说完,赵光希轻轻捂住嘴巴,“我没泄露什么秘密吧?”   李施惠失笑。   她彻底懂得,宗越为什么会郑重其事地把她带到这里。   赵光希代表着宗霓。   终于等到合适的风向与天气,经历助跑,滑翔伞蓬然展开,赵光希带着李施惠缓缓升至半空,明山、明城,渐渐变成她脚下的一小块方圆。   “如果害怕,可以大声喊出来。”   “没事,挺好玩的。”习惯了失重,反而消解了她的紧张。   李施惠看见了不远处外立面已经斑驳的明山天文台,她把视线定格在那里几秒,忽然问:“光希姐,你释怀了吗?”   过了一段时间,赵光希才回答:“早就释怀了。”   李施惠的淡色的唇恢复浅浅弯曲的弧度,她静了几秒,发丝在风中飞舞,轻声说:“我也是。”   她们缓缓下降,李施惠逐渐看清了降落点,和站在降落点对面的男人,心再次重重地跳动。   宗越没有穿当年那套不够合身的西服,却依然拿着和当年类似的大捧玫瑰,站在一块高地上。   “这姐弟俩都属于审美特别拉胯的。”赵光希给李施惠解开系带,压着嗓子吐槽。   李施惠没忍住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虎牙,仰面遥望着宗越。   “但我很喜欢。”这样可爱的人与可爱的爱。   李施惠慢慢地爬坡,看着宗越距离她越来越近的充满爱意与期待的双眼,她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像别人浪费她的爱那样浪费别人的爱。   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她想要珍视一个珍视她的人。   “李、李施惠……”宗越准备了挺长一段腹稿,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积蓄起的稳重和自持都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尽数溃散。   李施惠被宗越的反差逗笑了。她慢慢地靠近他,在时隔十二年之后,隔着一丛热烈的红玫瑰,给了他一个迟到的吻。   这个吻浅尝辄止,结束于先退开一步的李施惠。   她温柔微笑,尽可能认真地询问:“宗越,你愿意陪我一起迎接下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吗?”   赵光希在他们身边发出一声应景的欢呼,而宗越紧密地拥抱了李施惠。   他说:“我愿意。”   江闽蕴靠坐在门边。   他手里拿着的那本已经读了一天的心理学读物,只剩最后薄薄几页,而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也近一天。   时光静默的流逝让他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直到隔着一层门板的楼道里,突然响起一串纠缠的脚步,和一对男女的说笑声。   好吵。   江闽蕴屏息凝神地偷听,却在内心谴责对方在公共场所极不要脸的行径。   开门声响起。   江闽蕴的心立刻被悬吊起来。   关门声传来。   江闽蕴并没有听见一串脚步离去的声音。   他几乎是瞬间抓起手机,给宗越发送了几条咨询短信,甚至打去一个电话。   对方没有回复,电话也被挂断,冷汗从江闽蕴的背脊慢慢溢出。   江闽蕴的手碰触到身边电脑冰冷的外壳,却失去打开它的所有勇气。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不停地收缩,收缩,凝固一个实心的铅球,向下拉扯着他的肺腑,一直到鲜血淋漓。江闽蕴抱紧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晕眼花地想起,今天自遇见他们后便没有进食。   他已经不想再如上次那般落荒而逃。   突然。   楼下传来开门声,江闽蕴的手机随即亮起宗越的号码。   江闽蕴又耳清目明,豁然开朗。   他笑着摁掉宗越的电话,幻想宗越是另一只从李施惠家落荒而逃的狗。   手指一滑。   他失手从屏幕上与宗越的对话框点进他的朋友圈。   宗越的朋友圈挂着零星几条广告,看似与以前并无不同,没有泄露半点个人信息。   江闽蕴却立刻发现他新换的背景。   一捧玫瑰上是两个人交握的手。   个性签名也矫情而又不知所云地写着:一起迎接别开生面的春天吧。   什么意思?   江闽蕴好像读不懂,但他的眼睛却实实在在地被这一行恶心到极致的字眼灼伤,想吐吐不出来的佝偻感几乎在瞬间卷走了他的脊骨,让他像一条被打断四肢的狗一样趴着。   他想告诉自己那并不是李施惠。   两滴滚烫的泪先打在地板上。 第95章 挽回:“好啊,那我就说一万零一次。”   这段时间,宗魏先后做了几次CT,暂时没有出现癌细胞转移的迹象。之后他又在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团队操刀下做了腹腔镜手术,病灶全切,目前恢复得还算不错。   李施惠和宗越结束探望,从医院手牵手来到停车场上车回家时,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丝轻松的笑容。   “老师一切安康,等我去M国,要给温师姐报喜,她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   宗越把车停在李施惠家楼下,李施惠松开安全带,顺口提了一句。   “出国?”宗越似乎不记得这件事,眉头微微皱起,“你要去M国?”须臾,他才想起来:“之前说去开会那次?”   “对。”李施惠没有注意到宗越缓缓吐息的动作,“后天出发。”   “去几天呢?”   “应该是五天左右。”李施惠歪着脑袋,计算出日期。   宗越忽然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不该露出不高兴的样子,可是在热恋中的人突然得知对象要出长差,难免不快。   “怎么了?”李施惠终于发现宗越的沉默。   宗越牵起李施惠的手,慢慢握在手里,坦诚地说:“我希望你下次可以提前把你的动向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他不安了。李施惠不禁微笑。   “好啊。”她稳稳地回握住宗越,“都听男朋友的。”李施惠拿出手机,把自己未来一周的工作安排发给他,“我标注空闲的时候,欢迎给我打电话。”   宗越没有查看,而是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施惠温和的侧脸。他缺乏恋爱经验,但是在倾听过那么多糟心的感情故事后,内心难免对感情产生一丝怀疑,所以完全没想到李施惠会用如此坦率而又真诚的做法让他心安。   宗越内心一边唾弃着自己的阴暗,一边享受着被坚定宠爱带来的甜蜜。   “抱歉,我好像有点太敏感了。”他对李施惠推心置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爸的病好转,你和我在一起……都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我想抓住这种幸福。”   “我也是。”李施惠的眼睛在头顶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其实没想到外表大大咧咧的宗越心性会如此细腻,“和你在一起,也让我感到很温馨很踏实,我很喜欢。”   这种心安无关对方的外貌家世,又或者说,李施惠已经不想再追求那些虚浮的外物,转而寻求内心的宁静,生活的自在。   和宗越在一起,平平淡淡才是真。   宗越在她眼中真的很像一只可爱的小狗,总是露出让李施惠十分好懂的表情。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宗越,做心理医生的人也会胡思乱想吗?”   “心理医生也是人,在咨询室外,也许我和来访的病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宗越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李施惠,我是第一次谈恋爱,如果有没做好的地方,请你一定要多多包涵。”   李施惠的心头一触,把头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摸了摸他的脸:“我会的。”   宗越望着她,声音轻轻压低:“李施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她的唇角翘着,逗他,“小王子,请讲。”   宗越跟着笑了,但又很快收敛,正色道:“我想了解……你为什么会离婚,可以吗?”   李施惠的笑意也慢慢凝滞。   “如果你感到冒犯,我们可以跳过这个话题。”宗越紧张地解释道,“我只是、只是想走个捷径,想提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不……没事。”李施惠收回放在他脸上的手,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陷入沉思,“我其实,也没有系统地思考过和对方离婚的原因,当时只觉得实在是不想再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于是就提出了离婚。”李施惠发现,现在的她想起江闽蕴,内心好像已经不再有浓烈的波动。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最本质的原因应该还是缺乏沟通和信任吧。”李施惠的眉眼间泛起无奈,“他好像永远没办法信任我,无论我怎么解释依然疑神疑鬼,可是他自己却一直在撒谎……”   宗越想起李施惠对那个人也曾如此真心,难免心酸,但还是探身过去,亲了亲她的侧脸:“我会一直相信你。”   李施惠轻轻笑起来。   “宗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这个人曾经存在,但既然你愿意了解,我就想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与爱情有关的情感。”李施惠轻笑着勾住了他的脖子,没有让他离开,“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   她靠近宗越,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自江闽蕴莫名其妙发来风景照之后,李施惠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之前几乎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发送的好友申请,也消停下来。反倒是小方主动联系过她一次,说江闽蕴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已经重新参与公司的管理,李施惠让他催促江闽蕴把财产分割的协议签了,对方应下,但后续暂无消息。   李施惠想,如果是那个灵魂十八岁且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被爱过的江闽蕴,在她明明知道他摔下楼梯却依然不闻不问之后,应该就会是现在的反应——慢慢失去新鲜与热情,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而这也正是李施惠想要达到的目的。   一吻结束,李施惠发现宗越的脸颊十分烫,好奇地碰了碰。宗越躲开她的手,磕磕巴巴地说:“李施惠,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宗越从后座拿出一个长条型的小盒子,把它打开,一条盈盈发光的钻石手链出现在李施惠眼前。   “上次爬山,不方便一路带着太贵重的东西,后来我又太紧张,把这条手链落下了。”宗越的羞涩中带着无限真诚,“我不太知道该送什么给你,但是在专柜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很适合你。”   “李施惠,我可以帮你戴上吗?”   ——   江闽蕴最近养成了起床后先看手机的习惯。   绑定在手机上的便利店早餐卡稳定地扣费,让江闽蕴幻想着自己还停留在李施惠使用他的副卡,自己时常打开她的账单,偷偷描摹她生活轨迹的那些年里。   李施惠总是很懒,懒得去更换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最勤快的事也许就是每年陪着他换手机,不过一想到这么懒的人居然会费劲吧啦地把他换掉,江闽蕴又更恨她一层了。   今天,早餐卡没有扣次数的痕迹。   江闽蕴反复刷新手机的页面,得到的结论依然是这张卡今日没有被使用过。   他心脏坍塌过又修补好的地方再次出现溃烂,江闽蕴的神经又开始混乱。   是不是楼下的早餐太便宜了?但是江闽蕴暂时没想到怎么让李施惠接受更贵的早餐。还是说那个贱人带她出去吃了?可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他不停猜测原因,仿佛没有被李施惠使用的是他自己。   江闽蕴打开监控,看见李施惠昨天下午拉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   出差?搬家?难道她要和宗越住在一起了吗?他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江闽蕴当然可以故技重施,找到一个让李施惠非来看他不可的理由并不是难事,不顾一切让她这辈子只能看着他一个人的方法更是多如牛毛,但那样的结局其实早已经写好,无非是地下室的场面再重演一遍,李施惠恨他恨得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江闽蕴正在用最大的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再犯。   但前提是李施惠不能挑战他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那个贱人偶尔刷一刷存在感,陪李施惠谈谈恋爱接接吻甚至陪她上床,如果要生下孩子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自己的基因的确太过劣质,但这些就是全部了。   真的是全部了。   江闽蕴无法接受李施惠用和宗越的结婚证,替换掉自己手里的那本。   在没有李施惠的世界,江闽蕴其实和死去没什么两样。   如果李施惠真的要和宗越结婚的话,那么他的那些隐忍和改变又有什么作用呢?江闽蕴是一个结果导向的人,如果他所做出的任何行动都没有办法再挽回李施惠,他又何必去挽回呢?所以在确认永远不会得到她的心之后,江闽蕴就不会再去考虑得到一个人的心和一个人的身体的区别。   直接掠夺就好了。   至少在短暂的光阴里,他重新拥有她。   如果真的到了被李施惠亲手杀死的那一天,恐怕他还会感觉到一丝幸福吧。   江闽蕴的人格仿佛遭遇一场撕裂,恐慌与挣扎被一抹温柔的微笑尽数代替,违和地嵌在他阴冷的面孔上。   那个穿着最新款风衣的男人如约踏入工作室的大门时,正在接待区的助理们面上不显,目光却心照不宣地随着他悄悄移动。   “宗医生在工作吗?”江闽蕴的态度总是那么礼貌温和,他摘下墨镜,随机询问了一个工作人员宗越的日程。   在场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靠”了一声,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个和江闽蕴说话的女孩。   “在……在的。”小助理是刚毕业的年纪,对上江闽蕴的眼睛,一时有点紧张,“他还在接待上一位访客,您、您看看要不先在会客厅稍等片刻,我给您倒杯水。”   “好啊,谢谢你。”江闽蕴的笑容十分灿烂,跟着她走进会客厅,坐在沙发上。   很快,一杯水和一个装满甜点与糖果的托盘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请慢用。”小助理客客气气的。   “等一下。”江闽蕴叫住即将转身离去的女孩,看着对方发红的脸,玩笑般地问,“我想问问,你们宗医生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啊?”那姑娘是个实诚人,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才刚谈恋爱吧?这么快吗?”   “刚谈恋爱?”江闽蕴一静。   他的嘴唇莫名颤抖,随即很快扬起,不以为意地感叹:“我怎么记得他和对象谈了挺久的,还以为要结婚了。”   “没有啦,反正据我了解是上周才在一起的。”助理没想到江闽蕴会主动和她搭话,隐隐有些激动,“不过他们感情很好,他对象好像是大学老师吧,很厉害的那种,这几天出差,宗老师茶不思饭不想的。”   江闽蕴定定地看着她。   上周。   江闽蕴突然感受到一阵万箭穿心的痛苦。   原来他们上周才正式在一起吗?   原来是这样吗?   没错,是这样的,李施惠绝不会和她不爱的人在一起,可如果她已经爱上宗越,又怎么会对他说“我爱上宗越了”呢?   江闽蕴几乎是在瞬间理解了李施惠当时的深意。   原来他又一次错过了她,在他咬伤了她之后。   江闽蕴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完全走进了一条岔路,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他坐在沙发上,心脏被捅过一刀的地方快要疼裂了。   小助理发现江闽蕴的神色有异,内心顿时忐忑起来,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急忙找补:“不过宗老师向来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专业能力上江先生你完全不用担心……”   哈哈,李施惠眼中的他也是这样公私分明的人呢……她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把宗越甩了吗?   不会的。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会告诉你们老板的。”江闽蕴发现自己真的很能忍痛,重新恢复笑意盈盈的表情,随意问,“所以她去哪里出差?”   “哦好、好。”小助理看着那张晴光潋滟的脸,悄悄松了口气,语气也不那么拘谨,脱口而出,“好像是M国吧,应该是什么学术会议,宗老师也没有说太多……”   另一个助理站在会客厅外,轻轻敲了敲门,示意江闽蕴可以过去了。   也就是在江闽蕴飘然离去之后,站在原地发呆的小助理才突然生出疑惑——江闽蕴关心宗越的女朋友干什么?   她顿时清醒过来,面上的红热褪去大半,用力一拍脑袋,感觉自己似乎中了什么恶毒的美人计。   夸张了吧,只是闲聊而已,小助理赶紧给自己一个积极暗示,转身离开。   宗越站在鱼缸前,漫不经心地抛投着饵料,见江闽蕴过来,点头示意。   “宗医生。”江闽蕴微笑着,“又见面了。”   “是啊。”宗越也笑着,把剩下的饵料放回纸盒,“感觉你最近的气色非常好,有发生什么愉快的事情吗?”   “没什么印象深刻的,气色好可能是脸上打了针吧。”江闽蕴想从他身上窥见一点李施惠的痕迹,大脑胡乱地回答。   “脸上打针?”宗越额角一抽,他知道作为明星肯定会长期保养自己的皮肤,但不清楚江闽蕴这么年轻天然的状态竟然也会去打针。   “对,挺有用的,宗医生要不要试试?”江闽蕴扫过宗越的脸,笑了笑,“感觉你防晒意识薄弱,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不久后鱼尾纹加深,整个人就会像五十岁那样丑。”   被来访的病人攻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这还是宗越第一次接收到外貌攻击。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当然不会被这种小打小闹中伤,温和地回江闽蕴七个字:“谢谢你,自洽就好。”   江闽蕴一噎,终于察觉到了李施惠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充满了被李施惠选择的满足感,就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寡了这么多年终于舔上了一样。江闽蕴也不知道,当自己和宗越站在一起的时候,看向宗越的眼神其实与流浪狗看家养狗无异。他只真心实意地认为李施惠的眼光真的很差,就算离开他也不该找一个又老又丑又抠门的。   江闽蕴瞥开眼,不去看宗越脸上刺眼的笑容,转而说:“我突然想起来,下次访问的时间可能要延后几天。”   “好的,是有什么事情吗?”宗越关心地问。“我下周一上午有空,可以请助理帮你重新安排。”   “那就谢谢宗医生了。”江闽蕴坐在沙发上,仰面解释,“因为这几天我要陪老婆去M国开会,所以不在国内。”   宗越想到在国外开会的李施惠,眉毛轻挑,却没有追问,而是坐在江闽蕴对面,自然地开启话题:“最近你和妻子的关系怎么样?”   结束前几次的咨询,他开始有针对性地梳理江闽蕴的心理问题。他认真读完了江闽蕴在日记本上留下的字句,其中来自妻子的形容总是温暖的,拯救的,而来自母亲的总是恐怖的,痛苦的。   因此最初,宗越认为江闽蕴的心理问题大多来源于童年的创伤,尤其是父母带给他的充满伤痛的爱让他无法相信爱情。直到江闽蕴自我暴露出妻子出轨这个关键信息,宗越的思路才有所改变。   他开始和江闽蕴探讨他的感受,想了解江闽蕴是不是遭遇了他的另一半的精神控制,或者是尝试帮江闽蕴脱离这种不健康的关系。   可江闽蕴的意图却十分明显,在宗越流露出可以帮他脱离的意向之后,他坚定地表达:“我完全不在意那些事情,我只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重新和我在一起。”   挽回婚姻又是另一个议题。宗越只好先帮江闽蕴从头到尾梳理这段感情,再分析他妻子变心的潜在原因,从根本入手去剔除这段关系中的弊病。   “还不错,”江闽蕴的神情有些亢奋,清晨李施惠不知所踪的恐慌也已荡然无存,欢快地说,“据我所知那个小三不会出国,所以这几天我可以全程陪着她。”   他谦卑地询问宗越:“宗医生,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讨她欢心呢?”   宗越深感江闽蕴实在太过卑微,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仿佛他才是那个第三者。   他从没想过一个事业上如此成功,外在条件如此优渥的男人居然会对自己光明正大出轨的另一半爱得死心塌地绝不放手,宗越对解决江闽蕴的心理和婚姻问题感到为难和棘手。   不过,他还是尝试用最基础的方式先解决江闽蕴当下的困惑。   “之前你提到过,你们产生裂隙的原因之一是你对她的不信任。”话一出口,宗越忽然愣了愣,印象中似乎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很快接着往下说,“你有回忆过,你是如何表现对她的不信任的吗?”   “有。”江闽蕴很快回答,“我会查看她的手机,然后给我认为在骚扰她的人发短信,她出差的时候,我也会要她给我拍照查岗……”他顿了顿,开始自我反省,“我其实不该用她的手机给那些人发短信,我应该记下号码用自己的手机去找他们,因为在出这件事之前,她的手机都是随便我看的……”   宗越:……   “还有一个喜欢她的人渣一直在勾引她,在她面前说了我很多坏话,甚至打了我,但是我打回去的时候我老婆反而带着他去看病了,你说我能善罢甘休吗?”   宗越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伤害你的人,就是她出轨的对象吗?”   江闽蕴的眼角颤了颤,突然噤声。   宗越看见他的眼眶慢慢变红:“没有……我老婆不喜欢他,可能从来都不喜欢他吧,那个人在的时候,她一直喜欢的都是我……”江闽蕴的眼泪第一次在宗越面前流淌,“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但是在过去很多年,大家都认为他们才是最般配的,我就是忍不住嫉妒……”   “你对另一个人的嫉妒,有没有坦白地告诉过你的妻子呢?还是只是通过殴打那个男人的方式发泄?也许……”宗越又想起那是一个已经变心的女人,但依然说,“有时候向伴侣示弱,也是一种寻求对方安慰与爱意的方法。示弱并不是软弱,不会把人往外推。相反,你告诉她你正在嫉妒,正在吃醋,更容易让对方知晓你的爱意,而非怒火。”   “可我曾经真的以为我只是厌恶那个男人。”江闽蕴哭着哭着,忍不住笑起来,“归根到底,都怪我这些年总是不肯说爱她,所以她也就没有感受到我的爱吧。”   宗越只好安慰他:“还来得及的。如果很想要挽回的话,借着在国外的日子,可以和她认真表谈心。”   “说什么呢?”江闽蕴可怜苦笑,“她现在可能都不愿意搭理我了。”   “就说你爱她,大大方方地向她表现、证明你的爱。”宗越鼓励他,“也许你已经说过那么几次,但是,说一次爱和说一万次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江闽蕴看着他:“你也会对你的伴侣……说一万次吗?”   “当然会。”宗越不假思索。   江闽蕴红着眼笑起来:“好啊,那我就说一万零一次。”   下章终于见了……阴暗爬行……   ——   100%抽抽抽   不要脸地求点营养液,请多多地投[空碗][空碗][空碗][空碗][空碗] 第96章 他乡:所以她无需考虑任何人。   初到巴尔的摩的日子是个阴天,背着包缩着肩膀穿过J大的校园时,李施惠认为这里十月的天气比自己预想得寒冷一些。   IROS会议在这座城市连开五天,她预定的酒店和校园只隔两个街区,不过几乎整天都泡在展会内。   李施惠申请的是Oral+Poster,意味着既可以有几分钟时间登台单独展示自己的成果,又能贴张海报在站台上前和别人交流,不过在第一天的互动中,李施惠已经感受到自己囿于明城大学的这三年,思路比行业内最先进的水平落后许多,因此对三天后的登台感到紧张。   遇见林至承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同行在这样的场合很容易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站在自己的Poster前和一个提出疑问的学者交流,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李施惠把眼睛慢慢转开,当作并不认识。   “Sophie.”林至承还是走过来,低头扫过她胸前垂挂的参展工牌,煞有其事地喊她的英文名,提出了一个的确值得讨论的问题。   李施惠碍于在场的其他人,用英文和他交谈了一番,末了,林至承被她说服,轻轻颔首,又换成中文:“恭喜你,李施惠。”被林至承恭喜可谓是稀罕事,只是李施惠并不稀罕,她笑了笑,客气地点点头,颇有赶客的意思,他果然提前离场。   在和另一位学者交流完后,李施惠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独自一人慢慢逛着展览。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Ramesh团队那一排Poster张贴处,不愧是业内万众瞩目的最新成果,她挤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仰面一篇一篇看过去。诚如大师兄所言,Ramesh团队的研究成果正是李施惠目前想要进入的领域。   只是她尚且栽下树苗,他们已硕果累累。   她欣赏着印在一张张海报上的模型,想要辞职来读博后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   李施惠对自己一时的头脑发热无语,人到三十,反而没办法明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但离婚后这种执念愈发浅淡,和宗越谈一场平淡又浪漫的恋爱已经完全满足她对情感的需求。现在她想要搏一搏学术上的成就,可即将尘埃落定的明大教职既是她的避风港,又是她的绊脚石,让她无法轻易割舍。   如今一条最轻松最通达的发展路径已经摆在李施惠面前——留在明城大学做副教授,然后和宗越一直在一起。厚着脸皮的话,就算吃宗魏施舍的肉汤,李施惠保底成为控院的副院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这条路甚至不需要她付出多少努力和代价,只需要按部就班即可。   可她还在三心二意。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李施惠暗笑着,继续往前走。   转角处,另一个团队的展区也分外火热。李施惠读过他们的最新论文,那是一支来自Stanford的知名团队,做的内容和Ramesh团队类似,都是强化学习在VLA的运用,只是更偏落地,致力于探索真实世界里机器人模型的应用场景。   一只灵巧手被放在展台上,给来往的参会者展示冲泡一杯拉花咖啡的全部过程。李施惠也领了一杯,站在附近一边啜饮一边饶有兴致地听他们团队的汇报。   站在展台边的是个和李施惠差不多年纪的白人男,正慷慨激昂地阐述着端到端的视觉语言动作模型将会如何推翻过去模块化的机器人设计,通过海量真机数据直接部署,从而颠覆具身智能的行业未来。   “哈哈。”李施惠的内心发笑,毕竟“海量真机数据”这六个字就已经代表了全球最顶尖的实力。她不禁产生羡慕的情绪,在这个技术最前沿,资源最丰富的地方,也许你只需要想象,就会有能力实现。   而这一切都是明城大学这样在国内都排不上号的学校所不具备的,也就意味着是呆在明城大学的她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   李施惠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他们团队挂出来的官网上。   蜷在风衣口袋里的指节微微一动。   在下午散会之后,她离开校园,往酒店步行走去,正低头思索着明天的汇报和学校里还需要远程处理的工作。   背后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巴尔的摩的治安出了名的糟糕,李施惠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身后的马路边跟着一辆龟速行进的奔驰斯宾特。   李施惠知道这辆车,还是因为江闽蕴在国内的房车就是这一款。   她扭过头,有些害怕地闷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也许只是一脚油门,但在安静的街道中却显得十分刺耳。   李施惠刚想拔腿就跑,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惠姐。”   李施惠刹住脚步,惊讶地看着坐在驾驶位上,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小方。   对方见到她,面色也有些纠结。公司的所有权按理说还握在李施惠手中,但江闽蕴似乎已经重新掌握管理权,他这个助理差点里外不是人,只庆幸江闽蕴并没有对他的隐瞒表达任何不满。   “你要去哪?”小方热络地问,“我看这天要下雨,要不送你一程吧?”   李施惠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了他身后黑得密不透风的车厢里。   江闽蕴来到了巴尔的摩。   这个认知让李施惠条件反射地感到脊柱发麻。   “不,谢谢。”李施惠硬着头皮拒绝,继续往前走,那辆车也继续跟着。   她走了两步,想拉回自己的思绪,却因眼角持续存在的黑色无暇他顾,不得不重新站在原地,对小方申明:“请不要再继续跟着我。”   小方语气诚恳:“惠姐,这边真的挺乱的,我送你到酒店吧。”   李施惠的嘴角抽了抽,她不想主动和江闽蕴沟通,也懒得让小方为难,沉默着接着走自己的路。   就当免费找了个保镖算了。   她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天空下起小雨,而后雨势渐大。   李施惠没带伞,于是把包举过头顶,打算加快速度跑过这个街区,回酒店洗个热水澡。   刚往外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拽住。   李施惠的身体被迫回转,视线对上江闽蕴消瘦的脸,和黑沉如天色的眼睛。   “上车。”他吐字言简意赅。   李施惠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江闽蕴的掌心很烫,烫得李施惠十分难受,她故作凶狠地瞪他:“放开!”   两个人毫无意义地停留在雨中。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掌心的施力忽然变大。   下一秒,李施惠的脑袋被一件充满男人体温的外套牢牢盖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你……”   她抬手就要去扯外套,整个人却被江闽蕴捞着腿弯抱起,轻轻丢上了车。   “放我下去!”李施惠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掌心极快地被人揉捏了一下。   江闽蕴冷淡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我不上车。”   紧接着是砰然的关门声,她听见江闽蕴指示小方:“我在原地等你,先送她回去。”   这里?一个空旷到无法遮风避雨的地方。   李施惠把江闽蕴的外套从头顶一把扯下,扔在旁边时,车子已经缓缓启动。   小方怕她下车,锁了车门,边开边问:“惠姐,你住哪里?”   李施惠闭了闭眼,报了酒店的名字。   “哦,好,我知道怎么走,刚刚来的时候路过。”小方只字未提主动下车淋雨的江闽蕴,专注地往前开。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李施惠攥紧拳头,梗着脖子,视线僵直地盯着前方,没有回头。   “还好你坐车回去,这个季节的巴尔的摩温差很大,淋雨容易感冒。”小方和她闲聊,“以前我跟着别的艺人在这边拍过几个月戏。”   “是么。”她垂着眼,语气极其冷淡。   “是啊,没想到今天又陪江哥来这边出席T&G电影节开幕式。”他感叹道。   李施惠眼睫一颤。   她当然是下意识以为……   “呵呵。”小方笑得有点尴尬,“我们只是路过。是我先看到了你,不过这真的太巧了。”   李施惠的脸慢慢发烫,那种麻木的惊惧从尾椎处渐渐消散。   没错,从明城到巴尔的摩最快也要近二十个小时,江闽蕴怎么可能是为了她而来?   他压根就不知道她要出国才对。   李施惠突然想起,刚刚江闽蕴一身正经的西装打扮,面上似乎还带妆……   车慢慢驶入拐角。   她深吸口气,脖颈的肌肉放松,稍稍侧目。   远处空荡朦胧的长街,江闽蕴高大的身影微弓着背倚靠在一根灯柱边,单腿支起,垂首静默地立在雨中。   他也没有伞。   想要喊出“停车”的冲动明明已经到了嘴边,李施惠硬生生咬住下唇,把视线收回。   微凉的雨意在心头流溢。   待到车停在酒店前廊,李施惠转身下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大厅。   就算是偶遇,但既然有人想要自作多情地犯贱,关她什么事?   李施惠在花洒下待了一小时,用力把那片被攥到发红的手腕搓了又搓,才整理好心情,走出浴室。   酒店窗外的天空依然灰沉,李施惠坐在办公桌前,镇定自若地打开电脑。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Google的搜索框,李施惠没注意到自己的走神,直到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宗越的视频电话。   李施惠猛然回神,与搜索框里莫名出现的两个大写字母对视,而后慌忙叉掉网页。   她瞥了眼时间,是明城早上七点左右,宗越应该刚好起床。   轻触屏幕接起。   东半球温暖的阳光透过宗越的摄像头跃进李施惠的眼底。   “早安。”面貌清爽的男人冲李施惠微笑,“我看巴尔的摩下雨了,你有带伞吗?”   他的视线目移到李施惠尚且湿润的头发上:“难道刚刚淋雨了?”   “没有。”李施惠不知为何多加了一句解释,“只是想清洗头发。”   宗越不疑有他,温声提醒:“那明天出门要记得带伞。”   李施惠和他随意聊起今天参展的见闻。   宗越在宗魏的影响下,对李施惠她们的研究方向略知一二,坐在餐桌旁边听边吃早餐,偶尔搭腔。   她顺口提起那支来自Stanford的团队吞金兽般的新概念,半开玩笑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和向往。   宗越也配合她笑了笑:“其实……我爸之前和我说过几次,明城大学的水平配不上你现在想研究的方向,他非常希望你能尽早回F大,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大本营。”   她唇角的笑容一滞。   F大岂是她说回就能回的?宗越这句话的暗示实在是太过于明显。   李施惠突然感到没由来的沮丧,心头升起一股被人误会又无法言明的憋闷。明明在几个小时前,她刚设想过这条出路,但此时被宗越主动提出,却又充满诡异。   挂断电话后,她着手处理晚上的工作。   积累的工作量并不多,但李施惠心烦意乱,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清空屏幕上的一切页面后,她开始对着系统屏保发呆,然后随手打开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增增改改的简历。   那只给咖啡拉花的灵巧手不停在她脑海中闪过,鼻尖也似有若无地漂浮着咖啡的香气。虽然李施惠十分清楚,它对她的吸引力其实和它冲出来的咖啡毫无关系。   她坐直身体,跟随内心的冲动打开他们团队的官网,然后点进老板的个人页,下拉。   李施惠如愿看见了一段招聘博士与博后的广告和一个邮箱。   一个小时后,李施惠新建的表格里,静静地躺满发往M国南北两岸的十几个邮箱和备注。   她盯着那些字符,有种自己发了疯的错觉。   于是她抬起手,又一个一个删除。   直到只剩下一个。   好了,现在的我只是在刮一张注定无法中奖的彩票。李施惠轻松地告诉自己。   所以她无需考虑任何人。 第97章 放手:因为我已经给过了,爱完了,就这样。   第二天,从酒店用完早餐出发去会场时,李施惠在昨天下车的地方再次见到了江闽蕴。   男人换了一身学院派的打扮,衬衫外套了件薄黑毛衣配牛仔裤,戴着墨镜,独自一人靠在一辆M国牌照的跑车边,在阴沉的天气中招摇夺目。   李施惠绕过他往外走,听见他在背后轻轻喊她的名字。   “李施惠……”   她充耳不闻地往前走。   那声音鬼魂附体似的跟着她,直到江闽蕴追上她:“我送你去学校。”   李施惠站定,不耐地重申:“之前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你了吧?别再打扰我!”   “只是送你去会场。”江闽蕴好像听不懂拒绝,“隔壁街区是贫民窟,这一带不安全。”   “不需要。”李施惠继续往前走。   手腕被江闽蕴拉住。   “只是送你过去而已,我什么都不会做。”他的语气充满恳求,动作却很强势。   李施惠反问:“如果我拒绝,你就会像昨天下午那样把我丢上去,是吗?”   江闽蕴立刻松开手,低头看见李施惠的手腕上挂着一串漂亮的钻石手链。   李施惠是没心思去挑这样的手链的。   原来宗越没有他想得那么抠门。   失神的片刻,李施惠已经走远。   李施惠听着身后一路跟随的脚步声抵达会场,只觉得心乱如麻。   原以为会场会把江闽蕴阻拦在外,李施惠没料到他只是戴了个口罩,就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牌子大摇大摆进来了。   她遥遥怒视他,江闽蕴口罩上露出的眉眼却弯了弯。   他慢慢走到了她的Poster前,开始装模作样地浏览。   看得懂吗?   她在心里忍不住贬低他,一个soulmate都能拼错的人,估计这张海报上唯一一个能认得出的单词就是“action”。   正巧这时,展会的工作人员过来与李施惠确认Oral的时间。   她的注意力被暂时分散。   再转头,就看见江闽蕴握着手机,低头专注地阅读着对海报拍照翻译后的文字。   李施惠:……   算了,翻译成中文就能读懂的话算她输。   果然,看了几分钟以后,江闽蕴问了李施惠一个问题:“VLA是什么?”   李施惠真想用块抹布堵住他的嘴。   在这个会场里,也许只有江闽蕴一个人连具身智能最基础的概念之一都不知道。   当然,也许就只有他是高中文凭。   她抿着唇,拒绝搭理他。几个挂着工牌的学者走过来,和李施惠交流关于她成果中底层代码的部分。江闽蕴扫了他们一眼,总算有点眼力见地退到一边。   李施惠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和他们的交流之中,不去在意旁边门神一般站着的男人。   探讨结束后,李施惠一直比较迷茫的部分有了新思路,在笔记本上做完记录,时间已经轮到她去做口述。   她下意识环视周围一圈,发现江闽蕴不见了。   可能是装不下去了吧。   李施惠低头哂笑,平静地收拾好东西,准备登台。   经过几天Poster前的交流,李施惠对台下可能的提问已经基本有所把握,结束十分钟的陈述后,她从容不迫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正准备下场。   “Wait a moment.”一位面容严肃的金发中年女性抬了抬手,对李施惠的研究提出了一个在她预料外的问题。   李施惠瞳孔圆睁,惊讶地看着那张昨晚刚在Stanford团队官网导师页见过的名为Chelsea的脸,然后深吸一口气,认真沉思了一分钟。   她握紧发汗的掌心,尽可能流畅地表达出自己的思路,Chelsea撑着脸,思考一会,冷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施惠的心随着她的表情沉下去。   的确,她的研究相比起Chelsea团队的成果,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想起还没有投递出的简历,李施惠认为自己手中的彩票已然开奖。   而她只是一个失败的投机者。   她掩饰好内心的失落,礼貌道谢,慢慢往出口走,走到开阔的长廊。   背后跟上来一串脚步,她抬头,对上江闽蕴柔软的目光。   “李施惠,你很厉害,刚刚台下都在谈论你的成果。”   江闽蕴靠近她,递给她一杯温水,毫不吝啬地赠与她夸赞。   呵……   李施惠看着他卑微狗腿的样子,压抑住心底想让江闽蕴立刻马上滚出她视线的冲动,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提起一个微笑。   江闽蕴看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手指搭了搭高挺的鼻尖。   李施惠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温水润嗓。   “江闽蕴,你知道吗?”   李施惠轻声说:“这个会议在我博士期间就和团队一起中过三次,但是来到明城大学以后,这还是第一次。”   “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她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意味着我这三年的成长几乎是停滞或者是倒退的。”   江闽蕴完美的笑容变成一张凝固的标本。   “在现在的你眼中,我也许是不错,至少博士毕业还有个工作。但是在过去你没失忆的时候,你从来不觉得我多厉害。”她的眼眶渐渐发酸,“你甚至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那么努力,毕竟我熬夜加班一年的工资连你随便拍个广告的零头都比不过。”明明知道不该把自己的失败怪罪到江闽蕴的身上,可是李施惠还是忍不住对他发泄自己内心的郁闷。   江闽蕴似乎想说什么,口罩微动,却被她打断。   “江闽蕴,我以前……的确没有后悔过,因为我觉得人生是要有取舍的,能和你一起留在明城,牺牲掉更好的前途也无所谓。”她吸了吸鼻子,“但是和你离婚后,我后悔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选择再和你在一起。”   江闽蕴深黑的眼睛里翻涌起浓郁的悲伤。   “对不起……我……”李施惠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对着失忆的男人讲这些后来事是无效的,因为他没经历过也听不懂,所以只会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说着没油没盐的对不起,仿佛她才是那个负心人。   李施惠看着玻璃连廊外连绵的阴雨,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明山天文台跨年那天吗?”   江闽蕴的喉结上下一动,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字。   “其实……第二天早上我上学的时候,被校长抓住了。”李施惠陷入回忆,客观地重复了一遍那时的场景,“她很生气,说谁带我出去,她就开除谁,然后我就跪在那求她不要这样。所以为了隐瞒这件事,我就不敢和你再见面……”   江闽蕴一无所知地僵立在原地,一道雷鸣瞬间穿透他的耳膜。   “其实哪里有那么严重,后来就算真抓到是谁夜不归宿,老师也没有开除。”李施惠难免被自己当时的胆小老实逗笑,“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以为那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可惜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侧脸已经释怀的笑容,心脏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痛苦塞满:“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李施惠惊讶地回头,反问中带着一丝嘲讽:“你那时候给我编造的形象,难道不是一个靠改嫁母亲接济和微薄模特收入独自过活的可怜高中生吗?”   被洞穿过的伤口泛起潮湿绵长的疼痛,江闽蕴痛苦地张了张唇,凝望着她推测:“所以、所以你过年那天……”   哦,她都快要忘了……   “李施毅告诉你的?”   江闽蕴的喉咙发哑,连个“嗯”字都吐不出来。他对于记忆之中李施毅趴在地上供述的那一段,其实感到悲愤而不解,因为他不懂为什么李施惠被误会早恋,她就要和他划清关系。   原来他被李施惠第二次抛弃的真相是这样。   他把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李施惠轻笑,而江闽蕴在这薄如蝉翼的笑声里流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江闽蕴的大脑像是被水泥浇筑凝结成一个空心硬块,只剩这句单薄的反问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你应该要告诉我啊……”他尽可能模仿宗越温柔的,耐心的口吻,脱口而出却像机器人那样呆滞。   抱歉,因为那个我也想要保护你吧。   只是现在,你不需要,我也不再想。   李施惠眨了眨眼,眼睫稀释微薄的泪意,轻叹:“就像你妈妈可能早已去世,你也有很多事没有告诉过我,我们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那就扯平可以吗?我们扯平,我以后都会告诉你……”江闽蕴发现栏杆也无法支撑住自己,于是把双手伸向了李施惠的手臂,紧紧拖住她,低着头不让她离开,不停道歉:“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带你出去,不该什么都不知道……李施惠,对不起,能不能让我继续弥补你?”   眼泪隔着口罩在江闽蕴的脸上流淌成河。   李施惠细瘦柔韧的手臂隔着一层风衣被他包裹在掌心里,她没有挣扎。   江闽蕴的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耳朵却听见她一字一句清楚的申明:“江闽蕴,我不需要任何你的弥补,你的赎罪,我只需要你还给我清净,让我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希望被打碎。   他想捂住耳朵,李施惠却不依不饶:“之所以告诉你过去的事,是希望你不要怪我在你受伤之后为什么没有来看你,也不要怪我为什么不给十八岁的你任何机会,因为我已经给过了,爱完了,就这样。”   希望被碾成粉末。   “好了。”她轻巧吐气,“放手吧。”   放手吧。   放手吧?   放手吧!   江闽蕴想要大笑。他笑李施惠为什么永远都这样,想要的时候费尽心思把他握在手里,不想要的时候就一脚把他狠狠踢开?!   却又硬生生忍住笑意。   随便三个字,你就想打发我,给我们这么多年一个潦草的结局?   做梦吧。   他静了静,唇角在口罩下用力翘起,乖顺地放开了手。   因为这只是暂时的。   就算干尽千夫所指,天诛地灭的事,李施惠和谁放手,都不可能和他放手。   李施惠把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江闽蕴在背后叫住她,声音轻柔。   “Sophie,那我现在能听你讲一讲,什么是VLA了吗?”   他整理好泪湿的脸,温和地冲她的背影微笑。   “只是作为一个参会者。” 第98章 混乱:“李施惠,我爱你。”   李施惠来到巴尔的摩的第四天,应邀前去拜访温婕一家。   温婕的丈夫在J大做AP,她们住在离J大稍远的北区公寓。李施惠本打算打车过去,出发时竟然看见小方等在酒店的大厅里。   见到她,小方打了个招呼,走过来:“惠姐,去哪里?”   李施惠的视线里没看见江闽蕴的身影,大大方方地对他说:“准备去拜访一个朋友。”   小方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去?”   “打车吧。”李施惠已经开着打车软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暂时还没有司机接单。   “打到了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吧,这边我都挺熟。”小方笑了一下,像是为了打消李施惠的疑虑,“江哥今天出去谈事了。”   李施惠下意识想问什么事,好在及时止语。温婕刚巧打电话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到。宗魏在M国发展的弟子们今天借着IRS会议的契机,大多聚在巴尔的摩,于是决定在温婕家组织一场聚会。   “大概二十分钟吧,我打车来。”她看了眼还站在一旁的小方,取消掉订单,“那就谢谢你了。”   “没事,告诉我位置就好。”小方支着一个笑脸面对这个做过他一段时间老板的女人。   李施惠报出温婕家公寓的地址,和他一起上了那辆奔驰斯宾特。   温婕家是2b1b户型,李施惠一进门就听见了客厅里孩子的哭声。   几个师兄手忙脚乱地抱着不足两个月的小朋友哄啊哄。温婕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笑。   “Who are you?”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跑到她面前,仰着脑袋看她。   温婕循声看过来,笑着招呼李施惠:“你怎么总最后到?快过来陪我说说话!把小悠也带过来。”   “这个小朋友是谁?”李施惠坐在温婕身边,恭喜她成为妈妈。   温婕揽着那个小女孩:“你师兄弟弟的女儿,他们一家都定居在巴尔的摩,所以她听不太懂中文。”   李施惠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夸了一句“So adorable”。   “可不。”温婕一脸无奈,捏了捏小悠肉乎乎的脸颊,“本来我做梦都想生个像我们家小悠这么可爱的女孩,结果生了个小魔王。”   小魔王被那群师兄送回她怀里,低声呜咽着。   李施惠看着那个襁褓中闭着眼吃手的婴儿,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悸动感。   她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李施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宝宝吹弹可破的脸颊。   眼角泛着泪痕的婴儿松开被吃得湿乎乎的手,在空气中闭着眼胡乱摸索着触碰他的东西,没有摸到,又开始无理取闹地大哭起来。   温婕看出了李施惠的好奇,把孩子塞进她怀里:“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哄好。”   李施惠抱着孩子的手臂瞬间僵硬,推拒道:“我不会……”   “没事儿,拍他的屁股,然后像摇篮一样慢慢晃他,就不哭了。”温婕笑眯眯的,“我刚开始也不会,都有个过程嘛。”   于是李施惠尝试着轻拍孩子的背,感受到他在自己的怀中慢慢变平静的那个过程。小家伙睁开眼,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好奇地看着与他对视的大人,然后“哈”地笑了,两只藕似的手臂乱挥。   李施惠看着他,心忽然就动了。   “他喜欢你呢,刚刚几个师兄哄他都没笑一下。”温婕撑着脑袋看向李施惠,低声打趣道,“小惠什么时候也和宗越生一个小宝宝吧。”   李施惠慌慌张张地看了周围一圈,提醒她:“师姐,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放心,放心,我是不会告诉他们的,等你们俩结婚发邀请函,给大家来波surprise!”温婕的丈夫走过来,把孩子从李施惠怀里接走,让她们继续聊。   李施惠笑了笑,眉宇间却藏着一点纠结。她和温婕交流了一番在IRS会议的见闻,忍不住提起Ramesh团队和Chelsea团队的成果,以及他们都在招博后的事情。   “他们做的和老板做的方向有共通之处,但之前我和你姐夫也讨论过,最近Stanford在具身领域可以说势如破竹,我们国内在这个领域的水平,比起Chelsea团队要落后很多。至于Ramesh团队,虽然也讲应用,但是应用程度完全比不过Chelsea,还是偏理论。”   “是的,我更想做应用方向。但是在明城大学,做个真机实验都束手束脚,更别提应用。”李施惠难免有些沮丧,“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卷这个教职的意义在哪里。”   温婕的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开玩笑安慰她:“看得出,我们的小惠现在道心不稳,要么要破境要么要黑化了。”   李施惠忍不住笑:“我一介肉体凡胎简直和你们这群得道飞升的没法说。”   温婕跟着她笑起来,两个人笑了半天,温婕才正色道:“其实,老板之所以会把你和宗越恋爱的事透露给我们在明城的这群人,何尝不是希望你能抓紧接他的班呢?你也别怪我太直白,毕竟宗越又不搞学术,最后老板的就是你的。”   李施惠敛了笑意,沉默下去。   “而且就算你想要来Chelsea团队做博后,难道不要先告诉宗越?万一他不同意,且不说申上了,要是没有申请上,你们之间肯定会有嫌隙。”   “爱情总不能当饭吃吧。”李施惠两手一摊,她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心境。   “可老板家的饭能撑死你。”温婕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小惠,我可是支持你来m国投奔我的哦,只是攘外必先安内,宗越这样的好男人千万别放过了。”   李施惠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而聊起别的话题。   饭后,温婕说好久没有出去转过,于是放着丈夫在家陪一群同门聊天,挽着李施惠带小悠出门购物。   温婕在楼下的品牌服装店里大杀四方,小悠坐不住,她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各种花花绿绿的小物什分散,李施惠就牵着她到街对面的商超给她买点吃的,顺便再买点送给温婕小宝宝的小礼物。   “李施惠。”一个声音在在她准备牵着小悠过马路时突兀地响起。   江闽蕴眼睑下泛着淡淡青黑,穿着深色的机车夹克,一身肃冷地站在她身后。   “你……”李施惠望着他,皱了皱眉。   她一开始没想明白江闽蕴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后来才意识到,应该是小方告诉了他。   “Let's cross the road!”小悠晃动着李施惠的手,对要逛超市这件事表达自己的迫不及待。   李施惠只好匆忙回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马路两边,先行牵着小悠往对面走。   江闽蕴跟上来,脚步平稳地走到小悠的另一边,尽量自然地问她:“这是谁家的小孩?”   他的手放在夹克口袋里,攥紧到发抖,努力平复自己突然看见李施惠拉扯着一个小孩时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不知为何,李施惠牵着孩子的背影,居然和他幻想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在那时,她身边已经站着宗越。   李施惠带着小悠走到超市门口,奇怪地看他一眼:“是我师姐家的孩子。”   “哦……好。”江闽蕴迟钝地点点头,整个人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那你牵着她干什么?”   “给小朋友买点吃的。她坐不住想来逛超市。”   李施惠竟然从江闽蕴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埋怨。   江闽蕴低下头,视线对上小悠好奇的目光。   你怎么不牵着我?我也可以想逛超市。   就因为我不是小孩?   江闽蕴打量着那个应该会被李施惠认为可爱的孩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心脏就在瞬间被彻夜未眠的疲倦攻陷。   他突然非常懊悔,为什么离婚前没有满足李施惠要个孩子的愿望。这样哪怕离婚了,让孩子哭着求妈妈陪着逛逛超市的时候,他也能隔着孩子牵牵她的手。   江闽蕴不太擅长和小孩相处,尝试着单膝蹲下,语气柔缓地平视她:“你要买什么?叔叔给你买。”   小悠一脸茫然,缩着肩膀朝李施惠靠近了一点,眼睛却还是盯着江闽蕴的脸。   李施惠有些想笑:“她听不懂中文。”   江闽蕴似乎没有恶意,但李施惠并不想和他多接触。   她准备去拉小悠的肩膀,却听江闽蕴忽然断断续续地说:“I can buy …… anything …… anything for you.”   李施惠放在小悠肩膀上的手忽然僵硬。   她垂着头,目光定格在那个正在用笑容讨好小朋友的男人的脸上。   一种强烈的、李施惠早已深埋的疼痛和酸楚,突然随着江闽蕴这句话、这张脸从她心底疯狂涌出。   “我一想到那个贱种就烦。”   “她还要我和她一样爱这个贱种,怎么可能?”   ……   贱种两个字再次清楚地在她耳边回荡。   为什么呢?   李施惠迷茫而怨恨地盯着江闽蕴。   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你都能够温柔以待,为什么轮到你自己的孩子,就变成了你口中恶心人的东西呢?   江闽蕴,到底为什么?   那时候的你就这么讨厌我?   江闽蕴得到了小悠的首肯,摇着尾巴期待地看向李施惠,却一眼见到她眼底脆冰似的冷漠。   他顿时收了笑容,慌忙起身。   “怎么了?”江闽蕴紧张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施惠不想再搭理十八岁的江闽蕴,只想彻底抹去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他的惨痛的记忆。   她绷着唇角,转身直接带小悠往超市里走,突然被人用力攥住手腕。   “等一下!”   “小惠……”   温婕提着几个购物袋,吃惊地看着他们。   李施惠感觉一阵被人撞破的耻热从她的后颈一路攀升到天灵盖,她想要挣开,却被他强硬拉扯不放。   温婕慢慢地走过来,视线在江闽蕴和李施惠之间斡旋。   校园里的传闻温婕帮李施惠代课时并不是没听说过,但是她不问,李施惠也不会说。可现在这个传闻被她亲眼坐实,温婕心里忍不住泛起迟来的巨震。   “Baby, come here.”   温婕抬手召唤小悠,然后递给李施惠一个安抚的眼神:“这边上有个咖啡馆,你们要不要去聊聊?我刚好带小悠去超市逛逛。”   李施惠知道温婕会选择保密,但对被江闽蕴当面碰触过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泛恶心。   她很清楚,他是故意不放手的。   “去车里吧。”李施惠不想和江闽蕴坐下来喝咖啡,只想找个地方和他吵架。在终于甩开那只纠缠着的手之后,李施惠压低声向他确认,“你开了车来,对吧?”   还是昨天那辆跑车。   她靠在副驾,听见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李施惠,你刚刚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生气?”   李施惠面对一无所知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她的江闽蕴,必须用力深吸一口气,才能咽下所有说出口会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废话,一针见血:“你知道我们离婚的导火索是什么吗?”   江闽蕴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不清楚李施惠为什么会突然对着“他”提起这件事,更不清楚李施惠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提起这件事。   “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而你不想生也生不了。”   江闽蕴的嘴唇微微发抖,而后紧紧抿住。   李施惠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继续说:“今天我来拜访师姐,她刚生下自己的孩子,很可爱,说实话我内心很羡慕……”   “我可以。”江闽蕴用力吐出三个字,语气却几近哀求,“我可以和你生,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和你的孩子。   “你可以?哈,你算个什么东西?”李施惠冷漠地勾唇,怨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江闽蕴疲倦的眼睛,“我只会和宗越结婚,只会和他生孩子,也只会和他携手过幸福的一……”   “砰——!!”   随着玻璃的破碎,一股巨大的爆裂声蓦然响起,截断了李施惠的话。   几乎是一瞬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闽蕴突然解开安全带,遮天蔽日般牢牢地扑在了她身上。   李施惠很快闻到了血腥和烧焦的气息。   尖锐的警笛声呼啸着穿过大街。   她被紧紧挤压在江闽蕴的胸膛和座位之间,浑身僵硬。   他们刚刚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枪击。   “江闽蕴……江闽蕴!”李施惠抬起手,一边抱住他摸索着他的后背,一边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李施惠惊恐地睁大眼睛。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尚且温热,可空气中血腥的气味又是那么浓郁。   生死关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李施惠不敢动他,不敢问他的情况,更害怕看到他身上出现如同在地下室时一样可怖的伤口。   明明已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可是这一刻她又开始后悔不该冲动说出那么多狠话。   她眼尾发红,于是再脱口他的名字时喉头已经带上一丝哭腔:“江闽蕴……”   一双手突然圈住李施惠的腰,将她深深压进怀里。   男人的肩膀不停流血,声音亦是颤抖而痛苦的,附在她耳边。   “李施惠,我爱你。”   李施惠忽然浑身一软。   庆幸而又恐惧。   原来江闽蕴全都想起来了。 第99章 坦白(二合一):“晚安,我爱你。”   “这趟旅程怎么样?”宗越坐在江闽蕴的对面。   江闽蕴的脸色是连日失眠染上的苍白,好在笑容依旧:“还不错,我对她说了‘我爱你’。”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宗越鼓励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问,“那她的回答是什么样的呢?”   江闽蕴沉默了。   他想起在J大医院明亮的诊室,李施惠看着医生给他处理肩膀上险些被子弹穿过的擦伤,包扎好的那一刻,她平静地问:“江闽蕴,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江闽蕴感到一脚踏空的失重。   到底是哪里暴露了呢?   他也不太清楚。   但江闽蕴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用力去抓李施惠垂落的掌心,不让她逃脱。   而李施惠退后了一步。   她果然很懂他:“应该是摔下楼之后吧,你自知对不起我,不然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我去看你。”   江闽蕴狠狠咬着牙,又尝试第二次去抓她,伤口崩了线,血渗出来,护士走进来,把他按住,惊呼着给他重新处理。   他被押在那,死死盯着李施惠。   李施惠又退一步,身体贴住墙壁,手插在风衣的口袋,淡定地回望着他:“我谢谢你刚刚对我的保护。如果你是因为对之前种种心怀愧疚,那我已经原谅你了,但如果你是还想要一个复合的机会,抱歉,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和你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了。”   江闽蕴用力睁着的眼球像是被烈火烧灼而过,变得干燥而疼痛。   他在李施惠疏离的表情中一把扯掉了连日来温和的假面,面目狰狞地激怒她:“原谅我?你说原谅就原谅?就这么放过我?你真是个软柿子!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救我,你怎么不把这个好人做到底,把我老婆也还回来?!”   “我只是不想计较,不代表我从不后悔。”李施惠轻叹口气,靠在他对面洁白的墙壁上,浓密的发散落在肩膀和耳侧,眼底是劫后的疲惫,“江闽蕴,我已经后悔和你在一起,和你结婚,请不要再让我后悔救你。”   “如果你永远都不能重新和我在一起的话,你救我还是不救我有什么区别?”江闽蕴的身形微微颤抖,扯着唇角冷声质问她,“呵……别以为我没感觉到,李施惠,刚刚以为我中枪的时候,你心慌了吧?”   “谁挡在我面前我都会担心,这是人之常情。”李施惠抿着唇,低头错开他的视线,拎起提包:“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江闽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李施惠的背影不放,在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喃喃轻笑。   “哈……我知道……我就知道……你还在意我。”   而我一定会夺回你。   宗越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江闽蕴的沉思:“如果没有正面回答,你可以给我形容一下她的表情,或者动作。”   江闽蕴抬起头,直视宗越,扬起一个微笑:“不,她很惊讶,也很心疼,紧抱着我不放,连声叫我的名字。”   宗越内心对江闽蕴妻子的反应存疑:“当时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们出去玩,遭遇了枪战。”江闽蕴慢吞吞地说,“我立刻挡在她面前,肩膀受伤了。”   宗越的心中忽而一顿,他知道自己不该联想。   过了一会,他才说:“你真的很爱她。”   没错,我就是很爱她。   宗医生,试问你能在这样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扑在她的身前吗?   江闽蕴想起李施惠在枪声响起前的那一串话,面露沮丧:“可惜她暂时不那么爱我了。”   宗越指节间的宝珠笔一滞:“其实通过你的描述,我认为她对你仍有感情,也许,你们只是因为有太多误会和心结没有说开。”他转而问起:“你们在国外有敞开心扉聊一聊吗?”   “算……有过吧。”江闽蕴的眼睑微动,“她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一个……曾让我耿耿于怀的秘密。”   “我可以知道吗?”   江闽蕴这一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而宗越没有打断。   他忽然袒露道:“宗医生,你知道吗?我的妻子抛弃过我五次。”   宗越坐直身体,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次,她不告而别。我找了她整整一年,然后发现她的生活过得很不好。”江闽蕴笑了笑,“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些钱,可以给她提供还不错的生活。但是因为……因为我在她面前,大概是习惯了博同情,又或者说干了一些她不会喜欢的事业,我就没有告诉她,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可怜。”   “所以,在她第二次抛弃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想回归到那个把她抛弃过的家庭,无法理解她的选择。”江闽蕴的眼球覆上一层淡淡的水膜,“在国外的时候,她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   “你说得很对,我们之间真的有太多误会和心结没有说开。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是一个像宗医生你一样心智健全成熟的人,我也许就不会带给她那么多痛苦。”江闽蕴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微微浮起,“然后第三次……第三次是因为她向我表白,表白过好几次,我却觉得她变质的感情毁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笑着说:“当时她为了我,毅然决然放弃了去京市的机会,留在了明城,但是我没办法给她回应,又没办法拒绝她。”   宗越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我可以和她接吻,给她拥抱,把所有的钱都给她,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爱上她。”江闽蕴的视线游移到落地窗外,看着高楼下如蚁的街景,“所以她又一次抛弃我,说不喜欢我了,要和别人在一起。”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她。”江闽蕴的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她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我,一旦我犹豫,她就立刻跑得比谁都快!”   宗越也眉心微拧。   “但是……”江闽蕴低头拭去眼泪,满足地笑起来,“在我们在一起之后,她就越来越爱我,甚至为了我去整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但是接到她朋友打来电话的那天,我刚好在明城附近拍戏。”江闽蕴笑得整个人都发颤,“反正是个套着整形医院名头的小作坊吧,没有开刀资格的那种,哈哈,她大出血到差点没命。”   “你知道没命是什么概念吗……那是个夏天,天气真的特别特别热,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我到那个诊所的时候,地上全是她的血,乱七八糟的医疗器械散落在地上,我差点把那个医生打死。”江闽蕴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叙述变得颠三倒四,“没命就是这个人可能昨天刚跟你说过我爱你,然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在抢救室外面跪着,警察来了,然后就开始找人摆平,签了对赌,还要托人找医生,后来缝合的时候技术出了点问题,但我觉得能保住命就可以了。”   “更何况一个女人要那么漂亮干什么呢?只会不停地招蜂引蝶。”江闽蕴突然盯住宗越,笑容阴沉而瘆人,“你说是吧宗医生?”   他可怖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到让宗越以为是一场错觉。   因为江闽蕴的声音瞬间又变得十分平淡,自然地接起话头:“她刚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看着她的脸,我总是又痛苦又兴奋,忍不住就压着她做。不过很快我就开始大量拍戏,不去想那么多,结果……”   江闽蕴的表情产生了片刻的空白,像是记不起来前因后果:“结果她突然又要和我分手。”   宗越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女人抛弃他的第四次,但江闽蕴迅速地说:“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我们结婚了八年。”他补充道,“我原本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结婚,但相反我是结婚最早的那一批。”   “我们什么都没有,”江闽蕴的手指擦过自己湿润的眼睑,“没有戒指,没有婚礼,只有两本结婚证。”他内心酸腐地注视着宗越,“宗医生,你以后结婚肯定会买戒指的吧?”   “你打算买什么牌子的?几克拉?鸽子蛋吧,要不要我送你?”   江闽蕴的笑容颇有几分在狂风暴雨中硬要阳光明媚的违和。   宗越没有回答,他清楚江闽蕴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于是静待他说完,才缓缓发问:“听起来,她真的为你付出了很多,那最后一次,是因为什么呢?”   十四年三餐四季,八年婚姻,宗越意识到江闽蕴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也许不再是轻描淡写的爱或不爱那么简单,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纠缠最深的枝桠,是无法分割的融血与共。   江闽蕴没有回答。   他说:“宗医生,你知道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和一个饿了几天的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宗越眉头微微皱起,思考几秒,摇了摇头。他隐约记得,江闽蕴似乎在贺岁档演过一个乞丐受到赏识翻身做富翁的角色,帮助他拿下了几十亿的票房。   “区别是什么?”   “他们对突然出现的食物反应是不一样的。”江闽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语调平缓地分析,“饿了几天的人,看见好吃的,应该是立刻狼吞虎咽的,因为他只是饿了几天,以前并不是没有吃过,他知道眼前的东西能让他饱腹,所以大快朵颐。但是饿了很久的人呢,对于好吃的,第一反应是迟疑,因为他没吃过,不敢相信眼前的食物是自己的,更害怕吃下未知的东西产生的后果,所以推三阻四。”   “和L……和她结婚以后,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前是两个人,之后也是两个人。”江闽蕴回想起那些年的日子,舌根生出无限甜蜜,“我买了栋带地契的别墅,打算重建的时候没有头绪,干脆就重建成她以前喜欢的样子。我经常很晚才到家,但是每次看见她安安静静睡在床上或者沙发上等待我的时候,我都会产生类似迟疑的心情。”   “那几年的她应该是真的很爱我吧,”江闽蕴忍不住对宗越炫耀他曾经拥有如今却已经失去了的宝物,“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叫我‘老公’的时候,我正在做饭。她从我身后抱住了我,说‘看看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呀’,其实我只是给她煮了一碗面而已。”他又有几分懊悔:“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肯定要给她做更多更多好吃的,至少要对得起她叫我的那一声称呼吧。”   “但那时的我并不想回应她的爱。”江闽蕴的眼底出现一抹灰黯的神色,“过去的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一旦我表露心迹,就会被她弃如敝履,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没有那个能力回应她。”   “我只想趴在她身上,吸走她所有的注意力和爱。所以我很厌恶当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有任何别人来打扰她,分走她看着我的视线。”   “所以……”宗越字斟句酌,“你认为你们的分歧在于你的占有欲太强烈,而她的情感需求却又得不到满足?”   江闽蕴一静:“也许最开始的矛盾是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把处理这些事情的权力还给她?比如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你认为在打扰她的人,你是否有告诉过她,你对此感到介意,生气,希望她能够妥善处理好和那些人的关系?”   “你向她大方表达爱意,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和她重建信任。”   江闽蕴抿了抿唇——这就是宗越的手段吗?   他忍不住确认功效:“宗医生,你会对你的伴侣如此信任吗?”   宗越想起那天在车里对李施惠莫名乱吃的飞醋,和对方坚定的安抚,内心一暖,温和地笑笑:“其实任何稳定的关系,不都需要建立于信任之上吗?”   宗越的幸福总是让江闽蕴倍感扎眼。   宗医生,真正到了那一天,你还能如此微笑吗?   江闽蕴也回了他一个同等温和的笑容:“是啊,我应该尽量让她自己去处理她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但是……”   “她现在身边暂时有一个稳定的外遇,宗医生,我该怎么才能处理掉呢?”   ——   “李施惠,早安,我爱你。”   “我的伤口好像又发炎了,好疼,他们的子弹上是不是有毒?”   “[流血照片1]”   “[自拍照片1]”   “昨天失眠了一整夜。闭上眼睛就想起你躺在我身边熟睡的样子,可是一睁眼你又不见了。”   “嘶,好疼,感觉肩膀快断了。”   “李施惠,中午好,我爱你。”   “吃午饭了吗?给你点一份外卖到学校?”   “在看什么?”宗越坐在李施惠对面,两个人在学校附近随意找了家餐厅解决午餐。   李施惠摇了摇头,把从未回复过的短信一键清空,顺便把他的号码拉黑:“垃圾短信而已。”   宗越轻哂:“这段时间信息泄露确实很严重。”   “嗯。”李施惠有几分心不在焉。   脑海浮现江闽蕴肩膀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眼前的餐食都变得不再合胃口。   明明在被她拆穿了伪装之后,江闽蕴表现出的是想要立刻和她鱼死网破的挣扎。   但在紧随着她远渡重洋,重返地球的另一端后,江闽蕴又变回一副粘腻缠人到无事发生的样子。   好在江闽蕴不再介入她的生活,李施惠对那些隔着屏幕的骚扰只需要动动手指无视清空即可。   “饭菜不合口味?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宗越总能敏感地关注到她的需要。   李施惠的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的热潮,微笑着回答:“可能是早餐吃得有点晚。”   宗越专注地看着李施惠的眼睛:“感觉自你从巴尔的摩回来后,脸有些瘦了,是不是那次枪击受了惊吓?”   “没……没有。”   李施惠咬了咬下唇。关于巴尔的摩的枪击事件,知晓她活动轨迹的宗越几乎是在起床后的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关心,好在那时她已经独自返回酒店,只说自己听见了枪声,而没有告诉宗越子弹甚至擦过江闽蕴的肩膀穿透了她身边的皮质椅背。   “可能是最近的事情太多。”李施惠解释道,“这学期我又开了一门新课,基金的项目也要开始动工。”   宗越端起一旁盛着苏打水的玻璃杯,示意李施惠干杯,笑着鼓励她:“加油,辛勤的小李教授。”   李施惠忍不住笑,也握住玻璃杯,和宗越轻轻碰了一下,在玻璃杯轻脆的碰撞声中,她的心情忽然放晴。   她想起师姐说的话,喉咙轻轻吞咽:“宗越,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宗越放下筷子。   “我投递了Chelsea团队博后的项目,在巴尔的摩的时候。”她真诚地直视他,“我认为我应该告诉你。”   宗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他平稳地问:“是有什么消息了吗?她们约你面试?”   “不。”李施惠深感自己被宗越抬举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每年或许有成千上万份全球顶尖的简历发送到那个邮箱里,而她只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万分之一。   “其实我都差点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刚刚才突然想起来。”李施惠失笑着感叹,“实际上我在会议现场和Chelsea有过几句话的交流,但看起来她对我并不感兴趣。”   “宗越,也许说考虑共同的未来还太过遥远,不过既然我们在一起,我就应该把我的打算告诉你。”   宗越拿起手边的餐巾纸,轻柔地拭过唇角,神情正色:“你还有投递别的项目组吗?比如你和我爸说过的那个Ramesh教授。”   李施惠内心有些惊讶,竟然不知宗老师连这个细节都告诉了宗越,否认道:“没有,我只投递了Chelsea的项目。”   宗越缄默不语。   气氛慢慢变冷,李施惠的内心产生些许不安:“为什么这么问?”   宗越垂下头,有些失落:“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规划是想出国读博后拿到那边的教职,还是想去大牛组试试身手。”他把纸巾在掌心中团成一团:“李施惠,因为我爸还有工作室的原因,我短期内都不可能出国。”   “我知道……我……”   “如果你只投递了Chelsea的项目,我会全力支持你去准备,因为每个人都有梦想。但如果你只是想出国做博后,我希望你能在规划里多考虑一分我的感受。”   宗越的掌心有些粗糙,隔着餐桌稳稳覆盖住了李施惠的手背。   他抿着唇笑了笑:“你刚刚说考虑共同的未来还太过遥远,但是对于我来说,我已经做好了随时和你一起走进共同未来的准备。”   “李施惠,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李施惠的脸渐渐变红,手在宗越的掌间慢慢蜷缩。   他们牵着手走出餐厅,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她听见他说:“如果你对现在的环境不满意,依然可以考虑我爸的提议,毕竟……”   宗越没有把话说完,而李施惠已经全然明白。   毕竟人走茶凉。   她握紧宗越的手,低声说:“我只希望你和老师都好。”   把李施惠送回学院楼,两个人匆匆相聚又分别,内心难免不舍。   宗越眷恋地摩挲了一下李施惠的手腕,突然提起:“最近好像没有见过你戴那条手链,是不喜欢吗?”   李施惠低头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脑海中竟然没有印象自巴尔的摩之后这条手链的去处,内心一震:“我……放在家里了,上课戴这么漂亮的手链不太方便。”   “哦。”宗越并不太在意,“那下次我再陪你挑挑别的日常的款式。”   “好啊。”李施惠也笑着,心却紧张得砰砰直跳。   挥别宗越,李施惠立刻给师姐和当地酒店发去信息,询问是否有见过这条手链,此时是巴尔的摩的深夜,对方均无回复。   她想,无论有没有找到,毕竟相隔那么远的距离,还是重新再买一条。   乘电梯回到办公室,李施惠路过架空长廊,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倚靠在窗户边。   听闻脚步,女人回过头来,两颊微红,冲李施惠挑了挑眉,喊她的名字:“李施惠。”   李施惠这才发现她手上还握着一听易拉罐。   她微不可察地蹙眉,朝粟娇走去:“你喝醉了?”   怎么会大白天站在学校的窗户边喝酒?   “怎么可能?”粟娇嗤笑,抬起手腕晃了晃铁皮罐子,“鸡尾酒,度数几乎为零。”   她指着窗外,突然大声说:“我当年留学的时候,一口气喝一瓶白兰地都不醉!”   李施惠知道她是醉得不轻,分外尴尬,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自己的办公室里,安排在小沙发上:“你都醉成这样,下午怎么上班?”   “上班?”粟娇奇怪地看她一眼,“我不上班。还有,你出国开会要报销的发票赶紧送过去。”   李施惠当她在开玩笑,无奈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在这里喝酒?”   “哼,我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粟娇把食指绷得很直,指着李施惠,“你把我拖进办公室里干什么?是不是心里有鬼!”   李施惠一阵无语,不太想管她,坐在办公桌后打开电脑:“我能有什么事?”   “我都看见了。”粟娇托着脑袋,笑得一脸邪气,“你和、你和那个心理系的帅哥在楼下手牵手。”   她拍着胸脯保证,三只手指竖在耳朵边:“你放心……你放心,这一次我谁都不会再说,我发誓!”   李施惠本不觉得有什么,但被粟娇这样一形容,总感觉很奇怪,坦然承认:“他是我男朋友。”   “不、不……我绝对不会告诉江闽蕴的……等一下……”粟娇突然愣在原地,重复道,“男朋友?”   “嗯。”李施惠点点头。   “你们……离婚了?”粟娇呆呆地陷在沙发里,问了一个蠢问题,“是因为我吗?”   不待李施惠回答,她漂亮精致的脸忽然一皱:“对不起……我当时真的、真的是被他骗了,我以为你已经告诉他你怀孕的事……”   “好了,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李施惠不想再听。   “对不起。”粟娇抽抽噎噎着又说了一遍,“所以……那个小孩呢?”   李施惠把目光投在电脑屏幕上,淡然地说:“本来就是假的。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已经放下了。”   她随手打开一份文件开始浏览。   粟娇坐在那,突然说:“李施惠,我辞职了。”   李施惠一时诧异,抬起眼看她。   这个女孩刚打败一众大神考进这所普通一本做带编行政老师的那年,曾俏皮地敲开李施惠的办公室,用一双灵动的眼神采飞扬地看着她,递材料的同时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新来的行政老师粟娇!”   现在却揉着自己顺滑的长发,有些茫然地对她说:“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们这种很会读书的人,感觉头脑聪明应该做什么都厉害。我从小学习就很差,在国外的野鸡大学学的是珠宝设计,不过学也学得一团糟。”   粟娇扁着嘴:“我觉得我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应该就是考上了这个编制,结果你知道出成绩的那天我爸说什么吗?”   她漠然地复述:“他说大学老师更好嫁。呵呵,也许我出生的意义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吧,毕竟给我取这个烂名字的原因也是算命先生说旺他。”   粟娇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她掏出手机,愣了两秒才接通:“嗯?哦。”然后挂断电话,起身和李施惠告别:“我走了。泄露你秘密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可能我从小就是个不讨喜的人吧。”   李施惠看着粟娇踩着高跟摇摇欲坠的样子,不得不走过去扶她:“你要去哪?”   “有人、有人接我……回家,在楼下。”粟娇有些不舒服,把脑袋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   “我送你吧。”李施惠轻叹着把她扶过去等电梯,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要辞职呢?和父母闹别扭?”   粟娇定定地看着她:“你们这种大神不会理解的……”她低声说:“米虫也想奋起啊。”   电梯来了,她们慢慢走进去。   在下滑的电梯厢里,粟娇抱住了李施惠,把脑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李施惠,真的对不起,既然……我说了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李施惠托着她的腰不让她摔倒。   “我结婚了。”她凑在李施惠的耳边低语。   李施惠有些惊讶:“前几天?”她印象中粟娇年初还在相亲。   粟娇忽然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电梯里。   门开了,她们一同走出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一辆深黑的迈巴赫前等待,见到她们,朝这边走来。   李施惠想这就是来接粟娇的人。   却听见粟娇盯着那个渐近的男人,轻声说:“是在很久以前……留学的时候,跟一个兜里没有半个铜板的穷鬼。”   那个男人走到她们面前,冲李施惠礼貌地点点头:“我来吧,谢谢你。”   李施惠松开手,看见粟娇被他拦腰抱起,那个男人也许是闻到她身上的果酒味,口吻有些严厉:“你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   粟娇趴在他肩头,没搭理他,冲李施惠摆了摆手臂。   对不起。   粟娇轻轻做了一个口型。   李施惠当晚回到家才收到温婕的回复:“我记得当天下午和你一起逛街的时候,那条手链还在你手腕上,会不会是落在酒店了?”   与此同时,酒店方也传来消息,声称并没有找到李施惠的手链。   李施惠又认认真真翻了一遍自己的行李箱,依然没有发现手链的踪影。   一个不妙的猜测顺着李施惠的脊骨从后背凉凉地蔓延开来。   李施惠犹豫片刻,从短信箱黑名单里拖出江闽蕴的号码,发出了第一条短信:“在巴尔的摩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过一条手链?”   等待江闽蕴回复的中途,微信突然弹出一个新的群消息。   李施惠点开,发现是苏绮拉了一个群:单身夜狂欢四人组   李施惠:……   她返校这几天,被工作的事忙晕了头,忘了手链,也忘了周末是方孟雨的婚礼。   苏绮已经开始疯狂往群里甩单身夜必备活动和游戏的链接,号召大家群策群力,李施惠本想直接找人代礼,一时插不上话说出要缺席的发言。   这时,江闽蕴回了她的短信。   “终于肯理我了?”   “[手链图片1]”   “你是说这条?”   李施惠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江闽蕴手里的那条手链,急切打字:“没错,可以把它还给我吗?”果然是掉在了他车上。   “谁送你的?”江闽蕴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脑屏幕里正在低头打字的李施惠,啜饮了一口加满冰块的酒,掌心用力揉捏着那条冰冷的钻石手链。   很快,李施惠回复他:“是我自己买的,可以还给我吗?我可以给你一笔感谢费。”   啊,感谢费。   江闽蕴轻笑一声,酒气从唇边散逸。   替她挡了枪都没有给一分感谢费,为了拿回宗越送的手链却愿意施舍给他碎银几两。   好感动哦。   “不用,我直接还给你。”他善心大发,慢悠悠地摁着键盘,“不过我人在外地,过几天直接飞南城,你会去费峻一的婚礼吧?和他结婚的好像是你高中室友?”   李施惠微微张唇,有些纠结,如果只是周末,倒也有空,更何况这还是和曾经的朋友们难得相聚的机会。更关键是,她不必在明城与江闽蕴碰面。   江闽蕴的短信又弹出来,思虑周全:“你不想见我,到时候就请别人帮忙转交。这么贵重的物品,还是托付给我们都熟的人比较好。你再找别人来拿我也不想见。”   李施惠看着那条唠叨的短信,忽然觉得江闽蕴简直正常到不正常。   “好,谢谢。”李施惠谨慎地打出了三个字,正准备打开订票软件看看航班。   江闽蕴的消息紧随其后。   “晚安,我爱你。” 第100章 好事:到时候我结婚一定请您来见证。   噩梦总是在夜晚如约而至。   江闽蕴站在水中,看着岸上的舞池中,在另一个人怀里跳舞的李施惠。   一个面容妖冶的女人趴在江闽蕴的肩头,疯狂地嘲笑着他已然走向悲惨的命运。   “我是对不起她,但我不会输。”冰冷刺骨的水漫过他的膝盖,而水下,一根锁链禁锢着他的脚踝。   场景中的音乐忽然变化,华尔兹舞曲变成那首耳熟能详的《婚礼进行曲》。   李施惠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换上了新娘新郎的装扮,周围的人如潮水般向他们涌去,将他们包围,发出最盛大的欢呼。   江闽蕴仰望着穿着一袭白色圣洁长裙的背影,终于无法忍耐地朝远处的婚礼现场狂奔而去。   他忘记了那根让他动弹不得的铁链,猛然跪进水里,发出一声挣扎的怒吼。   耳畔是尖锐的笑声和悠扬的乐声。   水漫过他的肩膀,触及他的下巴,最后是他的眼睛。   在视线浸没在水中前,江闽蕴看见李施惠与那个男人笑着拥吻在一起。   礼花乍然迸发,落下时洒满他头顶的水面。   江闽蕴睁着眼,在窒息中张开嘴唇。   “不要……”水灌进他的喉咙。   有人在套房外敲门。   江闽蕴清醒过来。   小方的声音传来:“江哥,醒了吗?电影节的行程比较赶,我们可能要早点出发。”   他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   脑海里李施惠嫁给别人的样子却挥之不去。   江闽蕴冷笑着抓起自己放在枕边的手链,在眼前轻轻晃动。   想要和别人在一起?   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不会同意的。   ——   一大早,宗越赶来李施惠家门口,替她拿行李箱,然后送她去机场。   周六没有早高峰,但去往明城机场的环线却依旧拥挤。   揽胜龟行于高架上,宗越自然地伸出右手,握住李施惠的手腕。   “感觉在一起之后,我们都没有共同度过几个完整的周末。”宗越的语气中满是不舍,“本来最近有部不错的电影,想约你一起去看。”   李施惠也没想过宗越恋爱后会是这样一副黏人的样子,反过来挠了挠他的掌心:“下周我有空,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她拿出手机,主动说:“你想看哪部电影?我现在订票。”   宗越笑起来,侧脸露出柔情蜜意的情绪:“《早归》吧,是江闽蕴演的,质量会有保障。”   李施惠愣了两秒,没有说话。   宗越以为她在选座,补充道:“前两天他刚靠这部电影拿下东城电影节的影帝。”   李施惠在学校里本就忙昏了头,没有也不想关心江闽蕴的动态。   她忍不住问:“我以为你并不喜欢他……”毕竟那天她看了一眼江闽蕴的广告牌,宗越都有警铃大作的趋势。   宗越有些忍俊不禁:“抱歉,那时候还没有和你在一起,是我过度紧张了。”如果要深挖他内心的想法,在无尽同情之中,是否也藏着一丝阴暗的、被比较出来的幸福?   他掩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就是他演的……”   李施惠不愿深想,手指很快地在屏幕上锁定座位:“那我买下周六下午三点场的电影票,刚好看完我们能一起吃晚饭。”   “好啊。”宗越期待着任何与李施惠一起度过的时光。   到达机场,宗越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李施惠正欲下车,左手突然被他握住。   “怎么了?”李施惠笑着看他。   宗越轻捏她的掌心,低低地说:“舍不得你。”   李施惠那股因江闽蕴产生的不快被宗越撒娇般的口气冲淡了,她也有些不舍,提议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当见证幸福的嘉宾,到南城转两天?”   宗越的手一顿:“真的吗?那些人是你的高中同学,我参加会不会不太好?”   李施惠想到也会去参加婚礼的江闽蕴,坦然对他微笑:“不会,大家都是朋友,只要你有空……而且愿意。”   宗越的眼睛瞬间一亮,但转而想起什么,露出几分遗憾:“我很想参加,但周日我爸要化疗……”   李施惠的嘴唇微微一动:“那……”   宗越飞快地亲了口她的侧脸,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就麻烦学妹帮我把捧花抢回来。”   李施惠的笑容扩大,明知故问:“要捧花干什么?”   宗越也故意不点破,提着唇:“放在办公室里日日看着。”   他帮李施惠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送她到机场登机。   分别的时候,宗越忽然扣住李施惠的手腕,认真提议:“等你回来,要不要搬到我家,和我一起生活?”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你最近这么忙,我刚好没什么事,可以替小李教授分担内务。”   李施惠的心产生一阵忽冷忽热的感受。   她没有贸然点头,甜笑时嘴角沁出一个浅窝:“等我回来吧。”   飞机平稳落地南城,李施惠到达出口就看见来接驳的专车,把她送到方孟雨她们所在的酒店。   苏绮前一天就到了,李施惠前脚刚领了房卡放下行李,她后脚就过来敲门。   “来了。”李施惠听见她在门外喊她名字的声音,一开门,就被苏绮扑过来一把抱住。   “小惠!!”苏绮紧紧搂着她,激动大叫,“多久没见了!!上次还是去年你来韩国开会吧?”   “是啊。”李施惠松开她,才发现方孟雨也站在门外。   她们才真是多年未见。   “进来聊吧。”李施惠退开一步,把两个人迎进来,笑着看向方孟雨,“恭喜你,新婚快乐。”   方孟雨本就不算外放的性格在岁月洗礼后愈发沉静,笑了笑:“谢谢。”   苏绮还是咋咋唬唬的样子,一把坐在李施惠的床上,朝她挤眉弄眼:“这次你们怎么没一起来?”   “嗯?”李施惠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不懂苏绮在说什么,“你说和谁?”   “她说你和江闽蕴。”方孟雨替苏绮解释,“不过他是从东京飞过来,你应该是从明城赶来的吧?”   “对,应该是这样。”苏绮接话道,“刚刚我见到他,还找他要了张签名,我在韩国的朋友很喜欢他。”她急急补充:“不过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这次小雨的婚礼也只请了几桌朋友。”   李施惠的脸色有一丝尴尬。虽然宿舍里的三人都知道她和江闽蕴的事,但想必周舟并没有和她们通过气。   她摇了摇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离婚了。”   尴尬瞬间转移到了苏绮和方孟雨的脸上。   “离婚了?怎么会?”苏绮面露不可思议,从口袋里慢慢拿出一条防尘袋装着的手链:“他刚刚来见我们的时候,还托我把这条手链送给你。”   方孟雨看着那条手链被交还到李施惠的手上,轻声说:“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是什么秀恩爱的情趣呢。”苏绮联想到刚刚江闽蕴递项链时温情脉脉的样子,不禁扶额。   李施惠看着那条失而复得的手链,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里,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地拿回来,无所谓地说:“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江闽蕴是再婚了吗?”   “再婚?”李施惠拉上箱包的拉链,奇怪地问,“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这么说?”   自前两天江闽蕴发来一堆骚扰短信,李施惠又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你怎么能不太清楚?你当年为了他差点……!”苏绮盯着李施惠的鼻子,险些把往事托盘而出,被李施惠的抬眼看向她的眼神硬是吞回去。   苏绮拿起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你看,他前两天刚在电影节颁奖礼上的致辞。”   李施惠盯着屏幕中那个站在台上十分眼熟的男人,耳边却传来让她倍感陌生的话语——   “拿到这个奖,是我的荣幸,我首先要感谢的是这些年一直在我身后默默支持我,为我付出良多的妻子,感谢她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包容和体贴……”   “我想说,我爱你。”   导播还给男人切了一个表白大特写。   李施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她想起自己喝醉酒那天他说过的话,没想到江闽蕴真的有一天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心底被一层极为复杂的滋味淹没。   她不由得攥紧自己刚碰触过手链尚且泛凉的掌心,有一种想要隔着屏幕捂死江闽蕴的嘴的冲动。   “现在网上怎么说?”李施惠两耳嗡嗡,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能模糊地问。   “他受伤那段时间不是传他离婚了么?”苏绮见李施惠脸色不对,赶紧把手机锁屏收起来,语气也有些愤愤不平,“现在大家都说他之所以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上提到伴侣,是为了力破离婚的传闻,生活其实过得好得很。”   不,是江闽蕴正在得寸进尺。   李施惠低头揉开自己发白的脸,叹口气,咽下吃了哑巴亏的苦感,勉力一笑:“算了,反正外人也不知道和他结婚的是谁,又关我什么事呢?”   最关键是,江闽蕴现在离她的生活,她的伴侣都很远。所以就算他在她的世界之外硬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要是应了,要是因此跳脚,才算是给了他眼神吧?   方孟雨在旁边有些踌躇地说:“可是……费峻一不知道。所以今晚的欢迎晚宴,把你们安排在了一起,会不会不太好?”   “我不介意。”   李施惠不想让她们为难,在国外她和江闽蕴也不是没有单独见过,更何况这么多人,她想象不出他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没事没事!”苏绮想了个办法,“我和惠惠换个位置就好。”她挽住李施惠的手臂,“因为今晚本就安排了我们明城三中的同学坐一桌。”   方孟雨的电话响了,李施惠听见对面一个黏糊糊催她下楼的声音,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我,有什么事先去忙吧。”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施惠和苏绮。   苏绮倒在她床上,闷了会才说:“去年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们挺好的?怎么过了一年多时间,就变成这样……”没等李施惠回答,苏绮又坐起来,歪着脑袋凑近打量她的鼻子:“好在你的鼻子的确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不然真是便宜了那个狗男人!”   李施惠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突然发现,自从江闽蕴自杀后,她好像很久没再做过这个动作,也不再关心这个部位。   她说:“现在韩国的技术不错,我知道有家做鼻子很专业的医院,你要不要再来修一修?”   “不用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时候有多严重,我不想再冒这个险。”李施惠摇头拒绝,“现在就很好,只是有时候会有点鼻炎。”   “韩国有款药治鼻炎不错,国内买不到,我下次多买点来明城带给你。”苏绮把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当年我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皱着眉陷入回忆,“那时候你在抢救室,我六神无主,只会干着急。我拿你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你的备注是‘男朋友’,所以江闽蕴出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你是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可能是跑太急摔的吧……”   李施惠忽然想起宗越给她拍来的那几张纸片。   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几乎是一睁眼就产生了浓重的后悔和不知所措,但作为一个大学生,那时候的李施惠完全没有对自己整容失败的承受能力,只能悲伤又脆弱地彻夜流泪,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那般紧紧抱着独守在病床前的江闽蕴。   也许直到三十岁已经离婚的这一年,李施惠才敢对着自己的密友承认:“其实这件事和江闽蕴的关系不大。”   苏绮以为她在替江闽蕴说话,冷哼道:“你不用替他解释,江闽蕴当时都亲口告诉我了,他失言说过你的鼻子不好看。”   是吗?时隔这么多年,李施惠的印象也不再深刻。   她又一次选择缄默。   一如当年江闽蕴用晦暗的目光望着她,问她选择整容的原因时。   欢迎晚宴在酒店的贵宾厅举办,就摆了六桌,规模不大。   李施惠入座时,江闽蕴已经坐在位置上,被几个人围住。来往不少人走过来低声询问他能否合影,江闽蕴一一拒绝,但都给了签名。   她在江闽蕴对面落座苏绮的位置里,一道炽热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她脸上。   李施惠低头认真看菜单,忽略掉对面不断传来请江闽蕴签名的问询声。   一对夫妻牵着手来到李施惠身边的空位,同桌人迅速起身问好。   “老师好!”“老师好!”   李施惠也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赶紧站起来附和了一句:“明老师……”   她没想到,方孟雨她们竟然会把明蔚和蒋廷两夫妻一起邀请到婚礼现场。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明蔚还是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唇边盈盈笑意让人差点回忆不起她当年雷厉风行的样子。   她亲切地打量着李施惠,捏了捏她的肩膀:“听说你现在在明城大学教书,也做老师了?”   “对。”李施惠老老实实地点头,在明蔚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的好学生。   这桌上只零星几个方孟雨在一班的朋友,剩下全是费峻一在艺术班里的同学,这些年基本都在从事影视相关的工作,见到蒋廷立马“蒋哥长”“蒋哥短”地大呼小叫起来。   “肃静肃静。”蒋廷还是老样子,笑嘻嘻地和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学生们打成一片,一个一个聊着近况。   费峻一拉着方孟雨也很快入座,陪蒋廷聊天,这一桌算是凑齐了。   李施惠的视线落在费峻一和方孟雨紧紧交叠的手上,想到很多年前在宿舍里的碎片,忽而生出几分命运作弄的羡慕。   “看来有缘人是无论经历多少风浪也走不散的。”明蔚笑着感叹,“我也没想到你们这届学生里,我吃的第一桌喜酒居然是她们俩。”   蒋廷终于问到了江闽蕴,忍不住点他:“你啊……我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居然会是你最早结婚,还有,婚礼没有请我,记一笔了啊。”   桌上的知情者们顿时收敛了笑意。   江闽蕴却浑然不觉,眉眼间春风拂过,举杯敬他:“谢谢蒋老师当年的帮助,补办婚礼我一定请您。”   李施惠心头结起一口郁气。   正巧这时,明蔚也好奇地问她:“小惠结婚了吗?”   李施惠直言不讳:“还没有,不过我和男朋友感情很好。”   “看样子,是好事将近了吧?”明蔚清楚,小孩们年少时犯过的蠢大多只有一场潦草的收尾,所以也并不再提。   “没错。”李施惠和她轻轻碰杯,神情真诚,“明老师,到时候我结婚一定请您来见证。”   “我也要来我也要来!”苏绮就坐在江闽蕴身边,赶紧举手附和。   “没问题。”她一唱一和。   李施惠轻轻掀了掀眼皮,含笑的眼刚好对上江闽蕴僵硬而冷然的目光。 第101章 争吵:冉冉升起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怦然灿烂。   欢迎晚宴结束,周舟才匆匆赶到。   “临时有点急事。”她放完行李,风尘仆仆地敲开苏绮的房门,见到李施惠和苏绮坐在沙发边,询问道,“小雨呢?”   “被费峻一拉去排练了。”苏绮一副肉麻兮兮的样子,“费峻一为了筹备这场婚礼简直都要变成神经病了,小雨跟我吐槽说光这种完整的排练就拉着她走了四次。”   “这么夸张?”李施惠倒吸口凉气,“原来办婚礼挺复杂的。”   “NoNoNo.”苏绮摇摇头,“大多数人都是办个宴席请大家来吃一顿就好,我当时是中韩两边办,不过他们那种公众人物估计还有出图宣传什么的要求吧。”   “我还没吃过这么奢侈的酒席呢,明天可得放开肚子吃了。”周舟开玩笑,“苏绮你不是想了一大堆活动?今晚打算怎么安排?”   苏绮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不了不了,你们俩舟车劳顿,我也帮着布置婚礼累了一天,实在是没精力玩了。小雨说海滩上还会有烟花,我们待会可以站在阳台上看。”她想了片刻:“现在就干脆找点电影看看,边看边聊天吧。”   她找出遥控随手打开房间的电视大屏,视线扫过周舟和李施惠略显疲惫的脸:“最近你们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当医生能有什么清闲的时候?就算请了假一个电话你也得赶回去。”周舟推了推眼镜,轻捏着山根,“只能说熬成老资历会好点吧。”她叹口气:“当时就不该为了Q大的名头去京市学医,爸妈都在明城,想回也回不来。”   “Q大医学回不了明城三甲?”李施惠有些惊讶,“不可能吧。”   “回明城的发展也许还没有明城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强呢。”周舟自谦道,“好歹在京市能跟着导师混口饭吃,学医就这样。”   李施惠想起周舟的导师是谁,一对比倒也理解了她的选择。   “你呢?就一直在明城大学教书?”周舟看向李施惠。   李施惠支着下巴,撑在一边的方几上,看着大屏上播放的广告:“也许吧,我还没想好。”   “你们是不是有那种高要求的考核?叫什么……”苏绮想不出来。   “非升即走。”周舟替她补充。   李施惠点点头:“嗯,不过任务基本已经完成了。”   周舟追问:“那你还在纠结什么?”   她眼镜后露出的疑惑表情让李施惠无奈地笑出声:“我在专业领域的水平还是太落后,想出国读个博后。”   “你真是没苦硬吃。”周舟嘴角抽了抽,“多少博后排队求一个稳定的教职呢。”   “是啊。”李施惠也不否认。   苏绮却给出完全不同的意见:“我赞同惠惠的想法。我本科如果没有软磨硬泡去韩国交换一年,完全看不到做代购的商机,更别提后来定居在那开网店。你想想你现在才多少岁?我们的人生至少还有两个三十年,不去见见不一样的风景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   电视屏幕终于播完广告,进入新闻时段。   周舟在播音员的问好声里摇头:“李施惠和你性格完全不一样,而且她们搞学术的和做生意的逻辑也不同,总之我觉得别冒进,出去了就回不来。”这观点倒是和宗魏的想法差不多。   李施惠照单全收:“现在只碰碰运气申请了一个大牛组,去不去都不算亏,而且读两三年,回国后的世界也不至于天翻地覆。”   苏绮了然一笑:“说是纠结,惠惠你其实早就想好了吧。”   李施惠却想起清晨告别时宗越最后的提议。   她真的想好了吗?   新闻播到某个人物发表讲话,苏绮的注意力被吸引,惊讶道:“惠惠,你伯父现在居然已经高升到……?”   周舟抬眼,也露出震惊的表情:“这竟然是你伯父?”   苏绮笑呵呵的:“对,她伯父人可好了,估计惠惠最初都不知道。当时大一下学期攒志愿者积分,我拉着惠惠一起去当国际博览会的志愿者,她伯父当时作开幕式致辞,会后和我们碰上,一眼就认出了惠惠。”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中正在做报告的男人。   “难怪。”周舟眉头微皱,“我就说如果他是你伯父,你高中怎么会……”   “是啊。”苏绮叹口气,“后来她伯父请我和惠惠吃饭,才知道他们一家人找了她很久。”   那时候的我可真天真啊。李施惠在苏绮的感叹中忍不住勾唇。   周舟没想到李施惠竟然有如此深厚的背景:“那我还是支持你出国……”   李施惠听不下去,否认道:“其实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为什么?你们产生了什么矛盾吗?”苏绮不解。   李施惠仍笑着,表情平淡:“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渐渐的就不联系了。”   在场的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苏绮主动调了个频道,错开话题:“不是说看电影么?我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最近好像有部漫威的不错……”周舟赶紧接着说。   “你们先挑,我去打个电话。”   李施惠握紧手机,暂时离开有些发闷的室内。   她一身简约的白衬衫牛仔裤,慢慢散行于酒店外的沙滩上。   夜幕降临,明月孤悬,远处的海平面泛起暖色模糊的光线。   李施惠本欲拨打宗越的电话,铃声响了近一分钟,对面显示无人接听。   那种沉闷感挥之不去。   李施惠关掉手机,脱去鞋子,抱膝坐在海滩边的长椅上,在浪潮声里抬头仰望海面上的那轮圆月。   长椅轻晃,有人静静地坐在另一端。   过了半晌,李施惠听见耳边传来低声询问:“心情不好吗?”   没有哭泣更没有流露任何悲伤的神色,她不知道江闽蕴从何解读她的心情。   她没有回头:“也许是因为某个人正坐在我身边。”   江闽蕴果然不再说话,却也没有离开。   直到李施惠的手机铃声响起,显示宗越的号码。   她垂着头,摁了挂断,然后编辑一条短信,约宗越半小时后联系。   江闽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为什么不接?你们吵架了?”   李施惠转头,果然看到江闽蕴眼底闪过的喜色。   她忍不住讥嘲他:“没错,在你这样的人眼中,伴侣是不能有任何隐私的,就算有,那也是不值得尊重的。”   看着他刚扬起的几分得意的脸色瞬间褪成苍白,李施惠终于有些解气。   江闽蕴急忙解释:“以前是我不对,我会改……”   李施惠的笑意不减:“几个小时前还在因为我替自己澄清谣言而不满的人,几个小时之后又当作无事发生,我虽然分不清你究竟什么时候在表演,但是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我还是一清二楚的。”   “是啊……”江闽蕴紧紧咬着牙,稳住声线,“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情,就是和你重新在一起……”   李施惠看着不远处起落的海面,忽而问:“江闽蕴,你还记得那年我动手术的事情吗?”   江闽蕴一怔。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从来没有忘记。”甚至一帧一帧回忆过很多次。   在李施惠突然选择整容前的那段时间,江闽蕴还没有进组,上课回家重复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要李施惠从宿舍搬回来住,对方以正在期末考试为由拒绝了。   李施惠拒绝他的理由大多都会被江闽蕴无情驳回,开车到F大捉人的事他也不是没有干过,唯独和李施惠的成绩奖学金挂钩的事情他会先退一步。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电话里的李施惠对他变得冷淡了很多,让江闽蕴想到高中的某个时期。   他一直不安忍耐到李施惠考完试的那天,几乎她一出考场他的催促短信就发了过去。好在李施惠很快回来了。   晚餐也许吃了也许没吃,这样的细节江闽蕴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李施惠的包还没放下他就急哄哄地把她摁在了门上。   李施惠好像很疼,可能是太久没有接触的原因。他停下来,俯下身跪在她面前,脑袋被她用力按住。   在玄关,然后在沙发上,再然后是他房间,江闽蕴把李施惠压在身体和墙壁的缝隙里,不停地吻她,撞她。   但李施惠给他的回应很少,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回抱他,手臂交叠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亲吻她的时候,她抿着唇不张口,江闽蕴很不满,把李施惠的嘴唇咬破了。   李施惠捂着唇,闷闷地问:“江闽蕴,你觉得我漂亮吗?”   黑暗中,他依然能看清她尚有婴儿肥的轮廓,却说:“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李施惠没有动作,她变得安静,静得让江闽蕴发慌。   一只手贴在江闽蕴的胸前,李施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他起身:“算了,我要回学校。”   “什么算了?”江闽蕴怒了,恶狠狠把人扯回来,“我回答你,丑死了,哪里都丑。”   李施惠木然地被他绑在怀里,好像没什么反应:“哪里最丑?”然后自问自答:“是不是鼻子?”   “没错,特别丑。”又说,“我帮你捏捏。”   江闽蕴突然用力捏紧李施惠的鼻子,让她无法呼吸地张开了嘴,而后他的舌尖凶狠地顶进她的口腔,抱着她把她整个人钉在墙上,“捏高点……哈……就不丑了。”   ……   坐在海滩边,江闽蕴凝望着李施惠的侧脸:“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这样说你。”   李施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说我什么?”   江闽蕴却没有复述:“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李施惠的唇角浮现一抹并不相信的笑意:“你现在是在对这件事愧疚吗?”   “不只是愧疚,我是真心觉得很后悔。李施惠,出了那件事之后……”   李施惠轻声打断:“江闽蕴,其实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江闽蕴脑海中一根神经正在无限绷直:“没关系?没关系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李施惠不想再多言:“就是你不用把我去整容这件事怪罪在自己身上。”   “好啊,好啊,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江闽蕴的神经终于被她的轻描淡写扯到最大幅度,“啪”得崩断了,“你有种穿越回去,回到那时候,回到你躺在病床上顶着个破鼻子抱着我哭求我别离开你的时候告诉我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他的指节剧烈地颤动着,像是长久以来坚固的认知被人瞬间击垮,“你只是因为现在想要把我甩掉了,才会在我面前风轻云淡地说没什么关系,假装你之前压根就没有爱我爱到能做出这么多疯狂的事情,你觉得可能吗!还可能吗!?”   李施惠的鼻尖忽然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激怒了他,也忍不住扬声:“江闽蕴,我整容这件事对你的人生产生过任何负面的影响吗?无非是后来让你因为愧疚和我结了婚,不过现在也离了,更何况我对你还不赖吧,别搞得跟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江闽蕴又一次痛苦地看着李施惠,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要全盘否认掉那些他一直珍视着的被她爱着的瞬间。   他忍不住去捉她的手腕,恨声质问她:“你难道一直都觉得我是因为这件事才跟你结的婚吗?嗯?”   李施惠死死咬唇,在他掌中挣扎。   江闽蕴的手在发抖,他大声说:“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爱你想留住你才和你结的婚!”   李施惠注视江闽蕴苍白的脸,内心巨震。   “当时你要出国,对吗?你是因为要出国才和我提分手。”江闽蕴紧紧地抓着她,语气沙哑,“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你之前就在备考出国才会用上的考试……还骗我说是给别人做家教。”   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积蓄在李施惠的眼眶里:“你现在到处说这些话到底还有什么用!你早干嘛去了!是,我就是骗了你……骗的就是你这个精虫上脑挂科无数无脑退学的高中生!”   她真是瞎了眼才会为了他一次又一次留在那个该死的明城!   “终于说出来了吧,其实你早就看不起我了吧。你不就嫌弃我没有像林至承宗越那样的优等生气质?!不就觉得我跟你这种高知分子没有共同话题?不就觉得我脏我恶心?!”江闽蕴没动,却把李施惠的身体扯近几分,邪笑着,声音大到巴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可就是我这种下三滥的地痞流氓白睡你十二年!”   若不是手腕被江闽蕴攥住,李施惠恨不得狂扇这个疯子几巴掌。   可是眼泪还是先一步流了下来。   李施惠抽泣着瞪他,不停重申:“以后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了!你去死吧!”   江闽蕴抓着李施惠不放。   曾经她为他而流的眼泪让他爽到心颤,如今他却笑着笑着也哭起来:“别想否认……李施惠,你就是还爱我,而我也依然还爱着你。”   “谁要爱你?谁会爱你这头蠢猪!”李施惠睁着一双不是是怒红还是哭红的眼,“给我放手!”   她的手机滑落到她和江闽蕴之间的椅面上,一阵悠扬的铃声突然响起。   二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屏幕来电上宗越的名字。   江闽蕴还没有放手,先被李施惠一脚踢开,看她手忙脚乱地擦泪拿手机,忍着痛问:“你说要和宗越结婚,是真的吗?”   “对!”李施惠口不择言,“我明天就和他领证,后天就办婚礼!”   在李施惠摁下通话键的那一瞬,手机突然被人抽走,甩在了沙滩上。   “不……”是不约而同的声音。   在宗越遥远的问询声中,江闽蕴压抑地掐住李施惠的下巴。   冉冉升起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怦然绚烂。   她不安挣动,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寂寞的月光下,酸苦的泪水在他们的肌肤间混流成河。   江闽蕴闭上眼,吻住李施惠。 第102章 摊牌:“宗医生,我老婆好看吗?”   苏绮认为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发现江闽蕴侧脸有些肿胀的人。   她立刻兴高采烈地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李施惠,猜测江闽蕴是被昨天她那一番说辞气肿了脸,然而坐在她对面观礼的女人却迟迟没有拿起手机。   婚宴设在这家顶奢酒店的贵宾厅,李施惠一入场就被厅内绵延不绝的蓝白花海震惊。   “据说有几十万朵鲜花。”苏绮昨天已经来过现场,再见却依旧啧啧称奇。   周舟推了推眼镜:“办下来估计少说也得五十万。”   “不止,得七位数呢。”   三个人按照昨天欢迎晚宴的座次入座,李施惠一抬头就看见江闽蕴用指腹轻蹭嘴唇,冲她露出一个偷腥般的微笑。   她烦躁地想,看来是昨天痛揍他的力度还不够。   周遭忽然暗下来,屏幕上开始播放一部短片。   “方孟雨,请嫁给我吧!”   费峻一突如其来的开场白让在座宾客们笑倒一片。   李施惠转开眼,回头去看礼台中央的屏幕,上面伴随费峻一的声音出现了八个大字。   紧接着,一阵浪漫轻缓的旋律响起,费峻一的身影出现在大屏幕上。   “我们现在在南极!待会登陆,我要在世界的最南端向小雨求婚!”   “我们现在在巴黎圣母院……”   “我们现在在自由女神像前……”   ……   每到一个地方,费峻一都对方孟雨说出了那句最开始就已经打在屏幕上的话,直到——   “我现在在WAR3超级联赛的现场,今天是小雨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屏幕上的男人一副要哭的样子,李施惠隔壁那桌——应该是他们电竞圈的朋友,原本是笑得最大声的一桌,听到此却突然安静下来。   “今天我不打算求婚,我想对着镜头录一点想对Rainbow说的话。”他看着镜头,吸了吸鼻子,“很多年以前,在小雨你还是一个好学生的时候,是我带坏了你,让你走上了歪路,还伤害了你。”   “如果可以重来一回,我一定不会拉着你陪我去黑网吧里打游戏。也许世界上少了电竞女王Rainbow,但是会多一个更加快乐的方孟雨。”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全年无休地打比赛,从一个人打到一支队伍,无数荣誉证明了你的胜利。但是从去年你的手伤愈发严重开始,你告诉我,你可能不得不停下了,那天晚上,我们抱头痛哭了一场。”   “不说这些……今天本来应该高兴一点……不过我已经不敢看你比赛的直播,因为每次看到你的手腕我都很痛。”   “算了,这些话我还是不告诉你了,免得你又要多操心一个人。”他破涕为笑,“我已经开始幻想,等你退役后,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属于你的俱乐部,换一个方式让你的名字永远在赛场上熠熠生辉。”   “希望我能一直陪你走花路,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   “你永远会是我心目中的Rainbow King!”   现场的灯重新亮起,李施惠的视线在雷动的掌声中渐渐模糊。   “当年我们眼里那么不靠谱的一个人,居然能变成现在这样。”周舟坐在李施惠的身边,轻声感叹。   李施惠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司仪是个知名的主持人,在短片的落幕后说了一些暖场的俏皮话,紧接着欢迎新郎入场。   费峻一今天打扮得十分庄严,一身纯黑西装,昂首阔步走向礼台。   奏乐响起,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推开,方孟雨一袭白纱站在门外,捧着手捧花朝他缓缓走来。   在距离费峻一还有很远的时候,他一张俊脸蓦然皱起,然后像个小孩似的哭了。   方孟雨:……   众人:……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李施惠才发现他们都没有请出自己的父母。   “行了行了。”方孟雨薄皮的脸面已经有点泛红,她伸手给费峻一擦眼泪,“别哭了,多丢人啊。”   “我居然真的和你在一起了。”费峻一不停流泪,“我绝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台下又笑声一片。   费峻一一手握着话筒,一手牵着方孟雨:“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今天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想请大家吃好喝好。在这里,我想代我们夫妻说一段话。首先要感谢明蔚老师和蒋廷老师当年对我们的教导和帮助,让我们受益终身,其次要感谢明城三中的同学们当年对我和小雨的关照,让我们拥有了最后一段温暖快乐的学生时光,尤其想要感谢我的同桌江闽蕴,在我最困难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我送来接济和工作机会,我真的感激不尽……”   李施惠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费峻一又认真地感谢了主播圈子的朋友和方孟雨背后的团队与战友,一字一句念出了很多人的名字。   安静的台下忽然有人带头祝他们新婚快乐,而后大家纷纷喊出自己的祝福,这应该不是按照费峻一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来走的,但李施惠看见他招了招手,礼花在大家的祝福中盛放在礼台上空。   方孟雨缩了缩肩膀,在礼花中接过费峻一的话筒,幸福地微笑着:“谢谢大家的祝福!”   有声音在起哄:“抛捧花!抛捧花!抛捧花!”   “现在就抛?”方孟雨侧头向费峻一询问流程。他的声音还有哭过的沙哑:“都可以。”   因为流程已经不重要了。   气氛一下就热闹起来。   李施惠想起宗越的嘱托,下意识坐直身体。   周舟观察到她的微动作,在身边惊异地发问:“你不会是想抢捧花?”   李施惠没发觉背后有道快要把她扎死的目光,坦然说:“是啊,我男朋友希望我能把捧花带给他。”   周舟的嘴巴渐渐变成了一个“O”,她还不知道李施惠谈了新的恋爱,倒是她们身后的苏绮直接扬声说:“小雨!往这边扔!我们要抢!”   费峻一看了眼她们,又看了眼别的桌,本想端水:“还有没有要抢的?”   原本闹着要抛捧花的那桌反而没声了,嬉闹着要方队把捧花给有需要的人。   方孟雨也够意思,弯着腰把捧花往她们这桌扔。她以为是苏绮要抢,直接朝她的方向扔过去,结果角度略偏,捧花便落进了江闽蕴怀里。   江闽蕴紧紧握着那捧花,煞有其事地扬了个笑,把花束举起来晃了晃,然后又放回怀中。   苏绮和周舟同时看了李施惠一眼。   李施惠本就只把接捧花当作一个游戏,没拿到也无所谓,冲她们摇了摇头。   倒是蒋廷开口笑道:“小江已经这么幸福了,干脆照顾一下我们还没结婚的同学吧。”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眼神:“不好意思啊,我老婆也想要这捧花,我必须带回去,待会再送一束新的给你,好吗?”   李施惠的嘴角抽了抽:“不用了。”   侍者送上一例海皇鱼翅盅,她低下头,专注地喝汤。   婚礼结束,李施惠才查看手机消息。   周舟:你居然恋爱了?   她回复:嗯,有段时间了。   苏绮:江闽蕴脸肿了你发现没哈哈哈哈哈肯定是被你气的。   苏绮:呃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做到脸皮这么厚……   她回复:哈哈。   未知号码:[捧花图片1]   未知号码:[合照图片1]   未知号码:真好看,我很喜欢。   她反手把江闽蕴的新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李施惠把手机收进口袋,和新郎新娘合影留念后,往房间走去。她傍晚的航班回明城,房间里的行李还没收。   她走回房间,发现一捧夸张的漂亮花束放在门口,上面摆着一张纸片:“我们也会这样幸福。”   谁和你是我们?   李施惠把纸片用力撕碎,关上房门时,把那束鲜花一并关在门外。   收完行李箱后无所事事,距离去机场的时间又太早,她打开电脑顺手加两小时班。   认真看完一篇论文,解答了几个本科生的疑问,李施惠有些乏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有学生周五给她发来终稿让她审核。   李施惠又打开邮箱,在那条黑体字标题的论文上方,看见了一行英文字体:Re:Applying for……   是她申请的项目的回复邮件。   李施惠下意识把电脑“啪——”地合上,不敢直接点进去。她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多礼拜就能收到Chelsea团队的回复,害怕里面躺着一两句冰冷的拒绝。   她抬头看向阳台外晴空万里下的海岸,心脏怦怦直跳。   深呼吸几秒,李施惠才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了那封邮件。   “Thank you……”   一段简短的欢迎致辞下方,紧跟着几个可供她挑选的面试时间。   李施惠认真核对自己的日程后,和他们敲定了一个准确的面试时间。   按下发送。   第一场面试定在十天之后。   李施惠打开手机,习惯性想给宗越发一条微信分享这个喜讯,编辑好内容后,手指忽而一顿。   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把短信删除。   只问:“老师身体怎么样?”她记得今天是宗魏化疗的日子。   宗越回复了她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而后说:“老头很坚强/赞。”   他也关心她:“婚礼怎么样?有没有抢到手捧花?”   李施惠弯唇微笑,打字回:“没有,被别人抢走了。”   宗越本来也是开玩笑:“花无所谓,人别被抢走就好。”   李施惠给他回复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想起自己还没送过宗越什么礼物。   退出微信后,她在明城的外卖平台上挑选了一束和方孟雨手捧花类似的铃兰花束,地址上填写了宗越的工作室。   宗越说想要摆在办公室里看,换一捧自己送的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过了一会,花店打电话来询问她是否要写一张寄语卡片。   李施惠思忖片刻,回复道:“那麻烦帮我写一句,‘愿你好好工作,天天开心’。”   既然是放在他的办公室里,她就希望当宗越看见这束花的时候能够展颜微笑,又不要太过肉麻。   李施惠又把学生的论文下载下来,打算带到飞机上仔细改。   她拖着行李箱离开时,与歪倒在一边的灿烂花束擦肩而过。   ——   江闽蕴照例在周一上午提前十分钟到达宗越的工作室。   一进门,就看见前台几个小姑娘笑闹着围在那儿对着什么拍照。   他来过几次之后,就开始走一旁的通道直接去独立接待室,几乎不会和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接触。   如往常一样,他自顾自朝通道走去,忽然听见背后有个小姑娘说:“宗老师待会出来看见,估计要开心坏了,这花我刚搜了一下,好贵啊,得四位数。”   江闽蕴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前台,发现那里正摆放着一束被人精心包装好的花。   “那可不,而且铃兰花的花语你们知道是什么吗?”另一个小姑娘撑着脑袋赏花。   “是什么?”一个突兀的男声插进他们的对话。   大家回头,看见走近的江闽蕴,纷纷站直身体,听见他温声问:“铃兰花的花语,是什么?”   “哦呵呵,江先生。”那小姑娘有点紧张,“是……是那个,‘幸福即将到来’。”   “幸福即将到来。”江闽蕴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好寓意。”   他想伸手触碰那束花,却被旁人叫住:“不好意思江先生,这个……是别人买给宗老师的。”   对啊,就因为是她买的,所以我才想把这束花撕烂。   幸福即将到来?   宗越也配?   江闽蕴置若罔闻,手刚碰到洁白的花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哇,谁买了这么漂亮的花?”   助理们不敢再阻拦江闽蕴,见宗越突然出现,如同神兵天降,赶忙喊了声:“宗老师,有人给你送了束花!”   大家都松了口气,又开始嘻嘻哈哈:“你快来看看呀,还写了留言呢。”   江闽蕴一怔,比起花,他更想知道李施惠和宗越会说些什么。   宗越挤过来,站在离江闽蕴不远的地方,当众光明正大地捧起了那束淡雅的铃兰。   “留言呢?”宗越怀抱着花,脸上的幸福已经多得快要溢出来,和江闽蕴一样,他也更关心李施惠说的话,最后在花丛里找到了漂亮的留言卡纸。   “什么啊什么啊,”大家其实都看过了,还是起哄,“宗老师你读读呗。”   宗越看了一眼江闽蕴,觉得还是要照顾一下访客的心情:“没什么好说的,大家继续工作吧。”   大家哀叹一声,作鸟兽散,宗越微笑着把卡纸妥帖地收在口袋里,转头对江闽蕴说:“我们去客厅吧?”   江闽蕴站在原地,浑身发寒。   在宗越拿起卡片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上面的小字。   “愿你好好工作,天天开心。”   李施惠的祝福是批发市场里批发来的吗?   曾经所有为他独占的祝福、示爱、关心,现在全都跟破烂似的贱卖给别人?   但凡李施惠能想出点有新意的表达,他都不至于这么看不起她!   他紧咬着牙,看着宗越抱着花走在他前面的背影,轻笑——   不过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宗越把花放在办公桌旁,发现江闽蕴一直盯着那束花看。   “怎么了?”他一时忘了问,“闽蕴,你是不是对花粉过敏?”   江闽蕴的视线从花束移动到宗越的脸上,冷声说:“不。”   他一字一顿地解释:“只是我也很喜欢这束花。”   江闽蕴歪了歪脑袋:“宗医生愿意卖给我吗?开个价,我现在就能付款。”   宗越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个人领地被冒犯的不快。   他正声说:“抱歉,如果你喜欢,回头我可以把购买链接发给你。”   江闽蕴又笑了一下,并没有纠结:“那算了,我们开始吧。”   心理咨询是一个长效的过程,至少在宗越的引导和示范下,江闽蕴发现对李施惠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再是一件排斥而困难的事情。他开始慢慢正视内心的真实感受,学着去正确地爱一个人。   “这周末,我们一起度过。原来她一直以为我是因为内疚才和她结婚的,把她气哭了,不过我已经和她解释清楚,我是因为爱她才和她结婚的,然后我们就在沙滩边接吻。”   “但是……我有一个始终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江闽蕴露出了一个非常苦恼的表情。   “什么?”   “我当然很想一心一意对她好,可是每次看到她对那个小三关怀备至,就没有办法做到不介怀。”江闽蕴笑着说,“但每次我一表达我的不满,她就十分生气。有时候我在想,要是那个小三能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和我老婆永远过着只属于我们的幸福生活。”   心理咨询是帮助咨询者接纳自己的工具,却没有办法对其他人进行改造。宗越十分清楚江闽蕴的症结在于他妻子的外遇,却也无计可施,因为多数人在婚姻中的开小差和伴侣的性吸引力、相爱程度没有任何关系,开小差就是无意识的神游,因此他只能尽量安慰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   “至少和外人比起来,婚姻关系不止保障你们未来几十年依旧是相互扶持的伴侣,而且还是利益一致的同盟……”   “是啊。”江闽蕴又露出感动的表情。   他忍不住对宗越倾诉了许多,以至于宗越在结束这一次咨询后,也感到些许沉重。   宗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走,清空自己繁杂的心情。   忽然,在门口处的地板上,他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   他慢慢地走过去。   那是一本结婚证。   宗越意识到,这应该是江闽蕴落下的证件,但为了确认一遍,他还是打开了内页。   红色幕布前的两个人都是他所熟悉的,一位英俊,一位青涩,都没怎么笑,却亲密依偎在一起。   宗越僵硬地蹲在原地。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和照片上无二的男人站在门外。   宗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江闽蕴逆着光,冷漠地俯视着他。   “宗医生,我老婆好看吗?”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   “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吗?” 第103章 单身(修):我会带着宗越去给你扫墓的。   在客厅传来可怖到足以惊动外界的动静之前,两个男人已经凶狠地缠斗了一段时间。   宗越紧紧握着那本结婚证,僵硬而震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江闽蕴。他其实是反复检查了那本证件的,又或者说,是江闽蕴故意留给了他检查的时间。   没有任何作废的标记。   李施惠的前夫……不,甚至可能不是前夫,是看似和她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的明星,而江闽蕴这么多次来访无法割舍的妻子,竟然是和自己刚坠入爱河不久的女友,这个认知强烈地冲击了宗越的三观,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而江闽蕴率先趁虚而入,欺身向前,伸手就要去抢回自己放下的饵。胜利在望,他浑身血脉偾张,甚至已经想好,等宗越和李施惠一刀两断之后,他要如何才能安抚好李施惠受伤的心。   宗越往后一闪,错开了江闽蕴迎面而来的第一拳,思绪变得清明些许。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江闽蕴的一言以蔽之,想起李施惠在他尚未表露心意之时就已明确声明的离婚身份,心下稍定。比起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访客,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信任自己的女朋友。更何况,如果江闽蕴和李施惠真的是婚姻存续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会花这么多时间和自己虚与委蛇?   宗越是针对性练过防身术的人,而江闽蕴则是实战经验丰富。宗越只躲过第一拳,第二拳就被江闽蕴拎着衣领用力击中颧骨,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   宗越不遑多让,趁江闽蕴去抢他手中的结婚证,朝他腰侧用力一击。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原本温馨整洁的客厅瞬间变成了混乱的角斗场。宗越殴打江闽蕴的地方都在衣服遮挡住的脆弱之处,疼得江闽蕴死死绷着一张脸反击,而他殴打宗越却恶意地拳拳到脸,对着宗越生得不错的棱角鼻子就是一顿痛揍。   宗越倒在地板上,只觉得鼻子剧痛,一股鼻血从鼻腔里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捂着鼻子,盯着江闽蕴,终于看穿了这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你不会以为你玩的这点把戏就能拆散我和李施惠吧?你不会还以为她不爱你是因为我的出现吧?”   知晓对方秘密的人最能戳对方的心窝子,宗越直白怒骂:“她不爱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才是那个不配得到爱,也永远得不到爱的臭小三!”   “滚!!”江闽蕴被宗越戳中痛脚,他没想到这狗贱人死到临头还能嘴硬,把宗越硬生生从地上拖起,掼到鱼缸边,“你把结婚证还给我,你把李施惠还给我!!!只要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就能回来了!!”   宗越不甘示弱地勒紧了他的衣领,晃了晃手中的结婚证:“听清楚,你有这个证又能怎么样?你和李施惠的所有都已经是过去式,我现在是她男朋友,未来就会是她的丈夫,我们都不会再和你有半点关系!!!该滚的人是你!!!”   “咚——”   下一秒,宗越把那本江闽蕴视若珍宝的结婚证,用力地摔进了鱼缸里。   江闽蕴瞳孔骤缩,瞬间苍白的面色中流露出无限痛苦。   “不——!”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宗越,伸手就要去鱼缸里捞自己的结婚证。   那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依然昭示着他和李施惠婚姻关系的证据。   江闽蕴突然万分后悔,明明有成千上万种把自己和李施惠的关系捅给宗越的方式,他不该在敌人面前祭出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他把手掌浸没在远低于室温的水里,穿过无数游鱼去打捞那本在水中不停下沉、又下沉的结婚证。   指尖碰到漂浮的纸页,明明只剩一点点距离,腹部却传来被重击的剧痛,江闽蕴脱力地朝后倒去。   他下意识用手肘撑住身体,左手骨却传来一阵不属于此刻的钝痛。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黑暗的雨季。   江闽蕴仰面盯着在鱼缸里浮沉的证件,淡粉的内页尽数摊开,窗外晴朗的光线顺着水纹泛动的光影折射进他眼眶,在眼睑处漫出粼粼波光。   宗越站在鱼缸前,明明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却趾高气扬地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有病就去治,别出来祸害人!”   可一切尚未至终局。   江闽蕴也已不是那个倒在雨中就一蹶不振的少年。   “你把李施惠和结婚证还给我……”   他忍着险些呕出酸水的痛意,慢慢爬起来,站在了宗越的对面。   江闽蕴再次出击,一手紧紧地掐着宗越的脖子将他的喉结往里摁,另一只手握拳狠狠回敬了他的腹部,而宗越也明显预料到了他的动作,反手朝着他的胸口痛揍一拳,江闽蕴几个月前的伤口产生剧烈疼痛。   这一次,两个男人都对对方下了死手。   要把对方置之死地的怒火在这一方天地间汹涌燃烧,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渍不停洒落在暖木的地板上。   直到——   “砰咚”一声巨响,玻璃碎裂飞溅,观赏鱼群在地板上翻滚挣扎,两个人同时跌倒在混杂尖锐碎片的水渍中,半身都沾染狼狈的污渍。   门口哗啦啦涌进来一堆听见动静的人,助理们近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本该风光体面的男人像野兽般毫无尊严颜面扫地地扭打在一起。   “别、别打了,宗老师、老板……江先生……”有弱弱的声音传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劝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先冷静下来……”   几个男助理上前使出蛮劲才拖住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男人,把他们暂时分开。   江闽蕴要去抢那本已经被脏水泡到起皱的结婚证,却被宗越抢先一步抓进手里。   “你把我的结婚证还给我!”江闽蕴咬牙切齿地瞪着宗越,像一头要把人咬死的豹子。   “老板你要不、要不还给他吧。”有个拖着宗越的助理好言相劝,“那个江先生……我们都冷静一下,各退一步……”   “退一步?到底是谁要退一步!”江闽蕴就是要把这件事没皮没脸地闹大,愤恨地扬声,“你们的宗医生,脸都不要,自甘下贱地跑去做别人家的小三!勾引别人家的老婆!”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众人心上瞬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宗越脸上是乱七八糟的血渍,看起来他受的伤比江闽蕴严重不少,可此刻唯一笑起来的也是他,冷静地陈述:“你分明是在血口喷人,明明和我女朋友已经离婚很久,早八百年没有任何联系,居然还敢拿着一本已经作废的结婚证招摇撞骗。她被你祸害了这么多年,才是倒了血霉!”   “小钟,把这个人之前办的卡全数退回,资料拉黑。”宗越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刚好你们都在,我也想请大家见证一下。”   江闽蕴看着他双手握住了那本只属于他和李施惠的证件,心头涌起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   沉闷的撕裂声乍然响起。   一下……   两下……   在距离江闽蕴也许只有几十公分的地方,他亲眼见证宗越把那本已经被泡烂的结婚证,轻松地撕成了四瓣!   一张照片,在他的撕扯间飘然落下,落进满是玻璃渣的水滩中。   照片上,是二十一岁的李施惠,和二十二岁的江闽蕴。   他的结婚证被撕碎了。   江闽蕴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挣开压着他的两个人,朝那张照片扑过去,紧紧握在手中。   旁观者怕他再次伤害宗越,又将他拖住。   他听见有人在商量是否要打电话报警。   江闽蕴想,那就让人把我带走吧。   这一次李施惠大概不会再出现,就算出现,也不会再用温暖的外套罩住他,请求周围的人不要拍照不要惊动警察。   他用力地握着那张让他产生刺痛的照片,不知道自己掌心的血已经把照片上的两张脸都染红。   江闽蕴失去了他的结婚证,作为离间宗越和李施惠的代价。   他跪坐在那,原本应该悲怮大哭的脸上只有平静,平静的痛苦。   因为他的眼泪,只会留给李施惠,或者和李施惠有关的一切。   以牙还牙,谁不会?   江闽蕴慢慢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条钻石手链。   宗越立刻认出那是他送给李施惠的礼物。   江闽蕴眼神中的痛苦,渐渐转移到了宗越的眼中。   江闽蕴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那条手链:“你说我和我老婆没有联系?那这是什么?”   宗越脖子边的青筋微微鼓起,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却还是指着他:“别以为你弄来一条乱七八糟的手链就能说明什么!”   宗越青紫唇角边凝滞的笑容,转移到了江闽蕴的唇边。   “是不能说明什么。”   他把手链随手甩在地上,昔日温柔知礼的样子浑然不见踪影,冷淡挥开压着他的人,站起身。   “所有损失直接联系我的助理三倍赔偿。”   他特意把“三”字咬得极重,顺手捡起已经变成一堆废纸的结婚证。   撕了就撕了。他告诉自己。   除了李施惠本人,他本就什么都不该在乎。   但是被江闽蕴紧握着的、湿润的、褶皱的、破碎的纸片还是把电击般的痛苦,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掌传向他的心脏。   江闽蕴勉力稳住身形,摆出身为合法丈夫的正义姿态。   “有种就去看看,她现在戴的那条手链,刻的是谁的名字!”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去。   ——   在家门口,李施惠果然看见了等待着她的江闽蕴。   明明是只斗败的公鸡,还要摆出昂首挺胸的气势。   站在低处的平台上仰视他,侧面的轮廓看不出什么伤痕,至少比起宗越脸上让李施惠感到内疚和心疼的伤口,江闽蕴像个没事人一样无伤无痛地靠在门板上。   她究竟有没有想过,江闽蕴有朝一日会去找宗越呢?   当然假想过。   只是她以为江闽蕴向来幼稚而又毫无章法的举措不会影响到心智成熟的宗越,更不会影响到她和宗越的关系。   可就连李施惠也没有料到,江闽蕴不再像对林至承那样莽撞地出手,而是用一种更致命,更迂回的方式蛰伏着,直到这一天彻底地爆发。   李施惠想起宗越在下午时段约她一起共进晚餐,她竟然没有听出男人语气里的低沉与悲伤,戴上他送的手链欣然赴约。   推开餐厅的包间门,宗越鼻青脸肿的样子把李施惠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她急步走到他身边,抬手就想触碰宗越的脸,“你和谁起冲突了吗?”   宗越条件反射地后仰,躲开了李施惠的指尖。   两个人俱是一怔。   “怎么了?”李施惠的手腕一僵。   她想把手缩回来,却又被宗越握住。   他的手指抚过她手腕间的项链。   宗越拉着她,内心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江闽蕴过去对他说过的一字一句如今都成为他心尖上的倒刺,只能忍气吞声地说:“你让我看看你的手链。”   李施惠不疑有他,直接把手链取下来交给宗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宗越翻开了那条手链,在末端原本刻着“Z&L”的地方,如今大剌剌地刻着“J&L”。   这是江闽蕴对他的赤裸裸的示威。   宗越的双眼被那两个字母深深刺痛,比上午混战中产生的伤口疼痛更甚。   李施惠看见宗越不可抑制地流泪,抬起头,艰难地发问。   “李施惠,你最近还和江闽蕴在一起,是不是?”   他用一种近乎心碎的语气发问:“你们到底有没有离婚?”   我们到底有没有离婚?   李施惠盯着转过脸来笑看她的江闽蕴。   气质英俊的男人隔着十几层台阶的距离俯视她,像迎接妻子晚归的主夫,粲然一笑:“你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没有出声。   于是江闽蕴又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你回家?”李施惠想起宗越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尾音止不住发颤,“江闽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那样残忍地对待我的男朋友!?!”   江闽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   他绷着嘴角,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你为什么还没有和他分手。”   为什么李施惠身边的都是一群就算知三当三头顶一片绿也不愿放手的狗东西?   李施惠又一次沉默,因为她的眼眶非常非常酸涩,汹涌的泪意从听完宗越的叙述到见到江闽蕴的那一刻不停上涌。   脑海中是宗越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小腹,哭着讲出了江闽蕴找他做心理咨询的来龙去脉的场景。   她不敢相信,江闽蕴为了摧毁她和宗越的关系,竟然能做出这么阴险歹毒的事情。   李施惠坐在宗越身边,像不久前他替她擦泪那样,点擦着宗越眼角的泪痕。她清楚地解释了和江闽蕴的关系,找出了手机里存放的离婚证照片,并且把在巴尔的摩和南城和江闽蕴相遇的事情一并告诉了宗越。   “我相信你!”宗越紧紧抱着她,“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一定会相信你。”他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对手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放开李施惠的手,而他又怎能中计?   在宗越无条件的信任和怀抱里,李施惠只觉得无限愧疚。   耳边却传来江闽蕴鄙夷的声音,他继续问:“是不是因为他在你面前像一个孬种一样哭泣,所以你又心软了?”   她心软了吗?她只是心疼了。   而站在江闽蕴面前,这份心疼变成了眼泪。   忍了很久却还是流下来的眼泪。   见他又要靠近,李施惠后退一步,喝道:“别过来!”   江闽蕴蓦然站在原地。   李施惠哭泣着说:“江闽蕴,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就算我和宗越分手,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他先是问:“为什么?”   然后又虚伪地滑跪:“你别哭,我去给他道歉好不好?”   “我们不需要你的道歉!”泪水一旦流出就如同开闸般合不上,李施惠只好不停地擦,也不停地说,“因为……江闽蕴你、你真的比不上宗越的万分之一!”   原来他竟然是她新欢的万分之一还不如,江闽蕴感觉自己的心口要疼裂了。   “我和你熟悉彼此的时间,是宗越的十倍有余,可是在怀疑我出轨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呢?你从来不曾给我解释的机会,却又做了那么多恶心人遭人恨的事情!”   “对不起……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我过去做得有多么不对……”江闽蕴的背脊一凉。   “如果你真的意识到了,你又怎么会利用宗越的职业道德和职业素养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呢?”   “不是的……”   江闽蕴还想解释,却听见李施惠说:“你知道吗?宗越从来不会在我面前乱发火乱生气,就算是你恶意调换了项链,这样铁板钉钉一样的证据,他都能选择义无反顾地相信我和你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你们的区别!”   江闽蕴一静。   原来这就是宗越口中“信任”的力量,信任原来不是全身心地相信,而是让对方相信你全身心地相信了。   是他明白得太晚。   “你以为他真的相信我们什么都没有吗?”男人总是很懂男人,江闽蕴克制住自己想用力摇醒李施惠的冲动,点明道,“他只是现在还不想和你分手而已。”   “是啊,说到和做到本来就是两码事。”原来李施惠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白兔,“但是江闽蕴你连说到都做不到!”   我做不到吗?   “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江闽蕴的胸口传来隐痛,他强笑着勾了勾唇:“你信不信,如果能让我回到如今他这个位置上,我比他还能忍!”   还有一些话他没有说——   你就算是真的出轨了我也不介意。   你移情别恋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只是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能是移向我呢?   李施惠却没有再和他纠缠这样不值得纠缠的问题。   她终于止住了哭声,又开始和他讲理:“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宗越什么错也没有!”   这就是明晃晃地偏袒了。   “他什么错都没有?宗越在你眼中就这么好?”江闽蕴瞪着眼前这个已经偏心到黑白不分的女人。   他慢慢拿出了那一堆被吹干的废纸:“看看你找的好男人……是他先把我的结婚证撕了我才动手的。”   李施惠看着那堆红艳艳的废纸,心脏漏跳了一拍。   脑海中闪过江闽蕴在民政局那天的控诉。   她吸了口气,最终还是冷声说:“这本证早就该作废了,宗越替我撕了也是应该的!他就是再怎么撕了你的东西,你也不应该把他打到流鼻血的地步!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有多痛多难过?”   李施惠正在明晃晃地告诉江闽蕴,他已经没有办法在她这里讨得任何公道。   而江闽蕴也在同一时刻,痛不欲生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打宗越狂打脸,当然是因为脸丑了李施惠就不喜欢了。   可是宗越拳拳打在他身上看不见的地方,却让他错失了卖惨的机会。   原以为李施惠会和宗越顺利分手,反而最后是他做了反派让他们演了回情比金坚。   那些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又开始发痛,江闽蕴忍不住笑起来:“李施惠,你凭什么光心疼他,你知不知道,我被他打得差点吐血。”   他做出一个撩起衣摆要给她看伤的姿态,却见李施惠在瞬间侧过头,闭上了双眼。   内心已经决出胜负的裁判长拒绝了失败者的上诉。   这一回合,宗越胜了。   江闽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凄凉地说:“李施惠,我也很痛很难过。”   李施惠的眉头了无声息地一拧。   她承认,每当江闽蕴示弱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心软。   可是……   李施惠已经下定决心。   “江闽蕴,离婚后你用已婚的身份在外工作,我无所谓,因为我尊重你事业的需要。但是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的爱人,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个身份收回。”   在漆黑的楼道里,只有李施惠手机开着的手电是唯一光源,照亮他们脚下的那方水泥地。   江闽蕴流畅的轮廓在微弱的光影中忽然产生一点起伏。   那是水珠划过的痕迹。   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哭腔,反倒毫不在乎地说:“你不是早就收回了吗?你还想要怎么样?”   李施惠静默了。   她知道,自己的确太过、太过、太过决绝。   如果江闽蕴没有伤害宗越到这个地步,李施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江闽蕴在女人的静默中,突然产生巨浪滔天般的恐慌。   “李施惠……你干了什么?你说啊……你说啊!”   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你不要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闽蕴……”李施惠深深地、悲悯地看着他,“现在,七点了吧?”   江闽蕴的口袋里,突然传来接二连三的振动。   他无法逃避地拿出了手机,而后,男人挺阔的脊梁在李施惠面前微微弯了下去。   “突发!江闽蕴公开离婚消息,终结八年婚姻!?”   “江闽蕴配离婚证发博:感恩过去陪伴,未来各自努力。”   “江闽蕴体面告别素人前妻……”   “上周表白这周离婚?爱妻人设只维持五天……”   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短信和电话弹出,如海浪般将江闽蕴顷刻淹没。   “呵……”   在突如其来的离婚风暴中,为世人津津乐道的影帝正龟缩在这栋老旧居民楼发霉的角落里绝望地深吻着自己的前妻。   江闽蕴把李施惠用力压在沉沉灰墙上,拼了命地撕咬着她的唇瓣,一刻不停地吻着那个永远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的铁石心肠的女人,他的舌尖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的唇也被咬出不甘示弱的破口,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流溢,可江闽蕴偏偏死不放手,直到抗拒着他的李施惠慢慢平静,任由他毫无章法地啃咬她的嘴唇。   “这就是你给我的报复吗?”   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地流出,江闽蕴像一只被拔去爪牙的凶兽那样痛苦地颤抖,收敛嚣张的气焰,卑微祈求她:“你把这条微博删了……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李施惠抿着唇,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她眼中此刻的江闽蕴就像是只被弃养的狗,不知道的人谁看谁可怜。   就连李施惠自己,心也微微揪起。   江闽蕴忽而有些茫然地问:“我真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李施惠没办法给他回答。   他没有得到回答,无助地把额头抵住她的肩膀,防止自己因为腿软而瘫倒在地上,低声哀嚎着:“到底是为什么?宗越在你面前掉了一滴眼泪你就对我痛下杀手,那我呢?李施惠?我也在哭啊,你没有看到吗?”   李施惠轻轻吐气:“曾经你在我面前流泪我也会万分心疼,但那不是因为你有多可怜,而是我爱谁就会这样怜惜谁。”   所以啊,我已经得不到你的怜惜了。   “李施惠……”   江闽蕴不敢离开,不敢走到没有李施惠的天地外,他只想把自己蜷缩在有她在的柔软的壳里,露出自己脆弱的肚皮:“如果有来生,我也想像宗越那样,不用受什么风雨,在宠爱中幸福地长大,成长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给你正确的、美满的爱。”   男人额角曾被她抚摸过无数次的碎发紧贴着她的侧脸,李施惠用力睁大眼睛,才能让自己的眼泪不再为了他而流出。   她又何尝不是被宗越身上那种他们都不曾拥有的特质吸引?   两个不幸的人就像两根浸过水的火柴,用力摩擦了那么那么多年,也没办法彼此取暖。   “我的肩膀好痛啊……你肯定都忘了吧,我的枪伤还没有好全,那里的肉还是烂的,这么多天了,你也没有关心过我。”   “宗越把我们的结婚照扔在水里,我去拿的时候,玻璃渣刺破了我的手……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你也不会在意了。”   江闽蕴的眼皮发红剧烈颤抖,眼泪润湿了李施惠单薄的肩膀。   “我真的好羡慕宗越啊……我真的好羡慕他……”   李施惠只能故作轻松地提了提嘴角:“你条件这么好,以后只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是吗?可惜她们都不是你。”江闽蕴听出了她口气里的揶揄,也淡淡地笑,“我现在只恨在巴尔的摩的时候,没让人乱枪射死在你怀里。”   李施惠一怔。   她忽然抬起手,温柔地抚摸过江闽蕴后颈的发,像很多次她们依偎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却轻声说:“江闽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带着宗越去给你扫墓的。” 第104章 黑稿(修):好啊,我放过你。   “你爱宗越吗?”   “嗯。”   “比爱我的时候还要爱吗?”   李施惠沉默片刻。   而江闽蕴很快地自问自答:“那肯定是。”   “嗯。”   她轻松地赞同。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白。   李施惠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看着那个肩线宽阔的男人拎着自己的西装,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   在渐远的脚步声里,他离开她的世界。   此后的一周,江闽蕴音讯全无。   期间倒是小方主动联系她,要带律师来协商一下财产分割的事情。   李施惠差点忘了这份悬而未决的协议,和他们找了个时间约在咖啡厅。   江闽蕴向律师提出修改意见,所有的资产里只要白色别墅和高中时的房子。   李施惠翻看着纸张,眉头微微一皱:“公司我不要。”本来也只是替失忆时的他暂代管理,现在既然江闽蕴已经恢复记忆,她不可能会拿走他的心血。   “还有没有别的修改意见?”   李施惠又把内容从头到尾看一遍:“不动产我都不要,别的没有了。”   然后她听见坐在她对面的律师给江闽蕴打电话。   男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字句很短,李施惠甚至听见了一声低哑的咳嗽。   她的心头泛起一阵浅淡的烦躁。   律师抬起头转达:“江先生说,公司归他,不动产归你,这样可以吗?”   李施惠不想多纠缠,有人愿意多送钱,何乐而不为,于是爽快地签字。   一笔一画地写下“李施惠”三个字,昭示二人彻底再无任何关系。   李施惠正欲起身离开,小方跟在她身后,叫住她。   “惠姐。”   李施惠攥着车钥匙,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吗?”   小方有点不好意思:“江哥托我给你带个礼物。”   李施惠视线扫过他手里提着的黑色提袋,眉头轻皱。   “不用了。”   小方追过来,跟在她身边:“要的,江哥说……这是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新婚?   李施惠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他是信以为真,还是……   “真不用了。”   李施惠敛笑拒绝,继续向前走,而小方颇有要一直跟着她的趋势。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她终于有些没办法,也不想他为难:“那给我吧,谢谢。”   项链装在一个挺沉的盒子里,递到李施惠手里,让她的手臂微微下移。   她没有打开,把礼盒放在副驾驶上。   李施惠坐进驾驶位,听见小方在她背后问:“姐……你最近有关注网上的舆论吗?”   心头的烦躁忽而草长莺飞。   “没有。”   “哦、哦、那就好,最近最好不要关注这些消息。”小方点点头,挥手告别。   我不会的。   回到家,李施惠打开电脑,在对话框里搜索“江闽蕴”。   在网页弹出来的那一瞬间,李施惠愣了一下。   眼前骇人听闻的、密密麻麻的谩骂诋毁,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下一秒,李施惠的手指微微颤抖,摸索着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给小方去了一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毕恭毕敬地喊了她一声:“惠姐?什么事?”   李施惠一时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思绪混乱,艰难地吐出一句:“这些新闻是假的啊……”   她的视线凝固在电脑屏幕上,鼠标赫然标红的是“江闽蕴疑似婚内出轨”的热搜。   事件的导火索是她用江闽蕴的微博发布的那则看似体面的离婚声明,起初并没有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江闽蕴粉丝和路人的态度都是尊重祝福江闽蕴的选择。   但舆论突然变味是在几天后。   一个叫“吃瓜第一线”的小狗仔突然开直播,声称某顶流的深情爱妻人设早已崩塌,几年前就曾拍到他吃外食的证据,只是当时迫于无奈被捂嘴,现在终于真相大白,真是大快人心。   这场直播瞬间引爆了吃瓜群众的讨论,大家纷纷涌入他的直播间,询问该顶流是不是最近离婚的江闽蕴。   直播间的观众在弹幕上疯狂刷屏江闽蕴的名字,可惜“吃瓜第一线”视若无睹,一个劲儿指着自己的右上角说:“大家点点关注啊,关注瓜瓜,吃瓜不迷路。我现在人微言轻,还不敢说真话啊,还不敢说真话。家人们点到三十万粉,三十万粉,我发照片,好不?”   大家的窥私欲都要爆炸了,终于有个人憋不住,在弹幕中发:“瓜瓜,如果是江闽蕴的话,你就比个‘1’行吗?”   这条消息倒是被“吃瓜第一线”精准捕捉,他刻意地咳嗽两声,竖起一根食指在屏幕前来回晃:“不是啊,不是啊,大家不要胡乱猜,点到三十万关注,我发照片哈。”   这段直播被制成切片广为流传,有好事者理出了一个从年初江闽蕴的绯闻事件到豆酱《惊天大瓜!全程围观某真顶流离婚现场》原帖发布到江闽蕴受伤被传自杀再到发布离婚证照片的完整时间线,从蛛丝马迹中认定江闽蕴很有可能就是“吃瓜第一线”口中人设崩塌的顶流。   那场直播内容尚且不够劲爆,但短短两小时就让“吃瓜第一线”涨了二十万粉丝,于是他下播后立刻又发布了第二期预告,声称:“点到五十万关注,周一见。”   为了确保可信度,他发出了一张模糊的双人照,也正是这张双人照,把矛头彻底指向前几天刚刚离婚的江闽蕴。   李施惠注意到这些谣言的发出时间,从周二到周五层出不穷,现在已经不知该传成什么样了,更关键是……   她点开“吃瓜第一线”发布的那张双人照。   照片上的男人紧密地揽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回头盯着镜头,在低像素的画质中,依稀能描摹出近似江闽蕴的面目轮廓,而女人只露出长发的特征,身份不明。   这张照片不是假的,但狗仔的话也不是真的。   因为李施惠还记得这张照片发生的时间地点,正是那年江闽蕴连夺双金前她为了安慰他飞过去陪他的那夜。   照片上分明就是江闽蕴和她!   李施惠对蝇营狗苟之辈的下作行为感到怒不可遏。   小方在电话另一头歉意地表示:“惠姐,你不该看的,不,是我不该说。”   “就算你不说,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我也总会看见,早点看见总比晚点看见好。”李施惠气得一阵头疼,“是不是那条微博的问题?”   小方赶紧摇头:“这件事和惠姐你没关系的,都是因为江哥最近风头正盛,所以趁他离婚,对家就给我们下黑水了。”   可如果没有那条微博,别人又怎么会有可乘之机?   李施惠因自己冲动的反击而产生了一点内疚:“所以现在是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了吗?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泼脏水?”   “这……其实办法是有的。”小方低声说,“只是江哥不愿意。”   “什么办法?”   小方没说话。   李施惠很快明白:“是不是需要我出面澄清?”   小方连连否认:“不是不是,惠姐你可千万别告诉江哥是我说的……这个方案已经被他彻底否决了。”   李施惠知道自己不该当缩头乌龟,握着手机的掌心一紧:“不会,但如果需要我澄清,我可以帮忙,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诶……”小方的声音有些迟疑,“要不算了吧,江哥最近身体不舒服,恐怕心情不好。”   李施惠愣了愣,联想到电话里传来的那声咳嗽。   “那……”她正产生动摇,忽又听小方急急忙忙补充:“不过这事儿真的越闹越大了,昨天有品牌已经下架了江哥的广告……他最近上的那部《早归》票房也大跌,公司上下都急得火烧眉毛了。”   李施惠深吸口气:“那我还是打电话问问吧。”   挂断电话,李施惠盯着通讯录,把江闽蕴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出来。   却迟迟没有拨打出去。   李施惠闭了闭眼,脑海中一边是网络上对江闽蕴铺天盖地的辱骂声,一边是江闽蕴趾高气昂地说“不是说不联系了?又忍不住找我干什么?”   没错,在那一天,当江闽蕴走到台阶下时,她还说了一句话——   “江闽蕴。”李施惠盯着江闽蕴的背影,最后一次叫住他,而男人看向她的眼神里分明藏着残存的期待。   李施惠明明看见了他的期待,却残忍地灭杀:“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但内心的是非观在此刻压过了出尔反尔的尴尬,李施惠的指腹摩挲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咬了咬牙,摁亮屏幕,把电话打了过去。   铃声振了好几下,才响起被接通的声音。   “嗯?”男人的声音沙哑虚弱,传进李施惠的耳朵里,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没人说话,江闽蕴轻轻唤了一声:“是李施惠吗?”   李施惠下意识双手捧着手机,原本想好的开场白不知被忘到哪个角落:“你、你生病了?”   “哦、咳咳,没有,还好。”江闽蕴那端传来悉悉簌簌的响声,音色渐渐清明,“只是有点低烧,没什么大碍。”   她一怔,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通话冷场,反倒是江闽蕴先开口:“有什么事吗?”   “没……不,”李施惠本不想提让病人难受的话题,但既然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的,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看到热搜了。”   江闽蕴的语气陡然急迫:“李施惠……我没有出轨。”   “热搜上的照片是我和你,几年前在京市的时候,你还记得吗?还有之前梁辛玉那件事,咳咳……”江闽蕴急得被呛住,咳得惊天动地,还不忘澄清,“我和她、和她什么都没有……咳咳,我真的、真的没有出轨。”   李施惠的心,渐渐泛起一点涟漪。   江闽蕴的反应,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相信你。”其实信和不信在此刻并没有什么区别,李施惠只是想先安抚住那个好像快把肺都要咳出来的男人。   “嗯,我没有别的意思。”男人也许病得流泪,听筒中传来极其微弱的抽泣声,却被他迅速压制住,“我只是想和你说清楚,之前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李施惠喉咙一哽,她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逐渐焦灼,赶紧无视掉他的道歉,单刀直入:“我来是想问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不怎么解决,让他们骂完了就好了,以前不也经常被这样骂么?”江闽蕴病怏怏的,摆出一副坐视不理的态度。   以前……   李施惠想起还在上升期的江闽蕴。   那时候的江闽蕴无法接受他人的厌恶,面对骂声总是万分脆弱,柔若无骨地拖缠着她缩在被窝里,嚷嚷着自己在大家眼里原来已经丑得没法见人,于是一整天都不想动。   而李施惠往往绞尽脑汁夸他多么多么好看,男人还死活不信。   “你嘴上说我的嘴唇好看,结果亲都不愿意亲。”江闽蕴把脸缩在被窝里,闷闷不乐。   李施惠立刻亲了他的嘴唇一口,大方夸赞:“是真的很好看啊。”   可他还是不开心:“看来只有嘴唇好看罢了,你夸我眼睛好看也是说说而已。”   李施惠又亲了一口他的右眼皮,结果江闽蕴立刻找出自己左眼的茬:“果然,大家说我左眼有痣很丑。”   “不丑啊,多好看啊。”   她摸了摸他的小痣,一碗水端平地又亲了口他微颤着的左眼睑。   等这么轮着亲了一圈江闽蕴的脸,江闽蕴不累李施惠已经累得喘气,竟然又听他说:“我的上嘴唇还没有被亲过,是不是很丑……”   李施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江闽蕴耍了,气得翻身下床,被他缠着腰一把拽住:“你亲完我就想跑?”江闽蕴翻身压住她:“公平起见,我也要亲你……”   ……   “总之,我只希望网上的谣言不要影响你的心情。”   江闽蕴的声音让李施惠一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走神。   “不是影响我的心情……”李施惠的额头轻磕屏幕,把脸埋在掌心里,沉闷地说,“这件事本来就因我而起,我没想到一条微博会产生那么多恶意抹黑中伤你的言论,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出面澄清,请直接告诉我。”   江闽蕴静了几秒,温和地问:“李施惠,你是在关心我吗?”   李施惠矢口否认:“没有!”   可话一出口,又紧紧抿住嘴唇。   “好……我明白了。”男人的语气果然消沉下去,却依旧温柔,“……你放心,我没事的。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更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我怎么能当不知道?   李施惠失神地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屏幕,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好奇怪。   江闽蕴重新拉起平缓的语调:“李施惠,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清楚。咳,其实每次我获奖的时候最想感谢的人就是你,从来不曾感谢只是因为不想让太多的人关注到你,现在不让你出面也是同理,所以上周在颁奖仪式上对你说的那些话,是我太莽撞,对不起。”   “我知道了……”李施惠也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一句“从来没有感谢过我”会让他如此在意。   “另外,宗医生的事我很抱歉,咳,但他已经把我拉黑,烦请你帮我转达歉意。”   这次不待她的回答,江闽蕴彬彬有礼地道别:“李施惠,再见。”   李施惠讷讷地说:“再见。”   江闽蕴那端迅速切断电话。   李施惠有些茫然,这场通话不仅没能帮江闽蕴解决问题,反而还得到了他的两个“对不起”。   那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李施惠心头挥之不去,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对着镜子,李施惠把手轻轻按在胸口。   她看着自己不断滴水的脸,回忆江闽蕴温柔又疏离的语气,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   李施惠忽然意识到,不只是她,江闽蕴也在慢慢放下。   也……慢慢不需要她。   另一边,江闽蕴随手推开门。   小方见他从房间里出来,站起来:“江哥,接下来怎么做?就这样放任他们发黑稿吗?”   高烧侵蚀着他的血肉,江闽蕴的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但他的眉眼间却泛起连日来难得一见的光彩。   再也不要联系了?   这不是又乖乖打电话过来关心我?   你早说你吃这款啊。   江闽蕴抬眼,转了转手机,冲小方微微一笑。   “放任吗?当然是……谁想搞我,我弄死他。” 第105章 院庆(修):“F大连高中生的钱都赚吗?”   周一晚九点,李施惠心神不宁地坐在书桌前,点进“吃瓜第一线”的直播间。   五十万……一百万……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疯涨。   “吃瓜第一线”出现在屏幕前,缩着肩膀,还是那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对着屏幕说:“九点半哈,点点关注,九点半发,我先给大家发个红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李施惠的心脏一分一分上提,眼睁睁看着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五百万。   她不知道江闽蕴会用什么办法解决,原以为他或者工作室会采取一些措施,等了一天却始终沉默,反倒是舆论发起者不停地发全平台预告,把气氛炒至最热。   分针指向六,“吃瓜第一线”拿起另一部手机,慢悠悠地翻找着什么,口中振振有词:“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瓜瓜料太多了,得找准一点,记得关注我,以后吃瓜不迷路。”   弹幕开始刷各种李施惠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直到“吃瓜第一线”点开一个视频:“找到了,大家关注点到一百万,我把手机转过来。”   他把声音调大,李施惠明显听到一个娇媚的女声在喊:“Honey.”   李施惠皱起眉头,这明显不是她的声音。   但伴随声音一出,直播间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八百万。   弹幕又开始整齐划一地刷江闽蕴三个字,李施惠心急如焚。   十点出头,“吃瓜第一线”终于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在直播间在线人数达到一千万的高点后,终于把手机屏幕调转。   李施惠瞳孔一缩。   晃动的视频中一男一女在无人的街道手牵手散步,然后抱在一起接吻。   女人李施惠不认识,男人她却十分眼熟……   是她周末看过的那部电影的男主角,好像叫江……   吃瓜群众开始在弹幕上疯狂刷屏“江进越”三个字。   李施惠正准备低头搜索这个名字,“吃瓜第一线”的直播间突然被封,该账号因违反规定禁止关注和发言。   “江进越出轨”的词条在这场直播后迅速冲上热搜。   李施惠搜了搜这个演员,发现他因为外形和江闽蕴有几分肖似,出道时被人冠以过“小江闽蕴”的称号,后来因为也在二十多岁和一个圈内女星结婚,和江闽蕴并称“大江小江”。   李施惠:……   她认真打量着这个男演员的照片,那张脸除了也有颗红痣,分明和江闽蕴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进越和江闽蕴不同,他的妻子也是圈内人,因此二人从相识恋爱到结婚生子几乎是全公开透明的,在各类婚恋综艺上靠宠妻人设狠圈了一波粉丝。   原本大肆抨击辱骂江闽蕴的网络舆论瞬间扭转,大家加倍疯狂地起底江进越,发现他完全是靠蹭江闽蕴的热度起家,甚至原名叫“张金越”,在艺考时以“小江闽蕴”的身份走红后,改名为江进越。而按照狗仔给出的视频服装来看,这段视频甚至拍摄于江进越妻子孕期。   但江进越方的回应速度很快,李施惠第二天早晨在便利店里吃早餐时,就看见了江进越妻子的发声。她直接录制视频澄清视频中的人其实是她,声泪俱下地呼吁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于是又有人开始带节奏,首先是借“吃瓜第一线”口中的“顶流”把处于二三线水平的江进越摘出,而后是质疑一开始的双人照分明和江进越的视频对不上,怀疑江进越是被“真顶流”拉来挡枪。   李施惠没想到娱乐圈里的水如此之深。   明明连她这样的路人都能分清照片中和江进越在一起的女人并非他的妻子,粉丝却对江进越妻子的话深信不疑,更不明白为什么江进越的妻子愿意为自己在孕期出轨的丈夫做辩护。   她心底生出一点沮丧,甚至假想如果她也像这个女人一样最开始站出来发声,江闽蕴是不是就不会一波接着一波被人抹黑。   好在还不到中午,视频中真正的女主角,一个外籍模特发布和江进越的合照声称自己“被小三”,惨遭断崖式分手,彻底锤死江进越出轨的传闻。   更致命的是,这个女孩和江进越发生关系时还尚未成年,一时满城风雨,反倒是始终保持沉默的江闽蕴收割了一大波同情票。   李施惠是在中午和宗越在明城大学附近吃午饭时,收到小方的回复。   对面的人引用了她最开始的那条询问,简短地说:“解决了,谢谢。”   李施惠盯着那五个字。   “多吃点肉,感觉你最近有点憔悴。”宗越给李施惠夹了一筷子斑鱼肉,“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李施惠把手机屏幕轻轻倒扣在桌面上,视线有一瞬重影。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   宗越觉得李施惠吃饭的样子很可爱,撑着脑袋看她。   “下周控院五十周年院庆,和我一起去参加吗?”   李施惠咽了几口热饭,胃里产生满足感,终于平复心情。   她抬眼看着对面健气的男人,挑了挑眉,开玩笑道:“我们控院院庆,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吧?”   宗越满面笑意:“看来小李教授是不打算带家属参加咯?”   李施惠因为“家属”这个称呼,心念微动。   “怎么会?”她莞尔一笑,“如果学长愿意作为我的家属参加,我荣幸之至。”   “当然愿意。”宗越露出幸福而又遗憾的表情,“可惜这次我是代表我爸过去领个奖。”   李施惠知道是这样,才逗他:“那我就在台下给学长多拍几张帅气的照片,到时候带给老师看看。”   如果不是他们面对面坐着,宗越很想拍拍她圆圆的脑袋。   “对了,”他转而提起,“那天晚上有个饭局,你和我一起去吧?”   “什么?”   “我请蔡叔叔和马叔叔一起吃饭,你和我一起去。”   李施惠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头皮微微发麻。   笑意僵在嘴角。   如果她没有猜错,宗越口中的蔡叔叔和马叔叔,应该是F大控院现任院长和副院长。   “你们熟人叙旧,我去干什么?”李施惠故作无知地咬了咬筷子尖。   宗越清咳一声,语气关心:“你不是最近做课题遇到了瓶颈?让他们帮你指点指点。”   李施惠笑了笑,直视宗越的眼睛:“谢谢学长,但我已经和本科同学约好,要一起聚聚。”   宗越的指节在桌面轻轻一敲:“以后约他们,只会越来越难。”   李施惠依旧装傻:“那就多走动走动。”   宗越忽然说:“你的本科同学能让你回F大?”   李施惠吐了口气,尽可能压住语调中的不平:“留在明城大学也不错。”   “是不是Stanford有消息了?”宗越坐在她对面,声音微冷。   李施惠想到明天的面试,心脏一沉。   “没有……”她下意识隐瞒。   宗越拧眉追问:“那为什么不愿意去?只是和他们吃个饭见见面而已。”   李施惠把筷子慢慢地放下。   她明明撒谎了,心底却生出愤怒。   李施惠站起来,把话摊开来说:“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没空去,也不想去。”   “你不想去F大的教职,却投递了Stanford的博后。”宗越耸了耸肩,也慢慢站起来。   他面色微沉:“李施惠,我不能理解你。”   李施惠紧紧拉着托特包的提带:“因为……”   因为没有人能让我免费进F大。   李施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抿了抿唇:“在明城大学,还是去别的地方,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宗越,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些,所以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但我想给你。”宗越执着地表达,“我和我爸都不希望你一辈子耗在明城大学,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副教授?撑破天是教授?”   李施惠产生一丝失望。   有时候,她好像不认识眼前的宗越,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宗越骨子里本就绝非她所见的那般良善。   宗越慢慢走过来,靠近她,抱住了她:“我知道,你是一个谦虚而谨慎的人,什么都想靠自己去争取,你只是觉得自己的成绩暂时还达不到F大的要求,所以才抗拒去接触那个机会。但小惠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因为没有在最好的平台发展,才没有施展出自己的才能。你还记得你在F大的那些年,成果有多么斐然吗?”   李施惠眼睫微动。   宗越收紧手臂,情真意切:“对不起,我就是有私心,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来。这场饭局你不愿意去,那就不去。但是小惠,我们的人生还有多少个十年可以错过和挥霍?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然后把我能给你的所有东西都捧给你。”   她用力咬住嘴唇。   “Hello,Sophie?”   李施惠猛然醒神,看向电脑屏幕上金发碧眼冲她微笑的女人。   当初在会场有过一面之缘的Chelsea,现在正坐在世界的另一端看着她。   而她在想什么?   李施惠放缓呼吸,挺直脊背,也展露了一个友好的笑容:“Hello.”   Chelsea首先向她说明了实验室的总体情况,语调不疾不徐,和当时在会场面容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让李施惠有足够的时间消除自己的紧张感,在介绍结束后从容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读博后类似于找工作,是雇主和雇员双向选择的过程。大家彼此相互了解的环节结束,李施惠深吸口气,向她展示自己过去做过的重要课题。   Chelsea一边含笑点头一边专注倾听,却在她结束陈述后立刻提出了几个专业且棘手的问题,险些打李施惠一个措手不及。好在李施惠对自己的工作一直都有思考和复盘的习惯,虽然冷汗直流,但好在面对她的提问回答得尚且游刃有余。   面试时间不长,只有三十分钟,之后她们又谈论关于来到M国后的打算,以及想要研究的方向。   Chelsea果然询问李施惠,为什么已经在国内的大学任教,却有出国读博后的想法。   李施惠长久地注视着Chelsea,用英文表述:“如果攀登者不到世界最高峰的山顶看风景,那这一生实在是太过无趣。”   Chelsea笑起来:“Sophie, as you wish.”   李施惠的手微微发抖,跟着她笑了一下:“As I wish.”   Chelsea并没有当场通知结果,只告诉她,如果有消息,会在三天内告知。   李施惠和Chelsea道别时,还有种不曾从梦境中脱离的恍惚感。   三天后,李施惠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江进越发布在微博上长篇累牍的道歉信和退圈声明。与此同时,“吃瓜第一线”被全平台禁言。   第二条是来自Chelsea团队的二轮面试邀请邮件。   李施惠松了口气,合上电脑,慢慢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倚着墙壁,看向不远处在秋风中摇曳的园景。   一轮只不过是侥幸通过,也许二轮才是真正的考验。   五十周年院庆,控院举办得十分隆重,至少原本古朴的老学院楼也旧墙新粉,张灯结彩,面貌焕然一新。   自那日发生过一场不算激烈的争执后,李施惠和宗越缄口不提晚上的饭局。   两个人牵着手在旧日的教学楼里漫步,分享彼此在F大留下的回忆。   “我记得我爸最早的办公室就在三楼。”宗越拉着李施惠的手,一层一层绕过控院旧楼的旋转楼梯,往深处走,“那儿长满爬山虎,一到夏天,就到处是蚊虫。他每天回家,身上全是花露水的味道。”   “还有这种地方?”李施惠惊奇而疑惑,“我就记得以前上《控制原理》的教室,风扇太老,夏天一开就吱呀吱呀地转,吓得没人敢坐中间。刚好下一届的同学就搬去新教学楼里上课了,有空调有投影仪,可把我们羡慕坏了。”   “我带你去看看。”宗越也笑,“那时候我们嫌弃得不得了,现在这栋楼反而成F大地标了。”   他们路过一条教室长廊,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人在上课。   “这栋楼不是已经不用了?居然还有人在上课吗?”李施惠压低声音,好奇地往里看,竟然看见了“具身智能”四个大字。   “一些短期培训课而已,过家家似的。”宗越不以为意,当作玩笑,“应该是继续教育学院开的。”   李施惠拧眉:“这个学院好像已经被取缔了吧?”   F大周末不关上下课铃,她们路过时,广播里响起悠扬的旋律。   一群人从李施惠面前的教室鱼贯而出。   李施惠从他们的胸前看见了一大块蓝色的吊牌。   第一行字:具身智能短期研修班   第二行字:学员   第三行字:继续教育学院   具身智能?短期研修?   这是什么坑蒙拐骗的新项目?   李施惠尚在思索这无厘头的课程,忽然,她被握住的手一紧。   宗越与她十指相扣。   李施惠抬起头,看见男友紧绷着的下颌。   “怎么了?”   宗越眼神不善地看向对面,唇角露出一个略为轻蔑的笑容。   “F大连高中生的钱都赚吗?”   李施惠的视线,从他侧脸,移向长廊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清俊的男人,半张脸被白色的口罩包裹。   黑色的碎发随意遮住瞩目的眉眼,一身学术风格的打扮,手里还煞有其事地拿着本夹着圆珠笔的笔记本。   明明是一副优等生的样子,胸前却吊着一张粗制滥造的蓝色吊牌。   李施惠身形一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闽蕴。   江闽蕴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他们交握着的手上,然后慢慢地上移,看向李施惠,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双受伤的眼睛里,李施惠清楚地意识到他听见了宗越的嘲讽。   “jia……”   李施惠自知不妥,立刻抿住嘴唇。   江闽蕴沉默地背过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那张蓝色的吊牌也许是飞扬起来,从他的肩膀边露出可笑的一角。 第106章 聚餐(修):“你觉得这对你是不痛不痒吗?”   江闽蕴离开后,李施惠抽回了被宗越紧握着的手。   掌心的热量飞速流逝,环绕在他们身侧暖融的氛围随着她的动作陡然跌入冰点。   “我那样说他,你心疼了?”   李施惠的双手背在身后,轻快地解释:“我不心疼。”   她的指节绞在一起,补充道:“他读不读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走在路上装作没看见就好了。”   宗越凉凉地点破:“李施惠,你知不知道,你话里话外都是在怪我不该说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猜他为什么会在控院院庆的时候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报这种山寨的具身智能研修班?不会是猴子突然想开智了吧。”   李施惠避开他的眼睛,冷淡地侧过脸:“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做什么和我没关系。”   “对,和你没有关系。”宗越明明学过很多非暴力沟通的理论,却在此刻被内心从未平复的失衡瞬间推翻,“李施惠,你能不能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个在外人看来十分完美的女人,和我结婚多年,离婚后依然对我虎视眈眈,你身为我的现任女友,你能心胸宽广到毫不介怀吗?”   李施惠的后颈发麻。   原来她和宗越关于江闽蕴的那道坎,从江闽蕴走进宗越的工作室那天起,就一直存在,一直都没有越过。   她深吸口气,极力保持冷静:“是,我也做不到不在意,但宗越……至少我不会随随便便怀疑你。我会选择相信你说的所有话,看见你做的所有行动。”   “是吗?”宗越的手慢慢攥紧,“那么有几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李施惠的心头“咯噔”一响。   “什么……”   “在巴尔的摩,你说你没有遇到枪战,但江闽蕴却告诉我他帮你挡了枪。”   “在南城,我给你打电话的那个晚上,江闽蕴告诉我他和你在海滩边接吻。”   “李施惠,你说我究竟该相信谁?”   李施惠的脸色一白。   “宗越,我……”她眉头轻拧,正在迅速组织语言。   宗越看着李施惠的表情,心头一阵冷风吹过。   答案在他心中了然,但抬头,却看见拐角处闪出一个黑影。   男人立刻环住李施惠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温柔地打断她:“小惠,你没必要解释。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要通过意淫你激怒我来拆散我们,所以我从来没有把他胡编乱造的那些谎话放在心上。”   李施惠没想过江闽蕴竟然真的会用那些事恶心宗越,不由齿列发寒,身体轻颤。   “不是这样的……”   刚刚因江闽蕴可怜的眼神而产生的怜悯也烟消云散。   李施惠得知江闽蕴从大学退学,是在他们结婚之后,李施惠拍完毕业照回家那天。她还穿着学校发的学士服,和江闽蕴拍了一张合照,看照片时随口问起他的毕业时间,却得知他早就退学的消息。   江闽蕴坐在她身边,轻描淡写地看着李施惠,用一句因为拍戏太忙赚钱重要懒得考试就退了的解释打发她。   她那时的表情一定如遭雷劈,又惊又怒,现在回忆起来却已平静无波,只觉得江闽蕴的退学是咎由自取。   宗越把脸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声音充满委屈:“我相信你,但我只是实话实说点出他的学历,你就在意,可他当着我所有同事的面,说我勾引有夫之妇,说我是第三者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难过?李施惠,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解释,而是你从今天起不要再分任何一分眼神给那个流氓人渣!”   李施惠的眼眶微微发红,内心充满对宗越的愧疚:“好,以后……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宗越的眼睛盯着她身后那个去而复返的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只要你爱我,他就不会伤害到我。”   李施惠回抱住宗越,她的声音在空寂的长廊里轻轻回荡:“宗越,我只爱你。”   她的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口,并不知道身后一道冰冷的视线正凝视着他们。   宗越身上曾经令人十分安心的木质香涌进李施惠的鼻端,却带来阵阵痒意。   李施惠抬手碰了碰鼻尖,心想也许是她的鼻炎又犯了的缘故。   ——   本科同学的聚会,自李施惠毕业后只举办过两次。   第一次是李施惠刚入职明城大学那年,她忙得像个陀螺,无暇参加,只能遗憾错过,第二次就是今天借着院庆的机会,班长牵头请来当年几个专业课的老师,在F大正门的得月楼一聚。   李施惠从不参与任何班级事务的管理,性格又比较内敛,存在感向来不高,好在因为成绩优异又乐于分享和解答,挽救不少同学于期末的水火之中,人缘一直都不错。   推开包厢门,里面热闹非凡的聊天声此起彼伏,李施惠朝几个和她打招呼的同学点点头,安静地坐到自己本科室友柳一倩身边。   柳一倩是个挺个性的女生,头发短得像个假小子,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仗剑走天涯,和李施惠是上下铺。她本科毕业后先是去了个国资车企干研发,后来辞职出来又考回F大读研究生,今年马上毕业,李施惠看她朋友圈隔三差五晒旅行照,还挺羡慕。   聚会往往都是半边喝酒的半边不喝的各自坐,李施惠来得晚,喝酒那群人已经开始推杯换盏,声量最大的是个矮胖的男生,李施惠不记得他的名字,还是柳一倩嘴角抽搐着提及:“没想到现在混得最好的竟然是周喜德这小子。”   周喜德。   李施惠慢慢想起来,他当年好像是个控院学生会的干事,没多大官位却爱耍官威,就因为和柳一倩不对付,成天扣李施惠她们寝室的卫生分,影响四个人的评奖评优,最后是柳一倩闹到学院才解决了这件事。   她那些年大多数时候不在学校,对周喜德这个人的印象已经不深,如今看着对面春风得意的老同学难免有些疑惑:“他后来去哪发展了?”   “搞了个皮包公司,呵呵。”柳一倩低头吃了一筷子凉菜,“你不是在明城大学教书么,你们学院也搞大创吧。”   “嗯,我是指导过几个学生。”李施惠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说拿奖保研能加分,所以大家还挺积极,不过大多只是拿实验室里的东西包装一下写份项目书。”   “可不,就是看谁能吹而已。”柳一倩笑了笑,“他就是干这个的,帮那些人对接校企资源包装项目,还搞什么初创孵化器,反正是薅政府学校的补贴羊毛,和掮客没差。”   “哦。”那的确是个小商机,李施惠事不关己地应和,现在为了加分,付费发期刊搞项目的学生不少。   “但是最近好像结识了个什么贵人,一进来就得瑟得不行。”   “谁?”   “还藏着掖着呢,不过他肯定要来敬你。他刚刚一进来就在问,‘我们班搞具身的李教授呢?’,人早就瞄准你这个老实人要搞事。”柳一倩压低声音幸灾乐祸,“我最爱看班门弄斧被打脸了,待会小惠别收敛啊。”   李施惠也忍不住弯唇,摇头:“老同学的面子还是要给。”   酒过三巡,周喜德果然春风得意地晃悠到李施惠和柳一倩这边,端着杯白酒敬李施惠。   “小惠!上次你没来,可把我盼着急了。”周喜德喝得满脸通红,一副和李施惠哥俩好的样子,“听说你一直在明城大学搞机器人,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李施惠客客气气和他碰了碰杯,“老周呢?过得还好吗?”   “嗐,瞎凑合过呗,不过兜兜转转,又和小惠你成同行了。”周喜德夸张地摇摇头,“可惜你当年就是领头羊,我在屁股后头跟着跑,现在还是一样。”   李施惠静静抿了口饮料:“听说你开了公司,恭喜。”   周喜德果然图穷匕见,摆手道:“小公司罢了,只不过最近碰到个大机遇,谁知道能怎么样?你呢?在研究什么方向啊,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合作。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也要完成横向指标,我出钱,你出技术,我们携手干票大的。”   李施惠微微一笑,谦虚婉拒:“也就瞎研究罢了,帮不了什么忙。”   周喜德满嘴酒气,食指和拇指合并一搓:“你可别看不起我这个老同学,你要开发什么,我分分钟拿出个几千万是没问题的。”   “噗……”身边传来柳一倩绷不住的笑声。   “是啊,老周是真发达了。”一个男同学走过来,揽住了周喜德的肩膀,“小惠,你刚刚来得晚没听到,老周背后现在可是靠着一个钱多事少的大投资人,你跟着他混准没错。”   “谁啊?”另一个跨行去投行的男同学插话道,“这几年经济不好,现金流太差,风投都收紧了,现在能拿到投资的都是这个。”   他用力比了个大拇指。   大家吃得差不多,听见他们的闲聊,好奇地走过来,在李施惠和周喜德身边围成一个圈。   周喜德见大家的视线难得都投在他身上,用力地挺了挺微凸的啤酒肚,眼里虚荣快要将眼球挤爆。   他把自己的黑色的手机壳亮出来,指着上面金色的签名:“看看这个……认得出吗?”   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周喜德还特意握着自己的手机晃了一圈。   一个女同学先读出那个名字。   “江闽蕴?”她的声音有些尖细,“这不是个很有名的演员吗?”   周喜德手机背面十分眼熟的字体,让李施惠在一瞬产生失神。   她确认这是江闽蕴的签名无误。   “老周你开玩笑的吧?江闽蕴投你?”刚刚比大拇指的投行男失笑着摇头,“他们那种人一般不都买房买黄金吗?居然赶新鲜来玩初创?”   “做演员这么赚啊?随手拿得出几千万?我怎么记得他和我们差不多年纪。”读出江闽蕴名字的女同学咂舌,“不过好像他新电影票房又破十亿了。”   “不!”周喜德摇着头,极力澄清,“江闽蕴不一样!他可不是单纯的演员,人家开公司的,他身后那家影视公司就是他开的,人有钱的很。”   周喜德得意洋洋地说:“而且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我之前和F大一起搞了个培训项目,专门讲怎么入局具身智能的,人家可是风雨无阻地过来上了半个月课,说明早就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了。”   原来那个野鸡项目是他搞的。   李施惠又无语又无奈。   就这水平也想骗别人的钱。   江闽蕴那蠢货也真愿意被人骗。   周喜德把视线转回李施惠身上,笑着说:“怎么样,小惠?这么重磅的阵容,不加入说不过去吧?”   李施惠直直地看着他,知道他只不过是要找个冤大头托底继续哄着金主投钱而已,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好啊,你们要做的项目是什么,总得说来听听吧?”   柳一倩在李施惠身后轻轻撞了撞她的腰。   “这个……”周喜德干笑,在座不少人都深耕机器人相关行业数年,他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商人在同学们面前,哪里说得出多么专业的东西,找个托词,“这可涉及公司机密了吧,小惠你要是想了解,待会我们私下聊。”   李施惠露出一个好意的笑容:“聊聊大方向才知道匹不匹配嘛,如果不合适,我还能帮你介绍点博士的同学。”   “对,我记得小惠的导师是宗魏啊,咱们控院的灵魂人物,老周你可算是找对人了!赶紧跟我们说说,指不定这项目就成了。”柳一倩的手搭在李施惠的肩膀上,笑眯眯地帮话。   周喜德明显听过宗魏的名头,看李施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吃惊地说:“竟然是宗院士……早知道今天就带项目书过来请小惠过目了……”   “是不是Locomotion?”李施惠提醒他。   “没错没错,我们公司就在开发这个项目。”周喜德一听“motion”就知道没错,赶紧点了点头,附和道,“小惠你们最近也在研究这个?”   李施惠轻笑:“嗯,这个概念在十年前就已经被突破了。”   全场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从周喜德移到李施惠身上。   “啊,这、这……”周喜德没想到这个素来低调老实的女同学竟然玩了他一把,满面通红,“哦……我记错了,不是、不是这个。”他哈哈一笑:“是在做灵巧手,我刚听错了。”   行业内基本的认知他还是有的。   “我说呢,老周肯定是记错了。”李施惠宽慰周喜德,配合他打圆场,“灵巧手现在依旧是大热门。”   “没错,就是灵巧手,灵巧手。”周喜德想李施惠应该不是故意的,原本绷紧的神经松下来,长吐口气。   “那你们打算用什么模型训练灵巧手呢?”李施惠依然是虚心求教的样子,“是SLAM还是Behavior Cloning?”   这次周喜德很严谨,一本正经地说:“肯定都会尝试的,毕竟灵巧手的动作预测需要大量的数据……”   围观的投行男第一个笑出来:“老周你喝多了吧!我一个看过两份行业研究的外行都知道那俩过时了,现在都是在用AI做预测。”   周喜德额角渗出不少汗,他看了一眼端着饮料站在人群中心人畜无害的李施惠,脸皮被打得发肿,尬笑着接茬:“哦对、对、今天喝太多了,脑子实在是转不动……”   但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位老同学究竟是几斤几两。   李施惠笑了笑,主动化干戈为玉帛,和他又碰了一杯:“老周,苟富贵,勿相忘啊。”   柳一倩率先跟着笑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笑起来,连最擅长做和事佬的班长都忍不住笑。   只有周喜德站在李施惠对面,一张脸僵硬地摆出笑着的造型。   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去,大家又四散开各聊各的,一个和李施惠同方向的男同学坐过来和李施惠闲聊,他在大厂做大模型开发,两人交流了一番最近业内的动向。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韵融科技的宁总也在得月楼吃饭。”男同学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李施惠轻轻挑眉:“宁隽融?”   “是啊,韵融科技最近有大动作,听说下周要开全球发布会,阵仗搞得很大。”   “我收到他们公司的邀请函了。”李施惠点点头,“听说是全球第一款家用人形机器人,我很期待。”   “不好说。”男同学感慨着摇摇头,“这些企业的噱头大于实质,不过直播我还是会关注的。”   “有噱头已经是重大突破了。”   二人想起刚刚牛都吹不起来的周喜德,不约而同地笑了。   李施惠起身去洗手间洗手,身后跟来一串脚步。   “小惠!你等等。”   李施惠回头,看见周喜德跟在她身后。   “老周。”李施惠点点头,表情很淡,“什么事?”   周喜德搓了搓手,不愿放弃,恳求她:“关于合作的事,我们能不能再聊聊?你也知道,我是个外行,但资金肯定没问题,项目你出就好,我以前就知道你是踏踏实实干事的人。”   李施惠沉默不语。   “实在不行……你给我介绍点愿意干的人?我按比例给你抽成。不需要像你这么牛逼的,在读博士也行。”周喜德接着说,“老师这些年也不好干,我知道,你的考核也要资金要项目,小惠,我们是彼此成就啊。”   李施惠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知道周喜德在她这碰了壁,肯定还会去找别人,世界上多了去为了钱愿意和他同流合污的人,更别说弄出一个欺骗江闽蕴的项目也不需要多么高的难度。   江闽蕴被周喜德坑蒙拐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慢慢地从长廊尽头走近。   周喜德喝得太醉,撑着一边粉白的墙面,孜孜不倦地说服她:“更何况,你真的别太有心理负担。江闽蕴是演戏演得好,对具身智能的认知其实和那些暴发户土老板没有差别,你随手发的一篇论文估计都够糊弄他七八年了。七八年啊,玩得起初创的人谁不愿意等七八年?要是真到了失败的那一天,他还是日进斗金的大老板,大影帝,我们赚的蝇头小利,对人家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根毛而已。”   李施惠明明答应过宗越,再也不要分一分眼神给那个流氓人渣,明明告诉过自己,他们之间的所有已经一笔勾销,从此他是死是活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可是在周喜德大放厥词的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调转视线,注视着在周喜德背后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的那个男人。   “你觉得这对你是不痛不痒吗?”   “土老板?” 第107章 吃药:原来戒断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成瘾。   江闽蕴从摄影棚出来坐进车里,小方立刻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哥,喝点水。”   “嗯。”他抿了口温水,垂头四顾,“看见我的药瓶了吗?”   小方从包里拿出一个大小适中的药瓶递给他:"在这。"   江闽蕴接过,发现药瓶很轻。他旋开盖子,原来里面只剩三粒药。   他把药瓶倒扣,白色的药片全都落进掌心里。   小方目睹了他的动作,出声提示:“江哥,医生说只要吃一片……”   “没事。”男人已经混着温水把三片药囫囵下咽,把保温杯还给他。   小方动了动嘴唇,没劝,转而说:“接下来的行程是去F大上课,晚上韵融科技的宁总约哥你一起吃饭。”   “好。”江闽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把高大的身体缩进沙发椅里。   药片刮过江闽蕴的咽喉掉进胃里,然后开始发挥作用。这种作用让他的精神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快要失去对世界的感知,只剩下一片白。   这种白茫茫的感觉让江闽蕴很舒服。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这种药,是他拿刀把肩膀上被枪擦过的那块腐肉剜下来的那个晚上。   刀背上是银光与鲜红交相辉映,刀尖轻轻挑着一块肉,疼痛让江闽蕴感受到无限兴奋,他忍不住在地板把这块肉一点一点剁碎,看血和肉糊成一团。   他好想要当着李施惠的面把这些吃掉,把身体中腐败的,恶劣的,被讨厌的那部分吃掉,留下完美的,优质的,被喜爱的部分。   肩膀一直在发抖,血流得到处都是,几天前高烧的余毒似乎卷土重来,令他头重脚轻。   江闽蕴无趣地玩弄着那块肉,不去管已经流到腹肌上粗红的血线。   到了他忽然觉得冷的时候,江闽蕴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太多血,开始找东西包扎。   然后他在药箱里翻出了那瓶药。   精神类药物江闽蕴很早就去开过,早在还处于已婚状态的阶段。   精神科的医生坐在他对面,神乎其神地用一堆东西询问他、测试他,然后给他开出了一份不知所云的诊断单和药物。   江闽蕴从来没吃过,因为看病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印证,印证他扭曲的灵魂其实也不过是能被现代医学打上流水线标签的平平无奇的一份。更何况他也并不需要吃药,每当他抱住李施惠柔软的,温热的身体时,他就是全世界最正常不过的人   但那天晚上他鬼事神差地拿出几粒吃完之后,渐渐的竟然真的不痛了。   头不痛了,肩膀不痛了,浑身都没什么感觉了,他心底暴虐的欲望渐趋平静,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开始吃,没有早点去看精神科医生。   因为从头到尾他就是个神经病而已。   当江闽蕴打开电脑,如往常一样看李施惠推开门走进客厅,心脏竟然不再产生任何波澜。   这是一个戒断的讯号。   江闽蕴终于有勇气打开声音,然后把耳机放进耳朵里。   李施惠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   “到家了吗?”江闽蕴慢慢地问。   “到家了。”李施惠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倦怠也温柔。   江闽蕴的心浮动起微小的一线,他又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李施惠活泼地答:“还好,还是忙那个项目……最近遇到了比较棘手的瓶颈,不过算是稳中有进。反正我想的是每天进步一点点,那到最后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会有很大的收获,你说对吧?”   “嗯,是的。”江闽蕴轻轻地笑了笑。   她絮絮叨叨地接着说:“哦对,今天有个大二的小朋友来咨询我要不要读博,我和她聊了很久。哎,我在她这个年纪特别一根筋,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不读博的选项,满脑子要成为一个科学家,不过现在大家的思想都更成熟,考虑的东西也更多……你觉得呢?”   江闽蕴想了一会:“如果她也像你一样喜欢做研究,也许读博会很适合她,虽然你当时读书也很辛苦,但我记得每次你出成果的时候都很快乐。”   “是啊,”李施惠抓了抓头发,感叹,“现在这就业环境真不好,也许一开始喜欢后来也不喜欢了,花那么多时间读还后悔。所以最后她问我能不能来组里感受一下,我就给她发了几篇文章让她先去学习学习,做个简单的综述给我讲讲。”   李施惠盘腿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仰看着天花板,而江闽蕴痴迷地盯着那张白净的脸:“很好啊,先让她接触一下,如果合适的话……”   李施惠突然笑起来,截断了江闽蕴的声音:“哈哈,我们这俩博士也算是吃过同一种苦了,你是不知道当年宗老师板起脸来听我们讲汇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江闽蕴的笑意慢慢冷却。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呢?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读过博士呢?   药物失效,肩膀又开始变痛,痛得江闽蕴没法保持稳定,他把耳机用力扯出砸在墙上,又抓了一把药片生吞进喉咙里,却看见不远处的那滩血肉。   就像是一个不停滋长然后被连根剜除的毒疮,昭示着他的终局。   眼泪又开始流。   一股极度恶心的,发臭的血腥味突然飘进他的鼻腔,江闽蕴弓着腰,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呕吐。   再抬头时,电脑屏幕上春风满面的女人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客厅。   他刚刚明明在和李施惠通话啊?   李施惠什么时候挂断了他的电话?   江闽蕴踉跄着跑去墙角捡起那枚耳机,用能把耳廓捅烂的力气塞进耳朵里,温柔地说:“李施惠……李施惠……我在听啊……”   耳机里只剩下频率稳定的噪音。   “江哥?”   “江哥……我们到F大了。”   江闽蕴睁开眼,看见小方担忧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快十一月,还不算冷,也许是怕他着凉,车里开了一点暖气。   原来戒断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成瘾。   江闽蕴突然后悔了。   突然、非常、后悔。   他好像每一步都走错了。   不该被那个女人恐吓住就和李施惠离婚,就算李施惠杀了他也不该离婚的,不该在被李施惠抛弃的时候自杀,自杀还像个傻子一样失了忆,不该去找宗越,在李施惠的心已经飞到那个男人身上之后,赔掉了自己仅剩的全部。   但最不应该的还是没有尽早吃药,尽早伪装成一个被李施惠选择的喜欢的正常的人。   所以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该。   江闽蕴唇色灰白,精神不振,但还是竭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戴好吊牌和口罩,拿着一本已经记了半本的笔记本,慢慢地往校园里走。   来这里上课前,他对F大的印象还停留在和林至承打架,但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再那样做,如果能让他回到那个时候,就算李施惠带林至承回家他都愿意亲手给他们铺床。   如果李施惠回家的话。   自动化系的老楼挂着横幅,写着“庆祝F大控制学院成立五十周年”。不过真正属于F大的天之骄子们大都聚集在新楼,在老楼上课的只有像江闽蕴这样的社会人士。   江闽蕴非常愿意推掉价值千金的档期,每周花费两个半天的时间听人讲解李施惠正在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甚至会在不懂的地方刨根问底。   这个举动其实无关江闽蕴多么想与时俱进,他只是希望在每晚和李施惠打电话时能多接上一些话。   可还是被李施惠发现了。   当那双璧人站在他的对面,宗越对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吐出一句轻贱他的话时。   李施惠不再替他辩驳,当然,也没有必要替他辩驳。   他本就是个愚蠢又卑劣的人。   他们一定觉得他正在费尽心机地筹谋着什么,实际上他只是作为一只离开寄主的寄生虫在想办法苟活于世。   江闽蕴只觉得那股充满恶臭的血腥味又一次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想吐。   他没有被宗越的恶语刺痛,而是被李施惠眼神中的怜悯与怀疑刺痛,趴在水槽边,把酸水和未消化的药物一同吐了出来。   他不想要李施惠像看路边一条流浪狗那样可怜他,因为李施惠是不会把脏兮兮的流浪狗抱回家里搂着睡觉的。   白茫茫的麻木感随着药片一同消失在下水道里,神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大脑不停地叫嚣着想指挥他的身体重新靠近李施惠。   药呢?   吃了药就好了。   吃药就不会走过去了。   可是药被他吃光了。   江闽蕴恍恍惚惚地洗干净脸,戴好口罩,无法克制地被双腿带回到他刚刚仓皇逃离的地方。   他们还没有走。   江闽蕴看见李施惠把脸埋进了宗越的胸口,他们紧紧相拥的样子十分恩爱。   宗越喋喋不休地撒娇,果然在说中伤他的谗言。   原来是他的出现又让宗越吃醋,而李施惠正在拿那种看似情深意重的话哄一个三十一岁的老贱人。   啊,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啊,我只爱你。   这种空头支票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李施惠已经对他开过成千上万次。   实际上真到要兑现的时候庄家早就卷铺盖跑路了。   江闽蕴只是懒得告诉宗越真相而已。   他颤抖地转身,擦掉眼角只是因为呕吐而疯狂溢出的眼泪,口罩下扬起一个笑容,一步一步往外走。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话题,今晚可以和李施惠打电话说。   在吃了药之后,和爱他的李施惠说。   但他没想到还没有回家,竟又遇见她。   江闽蕴和人吃饭,喝了几杯酒,出来透气。   他人模狗样地侧头点了一支烟,咬在唇边,找回一点存活着的感觉。   江闽蕴隔着淡薄烟雾,随意瞥过长廊时竟看见李施惠的背影。   应该是幻觉吧。   可他还没有吃药。   江闽蕴把身体靠在墙上,安慰自己再撑一会就能回家,正欲收回视线,却又看见一个熟人从不远的包厢里走出来,跟住了那个背影。   “小惠!”   他听见周喜德的声音,此人是在研修班给他上课的讲师之一。   如果说江闽蕴看不出周喜德是个混子那他实在是枉活人世三十年,可当他知道对方是和李施惠同届的同学后,又忍不住继续保留着这段联系。   江闽蕴对混子周释放想要投资具身智能的意向。   他的确投资了,只是投的不是周喜德,而周喜德打蛇随杆上,给他递了一份吹得天花乱坠实际连盈利逻辑都欠奉的项目书,张口就要一千万。   “好啊。”江闽蕴点点头,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这个项目由谁来开发呢?如果没有可靠的人帮周老师你背书,我又怎么知道我的钱会不会打水漂?”   “江总您放心,肯定没问题的。”周喜德打包票的表情落在江闽蕴的眼里,产生掩耳盗铃的滑稽感,“我找来的人是我F大的同班同学,她是F大的博士,现在在明城大学做教授,实力这一块你完全不用担心,绝对不可能坑你。”   江闽蕴卑劣地心动了。   因为他已经不抱和李施惠重新在一起的希望,却又离不开她。   如李施惠所言,她不会再选他,而宗越又的确是一个强大完美到超出他预料的对手。且不说宗越不仅不介意他的存在,甚至把他当作向李施惠索取爱意的工具,单论李施惠被宗越吸引的那些特质,都是江闽蕴投胎转生十八次也望尘莫及的。   江闽蕴病态到扭曲的私欲在李施惠哭泣与犹豫的瞬间,第一次选择让步给她真正的幸福。   虽然她的幸福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关系,但江闽蕴还是十分愿意花一大笔钱在李施惠的世界边缘刷一点点存在感。   比如在项目的庆功会上和她同时出现,揭开他才是幕后大BOSS这种狗血桥段能上演一遍就心满意足,实在不行,只在方案上偷偷把他们的名字并排,他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投钱,然后从头到尾都不出现。   可当江闽蕴掐了烟,尽可能稳重地朝李施惠走过去,听见周喜德直接把他的大名报出来,谋划着怎么骗自己,而她冷笑着叫他“土老板”的时候,所有幻想竟然瞬间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   李施惠竟然对他说了两句话!!!   江闽蕴站在周喜德背后,双腿发软,胃激动得不停地抽搐。   他痛苦了一天的神经正在狂跳。   不是说吃多了精神病的药会阳痿吗?   为什么他的裤子快要撑爆炸了。   李施惠只是嘴角冷翘起一个弧度。   江闽蕴绷着的脸就要破功了。   他也好想朝她笑一下啊,但还不行。   周喜德见到江闽蕴,脸色刷得吓白了,磕磕巴巴地奉承他:“江、江总……您怎么在这?”   江闽蕴装作不识:“你是?”   “我、我周……周老师啊,我们研修班见过的。”   “哦,”江闽蕴一脸淡漠地看着他,“是那个要骗我一千万的骗子吗?”   周喜德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视线在李施惠和江闽蕴之间扫了个来回,终于明白:“原来、原来你、你们认识?”   前功尽弃,他一张混了十年的老脸颜面扫地,连包厢都没回,直接匆匆离去。   长廊只剩下他们。   她果然转身就走。   “李施惠……!”   江闽蕴没忍住,嗫嚅着叫了她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短短三个字竟然还破音了,显得十分诡异。   李施惠也许是怕他叫个不停,沉默地回头。   江闽蕴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那张曾只模糊地出现在屏幕上,而现在却清晰到绒毛可见的脸。   他有多久没见她?半个月?   虽然日日在夜晚相见,也和她通过很多场话,但当真人站在他面前时,江闽蕴还是忍不住像狗一样发抖。   好想吃药啊!   好想吃药啊啊!!   好想吃药啊啊啊!!!   这样就不会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抱她亲她草/她了。   江闽蕴一只手攥得死紧,指尖几乎要把掌心抠出一个流血的洞,在疼痛中勉力清醒,硬生生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谢谢你。”他装出正直的样子,“如果不是你,我就要被骗了。”   李施惠的额角一抽。   她只是见不得鸡鸣狗盗之辈得势,任谁都如此。   可想起今天的桩桩件件,李施惠实在怀疑这又是江闽蕴的局,面露疑色。   “江闽蕴,你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江闽蕴的笑容一僵,浑身如冰水浇头般发冷。   “先是去F大上课,然后要投资我的同学,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你想做什么?”李施惠把手静静地插进大衣的口袋。   男人的身形轻晃,脸色灰白:“你误会我了,李施惠,我没想做什么,我只是、只是来学习……”   李施惠露出不耐的神色,拆穿他:“学习?你要是真这么爱学习,当年就不会随随便便退学。”   江闽蕴如遭雷劈。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她的鼻尖,声音微颤:“是啊……你说得对。”   他被她深深刺痛,露出一个悲伤的眼神:“所以,现在的我是连补救错误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李施惠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我……”   周喜德只觉得她是个好拿捏又符合条件的软柿子,才会急哄哄地找过来,无论金主是谁,而如果宗越没有带她去老楼重游,他们也不会和江闽蕴撞上。   可她却把这一切都怪在江闽蕴的头上。   江闽蕴低声下气:“这个研修班明天就结课了,我想把它上完,之后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F大,这样的话,可以吗?”   李施惠的内心产生一点内疚,忍不住指出:“这个班是骗钱的,里面的老师根本没有F大的授课资格。”   江闽蕴嘴唇很干,心领神会一笑:“好,那我明天也不去了,我向你保证。”   不知为何,很多话对上他就会越描越黑,李施惠皱眉,“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免叹息:“……你为什么莫名其妙来了解具身智能呢?”   甫一出口,她忽然愣住。   这是个有答案的问题。   江闽蕴的神色也有些尴尬,掩饰道:“是因为我最近……有在了解这方面的投资。”   处于风口的行业,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成熟的投资人在盯项目,像江闽蕴这样的外行别说分一杯羹,连边都挨不上。   李施惠侧过脸,露出了一个并不相信的表情。   江闽蕴看着她冷淡的眼神,痛苦重新入侵神经,疯狂地占据身体,反噬掉所有偶遇李施惠的兴奋,令他摇摇欲坠。   在李施惠眼中,他从始至终是一个机关算尽,言而无信的小人。   温热的液体静静从江闽蕴的掌心流出。   “是……”江闽蕴不得不向她屈服,低着头无可奈何地承认,“我是想离你更近一点,但我说的、但我说的也是真的……”   江闽蕴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再解释什么李施惠都不会再信。   “江闽蕴。”李施惠轻轻拧眉,似乎很烦他,“看在今天帮了你的份上,请你离我和我的生活远一点吧。”   江闽蕴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好……”   他本就是中途离场,也到了要回去的时间,更何况他已经没办法再用稳定的情绪面对李施惠。   心疼得开裂,想要切开胃囊抓一把药直接塞进去冲动从江闽蕴的心底疯狂上泛。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真的对不起。”   “我先走了。”   江闽蕴脚步有些狼狈,但还是在李施惠的厌恶中快速退场。   李施惠站在原地,忽然瞥见光洁的瓷砖上,静静盛着两滴血渍。   饭局结束,她回到家中,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李施惠整个人无力地倒在沙发上,挥开脑海中江闽蕴卑微的脸,卸下满身疲惫。   手机铃轻振,她拿起来,是宗越的消息。   他今日如约赴宴,分别时的眼神分明还是希望她与他同去,李施惠如何能不知?   越:小熊打招呼.jpg   越:到家了吗?   越:今天和叔叔们吃饭,点了好多好吃的,馋馋你。   越:[美食图片1][美食图片2]   白光映照出李施惠的微笑,她回复他。   惠:看起来就很美味,下次我请你吃。   惠:小兔子吃冰淇淋.jpg   越:明年夏天,控院会引进两名青年教师,秋季入职。   越:你呢?同学聚会开心吗?   李施惠盯着那两句话,乏味地放下手机。   她忆起昨日已经顺利结束的Stanford二面。   会收到新的工作机会吗?   还是只是一场空。   掌中被压在沙发上的手机又是一振,李施惠却无心去看。   和江闽蕴失败的婚姻带给她许多教训,其中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要再把自己全盘托付给任何人。那种工资卡里一分不剩的窘迫李施惠绝不想再经历。   她孑然一身,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去?   如果江闽蕴没有破坏她和宗越之间稳定的信任,去见一面多一条出路也无妨,指不定她和F大之间,就差那么一点助力。   可惜李施惠已经不想在横亘着“江闽蕴”这根刺的恋爱关系里,再背负上更多人情。   这样就算走不到最后,也并不欠着宗越什么。   为什么要想这些……   她矛盾地辗转。   向左转,黑魔女说。   “只是两年,梦想更重要。异国异地的情侣多了去了,熬过两年你们就能好一辈子。”   向右转,白魔女说。   “想得太远,连出国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再说留在明城发展也不差。”   李施惠内心不停用宗越最初那段“我会全力支持你准备”的话给自己打气,她爱宗越,宗越也爱她,所以无论她怎么选,宗越都会支持她。   可又想起自江闽蕴闹事后男友种种敏感反应,对方已经与她心目中那个光风霁月的温柔学长渐渐背道而驰。   李施惠从来不怪宗越,只怪江闽蕴的出现。   要是江闽蕴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就好了。   如果江闽蕴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里,顶多是高中更难熬一点,到了大学,她可以单靠勤工俭学和家教就过得还行,然后她会和宗越恋爱,结婚,进入F大工作,升职,按部就班过上同龄人中最理想的生活。   而不是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仪的伴侣,却因为前夫的存在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要是江闽蕴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李施惠知道这很无耻,一笔抹掉江闽蕴为她提供的近十年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还是忍不住去想。   她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因为勘破了自己的私心而笑得肩膀直抖,却深知自己正是因为这点私心而不停地让江闽蕴活着,别被骂死,骗死,抛弃死。   以免死鬼记仇夜夜入梦,朝她索命。   李施惠忽然止了笑。   她想起江闽蕴凝望她的眼神。   活脱脱一条将死的狗。   她被狗救了,她被狗咬了,她把狗打了一顿,她把狗抛弃了。   这几个桥段反复排列组合,就构成了李施惠和江闽蕴之间全部的糊涂账。   不知道究竟是狗咬她她痛还是她打狗狗痛,所以这本糊涂账算不清也难勾销。   李施惠双臂交叠,在狭小的沙发里环抱住自己。   她只能闭上眼,不去想。 第108章 广告:你要得到,就要有人舍弃   十一月初,天气预报称台风转向登陆明城,将下起一场持续一周的大暴雨。   韵融科技的全球发布会幸运地赶在暴雨之前一个晴朗的周日举办,在明城国际会展中心拉开盛大的帷幕。   李施惠当天先去医院看望宗魏。他的身体状况经过几次化疗和开刀后稳定不少,见到她,笑意盈盈地打招呼。他们对谈最近的工作和生活,一小时后,宗越送李施惠去会场。   二人在车里告别,宗越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待会结束我来接你吃饭,记得多拍点炫酷的照片。”   “好!”李施惠眉眼弯弯。   她推门下车,穿越花团锦簇的韵融科技室外产品展厅,绕开不少正在直播或拍摄的科技博主,用邀请函换入场证戴好,走进发布会现场。   她的邀请函是找她做横向的企业送的,对方是韵融科技的零部件合作商,而这次发布会的与会者基本由同行、投资人、博主和韵融产品的死忠粉构成,她纯粹是来凑热闹。   全球第一款家用人形机器人啊,光李施惠能想到的难点痛点就一箩筐,而韵融科技竟然已经走完全部流程,有自信声势浩大地把这款产品推向市场,因此这场发布会足以让她万分期待。   发布会现场是球形天幕,此时浅浅亮着指引灯,李施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不远处黑色的大屏。   宗魏迅速衰老的脸浮现在她面前。   他冰凉发皱的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我听小越说,你想去Stanford读博后?这件事已经定了吗?”   李施惠内心一紧,她知道,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还是来了。   “还没有。”李施惠摇了摇头,“但我的确有这个想法。”   “咳……”宗魏轻轻咳嗽,微笑着,“我突然问你这个话题,紧张吗?”   李施惠咬了咬嘴唇,实话实说:“紧张,但我也不想瞒着您。”   “小越怎么说?”   “学长支持我追求自己的梦想。”李施惠顿了顿,“不过我只投递了Chelsea团队的项目。”   “嗯,我知道。”宗魏点点头,看向窗外,“你之前跟我提过的Ramesh团队,虽然风评不错,但不太适合你想做的方向,Chelsea是后起之秀,这些年的发展突飞猛进,或许会有你想要的。”   宗魏捂着胸口,轻声说:“作为宗越的父亲,我不希望你出去,但作为你的老师,我非常支持你去闯一闯。”   李施惠的眼睛微微发酸,她垂着头,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宗魏的手背上,没说话。   “小越这段时间找了好几次老蔡和老马,其实也是想给你换个工作环境。”宗魏温和笑着,“他估计没有告诉过你,这小子很多事总是默默地做,并不会说出来,所以我来说,不是想给你增加负担,而是想帮他拉拉票。”   李施惠嗓音发哑:“老师,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去。但是我也不会和学长分开。”   她思索片刻,慢慢说起自己的打算:“去斯坦福读博后,只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我会回来。到时候如果可以,就回学校,如果不行,就去业界,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在明城总能找到口饭吃。”   “选择出去读书,并不是想要为了回国镀金或者做跳板,只是想提升自己的能力。这几年,我能感受到我的思路越来越匮乏,视野越来越狭窄,我不甘心在明城大学这一方天地里自生自灭。”   “如果来F大呢?会不会好一点?”   她忍不住在亲近的长者面前含泪微笑:“老师,从本科,一直到博士,我已经在F大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九年。”   宗魏沉默。   “我想,我和学长的感情并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的长短远近而发生任何改变,当然……”李施惠抬手擦了擦眼泪,态度坚决,“如果没能去,我依旧会留在明城大学。”   宗魏了然:“我明白了。”   人越是接近死亡,越是趋于纯粹,愈发了解自己的这个学生后,他并不想强求她接受什么。   宗魏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忽然感慨:“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家宗霓挺像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就算别人反对也义无反顾地去做。”   李施惠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宗魏主动提起宗霓。   “我还记得那年,小霓说要背包穿越雨崩。那时她已临近毕业,我只希望她顺顺利利毕业,按部就班工作生活,不要去做那些冒险的事,所以,还是我太强硬,没有退让一步。”宗魏的笑容有几分哀愁,“如果我知道后来……她要去我不会拦她。”   “但小惠啊,无论是一段感情,还是一份事业,现实总是很难两全。”宗魏释然叹息,“你要得到,就要有人舍弃,你要进一步,就要有人退一步……”   他面露倦色,声音渐低,点到为止。   发布会的现场,全部的灯光骤然关闭,陷入一片昏黑。   李施惠坐在黑暗里,眼睑微动,忽又想起宗魏的话。   也许现在,她想要的就是一个能为她舍弃,能为她退一步的人。   如果宗越能做到……李施惠暗暗发誓,她一定会加倍回报他。   “爸爸!”   黑暗中,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大家纷纷抬头望去,黑暗中升起不少手机的亮屏,李施惠看见面前的大屏缓缓亮起,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奔跑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上,镜头随着她的脚步移动,展现出明媚温暖的客厅一角。   一个男人穿着宽松的白色粗麻毛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女孩飞扑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搂住,骨节分明的手轻揉她的头发:“优优,放学了?”   镜头上移,露出江闽蕴笑容温暖的脸。   李施惠眼神一滞。   她没想到……   “放学啦!”小女孩古灵精怪地从小洋装的口袋里抽出一朵大红花,表情可爱又得意,“爸爸你看!老师奖励给我的哦,我要给多利戴上!”   江闽蕴竖起一个大拇指:“真厉害!”   一只咬着网球的金毛犬从户外的草坪冲过来,而一个人形机器人快步跟在它身后,牵着狗来到她们身边。   李施惠睁大眼睛:机器人遛狗?这也太抗摔了。   “多利!”小女孩一把抱住大狗狗,把自己的小红花递给那个人形机器人,“家家!请帮我把花戴到多利的项圈上。”   镜头慢慢放大,集中在机器人“家家”的手部,全场悄悄倒吸一口凉气,亲眼见证机器人把小红花细小的丝带,穿进小狗的项圈里,打了个结。   这并不是一个实用场景,而是韵融科技对业内同行们的一场炫技——意味着这台家用机器人已经能够理解语言,识别细小物品,做出精细如打结的动作。   紧接着,小女孩坐在地毯上,握着戴好大红花的大狗的前爪摇晃,转头对男人说:“爸爸,妈妈呢?她答应要陪我一起看电影的!”   江闽蕴放下书,坐在她身边,陪她和狗狗一起玩耍,温柔地说:“妈妈工作出差,爸爸陪你过周末,好不好?”   “那我要看动画片!”   江闽蕴转头,笑着说:“家家,请打开电视,播放《小兔历险记》。”   “好的。”机器人按照指令打开电视,然后按照设定,无声地打扫干净刚刚被大狗弄乱的客厅,前往厨房做饭。   “家家!我饿了!今天吃什么好吃的?”优优不知从哪里窜来,站在灶台边。   “请远离危险区域。”   机器人立刻关闭明火,发出安全预警,电话联通江闽蕴的手机,提供及时的安全保障。   “优优,到爸爸这里来。”江闽蕴走过来,让优优坐进自己的臂弯里。   安全警报解除,机器人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优优你好,今天的晚餐是:红烧鸡翅,煎牛排,葱烧蘑菇,玉米排骨汤。”   优优搂着江闽蕴的脖子,“啵”了一口他的侧脸,笑得一脸幸福:“耶!都是我爱吃的!”   父女俩吃过晚饭,出去散步,机器人开始收拾餐桌,洗碗,井井有条地处理家务,等江闽蕴带女儿回来,家中已恢复如新。江闽蕴在书房处理工作,而优优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十万个为什么》。宁静美好的画面里,优优突然软糯地嘟了嘟嘴唇:“爸爸,你知道霸王龙长什么样吗?”   江闽蕴做出一个查阅手机的动作,而站在他们身边的机器人却先一步做出解答:“霸王龙,属于暴龙超科的暴龙属……”机器人的腹部有一块高清显示屏,清楚地播放了一段霸王龙的科普视频,并且手舞足蹈地拟声出恐龙的声音。   优优明显被它的样子逗乐,欢快地拍手:“爸爸,家家比你帅哦!”   在场的观众们不约而同地轻笑起来。   没有脸的机器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比江闽蕴帅并不重要,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台叫家家的机器人比江闽蕴还帅,这就足以让它瞬间出圈。   短片很快播放完毕,几乎呈现了一个爸爸独自带娃和机器人一起生活的全过程,把机器人的功能用温情而不失有趣的方式全面地展示出来。   极具生活气息的幸福感溢出屏幕。   天幕的灯光渐亮,李施惠垂下头,在雷动的掌声中轻轻吸了吸鼻子。   一台机器人走到前台,向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家家。”   这场发布会由一台人形机器人独立主持,吊足所有关注者的胃口。它用柔和的机械音介绍自己,展示自己的功能,然后邀请了三位嘉宾出场。   台下渐暗,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李施惠没想到出场的三个人竟然都是她十分熟悉的面孔。   是江闽蕴、Ramesh教授和宁隽融。   她终于明白那日会在的分享会遇见宁隽融夫妇的原因,Ramesh教授的团队为韵融的家用机器人提供了技术支持。   三个人和一台机器人分坐在场中四张沙发上,由机器人来主持这场分享。   最初的内容中规中矩,宁隽融作为韵融科技的CTO和大家分享了“家家”成长的心路历程,Ramesh教授从专业角度谈及“家家”的设计制造难点和突破思路,江闽蕴则回忆了在片场和“家家”真机拍摄时发生的故事。   与那日长廊相遇时病态混沌的气质相比,坐在台上素颜出场的江闽蕴面容更为稳重温和,笑或者倾听都是名流巨星的姿态,专业而专注,李施惠坐在台下,忽然想起那年在明城最繁华的地方看见他的巨幅广告的心境。   当江闽蕴登场时机器人的介绍是明星投资人,而非代言人时,一切意味都已经明了。李施惠听见前排有人笑着低声说出真相,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股份,免费换了他的全球代言。   她的确是误会他了,他也的确是成功地抓住了一个热门项目,韵融科技需要他国民级的知名度打开下沉市场,而他正巧有这方面的合作意向。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再去解释,他们已形同陌路。   分享到最后,有一个场外互动的环节。韵融科技的发布会是全球直播,因此针对大家提出的问题,都会在筛选后快速投放到大屏幕上,被“家家”读出来。   大多问题都是关于发行时间和定价的,最吊胃口的内容当然要压轴出场,宁隽融眼底出现不符合工科男气质的狡黠,只模棱两可地说了点场面话,主要还是宣传产品。   也有不少人针对江闽蕴提问,有人好奇他会不会在家使用机器人,还有人插科打诨问他当奶爸的感觉如何……   “当然。”江闽蕴笑得游刃有余,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宁总很大方,送了我一台。”   宁隽融没多想,笑着接下话茬:“是啊,闽蕴有一天还拍了一个视频,问我为什么机器人不能做出拥抱的指令,后来发现是没有打开语音识别。”   江闽蕴在大家的笑声中忽然收敛唇角的笑意。   他迅速切入第二个话题:“所以感谢韵融给我一个当爸爸的机会,在片场的时候,带小朋友和家家一起玩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一个问江闽蕴打算什么时候当奶爸的问题被筛进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发布会亮点无数,但最激动人心的,还是最后的定价环节。   当倒数后大屏上出现“28998”这个数字时,李施惠心头狠狠一动,她知道,所有韵融科技的目标客户们都在对这个价格心动。   不到三万块,就能送你一个全能管家。这意味着韵融不仅做到了技术的顶尖,还做到了成本的极致。   李施惠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无限差距。   散会后,她慢慢地往外走,宗越在停车场等她。   一辆十分眼熟的奔驰斯宾特,像只黑色的巨怪,静静地停放在不远处。李施惠的视线直接略过它,回头打开宗越的副驾。   “结束啦。”李施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驾驶位的男人,“小宗学长,我们去哪里吃晚餐?”   宗越笑了笑:“还没想好,发布会有什么新见闻吗?”   李施惠没多想,摇头感叹:“韵融太厉害了,我现在只想等机器人上市了赶紧抢一台,替我分担点家务。”   宗越的笑意淡了,语气变得认真:“小惠,我也可以帮你分担家务。”   李施惠原本莫名疲乏的心活泛起甜味,她想起宗老师的话,看着宗越帅气的侧脸,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薄薄的脸肉,笑眯眯道:“学长好贤惠,真想早点娶进门。”   宗越有些纠结地看着她:“你今天……是不是又见到了江闽蕴?”   李施惠张了张唇,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是,但只是看见他作为嘉宾出席了发布会,我坐在台下而已。”那种甜味被宗越的提问冲淡,疲乏又泛上心头。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宗越握着方向盘,“我也看了发布会的直播,没想到会看见他……李施惠,你在关注的事情我也想了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种紧张的意味。   李施惠突然意识到,也许是宗魏把她的答复告诉了宗越。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决定哄哄他:“好啦,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也不准再关注他!”   “嗯。”宗越不得不看着她。   李施惠看着他吃醋的样子,无奈地笑。她知道有时候在乎一个人就是会这样无理取闹,凑过去安抚性地吻了吻他。   退开时,李施惠眼角的余光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戴着口罩的江闽蕴站在那,神色模糊,隔着前挡风玻璃遥遥看着她,很快背过身钻进了那辆斯宾特里。   李施惠瞥开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开开心心地吃过饭,宗越步行送李施惠回家,天空忽然下起大雨。   两个人都没带伞,全身瞬间被雨水浇透,好在距离李施惠家仅剩一步之遥,他们手牵着手,淌着水往她家跑去。   宗越没想到第一次走进李施惠的家,竟然是这样一个狼狈的姿态。   他点了一份外卖送来干燥衣物,站在客厅里等待,隔着洗手间的门,听见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其实有提过,他开车回家洗澡也不费太多时间,但李施惠却坚持要他冲个热水澡拿上伞再走。两个人浑身湿淋淋的,却在玄关接了个纯情的吻。   一颗沉静的心,忽然跳动起来。   宗越想起今天在手机上看见关于江闽蕴投资韵融科技的新闻推送,然后迅速点进发布会直播的心情。   那是一种领地被他人侵占的警惕与紧张。   在和江闽蕴无数个维度的比较中,宗越认为自己在了解李施惠的专业这一方面,与那个愚昧无知的演员是有竞争壁垒的。而现在,江闽蕴却带着不良的目的,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李施惠专业领域的世界里,让他感到不安。   好在李施惠在宗魏和他面前展露的坚定,又让他不自觉地被安抚。   宗越嘴角翘起一个微笑,慢慢消化内心的纷扰,如果和李施惠两情相悦,未来就会有许多个超越江闽蕴的十二年。   李施惠用浴巾擦着头发,穿着长衣长裤走出来,被蒸汽浸润过的肌肤光滑如蛋壳,脸颊微微发红。   她冲宗越笑道:“衣服到了吗?我给你拿条新毛巾,快去洗个澡吧。”   “刚到。”宗越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他身体素质很好,雨水淋湿也不觉得冷,“谢谢小惠。”   李施惠打开卧室门,并没有关上,她不觉得屋内有什么需要隐藏自己男朋友的地方。   宗越很礼貌地站在门外,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房间,浑身一僵。   李施惠蹲在衣柜前认真翻找新的毛巾,她记得之前明明买过两三条备用的,但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上次收拾好像还是江……   “李施惠。”   一个冷得能让李施惠冻住的声音忽然从她的头顶响起。   她抬头,看见宗越眼底闪过无法克制的怀疑。   “怎么了?”李施惠疑惑拧眉。   宗越盯着她身后的那张被浅色棉被覆盖的睡床,眼神漫出痛苦,“我想知道为什么,在我们即将恋爱的那段时间里,江闽蕴会在你家过夜,睡你的床?”   李施惠不清楚宗越在说什么,却下意识产生一脚踏空的失重感。   她想起了和宗越不欢而散,又被他重新找到之前的那段混乱的时间。   李施惠急急忙忙站起来,头脑也有些恍惚不清。   她不自觉撑住衣柜:“你在说什么?江闽蕴从来没有睡过我的房间。”却说不出“江闽蕴从来没来过我家”这句最有力的辩白。   “是吗……”宗越听懂了。   他悲伤地笑了笑,江闽蕴的那张照片早就随这个人的账号被他一并删去,可照片里的被子正铁证如山地摊在眼前,让他没办法相信:“在我接你去明山的那个早上,我在你家楼下,看见了刚晨练回来的他,那时候他说他和自己的妻子住在一起,又在朋友圈里发过睡在你这张床上的照片,李施惠,到底什么是真的?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到底还有没有和他接触?”   李施惠竟然完全记不得有这一回事。   江闽蕴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她楼下呢?   “宗越,我、我……”   她的脸忽红忽白,嘴唇死死地抿住,落在宗越的眼里,是被戳穿的样子。   而李施惠也的确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宗越,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她无力地解释,“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已经和他离婚很久。离婚后他因为意外失忆了,记忆停留在十八岁,全世界基本只认识我了,所以的确在这里住过几天,但很早就搬走了。请你放心,和你在一起之后,不,应该说在我确认了对你的心意之后,我和他就再也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宗越却回以沉默。   而他的沉默让李施惠的心渐渐沉入水底。   鼻尖发酸,李施惠不懂这个甜蜜的夜晚怎么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让原本美好暧昧的走向直接一头撞进沟里。   神经被反复拉扯,李施惠突然垮了心底那口气。   这段时间,不停地自证清白,不停地安抚宗越,让李施惠想到了被江闽蕴误解和林至承关系的那场冷战。   难道原本轻松甜蜜的恋爱又要变成一场重蹈覆辙?   她好累啊。   她不想再解决问题,脸色微沉:“宗越,我不知道江闽蕴究竟告诉了你多少或真或假的事情,我也不可能一件一件去澄清,但这些天我对你的感情如何,你应该有亲身体会。我很喜欢你,也没有做辜负你的事情,和江闽蕴更是早就是过去式,但我也真的无法接受时不时被你怀疑。”   “如果……”她看着面色紧绷的男人,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如果你无法接受我的过去,那我想我们还是……”   “小惠!”宗越连忙抬头,着急地打断她,“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李施惠静静地靠在衣柜上,轻轻一笑:“学长,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抱歉是我情绪过激了,但我没有不接受的意思,更没有想要伤害你……”   “洗手间里还有一次性的毛巾,你用完直接扔垃圾桶里就好。”她转过身,把手里随手抽出的衣服叠进衣柜,低声说,“先去洗吧。”   宗越知道李施惠是想给彼此一个冷静的空间,点点头,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   他出来的时候,李施惠正在拖地,没有抬头。   宗越接过她手中的拖把,熟练地把地拖了一遍,笑着说:“你这拖把还挺好用的。”   李施惠的嘴角也提起浅浅笑意:“在便利店里随手买的。”   她从玄关翻出一把雨伞,递给宗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宗越没有握伞,而是握住了李施惠递伞的手腕,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今天让你难过了。”   他们身上散发着同一种沐浴液的香味,心却渐渐有了距离。   李施惠听着他的心跳,也冷静下来,慢慢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抱住他。   她对宗越坦诚道:“你要我一分一分地厘清以前和他发生的所有事,我做不到,但和他离婚之后,我就没有想过再回头。宗越,我既然答应你不再关注他,那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男人静了会,李施惠险些脱口而出的分手让他心有余悸。   宗越抱住她,应声道:“好。”   李施惠收紧手臂,忍不住强调:“再也不要提。”   宗越后悔自己不该疑神疑鬼让李施惠受伤,心也跟着疼起来。   他温柔地顺着她的背,绞尽脑汁想补救的方法,提议道:“下周我要去怀水镇给一群小朋友上公益课,听说那边的野味和风景都很不错,我们要不要去爬爬山放松一下心情?”   李施惠想,其实所有问题都不曾真正解决,她和宗越的确需要来一场谈心。   在他怀中,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109章 分手:“Congratulations!”   暴雨下了整整一周,以至于李施惠的心情也不算晴朗,和宗越前些日子的黏糊劲散去不少。   好在,今日的天空终于放晴。   李施惠坐在电脑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录取邮件,发了足有五分钟的呆。   “Congratulations!”   八年前,她曾经历过一模一样的瞬间。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她抱着一种一边想逃离一边又眷恋的心情,而现在却是平静又坚定。   相同的是,她同样无人能倾诉自己的喜悦。   李施惠靠在椅背上,散漫地看着书桌上方空白的墙壁,对自己轻声道了一声:“恭喜。”   原来她的人生并不是全无登顶的机会。   手机来电,显示宗越的名字。   今天是和他一起去爬山的日子。   李施惠失笑,心想这封邮件来得真是时候。   她看向窗外,晴好的阳光普照在行人来去匆匆的街道,风吹雨打的梧桐叶金灿灿地散落,这是个很适合出游的天气。   接起电话,对面的男声温柔如水:“小惠,我在楼下等你。”   李施惠伸了个懒腰,深吸口气,拿好背包往楼下走去。   那辆揽胜上并不只有宗越一人,后排座还有一男一女一狗。   李施惠坐进副驾时,他们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女生笑问:“小惠,还记得我们吗?”   她回头,眉头微微一挑:“姚队,秦队?”当年在登山队,宗霓是队长,而姚明月与秦问则是副队长,和宗霓是同学,李施惠和他们一起爬过几次山,才知道他们是一对。现在应该结婚了。   “来,和姨姨打个招呼。”姚明月抱着那只大型犬,举起它的前爪朝李施惠拜了拜,“我儿子,姚宾赛。”   “你好呀,姚宾赛。”李施惠认真地和一只狗打招呼,而对方热烈地回应了一声“汪”。   “姚宾赛是什么品种,好帅啊。”李施惠伸手揉了一把姚宾赛油光水滑的黑皮毛,“你们养得真好。”   秦问扑哧一笑,跟李施惠解释:“姚宾赛是马犬,是刚退役的搜救犬,之前参加过好多大型救援任务。”   “搜救犬?真厉害。”李施惠有些新奇地和姚宾赛大眼对小眼,“这种领养要求很高吧?”   “可不是,明月一直想养一条,后来我们参加了两轮考察才获得领养资格。”   “结果牵回来发现是精力无穷的巨型拆家怪!”姚明月张牙舞爪,令李施惠想笑,“所以我们每周末都要带它去外面撒欢一天,前两天和小越吃饭,他说周末要带女朋友一起去怀水镇玩玩,我们就厚着脸皮来蹭车了。”   宗越也笑,插了话:“小惠,秦哥带了帐篷和烤架,在我后备箱里,我上午要先去见小朋友们,你是和我一起,还是直接和他们去露营烧烤?”   “到时候看吧。”李施惠笑了笑,看向宗越,“我也挺想再听听宗老师上课的。”   宗越想到那场讲座,耳朵微微发红,转过头目视前方,换了档:“那先出发吧。”   “哦~出发出发~”姚明月比他们还年长几岁,却品出两个人间的暗流涌动,笑得花枝乱颤,姚宾赛随妈,也应景地“呜呜”两声。   从明城市区到怀水镇需要两个小时车程,这个小镇虽然受明城管辖,但素有“明城桃源”的称号,经济十分落后。   出入怀水镇全凭一条长约十公里的隧道,隐世而闭塞,过去几十年镇里的青壮年几乎都外出务工,直到近些年依靠互联网的宣传,让不少人知道怀水山上有十分灵验的净居古寺,镇上的旅游业才发展起来,渐渐有了人气。   李施惠一路陪姚明月和秦问闲聊,大家聊过去登山的趣事,也聊后来的发展。秦问有问李施惠怎么就来了几个月就退了登山队,她看了眼宗越,笑着说,那时候学业太忙碌,应付不来就退了。   姚明月有些累,搂着姚宾赛靠在秦问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我耳机呢?你收了吗?”   “不是在你外套里?”秦问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突然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换了件外套?”   “OMG,我忘了!”姚明月一拍脑门,大大咧咧询问,“小惠小越,不介意我外放刷点短视频吧?”   李施惠摇了摇头,宗越也没意见:“你看吧。”他不喜欢边开车边放音乐,不过朋友的想法却愿意尊重。   李施惠靠在副驾,安静地看着前方,打腹稿的习惯始终没忘,她正在措辞该怎么告诉宗越自己已经拿到了Stanford录取的事情。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安,小魔女。”   李施惠坐直身体。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音源,视线最终落在姚明月正捧着的手机上。   下一秒,她听见一个更为熟悉的女声说:“早安,江……”   姚明月感受到前排动静,看见李施惠回头,赶紧按了暂停,歉意地说:“小惠,吵着你了?”   李施惠有些慌乱:“没有,没有。”   秦问和姚明月窝在一起看,他笑着圆场:“小惠是不是看过这个视频?最近很火。”   姚明月也想起来:“对诶,小越说小惠的工作就是研究机器人,那小惠你应该有看过韵融科技的发布会吧?我们都已经去官网预约他们家的机器人了。”   “什么视频?韵融科技的发布会吗?”宗越突然接了一句。   “不是!是一个和机器人度过一天的VLOG,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姚明月看大家好像都很感兴趣,“我拉到最开始给你们听听。”   “不……”李施惠的声音还没说出口,姚明月已经调大音量,按下重播。   “早安,小魔女。”江闽蕴的声音重新回响在车厢里。   “早安,江闽蕴,你今天更帅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李施惠总觉得那个声音很像……她。   “哦对,这个是江闽蕴拍的视频,大家都觉得他家的小魔女又呆又萌,所以现在巨火!”姚明月低头拉进度条,“等等,我给你们找点精彩片段。”   又响起一段对话。   “小魔女,做饭你会不会?”   “不会,江闽蕴,交给你啦!”   “收拾房间呢?”   “不会,江闽蕴,交给你啦!”姚明月已经在笑:“他家小魔女是只会嘴甜那种,干活的事全想扔给江闽蕴。”   “那你会什么呢?”   “我会吃饭,看书和学习,我爱吃水煮牛肉,辣子鸡和毛血旺……”   “那你还会什么?”   机器人沉默了一会,李施惠也沉默地看向窗外。   “江闽蕴,我想起来了,”小魔女的机械音很温和,“我还会保护江闽蕴!”   李施惠的眼睑微微一颤,用力咬了下嘴唇。   “小魔女是这款机器人的名字吗?”秦问坐在后排和姚明月闲聊“我怎么记得我们预约的叫家家?”   “不是啦,名字是自定义的,我打算给我们家的机器人取名叫秦快!”   杜宾赛很捧场地“汪汪”两声,尾巴打在车门上啪啪作响。   “行行行,主子随你,劳工随我是吧?”秦问笑眯眯,“不过这机器人怎么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说好听的呀?”   “江闽蕴回复过,关闭所有工作功能,只开聊天功能就会这样,不过像他那种大明星,估计也不需要让一个机器人做家务吧?就是享受养崽的乐趣咯。哦对,还有一段小魔女读言情小说的视频我找一下……”   姚明月正准备点开播放,突然听前排的宗越淡然道:“还是算了吧姚姐,等会儿我们下车再听。”   “也行。”姚明月没在意,她怕打扰宗越开车,又放低了声音,转而刷起别的视频。   到了怀水镇,李施惠决定先跟宗越走,于是在怀水江边的营地放下姚明月和秦问后,他们直接把车开进了镇上的希望小学。   她看着“星惠希望小学”六个大字,忽而一愣,慌忙低头打开手机,确认屏保上的日期。   李施惠:……   她现在回头找姚明月一起搭烤架还来得及吗?   星惠希望小学建在一片平坦开阔的高地上,校舍很新,新粉的白墙和三层高的小楼相比爬坡时看见的一众乱七八糟的自建房显得鹤立鸡群。   宗越把车停在无人的篮球场上,而李施惠很快就在附近看见了那辆眼熟的奔驰斯宾特。   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过来接待他们,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您就是宗老师吧?我姓肖,是六一班的班主任,孩子们都在二楼等你。”   “肖老师您好。”   她又看了眼李施惠,笑得温柔:“这位老师是……”   “我姓李。”李施惠也和她握了握手。   “这是我对象。”宗越笑了笑,“今天借机和她来怀水镇转一转。”   “郎才女貌,这里的净居古寺姻缘很灵,可以一同去拜拜。”肖老师与他们客套地寒暄。   远处的操场传来一点响动,宗越随意地问:“肖老师,今天学校里是有什么活动吗?”   李施惠的一颗心晃晃悠悠地吊起。   “这里马上要建新校舍,领导们过来为奠基仪式剪彩。”   肖老师没说是谁,让李施惠松了口气。   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宗越给小朋友们上课。他的风趣幽默总是能让他很快受到孩子们的喜爱。   男人明亮的眼神屡屡望向她,李施惠悄悄给他比了个“赞”,拿起手机给他拍了几十张照片。   教室里的设备很齐全,漂亮的桌椅,还有先进的电子黑板,宗越只需要把U盘插进电脑,就能给小朋友们上一堂绘声绘色的心理课。   李施惠的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她知道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谁的钱。   她微微侧目,远处操场的主/席台上似乎有几个人影,但看不真切。   手指在课桌上无意识地滑动。   下课时临近饭点,肖老师要留她们和校长一起吃饭,被宗越婉拒。   “我们想尝尝这里的特色菜,肖老师有没有餐厅推荐?”他们站在车门边,准备离开。   “我们这的土鸡是一绝,不过……”   “小肖!”远处乌泱泱走来一群人,为首一个穿西装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叫住肖老师,“你怎么在这?”   李施惠的脊骨有些僵硬。   “钱校,”肖老师的背挺直了些,应声指了指宗越,“这位是给小朋友们上心理公益课的宗老师。”   她看了宗越和李施惠一眼,介绍道:“这是我们学校的钱校长。”   宗越和李施惠一时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看见了站在钱校长身边的男人。   江闽蕴盯着李施惠,下意识后退一步,抬手挡住胸前那件文化衫。   可李施惠已经看见“星惠公益基金”几个红彤彤的大字,转开眼。   钱校长朝他们主动走来,伸手说:“原来是宗老师,久仰大名,谢谢你过来和小朋友交流。”   宗越笑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礼貌地与他回握:“小同学们都很可爱。”   “刚好是饭点,宗老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钱校长主动邀请,温和地看了眼李施惠,“这位小姐是?要不要一起?”   “这是我女朋友。”宗越轻轻环住李施惠的肩膀,指节蹭过她的肩头:“谢谢钱校长,听说这里的土鸡很好吃,我想带我女朋友尝尝。”   “啊。”钱校长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镇上恐怕没有土鸡卖了,因为明天中午学校有场开工宴想请同学和工人来吃,所以我们把所有土鸡都预定下来了,不过欢迎宗老师带着女朋友一起来参加。”   “谢谢您的邀请,可惜我们今天下午爬完山就回家。”李施惠亲昵地靠近宗越,主动接话,她对钱校长一笑,仰头看着宗越,托辞道,“不过听说这里的清江鱼也不错,我们就吃鱼吧。”   “那祝你们玩得开心,我们先走了。”钱校长也不能把江闽蕴一直晾在一边,只好与他们挥别。   李施惠低着头坐上副驾,没有再给人群中那个偷看她的男人一分多余的眼神。   宗越的下颌又开始紧绷,李施惠知道他在消化,并没有打扰。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吃完一顿农家菜,还是李施惠提议:“我们下午去爬怀水山吧?”   “好。”宗越点了点头,安静地擦了擦唇角。   怀水山修葺得十分古韵,登山道由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铺就而成,往来的游客不多。   李施惠牵着宗越慢慢向上走,主动解释:“我知道这所学校是他建的,但是我不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他们慢慢地走到一处观景台,宗越的声音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挫败感:“我竟然没发现你很爱吃辣。”   “但你一直记得我爱喝甜的,不是吗?”李施惠知道姚明月的视频又让他往心里去了。   宗越从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低声说:“从你家离开的那天,我真的非常后悔,我爸告诉我,你很爱我,要我好好珍惜你……可我觉得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什么,只要你愿意信任我,支持我就好了。”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于是李施惠认为这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时机。   李施惠转过身:“宗越,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宗越的眼中满是柔情。   李施惠深吸口气,直视他的眼睛,也展露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我拿到了去Stanford读博后的资格。”   宗越好像有点没听懂,英气的眉毛一蹙。   他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李施惠抿着唇,没有重复,一双圆眼始终看着贴,唇边压着一个挺甜的小涡。   而宗越眼中的温柔却结了冰。   太阳渐渐隐没入随风飘来灰厚的云层中。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李施惠以为自己已经把宗越会问到的所有问题都准备到位,只等他问。   可宗越的问法却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问:“你拿了我爸的强推吗?”   一阵阴冷的山风吹过,带起李施惠鬓角的碎发,她绾了头发,仍有几丝飘落在面前,让她的鼻尖有些发痒。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整理好头发。   突然很想笑,但李施惠忍住了,以至于表情有些不自知的诡怪。   原来宗越不是那个会为了她退一步的人。   李施惠想起那一天,宗越说会支持她的梦想,如果她只投递了这一个组。   其实他根本就不支持她出国,只是低估了她的能力,认为她去不了这个项目,才会假惺惺地支持。   “没有。”嘴巴里蹦出来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施惠还是笑了,她直白地说,“我是老师的学生,我有资格拿,但是我没有。”   她笑得很平静,心中的失望已经不能用“失望”两个字简简单单地概括。不过她也不够实诚,如果不是心中有所顾忌,她不会在两场面试进行时选择隐瞒他。   宗越意识到了自己的出言不逊:“抱歉……对不起,李施惠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我爸知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情。”   李施惠其实很不喜欢听宗越一直对她说抱歉,因为这样就离那个让她心动的吊儿郎当的少年太远。   好在宗越笑了一下,语气轻松,迅速换了别的问题:“你打算去几年?房子找好了吗?如果我没事,可以半个月飞过来看你一次……”   这个问题李施惠准备过,答案是两年,并且她承诺可以每两个月回国看他一次。   但那是在宗越说出那句话之前,现在李施惠改变了主意。   李施惠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带给过她许多幸福快乐的男人,忽然想起了那一天在明山,从高处降落在他面前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安定,现在才知道安定并不能从他处寻得。   在李施惠过去认识的所有人中,林至承和宗越的成长环境最为相似,如出一辙的钟鸣鼎食,如出一辙的众星捧月,但李施惠认为他们是不一样的,至少林至承的底色冷漠,而宗越的底色温暖。   现在她可以推翻这个认知了。   虽然在她心里宗越还是比林至承好上许多,但李施惠还是摇了摇头。   “宗越,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出这句话后,李施惠感觉浑身一轻,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从她心底升起。   也许她们就不该开始。   保持君子之交的关系,就没有一箩筐的破事,没有辗转反侧的纠结,没有此时此刻的失望。   对谁都好。   “李施惠,别说气话,我们都冷静一下……”   宗越要来拉她的手,李施惠才意识到他们牵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她把手背到身后:“学长,我是认真的。”   “李施惠,我没有不同意你出国!”宗越听出她疏离的语气,心凉了半截,急于辩白,“你能去理想的项目工作,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李施惠垂下头,依旧拒绝:“我想,我们的确是不合适,抱歉。”   宗越一静。   他没有恋爱经验,心理学所教授的一切技巧在此刻都成为一纸空谈。但李施惠提出分手的瞬间,宗越的内心也涌起了满腔不甘。   “李施惠,到底为什么要分手呢?没错,我是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我从来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在想办法让你进F大当老师。”宗越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疑惑,“李施惠,F大的博后也许不如Stanford的博后,难道F大的教职还比不过吗?”   他悲伤地问:“虽然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提他,但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当年你能为了他一而再再二三地退而求其次,轮到我,即使我能提供给你的东西比你的选择更好,你却仍然不肯为了我退让一步?”   “因为我已经知道那样的结局是什么,所以现在的我不会再做出和二十岁一样的选择。”李施惠厌倦宗越内心不停与江闽蕴进行的比较,更厌倦了再去为谁退让,“每个人的选择都会随阅历的增长而改变,宗越,如果让你回到二十岁,你还会冲动地转去心理系吗?也许你留在物理系,现在压根就不需要我!”   宗越也被李施惠最后的话中伤:“你眼中的我就这么市侩,想操纵你去继承我爸的东西?”   李施惠的脸因被宗越戳破而发红,她知道他没那么坏,却硬是抿着唇,不再说话。   宗越的眼角有些被误解的湿润:“李施惠,我只是喜欢你,想让你更开心一点,可能是我用错了方法吧,抱歉。”   李施惠很难不因宗越的眼泪而产生说错话的内疚,她看着宗越转身下山的背影,动了动嘴唇,却没有挽留。   真没想到,打败他们的并不是任何外力,而是彼此的选择。   李施惠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又开始独自爬山。   她不信神佛,对古寺没什么兴趣,但来到此地却不参观,又显得十分不值。   零星的旅客从她身边或上或下,李施惠心情不好,闷着头踩过一块块石板,并不关注。   净居古寺在怀水山的山顶,规模不大,香雾袅袅,李施惠学着其他香客取三支香,竟然不知要许什么愿望。   不能达成的愿望本就一个也达不成,能达成的愿望她不需要神佛相助就能实现。   她静静地注视着那尊安宁古朴的佛像,最后竟然什么都没想,闭上眼,敬畏地拜过三拜,权当到此一游。   出门时,李施惠的手机一振,收到宗越的消息。   越:我在车里等你。   李施惠客气地回复:好,谢谢。   她思索片刻,又说:我不该那样揣度你,抱歉。   她收起手机,让自己沉浸在佛香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繁杂的心情渐渐平复。   手机又响了一声,大概是宗越的挽留,李施惠却没有再看。   歉意是一回事,但分开又是另一回事。   闲步入一道窄门,李施惠看见一个正在扫地的老衲。   对方朝她行礼,她也回敬。   李施惠正欲往后走去,突然被叫住:“施主。”   李施惠回头,听见老衲说:“这后面是不老泉,若施主有姻缘婚配,今日不宜参观。”   她被勾起一丝好奇:“为什么?这不老泉有什么说法吗?”   老衲解释道:“不老泉奔涌千年,观往生,照今生,鉴来生,相传男女于泉中倒影相见,则会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李施惠不解:“净居寺香火旺盛,为之而来的旅客众多,岂不是能在泉中相见许多人?”   老衲慈目摇头:“虹生于日,生于雨,故能兼阴阳之德,每逢虹者现世,恰如今日,则不老泉显灵。”他扫去一地落叶,施施然离去。   李施惠在原地停了会,抬步往后院走去。   寺庙后院曲径通幽,一口泉水在井中不止不歇,李施惠扶着栏杆,静静地看着从地底喷薄而出的水花。   这泉水也并无稀奇之处。   巨大的水声遮盖住了脚步声,待李施惠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时,江闽蕴的眼睛已经与她在泉中对视。   李施惠蓦然一惊,抬起头,退后一步。   江闽蕴肃穆地站在她对面,额角有汗,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黑色的夹克外套的拉链紧紧拉到脖子下,严密地遮挡住内里,只有衣摆处还能看到文化衫翘起的一圈白。   “我……”江闽蕴嗓子有点哑,轻咳两声才吐清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李施惠,极快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出现在你面前,出去的隧道突然塌方了,大概率今晚出不去,滞留的游客都在抢房住,但是各处都已经满房了,我之前订了间套房,你带宗越去住吧。”   他大概以为李施惠是厌恶地后退,神色变得疲倦,也后退一点,手却仍稳稳握着那张房卡。   李施惠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接卡,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泉水。   水里没有她,亦没有他。   李施惠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几下,告诉自己,刚刚和江闽蕴在泉中倒影相见是假的。   什么也没发生。   江闽蕴的确不懂她在做什么,把卡往前递了一点:“收下吧,我没有骗你。”   李施惠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问:“那你去哪里住?”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会关心他,眼底的疲惫被幸福冲淡,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我和助理挤一挤。”他忍不住补充:“他的房间的确离你们很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出来走动的。”   李施惠低头打开手机,果然看见宗越发来类似的信息,他没有订到房间,秦姚夫妇也没有。   李施惠收下了江闽蕴的卡:“谢谢你,我按照市价把费用补给你。”   她的思维很简单,从江闽蕴手里买一个房间的使用权,但说完才意识到,江闽蕴其实不仅是向她出让了房间,还是碰运气般沿着山路一直到顶来找她出让这个房间。   江闽蕴的表情是受伤的,却没有推辞:“那你直接转给小方吧。”他送完卡,没有别的理由留下,很快离开了。   不老泉前只剩下李施惠一人。   也许以后一直都会是这样。   她看着泉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江闽蕴没说价格。   李施惠给宗越发消息,说自己在山上遇到了好心人,花钱换了一间房。   她往上翻,果然看见宗越发来一段长长的挽留,她又往下拉,看见宗越发来新的消息,说天恐怕要下雨,他上来接她。   李施惠也开始往下走,回他说不用。   她也没想到下山路上会突然下起大雨,雨势来时,她刚走到半山途中,无处躲藏。   李施惠本想加快脚步朝山下冲,突然被人用力拉住,一头栽进一个冷冽的怀抱里。   雨势忽停。   “别跑!青石板很容易打滑!”江闽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眉宇间是难得一见的怒气,“宗越人呢?这么大雨他怎么不过来接你!你他妈知不知道马上要下暴雨?!”   那把黑伞足够大,却斜斜地裹着她,李施惠看见无数雨点打在江闽蕴的背上,而他浑然不觉,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她一个人大雨天在山上有多么不安全。   也许是被他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她内心也不痛快,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背把伞扳直了,顶他:“有你在最不安全!”   躲同一把伞,她就站得离他近了一点,江闽蕴一张寡白的脸愣愣地看着她,而李施惠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江闽蕴的嘴唇颤了一下,可能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路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李施惠!”是宗越的声音。   江闽蕴立刻收回手,把伞往李施惠怀中一塞,不待她下驱逐令,自觉冲进雨中往上山的路离开。   李施惠还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教训她雨天别跑的男人跑得比谁都快。 第110章 失踪:“不要吧,李施惠。”   李施惠应该先上山还伞,但是她没有。   因为不撑着江闽蕴的伞,她就要撑宗越的伞,而宗越需要与她共伞,江闽蕴不用。   宗越看见了一把黑伞,明晃晃地撑在李施惠的头上,却并没有问从何而来。   也许他从始至终就不该去探究更不该去在意她的伞从何而来,这样两个人还能并肩同行。   现在他们各怀心事地往山下走,宗越告诉她,今晚还会有大暴雨,原本来怀水河露营的人纷纷找地方住,老乡家都挤满了人。   李施惠捏紧掌中那张房卡,告诉宗越,让姚明月和秦问一起过来凑合一晚。   宗越温声说好。   两个人没提分手的事,也没提房间的事,突转末日般浓黑的天色里,他们优先考虑的是人身安全。   酒店走廊都挤满了人,姚明月牵着姚宾赛,挽着李施惠穿梭着走在最前,刚进入房间就发出一声惊叹。   “哇!小惠你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换到这么好的房间!”   那是一间很大的套房,虽然只有一张大床,但客厅大到足以让带了帐篷来的秦姚夫妇安营扎寨,遑论还有一张宽裕到能躺下两个人的沙发。   李施惠和后进入的宗越对视了一眼,而后错开眼神,都没有说话。   秦问放下背包,打开手机查看塌方隧道的信息:“官方说隧道已经在疏通了,但十公里的隧道突然塌方,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好在没有人受伤。”   姚明月抱紧双臂:“就算疏通了我们也多住几天吧,先看看情况。”   “听小越的安排吧。”秦问安抚地圈住了她,“今晚我们好好休息。”   李施惠靠在套房的窗边往外看,这间房在整个酒店的最高层,通过窗户可以看见不远处宁静流淌的怀水河。   一个男人慢慢从远处走来,在往来无数撑着雨伞的路人中,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显得尤为突兀且狼狈。   李施惠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窗户下方,静静地收回视线,回到屋内。   接近晚饭时间,天色彻底暗下来,姚明月席地而坐,拆了酒精炉和一些料理包,四个人随便对付了一餐。   有人来敲门。   李施惠神色紧张地看了眼门口,姚明月以为她是在担心不能室内使用酒精炉,赶紧灭了,唤秦问去开门。   门口却只是站着一个酒店的服务员。   她提了一桶鸡汤,操一口乡音说是当地的土鸡,酒店炖了送给每个房间的住客暖暖胃。   “谢谢啊。”秦问道谢,提着鸡汤进来,揭开盖子,“小惠小越,你们不要来一碗?这个酒店服务挺周到的。”   一股李施惠很熟悉的味道飘向她的鼻尖。   李施惠没说话,宗越笑了笑:“我不用,给姚姐吧。”   “不不不,我不爱吃带羽毛的东西。”姚明月摆了摆手。   最后竟然谁也没喝,保温桶拧着,放在一边。   李施惠原以为这个夜晚会在暴雨中安宁地过去,却事与愿违。   晚上八点,怀水镇全镇的广播忽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姚宾赛在警报中不安地吼叫,李施惠站在窗户边,听清楚了广播的内容。   “未来两小时内,怀水河流域极有可能发生泥石流灾害,请沿河居民迅速转移到星惠希望小学统一避灾,请沿河居民迅速转移到星惠希望小学校舍统一避灾。”   楼下有人在呼唤,服务员开始逐个房间敲门,情势一时紧张起来。   好在姚明月、秦问和宗越都是富有经验的户外爱好者,三人并未流露担忧的神色,有条不紊地打包行李,李施惠跟着他们往外走。   宗越忽然伸手,在挤挤挨挨着撤离的人群中紧紧地拉住她:“人多,别跟丢了。”   李施惠没有回握,却也没有挣扎,此时并不是纠结的时刻。   在长廊出口,她看见了换了新衣物的江闽蕴,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小方。江闽蕴的视线又一次落在李施惠和宗越牵着的手上,这次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挪开。他们都提着包,穿着冲锋衣,已经整装待发,即使见到李施惠,也没有和她打招呼。   宗越牵着李施惠的手一紧,加快脚步。   擦肩而过时,李施惠听见江闽蕴对身后人低声说:“走吧。”   宗越的车停在酒店的后院,他本想去开车,毕竟撤离到希望小学还有一段坡要爬,李施惠看着街上撤离的队伍人头攒动,有人半途弃车,车道也堵成一条长龙,开车必然举步维艰,提议还是步行过去。   十分钟后,她为自己的提议深深后悔。   “救命呐!求求大家来救人呐!救救我的孙子!”   他们四人沿河快速前行,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老妇人跪在马路中央,不停磕头,求大家救救自己落水的孙子。   河道中央,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半身浸在水中,正在号啕大哭,不幸中的万幸,他抱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尚得喘息。   围观群众们个个急着赶路,纵然心里发酸发堵,却也没人想用命去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小男孩。李施惠下意识看向上游隐没入深黑夜色的河道,水位正在不停上涨,泥石沙沙的声响挠刮着所有人的耳膜,这里随时都可能会被泥石流淹没。   “我带了救援绳,抛过去试试吧。”秦问先停了脚步,他是专业的,翻开登山包,取出一根长长的救援绳,往河道边走,姚明月把狗绳递给李施惠,跟过去给他撑着伞。   他尝试了两三次,距离总是差一点,河水快要淹没过那块石头,小孩声嘶力竭地大喊:“奶奶救救我!叔叔们救救我啊啊!”   暴雨混合着嘶叫声冲击着她的耳膜,有风来,李施惠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山区夜里降温,李施惠也许是没想过会留在这过夜,忘记带外套,只穿着松垮的薄毛衣。   她打了个抖,想叫住秦姚夫妇,咬咬牙做四个人里心最狠的,张口道:“要不……”   宗越从她身边往前走,挺身而出,刚好截断李施惠的话:“秦哥,你把安全绳给我系上,那小孩估计不敢握,我下去接他!”   出了酒店,他们又撑起两把伞,宗越收了伞扔在脚下,直接走进雨里。   “宗越!”李施惠皱眉,出声喊住他,周围的人听出她反对的意思,不免把鄙薄的视线聚焦在李施惠脸上。那老妇人见有人愿意救她的孙子,急得给宗越和李施惠磕头:“救救吧,救救吧,好人一生平安呐,求求你们救救我家乖孙……”   宗越回过头,安抚她道:“没事,有绳子很安全,我速去速回。”   李施惠抿着唇,没说话。   秦问给他绑了个结实又安全的绳法,宗越试了一下,纵身跃入水中。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走过来,和秦问一起用力拉住绳子。   李施惠的肩膀冻得发颤,撑着伞站在岸边,看宗越的背影在水中起伏,一点一点靠近那块石头。   围观群众实时播报:“接到了接到了!”   那孩子看着挺乖,搂着宗越的脖子,和他奋力泅水回来。   李施惠一颗悬吊着的心随着他们缩短的离岸距离慢慢放下。   谁也没想到意外会在最后关头发生。   一个工作人员从她身后冒失地奔向岸边,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救生圈,大喊着:“救生圈拿来了!”   怎么不早点拿来!   几个在岸边伸手去接孩子的好心人下意识分神了一秒。   此时宗越已经在托举孩子上岸,一阵江水挟裹地狂浪突然打来,拍在那男孩的脑门上,惊得他手无足措地乱蹬,踢在宗越的肩膀和额头上,把他踩进了水里。   好心人们回头手忙脚乱地去拉,只在混乱中拉起了孩子的手臂,把小孩拖到岸边,却没人捞到宗越。   那小孩一上岸,头也不回地跑了,秦问忍不住破口大骂,开始指挥人收绳:“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死小鬼!”   围观群众也连声咒骂。   但无济于事的是,宗越被他一踩,再也没有浮起来。   水下不知卷了什么东西,把刚刚下沉的救援绳卡住,秦问他们拉不动,他、姚明月和李施惠三个人面面相觑,同时白了颜色。   有人提议把救生圈抛下去,可是一个现在大概率溺水昏迷的人怎么可能接得住救生圈?   “宗越!宗越!”现在轮到李施惠慌乱地大喊,她的额角渗出冷汗,在雨中无助地呼唤。   李施惠不敢想如果宗越这个时候出了事,她该怎么向还在病榻上的老师交代!!   她急得要哭,下巴却突然被人勾手托住。   “小魔女。”   有人钻进她的伞下,一个用力而干燥的吻印在她的嘴唇上,然后一触即分。   对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上,那件外套又厚又大,充斥着热烘烘的体温。   李施惠呆呆地站在原地,被那件男士外套紧紧拢着。   “穿好。我会救他。”   李施惠睁大眼,看见侧过脸吻她的男人匆匆丢下一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秦问身边,询问他救援绳打结的方法。   他手臂里圈着亮橙色的救生圈。   明明披着厚实的外套,李施惠却遍体生寒。   “江闽蕴……江闽蕴……”她想说“不要”,却死死抿住嘴唇。   有谁愿意在宗越已经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跳到极有可能爆发泥石流的浑水中去救一个无亲无故的人?   就算是秦问都做不到,等待宗越的下场几乎是必死无疑,可偏偏江闽蕴站了出来。   李施惠看着那个男人跃入水中,一时间手软得失去力气,一股劲全攥在狗绳上,伞从肩膀上滑下来,头发淋湿后贴在脸侧的模样尤为滑稽。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或好奇或同情或凑热闹地看着她,可她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因为身体已经僵硬到陷入了完全无法动弹的境地。   又有人来给她打伞,耳边是小方的声音,没人不紧张,但他尽可能安慰她:“我听说江哥拍《龙藏》的时候专门学过水下救援,一定会没事的。”   李施惠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彻底过载,连视野中那抹飘摇在水中的橙色到底是什么都无法处理。   她发表过那么多机器人视觉识别的文章,可是看见那抹橙色,脑海中却只疯狂地闪现一个人穿着同款颜色外套朝她走来的模样。   另一群人在拉住江闽蕴救生圈的引绳,而江闽蕴在水中握着宗越的救援绳寸寸摸索,突然消失在救生圈里。   围观群众爆发一声忧心的惊呼,而李施惠则失神地望着那个在水中空空飘荡着的救生圈,不停的抖。   李施惠不敢想如果……   有工作人员开始拿喇叭疏散聚集的群众,呼吁大家尽早向希望小学的方向撤离。   周遭的人越来越少,可河水汹涌的程度却愈远愈烈。   李施惠看见不远处有一根巨大的树枝朝他们的方向直冲过来,却听秦问忽然大喊:“绳子能动了!大家用力拉!”   “小心!有东西飘过来!”姚明月在一旁出言提醒,她们已经在尽朋友能尽的最大努力。   姚宾赛听见了姚明月的声音,跟着叫唤一声。   江闽蕴的头探出水面换气,可以看见他的一只手搂着什么,另一只手则在水面不停划动,朝救生圈的方向移动。   “小心树枝——”   李施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那已经无比沙哑,她被雨水浸润的唇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虽然那已经无比冰冷。   在那棵侧面伸出无数枝桠的浮木撞过来之前,江闽蕴顺利地带着昏迷的宗越圈住了橙色的救生圈,又沉入水底。   浮木看似从他们的头顶穿越,可李施惠却清楚地看见江闽蕴勾着救生圈的手臂没能幸免于树干的挤压。   过了几秒,他们再次浮起,她又听见姚明月焦急地喊:“快一点!救生圈被扎破了!在漏气!”   “嗬……”李施惠喉咙深处吐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气声词。   好在江闽蕴还算善水,他拖着似乎昏迷的宗越,在两边救援绳的拉动下慢慢靠近岸边,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把他们一起从河里拉上岸。   李施惠套在紧箍咒里的灵魂忽然一泻千里。   救回来了。   秦问在给宗越做急救,不停按压他的胸口,过了近三分钟,宗越终于“哇啦”一声吐出来,撑在地上干咳,姚明月庆幸地大喊,和秦问抱在一起。   李施惠应该要走过去关心,然而她只是捡起了那把黑伞,重新撑在头顶。   江闽蕴站在宗越身边,隔着几米的距离,轻侧着脸,一双与夜色无异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沿途的路灯忽然灭了,电路不知道哪里断了,伸手不见五指,视野变得模糊。   李施惠看不清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莫名觉得江闽蕴的气质像一只从河底里爬出来的水鬼,像是真死过一回,所以一上岸就要吃人。   可是他要吃谁呢?   李施惠一颗心揣回肚子里,事不关己地想,谁欠了他的命就吃谁去,横竖吃不到她头上。   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工作人员见人没事,赶紧赶着所有人往希望小学的方向走,夸张地大喊:“所有人都撤离!撤离河岸!撤离河岸!今夜泥石流预警!注意安全!请前往星惠希望小学统一避灾!”   秦问背起无力的宗越,姚明月给他们打伞,李施惠牵着狗跟着他们。姚宾赛明显比李施惠冷静许多,拉着她往通往学校的坡上冲。   其实走到这一段,危险系数已经开始直线下降。   李施惠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李施惠。”   一个亦是幽幽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叫住她。   还是来了。她想。   江闽蕴煞有其事地撑着伞,独自站在坡下,却没有抬起头看她。   不知是谁家的灯忘了关,路边自建房老旧的窗棂中透出暖色的光,在泼墨的夜里盈盈撒在二人之间。   透过光,李施惠看见伞檐下江闽蕴的嘴唇和下巴完美的轮廓。   “什么事?”李施惠其实不觉得他们有站在这里停留的必要,有什么话不能去学校里说?   江闽蕴的嘴唇翘起了一个弧度,却没有说话。   李施惠猜着他的心思,怀疑他是要什么奖励,可想起刚刚姚明月和秦问看她的眼神……他们都看见了江闽蕴突如其来的放肆,她心中又升起一股不被尊重的恼意:“今天谢谢你救了宗越,等回到明城,我和他会一起答谢你。”   江闽蕴伞下的唇角又慢慢放平。   他们好幸福。   “不用谢。”他语气很淡,忽然抬起胳膊,擦了把脸。   姚宾赛突然用力“汪”了一声,想朝他扑过去,被李施惠扯住狗绳。   李施惠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江闽蕴的下巴处滚落,深色的。   是血。   李施惠的眼睛微微睁大:“江闽蕴,你脸流血了?”   “没有,李施惠。”江闽蕴否认,他抬起手臂展示,“手臂被树枝划伤了,刚刚可能蹭脸上了。”   江闽蕴的手臂被树枝划烂,血流如注,看着就疼,李施惠没心思想别的,立刻蹙眉道:“赶紧去包扎一下,他们说学校里有医务室。”   “嗯,不疼,李施惠。”江闽蕴还是那么一副不咸不淡的口气,不过李施惠发现他的唇角没那么紧绷了。   又一小段沉默后,江闽蕴突然问:“李施惠,你觉得这所学校漂亮吗?”   “很漂亮。”李施惠不假思索。   他又问:“李施惠,你觉得怀水镇风景怎么样?”   “挺美的。”李施惠点点头。   他接着问:“李施惠,如果有机会,你还会来这里看看吗?”   “会啊,不过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吧。”   “和宗越一起来吗?李施惠?”   李施惠抿唇不语。虽然她已经和宗越分手,但她并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江闽蕴。   “不要吧,李施惠。”男人唇角勾起,甚至耸了耸肩膀。   李施惠不说话。   江闽蕴竟然转而道歉:“李施惠,很抱歉刚刚亲了你。”   李施惠有些惊讶,不过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回答的问题:“嗯,以后别这样。”   “好,李施惠。”男人好像笑了一下,“我会的,李施惠。”   他又强调一遍:“对不起,李施惠,以后要开心。”   李施惠不懂为什么两个人面对面,他却要喊她名字那么多遍,一股潮湿的烦躁萦绕在心头。   “行了,赶紧上去吧。”她牵着狗,抬步要走,“你伤口记得去包扎。”   “好,李施惠。”江闽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李施惠走了十几米远,发现江闽蕴还站在那没动,她回头扬声问:“江闽蕴,不走吗?”   江闽蕴终于抬起头,隔着重重雨幕看着她。   李施惠看不清他的脸,也就不知道江闽蕴正冲她用力微笑。   她只听见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也是很饱满的:“李施惠!小方还在下面拿东西。李施惠!我等他一起!李施惠!”   哦,爱走不走。   李施惠没注意他一句话里有三个名字,因为姚宾赛突然大吼起来,“汪汪”叫个不停,李施惠边走边管狗,跟姚宾赛说:“我们先走。”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傻了吧唧,狗哪里能听懂?   李施惠没回头,一直走到作为主要避灾点的室内体育场里。满场都是人,大多数村民游客卷了家里酒店的铺盖来这打地铺,有人见宗越受伤,分了他一床,此时他正虚弱地躺在地板的被褥里,看见李施惠,眼睛一亮。   她莫名躲了一下他炽热的眼神,视线挪移时,竟在熙攘的人群中看见步履匆匆的小方。   他们回来的这么快?   秦问和姚明月正在一边麻利地搭帐篷,见到李施惠,有些尴尬地朝她笑笑,眼里分明在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李施惠报之不以为意的一笑,回头坐在宗越身边,询问他的情况。   宗越缱绻地看着她,眼底有劫后余生的醒悟:“我没事。”   刚刚李施惠来前,秦问给了他一条保暖毯。他擦干身体,换了新衣,睡在被子里,并没有什么不适。   李施惠听着宗越的叙述,忽然有些走神,她在想江闽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浑身湿透,他有没有带类似于保暖毯的东西?这里没法沐浴,不擦干的话,手臂上的伤就算上了药也会发炎。   可是被他救了的宗越都不关心,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呢?   李施惠极力避免自己去想江闽蕴救人的真正原因,尽管答案就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   和宗越像朋友那样顾左右而言他地聊了一会,两个人既没有提起江闽蕴,又没有提起今天刚刚结束的感情。   聪明人总是心照不宣。   帐篷搭好了,秦问扶着宗越进去,四个人一条狗都挤在铺着防潮垫的空间里,彼此闲搭着话,经历了一场小浩劫,大家都吓得一点困意也无,你一句我一句熬着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李施惠的心脏忽然突突地抽了下,泛起一点刺骨的疼痛,她没吭声,用手悄悄摁了摁左胸。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敲防水布,是小方的声音。   “惠姐?李施惠?李施惠在吗?”紧张而焦灼。   “在!”在李施惠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姚明月先替李施惠拉开了帐篷。   不远处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天声响,像极了巨兽出山般的怒吼。   以至于李施惠在一片人声狗声崩塌声的混乱中,没能听懂小方的话。   怀水河流域突发山洪泥石流灾害。   江闽蕴失踪了。 第111章 拜佛:“回来。”   吃药会带来幸福。   在和李施惠的前十五次通话里,江闽蕴对此深信不疑。   李施惠会对他笑,会对他分享生活,会对他说“你工作辛苦了”。江闽蕴把手机紧紧地贴在侧脸上,贴出红色的痕迹,兴奋到舍不得挂断,但最后往往在她的“晚安,我爱你”中率先落下帷幕。   不过这就足够了,能够占用李施惠一天中长长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是他吃药后变得很乖很符合李施惠心意的一种奖励。   他见过李施惠和别人牵手,和别人在车里接吻,但那是白天的、别人的李施惠,江闽蕴并不眼红。虽然这样会让他更想要迎接夜晚的、属于他的李施惠,以至于有时候只想昏睡整天,然后在她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段时间苏醒。   所以江闽蕴没想到第十六次的情况会急转直下,在他吃过药,并且确信自己吃过药,蹲在屏幕前像一条等待喂食的狗的时候,亲眼看见自己仅剩的东西被别人掠夺。   熟悉的玄关处,李施惠不在打电话,在和另一个人在接吻。   淋湿的衣物贴着李施惠的腰际,勾勒出女人性感成熟的线条,他们抱在一起,一只恶心油腻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但江闽蕴还想挣扎。他吃了更多的药,可是画面依旧毫无变化。然后他发了疯一样把药灌进自己的嘴里,画面中的男女终于分开了。   江闽蕴的胃已经开始反抗,可是他的大脑却觉得自己胜利了。   药瓶空了,江闽蕴想要去拿新的药瓶,因为只要再多吃一点,属于他的李施惠就能回来了。   可是他拿着药瓶靠近时,却听画面中传来一个女声,低笑着说:“我先去洗澡。”   一定是他吃的药不够多,不够快。   江闽蕴又开始吃药,吃到整个人倒在地板上,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不停地抽搐。   李施惠……   江闽蕴从医院睁开眼,被告知自己因为摄入过多精神类药物而被送来洗胃之后,面色苍白地笑了笑。   他砸烂了电脑,再也没有去打过电话,因为属于自己的李施惠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开始沉迷于机器人,对方可以模仿李施惠的声音,李施惠的风格,李施惠的口味,在李施惠不属于他之后,小魔女仍然属于他。   有那么几个瞬间,江闽蕴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他彻底放下李施惠,李施惠也不用再厌恶他或者恨他,大家一别两宽。他开始积极地健身,拍视频,做公益,假装这个世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爱着他的李施惠,只是对方变成了机器人而已来麻痹自己。   可还是不行,当活生生的李施惠一次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江闽蕴忍不住去偷看她,尽管她正依偎着别人,忍不住去关注她,在得知隧道塌方的时候慌慌张张地四处找她,确认她的安全,忍不住去帮助她,尽管她正在因为另一个男人担忧绝望。   他叫了她小魔女,这个称呼她早八百年前就忘了,不过他吻了她,她肯定觉得很恶心。   江闽蕴好希望宗越死掉啊,如果宗越死无全尸,死不瞑目就好了,可是他更不想看见李施惠流泪的样子。   他记得有一年拍打戏,吊威亚出了故障,他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昏迷,外面的新闻夸大其词,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李施惠。   她扑过来抱住他大哭。   江闽蕴跳进冰冷浑浊的江水时,眼前闪过的却是李施惠曾经只会心疼他的流泪眼睛。   他在水中,一手是活下去的希望,一手是李施惠的幸福,无法挣扎,只好任凭树枝划开他的脸,切割掉精致的皮囊,流露出丑恶的灵魂。   好痛……   痛得他连呐喊都不得,在水中被封住除了痛觉外的所有感知。   真绝望,最后的最后,他竟然连李施惠唯一喜爱的地方都彻底失去。   宗越活了,活得不能再活,他却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江闽蕴拖着即将魂飞魄散的破碎躯体和李施惠道别。   他把自己藏在伞下,知道自己此生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但是他还是对眼睛的主人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完美最漂亮的微笑。   脑海中是五彩斑斓的噪点,像是接收不了任何信号的废旧电视机。   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蒲团,一个神仙腾云驾雾地来到他面前,要他跪下。   “你命数将尽,老天爷可怜你,允许你死前了却一个心愿,但必须用别的东西交换。”   江闽蕴没跪,他不信这些,也不想被除了李施惠以外的人可怜。   那神仙却又说:“许给别人的愿也行。”   江闽蕴跪下了。   他忍着浑身剧痛,满不在乎地一笑:“如果是真的,就用我的命换李施惠的愿望成真吧。”   毕竟以后他就没法帮她实现了。   江闽蕴磕了三个头,继续往前走。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了许久的叱骂:“不识好歹的死肥猪!”一股力气从江闽蕴的背后把他用力地往前推。   他知道那是谁。   从断崖往下坠的时候,他看着那张妖冶的脸,想,你的生恩我也已经还够了。   这世间,我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走。   ——   第一个小时。   李施惠坐在帐篷里,身上穿着一件码数大出很多的冲锋衣外套,转头看着满脸紧张的小方,听着他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外套,但是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嘿,这件不合尺码的外套是谁给你的?”   以至于李施惠在听到小方说“江哥一直没有回来,我刚刚去查了监控,他好像没有进学校……”的时候竟然丝毫不觉得冷。   相反,她全身暖洋洋的,血液循环的速度支撑着她的心脏剧烈地跳。   跳得她想吐。   小方记得江闽蕴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要了把伞撑在头顶,然后就使唤他赶紧去学校里找个位置休息。小方没多想浑身湿透的江闽蕴为什么还要伞,也没多想整个学校都是他建的,也许校方早就给他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拔步先往学校赶。   可位置找好了,等了半天却没看见江闽蕴的身影。他以为江闽蕴是和李施惠在一起,不好刻意打扰,远远关注着李施惠她们四人的方位,却发现江闽蕴从始至终并未出现。   “惠姐……惠姐!现在该怎么办?”小方的声音唤回李施惠的神志。   李施惠的脑海中响起江闽蕴在坡下时说过的话,脸色一白。   嘴唇不停发颤,被她用力咬住。   难怪问她会不会再来,难怪问宗越会不会一起,难怪破天荒地向她道歉。   原来他记得她说的话,却还是打算死在这里。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江闽蕴明明好端端地去过自己的生活,做投资,拍广告,搞慈善,无非是送了房间,借了次伞,救了个人,能蹦能跳,怎么突然就闹到要去死的地步了。   “啊……小惠!”   姚明月的尖叫打破了李施惠的臆想。   一只手突然用力握住了李施惠的手背,宗越虚弱的声音响起:“李施惠……你冷静一点!他才失踪两个小时,还有希望!”   李施惠的手背一紧,忽然回过神,尝到了一点血腥的滋味。   她竟然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血从嘴唇流到下巴上,痛得她清醒过来,迅速抽回被宗越握住的手,擦拭干净唇面。   “好……还有希望。”李施惠像个小木偶一样点了点头,重复宗越的话,带血渍的手四处摸索,“我的手机呢……”   一块板砖一样的东西被递到她手里,需要输入密码。李施惠明明记得密码,却试了好几次都没解开,直到屏幕显示无法输入,她才意识到自己输入的居然一直是之前用了好多年的那个。   可是手机已经锁屏,必须等待一分钟。   在场另外四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是无比漫长的一分钟,李施惠的心随着无形的秒针一点一点沉下去。   室外闪过一道闪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山崩地裂,暴雨倾盆的时刻,所有人都安稳地躲避在江闽蕴出资建造的避难所里,只有江闽蕴不知所踪。   李施惠忽然笑了一下。   手机荧光从她的下巴向上照,显得她的五官在黑暗之中有些诡谲。   熬过那一分钟,李施惠收了所有表情,顺利解开手机,像是刚刚把自己嘴唇都咬破的女人从未出现过,变得十分冷静。   她低下头,先是点开了黑名单。   好在黑名单无数串数字里,她总能一眼看到她要找的那一串。   她把电话打出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   她没有听完,直接挂了电话,转给那个号码发消息:“回来。”   “回来。”   “回来。”   ……   回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她一连发了很多条重复的信息,手速很快,却没有再多下一点饵。   他发疯凭什么要她买单?   他配吗?   李施惠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劝说,摁到最后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泄愤。   可她还是心善地检查了一遍,以防有那么一个字发错,变成了“滚”,泄露她的心声。   她退出了短信界面,然后重新回到联系人界面,开始往外打电话。   信号很差,差到极点,差到李施惠怀疑这附近的基站倒了。   秦问给了她一个卫星电话,但李施惠还是下意识往外走,险些走到雨里。   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上。   她没有回头,也不清楚是谁在给她撑伞。   先报警,警察说未满24小时不予立案。   24小时。   李施惠在暴雨中看见远山本该青绿的地方露出一大片突兀的泥黄,她俯瞰那片昏暗中的泥黄,想到那个地下室里尸体般的男人,现在也许已经重新躺在这片泥石流的底下……   第二个小时。   李施惠用电话联系了商业救援队。   江闽蕴的情况等不到明天政府派来的搜救队,专业的人必须越快进山越好。   “我出三百万,你让搜救队现在就过来。”   对方拒绝:“来不了,怀水镇的雨估计要下到后半夜,隧道塌方,救援车开不进来。”   “那就五百万……”李施惠的大脑一片混乱,还以为自己的回复很正常,“换个能进来的方式!用直升飞机!”   可是对面断断续续的话却让她倍感绝望:“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必须等雨停,不然直升机也没法起飞。”   李施惠的手很抖,必须把手机用力攥在手里:“一千万……你们团队进不来就帮我找别的团队,找到三个小时内能进山的我再给你们一百万佣金……”   对面长长叹息,无法对着一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女人输出一堆专业且正确的解释。   因为解法只有一个:等雨停。   可是李施惠已经听不下去,近乎咬牙切齿地叫价:“两千万!三千万!!要给多少你们才会来!!!”   “李施惠!”   一只无力的手臂突然把她揽进怀里。   宗越的神色依旧虚弱,却撑着伞搂住她:“先进去!外面降温太快,人还没找到你会先病倒的!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撑住!我会和你一起找到他!”   李施惠齿关发冷,熟悉的恨意又翻涌上来。   她到底要救江闽蕴几次?她到底能救江闽蕴几次?   真想找到他,然后亲手把他掐死。   李施惠把头靠在宗越的胸前,眼睛无神地睁着。   暴雨淋湿了她的裤脚,沾染泥泞的湿气粘附在袜子上包裹着她的脚踝,一丝冷意攻破了身体竖起的温暖屏障,顺着血管暴力地击入她的心底。   “宗越,你知道吗?”   李施惠把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轻声说:“他自杀那天,我已经跑出家门,跑到了马路上。”   “我招手拦了一辆车,正准备离开。”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胸口:“突然,我的心脏很痛,痛得我打不开车门。”   “我弓着腰站在那,司机问我要不要走……”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却始终不说下文。   宗越没有催促她,暴雨如注的世界里,他们在轻微积水的操场上相拥。   这是全世界距离最远的人之间的拥抱。   过了好一会,李施惠才再次开口:“刚刚,我又心痛了。”   她退出宗越的怀抱,展颜一笑。   “这一次我没去,他应该已经死了。”   第三个小时。   他们回到室内时,李施惠的神情已经平复。   姚宾赛摇着尾巴凑过来,憨笑着用黑鼻子碰了碰李施惠的脸。李施惠把这只有些湿漉的大狗抱在怀里,撸着它的毛发。   她把脑袋靠着它温热的身躯,无声倾诉:“他死了。”这样极端的天气,江闽蕴会被洪水卷走,会因失温而死,他活不下去。   姚宾赛不明所以,兴高采烈地“汪”了一声。   李施惠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帐篷外姿态各异的众生,心底一个声音忽然给她回应。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江闽蕴真的死了。”   姚明月洗漱回来,看见李施惠冻得发紫的嘴唇,内心一酸,却无从安慰。   她走进帐篷,翻找出一个保温桶,提到她面前:“小惠,是不是身体冷?要不要喝点热的暖暖胃。”她笑:“本来是打算拿这个桶储存热水的。”   她也摸了把姚宾赛的头,坐在李施惠的身边:“老秦和小越去找镇领导开会了,你放宽心,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李施惠勾了勾唇:“没事。”   她接过那个保温桶时,宗越刚好掀开帐篷,从外面回来。   姚明月问他:“老秦呢?”   “还在和救援队打电话,讲这里的情况,咳,秦哥比我了解。”   大概是为了给他们留独处的空间,姚明月起身离开:“那我看看去。”   “要不要喝一点?”李施惠端着保温桶问他。   “你喝吧。”宗越拍了拍李施惠的脑袋,面色是无限的疲惫与困倦。   李施惠拧开盖子,一阵鸡汤的香味扑鼻而来。   “救援队最快凌晨六点能进来。”宗越抬眼看表,“还有五个小时。”   “嗯。”李施惠闷声吸了吸鼻子。   “气象局的人说也许凌晨四点就能停雨。”   李施惠把头埋进保温桶里,又“嗯”了一声。   干燥一晚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抱住保温桶,仰面喝了一大口,囫囵吞枣地咽进喉管里。   宗越的声音很淡,也很尖锐。   “他煮的汤好喝吗?”   李施惠的眼泪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终于落下。   她垂首不语,闷头又喝了一口,忽然破涕为笑。   “不是他煮的。”   李施惠的手指缱绻地抚摸保温桶冰冷的不锈钢外壁。   “鸡汤里加一点白胡椒粉,是我爸的做法。”   她转过头,盯着宗越疑惑的眼微笑:“我只有一个爸爸。”   “不过的确,被他偷师学艺了。”   眼泪从李施惠的眼眶流出,流经她翘起的唇角,顺着尖尖的下巴,滴进汤里。   应该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我只是想给他口饭吃,结果他却把我们家的菜谱都偷了。”李施惠笑意渐浓,拿了把保温桶带的勺,把鸡肉大口大口喂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古代,偷师的人是要被抓起来的。”   宗越终于明白,没有人能够在李施惠的生命中留下比那个男人更深刻的痕迹,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但每个人都有私心。   就像他也并不想告诉李施惠,在水中意识尚存的时刻,江闽蕴对他说过什么。   第五个小时。   体育馆里人声渐息,避难的群众们在半是惊吓半是疲惫的情绪中入睡,李施惠平躺在帐篷的角落,却始终睁着眼。   她在听雨。   地下室里的男人静静地躺在她的脑海中,叫她无法安眠。   李施惠忽然坐起来。   雨势变小了。   比预期的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是等待救援,还是提前出发?   有两个人也陆续坐起来,看着她。   李施惠静静地回望他们,一切尽在不言中。   姚明月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明知故问:“你有没有他的衣服?”   秦问解释道:“也许姚宾赛可以帮忙。”   “我和你们一起。”宗越撑起身体,握着拳轻咳一声。   李施惠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姚明月,冲宗越皱眉:“你再睡一会吧。”   宗越没有说话,却当着其余两个人的面,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顿悟了江闽蕴的真谛,那就是无论被抛弃多少次,攻略眼前这个女人的解法只有死缠烂打。   他们向镇里报备,联系好商业救援队,然后牵着姚宾赛出发了。   李施惠面容平静,她哭过一回,内心的压抑反倒散了不少。   她告诉自己,这趟就是去给江闽蕴收尸的。   可对一个死人,只需要找到并安葬,只有对一个活人,才需要争分夺秒。   原以为姚宾赛会嗅着气息一路往下走,走到泥沙俱下的怀水河边,但在岔路口,它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怀水山山顶的路,姚宾赛带着众人径直驱入净居寺。   古寺寂静无人,香火筚拨摇曳。   佛像前的蒲团上,膝窝压出的痕迹中盛着一团未干的水渍。   姚宾赛绕着那只蒲团,大叫了两声。   李施惠的心脏一阵狂跳。   “他死了吗?”   抬起头,佛祖正在对她无声微笑。   “你希望他死掉吗?”   李施惠一怔。   姚宾赛拉着秦问继续往前走,姚明月来挽李施惠的手臂。   李施惠跪在那只蒲团上,膝盖被雨水洇湿。   “我希望……”   她心愿刚落,走在最前面的秦问突然折返,语气不安。   “我们在前面的一处断崖发现了滑倒的足迹。” 第112章 小三:只会终结于驯服,或者死亡。   阳光炽热地照在江闽蕴的身上。   他躺在如茵的草地里,仰面是蓝天白云,而李施惠被他抱在怀中。   “老公。”李施惠刮了刮他的鼻子,笑他,“你怎么脱了衣服?”   江闽蕴的头脑很混沌,解释道:“太热了。”   李施惠打算爬起来:“那我们不要呆在一起了,抱着更热。”   “不要!”江闽蕴想要拖着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是脱臼那般失去力气,只好不停地蹭她,“不热,一点都不热,你别走。”   舍不得李施惠,又热得直冒汗,于是江闽蕴又脱了一件衣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李施惠脸上浮出一个害羞的表情:“你要不要脸,赶紧穿上,待会孩子看见了怎么办?”   江闽蕴把脸埋进她怀里,蹭着她的头发,李施惠的头发湿软如泥,不似曾经的触感。   “我们有孩子了吗?”   李施惠有些惊讶,指了一个方位:“当然,她就在那儿和狗狗玩啊。”   江闽蕴回过头,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雾在视野中跳跃。   “真可爱。”他附和着说。   “是啊。她的眼睛长得像你,嘴角边有个和我一样的小酒窝。”李施惠靠在他怀里,抬手比划。   江闽蕴勾了勾唇,原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如此幸福。   在攀升的燥热中,江闽蕴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   远处传来一阵狗吠。   “江闽蕴,你赶紧穿上衣服,她们要回来了。”   李施惠欢快地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   江闽蕴的手软软地垂着,腿脚似乎也没有力气,他仰着头,如同一个人彘般被困在原地,没有办法挽留即将远去的女人   。   他看着李施惠的背影,只能拼尽全力喊出她的名字。   “李施惠——”   “怎么了?”   这一声的语调似乎有些平静,好在回头看他的女人依旧温柔带笑。   江闽蕴也微笑起来,胸口起伏。   “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   “我爱你。”   女人没有回应。   于是江闽蕴又重复一遍。   “我爱你。”   他咳嗽两声,低哑地解释:“我从来没有不爱你,只是我不懂,不会,也不敢承认。李施惠,我爱你。”   如果说爱是一种呵护,江闽蕴还想要破坏,爱是一种尊重,江闽蕴还想要掌控,爱是一种付出,江闽蕴还想要索取。   所以他永远没有办法带给她合心合意的爱。   在静默中,胸腔震裂般痛。   江闽蕴不再看她,而是在灼热的气温中抬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喃喃自语:“我其实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我其实不想死,可我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资格。   那只惹人厌烦的狗又叫了两声,一阵脚步慢慢靠近,也许是孩子跟着回来了。   江闽蕴的眼泪从眼角软弱地滑出,却动弹不得:“我不想要小孩,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而是觉得我不配。你说得没错,我才是贱种。”   “嗯。”这一点李施惠倒是十分认同。   江闽蕴昏昏沉沉,铁锈味漫上舌尖,又被他用力咽下:“以后……和宗越要个孩子吧,他比我有爱心,也比我更正常。”   “好啊。”李施惠答应得很快。   一口淤血从江闽蕴的唇边喷薄涌出,他咧开嘴,牙齿染红,露出几分阴冷的神色:“你不是叫我老公吗?这么想给别人生孩子?”   “你不是说你不配吗?”   李施惠牵着姚宾赛,看着那个神经已经错乱的男人对着一堵墙自言自语,身体蜷缩成一团,肢体不正常地扭曲着。   江闽蕴渐渐收了笑。   “对……我是不配。”他的声音沾染几分绝望,“我希望你幸福,只是……为什么所有的你,最后都会爱上宗越呢?”他不懂。   湿透的衣服黏在他身上,让江闽蕴止不住发抖:“能不能给我、给我留一个……呢?”   看在我已经死掉的份上,看在我救了他的份上。   “留一个什么?”女人好像没有听清,口气中是疑惑与宠溺,“我给你留。”   江闽蕴的眼神变得有些甜蜜,像一个只有一枚银币的穷鬼那样抠搜而幸福地挑选,却又不敢过分要求,“留一个……”   留一个不爱宗越的你就好。   他已经不再奢求李施惠的爱了。   可是他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江闽蕴。”   声音的主人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声源却从右边空灵地传来。   “你还好吗?”   江闽蕴循声望去。   另一个李施惠,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牵着一条狗,打着一支手电筒,抬手照他的脸。   刺眼的光落进他的眼底,像一桶滚烫的热水浇在他的眼球上那样,让江闽蕴的表情瞬间扭曲。   可是他连抬手挡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不要看我!!!”   江闽蕴骤然背过身,一个近一米九的男人,却像一条蛆虫一样在肮脏的淤泥中蠕动。   “不要看!!!!”   他令人心颤的哀嚎声在山洞中不停回荡。   手电的光顷刻关了,山洞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无尽卑微地把脸埋进脏污的淤泥里,湿透的衣衫被乱七八糟地蹭开:“别看我……李施惠……我求求你……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是死了吗?   他为什么还没死?   他怎么还不去死?   李施惠的脊骨像被人用水泥塑过那般僵直。   她站在原地,冷汗直流,终于知道江闽蕴突然失去求生意志的原因。   在江闽蕴回头的瞬间,她亲眼看见他引以为傲的侧脸,被一道长约五公分的伤痕贯穿,正在不停地流血。   明明目睹他疯癫自语时还想亲手掐死他,此刻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李施惠还记得看到滑坠痕迹时的心情。   在她刚向佛祖许愿求他平安之后,被人告知江闽蕴大概率摔下悬崖死了。   所有人都劝她等待救援队去查看情况,这里随时可能会塌方,但她还是执意要提前绕到悬崖下去找江闽蕴。   她只想一个人去。   顺着游步道向下走,李施惠看见了悬崖上无数的树木,以及另一侧塌方形成的巨大的泥黄土堆。   她走到崖底,并没有看见江闽蕴,而姚宾赛冲着那堆黄土不停地嗅,发出几声叫喊。   如果不是身后传来微乎其微的说话声,李施惠几乎已经认定江闽蕴被埋在这堆新土之下。   而现在,男人背对着她,把自己蜷缩起来。   李施惠忽然想起年幼时的江闽蕴,因为身材很胖,也喜欢这般把自己蜷缩起来,唯恐挨到旁人的课桌被嫌弃。直到察觉到李施惠的不介意后,才开始越过和她的那条分界线,先是手指,而后是手臂,再然后是胖乎乎的脸,最后是心。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   李施惠放开了姚宾赛的狗绳,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安静地坐在原地,朝江闽蕴走去,双手触碰他冰冷宽阔的肩膀。   江闽蕴一直在发抖,从悬崖坠落后,他浑身多处骨折,仅靠一条尚有知觉的腿,挪到一处无雨的洞穴,身体却渐渐失温。   一双手脱掉了挂在他身上湿透的破烂衬衫,李施惠随手拧了几下,团成一团,避开背上的几道划伤,给他胡乱地擦了擦背。   “不要……不要看……”江闽蕴从受惊的疯癫中平复,嘴上仍嗫嚅着抗拒李施惠的触碰,身体却没有再躲。   伤口纵横的上身赤条条地弓着,他安安静静地蜷缩,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和烂肉的气味,李施惠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   江闽蕴的手诡异地下垂,指缝里全是污泥苔藓,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地里:“李施惠……我活不下去了……”   李施惠给他擦身的手一顿,垂眼说:“别想太多,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你脸上的伤一定可以痊愈。”   江闽蕴哀泣着:“不是因为脸受伤……”   神智忍不住昏沉,江闽蕴就把脏污的手指深深掐进手臂的伤口中,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李施惠没注意他的动作,用力咬了下嘴唇,还是选择倾听:“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变丑了,我是全世界最丑的人,”江闽蕴痛得肩膀轻颤,“本来我就比不上宗越,现在更是连爱你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他的泪混杂着污水,反复刺痛着外翻的皮肉,陷入疯狂的臆想:“我活着,你只会记住我丑陋的样子,然后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我死了,转世成厉鬼,指不定还能纠缠着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李施惠,你很恨我吧?在我偷看你的时候,靠近你的时候,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恶心得快要吐了?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吧?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很痛?如果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开心一点?哈哈哈哈……”   江闽蕴轻飘飘一句开心,李施惠额角绷了一晚的神经骤然一断。   对于一个死人,顶多只需要找到并安葬,只有对于一个活人,才需要分秒必争。   她是希望他死,恨不得他快点死,却也是按照活人的标准去拯救他的。   李施惠的神色一冷,一股上窜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她突然摁住江闽蕴发肿的肩膀,不顾他的伤,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把软趴趴的男人翻过来直接压进浅薄的淤泥里。   刚刚虚与委蛇的安抚和擦拭统统作废,李施惠跪坐在江闽蕴的腰上,再次打开手电,直白地照见他那张满是脏污和伤痕的脸。   在李施惠骑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江闽蕴的心脏再度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他无论吃多少颗药跳多少次楼都无法割舍的感受。   强光照得他泪水直流,江闽蕴却舍不得闭上眼睛,腰际不知道哪处伤痕被她压住,疼得他不停发抖,江闽蕴也死死咬着牙忍住痛呼。   他不想她用目光永久地记住他的丑陋,却又贪恋她触碰他时的温柔。   女人面无表情地用抹布样的布料大力擦净他的脸,一寸一寸扫视他脸上赤裸裸的伤痕,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像你这样连皮囊都没有,遇事不决只会一死了之的懦夫,的确配不上我。”李施惠点点头,无趣地关掉了手电,脱了冲锋衣外套甩在他光裸的胸口,一副对他彻底没兴趣的表情,“江闽蕴,一个想死的人是救不活的,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再见。”   “不要……不要抛下我!”江闽蕴瞳孔一缩。   他难过,他委屈,却没想到李施惠也真心狠,就打算抛下这样的他离开。   江闽蕴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道从何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电光火石间翻身压住李施惠的一条腿,把她掀翻在阴暗潮湿的淤泥里。   “唔——!”   污水四溅,手电筒滚落在一边。   江闽蕴没办法用手撑住自己,沉重的身体全然压在李施惠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已经不管不顾,抓住她张开嘴唇的契机,径直把自己的唇舌满满地送了进去。   “李施惠……惠惠……惠惠……哈……”他在她身上不停地蹭,灵魂随着耳鬓厮磨飞到九重天外,粗喘着说,“我不想死,我骗你的,我舍不得你,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我知道你最善良,你再救救我,你说过你会救我……再给我一个机会……”   像是多年前的场景重现,却没有明亮的房间,只有阴暗的巢穴。   年华匆匆而逝,他们都不再是当初模样。   江闽蕴辗转地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脸颊,吻她的侧颈,冲锋衣外套夹在他们之间发出暧昧而粗粝的摩擦声,他夸大其词地博取同情:“我的脸被割烂了,从几百米的悬崖上掉下来,手脱臼了,腿骨折了,我好疼好疼,李施惠我真的好疼啊……”   李施惠倒在泥泞里,和他不停分合着的唇缝间泄露一丝轻微的哭声。   江闽蕴的心发酸,好想紧紧地抱住她,却只能压着她以吻安抚:“你放心,我的脸会好的,里里外外都会好的……我会、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身体被擦干后,那股燥热被冲锋衣外套的温暖取代,可神智却还是飘忽不定。   江闽蕴用力抠住手臂,痛得混沌,咬了一口李施惠的脸肉,忍不住吐露心声,虚张声势地恐吓:“我要是死了,一定会变成厉鬼死死缠着你,让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发腥的液体滴在李施惠的鼻尖,发烂的皮肉蹭过李施惠的脸颊,倒真是鬼一样的触感。   江闽蕴又软硬兼施,好像刚刚罗刹似的话不是他说的那样,含着她的唇肉黏黏糊糊地乞求:“李施惠,让我陪着你吧,让我活着陪你好不好,就算再恶心再讨厌我也让我留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存在。”   “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他笑着哭泣,眼泪蹭湿她的脸颊,还要湿漉漉地吻她,“只有失去你,我才会活不下去。”   李施惠的眼睛用力睁着,眼眶撑到足以满含热泪,却只直直地盯着虚空中漆黑的一团。   她没有回应江闽蕴献祭般的吻,也没有推开他。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李施惠不得不认命。   她和江闽蕴的关系,只会终结于驯服,或者死亡。   而江闽蕴也恰在此时,乍然懂得李施惠的默许。   濒死之人总是对一线生机有着最敏锐的嗅觉,江闽蕴几乎想大笑出声,埋头疯狂地吮吸李施惠发热的唇瓣:“李施惠……李施惠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好、好爱你……”   可是太冷了,冷到江闽蕴把手臂的伤痕掐得见骨也挡不住眼前的眩晕。   “我愿意,愿意……”   “我爱……惠……”   “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语速越来越缓,嘴唇最后印在李施惠的侧脸,然后脑袋慢慢地滑到了她的肩窝处。   “汪汪——”   姚宾赛不知何时出去,又摇着尾巴带着人转进来。   李施惠缓慢起身,搂着陷入昏迷的男人,平静地与来人对视。   ——   江闽蕴双臂骨折,左腿骨折,全身多处挫伤,睁开眼时,又躺在一片洁白的单人病房里。   只是与之前的许多次不同,他一睁眼,就看见了李施惠。   如果忽略掉与她比肩而立的宗越,这原本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江闽蕴痛苦地看了一眼李施惠,把受伤的侧脸悄悄藏进枕头里。   李施惠满面疏离,仿佛山洞中的拥吻只是江闽蕴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反倒是宗越挂着一个感激的笑容,毕竟江闽蕴的确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是面子工程也应该要做。   “感谢江先生愿意在危急的情况下救我,你住院后产生的损失和费用我将会全权负责。另外,这是我和惠惠给你买的补品……”   你赔得起我因为脸伤耽误的档期?你赔得起一个和你女朋友一模一样的女人做我老婆?   江闽蕴满腹尖酸刻薄的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在李施惠抬眼轻轻瞟他一眼后立刻偃旗息鼓。   “放沙发上吧。”   做小三真憋屈。   江闽蕴甚至神神叨叨地怀疑,李施惠压根没有承诺过他什么。   他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却又不得验证,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施惠陪另一个男人离开。   可喜可贺的是,李施惠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你还能看到之前的信息吗?”她得知他换了新手机,无意中问。   江闽蕴以为李施惠是怕他拿着短信骚扰宗越,立刻澄清:“没有,以前的消息一条也没有了。”   他担心李施惠不和他联系,慌张地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去打搅宗越……”   不知为何,李施惠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复杂。   江闽蕴却自以为找到了问题的解法——必须和李施惠重建信任。   ——   “吃早饭了吗?(-^〇^-)”   “上午要不要喝杯咖啡?☕️”   “工作忙吗?(-^〇^-)”   “来块蛋糕也不错呀。🍰”   “好想给你捶捶肩。(-^〇^-)”   李施惠从宗老师的病房走出,就看见锁屏上弹出江闽蕴发来的五六条消息,和以前找不到人就咄咄逼人不停骚扰的画风完全不同,消息中的男人语气黏糊甜蜜,还有必备的微笑表情。   工科女的思维甚至立刻发现,江闽蕴的短信是每隔半个小时准点发送的过来的。   她只觉得好笑,不知道这其实是他能忍受的极限。   这两天宗老师情况不好,又有吐血的征兆,宗越工作忙,李施惠刚好没课,就主动过来帮把手。   自怀水镇之后,李施惠和宗越和平分手,却没有公开这个消息。   他们退回到最初,假扮对方的对象。   宗越以为怀水镇惊魂之后,李施惠会立刻和江闽蕴复合,因此在她主动提出假扮情侣后,他下意识地询问:“为什么?”   说内心没有隐隐藏着期待是不可能的,至少他们还有许多光明正大接触的理由,让宗越有机会弥补自己的口舌之失。   可李施惠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唇角抿出一个酒窝。   “我不打算告诉他,我会出国。” 第113章 短信:江闽蕴眼疾手快地关了房间的灯   十二月初,整个明城大学都进入期末月的紧张冲刺阶段,李施惠也开始为教学工作忙碌。   她这学期开了两门课,一门控院的必修和一门通识性选修,都有期末考核要求,而且占比不低。   出卷子是个讲究活,既要拉开区分度,又要保证少挂科,她第一年不懂,难得学生们哀鸿遍野,好在最后靠改卷疯狂放水力挽狂澜。   后来渐渐地有了经验,考前要把划重点的PPT发到群里对大家耳提面命,考后要对着每一份不及格的试卷像吹捧河童男那样细细寻找垃圾中的亮点,因此这次得心应手,只加了三天班就一口气出好四套期末考卷。   把文档发给教学科后,李施惠靠在椅背上长舒口气,视线扫过页面上的文件列表。   最上方,存放着她几天前就已经写好的辞呈。   李施惠带的学生不多,有几个已经达到毕业要求的学生,挂靠到任意老师名下等待毕业即可,剩下的学生,她有针对性地写了推荐发自己熟识的同事们,经过三方沟通之后,现在也安顿完毕。   她在这所学校呆了三年,有开心有难过,最初只因为这是留在明城的最好选择,到现在却也产生不舍的情绪。   手机弹出消息,轻轻一振。   宗越问她在不在办公室,方不方便过来。   李施惠看了眼,记得他是刚下课,简短回复:“好。”   退出时,才看见江闽蕴一小时前发来的短信:“今天也在加班吗?”   半小时前,他又发来一条:“加油加油,惠惠辛苦了。(。´-ω)(ω-`。)”   李施惠盯着江闽蕴发来的颜表情看了半天,才意识到那好像是两枚靠着的小脑袋。   她加班加得晕头转向,完全不记得自己已经四天没去看望过还躺在病床上的他。   这段时间,她们依然只用手机短信联系,每次去看他,江闽蕴都会当着她的面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清空。   李施惠刚准备回复点什么,江闽蕴的短信又发过来:“我脸上的伤口好疼,是不是绷线了,感觉在流血……”   李施惠也忘了自己不是医生,下意识回:“拍张照片看看?”   江闽蕴过了半晌才回复:“彩信好贵吧。”   李施惠盯着那条短信,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高明又愚蠢的人。   江闽蕴的意思含蓄又明确——要么加微信,要么去看他。   “笑什么呢?”宗越单肩背着一个皮质背包,一手提着两杯奶茶推门而入,语调温柔,“工作忙完了?”   “随便看看,”李施惠没回江闽蕴,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刚忙完。”   “嗯。”宗越也并不戳穿,“给你带了杯奶茶,喝点热的放松下。”   李施惠盯着那杯奶茶,心底产生一丝犹豫,因为中午她已经喝过一杯。奶茶连同一份和牛饭一起被保安大叔从学院楼外的外卖柜送上来,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她不知道江闽蕴是怎么做到的,但看大叔喜笑颜开的表情,想必少不了丰厚的跑腿费。   “今天喝过了?”宗越的心思总是很敏感,他知道李施惠虽然爱甜,如今却并不嗜甜。   “没……没有。”李施惠不是会为了一杯奶茶让朋友尴尬的性格,把奶茶接过来打开。   宗越轻笑,眼睑泛起一线浅淡的青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一起吃个饭,然后去看看我爸?”   李施惠加班这些天一直没去看望老师,撑到现在,宗魏的情况已经算是强弩之末。看着宗越微微凹陷的眼廓,她也有些惆怅,点点头。   李施惠收好东西,陪着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明城的初冬风干而冷,李施惠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吸了一大口热奶茶,脸颊微微鼓起。   宗越瞧见,走到风口的一侧,关切地问:“去m国的签证办好了吗?”退回朋友的关系,他们反而能心平气和地提起这些曾让彼此屡屡产生矛盾的话题。   “还没。”李施惠摇了摇头,“预约了两周后的面签。”之前去巴尔的摩开会,她用的是短期商务签,现在出去读书工作,要换长期签证。   “Stanford能给你什么签证?”宗越轻轻咳嗽。   自那日溺水他伤了肺,反复发烧几天,恢复后也总有些风寒的症状。   李施惠一静,坦诚地说:“H1b。”一般博后能拿到两种签证,H1b和J1,前者允许申请者有移民倾向,后者则没有。   宗越笑着打趣:“刚好能再带个家属出去。”H1b允许持有者的配偶留在m国工作。   若是一个月前,李施惠还能顺利地接话“顺便把学长一起拐过去”云云,现在却只能沉默。   宗越也意识到这个话题并不那么好笑,轻轻抿唇,玩笑着转开话题:“那以后我可以来湾区找你蹭饭吃了。”   他在湾区的加州伯克利度过了近十年时光,哪里需要蹭李施惠的饭,但李施惠还是微微一笑:“没问题啊,到时候请学长尝尝我的手艺。”   他们又谈起宗魏的病。   医生说,宗魏的生命很可能就剩下这两个月。   宗越已经在宗魏被病痛折磨的漫长过程中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述给李施惠听时语调也十分平静:“老头有点不想在医院呆了,我在考虑把他接回家,请个护工过来,这段时间手头的工作都停一停。”   李施惠倾听着宗越,点点头,认同他的想法。在生命终末,与其在医院负隅顽抗,不如回到自己爱的地方。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漫长的告别带来隐痛,突然的告别带来不甘。   孰对,孰错?   明城大学的校园不大,他们散了半圈,路过图书馆。   上课时段,图书馆门前的长街行人稀少,残留一地破碎的落叶,曾经张贴着宗越讲座海报的公告栏被新的海报层层覆盖。   李施惠看见一张与人工智能有关的讲座预告,停下来多读了几行。   她无意识地咬着吸管,舌尖含着几颗珍珠,没有注意到一道视线正静静落在她的侧脸。   宗越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慢慢地握拳,又松开,这是一个缓解紧张的动作。   他们明明重新回到最初的起点,他也正站在她身边,心境却已和那时完全不同。   宗越忍不住想——   你当时来看我的讲座,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有自杀倾向的他呢?   李施惠看了几分钟,浑然不觉地回过头,冲他一笑:“走吧,没什么看点。”   宗越的喉结微动,提了提唇角:“嗯,吃饭去。”   有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再问。   李施惠没什么胃口,选了距离中德天怡不远处一家十分清幽的粤菜馆,江闽蕴昏迷住院那段时间,她常来这里吃。   所以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不算熟的人。   梁辛玉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站在人群中就算戴着口罩也是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李施惠看见她时,梁辛玉正挽着一个左脸有疤的男人跟随负责引导的服务生朝她的方向走来。   李施惠本想退一步,却被她发现。   “李施惠?”梁辛玉又瘦了不少,单披一件新季的大衣,长卷发松散地落在肩头,熟络地叫她的名字。   梁辛玉冲李施惠眉眼弯弯地一笑,似乎对上次相见的龃龉毫无芥蒂:“好久不见啊。”站在梁辛玉身旁的男人听见李施惠的名字,上下打量她一眼,并没有打招呼。   李施惠眼皮一跳,没作声,倒是宗越低声问了一句:“是你朋友?”   朋友……呵。   李施惠懒费口舌澄清,一笔带过地点了点头。   宗越和梁辛玉打了个招呼。   她拔步欲走,可梁辛玉见她点头,竟也接着追问:“李施惠,这是你的新男友?什么时候谈的?”   李施惠掀了掀眼皮,冷冷地盯着梁辛玉,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走啦。”站在梁辛玉身边的男人面露不耐,催促她,“我要饿死了。”   “那回见咯。”梁辛玉紧紧挽着男人,葱白手指波浪似的挥了两下,冲李施惠笑眯眯地说,“朋友。”   他们施施然离去,宗越也许是意识到不对,向她确认:“你们是朋友?”   李施惠有些无奈地解释:“不,她是江闽蕴的前女友……”   她突然截停话头,脑海中浮现出站在梁辛玉身边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呢?   她思考这个问题,并没有注意到宗越的眉头也是一皱。   李施惠带着些许疑惑和宗越吃完一顿便饭,抢着付款时才想起打开手机。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短信,她微微一怔。   江闽蕴:[伤口照片1]   江闽蕴:[伤口照片2]   江闽蕴:[伤口照片3]   江闽蕴:[伤口照片4]   江闽蕴:[伤口照片5]   ……   他一连发了十几张照片,几乎全是脸上狰狞的疤痕。   江闽蕴: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回复我一下?你想看多少张我都能拍。   江闽蕴:如果你讨厌我你就回复1如果你觉得我丑你就不回复。   江闽蕴:所以是丑到你了对不对?   江闽蕴:李施惠,我撤不回那些照片,但你放心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医生,都说疤痕不深可以完全恢复的,你就当没有看见行吗?我很快就能好……   江闽蕴:李施惠,伤口好疼啊,我好想把它抠烂,烂掉了流血了是不是就不疼了?不过抠烂了你会更讨厌吧?   江闽蕴:李施惠,我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   江闽蕴:听一下你的声音可以吗?听了你的声音我就不疼了,能不能允许我给你打个电话,求求你了……   江闽蕴:是不是他在你身边不方便回复?你可以带着他一起来看我,就当是看望救命恩人。   江闽蕴:对不起李施惠我发太多消息了,打扰到你很抱歉,你不要生气。   江闽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你了。   “怎么了?”   宗越朝李施惠走来,发现她的面色有些凝重。   李施惠摇了摇头,把手机收回口袋,和他并肩往停车场走,一同前往中德天怡。   拉开车门的瞬间,她忽然站定,抬头对宗越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学长,我晚上还有点事,明天再去看望老师吧。”   宗越了然:“你要去江闽蕴那?”他想:“我也很久没去过,和你一起去吧。”   李施惠关了车门:“我打车方便,你多陪陪老师吧。”   她坐进出租车里,解除手机静音。好巧不巧,两声“叮咚”清响立刻跳出来。   李施惠以为又是江闽蕴发来的消息,点开查阅。   一串未知号码发来两条短信。   “恭喜你,终于把那个垃圾扔了啊。”   “新男友挺帅的。”   李施惠拧着眉,视线落在“垃圾”二字上,萦绕在心头的那团困惑愈演愈烈。   她好像从来没有深思过江闽蕴和梁辛玉的关系,只以为他们是一对旧情难忘的前任。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梁辛玉要三番五次地在她面前侮辱江闽蕴劝她离开?而江闽蕴为何既厌恶又不断地对梁辛玉施以援手?年少时几个月的情谊,真有那么复杂的纠葛?   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她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江闽蕴被甩后哭泣的样子。她那时候什么都信,江闽蕴哭着说骗钱,丧母,分手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的可怜让她心碎,立刻就答应了周末给他补课的事,也开始包容他的敏感与多疑。   可如今再想,这里面恐怕没有一个是真的。   江闽蕴的恋爱期约等于《堕落》的拍摄期,他拍完戏回到学校,梁辛玉已经和他分手出国,二人并未同框。至于他们的恋爱故事,李施惠都是听别人转述,她那时藏着心事,不愿多听,听了也不会向江闽蕴求证。   现在纠结这些还有意义吗?   李施惠删去梁辛玉的消息,也短暂地删去心头的困惑,下车走进江闽蕴所在的明城中心医院。   进入大楼时,她碰巧看见了小方。   对方正提着一个袋子,从她前面匆匆走过。   李施惠叫住他,小方转过头,眼里闪过惊吓:“惠姐……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这么晚你还在这守着,辛苦了。”她笑了笑,有些不解他的表情。   李施惠注意到他把手中的袋子背到身后,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这呃……”小方面色十分紧张,心虚地解释,“是我刚刚去给江哥拿的药。”   “那给我吧,我带上去,你早点回去休息。”李施惠伸出手。   小方没动。   二人僵持了会,是小方先退下阵来,状态纠结地把袋子递给她,用极快的语速解释:“惠姐,这个药,呃这个药江哥也只是偶尔吃……”   李施惠打开袋子,里面放着一大瓶白色药瓶,她原以为这是什么止疼片或者消炎药,看清上面的字后,呼吸一窒。   她慢慢地拧开瓶盖,发现药瓶里已经空了一半。   这是一种治疗精神分裂的强效药物。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李施惠只看见病床上隆起一个大包,江闽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发出轻微窸窣的声音。   李施惠屏息片刻,才意识到江闽蕴在哭。   “江闽蕴,怎么了?”   颤抖的鼓包忽然一停,僵在床上,而后慢慢舒展。   “李施惠……?”江闽蕴仍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询问,“是李施惠吗?”病房内传来一声响动,他几乎是鲤鱼打挺般翻身坐起来。   李施惠眉头轻蹙:“你的腿……小心点!”   江闽蕴的手好得差不多,腿却似乎总是疼,去哪都要人扶着。   “没事……我可以忍。”他一双哭红的眼睛盯着李施惠,受伤的那半张脸还可笑地垫着两张纸,如今随泪痕一起贴在脸上,轻轻飘扬。   江闽蕴小心翼翼地问:“惠惠,你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李施惠把手中紧紧攥着的白色药瓶,轻轻地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云淡风轻地说,“小方帮你带的药我拿上来了,我让他先回去了。”   江闽蕴看看那瓶药,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她,脸色刷得白了。   “你……我……”他一副惊恐到极致的样子,吓得结结巴巴,干燥发白的嘴唇死死抿着,“你不知道……李施惠……你不知道对吧?”   李施惠心底发涩:“我不该知道什么?”   江闽蕴的眼泪突然流下,崩溃地喊:“你不该知道我的病!他为什么要把我的药给你?!我付他那么高工资就是为了让他做这些工作的!!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的人就应该……”   李施惠没想到江闽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解释:“是我让他拿给我的,你别怪他!”她想把话题扯回正轨:“江闽蕴,你……”   江闽蕴却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幻想,不停重复:“早知道就应该开除他开除他开除他……”他疯子似的抱住脑袋扯自己的头发,用力敲击头骨,颠三倒四地说:“都怪他都怪他都是因为他李施惠又要我恶心讨厌我都怪他!!谁叫我是精神病我就不应该发照片发照片发照片李施惠肯定被我丑吐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发那么多消息去骚r……”那两张贴住他脸颊的纸被他一把扯下来撕碎,露出因缝线而发红的伤疤。   “江闽蕴,冷静一点!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江闽蕴的头忽然被一双软如柔荑的手托住,紧紧压进一张平坦又不停起伏着的小腹里,鼻尖飘来一阵幽然的暖香。   单人病房里开着暖气,热融融一片,李施惠的羽绒服敞着,江闽蕴的鼻尖隔着一片紧身的黑色羊绒衫磨着她的皮肤,蹭动间顶起一小缕褶皱。这件是他买的,他记得。   李施惠目睹江闽蕴骤然癫狂的样子,紧张得瞬间发汗,下意识伸手抱紧他,害怕他做出更多自残的行为。   江闽蕴一开始还在她怀中持续地咒骂自己,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低声哭泣:“李施惠,我病了……你继续讨厌我吧。”   “我不讨厌你,我什么时候因为这个讨厌过你?”   “可是我今天又发病了,发病的时候没有药吃,只能不停地想你,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没有回,一定恶心死我了吧?”   李施惠回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短信,心头一阵悲怮。也许她早该察觉到江闽蕴的不对劲是生理性的,可她不知道江闽蕴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病,又到底病得有多严重。   “抱歉,”李施惠迷茫到眼眶湿润,手无意识地插进他的碎发间,从后脑慢慢抚摸到他的后颈,“今天下午我在忙,所以没看手机。”   江闽蕴被她摸得很舒服,闭着眼挤出一点眼泪,蹭在她的毛衫上,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永远不用。”   李施惠却觉得更愧疚几分,抱着他四处张望:“有没有热水,你哭过肯定很干,我给你倒点水喝?”   江闽蕴的心思已经飞了,含含糊糊地“嗯”一下就算回应,专注地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小腹上。李施惠身上太香了,香得江闽蕴怀疑她是被什么香料腌过,他越蹭越热,越闻越热,嘴唇开始不过瘾地叼起她衣服上的褶皱,咬在齿间吮吸。   腹部传来一阵摩擦产生的痒意,李施惠起初并没有注意,收回抱着江闽蕴的手,视线寻找着她需要的水杯。   她正欲后退一步,腰际忽然被一双线条分明的手臂紧紧地箍住,强势地往前一扯,小腹几乎是立刻撞在江闽蕴的脸上。   李施惠弓着腰,条件反射把手撑在江闽蕴的肩膀上,轻轻喘气:“你……”   “别走……李施惠……”隔着羊毛衫,李施惠忽然感受到一阵湿润的触感。   她听见江闽蕴模糊的喘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乍然涨红!   李施惠慌慌张张地看向门口,尽管是单人病房,可没办法上锁,也会有随时被人推门而入的风险。她用力地推拒男人宽阔的肩膀,压着嗓子说:“江闽蕴……你、你要不要脸?会有人来!”   “没事,不会有人,我……也不做什么。”江闽蕴眼疾手快地关了房间的灯,一边安抚她,一边从她后背衣摆的边沿探入,发痒的疤痕轻轻刮在她身上充满香气的针织布料上,指腹疯狂嗯柔着她的要窝,揉得发/软。   忽然,羊毛衫突兀地膨胀,紧/致的布料被夸张地拉成球状。   干燥又热烈的吻开始在平坦柔软的肌肤上跑马圈地,李施惠只觉得自己手软脚软想如一只熟透的虾那样蜷缩起来,不停捶打他的后背,低声说:“你说好不……”可江闽蕴已经完全无法克制。   整整半个月,他只获得了和李施惠发短信的机会,顶多偷摸着吻她几次。   动弹不得的那段时间,他看着她像块肥肉一样偶尔过来晃晃,吃不了摸不着,连手都牵不到,后来他坐起来,终于能用行动不便的借口倚靠着她去洗几次澡。   她一开始不愿进去,撑死扶着他到门口,他就在里面滑倒,受伤的腿又紫了一块,他不停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看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帮他擦背,没忍住深深吻了她几口,却被她发现他下面肿,掉泪的女人冷笑着问要不要帮他剁了。   之后李施惠就给他找了个男护工,又狠狠晾了他几天,晾得他不敢造次。   再然后就是今天。   虽然知道她在加班,可是心头邪恶旖旎的念想止不住草长莺飞,撞上下午又受了一回惊吓,江闽蕴只想抓住李施惠匀给他的那一点点时间拼命确认她的存在。   “没事……没事……”江闽蕴的大脑其实已经宕机了,只会虚假地重复“没事”两个字。   就算有人来又怎么样?   他们合法夫妻都做过,亲/热一下犯法?   腰腹又窄又柔软,落满发红的印记。   江闽蕴完全吃不够,唇舌一点点上移。   他快速地托住李施惠的臀腿抱起,让她分坐在自己的腿上。   一只手熟练地破解了李施惠藏在背后的密码,在昏暗紧窄的衣服里,江闽蕴如愿隔着一层肌肤,大口吮吸李施惠的心脏。   另一只则深入谷地,慢慢地点拨屏障,疏通溪流。   李施惠的侧脸无力地垂靠在那团鼓起之上,眼睛仍盯着病房门口的方向,瞳孔却早已失焦,在江闽蕴怀中寒症似的颤。   “不……!”她的眼睫微动,惊鸟似的一缩,江闽蕴却退出衣服挟裹的领地,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像要把她嵌入骨血那样更加用力地勒紧她,仰着头雨点般吻她的颈,“我不那样,我不会那样……”   他勾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向后倒去。李施惠伏倒在他身上,撑不起身体,唇肉却被分秒不让地攫取,像是渴望江闽蕴渴望到要主动俯身求吻。   “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我想要那种。”江闽蕴病态的冷白皮肤也飞起一抹红润,伤口诡异而又艳丽地在李施惠面前晃荡。   她的脑袋被江闽蕴一条舌一根指一张脸搅弄得五迷三道,愣愣地望着他,重复了一遍:“第一次……”   江闽蕴湿润的手指恶意地蹭过李施惠的嘴唇,抱着她笑。   那场醉酒,是他们双方公认的“断片”,所以并不算真正的第一次。   苏醒后,李施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江闽蕴也在她面前不断表示非常意外、震惊、无所适从、无法想象。   但是责任是要负的。因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贞操都是很重要的,所以任何想要逃避责任的一方,都会被社会舆论狠狠谴责。   江闽蕴的原话如上。   李施惠那时本就苦恼迷茫,又被他一通歪理绕进去,眼酸地说:“我不要你负责!”   “可是我要你负责。”   江闽蕴戴着口罩,和李施惠在人来人往的F大女生宿舍楼下拉扯不清,“你说走就走,扔下我一个,我今天就要在这要个说法,你不会想让你那些同学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吧?”   他们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成为了一对,不过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进行过那种尝试。   直到江闽蕴告诉她他那方面的功能好像出问题了。   那时候已经放了寒假,江闽蕴慌张的样子让李施惠也十分担忧,想拉着他去医院看看,江闽蕴却不好意思,问能不能麻烦她先帮他试试。   “怎么试?”李施惠又不是没上过生理课,立刻否决,“那种不行!”   “才不是那种!”江闽蕴好像也恼了,“我是说手!”   李施惠真以为自己想歪了,红着脸说:“那也……不好。”   “呵……怎么不好了?我就是从那次开始不行的,一直没告诉你而已。”江闽蕴面色微沉,“李施惠,你把我搞坏了,却什么责任都不想负?多洗个手的事情你都不愿意!”   老实人又被扣了顶大帽子,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我不想看见。”   好像,很丑。   “那就去我房间,没光,你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在一起之后依然分房睡,以至于李施惠几乎没进过江闽蕴的房间。   她被江闽蕴牵着手拉进那间黑乎乎的屋子,门从她身后关上的瞬间,李施惠什么也看不见,背脊一阵发寒。   “江闽蕴……”她喏喏地喊他的名字,想打退堂鼓,却听见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少年很快环抱住她,把她面对面揽进怀里,李施惠轻易地摸到他光果的手臂,腹肌,以及大腿。   “你怎么……”她瞪大了眼,没想到江闽蕴竟然全都……   “去医院看病也是这样的,你不是在给我看病吗?”江闽蕴捧着她的脸轻笑,恶意抹黑道,“还好你没去Q大,要是每天给这样的病人看病怎么办?”   李施惠有些无语:“那是救死扶伤!”   “嗯。你现在就是在救我。”他的舌尖与少女绵绵勾缠在一起,一只温热宽大的手包裹住她细白的手掌,引导李施惠去到正确的地方。   又凉又软,好像真的没用。   李施惠终于打起几分救死扶伤的精神,询问道:“江、江唔……然、然后……?”   “李施惠……”江闽蕴的声音有点哑,“你亲我一下,亲一下试试?不然没用。”   他们不是在亲吗?李施惠不懂这之中的区别:“我们、唔、我不是在亲吗?”   江闽蕴的声音又有点恼,退开一点:“要你亲我!”   黑暗降低人的耻感,李施惠似乎也没那么怕他了。   她脑子一抽,吧唧一口用力地贴在了江闽蕴的嘴唇上。   被攥着的手突然也被对方用力地握紧。   紧得李施惠怕江闽蕴把自己掐断。   黑暗中,李施惠只能感受到自己嘴唇和掌心的温度。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她像是在亲手见证一棵树的成长,渐渐的,他就已经无法被轻易环住,稍不留神,又突然在她掌心开花结果。   “够了……!你压根没事……”李施惠脸红得仿若滴血,掌心黏糊糊的东西被江闽蕴带着抹蹭在他起伏的腹肌上,“放我下去。”   “李施惠……”江闽蕴死搂着她的腰不放,带着轻微的喘息声说,“我也要帮你治治……”   “治什么?”   李施惠的手无意识地抓紧江闽蕴病号服的衣摆,记起江闽蕴所谓的“那样”的内容,羞得七窍生烟。   “不……唔!”   她刚想拒绝,就被江闽蕴笑着吻住,翻身压下。 第114章 庄合:“李施惠,怎么这么快?”   昏暗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两个时空重叠。   少年的治疗手段十分奇怪,李施惠躺在江闽蕴的床上,伴着枕头上洗发水和柠檬洗衣液混杂的清爽气味,被少年宽阔的肩背和有力的手臂紧密地拢在身下。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起初什么也没做。   李施惠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耳朵听着他略显不稳的呼吸,只觉得自己的脸像个红彤彤的热气球,又热又胀,殊不知压在她身上的少年正在尴尬地捱过自己的不应期。   “喂……你到底要干嘛?”她的拇指和食指纠结地绞紧,并没有回抱他,一脸紧张地问,“我又没有……那个。”   江闽蕴歪着脑袋凑近李施惠,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红的耳尖,明知故问:“哪个啊?”   李施惠知道自己犯傻,用力一咬嘴唇,澄清道:“反正手对我没用。”   江闽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李施惠有些无地自容。   “嗯,不用手。”他忽然亲了口她的侧脸,然后松开她,身体慢慢往下移。   在李施惠看不见的地方,江闽蕴的脸也有些发红。   睡着的,喝醉的李施惠,就像是他专属的玩偶,带着天真的温驯引诱他为所欲为,而醒来的,聪明的李施惠,却像一位严肃的考官,稍有不慎就会判处他终身禁止。   江闽蕴深吸口气,弯下腰。   布料快速从皮肤下滑的过程带来轻微的摩擦,李施惠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急促地一喘,想要挣动,腿根却被禁锢不得。   “唔!江……”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缝间,紧掐出数个饱满鼓胀的圆弧。   他于朦胧中扫开包装、枝叶和桃肉,冷静地审视着那颗桃核,一颗桃子最是粗糙而无滋无味的地方,却是判定其质量的关键。   这是一颗他检查前就已经烂掉的坏桃子,因为那儿正散发着让人忍不住变得下贱卑微的潮气。   作为一个负责又勤俭的商人,江闽蕴无法接受它再被转手给任何人,只能勉为其难地处理掉。   他慢慢靠近,鼻尖搭在桃核尖端的下方,恶劣地顶起,整个桃子的腐烂速度瞬间加剧,烂掉的水液不受控制地淌出,江闽蕴用鼻尖持续顶撞,而后漫不经心地吮吸着温热的液体。   可是这种东西越来越多,多得廉价,从他唇边溢出,让江闽蕴产生一丝这颗桃子人尽可夫的恼怒感。   “江闽蕴,你……哈!”李施惠的胸口急剧起伏,唇缝漫出淡淡白汽,连声说,“不要……不要!停下!停——啊!!!”   江闽蕴冷淡地掀了掀眼皮,突然把整颗桃核都含进嘴里,阴狠地一吸一咬,让本就紧绷着的桃树枝干瞬间向上弓起,而后无力地垂落。   他却轻松支起上身,一提双手,便把李施惠从枕头上拖到他的身下,埋头榨净最后一点汁/液。   温热飞溅在他的下巴和侧脸上,连同李施惠花枝乱颤般的哭声。   “李施惠,你怎么这么快?”   江闽蕴在她的哭声中笑起来,眼神却黑沉一片,声音在昏暗里轻飘飘地悬浮着,让本就偏低的温度更为阴冷。   “江闽蕴……江闽蕴……”女孩浑然不觉地哭泣着,一双手无力地抓握着床单,不安地呼唤,“我刚刚……我刚才是不是……”   江闽蕴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伸手拨开遮挡住李施惠侧脸的碎发,背着手轻抚她湿润的脸颊,假惺惺地关怀:“怎么了?”   李施惠说不出口,她想问是不是……但似乎又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   她上身分明穿着保暖的衣物,却感觉体温正在下坠,她抱着手臂避开江闽蕴的触碰,有些难过地侧躺着:“江闽蕴,我冷……好冷。”   江闽蕴又立刻换了副乖巧的面孔倒在她身边,声音温柔如水,侧身环抱住她:“冷?哪里冷?明明热得把我的舌头都要烫坏了。”   两个人挤挤挨挨地睡在一张靠墙的单人床里,原本平铺在床上的被子此刻像一条蛇似的被推到最里面   江闽蕴把她的下巴轻轻拧过来,眼睑下的红痣血一样醒目,他的脸越过她的肩膀,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吻在一起,他边吻边粗/喘着问:“冷吗……还冷吗?”   江闽蕴的喘息让她心跳加速,有什么正在硬骨骨地顶她,让她忍不住往里躲。   李施惠红着脸,很羞,又有一点甜蜜:“盖上被子……不要这样!江闽蕴!你再这样我走了!”   可下巴忽然一疼,她不知哪里惹恼他,被他用力地掐住。   江闽蕴扬起的声音变得可怖:“治爽了就又要把扔了我是吗?我上次是不是就是被你这样搞废的,啊?李施惠,你上次醒着,对吧?你是不是骑我了,趁我喝醉压着我把我当马骑了是不是?!”   李施惠浑身发抖,原本的甜蜜变成恐惧,被他的连声发问浇了个透心凉:“没有……我没有!”   江闽蕴掐住她的脸肉,像掐廉价的烂桃子那样把果肉掐得爆出,狂热地吻她,含着她的下唇低声说:“骗子……小骗子……如果把你的桃子直接摘掉,别人是不是就不会偷了?”   李施惠听不懂他的疯言疯语,眼泪孤立无援地落下,挣开他的吻:“我不是骗子……”   “那就转过来,面对我。”他冷声命令。   “不要!”李施惠抱紧被子也不抱他,用力摇了摇头,“我讨厌你……我不想看见你!”   身后的人忽然沉默,安静的房间,只有她的抽泣和他的呼吸。   江闽蕴冷静下来。他在干什么?没有猎人蠢到对着猎物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女孩颤抖到蜷缩的身体,慢慢贴过去,从背后搂紧她的腰:“对不起……对不起惠惠,吓到你了是不是?”   李施惠把眼泪蹭在被子上,咬唇不语。   江闽蕴把脸埋进她单薄的后背,闷声说:“那天早上我回房间没看见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无助多害怕,我以为你玩弄了我,却想像那些渣滓一样伤害我,不负责。”   李施惠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伤害过江闽蕴的梁辛玉,急忙撇清关系:“我负了的!”说完又冷下来,用手去拍打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揪他手背上连着筋的肉:“你放开我!我不想和你说话!”   “对,你负了,所以我错了。”江闽蕴忍着痛不放,声音也压出一丝委屈的哭腔,“可是刚才我给你弄舒服了,你就要走,我以为你又不想负责,才突然生气。总之对不起……是我太过分了。”   话音落下,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在李施惠身后像条狗一样卑躬屈膝的样子,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李施惠虽然背对着他,耳尖却慢慢变红,她想要的就是江闽蕴的道歉,于是抱着被子的手也松了一点:“我是开玩笑的,不是真要走,更何况我能走去哪?江闽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那么凶?”   “嗯,我现在知道了。”   是李施惠爱他,不是他爱李施惠。江闽蕴又安心了。   李施惠本想问他为什么总莫名其妙乱发脾气,可后颈突然传来一阵酥麻,皮肉被人寸寸吻住,她嘴唇微张,下意识轻哼一声。   “李施惠……”把野兽的灵魂重新塞进小熊玩偶,想要进一步确认她的爱意的冲动又冒出来,江闽蕴亲吮着她的后颈,“我们一起更舒服,好不好?”他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段话。   十八岁的李施惠红着脸,而三十岁的李施惠也没有抗拒。   江闽蕴的病号服轻而易举地敞开,露出劲瘦的腹。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他把李施惠抱在怀里,胸口隔着一层有些变形的羊毛衫紧紧蹭着她的背。   李施惠红着耳朵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紧张地说:“你别……真的会被人看见!”   “不会……这样就不会了。”江闽蕴忍不住咬着李施惠弯曲的后颈,捞着她的腰隔着硬质的牛仔裤撞她,单手扯过已经团成一团的被子,把他们从头到脚盖住,掩耳盗铃似的裹在一起。   他们终于又躺在一起,在一百三十二天之后。   他把手沿着腰腹伸到前面,揉面似的揉着柔软。   “李施惠……和我一样好吗?解开好不好?”   她听见金属拉链的声音。柔软贴合着的布料缝隙,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一只手施力压住她的胯骨,让她的双腿紧紧并拢。   李施惠握着枕头一角的掌心迅速收紧,提醒他:“你说了……不……哈嗬……”   忽然之间,延展性良好的织物被拉扯到最为紧绷的状态,她清晰感受到滚烫带着凸起的东西快速地撑顶着,粗暴地蹭过尖端。   李施惠忍不住发抖,在高频的撞击中闪过白茫茫一片光。   “相信我,相信我李施惠……”那是他暂时无法重返的禁区,江闽蕴虎视眈眈,却不得不为以后考虑,只能心有不甘地徘徊着。   针织衫被用力推高,病号服发硬的蓝白衣角痒痒地蹭着李施惠雪白的腰际。   “痒……别……别蹭……”她弓着背,耳朵几乎被铺天盖地的喘息蒙蔽,还要分神去提心吊胆,以至于额角的汗粘着碎发,心跳不停加速。   江闽蕴误解了她的意思,哄着她:“再一下……就一下……”动作却越来越快。   压根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他手臂上的青筋疯狂鼓起,那部分快被她淋湿了,可是还不够。   吃惯了大餐的人早就不再是于清粥小菜的胃口,可他只能忍。   李施惠像是坐在悬崖边,不停地起伏,小腹紧紧地绷着,在担惊受怕中挺过一轮又一轮。有人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翻转过来。   江闽蕴死死地抱着她,病号服下的身躯贴着她柔软的腹。   他的视线描摹过李施惠发汗的额头,绯红的颊。她淡粉的嘴唇上泛着水光,乌黑飘逸的碎发黏在侧脸。曾经她的这一面仅他可见,现在却只想求着她再让他多见几次。   江闽蕴知道自己已经错过太多,痛苦地吻她:“李施惠……李施惠……”   他握住自己,撞钟一样在紧箍的布料中极快地顶撞那处细小的凸起。   “江闽蕴——”李施惠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喑哑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紧紧地回抱住她,看她无力地张着唇,双眼无神地上翻,然后迷恋地含住那条软而短的舌,亲密地共享同一处颤抖,同一处迸发,同一处湿润。   厚重紧实的被褥之下,埋着世界上最名不正言不顺的一对男女。   他们的头靠在一起,李施惠软而湿润的脸颊,轻轻贴着江闽蕴那道粗糙的长疤。   “我有点……呼吸不过来。”她想推开被子,手臂却十分无力。   江闽蕴抱着她坐起来,她靠在他的胸前呼吸,余光看见他另一只手抓起手机,下单一次性的……   李施惠的脸又烧起来,那一处一团乱七八糟的触感变得明显。   “这里有医用的湿巾,我先给你擦一下。”江闽蕴发现她的坐立不安,抽了几张湿巾温声解释,“没有进去……”   微凉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滑过,打圈,让李施惠的脸更烧了。   “没事。”她挣动一下,极快地掩饰,“反正你结扎了。”   江闽蕴一静。   “是啊。”他笑了一下,“反正我结扎了。”而后突然抱紧李施惠,抬手摁住她平坦的小腹,“李施惠,我去复通好不好?我会复通……”   他咬着她的耳朵,磁磁的声音勾着她,指腹用力,“然后灌满这里,我们生孩子,眼睛像我,嘴唇像你,有一个小酒窝……”   李施惠感觉自己的小腹在压力中又是一抽,眉心却微蹙,她有些生气地说:“别拿孩子开玩笑!”   江闽蕴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潮热褪去,又是一阵冷。   李施惠忽然什么旖旎念头都没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江闽蕴,和你做这些,实话实说,是挺舒服的。”   江闽蕴的嘴唇立刻变得有些灰白,嗫嚅着说:“没有……我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我说过的话吗?在山洞里的时候。”她的面色微冷,“如果你总是想得寸进尺,那我想还是先不要得寸了。”   “不是……”江闽蕴僵硬地笑了笑,“我没有这个想法,我知道自己是谁……”   “你真的知道?”李施惠也勾了勾嘴唇,“自己是贱种,所以不介意孩子是野种了?”   这话太过分,过分到江闽蕴如遭棒喝,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李施惠有些不忍地转开眼:“好了,就这样吧,我走了。”   她的身体突然被人拖住,江闽蕴扑过去,用力地抱住她:“不要,李施惠你不要走。”他抱着她流泪:“我生病了啊,我生病了,我只是在胡言乱语而已,我没有那个想法,我知道,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人是宗越,我没想过要干什么,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可以吗?”   是他爱李施惠,不是李施惠爱他。江闽蕴提醒自己。   男人的哭声总让李施惠心烦意乱,她放缓了声音:“生病了就吃药,好吗?”   “好……我吃。”他还是抱着她不放,“你看着我吃,吃完了再走可以吗?”   李施惠深吸口气,走到床头柜给他拿药瓶,问他:“吃多少颗?”   江闽蕴红着眼,故意说:“幸福的时候不吃也可以,痛苦的时候吃一整瓶送去洗胃也没用。”   李施惠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胃跟着一紧:“你现在这样作践自己,还以为谁会心疼?”   她又怕他真的吃那么多,攥紧那瓶药:“到底几颗?”   江闽蕴没听见自己想听的,低声说:“两颗。”   李施惠把药倒在掌心,又接了一杯温水。江闽蕴接过温水,捧在手里。   “吃吧。”她把药递过去。   江闽蕴坐在床上,乖顺地看她一眼,忽然垂首。   李施惠只觉掌心一痒,两片药片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湿痕。   她碰了火似的抽回手,攥成拳紧紧贴在身侧,看江闽蕴仰着头喝水,喉结上下动着,眼睛却漫不经心地盯住她。   故意的。   江闽蕴倒在床上,听着不远处的关门声和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忽然笑了。   李施惠把他的药带走了。   他摸着床单上的湿痕,幸福地想。   她心疼了。   明天,她还会来的。   手机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弹出一条短信。   江闽蕴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   上面只有一行字。   冷白的荧光冲淡他眼底的温度。   ——   庄合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过去的四十年,他靠过两棵树,一棵叫梁辛彦,一棵叫江闽蕴。   他最不后悔的,一是帮梁辛彦挡枪,他一早就知道梁辛彦是梁氏重工的公子,当时扑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期望他能替自己赡养家中重病的老母,却没想到之后还能得到那么多机缘。二是在梁辛彦去世后,为了成为江闽蕴的经纪人放弃自己的工作,虽然江闽蕴给他开的工资是那份工作的五倍。这漫长的几十年中,他反复摇摆过几次,但好在,最终的选择都是对的。   他见证了江闽蕴从一个无名之辈,变成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最后成为一代影帝的全过程。   个中凶险时刻,除了他,几乎无人知晓。   虽然不拿星汇的股份,也不参与星汇的管理,但公司中谁不知道,只有他才是江闽蕴的心腹?更何况,他每年从星汇拿到的工资比坐镇总经理之位的职业经理人还高。   但庄合算错了一个变数,那个叫李施惠的女人。   一个在江闽蕴口中会为了他疯到去整容,并且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女人。   在浮躁的娱乐圈,庄合见证过很多类似的想要上位的女人,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大多不幸福。   而江闽蕴就是不幸福的一份子,他选择老老实实地负责。   这么多年,江闽蕴不仅要养着她,还要养着她弟弟一家,被肆无忌惮地吸血。就算忙得像陀螺一样无法抽身也必须日夜兼程地赶回去,不然对方就会要死要活地发疯。不想生育的阶段也会被对方逼着生孩子,也许是为了稳固地位。   当那个姿容普通的女人平静地坐在他对面时,庄合为江闽蕴不值,所以他只是做了一个老大哥应该做的事情。   后续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离婚了,李施惠没有要死要活,江闽蕴却自杀了。   江闽蕴竟然把一切都给了李施惠。   庄合意识到自己错了,可是他意识到的时候,公司已经易主。   他的一切都是江闽蕴给的,现在被他全盘收回,又能到哪去找比这更好的工作?   也有对家想给他递橄榄枝,只要带着江闽蕴的黑料一起跳过去,保底做二线艺人的总经纪人,但庄合也不是白混的,他在业内卖了自己的主子,谁还真敢用他?   所以他选择给李施惠道歉。对方果然是一个心软的女人,把他调到边缘部门做副总,明升暗降,权力不如做江闽蕴的总经纪人时期的十分之一,却保留了体面和大半收入。   庄合在赌江闽蕴醒,赌他不知道自己给李施惠送录音的事,毕竟他们离婚的那段时间,江闽蕴并没有迁怒他。   可江闽蕴醒来却失忆了。   李施惠在背后把握着公司,把记忆全无的江闽蕴耍得团团转,他不做经纪人,好不容易见他两面想说说话,对方淡然地看他几眼,好像不认识似的,跟着保镖走了。   李施毅又来找他,要他给钱。   给李施毅的钱从来都是走庄合的账,毕竟艺人最怕沾上这种小人,他忽然生了一计,透露江闽蕴的行程,让李施毅去找江闽蕴。   江闽蕴果然来找他,向他确认了自己和李施惠的关系。   庄合像前朝老臣见到旧君主那样流泪,江闽蕴也面露无奈:“公司暂时拿不回来,我没法调你过来,你先干着吧。”   他就这样等,等到公司重新回到江闽蕴手里,却没等到江闽蕴的调令。   梁辛玉又来找他。   江闽蕴自杀后,他们就断了。庄合知道她就是为了江闽蕴而来,也不留恋,早已打定主意把录音的锅全部推到梁辛玉身上。   梁辛玉却给他听了另一段录音,音质十分粗糙。   录音中一个男人在说:“梁董,我们没有发现别墅里与书记有关的资料备份,他的保险箱已经撬开了,电脑和U盘里面只有一些资产文件,请您过目。”   另一个人口气严肃:“再找找,他在京市的住处也常去,派个人过去搜,一定要找到,不然怎么给书记交差?”   梁辛玉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段音频提到的资料放在哪里吗?”   庄合看着她,旧日记忆翻涌,眼角忽然一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辛玉笑了笑:“你知道我现在和谁在一起?”她给庄合开了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   可他还在摇摆。   “我不急,你慢慢考虑,随时联系。”梁辛玉提着包起身,翩然离去时带起一阵香风。   庄合躺在别墅的床上,想起前两天,他刚把消息告诉梁辛玉的场景。   这么久过去,连江闽蕴的新助理都开始鸡犬升天压他一头,他不仁,别怪他不义。   手机响起,显示江闽蕴的来电。   庄合手心发汗,拿起手机时滑了一下,心虚一笑:“闽……江总?”   “庄哥,和我这么见外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带着熟稔的玩笑感,他轻轻咳嗽,“咳,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没心力来管公司的事,在发行部还行吧?听陈总说你做得很好。”   陈总是江闽蕴聘请的职业经理人。   “还不错,正准备找机会给你和陈总汇报一下工作呢。”庄合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江闽蕴突然想起他是什么意思。   他内心忽然产生一阵悔意,两天……要是再多等两天。   江闽蕴的笑声传来:“刚好你在发行部,和国外的业务接触比较多,我打算在T国开一家发行公司,做环大陆影视的制作,想起你没家没口,有没有意向过去做老大?不过就是开疆拓土,肯定辛苦一点,要是能成,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怎么样?”   庄合的心怦怦跳起来。   出国,梁辛玉手再长也找不到他,后续无论他们谁输谁赢,也查不到他头上。   还有新公司的股份。   “我愿意,我们不就是一路吃苦走过来的吗?”他向来相信江闽蕴的投资眼光,激动地握紧手机,“我还以为你会让我重新来做你的经纪人……”   江闽蕴也笑:“那太屈才了吧。”   他思考片刻:“这个项目是保密的,你能做到?”   “那当然。”庄合立刻点头,“我们都共事多少年,我的人品你放心。”   “好啊,你联系行政订票,两周后过去考察一下吧。”男人利落地挂断电话。   T国的香车宝马美人婀娜地从庄合眼前流过。   他不敢信,自己竟又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第115章 好友:Jiang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李施惠站在便利店排队的人流中,低头浏览今天的日程。   她上午有一场监考,下午有场学院的内部会,安排并不算太满,于是又在几处空闲的时间里继续增加行程。   Chelsea团队的同事已经打算和她一起着手准备新项目,李施惠自知水平还有差距,这段时间正在恶补他们方向的已有研究成果。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Jiang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李施惠打字的指尖轻轻一顿。   她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点击那条验证消息,页面很快跳转到另一个软件。   Jiang:早安QWQ。   Jiang:今天我出院,上午好还是下午好?   李施惠眼角一抽。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甜美的女声响起,李施惠抬起头,将手机直接收进口袋。   她把早餐卡递出去,也回以微笑:“来一份A套餐。”   “好的,请稍等。”店员接过她手中薄薄的卡片,在收银台后简单操作,忽然温声提示,“您好女士,您的早餐年卡是旧版本的,我们年底机器升级,帮您换一张新卡行吗?”   “没问题。”李施惠不急,站在收银台前等待。   “麻烦报一下手机号,这边帮您验证会员换绑。”   李施惠没想太多,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站在她对面的女孩眉头轻轻一皱:“不对,您是不是记错手机号了?或者是之前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   李施惠想了想:“这张卡是我抽奖得到的,当时似乎并没有绑定手机号。”   店员摇了摇头,笑着说:“您应该记错了,是不是家人注册的?我们没有抽奖送早餐年卡的活动。”   李施惠静静地站在原地,唇角勾起:“嗯,是我记错了。”   她向对方报出另一个手机号。   “没错,是这个。”店员鸭舌帽后的马尾一甩,重新低下头,“麻烦再报一下验证码。”   “稍等。”   李施惠拨出一个电话。   对面的人似乎诚惶诚恐地接起:“李施惠,早上好,没想到你……”   “验证码。”她言简意赅。   江闽蕴瞬间一滞:“0853。惠惠我……”   李施惠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   她接过店员手中的新卡片和热气腾腾的早餐,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细嚼慢咽,顺便把没完成的日程安排一项项填充好。   江闽蕴的短信迅速追过来几条。说是不敢得寸进尺,李施惠却很敏锐地感知到江闽蕴的短信数量从一小时两条慢慢变成三条……四条……   “对不起,早餐卡的事情我可以解释……你总忘记吃早餐,我记得你偶尔会去便利店买,就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送你一张卡……”   “李施惠,我脸上的伤还没好……外面好多媒体,我不敢一个人出院。”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接我好不好……”   李施惠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豆沙包,豆沙蓉甜滋滋地黏糊在她的舌尖上。   她抬起头,窗外的冬风又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细碎的落叶。   咽下那团甜腻的食物之后,李施惠吸了一大口豆浆才把滞涩感冲淡,摁着键盘回复:“忙,多住两天吧。”   对面果然偃旗息鼓。   李施惠翻转着手里崭新的卡片,脑海中忽然闪过过去一周的零碎画面,耳尖有些发烧。   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总是很懂她想要什么。   去医院,好像也不再是一件难受的事情。   即使李施惠清楚地知道江闽蕴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他表演出来的样子,却还是无法抗拒地在他吃过药苦得皱眉求她喂水之后,接受暗示,喝一口水渡过去。   李施惠攀住江闽蕴的肩膀,而他的手也紧紧地托着她的侧颈,方便她垂首降下甘霖。一口水在纠缠不休的泅渡中往往并不剩下多少,江闽蕴却爱在退开后意犹未尽地舔着湿润的唇笑:“真甜。”   他深黑的眼睛倒映李施惠如梦方醒后双颊绯红的样子,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喉结微微一动,轻声说:“再来一口。”   江闽蕴还会握住李施惠的手,用她的指腹掌心一寸一寸地触摸自己脸上的疤痕。李施惠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种巧合,还是江闽蕴的刻意而为之。   在无数次亲密的晃动中,李施惠只会偶尔让手指触碰他的侧脸,因为指腹只需轻微擦过那片日益缩窄的粗糙地带,就能让她的心脏产生无限的刺激与震颤。   她突然明白了江闽蕴曾经总爱咬她鼻尖的感受,这种行为像是在不停地确认对方的权属。   这是为我留下的痕迹。   江闽蕴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他总是让她的手掌用力地压在自己的伤疤之上,李施惠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条凸起到可怖的长疤是如何斜斜地印刻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随着他缓慢的靠近渐渐地摩擦、移动。   “会把痂蹭掉……”   她虚伪的提醒换来江闽蕴的轻笑:“那就让它永远都不要好,怎么样?”   另一只手明明正不停地点摁着她深处的开关,盯着她的那双黑眼睛连带着眼睑的红痣却散发着纯真的诱惑:“好不了,我就没办法出去工作,不工作,我就只能呆在家里。”   他浅淡的气息洒在她的鼻尖处,泛起一点痒意:“李施惠,我呆在家里等你好吗?”   “哈……”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触电般的痛与爽,逼着李施惠的身体拉成一张弓,躲避江闽蕴的靠近,“不好……”   “为什么不要?”他凑过来,冷白的嘴唇热烈地含吻她的嘴唇,和她交缠在一起,“我在家里给你做饭,嗯……给你暖床,你和宗越回来的时候,哈、我就躲进床底,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像在山洞的时候……”   “不……不行!”   李施惠忽然闭上眼,眉头紧蹙,肩膀有些痛苦地颤抖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江闽蕴下放的手腕。   “好乖……惠惠……”   江闽蕴却露出一个痴迷的微笑,不停吻着她的额头、眼睛和鼻尖安抚:“没事,没事,惠惠好棒。”   她无力地栽倒在他怀里,而他垂下一只青筋盘错的手,任分明指节在床沿边淋漓出一阵小雨。   李施惠察觉自己被一堆黄色废料霍乱道心时,手边的豆浆已经冷了。她低头查看时间,匆匆吸了口,把吃剩的食物塞进包里,离开便利店。   跟着赶考的学生们一起往教学楼走去,李施惠莫名想起粟娇曾说过的一个故事。   大概是她们圈子里有个白富美,包养了一个高穷帅,然后得到了大家羡慕的目光。   “为什么?”李施惠不懂为什么要包养对方,而不是和他谈恋爱。   粟娇觉得她钝:“因为高穷帅的持有成本是最低的!你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拥有一个男人最值钱的一段时间,还不用负责任,性价比多高啊。”   李施惠那时只当听了个笑话。毕竟她的爱情观无法接受这样不用负责的关系。   可现在竟也认为粟娇说的有几分道理。   其实并没有对错之分,只是李施惠变了。   长达两小时的监考对她来说并不难熬,李施惠习惯打印一份论文坐在讲台边轻轻翻动,隔几分钟环视一次考场。一场监考结束,论文刚好也看过两遍。   结束考务工作,相熟的同事约她一起吃饭。   周围零星有朋友知道李施惠打算离职,新去处她却暂时没有透露。   “今天下午开年末总结会,周维诠这老东西估计又要捧着他那个吃过洋墨水的小徒弟踩我们。”同事恨恨地夹了一筷子椒盐大虾连着壳咬在嘴里,嘎嘣一声脆响,“谁没吃过洋墨水?就焦逸他那水博呵……有种比比去年谁出的成果多!这年头只有老实人最惨,兢兢业业搞研究,还要被舔领导的小人踩到泥地里……”   李施惠又想起那场被从头到脚贬得一无是处的考核。   她闷闷叹口气。   “我听别人说,焦逸是不是来找过你好几次,想跟你搞几篇共一?”   李施惠没承认也没否认:“不可能随便给的。”   “哼,还是温婕最明智,姓周的一上台她就跑,诶嘿,这下不用受气。”同事无奈地笑笑,“接下来又是你,他们这群混子把明大控院能干的一个个都整跑,看以后打谁的主意去。”   “大环境都差不多,没有哪里轻松自在的。”没人能保证换了环境更好,但不换环境就只能和垃圾领导比命长,“我们总不能咬狗吧?”   “那也是。”同事发泄一通,也冷静下来,悻悻点了点头,“下午就当看他们那群猴子免费演戏了。”   下午的总结会又臭又长,听得人昏昏欲睡,不少人埋头刷手机,李施惠坐在后排,也重新翻起包里装着的那几页纸。   “……有些同志,自以为抱了大腿有点成果,就飘了,目中无人了,想在学院内自成一派,违背我们控院‘团结一心,力争上游’的精神!”周院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陈词,“这些年,学校的项目资源经费,哪一项不是靠大家齐心协力才拿到手,轮到分桃子的时候,就想你一个人独占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众脑袋,点名道:“李老师,你说是吧?”   李施惠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时,翻页的手还停在原地。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脸上,惊讶的,疑惑的,奚落的,担忧的。   李施惠隔着不远的距离,盯着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上一次,也是这样。   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膈应她之后,又要她任他们驱使。   周维诠却一笑带过,好像什么都没说,转到别的话题:“今年学校的教学评比,我们学院的焦老师又获得了……”   “周院长。”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排响起,“请问您刚才点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周维诠看着李施惠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捏软柿子捏到烫手山芋的惊讶,好在他脸上的肥肉很好地掩饰了这种惊讶,笑的时候嘴角叠起几层褶子:“李老师,你别这么激动,我只是请你谈谈你的看法。”一句话说的好像是她自作多情似的。   “是吗?那总要让我回答吧。”李施惠勾了勾唇角。   “李老师,先开会吧。”焦逸劝解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周院长待会还要赶去京市出差,大家也有自己的行程。”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别耽误了大家。   李施惠的视线落在焦逸那张文弱的脸上,没入社会前,她想不到一个书生气的男人如此擅长勾心斗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焦老师,之前求我给你共一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吧?怎么,今年的任务完成了吗?”   焦逸的脸霎时惨白,嘴唇动了动,也许吐了个脏字,最终不敢出声,闷着头转回身去。   她的视线重新看向周维诠:“周院长,我非常认可控院‘团结一致,力争上游’的精神,但我们要团结的是值得团结的力量,桃子也应该分给真正出力的摘桃子的人,某些吃油水吃得肥头大耳的猪肯定不在此列。”   人群中传来一声突兀的闷笑,而后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一片死寂中。   周维诠的脸上浮起一抹因恼羞成怒而形成的无法掩饰的红。   “李老师,如果你对学院有意见,大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而不是产生子虚乌有的臆想。”   “周院长,我对学院没有意见,我只是对猪有意见,尤其是吃了泔水还要乱叫的猪。”   周维诠没想到向来闷不作声性格老实的李施惠竟然敢阴阳他,气得瞪她:“你身为一个大学老师,公然侮辱自己的同事,还说自己没有目中无人!我们明城大学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趁早滚蛋吧!”   李施惠毫不退缩地回视他:“我今天就是来辞职的。”   “辞职?”周维诠不屑一顾地哂笑,指着会议室的门口,“年轻人,有点成果尾巴就想翘到天上去,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出了明城大学像你这样的人能去哪!”   李施惠的腰板挺得很直,脸上不再有分毫怯意。   “是啊,我会去Stanford.”   话音落下,几乎一瞬间,大家再度把视线聚焦在她身上。   与刚才不同,大家的眼中无一例外生出几分惊愕,就连周维诠也是一哽,额头因为出汗泛起油光。   李施惠却并不在意这些,低头收拾背包。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她独自离开座位,径直往大门口走去。   有人窃窃私语。   “她怎么有机会去Stanford?”   “人家男朋友可是宗魏独子,我上次……”   李施惠回头看着说话的那位男士,礼貌地笑了笑:“齐老师,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把身边优秀的男性介绍给你。以后记得少洗稿,毕竟顶刊没那么容易水。”   她刚走出学院楼,同事的微信消息就发过来。   “👍👍”   “小李同志今天做了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你走后他们的脸色就跟吃了屎一样臭,周现在正在疯狂找补哈哈哈哈。”   “不过恭喜你啊,能去那么好的地方。”   她拍了拍同事的头像:“谢谢,明年来湾区找我玩。”   李施惠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心情畅快。   这个学期的工作仍需要负责任地收尾,但惹人心烦的杂务终于可以尽数放下。   她离开明城大学的校园,往家走去,正在盘算着今晚要吃什么外卖。   缓步上楼,却见家门口正靠着一个身高腿长的眼熟男人,腿边还有一大提菜。   江闽蕴带着口罩,伤痕顺着口罩的边缘露出一线。他的左手手臂随意搭着一件烟灰色的毛呢大衣,一副墨镜招摇地别在白色毛衣的领口,支着一条腿,长靴晃悠着点靠在地。   相同的人,相同的场景,一个温柔,一个冷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李施惠却产生同一个想法——   讨债的来了。   “李施惠?”江闽蕴很快站直身体,紧绷的面色春水化冰般展颜微笑,倒是和十八岁差不多拘谨傻气,“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嗯,没什么事。”李施惠的回答脱口而出,突然想起清晨曾说过的……   江闽蕴果然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笑容有些僵硬,弯腰提起那袋菜,低声问:“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怎么样?”   李施惠微微皱眉:“你只是出院,不是恢复健康,我没有使唤病患的……”   她本想说一起点个外卖吃算了,江闽蕴看向她的眼神却仿佛可怜到快要哭了。   李施惠别无他法,打开了门。   江闽蕴终于走进他曾日日窥探的客厅,却只能目不斜视地走进厨房。   李施惠看见他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挽起袖子,手臂露出狰狞的伤口,对菜品分门别类处理。她还记得把他送到医院的那天,他贴着身体的手臂已经崩烂成一团血糊糊的皮肉,连缝合都无从下手,医生处理的时候,他人没醒,肌肉却条件反射地颤抖。   “手好点了吗?”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他把一只只活虾剥壳开背去线。   “没事,只是表面看着有点吓人。”江闽蕴垂着头认真干活,他怕李施惠觉得无聊,趁机说,“早餐卡的事……”   他穿着宽松的毛衣,即使挽起袖口也容易在晃动中垂落。   李施惠看见他左边摞起的袖口有下滑的痕迹,下意识伸出手,帮他又往上翻了几翻。   江闽蕴的声音忽然一滞。   他侧过脸,凝望着正在专注地帮他卷袖子的女人。   李施惠放松地靠在灶台边,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江闽蕴的手臂,捏住毛衣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卷卷叠叠,直到翻到一个刚好箍紧他手臂的弧度,留下无良的,无法被抓挠的痒意。   江闽蕴忍不住轻轻一喘。   “李施惠……”   手中正在被处理着的活虾在他掌心一跳,被他死死捏住,虾脑中的红灰浆料从指缝间爆开,他忽然弓下脊背,整个人紧紧地压过去,把正欲收手退开的李施惠自下而上地吻住。   “嗯……江……”   他想告诉她我就住在你的楼上,告诉她我想每天给你做饭,告诉她我爱你。   但在这一刻,江闽蕴什么都没说。   要是能被一滴巨大的琥珀包裹住就好了。   千万年之后启封,又会是恩爱一对。   狭窄的厨房急剧升温,李施惠不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吻她。她被高大的男人压在流理台前,被迫承受这个充满入侵意味的吻,世界在身边顷刻失控。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终于以她咬住他的舌尖作结。   江闽蕴卷着舌丝丝抽气,却笑得心满意足:“李施惠,再帮我系一下围裙吧?”   李施惠胸口轻轻起伏,手撑在冰冷的瓷砖上,像是握着一根虚无的操纵杆,也笑。   “我男朋友七点过来,你看着办?” 第116章 长工:“李施惠,你也想我了,是吗?”   江闽蕴沉默地做完晚饭。   不算复杂的三菜一汤,红烧虾球,辣椒炒肉,清炒生菜和雪梨肉饼汤。   他对李施惠说:“你吃吧,我洗完碗再走。”   李施惠看着墙上指针堪堪指向五点的挂钟,微微挑眉:“一起吃吧。”   “洗两副碗筷会被发现的。”江闽蕴一边摇头,一边用那种怯怯的眼神看她。   除了你还有谁会在意一餐用了几副碗筷这样的细节?   李施惠却从江闽蕴的眼神中读出另一种意思。   她忍住要掐死他的冲动,嘴角抽搐:“你想都别想。”   “哦。”江闽蕴又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给她添了碗饭,然后走到客厅里。   李施惠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听见后面不断传来窸窣的声音。   江闽蕴整理好李施惠家的客厅,好心肠地问:“要不要帮你打扫一下卧室?”   她一口米饭差点被呛住:“咳,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江闽蕴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来的话,整齐一点不是更好?”   他温和地微笑,长腿慢慢伸到她下方:“要不要换床新的床单呢?”   李施惠感觉到什么正在似有若无地蹭她的脚踝,然后一路上移。   她忍不住一缩,却被人故意用腿夹住。   她瞪了他一眼,他却支着脸冲她微笑。   江闽蕴若无其事地说:“再喷点香水助助兴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施惠咬着唇,注意力已经全然不在桌面上,随着那点时轻时重的压踩开始飘忽不定。   “他不是很喜欢喷香水么?”江闽蕴的笑容扩大,“我以为你们会玩点有意思的。”毕竟是湿着身在玄关就忍不住抱着接吻的奸夫淫妇啊。   “怎么可能……”李施惠的脸微微发红,脑袋一团浆糊,“没有……”   江闽蕴的眼神渐渐下沉,仍笑:“那是怎么玩的?我猜猜……”   他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宗先生应该喜欢对方主动一点吧,你是不是经常坐在他身上晃啊,嗯?”   “不是……”眼前的一切模糊成动感的光影,用力想要并住,却很艰难。   “那就是传教士咯?”江闽蕴的咬肌发鼓,“真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   “嗯……”李施惠浑身发热,细细密密的水正从成千上万的毛孔中疯狂蒸发。   力气陡然加大,耳边是男人风雨欲来的声音:“他这么无聊,是怎么让你舒服的?”   他咬牙切齿:“手、嘴、还是像现在这样?”又哂笑:“总不能是那样吧。李施惠,你压根就不知道那个位置有多深,普通男人压根就到不了,别想着骗我。”   李施惠没有给他回应。   她弓着腰,低头死死捏着筷子,只能看见藏在碎发下通红的耳尖。   江闽蕴仍不放过她,速度变快,发了狠地追问:“他舔你了对吧?是不是!!”   “哈嗯……”眼泪止不住涌出来,挂在李施惠的睫毛边,她想动作,却好像失去力气。   江闽蕴恨铁不成钢:“你教他的?是不是你手把手教他的?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东西?!”   面目狰狞的男人伸手扳起她的下巴,死死盯着她迷蒙的泪眼,曲着的长腿用力:“你让他偷师前怎么能不问过我!!”   李施惠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般骤然松弛下去。   筷子从手指间脱落,噼里啪啦地掉下桌面,砸在地上,发出滚动的声响。   李施惠的下巴卡在江闽蕴的虎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字正腔圆地吐气:“滚。”   “让我滚?”江闽蕴收敛凶狠的气焰,痛苦地看着她,“爽完了就想像个套一样把我扔了是吗?”   神智恢复清明,李施惠的呼吸渐渐平复,红润的嘴唇微翘:“你不就是干这个的?松开!”她握住江闽蕴的手臂,把那只黏着她不放的手挥开。   “宗越满足不了你。”他反手攥着李施惠的手腕,隔着桌子紧紧牵住她,“李施惠,他不可能像我这样……”   “江闽蕴,认清你的位置,好吗?”李施惠有些不耐地打断他,“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立刻退出,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不要结束!”江闽蕴的肩膀一颤,麻木感窜过四肢百骸,“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比他更有时间,更了解你,帮你解决需求……”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坐在江闽蕴的对面,忽然发现他们之间就像是弹簧的两端。   她弱他强,她强他弱。   但凡她稍有松懈,他就会趁虚而入。   “给我拿双筷子。”李施惠坐直身体,使唤他,“再帮我盛碗汤。”   江闽蕴一愣,但很快帮她拿了双筷子回来,又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你说得对。”李施惠夹了一筷子虾球,脸颊鼓起,“我应该多花点时间让他更了解我。”她笑眯眯地说:“谢谢你的建议。”   “哈……他了解你了,那我呢?”宗越多点时间、多点了解的话,那还有他苟延残喘存活的空间吗?   江闽蕴明知道李施惠的话里有气他的成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气倒。   李施惠惊讶地看着他:“你当然是滚蛋了。”   她神色认真地说:“江闽蕴,你可以随时结束,我也可以。”   江闽蕴定定地看着她,李施惠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看见了正在泛滥的痛苦。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结束的原因会是什么?”江闽蕴转开眼,放在餐桌上的双手开始收紧握拳,“说结束就结束?你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头顶暖色的灯光洒在他们之间,丝毫不知二人谈论着多么冷调的话题。   这个人沾上就甩不掉了。这是李施惠已经做好的准备。   但她还是低头啜饮一口热汤,扬起一个笑容:“江闽蕴,再说一个‘死’字,我们就立刻结束吧。”   “我……”   握紧的拳头瞬间一松,江闽蕴刚要解释,就听她接着说:“这是第一,如果你再用任何伤害自己的言论或者行为威胁我,我们就立刻结束。”   “我不会威胁你……”他低声说。   李施惠继续说:“第二,我们的关系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江闽蕴面色一白:“好……”   “第三……”李施惠咬了下嘴唇,也有些不自在,“我说停就停。”   江闽蕴很快把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慢吞吞地问:“什么意思?”   李施惠又瞪他一眼。   江闽蕴没掉眼泪,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还是在七点之前空着肚子夹着尾巴跑了。   江闽蕴摸着自己的脸,倒在地毯上,和李施惠隔着一层厚实的水泥墙,听楼下的动静。   电脑屏幕又开始长亮,他和坐在沙发上的李施惠正等待着同一个人的到来。   李施惠坐在沙发上,接了个电话,然后站起身朝玄关走去。   楼下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李施惠……”他看着天花板,女人清秀的脸似乎慢慢浮现,冲他微笑,或是害羞。   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她的冲动正不停地攻占他的神经,江闽蕴抬手在虚空中一抓,然后轻轻放在自己跃动着的带着虬结伤口的胸膛之上。   身体到处都是伤痕的情况,已经多少年不曾有过?   流浪狗被温柔豢养后,又被抛弃,如今把自己洗得发白,蹲在旧主的门前讨一口饭吃。   一条短信从手机屏幕中弹出来,紧接着是无数条不停弹出的短信,带着充满污言秽语的咒骂朝他袭来。   江闽蕴看着那些短信,手指摸着手机的边缘,轻声笑:“不要再犯错了。”   在主人家的门口屠杀一定会被警察抓走的。   他把那些短信连同发来消息的账号一并拉黑删除。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明城大学李施惠: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   李施惠起床时,下腹有些不舒服。她有些尴尬地掀开被子,又看了眼日期。   这已经是乱掉的第几个月?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换了身衣服,请半天假打算去一趟医院。   推开家门,冷冽的冬风迎面吹来,李施惠看见一个保温袋稳稳当当地挂在门把手上。   里面装着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外面挂着一张纸片,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早安❤️”   是怕她不去便利店了吗?   女医生坐在李施惠对面,看了看她的检查单,语气温柔:“症状持续多久了?我看这边显示你的雌激素有点偏低哦。”   “就是最近半年。”李施惠有几分迟疑,“年初做过检查,那时候状态还不错。”   “是不是最近频繁熬夜,或者是心情起伏比较剧烈啦?”   她点点头,补充说:“这段时间的确加班很多。”心情也……剧烈起伏。   “吃点中药调理一下?主要还是平时多注意休息,保持好心情,锻炼锻炼身体。”医生对着电脑开始打字,“先开五天的量吧,早中晚各一次……”   “等一下。”李施惠有点尴尬,“医生,能不能开西药?”她喝过一次中药,苦到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   医生看她一眼:“最近有备孕的打算吗?”   李施惠一怔,听她解释:“没有的话就给你开点优思悦,每天口服一片,先吃一个月看看情况?”优思悦是一种短效避孕药。   她揣着药走出医院,开车回学校上班。   看着前路,李施惠的内心忽然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   她不愿多想,慢慢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工作中去。   这个学期还剩两周,李施惠想站好最后一班岗。   保安大叔又在中午提着饭准点敲她的门,李施惠打开门,刚巧碰见有个老师从对面走出来,有些惊讶地朝李施惠的方向看了眼,大概以为她奢侈到几步之遥的外卖柜也不懒得走。   李施惠红了脸。   她道谢后接过饭,回身立刻靠在门上给江闽蕴发消息:“以后不要再请人送饭到办公室。我这边离食堂和外卖柜都很近,我自己吃就好。”   江闽蕴的消息很快回过来:“很难吃吗?那以后还是给你点外卖吧,上次那家川菜怎么样?”   李施惠盯着那个不知何时被他换回去的头像,低头打开大叔送来的袋子。   里面赫然装着一个三层的保温桶。   她层层叠叠地打开,有肉有菜有汤,分明都是江闽蕴做的。   熟悉的味道,让李施惠身体上的累赘感稍显缓释。   手机又是一振。   江闽蕴:真的很难吃吗(ɔˆ³(ˆωˆc)   李施惠:不发这个表情的时候还不错。   “J”撤回了一条消息   埋头一忙就忙到了周五。   这段时间除了去看望两次老师外,李施惠没有和任何人见面。   江闽蕴的消息在中午准点发来,是外卖柜的取件码。   “0520”   数字有点奇怪,李施惠多看了一眼。   她走到外卖柜前,输入密码。   显示“当前柜里未找到0520的订单”。   李施惠微微拧眉,新的消息弹出来。   江闽蕴:回头,我在后排。   李施惠回头,看见一辆深黑的库里南,低调地停在外卖柜后方的停车场里。   也许是见她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铃声不停催促她。   李施惠环顾四周,莫名生出几分近乎偷情的紧张,低头朝那辆车跑去。   江闽蕴坐在车里,手边放着一个食盒。   窗户贴了防窥膜,自然光减弱。星空顶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江闽蕴没有戴口罩,淡薄的唇微微一笑。   几天未见,李施惠注视着那张疤痕渐淡的脸,心头忽而跳了跳。   江闽蕴把食盒分出来,这次是满满的两人份。他拆了碗筷递给李施惠,轻声说:“吃吧。”   李施惠看了他一会,小口吃饭:“你怎么来了?”   她执教三年,江闽蕴还是第一次来明城大学和她一起吃饭。   “我想你了。”江闽蕴无比自然地说出惊天之语。   李施惠一口气不上不下,视线撞进他幽深的瞳孔里。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咽了两口饭菜,点评道:“这个鸡翅包虾滑挺好吃的……”   “嗯。”他找了几个挺火的做饭视频学的,自己在家试过一次,知道是李施惠这样的懒鬼爱吃的。   饭菜不少是重油重盐的,江闽蕴没怎么吃。李施惠很快吃饱了,发现江闽蕴只夹了几筷子蔬菜,以为他怕菜不够,顺手给他夹了点:“我吃饱了,你吃多点这个红烧排骨……”   江闽蕴把她夹的菜吃完,不动筷子了。   李施惠看着他,惊奇地说:“就吃这么点?吃得多身体恢复快。”   “嗯,我还想吃三文鱼,蘸一点酱油。”江闽蕴盯着她,却并不动作。   李施惠的脸烧起来。   她闷头夹了一筷子三文鱼,托着手送到他唇边。   江闽蕴仍看着她,一口咬下,连带着筷子的尖端轻轻咬住。   李施惠感受到了被拉扯的力度,手指有些发软,讷讷地说:“松开。”   好在江闽蕴很快松开,进退有度地吃了几口,就开始着手收拾食盒。   他知情知趣地询问:“要不要在车上午休一下?待会我叫你。”   李施惠却忍不住回忆在这辆车上发生过的事情。   “不用。”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江闽蕴利落地把食盒放进一个袋子里,声音有些沉闷地回:“那好,我走了。”   李施惠心下一动,忽然说:“明天他出差。”   她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极快地升温。   李施惠迅速背过身开门:“再见。”   腰际突然被一只手臂紧紧地圈住,身体落入男人滚烫的怀抱里,江闽蕴托起李施惠的脸,强势的气息将她铺天盖地地包裹,最终凝结成缱绻的吻。   几个笑闹着路过的学生,随意指了指这个方向,让李施惠紧张到忽然绷直。   “放松。外面看不见。”江闽蕴发觉她的僵硬,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在昏暗的世界,她只感受到嘴唇贴合的热度。   男人在她耳边幸福地轻笑。   “李施惠,你也想我了,是吗?”   李施惠轻轻喘气。   她只是缺长工了。 第117章 伤痕:“再做一回,我的小魔女。”   李施惠没想到江闽蕴这么早就来了。   当她睁开眼收到他的消息。   6:15   江闽蕴:我在你家门口,醒来后可以帮我开开门吗?(-^〇^-)   李施惠以为自己睡过头,惺忪地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9:50   李施惠:?   江闽蕴:?(-^〇^-)   李施惠穿着睡衣拖鞋去开门,打扮单薄得像要去走秀的江闽蕴正提着两袋菜和一个手提包站在门口。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等很久了吧。”李施惠看了眼门口,“外面那么冷。”   “好不容易周末,你多休息一会吧。”   李施惠头一次发现江闽蕴是个挺会为人考虑的人,她想起他拍完戏半夜赶回来都要把她弄醒做两次的那些年,忍不住奚落:“你以前……”   江闽蕴在等她说。   李施惠看着那颗嵌在他眼睑下方一成不变的红痣,忽然自觉没趣。   她转了话题:“怎么买这么多菜?两天吃得完吗?”宗越出差两天。   “我打算再做一些放在你的冰箱里,你晚上饿了热热就能吃。”   江闽蕴提着菜走进客厅,把东西整理进冰箱,顺便说:“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我看这里也没有地暖,找人来装两台空调吧。”   “不用。”李施惠随口回答,她只交了一年房租,本来就没打算久住,“反正我马上就要搬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俱是一静。   “你要搬去哪里?”江闽蕴的声音很平静,“宗越家?”   太快了吧?   才谈多久,李施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和他同居?   他慢慢站起身,冲她微笑:“你们要住在一起了吗?”   李施惠心乱如麻。她一定是没睡醒,才会差点把自己要离开的事情说漏嘴。   江闽蕴见她没反应,内心生出一股阴郁的自嘲。   就算是做第三者都有时限吗?除了要遵守那让人进退不得的约定,还要因李施惠和宗越的发展不断挤压他能占有的空间?   李施惠,是不是太残忍太不公平了一点?   江闽蕴很想大哭大闹一场,但属于他的两天才刚刚开始,他不想惹她生气,连这段时间都失去。   “恭喜你们啊。”他十分大度地笑了笑,手却无法克制地发抖,“他家在哪,离明城大学远吗?”   李施惠害怕江闽蕴起疑,顺水推舟道:“还好,有快速路直达。”   江闽蕴背过去,蹲下身继续收拾乱七八糟的肉和蔬菜,笑道:“那还挺不错的。”   好想死掉。   两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热热地砸向他的手背。   江闽蕴伸手擦泪,皮肤擦过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时,深埋心中无数早已发酵的卑微突然疯狂叫嚣起来。   是啊,他变丑了,也许永远也无法恢复如初,连唯一的优势也失去,宗越却依旧完美鲜艳地活着,叫他一点都不敢也没资格再去正大光明地竞争。   而现在,就算是靠冒着生命危险悄悄偷换来的一点,也许不久后都要尽数还回去。   李施惠察觉到江闽蕴诡异的沉默。   她看着那个像只大狗一样蹲在地上的男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江闽蕴?”   “嗯,怎么了?”声音并没有什么异常。   李施惠以为是自己多想,无措地站在原地,终于找出点事干:“对了,我给你倒杯温水。”   她路过他身边走进厨房,视线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却刚好对上他哭得发红的眼睛。   李施惠脚步一顿,愣愣地看着江闽蕴:“江……”   男人的身上还带着在楼道里站立久散不去的寒气,突然朝李施惠扑来,把她扑倒在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哭腔浓郁地大喊:“不要!”   江闽蕴死死抱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怀里:“李施惠,不要搬过去好吗?不要……不要和他住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配说这种话,更清楚李施惠不会为了他的一番话而改变主意,可在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对他的关心后,内心痛苦到极致的情绪就如同决堤之水再也无法克制。   “李施惠,让我一直陪着你吧。”   和我在一起吧!他在心底呐喊。   我求求你。   江闽蕴已经忘了他所有的一切几乎都给了李施惠,还想不停地加码:“你不要搬去他家,我送你一套别墅,你带他一起去住好吗?”他牵着她的手,让她去摸自己脸上湿润的伤疤,竭力撑开一个笑容,“我偷偷地藏在地下室里,他不在的时候,你就下来看看我,好吗?就当可怜我。”   李施惠快要被江闽蕴的手臂勒断气,不停推他的胸口,江闽蕴却在她的抗拒中绝望地笑了:“李施惠,这两天是你给我的施舍吗?啊?两天就想打发我?”   李施惠看着他,缺氧的心脏忽然揪起。   “我……”   “我不会放你走的,李施惠。”江闽蕴认真地流泪,“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做到,就算你把我当狗拿出去遛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不能不要我。”   她不免想到不久的将来,额角一阵发疼。   “你先松开。”她低声说。   江闽蕴很快松开她,李施惠坐在地上,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酸。   她什么时候要了他,又什么时候不要他?   “你到底能不能改改动不动就发疯的毛病?”她叹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圆谎,“我是打算换套房子,宗越那边,我还没想好……”   江闽蕴的手撑在她两侧,眼眶发红:“我改,我立刻就改,你别去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找……”   我喜欢湾区的房子。   李施惠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主动帮他擦拭伤口边的泪渍,吐槽道:“我还是自己找吧。你看看你,都三十多了,为什么总像一个小孩那样哭呢?好像被别人抢了玩具似的,永远都不成熟。”   江闽蕴在她温柔的擦拭中也笑了,抱着她的腰笑得像只傻狗,呆呆地说:“嗯,我不想你走。”   李施惠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心想:“对不起。”   顺利的话,也许用不了两个月,她就会在湾区开始新的生活。   江闽蕴渐渐靠近,在李施惠的指尖蹭过他疤痕的那一瞬,细细密密地吻住她薄红的嘴唇。   两个人的体温在衣摆的摩擦声中慢慢升高。   江闽蕴环住李施惠的腰翻了个身,让女人完全伏在他身上,与冰冷的地板隔离开来,而后难耐地仰面,压着她细白的颈与自己缠吻。   他的手渐渐往下,探索着她的关窍,李施惠在沉迷的漩涡中,不停下沉,直到……   她猛然睁开眼,撑起手臂:“等、等一下!”   江闽蕴的瞳孔覆盖着一层新的浅淡水膜,因为她的打断吊起一口气,又想重新凑近,接续这个吻,含糊地喊:“惠惠……”   李施惠退后了一点,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最近有些不太方便,忘记告诉你。”说完,她又有些茫然,不记得昨天为什么要给出那样的暗示,下意识说:“早知道就算了,抱歉。”   他们一直没有再尝试过进ˊ入,大多时候江闽蕴只会让李施惠舒服就结束,于是这就像是一场纯粹让人上瘾的游戏,渐渐的,李施惠碰触他的伤痕,碰触他的怀抱,乃至碰触他的皮肤,都会产生心痒的冲动。   江闽蕴眼中的蒸腾的幸福感被李施惠的两句话简简单单地浇灭了。   空气中的温热散去,留下一室寒日的冰冷,她看着那双沉寂的眼,忍不住打了个抖,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睡衣。   江闽蕴叹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圈紧手臂,用体温温暖她:“李施惠,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还是说,你让我来,也只是为了这个?”   李施惠低下头,躲着他的眼睛,哑口无言。   江闽蕴轻轻勾唇,笑得有几分难过:“李施惠,如果你觉得这种时间是浪费的,那请你都浪费在我身上吧。”他故意去捉她正盯着二人之间那点缝隙的眼睛,一定要和她对视:“你把这些时间全部分给我,别的我都不要,好不好?”这些时间的总和,也远远超过你愿意留给我的时间。   李施惠咬了咬嘴唇。   江闽蕴把下巴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声音附在她的耳边,坦白道:“没错,我是想和你亲近,是个男人都想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亲近,但是我想要的不止是亲近。”   他幽幽地说:“‘性是一个人不能得到爱的安慰’,你还记得吗?”   电流感蓦地从尾椎窜起,李施惠脊骨一僵,却被江闽蕴抱得更紧:“很奇怪我知道,对吗?”   “第一次看这本书,是我失忆的时候。我给你打扫书房,发现书架上只放着这一本和专业无关的书,我就翻了翻。看见这句被你划线的话时,我很愤怒,我不知道你和谁做了,又被谁伤害了。”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是我自己。”   “然后我去买了这本书,又看了两遍。但我想,让你产生共鸣的其实只有那一句话。难道你一直都觉得我只是因为舒服才会和你做?”他退开了一点,看着李施惠,伸手温柔地撩起她鬓角边垂落的碎发,替她别在耳后,“李施惠,和你做ˊ爱,和你在一起,和你结婚,从来都是因为我爱你。”   李施惠明亮的杏眼圆睁着,渐渐变红。   “在被彻底放弃,求生不得求……的那段时间,我把家里你留下的书都看了一遍。”他很慢很慢地回忆,“专业的书我看不懂,但是我有在努力了解,去外面上课,或者找机会接触你的行业,文学类的作品我都认真看了,我当时想的是,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别人那样在偶遇你之后,和你随便聊聊天。”   他紧紧地包裹李施惠垂落的手,幸福地说:“我没想到还会有转机……”   李施惠的眼睑处安静地滑下一线湿润,泪珠顺着那一线大颗大颗地滚落。   “江闽蕴,我还是不懂。”她笑,“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为什么你从来不主动说,主动做?冷战是你发起的,谎言是你撒的,贱种是你说的,我有任何地方错怪你了吗?”   “没有。”他揽着她的腰,低声道歉,“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该那样做。”   李施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摇着头说:“江闽蕴,太晚了,我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爱你。”   江闽蕴的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鼻尖:“没关系。”   他给了她一个最为纯粹的拥抱:“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能让我继续爱你。”   她的眼泪,更为汹涌地流下来,又被江闽蕴一点点吻去。   李施惠,在你一次次回头的举动中,在你不准我死的警告里,我已经知晓你的心意。   哪怕你永远也不会再给我名正言顺的表达。   我爱你。   ——   恋爱的那些年,李施惠木讷直白,江闽蕴精明嘴硬,扭扭捏捏却阴差阳错地对上信号。如今她停步观望,他心迹明晰,两个人之中明明隔着一层禁忌的网,无法做尽亲密的事,反而更为亲密。   李施惠坐在沙发上浏览笔记本的信息,江闽蕴在厨房和餐客厅一体的区域进出,他们的视线随着渐近的脚步或偶然发出的声响,在某一刻似有若无地产生交汇,又匆匆转开。   肩并肩吃饭,两双筷子时而无声交错,时而默契碰撞在一起,江闽蕴总能先李施惠一步夹住她想要的那一筷,轻轻地放进她的碗中,也偶尔提出一些想被投喂的请求,一开始是筷子,后来是嘴唇,勾来搭去。李施惠垂落在桌下的左手被人偷偷勾住小指,她转头对上江闽蕴满足的笑眼时,心思也会跟着草长莺飞。   寒冷的冬夜,没有暖气的房间,江闽蕴终于获得暖床的资格。   两具散发温热潮气的身体挤挤挨挨着,共享一张枕头,一床棉被。   江闽蕴从背后环抱住李施惠,压住她的脚掌,轻轻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凉?”   他的掌心穿过她的睡衣,热热地贴稳她的小腹:“这样会不会舒服点呢?”   “我不痛。”李施惠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享受江闽蕴的揉摁,在冰冷的季节贴住火炉似的皮肉,总有暖烘烘的安心感,她有些得意地感叹,“其实我的身体素质一直都还不错,只是时不时有点小毛病,没出过大问题。”   “是么?”江闽蕴难得提出反对意见,“你手腕得过腱鞘炎,护具不戴,总伏案导致肩颈酸痛,买的那种矫正坐姿的东西没人监督你就懒得用,还特别爱熬夜工作……”   “都说了是小毛病啊……更何况你拍戏不也经常通宵?”李施惠嘟囔。   江闽蕴充耳不闻地继续说:“还有你的胃,平常还好,一遇到一点小感冒就会吐,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发烧吐了一身,我把你抱到医院去……”他的话忽地停滞。   李施惠放在江闽蕴手臂上的手也蓦然抓紧他:“我高中的时候,只去过……”只去过两次医院。   她翻了个身,与江闽蕴面对面侧躺着,仰面注视着他:“那次我发烧……是你?”   江闽蕴也安静地回视着她:“嗯。”   李施惠想不通:“不是李施毅送我去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闽蕴的眼神闪过一丝痛楚:“我们那个时候不是……绝交了吗?我以为你讨厌我。”他还记得李施惠的呢喃,但那已经无足轻重。   李施惠认真回忆那段时光,脑袋抵着江闽蕴左胸的伤疤,忽然笑起来,笑声与他的心跳共振。   “你还记得我在巴尔的摩对你说的话吗?那时候,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对吗?”她笑得无法自拔,笑自己被命运捉弄一场,“我早恋的事不止老师知道,也被我舅舅舅妈发现了,他们知道是你。我怕他们去告状,会让你被开除,才选择和你分开。”   “后来,方孟雨和费峻一被抓,我才明白,原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老师只是吓我的。”   “不过那时候,你已经在和别人恋爱。”   江闽蕴的眼眶很深,鼻梁又高,以至于侧着流泪时,会在山根处积蓄一小潭水液。   “我和她没……”他下意识解释,却发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再将全部对李施惠托盘而出。   李施惠没有注意到江闽蕴的未尽之言,她沉浸在回忆中,不禁自嘲:“江闽蕴,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啊。”   江闽蕴无声哽咽。   “你知道吗?”李施惠抬手寸寸抚摸他侧脸的伤疤,声音也有些发哑,“其实我一直记得我送你的画,一直记得我对你许下的约定……”   他突然压住她,疯狂地抱进怀里,虔诚地吻她,如同信徒重新找到皈依。   白日里无法面世的一对,在黑暗中拼尽全力拥吻。   “李施惠……”   江闽蕴伏倒在她的胸口,泪水浸透她的肩膀。   “再做一次,我的小魔女。” 第118章 少为:怎么甘心重返地狱?   江闽蕴在周一清晨离开,李施惠送他时,眼尾还带着未醒的睡意。   “下次他出差,再叫我来好吗?”   他凑过来又想要吻她,李施惠稍稍一躲,被他吻在唇角,闻见清爽的须后水气味,皱眉道:“我还没刷牙……”   “没事。”江闽蕴托住她的脸正对自己,垂首贴着她的额头,硬讨一个承诺,“再叫我来好吗?工作日他应该很忙吧,我随时有空。”   李施惠满头黑线:“我也很忙。”   “嗯,我知道,我中午给你送饭,别总吃外卖。”他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撬开唇缝黏黏糊糊地往里钻,“李施惠……让我每天给你打个电话可以吗?就一个。”   “唔……不行。”李施惠用手抱住他的肩膀,轻轻踮了脚尖,“有、有什么不能、不能发消息说?”   她知道,他的电话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无穷无尽。   江闽蕴一手拎着手提包,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我想听你的声音。”   我想每天都能占据你,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行。”她还是坚守底线。   “那就再让我亲一会儿。”他松开提包,托住李施惠的后颈,和她深深拥吻。   真不想离开。   你让一个上过天堂的人,怎么甘心重返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李施惠用尽所有意志,才把自己从燥热的氛围里拉扯出来:“够了……我还要上班。”   江闽蕴意犹未尽地蹭了蹭她的嘴唇,彻底退开,语气中已经出现一丝紧迫的意味:“下次什么时候见我?”   “再说吧。”李施惠脸红扑扑的,这两天她过得乐不思蜀,该忙的工作只推进了一半,她想加快进度,也想让这段关系先冷却一下,“最近有点忙。”   她想了想,怕他硬来,故意说:“你也不要再给我送饭了,我中午和他一起吃。”   “那你扔了。”江闽蕴盯着她,笑容沉下去。   他说得太快,李施惠没听清:“什么?”   “你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就直接把我的饭扔了。”他黑色的眼珠一转不转,提起唇角,“李施惠,我要给你送。吃不吃随你,但是别不让我送。”   李施惠的大脑清醒几分,也产生怒气:“随便你。”好像她拦着他犯贱似的。   “嗯。”江闽蕴浑身上下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留下来,可他知道他不得不离开,于是重新提起包,艰难地朝门口走去。   大门在李施惠的眼前轻轻关闭,带走来自体温的热度。   她抬头看了眼挂钟,才七点。她担心江闽蕴不走,告诉他宗越八点会在楼下等她。   李施惠站在原地,刚要转身,忽而屏住呼吸。   一墙之隔的楼道,并没有传来脚步声。   她慢慢地朝门口走去,手握在门把手上,感受到那里传来的凉意。   李施惠下定决心,推开门。   江闽蕴肃穆地站在那里,盯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施惠眼神一滞。   “唔……!”   江闽蕴飞快扔了包,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奔来紧搂着吻住她。   他闭着眼,无法克制地深入,咬着她的下唇模糊地乞求:“李施惠,找我好吗?找我……这周就找我,今天也可以。我不是在威胁你,但是见不到你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掉的!”   李施惠的身体被他圈禁,甚至无法发出完整的字音。   而江闽蕴不敢等待她的回答,他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叮嘱:“多穿点衣服,我爱你。”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一次,李施惠听见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   周四的领事馆人满为患。   寄存掉随身携带的背包,李施惠走进场馆安检。   隔壁队伍有人频频回头,李施惠察觉到目光,抬头望过去,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的青年正盯着她,冲她点头。   李施惠面无表情地转开眼,装作没看见。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周少为,周伯成的独子。   结束安检,在面签的地方,她又和周少为碰面。   青年走过来,排在她身后,很低地叫了一声:“姐。”   李施惠竭力挺直肩膀,往前走了一点,却难以忽视那股如芒在背的针刺感,索性转头直面他:“你回来了?”   “嗯。学校放了圣诞假。”周少为嘴唇灰白,弯弯地对她一笑,“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李施惠脑海中却闪过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在中德天怡,比她小五岁豆丁似的男孩戴着氧气面罩,虚弱地望着她,轻声说:“姐姐好。”   那一年李施惠大二,已与自己的伯父周伯成相认半年。她以为周仲成是家中独子,并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亲生哥哥。周伯成与周仲成长相肖似,唯独鼻子,一个扁平,一个高挺。周伯成夫妇对她很好,时常来F大给她送些衣物和补品,或者邀请她去他们家做客,李施惠原本因为舅舅一家竖起的心防,也在他们温柔的攻势下慢慢瓦解。   后来才知道,周少为在那一年确诊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   李施惠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但还是去做了配型,救了周少为。就算是陌生人,李施惠也会做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江闽蕴。   周少为康复后,周伯成一家与她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李施惠只当他们是表达感激,偶尔也会抽空给来F大自习的周少为补课。周少为休学在家,准备申请海外本科,经常往F大跑来找她。   李施惠那时候忙着应付江闽蕴,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尤其是在一次他发现了李施惠藏在书里的江闽蕴的海报,向来温和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之后。   他说:“戏子。”   这个称呼给李施惠很大的刺激,她把江闽蕴的海报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狠狠地瞪他一眼。   “姐,”周少为的确不理解,“我爸不会让你喜欢这种人的。”   “我喜欢谁关伯父什么事?”李施惠收拾书包,“你很聪明,不要总来问我问题。”   周少为冰冷的手指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姐,你住到我们家去吧,我让司机送你上学。”他第无数次发问:“为什么爸爸没有早点找到你呢?”   李施惠不禁暗笑,你不生病,你爸这样的大人物估计永远也不会找我。   可偏偏他慢慢靠近,歪着头天真地说:“我知道,你和他住在一起。”   李施惠的心吊起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少为继续说:“他只是玩玩你而已,姐,你别执迷不悟。”   李施惠内心那点心事被他戳穿,忍不住生气,渐渐地远离了周少为。   所以她没想到周少为会把这件事捅到周伯成面前——   李施惠打住回忆,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挺好的。”   队伍终于排到她,李施惠顺利地递了签证往外走,周少为也很快追出来,想请她吃饭。   “不了。”李施惠对任何态度软的人都说不出硬话,“我们不是可以一起吃饭的关系,再见。”   周少为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喘息着笑:“我以为你来办签证,是因为爸也告诉你了。”   李施惠不懂他的意思,分别后走出去很远,忽然想起周少为是在英国读书。   她眯了眯眼睛,意识到其中深意。   好在那从来都与她无关。   路过圣诞氛围浓厚的商场,李施惠进去随意地逛了逛,有朋友邀请她周末去参加新家乔迁宴,可以送个合适的香氛。   一对男女走进店里,站在她身后。   “老公,这个味道好好闻,你喜欢吗?”   “那就买,今天想买多少买多少,老公包了。”   “哼,这么大方,不会是到那边要给我找妹妹了吧?”   “怎么会?等我安顿好了,就把你接过去享福。”   “嘻嘻,老公我可等着你哦。”   李施惠挑好一款香氛,转身去柜台结账,看见庄合搂着一个漂亮的女孩站在她对面。   庄合见到她,松开女伴,有些狗腿地打了个招呼:“小惠。”   李施惠点点头,绕开他们结账离开。   她提着礼袋走出店铺,听见后面传来几声呼唤:“小惠!”   庄合独自站在她身后,女伴不见踪影。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可以再和你聊聊吗?”   他们坐进咖啡厅的包间时,李施惠想起在茶馆里的情景。   “你说吧。”   庄合的相貌很淳朴,笑容具有一定欺骗性,以至于外人初见并不会把他想得多么精明。   “我一直想感谢你,”他真挚地说,“谢谢你没有把录音的事情告诉闽蕴,还提拔我为副总,今后我不会辜负你和闽蕴的。”   李施惠点了杯热牛奶,杯子握在手中,轻轻转了个圈。   给庄合体面,其实只是在失忆时期保全江闽蕴的一种手段,毕竟她也不知道庄合手里还有什么。如今她把公司全须全尾地还回去,后续如何,李施惠不再关注也不想关注。   至于录音,那本就是江闽蕴的错误,她无意拉他人下水。   “没事。”她话音很淡,对庄合的“真心”付之一笑。   “我马上要出国了,去T国开展新业务。”   李施惠微微挑眉,没想到江闽蕴还在重用他:“恭喜。”   “我还记得这家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庄合感慨,“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么大规模。”   李施惠没有接话。   “这些年,闽蕴带着我历练了很多,我也见证他的成长。”他夸赞道,“他真是人中龙凤,年少有为……”   李施惠对他的吹捧产生不耐,视线游移到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上:“还有事吗?”   庄合咳嗽两声,正色道:“这些天,我反复在想,如果我没有把录音给你听,你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不,没有这件事,我们依然会分开。”这段录音不过是让她读懂他的照妖镜。   庄合看着她,像看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女孩:“那接下来的话,你听听就好,就当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瞎说的。”   李施惠倦怠地坐在原位。   “《堕落》上映之后,闽蕴的档期爆满,却忽然说要歇一歇,公司是他的,大家也没法说什么。”他思索片刻,“我猜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刚开始恋爱吧,他没告诉过我,但现在回忆那段时间,他的表现还挺明显的。”   “因为错过了这一次机遇,后面一段时间他只能算不温不火,好不容易熬到《龙藏》播出,拿下最年轻的影帝,却因为打了人声誉一落千丈。”   一颗巨石砸下,李施惠的心间惊涛骇浪,泛起千层涟漪。   李施惠猛然抬头。   “你完全不知情吧。”庄合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起来:“他打的是谁……为什么打人?”   “给你做整容手术的那个医生。”庄合想起那一天,忍不住摇头,“那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手指一根根断了,眼镜片直接嵌进眼球里,永远瞎了。”   “那个人无证行医,招摇撞骗,完全可以……”李施惠浑身发冷。   “是啊,完全可以走法律程序,对吧?”庄合笑着说,“但他偏偏就做了这件冲动的事情。”   庄合撑着额头:“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那人自己心虚,收钱和解,媒体却不能善罢甘休,舆论太严重,最后还是靠一个大佬出面摆平。”   李施惠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   江闽蕴:下班了吗?给你送晚餐好吗?   庄合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对方也算是趁火打劫,要求江闽蕴和他的手套签对赌。对方给星汇投资一个亿,定的标准是三年要赚五个亿,不然就要赔上整个星汇,和江闽蕴的终身经纪约。”   “三年赚五个亿,不把自己泡在片场对于当时负面缠身的他来说根本做不到,所以他签完约第二天就退学了。”庄合说起这件事,竟然露出一丝无奈,“没想到他不仅超额完成任务,中途还和你结了婚。”   李施惠低着头,盯着那条消息,眼眶止不住发烫。   “所以……他是因为我退学的?”   庄合记不清这样的细节:“应该是,不过他不告诉你这些,肯定也是不想你有心理负担,干我们这行,科不科班没那么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施惠锁了屏幕,看见自己绷紧的脸,“他让你来当说客?”   “不。”庄合坦言,“你是他高中同学吧,那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应该比你还长……”   “我们是初中认识的。”   庄合的语气惊讶地上扬:“初中?”   “初一。”   他说了一句李施惠听不懂的话:“原来……他曾经在找的人是你。”   庄合炸花的眼尾皱起,不禁大笑:“小惠,你对他的影响力真是比全世界任何人都大。”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作为他并肩奋斗的战友,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男人嘛,有时候为了面子喜欢逞强,你不能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如果两个人都还有情,就好好在一起,别折腾。还有……”他顿了顿,“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我也希望你能在他面前替我说几句话。”   李施惠魂不守舍地答应:“好啊。”   庄合还说了什么,她已无心再听,注意力从得知江闽蕴退学的真正原因开始涣散,她忍不住回忆那些年,回忆江闽蕴出现在她病床前的那一天。   江闽蕴风轻云淡地告诉她她在手术台上大出血,人差点回不来。   关于黑心医生黑心诊所的事她已无心再想,李施惠满脑子都是险些丧命和意外毁容后的懊悔与痛苦。   江闽蕴坐在病床边紧抱她,而她也毫无办法地回抱江闽蕴,大哭道:“怎么办……”   江闽蕴说:“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不该说那些气你的话,李施惠你在我眼中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他又做出承诺:“我们结婚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庄合不知何时离去,李施惠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忽然捂着唇,泪流满面。 第119章 伪装:“我们会有的。”   外卖员敲门的时候,李施惠正靠着沙发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频道在播一则近日发生的骇人听闻的沉尸案,案件的受害者是梁氏重工的董事长梁开言。   李施惠记得这个人,是周伯成家宴的座上宾。   她无意了解,抬手摁下遥控器换了个台。   晦气。   电影频道刚好在重播《龙藏》,这部剧的剧照,李施惠作为电脑屏保用了很多年。故事很有意思,一个少年侠客,接下了护送微服私访的少年太子回京的任务,见到对方后,两人才发现彼此长得一模一样。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李施惠前去开门,从气喘吁吁的外卖员手中,道谢接下自己点的一大袋罐装啤酒。她随意开了两罐,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喝,视线一转不转地继续看电影。   江闽蕴一人分饰两角,一个潇洒重义,一个深沉心机。李施惠从来只喜欢那个侠客,没思考过是因为江闽蕴用的原声,还是侠客的性格很像当年那个男孩。   回京路上艰难险阻机关重重,好在一个有勇一个有谋携手共克难关,二人离京城越来越近。然而随着他们身世之谜渐渐揭晓,到最后,侠客竟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少年太子,而假太子只是被人偷换的野种。   手机又响了几声,李施惠没看,径直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宗越问:“学妹,在干什么?”   李施惠看着屏幕上的江闽蕴点燃火种,烧掉了证明自己才是真正太子的证据。   “我无意于君临天下,只想拜别苦寻已久的母亲,然后退隐江湖……”   “看电影。”那些被紧紧压缩的情绪忽然开了个口,让李施惠忍不住鼻酸,“学长,你呢?”   “在海城,送我爸回这边疗养。”宗越的轻笑像一种安抚,“怎么了?感觉你好像哭了。”   “没有。”李施惠仰头饮了一大口酒,闷声说,“只是心情不好。”   “要不要和我聊聊?让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你开导开导。”   李施惠也露出一点笑,可翘起的唇角又很快被成倍的悲伤压下去:“我……”   “宗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应该是护工的声音。   也许宗越离手机有些远,声音断断续续地出现:“李……我……找你……在家吗?”   “什么?”李施惠被酒精入侵的大脑有些混沌,听见对方隐隐说了什么,而她也含含糊糊地应了。   不久后,电话被挂断。   满室只剩影片中刀光剑影的声音。   假太子不愿放过侠客,设计诛杀他于中宫殿前。   侠客跳出重围,一剑直刺太子,二人抽刃搏杀,刀刀见血。   场景切换,一人身着龙袍,在百官的拥护和肃穆的礼乐声中,一步一步踏上龙椅。   男人转过身,镜头特写,是江闽蕴俯瞰众生那双深邃的眼。   又是一个悬念。   有人说,假太子已死,有人说,死的是侠客。   李施惠曾问过江闽蕴,死的是谁,登基的又是谁?   江闽蕴不答反问:“你希望谁死谁活?”   “当然是侠客活太子死。”李施惠不假思索。   “那就是侠客活太子死。”江闽蕴躺在她腿上,吃她投喂的薯片,“其实最后登基时,两个人的特质我都表现了。藏龙,本就是藏观影者的内心。”   “那希望侠客活的人是不是都特别善良?”   “是因为你善良,你相信善有善报,见不得一个好人死去。”江闽蕴握住她的手腕,“可侠客生性自由,会是一个明君吗?”   “我不知道。”李施惠有些茫然,“可太子也不会是吧,更何况他本就不是太子。”   “当然。”江闽蕴咬着她沾着碎屑的指尖,“只是没有人愿意在机关算尽之后还要拱手相让……”   两罐酒饮尽,李施惠又开了一罐。   眼前视线模糊,昏暗的,摆满啤酒罐子的茶几,忽然变成明亮的,只放着一杯热奶茶的方桌。   “小惠。”穿着行政夹克的周伯成坐在她对面,他们约在F大附近的甜品店见面。   男人随身带着的黑色公文包,此刻违和地放在甜品店粉色的椅子上。   “你马上大三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周伯成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脸上永远保持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少为打算去英国读书,求着我来劝你和他一起留学,我告诉他说肯定要尊重姐姐的意愿呀,这小子黏你呢,在家里又哭又闹的。”   李施惠想起周少为病怏怏的样子,内心因他侮辱江闽蕴产生的不快短暂消散,淡笑:“他总闷在家里,出国多交点朋友就会忘了我吧。”   “欢迎大家收看本期《八卦天空》,这里是爱聊八卦的小迷!今天我们请来的嘉宾是……咳咳,我先卖个关子哦,有人说他是影帝预备役,有人说他是新晋神颜……”   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在一方空间里突然响起,甜品店的电视开始循环播放一周一期的《八卦天空》。这是那些年火遍大江南北的一档综艺,没有追节目的观众会错过许多和朋友聊天的话题。   观众席已经有人在喊江闽蕴的名字,声音成功将李施惠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没错,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江闽蕴!”   周伯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屏幕,语气稍稍严肃:“血缘关系怎么能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比较?我认为少为说得对,你也应该要多出去看看,不然乱花迷眼。”   李施惠回过头,直接拒绝:“抱歉伯父,我不会出国。”她在国内过得好好的,一个半路出现的亲戚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周伯成忽然挑明:“是因为这个叫江闽蕴的男孩吗?少为告诉我,你们在同居。”   李施惠不明所以,戒备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综艺放到那一幕,主持人采访:“那小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头发短一点,鼻梁高一点,比较活泼开朗的女生吧。”江闽蕴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刚好是与她截然相反的样子。   “好具体哦,小江是有在恋爱吗?”   “没有。”江闽蕴矢口否认,“我只想认真拍戏。”   周伯成笑了笑:“小惠,一个连承认你都不敢的戏子,也值得你死心塌地?”   他的手肘撑在方桌上,温和的面目下流露出鄙薄:“总是被一个人的外在所惑,这点和你妈妈像了个十足,不过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倒是和我很像。”   李施惠身体一僵,内心渐渐被看不见的乌云笼罩:“什么意思?”   “要是你爷爷还在,这样的人想接触你,早就让警卫员给打断腿。”周伯成一番话将江闽蕴贬了个透彻,“我们家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人进门的。”   “我喜欢他,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侍者端来一份散发奶油香气的蛋糕,周伯成扬了扬下巴,托盘便被摆在李施惠的面前,无奈叹息:“你呀,小孩子一根筋,像这种戏子,玩玩就好,只是因为见得少,你才会把对方当个宝。”   “你算是谁?”李施惠坐直身体,怒气冲冲地瞪视他,“如果你们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是一件很丢脸面的事情,那么请再也不要联系我!”   李施惠起身就走,听见周伯成叫住她:“你的脾气很像你妈妈,但五官却和我很像,尤其是鼻子。”   她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望他。   男人露出歉意的表情,也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证明。   “小惠,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敲门声又响起。   李施惠朦胧地睁开眼,看见几个空啤酒罐东倒西歪地摆在眼前。   “谁啊?”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门口。   “是我。”男人的声音有些模糊。   “宗越?”李施惠的心底产生倏然的踩空感。   有些人,不需要出现的时候苍蝇似的冒头,需要的时候影子都见不到一点。   她拉开门,眼前出现一件黑色的夹克,空气中散发着浅淡熟悉的木质香调,和一丝奇怪的脂粉气味。   李施惠困顿地问:“你怎么来了?”好像……好像他是说要来看她。   “来看你。”有人扶住了她的腰,把她往里抱,“喝酒了?”   “没有,一点点。”李施惠推开他,还有一点招待来客的意识,摸索着说,“开灯吧,你要不要看电视?”   “不用。”宗越的声音很短促,他拉着她的手,坐回沙发前,“你怎么了?”   “没怎么。”李施惠忍不住笑,“宗越,为什么每次我特别特别特别难受的时候,出现的都是你?”   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你希望谁出现?”   李施惠笑着摇头:“不,有你就够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易拉罐被她重重地放回茶几,发出砰然的声响:“宗越,你是心理医生,你开导开导我吧……”   李施惠低下头,手用力撑着额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今天才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宗越,我做错了……”   一只手圈住李施惠的肩膀,男人给她顺背,轻声询问:“怎么呢?”   李施惠靠着他,混乱地说:“我小时候,上初中吧,我爸以为,我总带江闽蕴回家,是和他有什么。”她发出一点笑音:“他还找我,认真地聊,关于恋爱,和结婚。”   “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她的声音十分沉闷,“他说,恋爱,是磨合,婚姻,是忍耐。”   “磨合不好,就换,进入婚姻,要包容。”   “嗯。”宗越给了她一个在听的回应。   “我曾经一直、一直很恨我爸妈,我不懂到底为什么,他们要做出那种,突然抛弃我的事情。”李施惠的眼泪,润湿了夹克的外表,“后来才知道,也许是,也许是他无法再忍耐下去,干脆把我扔了,和我妈……玉石俱焚。”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竟然是……是周伯成的女儿。”   “周伯成。”宗越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你不是很奇怪吗?奇怪我为什么恶心他。”李施惠脱力地靠着他,脸被酒精熏得发红,“我妈……原本和他是一对,他出了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我妈又很快嫁给我爸,生了我,却没想到,他回来了。”   “太扯了……我爸,为了我妈,和我爷爷断绝关系,我妈,得知周伯成回来,却又开始和他往来,还想把我送回去……明明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努力学习,努力满足她的期望……”   “我看着那封信,就像看着一个皮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李施惠伸手,紧紧地抓着宗越身上的夹克,大口地喘息,“周伯成过了那么多年,才来找我,也不过是……不过是为了他儿子的白血病。”圈着她的手臂,也微微一紧。   “然后看到我上了好大学,成了个还算不错的人,又开始想摆布我的人生。”李施惠忽然大哭起来,“他们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突然对我好,我也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那么懦弱……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所有,我都选择忘记,不去面对,却亲手伤害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做错的是他们……”有人给了她一个坚实的依靠。   “哈……不,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记得我们遇见江闽蕴吗?”   “嗯。”有人在慢慢顺她的头发。   “当时你说……他是高中生。”李施惠不停地笑,浑身上下都是酒气,“没错,其实这种话,我也说过好几次了。”   “我今天回家的时候,路过三中,突然想起来,其实那些年,江闽蕴也有很努力地在学习。”   “我却拿这件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他。”   “你能和他说话,他已经很开心了。”有人用拇指轻轻擦拭她眼睑的泪痕,“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整容?”   李施惠靠着他轻笑,“我想和他们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不知道心理学有没有什么类似的……解释。”她断断续续地描述,“在镜子中,我经常可以看见,另一个我自己。比我漂亮,勇敢,最关键是……不像任何人。”   “我不想,再像任何人。”   “我照着她的样子,先改变了鼻子。”   李施惠摸着自己的鼻子,笑叹:“我觉得自己可酷了,实际上我只会伤害自己……”   “还有……”她闭上眼,“伤害江闽蕴。”   “我实在是太疲惫了,疲惫到无处可去,只剩下他……可以紧紧抓住,所以,在他以为我是为了他去整容的时候,我选择了默认。”   李施惠重新抓乱被人理顺的头发:“宗越,我很坏,对不对?”   “不,你很好。李施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回答她的男人音调也染上一丝沙哑,“你不知道他被你抓住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江闽蕴没遇见我就好了。”李施惠的眼皮有些沉重,鸡同鸭讲,“他还是能成为大明星,不会为了我退学,也不用被我绑架这么多年,反正会过得更好……”   “嗯,然后死得更早。”   “都怪我……”   “没有人会怪你,李施惠。”她的侧脸被人蜻蜓点水般轻吻,“要怪只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句话的音色有点不对,可醉鬼的头脑已经彻底混乱,并没有在意。   她专注地为自己辩白:“其实在结婚之前,我后悔了。宗越,我也没有那么坏……”   “你就是很坏!”宗越突然批评她,“出尔反尔。”   “没有,真的不是……”李施惠很委屈,脸皱起来掉眼泪,却没人帮她擦了,“他变得很忙,也不怎么回家。我当年以为他是不想面对我,总和他吵架,关系特别紧张……”   “原来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宗越打了个补丁,“他不在乎你。”   我是有负罪感,但对你只是因为看见你的歪鼻子就情不自禁想睡你,光睡你你又生气,趁你生气赶紧出去赚钱,赚钱回来又可以睡你。   “是啊,他不在乎我,”李施惠的语气中有一丝埋怨,“所以我投了国外的博士项目,想着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和他分开算了。”   “又算了?李施惠,原来你以前就喜欢把他当备胎。”有人掐着她的下巴晃了晃。   “没有……没有……”李施惠两只手猫似的举起来摆动,“没有”了好几次,“我提分手,他赶回来,说和我结婚。”   “你知道吗?周伯成说,江闽蕴这种人……他是不会承认我的。”   “周伯成最该死。”有人咬牙切齿。   “呵……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有人在慢慢地抚摸李施惠的脸:“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一切,我会亲手杀了他。”   “不要,不要这样。”李施惠摇了摇头,“杀人会坐牢。”   “嗯,不这样。”江闽蕴笑着引导她,“所以你还是留下来了,你为了他留下来,对不对?”   “我当时,内心很矛盾,一边对欺骗他感到愧疚,一边又、又有点心动。”   “心动?你当时不是哭得要命?”   李施惠的脸慢慢涨红,宕机了似的卡着:“那是因为……”   “因为他骑你了,把你弄疼了,对吧?”有人突然吻住她,把她的腰搂得死紧,“李施惠,你轻飘飘提分手,我在剧组登陆你邮箱看见那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整个人都要气炸了你知不知道?”   当我不识字?   没做出人命我已经很能忍了!   唇齿厮磨的潮热蒸腾酒精,李施惠被吻得发晕,轻声抗拒:“不要……宗越……”   她推他的胸口,听见男人像只披了羊皮的狼那样诱哄:“那你平时和我是怎么做的?你再教教我。”   李施惠迷茫地睁开眼,混沌间只看到一点晃眼的红:“什么?没有……”   她摇了摇头,灰色的瞳孔覆着一层淡淡的水膜。   “那你们……”   李施惠突然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在醉意中耸起肩膀,不该软弱却又很软弱地哭泣,打断了他的追问。   “宗越,我真的……很羡慕你,要是、要是我也有一个温暖的家……就好了。”   原来你如此渴望。   男人周身强势的气息霎时消失殆尽,他把李施惠圈定在一个温热而又安全的避风港里,任她下雨,又给她遮蔽。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和他离婚,其实除了不信任,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这两个字,问得有些艰难。   “我太想争一口气。”李施惠卸了力气,声音越来越低,“我太想向那些抛弃我的人证明,我过得很幸福,我会比他们都幸福,我会有可爱的孩子,爱我的伴侣……但是,我失败了。”   “对不起,是我让你失败了。”   江闽蕴打扮成宗越的样子,骗取李施惠的温柔与真心,却没能坚持到底。   “关你什么事……我和你……”李施惠晃了晃脑袋,却无法更清醒。   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一张唇亲吻她的鬓角,在抚慰中,李施惠的神智渐渐昏沉。   “我们会有的。”   声音遥远地传来。   “重来一次,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不会的……我已经……”   李施惠的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她看见莹亮的水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阖上双眼。   江闽蕴抱着昏睡的李施惠走进房间,熟练地替她擦脸,换上睡衣。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勾勒李施惠娴静的侧脸。   他坐在地上,探身亲吻她的嘴唇。   江闽蕴凝望着睡梦中的李施惠,唇角勾起:“口口声声说愧疚,说抱歉,说后悔……”   眼泪安静下流:“其实就是还爱我吧。”   他沉默地伴了她彻夜,给她掖一掖被拱起的被角,抑或是凑近偷听她的呓语,直到东方既白。   门外响起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江闽蕴怕吵醒李施惠,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去。   “李施惠,你在吗?”   隔着一道门,他听见宗越的声音。   江闽蕴静静地站在原地,面色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第120章 心迹:“惠惠,对不起。”   李施惠醒来时,额角还隐隐泛着宿醉后的头疼。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听见很轻的敲门声。   “李施惠,醒了吗?”   李施惠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微微一怔。   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被换过的睡衣,面皮乍然滚烫,撑在床单上的手掌慢慢收紧,抓出一点褶皱。   也许是没有得到她的回复,男人的声音又低落几分:“早餐放在桌上,我走了。”   “等……”   李施惠话还没说完,房门便立刻传来被推开的声音。   江闽蕴拉开门,站在入口,单穿着一件白毛衣:“怎么了?”   李施惠坐在被窝里,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身上:“你怎么在我家?昨晚……”   她拧着眉,不太确定地问:“昨晚,是你?”   “嗯。”江闽蕴静静地站在原地,遮盖伤痕的妆容早已卸除,眼底泛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是我。”   碎片般的记忆纷至沓来,来势汹汹地涌入李施惠的脑海,脸上的烧红尽褪,她白着脸看他:“我以为是、是……”   “你以为我是宗越。”   李施惠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弄混,偏偏记忆断断续续,无法让她拼凑完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喝醉了。”江闽蕴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颇为好心地询问,“要不要我把早餐端进来?你坐在床上吃。”   “不用。”李施惠仍看着他,眼皮微微一颤,“江闽蕴,你知道了……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江闽蕴转开眼,轻声问:“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对……”   “李施惠!”江闽蕴立刻打断她,“别再对我说那几个字,永远都别说。”   可反刍了一晚上的情绪,还是没法在李施惠面前很好地隐藏。   他看着想要对他说抱歉的李施惠,眼睑处浮起水液:“我做这些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江闽蕴想起退学那天。   那是个非常平凡的开学日,他去交退学申请时,有个老师还询问了网上说他打架的情况。   “是谣传的。”江闽蕴一笔带过,递上自己的退学申请表,视线轻描淡写地落在对方惊愕的脸上。   离开学校的那天,江闽蕴甚至没有多么复杂的心情,他满脑子都是还躺在病床上的李施惠,开着车匆匆往医院赶。   直到两年后的某一天,他看见穿着学士服捧着毕业证的李施惠回家,那种失落的,遗憾的心情好像才忽然冒出了一点头,又很快被他用微笑覆盖。   他始终记得李施惠失望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摆出玩世不恭姿态的自己。   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无论李施惠是为了他,抑或不是。   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和他在一起就好。   江闽蕴笑起来,很好地回收了那些湿润的痕迹:“更何况告诉你干什么呢?万一你知道我是个很可怕的人,不愿意跟我结婚,我连那几年都没有,岂不是亏大发了?”   是啊,也许他早已不在意自己失去过什么,只有她还在替他煎熬地在意着。   李施惠垂首沉默,忍着总在清晨高发的脆弱。   江闽蕴逾矩地坐在床沿边,像只摇尾巴的大狗那样嬉皮笑脸:“李施惠,有没有一点感动?”   李施惠抬头,视线描摹过他侧脸的伤疤。江闽蕴似乎开始做淡疤的手术,那道痕迹越来越浅,逐渐隐没在皮肤之中。   “你不是说和我没关系?”她故意呛他,“我感动什么?”   “感动……”   江闽蕴慢慢凑近,嘴唇蹭过她的鼻尖,而后隔着毫厘般微小的距离,低头在她唇边游移,发出一点暧昧含糊的音节:“我为你换了睡衣……做了早餐……都可以。”   李施惠抬手抚摸他的伤疤,忽然主动勾住他的肩背,堵住他的唇。   她闭上眼。   而江闽蕴也很快托着她的侧脸,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与她用力地拥吻在一起。   “李施惠……惠惠……”   江闽蕴把她压进床榻。   天光大亮的时刻,两个人却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所有的伤痕,皆让唇舌抚慰。   一点湿润的水痕,蹭在江闽蕴的脸侧。   江闽蕴睁开眼,看见李施惠紧闭的睫羽间正不停渗出眼泪。   “别哭。”他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的侧脸,“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我讨厌你。”李施惠的唇角绷紧,话音发颤。   “嗯。”江闽蕴乍然心酸,刚跪过的膝盖微微发疼,把她拥入怀中,“那就只讨厌我,可以吗?”   如果爱的情绪给了别人,请把厌恶留我独占。   “不可以!”李施惠滥用他的怀抱,把肩膀哭得发抖,却连厌恶都吝啬给予。   江闽蕴痛苦地搂着她:“李施惠,我不要你自责,也不要你愧疚。”他顿了顿:“就算是讨厌我也好,把你的心施舍给我一点点。”   “不……”李施惠低哑地呢喃。   江闽蕴沉下肩,吻她湿润的颊肉,细白的脖颈:“李施惠,我爱你,只爱你。”   我不想永远停留在原地守着你没有回音的消息,我不想再看你和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接吻介绍他是你的伴侣。   我要你的心你的爱你的全部,我要重新成为你的丈夫。   因为我的贪婪就是如此永无止境。   他很快挑动起她最喜欢的情绪,吃她的嘴唇和舌,野蛮地讨要:“给我……李施惠……把你给我。”   李施惠的指尖隔着毛衣嵌进江闽蕴的背,堕落地和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男人重新吻在一起。有什么在她们紧贴的躯体间,用力地抓握,致力于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   “你知道吗……你每次和我接吻,总是……”   男人凑在她耳边,恶意地喘息。   “特别ˊ水。”   李施惠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感受到江闽蕴双手掐紧她的腰,上下提动快速地蹭。   “没有……”她挣扎着抖,双腿却卡在那处,被迫于清晨迎接一场骤雨。   手臂无力地下滑,双双垂落在柔软洁白的被面之上。   其中一只手腕被江闽蕴托起放在唇边,轻轻揉着、吻着。   男人倒在她身边,注视她的侧脸,咬她的掌心:“降温了,手腕还会疼吗?”   李施惠双目剪水,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并没有回答。   她盯着天花板上一点灰沉的痕迹,突然发问:“所以,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说那些是假话?”   江闽蕴一愣。   “江闽蕴,你不是想要一个机会吗?”   李施惠转过头,脸颊还带着情潮的绯红,看着他:“我骗你一次,也坦白一次,你骗我无数次,现在,我也给你一个机会,对我坦白。”   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坦白……什么?”   李施惠忽然嗤笑,支起身体:“那算了。”下一秒,她被江闽蕴用力捞回怀里。   “别走,别走,让我想想……”江闽蕴从李施惠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过了半分钟,他慢慢地开口:“李施惠,我妈在我初二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是真的。”   怀中的人身体微微绷紧,却听见江闽蕴轻笑:“其实她死得早,对我来说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她对我很不好……很不好。你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那群人没有打我,我的身上却总是有伤?”   李施惠喉头一哽:“你告诉我是摔的。”   “嗯,其实是她打的。”   江闽蕴发现,自怀水镇后,再提起那个女人,内心竟然已经没有恐惧又恶心的情绪:“她喜欢用指甲一点一点掐我的皮肉,或者用虎口掐我的脖子。”   李施惠只觉浑身一疼:“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饿,因为没力气。她在饭里下毒,我不敢吃,又没有钱。”江闽蕴用脸蹭了蹭她的耳廓,“不然,我为什么要去小卖部偷饼干呢?”   李施惠一想到那件事,脑海中胖胖的小孩被五花大绑在小卖部门口,眼眶便瞬间发热:“所以她为什么这么对你?”   江闽蕴追忆道:“她生下我,只是为了和我血缘上的生父结婚,可对方一次又一次玩弄她,她就把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发泄在我身上。”   “这不公平。”   “是啊……这不公平。”江闽蕴轻声认同,“但在当时,只会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是……贱种。”   “她经常说爱我,也告诉我我的生父有多么爱她,但是每当她提起这个字的时候,就是我被她殴打辱骂到接近死亡的时刻。爱这个字总是伴随疼痛,所以,我一直认为爱情是一种很卑贱的感情,也对这种感情感到恐惧……”他圈紧她的腰,“你可能不太相信,但当她为了这种感情变成一滩烂泥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确发誓,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李施惠,我说那些话是假的,是因为……我不想爱上你,或者说,我不想承认我对你的感情是卑贱的爱情。我坚信如果陷入爱情,就会被对方抛弃,最后死得很惨。”江闽蕴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不禁失笑,“和你恋爱,和你结婚,说是要对你负责,但如果没有这些事……我还是会想方设法和你一直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现在……”李施惠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江闽蕴奇怪的行为,眉峰轻聚,迟疑地说,“又对我说那种话……”   “哪种话?”江闽蕴明知故问。   李施惠咬唇不语。   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落在她的后颈,江闽蕴轻嗅她的发丝,在暖香味中慢慢地亲吻她:“李施惠,我不承认爱你,只是不想被你抛弃。”   “可是……”他毫无办法地袒露,“如果无论怎样都会被你抛弃,那我又有什么不敢承认呢?”   她的呼吸,轻轻一停。   而他念经似的逗她:“李施惠,我把欠你的都补上好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李施惠转过身,气恼地捂他的唇。   冷阳照拂着的四方空间顿时沉寂。   两个人从彼此的眼里,同时看见了泪水的痕迹。   江闽蕴抬起手,压住她的掌心,薄薄的唇在她的掌中轻轻勾起。   她捂住他的唇,爱意就从他含笑的眼睛里流出来。   江闽蕴伸出手,安静地理顺李施惠鬓边被润湿的碎发。   在她的掌心中,他低声道歉:“惠惠,对不起。” 第121章 舅舅:是她又心软。   在寒假前,李施惠正式向明城大学递交辞呈。   她于傍晚步履匆匆地走出洋溢暖气的学院楼,寒风迎面,身体感到些许冷意。   大衣还是降温前江闽蕴给她搭的,搭了六套挂在衣柜里,而她身上的是最后一套。   江闽蕴与她半个月不曾见面。   饭一日日地送,不是他做的。   早安晚安我爱你一日日地发,他却没再提过见面的事情。   没有给他开通通话的权限,他也不再隔三差五地索要。   她拢紧大衣,心想:“回去以后该换件厚实的外套。”   手机消息音突兀地响起。   未知号码传来一张照片。   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面对面坐在一间包房里。   是近期的照片。   配文:怎么样?   李施惠盯着那张照片,打字:般配。   未知号码:一点都不在意啦?   未知号码:见一面吧?   未知号码:告诉你点有意思的。   李施惠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扔进口袋,挎着包埋头朝家的方向走去。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惠……!”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大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谁在盯着她。   李施惠以为是自己耳误,继续向前走,却又听见另一个老态的男声大吼:“李施……”   这次她及时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的腿被拖到墙后。   李施惠一静,朝那处走去。   在转角处,她看见多年未见的舅舅和舅妈,正被人推上一辆黑车。   他们的口鼻被捂住,也许是看见她,手舞足蹈发出激烈的动作。   李施惠冷眼盯着那一男一女,直到他们被彻底推上车,才走过去,喊住即将带走他们的人:“等一下。”   她看见其中一个人身上的安保标志,知道这是江闽蕴找来的人。   李施惠的心情,突然差到了极致。   她站在车门前,示意保镖让周美清说话:“找我有事吗?”   周美清一能动嘴,立刻哭天抢地,一头就要往地上栽:“小惠!小惠!我求求你!你救救你弟弟吧!”   李施惠退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弟弟之前给我们打电话,说是在T国赚大钱!啊啊啊——”周美清哭得撕心裂肺,“前两天催债的人找到我们,我们才知道他失踪了!而且失踪了一个多月!”   李施惠仍是置身事外的样子:“你们自己的儿子管不好,关我什么事?”   周美清急得团团转:“我们报警了!警察调了小毅的银行流水!发现庄合……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他转了不少钱!”   李施惠这才把视线放在她脸上:“庄合。”   周美清剧烈地喘气:“没错!他是……是江闽蕴的经纪人吧?前段时间突然辞职出国了!去的也是T国!”   “那又怎么样呢?”李施惠语气冷淡,“我和他们,和你们,都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李施毅是生是死我也完全不关心。”   周美清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脸色刷白:“小惠……舅舅舅妈供你吃穿,你不能这么冷血!你以前,还辅导过你弟弟念书啊!”吃穿?辅导?   李施惠的舅舅更是直接滚下车,如同鼻涕般软在地上,“咚咚”地给她磕头,额头在柏油路上擦出血痕,抹布从他的嘴里掉出来,他哭嚎着大喊:“惠惠……看在舅舅和你妈妈的面子上,救救你弟弟吧!”   “舅舅老了……不能没有这个儿子啊!!!”   李施惠眯着眼看这对鬼哭狼嚎,头发近白的男女。   她不禁冷笑:“你们在我面前哭有什么用?冤有头债有主,怀疑庄合就去找庄合,怀疑江闽蕴就去找江闽蕴啊!”   “我们根本联系不上江闽蕴……只能求你帮帮忙……”周美清也狼狈地滚下来,一男一女当街跪在她面前,绑着手磕头。   来来往往的路人好奇侧目,李施惠插着兜站在原地,竟然没有任何羞耻的感受。   内心的怒火也并没有被他们的自我折磨抵消半分。   “好啊。”李施惠忽然答应,“我可以帮你们给他打个电话,但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小惠你说。”周美清抬起发青的额头,冲她谄媚地笑了笑。   李施惠舅舅沧桑的眼尾流淌出一条条老泪,又磕了几个头,十分豪气地扬声:“只要能找到他,舅舅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帮你干!”   “当年的拆迁款,你们拿了多少?”李施惠的声音十分平稳。   二人同时噤声,面面相觑。   “这……”周美清面露迟疑,“五十、五十万。”   “那好,这通电话,我开价一百万。”她拿出手机晃了晃,“你们什么时候付,我什么时候打。”   舅舅的表情瞬间扭曲:“小惠,你这是敲诈!你、你这样,你妈妈在天上看了……”   “那行,”李施惠冷漠地打断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转头对那几个保镖说,“麻烦帮我报警,告诉他们有人寻衅……”   “小惠!小惠!”周美清跪在那,想要伸手抱她的小腿,却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她面前,“你也知道你弟弟这个败家子,欠了不少钱,我们现在、现在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最多只有三十万……”   “嗯,可以理解。”李施惠微笑,“什么时候有了再说吧。”   她刚要转身,听见身后舅舅的喊声:“等一下!我、我去借!去借行了吧……”他近乎咬牙切齿:“小惠,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姑娘啊……”   李施惠无动于衷。   松绑的男人被人压着,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朋友们打电话借钱,大部分听闻来意后直接挂断,少数也许曾借过他们未还,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张,再借我十万吧……不是之前的不还,是现在着急救儿子啊!”   “赵哥,他以前还叫你叔叔,你不记得了吗?你还带着他一起玩……”   他的背越来越矮,到最后,额头点在地上,尊严尽碎地嚎啕。   冬日的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刮过这条长街,李施惠看见他们夫妻二人干瘪的棉衣缝隙中飘出几缕白丝。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也在这样的天气中,走过这样的一条街道,离开江闽蕴的家。   而现在,罪魁祸首们终于跪在她面前。   他们走投无路,东拼西凑压上自己的老本,只拿出四十万现金。   “对不起,对不起……小惠,你原谅舅舅吧!”刚刚说她斤斤计较的嘴脸又换了一副,她舅舅老泪纵横地跪着,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我们、我们最多只有五十万,我求求你给江闽蕴打个电话吧,打吧,舅舅现在就把钱转给你。”   李施惠看着他肿成猪头的侧脸,像用足尖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说了一百万就是一百万,你们家不是还有套房子吗?”   周美清发着抖,眼泪真心实意地流下来:“我算是明白了……小惠,你是记恨着我们,要对舅舅舅妈赶尽杀绝啊!”   李施惠不置可否:“你们也可以不找我。”   周美清癫狂大笑:“李善德……你不是有那个人的电话么,打啊!”她的手仍被绑着,身体用力撞了一下她舅舅的背:“你儿子的命不是命吗?!”   她后悔了,后悔了呀!早知道这个外甥女能这么出息,他们当年就不该那样……   她舅舅肿着脸,满目痛苦地打出了那个电话,强笑着问:“钱总……你这边能办抵押吗……诶……我急用钱,利息、利息能不能再降点……”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的账户又转进一笔六十万现金,凑齐一百万。   “怎么、怎么转给你?”李善德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施惠唇角轻提,指点他们打开一个贫困女童助学项目。   “然、然后呢?”他握着手机,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李施惠淡然吐字:“捐了。”   “李施惠……你这是……”周美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没想到会是这样,面色惨白,“这可是一百万!一百万你一分不要?”如果她接了钱,或许还有扯皮的余地。   可李施惠本就无意再接他们的脏钱。   李善德流着泪,点开捐款的页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银行卡简短的密码。   捐款成功的那一瞬,李善德额头流血,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会给他主动打电话,在他终于解决了一桩棘手的难题之后。   他想她已经想得有些难捱,急切地接通。   可却从另一边,听见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哭喊。   热起来的心又凉半截。   如果可以,江闽蕴真想把这些垃圾一刀一刀地剜成片,祭给恶鬼分食。   面上却露出十分关心的笑容,热切地说:“你们别担心,我会尽最大努力找到他。”他甚至好心地给他们留了一个电话:“他是我在T国的朋友,你们有事可以随时咨询他。”   对方似乎已经忘了他就是那个除夕被他们送到警察局教育的少年,正在不停道谢。   江闽蕴把手机丢在一边,倒在别墅的沙发上,带着恨意的眼神盯着天花板。   谢什么?   多给你儿子烧点纸钱吧。   这一点苍蝇似的嗡鸣并没有让他分心,因为更大的灾难已经朝他奔袭而来。   李施惠知道他安插保镖的事情,厉声请那群人不要再跟踪她。   而那帮没用的废物正在询问他的意见。   他的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   跟人跟不好,让大爷大妈都有可趁之机的废物还有什么用!   当然是通通都去死啊!   江闽蕴用微笑掩饰自己的不安,手指不停摩挲着自己的侧脸。   两次祛疤手术后,那条长长的疤痕,正在越来越淡,以至于不再有可怕的凸起感。   江闽蕴当然知道李施惠有多喜欢这条疤,喜欢到能让她一触即爽,但他不能留下。   她会因为感动而迷恋这寸伤口一时,他却不敢赌她能忍受他的丑陋一世。   江闽蕴竖起食指,推高自己的嘴角,摆出一个夸张到机械的笑容。   怎么办?又惹她生气了啊……真该死。   打开手机,给李施惠发消息。   “对不起,惠惠,我可以解释。”   “保镖是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派的,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应该有听说,最近明城很乱……”江闽蕴的字里行间充满担忧,“前段时间的沉尸案,凶手还没有找到……”   他洋洋洒洒将整个屏幕写满绿色,对面却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回复。   好想去找她。   会不会被赶出来呢?   江闽蕴握紧手机,殊不知李施惠也正握紧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黑盒。   她站在客厅里,打量着那个不知道已经存在多久的窃听器。   想不明白江闽蕴为何会突然出现,也终于有了解释。   夜色从她的脚踝处慢慢地往上爬,覆盖她绷紧的面容。   真好。   原来江闽蕴从来没有变过。   是她又心软。   她划掉满屏的消息通知,打开手机,回复那个未知号码。   “好啊。” 第122章 失联:“你去哪我去哪,上天入地,都可以。”   江闽蕴赶到李施惠家门口,吃了闭门羹。   他敲门,三声过后,听见房间里电视广告的声量正不断升高。   江闽蕴用手掌贴住猫眼,伪装出的温柔笑容尽数褪去,变成冷漠的,原始的表情。   无论是太过好懂,还是太不好懂的李施惠,都让他感到束手无策。   他果然惹她生气了。   偷配的钥匙明明妥帖地放在口袋,江闽蕴却执拗地站在原地。   一颗又冻住的心,需要软化的时间。   他在等。   钥匙金属的尖端刺进掌心,窗外吹来阵阵阴冷的寒风,吹进他深黑的瞳孔里。   屋内的声音停了,江闽蕴连忙露出一个帅气完美的笑容,收回手,站直身体。   先是一阵脚步,而后李施惠的声音淡淡传来:“回去吧。”   他盯着那个猫眼,幻想李施惠站在门后的样子:“李施惠,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李施惠的声音很平,让江闽蕴有些不安。   “你弟弟的事,和我没关系,他去哪,我也不清楚。”   “嗯。”李施惠发出并不在意的一声,“所以,你为什么要监控我?”   “不是、不是监控,我只是想保护你的安全。”江闽蕴有备而来,却忍不住感到心慌意乱。   李施惠平静地问:“你对我的监控,只持续了半个月?”   “对。”他不假思索,“对不起,我已经撤了……”反正事情马上就要解决了。   “江闽蕴,”李施惠忽然叹息,“你撒谎的样子,真可笑,也真恶心。”   李施惠穿着新换的鹅绒外套,把玩着手里精巧的小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每每在她心软时,江闽蕴就会犯下令人痛恨的罪行。   江闽蕴心底莫名发寒。   他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听见她轻声说:“你放的三个监听器,都落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感,迅猛地击溃了江闽蕴的神经。   “我忘了……李施惠我忘记了……”江闽蕴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急切而又用力地拍门,下意识反驳,“不是我放的!是失忆的时候,是失忆的时候那个人放的!对不起!我忘了!”   “砰砰”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中恐怖回荡。   他笑着发出狼外婆一样嘶哑的声音:“我没有听啊,李施惠我没有听……李施惠你开门好吗?开门让我把这些都扔掉!都扔掉!这不是我!”   李施惠的判决却不依不饶地降临。   “江闽蕴,别再来找我。”   江闽蕴仍笑着,像木偶一样呆滞,整个人立在那道并不透明的门板前。   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明明是已经开始给他回应的女人,明明是也会主动要他的女人。   可又重蹈覆辙!   她一不高兴,就要甩掉他,就要像垃圾一样把他扔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黑沉的眼睛聚满风暴,微笑着盯住猫眼,忍不住发疯。   “李施惠,开门。”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   他挑着唇,威胁道:“你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披了许久的羊皮被乍然撕开,露出一匹恶狼最凶狠最原本的面目。   门后的李施惠,却轻轻笑起来。   “就算你进来,我也永远不会爱你。”   这话就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切割开他的心,江闽蕴握着拳,猛击那扇木门,发出“砰然”的震颤:“你只会这一招?你只会这一招了是吗?一旦我做错了就要和我断掉!就不爱我!”   李施惠收了嘴角那一丝冷冷的笑意,站在不远处,漠然地盯着那扇正在剧烈抖动的木门。   江闽蕴在幻觉中流着血大喊:“说得好像我不进来,你就会爱……!”   他突然止住话音。   因为他想起昨晚。   在发送从来得不到回音的“晚安,我爱你”之后,李施惠第一次回复他——   “嗯。”   江闽蕴僵在原地,紧紧地抿住唇,却听见隔着一道门的李施惠低声说:“没错。”   不,不是,是大错特错。   原来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他就要成功了。   江闽蕴站在那,卑微地乞求:“李施惠,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在李施惠的沉默中,他的眼球渐渐烧红:“我不会再干这种事,我把他们撤了,还有……”咬肌用力地绷紧,蚌精吐沙似的艰难地坦白:“还有一个监控,在客厅左上角的吊顶里。”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很久没看,真的,我都关闭了,都关了……李施惠,我离不开你,我只是没有办法忍受见不到你的日子,我爱你……”   “我有病,我是神经病啊!!”他痛苦地拍门,混乱地陈情,眼泪蹭在冰冷的木门上,“我不该这样,我知道错了,李施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别扔掉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施惠无力地靠在墙面上,对着茫然而又昏黑的夜色。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她侧脸那个也许正在监视她的角落,“我不想见你。”   “好、好。”江闽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李施惠,不准说结束,不要说结束……”   男人不再发出声音。   但李施惠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李施惠看着那行短信。   未知号码: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在明满山房等你。   李施惠清晨出门时,在门口看见了眼球布满血丝的江闽蕴。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袋早点,哑声问:“去哪?”   他高她太多,即使弓着背,也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李施惠紧了紧托特包的肩带,后退一步,躲开他身体投射下的阴影,“还是说你又想跟踪我?”   “对啊。”江闽蕴的眼底是诡谲的笑意,他朝她逼近,而李施惠一退再退,直到背靠在门上,退无可退。   “我就是要跟踪你,监视你。”男人歪着脑袋笑,像个机械人偶,“你去哪我去哪,上天入地,都可以。”   李施惠忍着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压着声音怒斥:“大早上别在我面前犯病!”   “可是我已经等了你一个晚上。”江闽蕴忽然拉下口罩,单手圈住李施惠的腰。   他不顾她的抗拒俯身凑近,来势汹汹地吻住她。   “嗯……”   李施惠被他搂紧,手臂横亘在他们的胸膛之间,无法挣扎,仰面承受着他。   在他的吻中,她感受到漱口水浅淡的茉莉气味。   吻到两个人的舌都传导出彼此的热度,江闽蕴才气喘吁吁地松开她,散尽彻夜等待的焦灼:“……要去哪?”   “呵,关你什么事?”李施惠的唇面泛着浅粉色的水光,轻声喘息,不答反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昨晚在哪?”   “我在……”   “说实话。”李施惠微笑。   他看着那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无法逃避地坦白:“你家……你家楼上。”   她的眉头拧起,盯着他,语气染上一层愤怒:“江闽蕴,你难道有什么偷窥癖?”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就有资格知道吗?”李施惠无法理解他,“你能不能不要再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做这么恶心的事?”   江闽蕴低着头,不敢看她:“李施惠,我都撤了,保镖,监控……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对不起。”   只要有机会得到她的心,江闽蕴就可以立刻舍弃掉所有曾赖以依存的外物。   “你道歉我就要原谅?”李施惠一把推开他,“让开!”   她的手腕被男人捉进掌心,江闽蕴的视线落在她翕合的唇上:“李施惠,到底去哪里?回答我。”   李施惠想起那张照片。   “去见宗越啊。”她故意说,“今天周六,一起过情侣生活,你还要跟吗?”   刺耳的词钻入江闽蕴的耳朵里。   宗越,这颗心暂时的归处。   江闽蕴回忆起那天,宗越就站在这里,眼底是恶心又震撼的情绪,以及跪着的自己。   为什么不分手呢?   就算被绿也选择替他隐瞒,难道只是看在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吗?江闽蕴自知做不到这点,如果他站在宗越的位置上,拉开门的一瞬,他就会把门后的人扎成血人,然后拖出去埋起来。   无论是谁。   但他又十分清楚地知晓,如果宗越没那么宽容,逼着李施惠做抉择,那么被淘汰出局的一定是他,而不会是宗越。   于是只能卑微地乞求对方的接纳,而对方竟然也真忍气吞声地接纳了。   好恨啊。   真的好恨。   江闽蕴忽然产生想要和宗越互换灵魂的强烈冲动,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扼杀名为“江闽蕴”的小三,然后用包容体贴的正牌男友身份与李施惠立刻结婚。   “李施惠,”他松开她的手腕,看着她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的背影,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样你才会多爱我一点?”   李施惠站在楼梯下的平台上,淡然地望着他:“江闽蕴,我爱你了吗?”   哦,你没爱我,没爱我!?   不爱我你和我出轨!?   一点点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江闽蕴脸侧的咬肌暴起,红着的眼眶几乎一瞬间被泪水充盈,而李施惠只是无动于衷地看了他一眼,就背着包离开。   她的脚步渐渐消失在楼道中。   江闽蕴转身上楼,把门一摔就开始往外打电话:“把李施毅的尸体照片发过去给他们看看!想要骨灰就去跟债主赎吧!”   李施惠折磨他,他就折磨别人。   一个、一个地折磨。   ——   李施惠给宗越打电话,告诉对方她下午会来海城。   宗魏回海城养病后,她在学校忙着交接工作,还没去探望过他。   “那我去接你。”宗越这段时间基本呆在海城,“老头昨天还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李施惠坐在车里,想着宗魏带笑的脸,点点头:“好。”   她挂断电话,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启动车辆。   开车路过明城三中,休息日清冷空寂的街道,三三两两也许是为了几天后跨年晚会排练而来的学生在大门前来往。   她下车走到校门前,看了看熟悉的景色,然后朝旁边那片居民楼里走去。   李施惠站在那栋楼的楼下,并没有上去。   江闽蕴失忆时,她来过这里。   也许是在去见梁辛玉的路上,再次站在这,李施惠产生截然不同的心境。   她想起对方对江闽蕴的厌恶,想起江闽蕴被分手后的崩溃,想起那个潮湿黑暗,听见江闽蕴亲口承认正在恋爱的雨夜。   梁辛玉是绵里藏针的那根针,你握着一团丝绵,却时不时被她刺痛。   她当然可以直接问江闽蕴——   你最近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又和梁辛玉见面?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李施惠不想问。   因为她已经不想给江闽蕴一种她正在意他的错觉。   在他又一次犯错之后。   冷风灌进李施惠的领口,她轻轻一缩,回到温暖的车内,朝梁辛玉给出的地址出发。   江闽蕴昏睡白日,在日暮时分被一个陌生来电吵醒。   他不接陌生电话,摁断了一次。   对方转而给他发消息。   “是江闽蕴吗?我是宗越。”   江闽蕴接起电话,混沌地应了声,听见对面传来焦急的询问:“请问李施惠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他睁开眼,猛然从床上坐起:“没有,怎么了?”   “她应该坐高铁在下午三点半到达海城,但她没有出现。”   “现在已经四点半,我依然联系不上她。”   窗外火烧夕阳。   李施惠失联了。 第123章 死夜:“我没办法回头了。”   (先下拉看作者有话说,共计七千字,暂放三千四在作话,方便后续修改。)   李施惠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昏黑,身上空无一物。   手脚被分别绑缚住,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不远处的梁辛玉。   “醒了?”   梁辛玉的外套不知所踪,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在黑夜中如同鬼魅般刺眼。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血腥味。   李施惠冷汗直流,不明白梁辛玉怎么会干出绑架她这样夸张的事情,大吼:“我们在哪?梁辛玉你想干什么!”空荡的房间传来阵阵回音。   梁辛玉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李施惠看见她的裙摆上飞溅着大量深色的痕迹。   那股血腥气,也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明显地浓郁。   她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梁辛玉……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辛玉跪在她身边,双手环抱住她。   可可小姐的甜香与血液的铁锈混杂在一起,欺入她的肺腑,让李施惠产生想要呕吐的冲动。   “李施惠,没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想,江闽蕴为什么会对你念念不忘呢?”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咬紧牙关。   “见到你之后,我想明白了。”梁辛玉并不和她搭话,而是陷入一场回忆,“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你的朋友都喜欢你。”她轻笑起来,在寂静的夜晚尤为瘆人:“我还记得……那个去打游戏的女孩。”   “她说我是坏蛋,搞不懂江闽蕴为什么会眼瞎和我在一起……她刚为你打抱不平,然后你就挡在我身前,替我接了你朋友泼我的水。”   梁辛玉真心感叹:“我觉得你真好啊,看见我受伤就把我抱到家里去,我抢了你喜欢的人,害了你的朋友,你还保护我,说我是你的朋友。”   我只是害怕你会像报复我那样报复她们……   李施惠动弹不得,感受梁辛玉的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   “朋友……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梁辛玉喃喃自语,“在m国做模特那些年,红了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想成为你的朋友,没落了又有无数人争先恐后踩你一脚,啧,真烦。”   “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一滴不属于冬天的汗液顺着李施惠的额角往下流,蹭过唇角,带来无法触碰的痒意。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梁辛玉顺了顺她的背,“你听我讲完故事,我就放你走。”   李施惠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建筑结构,意识到这是穹顶状建筑的一个小房间。   “好。”她的声音有些变调,脑海不停地回想能够半天到达的穹顶建筑有哪些。   “我小的时候,曾以为我是公主,我住在一个花园一样的庄园里,有漂亮的妈妈,有钱的爸爸,宠我的哥哥……”梁辛玉搂着李施惠肩膀的手微微发紧,“后来才知道,我和我爸没有血缘关系。”   李施惠微微一怔。   “然后他把我和我妈都赶了出去。”梁辛玉笑着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佣人,把我的行李箱扔在大门口的楼梯上,我的兔子玩偶,从我出生就陪着我的玩偶,从里面掉出来,被雨水弄脏,然后车轮轧过去……”   “血缘关系就那么重要吗?难道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我就不是他的女儿了?”   “他们的恩怨,和你没关系。”李施惠用劝慰自己的话劝慰她。背在身后的手指,也用力地往上勾,悄悄试探打结的方法。   “是没关系。”梁辛玉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恨他们,后来,我妈也再嫁,去了美国,所有人都不要我。好在我哥退伍,接管了我。”   “他肯定希望你过得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李施惠试图用梁辛玉的哥哥唤醒她的良知。   “是啊,”梁辛玉痴痴地笑起来,“他在海城重新给我买了一栋花园别墅,请了保姆来照顾我。我重回庄园的时候,那些佣人的行李箱也被我指使人一个一个扔进水池里,我看着他们滑稽地伸手去捞,有一个人还差点溺水,哈哈哈哈……”   她眼中跳跃着令李施惠胆寒的兴奋。   “我哥还在海城开了家酒吧,叫‘玉生烟’……你也是海城人,有听过吗?”   李施惠脑海中闪过的景象并不是和江闽蕴去买鞋时所见的漂亮招牌,而是在高二升高三那年从新闻上看见的“海城8·30特大爆炸案”。   “在江闽蕴找到你之前……我哥一直把酒吧交给他管理。”梁辛玉拍了拍脑袋,补充道,“江闽蕴当时找不到你,本来打算从海城的百货大楼一跃而下,是我哥拉住了他,还给了他一份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处在生死不明的边缘,同一天再次听见江闽蕴跳楼的故事,心底的酸涩莫名翻涌起来。   “所以江闽蕴永远欠着我和我哥一条命。”   李施惠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极端的冷意。   她动了动嘴唇,又紧紧闭上,拼命压抑想要说话的冲动。   手掌努力折叠到最大的幅度,手腕已经产生痛感,却依然难以触碰绳结的中心。   “那一年,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来到明城。”梁辛玉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我哥哥带我来明山天文台看烟火。”   李施惠齿关发冷。   明山天文台……   她们就在废弃的明山天文台!   “他包下整个明山天文台,让我独享整场跨年烟火最美的视角,后来我才知道,他买下了这里,送给我。”梁辛玉的语气十分轻松,“我在人群之中,看见了你和江闽蕴。”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江闽蕴最幸福的时刻吧?”   她微微一笑:“没过多久,我就跑去你们家,你见我受伤,把我抱进去……”   “你买的那个软软的饼真不好吃,高油高糖。”梁辛玉嘟囔着,仿佛不是在和自己绑架的人质说话,而是在和自己的朋友吐槽。   “所以,是江闽蕴认出你,然后把你送回去了?”李施惠已经记不清个中细节,只记得梁辛玉似乎在半夜离开。   “哈哈……”梁辛玉被李施惠的单纯逗笑,“你知道吗?他拽着我的头发,狠狠扇了我两巴掌……”   她看着李施惠迷惑的表情,厉声说:“他是一个比鬼还残忍的人!”   李施惠无意激怒梁辛玉,连忙解释:“他的确太冲动也太没有绅士风度,必须道歉。”   梁辛玉笑得更欢了,仿佛江闽蕴真的在对她道歉,拒绝道:“不用道歉,不用道歉,因为我已经还回来了。”   李施惠的脸闻言有些发僵。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梁辛玉也许是冷了,把脸贴在李施惠羽绒服厚厚的毛圈边,语气十分温情:“你不是很想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承认和我恋爱么?”   她凑近道:“都是因为你。”   “你不是答应要和你的同学一起上好大学么?”这件事实在太有意思,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珍藏已久的照片,“你知道当你答应他的时候,江闽蕴就在那个拐角处,被他找来的人打得爬不起来吗?”   她向李施惠展示天台视角的照片,照片上,李施惠站在拐角左侧,而一群人站在拐角右侧,围着一个少年。   记忆如潮水向她涌来。   李施惠浑身发抖,想起林至承莫名好心指引她走另一条路,想起江闽蕴戴着口罩湿淋淋的样子,对她说:“请回吧。”   “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这样!”   痛苦像一道强心剂,她用力一折,指尖碰到了绳结的中心。   “这就心疼了?”梁辛玉睁大眼睛,像是又看了一出好戏,“江闽蕴以为你和那个同学有什么,所以才会承认在和我恋爱。”   在他的情感论中,爱情是最卑贱的存在,李施惠忽然理解了江闽蕴的承认。   她的眼泪,忍无可忍地涌了出来:“没有……”   “李施惠,”梁辛玉嗤笑,“你还说你不爱他。”   她松开李施惠,盘腿坐在她身边:“我哥那时候正忙着和一个富家千金订婚,而我……”梁辛玉顿了顿,“我和你见过的那个人在一起。”   李施惠心头一凛。   迷倒她的人,并不是梁辛玉,就说明一定还有帮凶,更何况,梁辛玉不可能凭自己一人就能天衣无缝地把她从餐厅运送到明山天文台。   指尖狠狠掐入绳结之中,麻绳细小的毛刺扎进她的指缝,带来一点刺痛。   梁辛玉竖起两根手指:“海城的天,原本姓周,后来姓覃,我哥因为这个酒吧,和姓覃的产生关系,帮他做事。”   难怪……   “他儿子死缠烂打追求我几年。”梁辛玉平静地叙述,“那时候我哥和富家千金订婚,我就和这个姓覃的在一起了。”   “我哥得知后非常生气,他有什么立场生气呢?”梁辛玉盯着李施惠,逼她说话,“你说对吧?”   李施惠看着她:“他是你哥……他在关心你。”   “不。”梁辛玉露出了一个笃定的表情,“他在吃醋。”   她握着李施惠的肩膀摇晃,寻求认同:“他是不是很恶心?一个喜欢上自己妹妹的男人!!就应该下地狱!!”   李施惠拧眉:“他伤害了你?”   梁辛玉停了手,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敢做的懦夫,逼着我承认,却又把所有都扔掉。他打算把玉生烟送给江闽蕴做赔礼,然后和那个女人结婚!”   梁辛玉笑得诡异:“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就死了。”   她捂着嘴笑:“爆炸案发生的那天……我哥,还有一个叫小蛇的人……”   “陈蟒。”时隔多年,李施惠竟然还依稀记得他的模样。   “他们在店里,我哥是被浓烟活活呛死的,而小蛇直接被炸飞了一条腿……”梁辛玉的眼泪也流出来,“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在明城过生日……是江闽蕴给我打的电话,大家都在起哄……他有什么资格给我打电话?”   她慢慢地蜷缩起来:“海城有一家蛋糕店,是我最爱的一家,我要他去海城给我买,他本来不用过去……”   李施惠终于知道,江闽蕴为什么会那么崩溃。   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在他面前惨烈地死去。   李施惠趁机劝慰她:“世事无常,我们不应该更加认真地替他们好好生活下去吗?”   梁辛玉含泪的眼里出现了一个看外星人一般的表情:“好好生活?”   “对。”李施惠身后的绳结,在她不懈努力下,有了一点点松动的迹象,她吸了吸鼻子,为自己争取时间,“梁辛玉,你哥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外面还有那么多喜欢你的人。”   她补充道:“我有一个同事,就很喜欢你……”   “是吗?”梁辛玉了无生气地笑了笑。   “可是,我已经杀人了。”   “我没办法回头了。” 第124章 爆炸:回来……回来……   梁辛玉盯着李施惠,如同一条眼镜蛇盯着伺机诱捕的猎物。   如果面对的只是一个精神崩溃的女孩,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果面对的是一个亡命的歹徒,又该如何脱逃?   冬夜的寒气盘旋着,缠住李施惠血液不畅的小腿,慢慢蔓延她的全身。被粗糙绳索绷紧的手腕,也在挣扎中消散尝试的力气。   杀人。   漂浮在李施惠鼻尖浓郁的血腥味,终于有了回答。   “为什么?”她的头脑发白,在假意的倾听、关怀、劝慰后,流露出一个真实的疑惑的表情,“你杀了谁?”   梁辛玉的脸,在黑夜中白得发光,她的眼底不再有任何悲伤后悔的情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平静。   “我哥当年开酒吧,得罪了一个叫徐老鬼的人。”她轻声叙述,“这个人,和周伯成有关系,而周伯成,又和覃山重不对付。”   梁辛玉看了她一眼:“周伯成,覃山重,你都听过吧?”   李施惠心跳一滞。   梁辛玉疲倦地撩了一把垂落在脸侧的长发:“我哥不明不白地死了,最后给出来的调查结果却是一帮小混混和玉生烟的一个服务员有矛盾,放火烧了酒吧,引发了爆炸,谁会相信?”   “徐老鬼东山再起,他的背后是如日中天的周伯成……我哥却永远不在了。”梁辛玉微笑,“你说,我该不该恨呢?”   “在m国的那些年,我只梦到我哥两次。”   “第一次,是我接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的传单。”她的眼睑微动,“他叫我不要去,说可以一直养我。”梁辛玉的嘴角兴奋地翘起:“第二天,我就给那家公司打电话,说我要面试,然后我就做了模特。”   “第二次,是我想回国。”她又一次把脑袋靠在了李施惠的肩膀上,而李施惠止不住地发抖,指尖紧紧扣入绳结。   “他叫我不要回国,在国外认真工作,找个对我好的人嫁了。”梁辛玉歪着脑袋,“我醒来,立刻买了回来的机票,联系庄合。”   “我回来之前,就收到了他们公司的合同,待遇比在国外还好得多。”她带着一身干涸的血迹,气息吹在李施惠的侧颈,“庄合那种货色都能跟着江闽蕴混出头来,估计那个什么小蛇还在,早就飞黄腾达了。”   李施惠感到绳结进一步松动,她尝试挣动手腕,偏偏梁辛玉的身体正压在她的一只手臂上。   “我以为他是对我有什么心思呢……”梁辛玉大笑着咳嗽了两声,“后来、咳、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愧疚。好在,我签了别的公司,耍了他一把。”   “当年离开前,我爸带人闯入我哥给我买的花园别墅,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找一份资料,然后销毁。我录了音,记了很多年,回国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它。”   梁辛玉捂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压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份资料,很可能藏着我哥死去的真相。”   “我想让江闽蕴帮我去找,可是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想惹事!”梁辛玉咬牙切齿,“他怎么敢拒绝?他的命都是我哥给的!他顶着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过得有多幸福……”   “李施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江闽蕴是多么恶心多么不值得的人。”   李施惠的脸色渐渐下沉。   “也许已经被你爸找到了。”   “是啊,是啊!”梁辛玉扬起的语调愈发尖锐,“我也这么认为……那天晚上,我去找他对峙,我们发生了争执……你知道吗?他又有了新的儿子,新的女儿,我和我哥对于他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存在,他说我哥该死,他竟然说我哥该死!!!”   梁辛玉漂亮的脸,扭曲到丑陋的地步:“我恨他!我恨他害了我又害了我哥!我就拿镇纸一下、一下、一下地打他,他的脸上全是血,盯着我,没有闭眼……”   李施惠的胃部不停地抽搐,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   梁辛玉微笑:“覃嘉说,只要把他扔到河里,让他被鱼吃掉,他会保护我。然后我拿着录音,去找庄合,他告诉我,资料也许在江闽蕴那。因为我哥生前,只给江闽蕴打过一个电话。”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资料。”李施惠下意识替江闽蕴辩解。   “噗嗤,那江闽蕴给我的,又是什么呢?”梁辛玉幽幽地问。   李施惠额角一痛,她不明白江闽蕴为什么要突然犯蠢掺合这桩烂事!   “覃嘉告诉我,江闽蕴大学的时候犯了事,这件事是被周伯成解决的,所以他不敢反抗。”   李施惠浑身一僵,神经泛起如遭雷劈的痛感。   所有草蛇灰线,在她脑海中串联。   “江闽蕴明明知道是谁害了我哥,明明能替我哥报仇,却因为害怕拖累自己,一直选择作壁上观。”   “半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我,对我道歉,把资料给我。”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李施惠的侧脸,“你说,他是不是和你离婚之后,就突然良心发现了?”   不……李施惠闭上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江闽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想要借刀杀人,在得知李施惠整容的真相之后。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又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里?”   “因为……”梁辛玉扬起精致的脸,看向她们头顶的那一方窗户。   月明星稀,浅白色的光透过窗户,撒进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她皎洁的脸上,缓缓流下一行清泪。   “有人给我寄来一份资料,告诉我……”她转过头,看着李施惠。   “杀了我哥的,其实是覃嘉。”梁辛玉露出了一个绝望的表情,“我只是覃山重他们除掉周伯成的一把刀而已。”   李施惠的心绪,忽然掀起巨大的波澜。   “我哥认为他带坏我,找人教训他,他怀恨在心,做出那样的事,最后却被覃山重保下来,推在混混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哈哈!”她哈哈大笑,说出一句极度混乱的话,“我以为我哥是因为我死了,没想到我哥真的是因为我死了。”   “就在门外,覃嘉被我一刀一刀扎死,血喷了我一身。他死的时候就像我爸一样,睁着眼。”   梁辛玉双臂交叠,抱住了自己:“我就把他的眼睛剜掉,不准他再看我。”   梁辛玉泪眼模糊的眼睛,撞进李施惠灰暗的视线中。   她粲然一笑:“李施惠,我替我哥报仇了。”   李施惠没办法对她道一声恭喜,因为梁辛玉手中的铡刀不会再停下。   下一个是谁,已经十分明了。   她无法做一个旁观者。   “我的故事讲完了。”   梁辛玉拍了拍手,递来一只手机,上面已经输入江闽蕴的号码。   “李施惠,你让他来,我就放你走。”   绿色的通话按键显得十分刺眼,李施惠盯着那个按键,眼眶发热。   “……为什么?”   “为什么?”梁辛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她的身体猛烈地挣了一下,质问梁辛玉:“为什么要这样做!江闽蕴到底做错了什么!”   梁辛玉缓缓地凝望她。   “他错就错在……不该出现在我和我哥的世界里,而是直接去死。”   “没有他,我就不会为了报复他和覃嘉在一起,我哥就不会教训覃嘉……”   李施惠已经没有办法和一个逻辑混乱精神疯狂的女人讲道理。   她的指尖在摩擦中被绳子粗糙的表面刺破,产生湿润而又疼痛的触感,可李施惠咬着牙,一刻不停地尝试,只为了争取多一点的希望。   梁辛玉走出去,捡回一把带血的刀,轻轻地放在李施惠的侧颈边。   “打吧。”梁辛玉轻声催促,“李施惠,我不想杀你。”   她看着李施惠,微微一笑:“我哥死后,我被我爸赶出那栋别墅,其实不想活了。你那几个室友找死,我想干脆一并带走算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跑过来护着我,护着你喜欢的人的女朋友。”刀尖陷入李施惠的颈肉间,凹陷出一个小小的沟壑,“直到很多年后,我再次见到江闽蕴。”   “哇。”梁辛玉做出惊叹的样子,“他的眼神,竟然和曾经的我一模一样。”   “你不知道他当年找不到你,阴气沉沉的死样子……原来一个人幸福的样子,可以这么与众不同。”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幸福?”梁辛玉身体的颤抖通过刀尖传到到李施惠脆弱的喉管边。   李施惠额角青筋狂跳:“梁辛玉,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有新的伴侣!他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痛快!”   “好啊。”梁辛玉挑眉,并不接招,“那你就让他来,换你走。你去过你的新生活,所有人都会皆大欢喜。”   李施惠狠狠地瞪她,磨着牙:“我做不到让一个无辜的人去死!”   “什么是无辜?他也能叫无辜?”梁辛玉被李施惠的圣母心逗笑,“江闽蕴估计想替你死都想得要等不及了呢。”   “打吧。”   她不再催促,径直摁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像是摁下了原子弹发射的按钮。   李施惠的眼前白光闪过,然后是噪点般的碎片。   清晨的吻,塌方的悬崖,录取信,离婚热搜,升起烟火的海滩,车窗上的碎玻璃,最后定格在江闽蕴流泪的眼睛里。   电话被接通。   “我是江闽蕴。”   对面传来了一个十分平静的声音。   脖颈间的刀尖一顶,梁辛玉看着李施惠,而李施惠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倒背如流的号码。   “是我。”她说。   对面安静几秒,再次发出声音,显得有些粗糙。   “嗯。”   “李施惠。”   像一张砂纸,快速摩擦过李施惠的心尖,刮去一层皮肉。   “我没事。”   颈间传来刺痛,刀尖扎入她的皮肉表层,李施惠轻抽口气,突然听见一声忍无可忍的悲泣,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沉于寂静。   她眉眼怔忪。   那是一种心已经撕裂,却又必须咬着牙齿拿针线亲手把烂肉缝补上的痛叫。   李施惠掀起眼皮,看着含笑的梁辛玉,拼命地压抑上涌的泪意。   还差一点点……   “我和梁辛玉在一起。”   “把电话给她。”江闽蕴的语速快而稳定,“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我的错。”   “不,”李施惠的语气很淡,“麻烦你帮我转告宗越。”   她被刀尖抵着,却仰面看向穹顶的小窗。   窗外黑沉的天空,正泛起一点鱼肚白的亮色。   是快要出太阳了吗?   “什么……”男人的语速放缓。   “我爱你,我们会从另一条路走向幸福。”她慢慢翘起唇角。   “幸福。”江闽蕴重复了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离听筒太近的缘故,李施惠听见了一声浓重的喘息。   梁辛玉的笑容,越扩越大:“江闽蕴,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幸福哦。”   她收回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在明山天文台,你一个人来,不然我就把她杀了!”   李施惠一怔,听见听筒中立刻传来男人慌乱的声音:“等一下!我现在就来!我一个人来!你不要动她……”   “梁辛玉……我可以帮你顶罪……所有罪……不要伤害她!”江闽蕴崩溃得突如其来,乞求发出的尖锐吼叫令人心惊胆颤,“我求求你不要动她!!梁辛玉!!你想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在梁辛玉爆发出的前仰后合的笑声中,江闽蕴病态地重复:“回来……回来……回来……李施惠,我爱你,回来……回来……”   李施惠忽然死死地咬住嘴唇,眼泪无法抑制地流淌出来。   他看见了短信。   梁辛玉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地上用力地一砸,显示着江闽蕴重拨来电的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迫不及待地与泪流满面的李施惠分享:“我在明山天文台堆放了很多很多的炸药,等他来了,我们在这里‘boooom’的一声……”她的双手激动地打开,“就可以去见我……”   李施惠忍着掌心的疼痛,拼命挣开束缚,双手合十,朝梁辛玉的太阳穴用力一砸。   梁辛玉毫无防备,被她轻飘飘地砸倒在地,额角磕在地上,流出一点红。   李施惠大口大口地喘息,看着倒下的女人,哭腔痛苦地飘逸在呼吸之中。   她争分夺秒解开腿间的束缚,拖着淤塞一晚麻木无力的双腿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突然快步折返,用绳子绑缚梁辛玉的双手,朝门外跑去。   一个男人,血肉模糊地躺在门口,四肢破烂不堪,李施惠被迫撞见,扶着墙抑制不住地干呕。   她已经有大半天滴水未进,全靠心里撑着口气,一步步离开早已被废弃的明山天文台。   “有炸弹……有炸弹……”   她的神情恍惚,视线中不停地搜寻着什么。   将明未明的废弃山道,没有人,没有可以通讯的设备,只有林间穿梭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女人。   忽然,身后爆发出一阵明亮的白光,照彻整个天际,紧接着是巨大的爆裂声。   “BOOM——”   一股强劲的热浪向山下四周奔袭。   背部传来突如其来的强大推力,李施惠摇摇欲坠,最终跪在原地。   热风,浮尘,树叶,纷纷拂过她的发梢,带来绝望的气息。   “江闽蕴……” 第125章 余悸:堕入阴曹地府,看你渡奈何桥。   远山辉映间,升起新鲜的朝阳。   李施惠站起来,继续走。   眼泪在她脸上安静地流淌,一片干瘪的树叶从她的脸侧拂过,碎屑和发丝粘在她的鼻尖上。   她走到车行的大路上,看见不远处一辆车的轮廓。   一团黑,隐隐约约跪在车前。   李施惠跌跌撞撞地朝那处跑去,火烧的嗓子几近干涸,用尽力气喊:“江闽蕴!”   那团漆黑的影子,动了一下。   江闽蕴抬起头,见到了李施惠的脸。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靠近,仍是跪着的姿态,仰望着她。   男人仍带着淡淡疤痕的脸,此刻露出了一个宁静而安详的微笑。   “我死了吗?”   “没有。”   “你呢?”   “也没有。”   李施惠跪在他面前。   江闽蕴机械地抬起手,触碰她温热湿润的脸颊,清理粘附在皮肤上的碎屑。   他的喉管像是漏了风,声音破败不堪:“李施惠……对不起……”   李施惠环抱住他,在碰到他宽阔肩背的一瞬,后知后觉的恐惧混着泪水疯狂地翻涌出来。   她带着哭腔搂紧他:“江闽蕴……我害怕……”   江闽蕴的手完全地压住她的背,把她压进自己的怀中:“别怕,老公保护你。”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柔软的皮肤顶住一个冰冷的硬/物。   李施惠浑身一僵,不安地挣动起来。   “没事,没上。”   江闽蕴轻轻捧着李施惠的脸,深黑的瞳孔倒映着她疲惫而紧张的面容,鬼气森森地笑。   “老公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冰冷灰白的唇轻轻蹭着李施惠带泪的脸颊,“老公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幸福地活下去。”   “江闽蕴,你……”   “老婆,你知道么?”   男人的手忽然掌住她的腰,把分离的女人用力而紧密地撞进自己的怀中,隔着那一层冰冷的硬块,狂热地吻她。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死了,唔……我是一只鬼魂。”江闽蕴用力地揉捻她的后颈,仰面咬她干燥的唇瓣,“我见到了死神,他告诉我,如果我没死,你会爱上我,我们会在一起。”   李施惠在与他勾缠的缝隙间,发出一声悲泣的嘤咛。   “于是我向他借了十四年,找到了你,和你结婚,满足我的私欲。”   “所以你本来就不该遇见我。”江闽蕴搂紧她的腰,用牡丹花下死的劲掐着她占尽便宜,“而我也要还回去了。”   山脚下,传来警笛急促的轰鸣,越来越近。   李施惠推拒着他的肩,而江闽蕴不依不饶地搂着她。   “放手……先把……”她急得要哭。   “怕什么?”   江闽蕴的眼里聚着沉沉死气,平静一笑。   “别哭。”他给她擦泪。   身体忽然一颤。   一大口鲜血,从江闽蕴的唇面汹涌地呕出来,淋漓地飞溅在大衣和西裤上,形成一滩又一滩深红。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依然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脸。   “江闽蕴!”李施惠大惊失色。   江闽蕴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她,如同一只刚从地狱爬出来想吃人的怪物。   “只有两颗,不多的。”   江闽蕴的身体不断抽搐,唇角血流不止,嗓音像断了气似的沙哑,却仍微笑着。   “你有事,她一颗,我一颗。”   他带着一身血污抱紧她,硬生生讨了一个充满血腥气的吻。   “老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金色的阳光穿越纵横交错的枝桠,撒在紧紧拥抱着的两个人身上。   你不爱我,我也爱你。   ——   李施惠在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好在除了手指的伤口,其余只有浅表的擦伤。   江闽蕴的情况却不妙,自那场剧烈的呕血后,他突然失声了。   医生说,很可能是因为心情剧烈起伏,伤心过度造成的心因性失声。   江闽蕴不说话,也不解释。   他坐在诊室里,小心翼翼避开李施惠受伤的指尖,牢牢地握着李施惠的手腕,不放她离开。   从医院离开,李施惠又牵着他去警察局做了笔录。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   刚进家门,收到宗越的来电,他说他已经回到海城。   “好,我改天再来看望老师,今天的事谢谢你。”   被牵住的那只手忽然一紧。   李施惠的耳尖尴尬地烧灼起来,想起宗越随警察而来,帮忙扶她,江闽蕴满脸是血,身体已经虚弱到摇晃,却硬要当众亲吻她的侧脸,留下一个淡红的唇印。   “先好好休息吧。”宗越的回复总是体面而又善解人意,“再见。”   挂断电话,李施惠回头,把视线投向沉默看她的江闽蕴。   “你的……处理好了吗?”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   江闽蕴点了点头。   李施惠低着头,有些心虚地教训他:“不能留!”   江闽蕴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她的掌心。   寂静空间,两厢无言。   身后牢牢黏附着一个水鬼一样的男人,让李施惠有些头疼。   她挣了挣手腕,无法逃脱,心里还盘旋着一大堆或真或假的信息,疲惫不堪。   “放手。”李施惠眉头轻轻一皱,“我要去洗漱。”   江闽蕴放开她的手腕,那里被牵了一天,早就压出一圈红,李施惠看着自己的手腕,无奈叹气,转身走进洗手间。   江闽蕴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他圈住她的腰,把头搭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她刷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在镜子中,李施惠的视线与他相交,像伸手试探热水的温度,太热了,闪躲开,有点热,缩回来,直到逐渐适应,才含含糊糊地问:“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江闽蕴说不出话,仍看着她,忽然夸张地动了动嘴唇。   “我——爱——你。”   李施惠看懂了,脸红了。   刷完牙洗完脸,江闽蕴仍赖着不走,跟脚狗似的跟着她。   李施惠急急忙忙地把他推出去,“砰”地关上门,欲盖弥彰地说:“我要洗澡!”   江闽蕴站在门外。   将暮未暮的时刻,昏沉的蓝调打在他的侧脸。   温柔的滤镜从那张精致到妖冶的脸上尽数揭下,露出冷酷无情的底色。   他垂着头,听着一门之隔传来的水声,想起在餐厅拿到李施惠手机的时刻。   他很久不曾碰过的东西,连同那只由他从米兰秀场带回来的黑色手提包一起,交回他手里。   在等待梁辛玉消息这个万念俱灰的过程中,江闽蕴思绪纷杂,内心生出一股想要把梁辛玉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的暴怒,却又不停地给她发哀求的信息。   他脑海中闪过已经在T国暴/乱中失踪的庄合,故意在周家大厦将倾之后给梁辛玉寄出的那封信。   真后悔啊,为什么要选择这样迂回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斩草除根呢?   真后悔啊,为什么要贪求李施惠的垂爱而放松对她的监控呢?   手机调至最亮的屏幕上是他发给梁辛玉各种能用于谈判的筹码。   被拿捏七寸的人变成了他。   江闽蕴煎熬地坐在车里,等待对方的传唤。   哪片肉想剁了喂狗,哪片肉想水煎火烤,哪块骨头烧制成灰,哪根手指节节断裂,任君挑选,任君采撷。   只要把李施惠全须全尾地交回来。   手机突然响了。不是他的,是李施惠的。   他拿出来,看见屏幕上提示,您有一条新的消息。   江闽蕴条件反射地输入一串数字,屏幕锁忽然开了。   他一怔。   李施惠不知何时,改回了最初的密码。   他点进短信箱。   李施惠没有清理垃圾短信的习惯,于是在一众红点中,一个已读的对话框显得尤为突出。   和他的对话框。   江闽蕴漫无目的地点开,从李施惠的视角翻看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说得很多,她说得很少。   清晨李施惠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我爱你了吗?”   忽然,他手一停。   在他住院前的消息记录里,突然漂浮起一串单向的消息。   “回来。”   “回来。”   ……   都是她的呼唤,和她的在意。   江闽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串消息,视线忽然模糊,脑海中传来铮然的崩裂声,神经一根一根断开,随着他沉重的心堕入深渊。   他趴在方向盘上,把从李施惠消失后积蓄的所有痛苦,一并哭泣着发泄出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江闽蕴必须拼命压抑想要自杀的冲动才能稳定时,他接到她的电话。   李施惠风轻云淡地请求他,请他转告宗越。   她说他们会一起走向幸福。   幸福?   和宗越的幸福?   江闽蕴马不停蹄地朝明山天文台狂奔,甚至没空缝补自己被李施惠扎得鲜血淋漓的内心。   明明正在前往替她去死的路上,江闽蕴却不停痛恨着临死还爱着别人的李施惠。   他知道一个人死到临头说出来的话是最真,痛苦的眼泪完全无法压抑,可还没开到山顶,就亲眼目睹明山天文台爆炸。   眼前火光跳跃,江闽蕴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   面容平静地上膛。   然后,李施惠出现了。   她抱住他。   “嗒——”   面前的门开了。   李施惠带着一身浴室里的水汽走出来,撞上他,“啊”了一声,抬起头。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江闽蕴想:“你在可怜我吗?”   可怜我的话为什么不说我爱你?   可怜我的话临死之前想的为什么不是我呢?   “江闽蕴,你呆站在这里干什么?”   李施惠穿着洁白的睡裙,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江闽蕴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动到她白皙纤长的脖颈上,描摹她裸露的喉管和血管。   当然是想干/你啊。   他温和地微笑,让出一步。   毕竟养肥了才好吃嘛。   李施惠无知无觉地走进房间,钻进蓬松的被窝里。   不久后,有人带着一身水汽,掀开她身边的被子躺下,轻吻了一下她的后颈。   李施惠背对着江闽蕴,感受到床垫的凹陷。她没有说话,耳尖在夜色中意味不明地发烫。   等了一会,身后人却没有再动。四周陷入静谧的黑暗,李施惠昏昏欲睡,困顿了两天的神智渐渐迷糊。   江闽蕴等到李施惠的呼吸趋于平稳,才慢慢地坐起身。   他捉住她放在被子上伤痕累累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然后轻轻含住,舌尖一分一寸地舔舐她指尖的伤口。   “唔……”睡梦中的李施惠似有所觉,把脸埋进被子里,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   他沉沉地盯着她,看她娴静的侧脸,忍住想要吞吃的欲望,责怪她。   你怎么能毫无防备地睡在我眼前呢?   江闽蕴舔舐她的伤口,直到浅粉色的指甲盖泛起水光,却并不满足,又一点一点地啃噬她掌心的软肉,舔吻弧度圆滑的指缝。   李施惠又动了动,长发垂落在脸侧。   江闽蕴拿了一张湿巾,慢慢地揩她的手,然后拿起床头柜放置的药膏,用棉签蘸取,细致地涂抹在她的伤口处。   他放下她的手,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与她一同睡去。   事态急转直下是在后半夜。   无梦的黑甜乡,魔女遇见一只怪物,周身散发潮湿而黏腻的气息,朝她逼近,而后紧紧地包裹住她。   在一片粘腻的膜网中,魔女感到无尽窒息。   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被怪物胶黏,无法睁开。   她想要张开嘴,却发现嘴唇被怪物捂住,无法吐字。   怪物好心地给她留下呼吸的渠道,虽然那种黏腻正在迫近她的全脸。   在无法言语无法视物的世界中,魔女被怪物囚困,击中。   自下而上、真刀真枪地击中。   所有的感知,瞬间集中在身体里发热的,被残忍摩擦过的伤口中。   李施惠忽然清醒过来,背部被男人紧紧地压住,而她也正紧紧地挤裹着男人。   “嗯——!”灵活的指节摩挲过她的齿列,最后无情地压住她的舌面。   江闽蕴不能说话,便在她的口中搅弄风云,霸道无情地阻断她发声的机会。   他不停顶撞,拨开两条凶狠地半压半骑进最为浑圆的地方。   江闽蕴一只手紧紧捂着李施惠的嘴唇,另一只捂着她的眼睛,压着她发汗的后颈,腻腻地贴稳他的锁骨。   李施惠看不见江闽蕴的脸,也就不知道江闽蕴的脸色有多么冷,只听着他纯粹而热烈的喘息,全身不停地发抖。   他能让你这样吗?   江闽蕴短暂地收回自己,故意抬起大腿用力地撞了一下,淋漓地碾过。   李施惠忽然咬住了他指节的一点薄肉,带来一分刺痛。   他又开始进攻,永不疲惫地进攻,像个怪物一样进攻,攻打一座不属于他的城池。   和宗越在一起吗?   爱他吗?   江闽蕴的眼神越来越冷,恨地咬住李施惠的后颈,用力地咬。   他松开手,李施惠顿时发出哀哀的叫声,鸟雀一般。   让他想起清晨的山林。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吻了她。   这是我的。我的。我的。   李施惠。   还想爱他吗?   下辈子吧。   下辈子我入畜生道,你爱谁谁。   他痴迷地抚摸着李施惠脆弱的脖颈。   也许只要轻轻一压,身前的女人就能在最为快乐的时候死在他的怀里。   江闽蕴紧紧抱着李施惠,手掌按压住她腹部的凸起,尾椎一松。   怀着我的孩子和别人在一起吧。   他抱着她,和她一同颤抖,感受世界上最为柔软湿润的地方。   “江闽蕴……”   李施惠忽然转过身,看见他凶煞般的面容。   江闽蕴张着唇,沙哑地吐气:“哈……”他几乎来不及去变一副温顺的面容,就被李施惠吻住。   为什么要吻一只恶鬼?   他睁着眼,看李施惠的睫毛沾着泪水,在黑暗中轻颤。   忽然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她入畜生道,又舍不得她与他人狗情未了。   还是想再世为人。   那下下辈子再去吧。   等我彻底放手,堕入阴曹地府,看你渡奈何桥。   他端抱起纤瘦的女人,坐在自己的怀中,疯狂地回吻她,嵌入骨髓地深吻。   江闽蕴无法言喻自己的想法,执起李施惠的食指,在胸口的伤疤上,轻轻画了一个心。   李施惠混沌地吻他,不明所以地戳他的胸口,坐在他身上湿漉漉地蹭动。   厮混半个夜晚,两个人又一同倒入梦乡。   天光大亮,李施惠睁开眼,困顿地动了动手腕。   她听见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条细小的锁链出现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房门旋开,高大的男人踏着晨光而入。   江闽蕴展露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手腕间却垂落着锁链的另一端环扣。 第126章 游戏:“李施惠,和我在一起吧。”   李施惠坐在床头,看看那条包裹着一圈绒布的手链,又看着站在门口罚站似的男人,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你要关着我吗?”她冲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像梁辛玉那样?”   江闽蕴摇了摇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假装温柔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的笑容慢慢下沉,从她身后环抱住她,轻轻摩挲她戴着锁链的手腕,然后握住她没受伤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写:“别走。”   又写:“不准走。”   金属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施惠回忆未来几天的行程,的确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她靠在他的胸前,抬手摸摸他的脸:“江闽蕴,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想把你锁进笼子里,又怕你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   所以锁在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江闽蕴的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动静,只是圈着她腰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她知道,他被吓到了。   李施惠伸了个懒腰,思维开始发散,转移注意力:“那戴着手链怎么换衣服呢?洗澡什么的也不方便吧?”   一只大手突然撩开她睡裙的裙摆,把柔软洁白的布料快速推高,露出起伏的地方,似乎打算身体力行地给她演示如何换衣服。   李施惠的脸颊乍然涨红,急急地压住他正在作乱的手,连声叫停:“江闽蕴!”   江闽蕴本没有别的心思,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李施惠胸口剧烈起伏:“松开!”男人却半天没动。   她低下头,才意识自己隔着一层衣服压着男人的手,而他的手,正放在……   李施惠慌张地松开手,江闽蕴却俯身而来,试探着碰了碰她的鼻尖,碰乱她的呼吸。   “还没吃早餐呢……”   她轻轻拧眉,含含糊糊地提醒,被江闽蕴压进床里。   “嗯……”   男人强势地分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轻轻吻她的嘴唇,她的锁骨,她平坦的小腹,然后在最容易被弄到凸起的地方,压下舌尖,安抚式地舔了舔。   昨晚会有收获吗?还是要再接再厉呢?   他一路向下,包裹全部,把嘴唇吃得湿漉漉的。   李施惠微张着唇,吐出一缕接一缕的白汽,头顶被晴日天光照得发白的天花板,渐渐扭曲成梵高风格的艺术品。   锁链被随意地拉扯在他们之间,带着冬日的微凉,蹭过二人的皮肤。   李施惠的腰在某个瞬间高高拱起,被他拖着双腿抱住,分开处留下一连串温热的痕迹。他支起身体,皮肉暖融融地贴在一起。   “不要……”   她还是习惯带着舒服后的羞涩躲他的嘴唇,迷蒙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把那些珍贵的水渍舔食干净,然后搂住他的肩膀,和他痛痛快快地吻在一起。   江闽蕴的舌头似乎有一种魔力,在他无法说话的时候,便全然剩下能让她快乐的好处。   “呵……”他咬她发红的耳尖,齿列啮啮,米且/热的气息在她的耳廓肆意回荡。   李施惠缩着肩膀,转开脸,无法躲避他落在她耳畔的吻,更无法躲避他叩进的三枚指节。   这一次是正面交锋。   江闽蕴翻身压住李施惠,锁链快速地碰撞,发出丁零当啷乱七八糟的声音。   他疯狂顶撞,又被紧紧箍住。   “……哈。”他沙哑地吐气。   李施惠的手从江闽蕴的肩膀处滑下,整个人被他托着腰背抬起来,密不透风地联在一起。   他侧躺着,腿压在他的腰上,恶意地送到无人能抵的位置,浪费对方毫无底线的接纳。   “唔——”   她无力地环住他的肩,发出不满的轻哼。   江闽蕴不管不顾地摁紧对方深陷的腰窝,另一只手隔着柔软的皮肉寻找自己,然后用手指揉压,感受腹部轻微而持续的抽搐。   喉管发出充满欲望的喑哑低吼,在这阵抽搐中,像兽一样再度占据了狭小的巢/穴。   他们紧紧拥抱,共同度过静谧而又漫长的片刻。   女人温暖的掌心碰触他的喉结,让他忍不住产生吞吃世界的欲望,江闽蕴听见李施惠疲累地喘息:“到底为什么说不出话呢?我没事啊……”   没用的废物依然保持鸠占鹊巢的状态,江闽蕴伏倒在她身上,不愿再回忆李施惠消失时煎熬的等待与无限的恐惧,却无法抵抗被她安抚而迸发的泪意。   给彼此戴上锁链时,原已经做好李施惠发火生气的准备,却得到了她的垂怜与关心。   “呜嗯……”   是哑巴张嘴发出的没用的哭声。   江闽蕴的眼泪流进她的锁骨,产生让李施惠心酸的怜悯。   她摸着他哭红的耳廓,差点被这阵梨花般的泪雨打动,直到江闽蕴重新膨胀,吻着她带着浅疤的侧颈,边哭边试探着前进。   李施惠:……   她反手拽住他手边的锁链,把江闽蕴的手提起来,叫停了他的继续。   “起来。”   江闽蕴厚如城墙的脸皮,头一回红了。   他弓着背,没退出,也不敢再挺腰,任她摆弄那条锁链,把脸埋进她胸前没出息地装死。   李施惠从模糊的意志中清醒,真被江闽蕴气笑了。   她扳他的下巴,和那张汗湿的脸对视。   “江闽蕴,你是不能说话,不是听不见。”李施惠重申,“起来。”   他委屈巴巴地哼了两声,很慢很慢地退出。   空气中出现一声突兀的“啵”,像是葡萄酒开塞。   李施惠忽然咬了下嘴唇,腿有点发软。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江闽蕴却伸手抱住她,黑眼珠一眨不眨地观察她的反应。   “松开,我要去弄一下。”   她压低声音推开他,起身朝洗手间走去,带走一串锁链。   江闽蕴翻身而起,跟在她身后,视线沉沉地盯着她纤直的小腿,看见一条蜿蜒的白线顺流而下,在她的脚踝处打了个小弯。   要抹掉了吗?   是抹掉被浪费的部分,还是我所有的努力?   他回房间拿了一套可以外出的衣服,走进洗手间,不情不愿地帮助李施惠更换。   松开锁扣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得到李施惠的巴掌,却听她说:“这么长的链子,出门也要这样吗?”   你还要出门?你还敢出门?   江闽蕴很生气,他知道她要去见宗越,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沉着眉,在她换完衣服后把锁扣重新戴好,然后怒气冲冲地盯着她。   李施惠坐在马桶盖上,看着蹲在她身前,手里还拿着一只袜子的男人,笑眯眯地摸了摸他侧脸的疤痕,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嗯,你这道疤,倒是越来越淡了……”   江闽蕴握着她的手腕,小气吧啦地拒绝给她摸脸,摊开她的掌心写字。   “痒啊……喂!”李施惠读不懂一个字,只知道他的指尖正挠着她的掌心,抬脚压他的膝盖,故意说,“说话啊,我看不懂,也不想看。”   江闽蕴气得真张了嘴,嘴唇动来动去,结果李施惠轻飘飘地闭上眼睛。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后颈,仰面大口大口地吻她,咬她的唇瓣。   “唔唔唔——”   她犯规,没想到他更犯规。   李施惠踢了踢腿,想把他踢开,怕他又要乱来,却被江闽蕴顺势托住抱起来,抱到餐桌边,帮她把最后一只袜子穿上。   餐桌上摆着两盘早已冷却的早餐。   江闽蕴碰了碰她的嘴唇,去厨房里重新盛了一碗热粥,摆在李施惠面前。然后坐在她身边,吃掉了一份冷却的吐司蛋。   李施惠看着男人侧脸红红的眼尾,有些想笑,拿胳膊碰了碰他,忽然提议道:“江闽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江闽蕴转过脸,唇面上还有一点细碎的面包屑。   她用拇指顺手给他擦了擦,坦白道:“在明山天文台,梁辛玉告诉了我很多事,我想再问你一遍,别想着骗我。”   他眼底瞬间涌起无尽的慌乱,唇间溢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李施惠竖起手指,示意他安静。   江闽蕴紧紧抿住唇,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李施惠又晃了晃手腕:“这个你都敢戴,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她设下规则:“‘1’代表‘是’,‘2’代表‘不是’,‘3’代表‘补充说明’,你必须实话实说,好吗?”   江闽蕴点了点头。   “初三毕业我离开海城后,你……是不是自杀过?”   江闽蕴竖起一根手指。   李施惠呼吸一滞:“是因为我吗?你一直在找我?”   他依然比了个“1”。   “所以你被梁辛玉的哥哥救了,然后在‘玉生烟’打工?”   男人维持“1”的手势。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李施惠皱了皱眉,产生离奇的猜测,“你不会是怕我知道后觉得你喜欢我?”   男人立刻竖起两根手指,然后转三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你不喜欢那种地方,怕你看不起我。”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李施惠不免为自己正名,“能自己赚钱很厉害啊。”   “嗯……”江闽蕴点了点头,努力发出一个变调的语气词,加强肯定。   “所以你高中的时候,是被林至承霸凌过吗?”李施惠选择了“霸凌”这个词。   江闽蕴静静地看着李施惠,他没想到,梁辛玉会告诉她这件事。   他没有比“1”,而是比“3”。   李施惠还以为他有什么隐情,结果看见江闽蕴在手机上输入:他们只是人多,单挑我肯定赢。   李施惠:……去你的单挑!   她很没道德地笑了一声。   江闽蕴看见她的笑容,也跟着弯起唇角。   这就是他的目的。   “下一个,”李施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和梁辛玉从头到尾都没有谈过恋爱?”   他极快地比了个“1”。   “你承认和她恋爱,和你对爱情的认知有关吗?”   还是“1”。   李施惠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理解错:“是不是还因为那天,你听见我说要和林至承考一所学校?你觉得我喜欢他?”   还是“1”,只是他的手指忽然绷得很直。   她盯着他的手指,又问:“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以为我喜欢林至承?”   江闽蕴摇了摇头,比了“2”,又转“3”。   “表白后就不这样想,但我讨厌他靠近你。”   “那你有没有不讨厌的靠近我的人?”   江闽蕴的手机放在桌面上,用力地戳键盘:“没有。”   李施惠:……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高三你精神崩溃,其实不是因为分手,也不是因为骗钱,而是因为你的朋友们突然去世了,对吗?”   江闽蕴什么都没有比,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和周伯成签了对赌,替他做事?”   江闽蕴又比了个“1”,然后打字:“只是赚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所有的一切你都瞒着,为什么?”   江闽蕴把李施惠揽进怀里。   拥抱片刻,他松开她,才垂头在键盘上打字。   “不想让你担心,但想让你在意。”   李施惠看着那行字,郑重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江闽蕴,除了昨天……你还有没有做过不对的事情?”   他们静静地对视。   李施惠的手心微微出汗,稳住语气:“回答我。”   他一个一个字打下:“没有碰线。”   她扭头去看他的屏幕,而他凑近,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侧脸。   我有很多罪恶的欲念,但又想为你留在人间。   李施惠轻轻松了口气,想要起身。   江闽蕴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极快地打下另一行字。   “李施惠,和我在一起吧。”   有狗疯狂地摇了摇尾巴。 第127章 扫墓:李施惠:?   李施惠第一次来宗家在海城的住处。   如果她没猜错,她爸应该也是在这里长大。   别墅地处一片戒备森严的大院,设着哨岗,外来车辆无法进入。她下车,见到在大门等待她的宗越,朝他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重重的的关门声。   李施惠回头,看见江闽蕴穿着一身修长的冬装,静默地站在车边,眼神直白炽热地盯着她。   还是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来的时候明明说好他在门外等,她进去看望老师,手腕硬是和他锁了一路,现在又要变卦?   宗越走过来,轻声问:“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李施惠没理他,转头对宗越说,“我们进去吧。”   两个人一同往里走去。   “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李施惠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   “那你告诉了他你要出国的事吗?”   李施惠摇了摇头。   宗越露出了一个不解的表情:“为什么?”   他们一同穿过一条长长的梧桐道,如今落叶扫净,道路两侧空余光裸的乳白树枝,在冬日显得更为萧瑟。   “因为我还没有把握。”她对宗越坦白。   设立的三条规则,到林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吻她为止,已经全部打破,她却没有离开,所以李施惠还不想全盘托付。   宗越想歪了:“你觉得他不会出国?”   李施惠浅浅笑了笑。   论身体的距离,恐怕她跑到月球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追过去,李施惠没有把握是,江闽蕴究竟是短暂的虚与委蛇,还是真的甘愿臣服让步。   她不回答,宗越也没有再问,他们走进一处小院。   “我告诉了他你下学期去斯坦福读博后的事情。”推门时,宗越低声交代。   “嗯。”李施惠忽然牵住他的手,走进暖洋洋的小楼。   宗魏躺在摇椅上,腹部盖着一层薄毯,看着他们相偕而来,被病痛折磨到凹陷衰老的面容,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小惠,好久没见你啊。”他还认得出她。   “老师,我来了。”李施惠握住他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对不起,这段时间我太忙了。”   宗魏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恭喜你,能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是好事。”   李施惠看着他日渐浑浊的双眼,不禁鼻酸:“嗯,我会的。”   宗魏的语调迟缓而温润:“我就、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这一次他们只聊了十几分钟,宗魏眼皮微沉,在摇椅上睡着了。   李施惠走出客厅,看见宗越背对着她站在庭院里。   “老师睡着了。”李施惠压低声音。   “嗯。”宗越看着她。   李施惠与他并肩站着。她仰头,发现宗家的院子边,一株巨大的梅树上点缀着朵朵淡雅的白花。   “这棵梅树,活了很多年了吧?”   “我出生前就在了。”   李施惠的眼底闪过一线水光,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低处一瓣洁白的花瓣:“小时候,我听我爸说,他朋友家门前有一棵古梅树,很漂亮。”   “我没见过叔叔,但我知道,周家原本有两兄弟。”宗越的语气变得模糊,“你听说了吗?他被带走了。”   李施惠没有关心,过去几天,她有些过度沉迷于和江闽蕴厮混。   “那栋房子还没有被查封,就在对面,要不要去看看?”宗越提议。   李施惠拒绝道:“不,我该走了。”   “那我送你。”他跟着她重新踏上那条寂寥的梧桐道。   快到大门时,她听见他说:“谢谢你来。”   宗越的语气像漫过一层海水般起伏,挟裹淡淡的哀伤:“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李施惠停住脚步,视线落在他眼睑青灰处:“这几天我会呆在海城。学长,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宗越忽然俯身,连同李施惠的手臂一起,紧紧圈住她。   李施惠站在原地,没有回抱,也没有拒绝。她知道,濒临崩溃的宗越也需要她的安慰。   宗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李施惠,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对不起。”   李施惠眼睑微动:“我没有怪你。你在明城有稳定的工作,有一群人要养活,和我这种自由身肯定有不一样的考量。”   “可明明他也……”   宗越打住话头,想起跪在地上的江闽蕴。   和江闽蕴打架的时候,他没输,李施惠对他坦白一切的时候,他也没输。   但是江闽蕴在救了他又对他下跪之后,宗越终于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他永远也没有办法舍弃全部尊严去爱一个人,尽管那种爱本身就是疯狂而又错误的。   倨傲的男人破天荒地跪在他面前流泪,替李施惠说话:“你别怪她,是我自己犯贱死活要纠缠她。”   “她喝醉了,身体不舒服,要人看着。”   好啊,现在我来了,你可以走了。   宗越完全可以这么说,完全可以替李施惠驱赶这个比狗皮膏药还烦人的男人,但他的视线落在了江闽蕴敞开的领口,看见锁骨和脖颈处分布着几个浅淡却刺眼的红痕。   和李施惠恋爱的时候,他认为她也是一个克制斯文的人,除了嘴唇和侧脸,二人不曾触碰过它处,但那些落在江闽蕴身上的痕迹,却分明昭示着李施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嘴上假惺惺地乞求,却堵在门口寸步不让:“你让我再照顾她一会吧。”   “呜——”   急促的鸣笛打断了宗越的思绪。   他转头,看向岗哨外那辆发出鸣笛声的卡宴。   怀中的女人退开一步,视线冷冷地扫过门口,轻呵一声。   “他不适合你。”   “是啊。”李施惠坦率地认同。   宗越看着李施惠,竟然从那张淡然的脸上,看见了江闽蕴的影子。   “但他的确是最爱你的。”他也没办法地承认。   李施惠抿了抿唇,用沉默对抗这句判词。   “我走了,祝你顺利。”   宗越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李施惠在原地独自站立片刻,冷风吹拂过她的发丝。   她拢着一身寒潮坐回卡宴的副驾,车内温暖如春,萦绕着重感的皮革气息。   “我们在海城多住几天吧。”   对于某人刚刚随地撒野的行为,李施惠只字未提。   “你要留在这里陪他?”   男人飞快地打字,把手机用力地举到她眼前。   李施惠抬眼,视线却越过手机的屏幕,看向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泪,指节隔着柔软的面巾纸,感受他绷紧的咬肌,平静地说:“老师恐怕撑不住了,我想留在这里给他送终。”   江闽蕴的眼泪更为汹涌地涌出来。   他看着李施惠和宗越光明正大地并肩离去,门前相拥,横竖是他这个第三者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的,偏偏他又丑又哑,连走过去一较高下的勇气都没有,宗越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背后说他坏话,要是李施惠知道他下跪是不是也会觉得他恶心……   “江闽蕴。”   李施惠擦完一张纸,江闽蕴的眼泪却仍滔滔不绝地流,便不擦了,坐在副驾驶,看着他哭,忽然说。   “我和宗越分手了。”   江闽蕴愣愣地看着她。   李施惠也认真地看着他。   一股巨大的狂喜席卷江闽蕴的全身,他止住眼泪,立刻飞扑到李施惠身上,拥住她。   “唔——!”   “啊啊啊……哈……”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发出激动的颤音,不久后,又变回“呜呜呜”的哭声。   哪里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只是指甲盖大的委屈,终于遇到了愿意买单的人。   温热的液体流进李施惠的衣领,让她有些嫌弃地动了动颈部,男人立刻心领神会,狗腿地吻掉自己的痕迹,却又带来更多。   李施惠静静地说:“江闽蕴,把病治好吧。”   “呜嗯……嗯……”别说治病了,把他片成片都行。   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李施惠的手指插入他的碎发间,温柔地摸了摸。   哑巴真好啊!受伤真好啊!有病真好啊!   江闽蕴真想一辈子被她这样抚摸着,然后死去,哪怕又丑又哑。   好幸福。   李施惠不懂江闽蕴的弯弯绕绕,她摸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随手查看手机,才发现今天是本年度的最后一天。   是个除旧迎新的好日子。   李施惠看着前方洁白的大门,忽然提议:“去扫墓吗?”   他们开车去了海城的公共墓园。   冬至刚过,墓园各处是尚未枯萎的花束,灰色的墓碑与菊黄皎白的花   也是来到这里,李施惠才惶然一怔,有些迷茫地站在路口处。   江闽蕴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一个方向走去。   李施惠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不来,他们的墓会荒草丛生,杂乱无章。可是真走到那,却发现他们的墓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连“周仲成”和“李善宜”的名字都是崭新锃亮的。   这块墓碑显然在近年新修过,因为李施惠看见墓碑上还刻着——   女:李施惠   婿:江闽蕴   李施惠盯着那两行字,脸微微发红,转头瞪了一眼江闽蕴。   男人戴着口罩,好像知道她的意思,眉眼一弯。   她爸妈对江闽蕴倒是从始至终不错,不枉费他这么多年默默地来扫墓。   李施惠站在他们的墓前,一时思绪纷乱,闭上眼。   说些什么呢?   我恨你们。   还认得出我吗?   没想到吧,没有你们我依然也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我和他离婚了,但是……   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去m国,去斯坦福。   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和他,也可能是和别人。   也许过几年会回来,也许永远都不回来。   但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李施惠的脑海中莫名闪现出十四岁生日时的景象,爸爸妈妈和江闽蕴围在餐桌边,给她唱生日快乐歌。   那是她最后一场由父母操办的生日。   如今她独自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越了他们陪伴她的时间。   脸颊处传来手指和嘴唇轻抚的触感,有人把她温柔地抱进怀里。   不知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还是她的心智太过脆弱,时隔十四年,李施惠终于又在江闽蕴的怀里大哭一场。   晚上住在四季酒店的园景套房。   跨年夜,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李施惠哭过一回,没有胃口,窝在沙发里。   江闽蕴点了海城特色的鱼羹和龙井虾仁送餐到客房,喂她吃了几口,便抱着她早早睡去。   魂牵梦萦的暖香在鼻尖泛滥,嘴唇传来一阵又一阵轻蹭的痒意,浑身翻涌想要出汗的冲动。   在幽密的窄室无处可逃,进退不得,下意识发狠挣扎。   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痛苦的呜咽。   江闽蕴猛然睁开眼。   窗外轻纱笼罩的天空不知何时陷入昏黑,园林中昏黄的夜灯影影绰绰点缀其间。   朝思暮想的女人趴伏在他的胸口,浓密的长发黏在他汗湿的锁骨。   “……好热……是不是空调开太高?”好无辜的口气。   李施惠仰起脑袋,小口小口咬他的嘴唇和下巴。   李施惠……李施惠……   喉结攒动,让江闽蕴生出无限呼唤的冲动,却只能压着她的后颈与自己深深吻在一起。   指缝间火暴出柔软到流动的白。   他仰面与她接吻,感受自己的鼻尖压住她脸颊的触感,吻到瞳孔没有办法聚焦。   视线在黑暗中涣散,涣散出另一个李施惠。   满溢勾勒孕肚的弧度,留下大片近干的黏糊惹她心烦。   江闽蕴忙不过来,只好提前从现在开始替她处理。   大口咀嚼,听耳边微弱的哼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已经无法忍受,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他的耳朵。   “江闽蕴……好了吗……”   他像个被抓获的小偷那样交代一切,却不依不饶地摁紧她的腰窝,与她纠缠不清。   他就是要她接受他的强硬,也接受他的软弱,向来如此。   “又这么多……”   她嘟囔着趴在他身上,宽容接纳,让江闽蕴的灵魂都不停颤/栗。   他立刻翻了个身,把她压住,却感到不对。   江闽蕴迅速撩开她的头发,看见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李施惠发烧了。   所有的旖旎霎时烟消云散。   他气急败坏:“你……!”   江闽蕴突然紧紧闭上嘴,看着半是昏睡在自己臂弯中的李施惠,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不行。   李施惠睡了一会,被从被窝里挖起来,坐在江闽蕴怀里吃管家送来的药。睡热了胆大包天一回,她知道自己过火,看他拧眉在外卖软件点来点去,明显是生气的样子,笑眯眯地凑近,却看见屏幕右下方快速上翻到四位数的红色数字。   她微微咂舌:“我们就住几天买这么多药品干什么……还有衣服,明天早上出去买不行?”   江闽蕴摇了摇头,绷着脸把钱付完,拿毯子裹紧她,走进浴室重新冲洗。   他怀疑是自己身上的病毒传染给李施惠。   李施惠随手拿起他的手机,本想确认他买了什么。手指一划,却看到一个十二月初的订单。   两盒避孕套。   收货地址是她家。   李施惠:? 第128章 记号:平衡着彼此忍耐的边界。   宗越的电话在第三天的深夜响起。   李施惠在睡梦中惊醒,匆匆坐起,换好衣服往宗家赶。   是江闽蕴开的车。   宗家的小院已经来了几个人,包括李施惠曾见过的宗越姑姑一家。   宗魏闭目躺在床上,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睡着了。   他走得很安详。   江闽蕴站在古梅树下,见证宗越再次抱住李施惠,低声哭泣,而李施惠眼眶湿润,安抚性地顺宗越的背。   这一次,他选择垂目静默。   宗魏吩咐过,遗体火化,一切从简,一如他的作风。   最高台的新闻播报这条沉重的消息,各大媒体转发,大多数人才知晓这位杰出学者的生前功绩。   温婕和一些身在海外的学生连夜赶回来,参加小范围的遗体告别仪式。   李施惠心情低落,和江闽蕴一同回明城的路上始终无言。   宗越对她说:“珍惜一切,珍惜眼前。”   李施惠看向窗外,想起已经拿到的签证,和下周飞往m国的机票。   这两天,他们没有再那样,李施惠也就没有问——一个结扎的人,为什么要买避孕套呢?   答案她已心知肚明。李施惠也懒得告诉他自己正在吃药的事。   毕竟——有时候看他那么卖力,我也挺爽的。   江闽蕴摆出小心翼翼又正义凛然的姿态住进了李施惠的家,有一次出门买菜还被狗仔拍上热搜。   配图是他戴着口罩穿着羽绒服提一大兜菜的样子,词条莫名其妙:#居家型影帝   李施惠刷到有人带词条发广场。   “#居家型影帝 wok错亿!!是我家楼下的鹿庄菜市场啊啊啊啊,就在明大附近!再买一次吧球球让我偶遇一把!!!”   “jmy怎么把离婚那条博删了,是不是要复婚了?之前有人传他前妻在明大教书,现在他又在明大附近买菜。所以他今年进不进组啊?突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居家型影帝”   ……   李施惠点进江闽蕴的主页,看见他最新一条微博还是去年和机器人的互动,再往下翻,是一些照片和商务。   离婚声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区里,很多影迷留言催他拍戏。   江闽蕴做好午饭,走到沙发边抱她,他说不了话,动作就愈发大胆腻歪起来,把李施惠抱到餐椅上,讨了个吻。   李施惠捏捏他的下巴,奇怪道:“嗓子怎么还没好呢?”   江闽蕴一双亮亮的眼盯着她,可怜地摇了摇头,李施惠便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最后好端端的一顿饭硬是让他抱着吃了。   一开始只是用筷子夹着喂,后来叼着虾仁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等她吃,李施惠想自己都三十了,还在玩这种你喂我我喂你的把戏,面露赧然,推江闽蕴的肩膀,又被他抱得更紧一点。   “别太过分!”   她虚张声势地训斥,却还是为了不浪费食物,凑过去吃掉,最后含糊地补充:“下不为例。”   “嗯……”江闽蕴在距离她嘴唇很近的地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李施惠从来没有见过的,无比幸福完满的笑容。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笑,想起明天起飞的航班。   “江……”本是一个坦白的时机。   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了李施惠的话音,她在他的怀中接起电话。   “你好,请问是李施惠女士吗?”一个平稳的男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我是明城公安局的民警……”   李施惠从警察局出来,江闽蕴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等在台阶下。   她看着他,慢慢走过去,对他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先回去吧。”   江闽蕴露出了明显不情愿的神色,强硬地拽着李施惠的手腕不放,让她感到头疼。   他已经十分精通如何得到,却始终学不会正确放手。   李施惠冷了脸色:“放开。”   江闽蕴立刻放了手,又开始表演脆弱,一副要哭的样子,用力竖起两根手指,是两个小时的意思。   李施惠把手放进口袋,视线直白地盯着江闽蕴。   一直到他先收回手,她才转开眼,淡声说:“我会早点回来。”   他们站在天平动荡摇摆的两端,平衡着彼此的忍耐边界。   明城公安局在明城市中心旁的一条街道,李施惠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走到市中心繁华的十字路口。   挂在商场巨幅广告上的面孔又换了一张,永远漂亮新鲜,而韶华流水。   警方告诉她,她的父母并不是因车祸意外身亡,系人雇凶谋杀。   对方报出一个她有些耳熟的名字。   李施惠坐在他们对面,听见周少为妈妈的名字。也许这只是他们无数黑色中漏下的一粒尘。   原来,他们并没有抛弃她。   李施惠抬起头,对着头顶树枝盘错之间冷白的天空,轻轻眨了眨眼。   她走进中心书城,点了一杯热奶茶,捧着杯子漫无目的地闲逛。   畅销区的中心高高摆着一本小说。   “影帝江闽蕴力荐——”   “十年典藏修订版,续写甜蜜结局——”   李施惠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那本名为《等待你的我》的小说上。   她买下一本,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翻看。   不得不说,时隔那么多年,李施惠依然无法理解江闽蕴的阅读口味。   阅读很难沉浸,身后一男一女闲聊的声音便听得更为真切。   “陪我去吧……据说是《莫里哀》在国内的最后一场了。”男声在低声撒娇。   “我们不是已经看过两次吗?”女声不解,“我还是比较喜欢在百老汇看的那场《汉密尔顿》,法语实在听不懂。”   “这么多年你就记得《汉密尔顿》,你不是说那首《On se moque》很好听么?”男人轻声哼唱,“Quand on se mélange/Aux diables toutes les conventions/On se moque, on se moque……”   女声十分捧场地夸赞:“你唱得更好。”   李施惠被专业的歌声吸引,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惊讶的表情:“明老师,蒋老师?”   坐在她身后的二人顿时正色,回头看她。   “小惠?”明蔚抬手别了别耳边的碎发,“你怎么在这里?”   李施惠合上书页:“出来转转,没想到遇到了老师。”   “放寒假了?我记得你是在明城大学教书吧?”蒋廷问。   “嗯,之前在。”李施惠没想瞒他们,点点头,“不过现在辞职了。”   “下一站打算去哪?”明蔚有些好奇。   李施惠抿唇微笑:“去斯坦福读博后。”   “厉害。”明蔚竖起大拇指,不由感慨,“当年你没选择去京市,我还挺遗憾,现在看来F大很适合你。”   “只是误打误撞。”李施惠的用词很谦逊。   “没去京市?看来明城是个风水宝地呀。”蒋廷也是开玩笑般聊起,“我也有个学生,当初去京市三所戏剧学院校考都拿了第一,硬是不去,要留在明城戏剧学院,结果大二就拿了影帝。”   李施惠的笑意僵在嘴角。   “你不会是说江闽蕴吧?”明蔚也笑,“你怎么当年不告诉我?三校第一,现在都没人突破吧?这么好的宣传招牌不打出去,多浪费啊。”   蒋廷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当年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他可能只是习惯低调吧。”他看向李施惠:“你和他好像是一届?上次我们在小费的婚礼上见过。”   “是啊。”李施惠点点头,放在桌面上的手蜷缩成一拳。   明蔚欣慰地看着她:“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老师真的很开心。”   李施惠看着她眼角岁月划过的细纹,忽然想到她给她包的红包,不止高二,还有高三。甚至在大一的新年,李施惠也接到她的电话,问她过得如何,是否需要帮助。   在这个知晓父母离世真相的下午,面对替她爸妈给过她红包的恩师,李施惠眼眶一酸。   “哎哟……”明蔚探身与她拥抱,抽了张纸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开心一点,我的小惠。”   “嗯。”她点点头,眼泪却不停落下。   与他们告别,李施惠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走得很慢,站在家门口,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检查脸上是否还有哭过的痕迹。   “你让公关部发通告,表明公司的立场。”   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男声:“就说我们也担忧经纪人的安危,希望所有在T国的中国公民都能平安归来。”   一阵脚步临近,应该是从客厅往厨房走,经过玄关。她听见江闽蕴笑着说:“嗯,我老婆要回来了,我得去做饭。还有,今年上半年我不会接通告,以后小事发邮件,别给我打电话。”   老婆?   脚步声停下:“为什么?我一个哑巴你让我怎么演戏?等重新领证再说吧,反正暂时不想拍了。”   重新领证?   “对了……”江闽蕴的语气甚至变得苦恼,“你看看怎么下点红稿,把我离婚的事洗了。”他大概也觉得有些难办:“交给你了,我真要去做饭了。”   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   李施惠的手轻轻贴在那扇冰冷的木门上,勾了勾唇角。   是吃准她跑不掉吗?   她在原地站了会,若无其事地进门。   江闽蕴很快收拾出几个菜,和她并肩坐着吃,打字道:“所以警察找你什么事?”   李施惠专注地吃饭,并不搭理他。   饭后李施惠拿平板躺在沙发上看文献,江闽蕴洗完碗,硬是挤过来抱着她一起看。   “看得懂吗?”   她随机抽查了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江闽蕴要去拿手机打字。   李施惠忽然抱住他不让他走,把平板一扔,翻身骑在他的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江闽蕴的胸口骤然起伏,像个饿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施惠俯身亲吻他的唇,手指隔着一层羊绒衫,抚过他绷紧的腰腹,慢慢往上,直到虎口卡住他的喉结。   江闽蕴的手臂圈住她的腰,任那只手掐紧他的脖子,依然不管不顾地回吻她,捉她的舌尖。   “嗯……哈……”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粗糙,像一根绷紧发`涩的弦,搂着腰的手却恬不知耻地浑水摸鱼。   江闽蕴的脸渐渐发烫,动脉鼓鼓地在李施惠的掌心跳动。   她坐起身,掌间继续施压。   江闽蕴的面容明明已经窒息到绷紧,身体却毫无挣扎的想法,抿紧嘴唇,幽暗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说话。”李施惠冷声命令。   江闽蕴忽然用力握住李施惠掐紧自己的手腕,飞快地说:“我爱你,李施惠我爱你……”   李施惠忍无可忍地推高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紧身羊绒衫,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然后把卷起的衣摆径直塞进他嘴里。   “不是喜欢装哑巴么?”   “咬着。”   聒噪的客厅瞬间归于平静。   李施惠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左胸凸起的疤痕,指尖下便传来一阵阵颤/栗。   她坐住那些变化,微微一笑。   “这样也可以?”   李施惠抄起随手放在茶几上的记号笔,拔开笔帽,空气中溢出一点刺鼻的油墨气味。   “骗我说没考上京市的学校,其实应该是怕我和林至承做同学吧?记一笔。”   江闽蕴的双眼微微睁大,呼吸瞬间急促。   “骗我谈恋爱,想看我吃醋在意,再记一笔。”   李施惠在江闽蕴的胸口直接胡乱画了一只简笔猪头,继续说:   “骗我失忆,骗我装哑,骗我的一切装可怜,都记一笔。”   她又握着笔,画了几个大大的黑叉,笔尖毫不留情地挤磨过两点。   “嗯哼——!”   江闽蕴咬紧黑色的衣摆,肌肉绷起。   “跟踪我,监视我,想要掌控我。”   笔尖用力地压在他的皮肤上,无情地划过他漂亮的身体,涂抹他的疤。   “哈嗯……”   江闽蕴锁着见,胸口因过敏泛起红潮。   “讨厌还没出生的孩子,轻视自己的人格和生命,记很多很多很多笔。”   身下的身体剧烈颤抖,李施惠的笔尖一顿,开始快速地在空白处写字。   “这么多年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不敢堂堂正正地爱人。”   她潇洒利落地收笔,扔开,然后摸了摸江闽蕴泪水纵横的面容。   “谎话连篇,屡教不改,永不原谅。”   男人突然松开衣摆托起她的手,疯狂地吻她的手背:“李施惠,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我害怕我好了你就不要我!”   他把脑袋压在她的肩颈处,精壮的身体贴合她的背:“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给我改正的机会,让我改,让我改……不准离开我……不准走!”   “江闽蕴,对我坦诚。”   李施惠被他圈住,收回沾染男人泪水的手,视线却落在对面电视机的关闭的屏幕上:“不坦诚,你装可怜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反之,你不可怜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好、好,我都说,全都告诉你,李施惠,和我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吧……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唔嗯……”   江闽蕴唇色发白,冷汗直流,却被李施惠抱住肩膀,重新吻住。   他呼吸一滞,立刻热烈地搂紧她的腰回吻。   江闽蕴硬骨骨地顶着,却没有动作:“我……复通了。”他闭着眼,有些不敢面对:“很久很久以前就……惠惠对不起……”   “嗯。”李施惠轻声喘气,“真乖。”   江闽蕴没想到李施惠不仅没有怪他,还夸赞他,嗫嚅着询问:“那……可以吗?”   “可以啊。”李施惠的拇指抚摸江闽蕴脸上仅剩一点的疤痕,忍不住笑。   原来做坏事是这么有趣的事情,她推倒他,吻了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江闽蕴被李施惠骑了,仰面羞涩地亲她的侧颈,不敢太用力地顶,小媳妇似的问:“李施惠,我们结婚好不好?生孩子好不好?”   “好啊。”李施惠被江闽蕴弄得很舒服,趴在他身上与他纠缠地吻着。   江闽蕴没想到被李施惠画了几笔就原谅了,还以为她要掐死他一回才能消气,激动地托住她的侧脸。   要结婚了,要生孩子了,要发生很早就该发生但被江闽蕴搞砸拖到现在才发生的事情,江闽蕴飘飘然汗涔涔地和李施惠挤在一起幸福地创造一切。   后面的事他有些记不清了。   跑去乱七八糟地洗了个澡又和李施惠抱在一起,对方甚至在事后贴心地给他泡了杯牛奶。   江闽蕴搂着李施惠安然入睡,做梦都是她的小孩叫他爸爸的样子。   原来幸福的生活就这样触手可及。   江闽蕴度过一场很甜、很沉的梦境。   然后睁开眼,准备迎接新的生活。   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一盒避孕套,和一盒还剩几粒的优思悦。   睡在他身边的女人不见了。 第129章 城堡:你是我所有荒唐与愿望。   冬日的加州天气晴朗,风景宜人。   李施惠没带多少行李,落地的第一天,借着倒时差的空隙去附近的Target大采购。一个和她远程合作过的印度裔女同事热心地开了辆皮卡来帮她,替她省去许多麻烦。   “Chelsea安排我们后天去北部参加会议,恐怕得在那边住两天。”她通知李施惠,“天气预报说会下暴雪,建议你多带冬衣。”   “谢谢。”李施惠又在采购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两个人采购了不少东西,开车到李施惠租的公寓。她没亏待自己,整租了一套距离校园步行不到半小时的2b1b,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把东西运进空无一物的房间,李施惠请她一起吃晚餐。   公寓还没正式开火,她们盘腿坐在地上分食一整只烤鸡,一张披萨饼和两杯碳酸饮料,畅聊项目的进展和未来的计划。   “你租这么大房子。”同事握着一只鸡腿夸张地比划,“是和伴侣一起住么?”   李施惠咬了一小口披萨,腼腆地笑了笑:“也许吧。”   昨日清晨出发前,她坐在床沿,看着因安眠药而熟睡的男人,指腹悄然摩挲他手背凸起的青筋。   想要和她在一起,就要……   微信的置顶对话框,还躺着她刚落地时江闽蕴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嗯。”   原以为开机后那个男人发来的消息会把对话框挤爆,却只得到一个简短的问句,说不惊讶是假的。   但他不问,她也不打算主动说。   李施惠简单收拾出一张可以睡的床,独自度过了在m国的第一夜和第二夜。   第三天,她和同事一同前往剑桥市开会。   也许是远程合作过的原因,李施惠和大家相处得不错,第一天会议结束,一个哈佛大学的AP邀请她们明天一同去参加派对。   李施惠的手机忽然一振。   江闽蕴:你不在公寓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动,从对话框极快地发送酒店的地址。   掌心和脸颊一同发烫,李施惠欲盖弥彰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扬声加入众人热闹的闲谈。   次日,她在大雪中独自赴宴。   推开门,她看见客厅中站立着一个熟人,正和几个白人男女亲密交谈。   对方的视线也若有所觉地朝门口倾侧。   二人见到彼此,俱是一愣。   ——   心理工作室门前在临近午餐的时间出现了一个面容苍白,头发凌乱的男人,前台的姑娘认出他,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江……先生。”   “麻烦帮我叫一下宗医生,谢谢。”江闽蕴察觉她犹豫的眼神,补充说,“只是谈谈。”   宗越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形萧肃,他看见江闽蕴站在门口,手颤抖着垂落在身侧。   地上滴着几滴血,令宗越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   “没事,只是打破了镜子。”江闽蕴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眼眶卑贱地发酸,语气沙哑,“请问……你知不知道李施惠去了哪?”   宗越静默地看着眼前弓着背的男人。明明也算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却仿佛瞬间丧失所有心力般发出卑微乞求的声音。   “她辞职去斯坦福读博后了,具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宗越淡声道,“是前几个月就定好的,她没有告诉过你?”   “哈……没有。”江闽蕴嘴唇微微开合,表情有些诡异,“我不知道。”   “她应该在飞机上,等她落地,你可以联系她问问具体的地址。”宗越的心头同时升起微不可察的同情与幸灾乐祸。   原来李施惠对待江闽蕴,也并不手软。   “你去过斯坦福吗?宗医生。”江闽蕴定定地看着他。   “去过,那里离我的母校不远。”   江闽蕴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和偏执:“如果我一直在校门口等,可以等到她吗?”   宗越额角一跳,他相信江闽蕴真的会做出这种蠢事。   他不得不告诉江闽蕴真相:“斯坦福是开放式校园,并没有固定的出入口。”   江闽蕴静静一笑,眼泪掉下来,流露出罕见的懦弱:“可我不敢问……我又做错了事,又惹她生气了……我不敢问……只能等。”   宗越爱莫能助。   江闽蕴惶惶然回到李施惠的家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不知黑夜和白昼。   面对那一堆破碎的镜面,他掐住自己的脖子,无助地流泪。   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改过自新的时间?   李施惠……我爱你……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能一直是哑巴呢?   我不是哑巴了,可我还在生病啊。   对,她说,把病治好吧。   怎么治呢?唯一的解药消失了啊。   他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江闽蕴突然脱掉所有的衣物,赤条条地踩在冰冷的瓷砖上,一步一步走到花洒下。   洗一洗吧,洗一洗,就是一个崭新的、健康的江闽蕴。   冷水不停从头上浇下,受伤的手用力击打在墙面,留下深红的印记。   “嗬……嗬……”   江闽蕴失去痛觉般撑在原地,发出类似狂犬般低哑的嘶吼。   他垂头,看见胸前李施惠留下的胡乱的涂鸦。   江闽蕴轻轻抚摸着左胸的疤,心想,找个刺青店把这些涂画都刺在他的胸口吧,这样李施惠就不会离开了。   全身的神经开始剧烈地颤抖,痛得他无法呼吸。   明明昨天晚上,李施惠还站在客厅,对他微笑,给他递一杯泡得特别香甜的牛奶,他抱着她放在餐桌上,把自己完全地弄了进去。   原来那时你已决定独自离开。   原来这才是你赐给我的惩罚。   李施惠。   为什么直接不把我掐死在你手里?   李施惠。   就这么不愿意让我幸福?哪怕是安息的幸福?   江闽蕴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未被清扫的碎片尖锐地扎住他的脚底,渗出血渍,他下意识撑住盥洗台,轻抽口气,与镜中的自己偶然对视。   胸口前大片的涂鸦完整地展现在镜面中。   江闽蕴俯下身,指尖轻轻地描摹着被击打后只剩下半面的镜子,面露痴狂。   这里……是一只猪。   没错,李施惠我是猪,我是猪呀,我是世界上最笨的猪。   你爱一头笨猪好不好?我求求你。   江闽蕴说自己是猪,可嘴唇却像鸭子一样扁起来。   视线又开始模糊。   这里……是很多很多叉。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干的坏事,犯过的错。   真的好多啊,好多好多,难怪他已经浪费了李施惠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机会。   可是他还想厚着脸皮去偿还。   纠缠她偿还一辈子。   这里……是……   江闽蕴的指尖一停,猛然凑近。   那些痕迹瞬间消失,镜面中只剩他漂亮的,放大的面容。   他不得不退开一点,在尖锐的碎片上踮起脚尖,慢慢靠近,看清李施惠留下的信息。   那是一串英文和数字。   是一个海外的地址。   脚下是淋漓鲜血,江闽蕴却喜极而泣。   他立刻捧着手机查询航班,欢快地买了明天最早的一班机,打扫干净一地脏污,哼着歌给自己上药。   李施惠落地,回了他一个“嗯”,他却不敢再多发什么,害怕打草惊蛇,让她换了住所。他珍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胸口,告诉自己再撑一会,明天就能吃到解药了。   等到终于爬到她的公寓门口,却不见李施惠的踪影。   心又开始下坠。   江闽蕴不敢多骚扰她,本打算在附近先租个房,可又实在是太想见她,纠结了整整一个小时,还是试探性地发出那句询问。   李施惠又给了他一个横跨整个m国的地址。   江闽蕴立刻再次出发。   在李施惠下榻的酒店房门前,他没有遇见李施惠,而是遇见了她的室友。   江闽蕴试图笨拙地向对方比划李施惠的中文名,在对方不解的神情中,他忽然说:“Sophie.”   没错,Sophie……Sophie……   对方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是恭喜他完成一次闯关。   天色将暮未暮之时,江闽蕴乘着仆仆风雪,终于赶到那扇亮着暖色壁灯的小别墅门前。   他穿着一袭黑色大衣,在门前站定,心头生出难言的彷徨。   门后面,究竟会是什么景象,江闽蕴不敢去想。   犹豫之间,迟迟没有敲响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江闽蕴内心一紧,在瞬间挂起完美的微笑,却看见一个面熟的男人,从门后走出。   是林至承。   门后热闹温暖的谈笑声,也随着那扇被打开的门一起,传进江闽蕴冻得僵红的耳廓。   “你来干什么?”林至承皱着眉,“你和……不是已经离婚?”   一股强烈到无法抵抗的痛苦占据了江闽蕴的身体,那颗陪他一同漂洋过海的心仿佛直直坠入马里亚纳海沟。   他盯着林至承,动了动嘴唇:“我来……我来拜访李施惠。”   拜访也不行吗?   屋内有人见本该回实验室处理数据的林至承站在门口,似乎在与谁交谈,于是扬声问:“Victor,what happened?”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门口,包括正在给大家分披萨的李施惠。   林至承最终还是退开一步,对李施惠说:“Sophie,someone wants to see you.”   有人朝门内缓缓走近一步。   李施惠看见连发梢都沾染雪色的江闽蕴正站在她的面前,眼底闪过惊讶,脸颊微微发红。   她没料到江闽蕴会直接找到这里,毕竟她给的是酒店的地址。   “Wow!”有人被江闽蕴那张极其俊美的面容震惊,打趣道:“Sophie,who is this handsome guy?”   江闽蕴像是偷跑回主人家的弃犬,小心翼翼地凝望着李施惠的眼睛,等待她的判决。   那一秒实在是过分漫长,恐惧又期待的情绪足以他铭记一生。   但江闽蕴还是没有错过李施惠唇角弯起的弧度,以及她转过头,对众人柔声说的那句——   “He is my husband.”   江闽蕴在一片揶揄与欢呼声中屏住呼吸,呆呆地仰望着人群中正在施展魔法的魔女。   他的英文很差,眼泪更为廉价。   好在风雪之中,新的太阳已经升起。   他打捞起千疮百孔的心脏,跋山涉水,终于抵达魔女的城堡。   从此,任岁月疯长,你是我所有荒唐与愿望。   ——完—— 第130章 【林至承】完美生活:他驶向他的完美生活。   每天清晨冲一杯美式的习惯,林至承已经保持二十年。   他于清晨六点半起床,洗漱过后,端着咖啡和一盘烤吐司坐在电脑前,查阅新的邮件。   最新的一封邮件来自一家银行,祝福他生日快乐。几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已经在前几日争先恐后地联系他,想要帮他操办生日会的心比林至承任何亲人朋友都热情。   林至承一一回拒,自大学起,他就不再庆祝生日。   但直到看见这封邮件,林至承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年满四十岁了。   舌尖泛起一阵与咖啡有关的苦涩感。   古语有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却觉得自己的三十岁和四十岁没什么区别,一样通达,一样稳重。   如果要说这十年唯一的大变化,也许就是手中的公司上市,他从大学辞去教职,搬到湾区,彻底转型成为一个商人。   他叉去邮件,想起回绝那些热情邀请时说的话——   “有安排了。”   林至承浏览完邮件,合上电脑,走去地库开车,前往公司。   中午是在公司楼下一家轻食吃的。他有健身的习惯,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坐在桌边专注地享用并不美味的食物,脑海中关于新项目的思路被一阵哭声打断。   林至承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气定神闲地叉着不知从哪里空运过来的新鲜牛肉送入口中。   “我会做好的……我可以……呜呜……”   背后传来女人轻声的自语,他手中的叉子一顿,忽然想起也有人这么哭过一场。   初升高那个燥热的暑假,不少学校放出自主招生和奖学金的机会,吸引高分考生入学。林至承本已确定入学明城一中,为了赌来朋友家的一本古书,决定参加五所高中的自主招生并拿到第一。   明城三中的考试,是最后一场,也是四场第一后决定胜负的一场。   林至承本就是玩票心态,答得有些随意,偏偏坐在他身后的女生似乎在哭,整场考试一直在用极低的声音吸鼻子,让他产生一丝烦闷。林至承恰好带了包手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反手放在了背后女孩的桌上。   背后的声音果然渐渐停止。   交卷后,另一个考场的朋友跑来和他探讨压轴题的解法,林至承觉得这不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因此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不远处那个女孩身上,她手里攥着他给的纸,又在哭泣。   也许是考砸了?收卷的时候,他看过她的名字。   李施惠。   平平无奇的女孩名,估计成绩也一般。   林至承这么想着,却在放榜后看见这个名字压着他,排在了第一名的地方。   朋友捉弄似的勾住他的肩膀,要他认栽。   认栽?认什么栽?   但林至承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些轻敌。   所以当朋友得知他放弃明城一中选择去明城三中时,不免惊掉下巴:“喂,你不会是不甘心吧?这么想要那本书,我求我爷爷借你几天呗。”   他想要的是书么?   林至承淡淡地说:“去哪都一样。”反正他爸妈大概连他几年级都不记得。   开学,他又看见她,背着那个有点旧的书包,站在走廊上面色拘谨地和一个女孩聊天。   李施惠。   他又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叫她,她却回了头,对他微笑:“同学,我记得你,谢谢你送我纸巾。”   你记得我,却不记得我的名字。   林至承站得很直,视线从头到脚地扫了她一眼,沉默地点点头,往教室里走。走出几步,他才想起,他好像忘了问那天她为什么哭。   也许是一种缘分,他们的座位被分在一起。   “原来你就是林至承。”少女亮晶晶的圆眼睛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我听别人说你好厉害。”   他厉害吗?好像是明城中考的前几名吧?他也不记得。   “多读书就行。”最后乱七八糟地答了一句,低着头翻开一本英文原著。   林至承觉得李施惠对谁好像都差不多,不主动,也不冷脸,渐渐地她身边又聚集起一批经常来请教的人,挤占女孩为数不多空闲的时间,让林至承倍感不爽。   有人在她那排不上号,就跑过来问林至承,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个麻子脸小平头,像是找到了个出气筒:“老师上节课才讲过的原题,你是没听讲还是智商低?”   那个男孩哭着走了,很多人在看他。   关他什么事?   林至承的冷气煞退不少来打扰李施惠的人,这是好事,但他渐渐发现,李施惠似乎也不搭理他。   他无法理解。   这种无法理解的气闷渐渐膨胀是在高一下学期,李施惠的成绩开始下滑。她时不时在课堂上表现出困倦的样子,让林至承想到家里那个沉迷游戏的堂弟。   林至承于某个午后呆在教室,想和李施惠聊一聊这个问题。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一起去Q大,但李施惠的状态再这样持续下去,很明显跟不上他的脚步。   然后他看见李施惠走进教室,路过那个小平头身边,对方低声叫住她,大概又是在询问什么蠢问题。李施惠低下头,碎发垂落,手指点着对方的桌面,过了一会,又接过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最后她们对视,同步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这种感觉让林至承产生轻微的怒意和不甘,好像李施惠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背叛了他似的。这种怒意在看到李施惠从课桌里掏出一个冷掉的馒头后达到巅峰。   你知道你为什么陷入贫穷吗?为什么会像一只蝼蚁一样啃食这种碳水?   因为你懒惰,你贪玩,你把太多时间浪费在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身上。   他说出那句话之后,李施惠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过也只是红了。   忠言逆耳,林至承相信李施惠明白他的苦心,毕竟第二天,他试探着和李施惠说话时,李施惠依然回应了他,一如往日,再后来,他坐在李施惠身边,她也没有拒绝。   类似于小平头这样的普通同学,林至承只是有些烦心,真正让他恶心的是一个叫江闽蕴的外来者,他第一眼见到这个油头粉面大约不能称之为男人的东西就敲响警钟,但毫无作用,李施惠还是轻而易举地被对方的外表蛊惑。   每一句她为江闽蕴说的话,每一分她看向江闽蕴的眼神,都在告诉林至承这个女孩多么肤浅,肤浅到不值得他为她花费任何心思,林至承所想象的李施惠会在高考结束后对他表露一些钦慕的心意的场景,也渐渐降低可能性。在李施惠缺席的生日宴上,覃嘉提议把这个人拖出来打一顿玩玩的时候,他心动,却没有行动。   不值得。他随意翻看那些文件,对李施惠的眼光感到不耻。   但在篮球赛之后,他还是彻底爆发。一场就算他只用一半功力也绝对不该输掉的小组赛,竟然输给了那个据说没什么基础又十分卑鄙无耻下流的贱货。他拦他攻,玻璃雨倾盆而下,林至承盯着他,忍不住撕破脸。   “小偷。”   江闽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偷,打着旧友的名义,突然出现在他们的世界,突然偷走了李施惠。林至承在赛后看见躲在墙角哭泣的李施惠,她那样伤心地哭,他倒是第一次见,可她知不知道,他也被玻璃划伤了呢?   到底是为了哭泣的李施惠,还是为了输掉的自己,林至承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正义地参与并纵容了覃嘉的恶行,看着那群不良少年在刚赢过他的男孩身上拳打脚踢,江闽蕴被绑缚手脚,像蝼蚁一样无法挣扎,他只觉得快意。   林至承没预料到李施惠会出现在那里,他急忙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提着几盒油腻腻的菜,红油的颜色从塑料袋里透出来,十分不健康。可惜这并不是指责她的时刻,因为林至承心知肚明,如果被李施惠看到他身后这一切,她大约会永远仇恨他而心疼江闽蕴。   这不是林至承想看到的。在紧张的状态下,很多需要深思熟虑的话似乎都没那么难说出口,他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施惠,你有想过之后报哪所大学吗?”   林至承放弃了保送,选择高考,也是在等待李施惠去京市后的具体选择。   可李施惠无药可救地留在了明城,无药可救地和那个人结婚,离婚,又……   林至承吃掉盘中最后一口沙拉,拿起西装外套,环视身后。   那个哭泣的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他又回办公室处理了一小时工作,驱车前往斯坦福参加本年度M国具身智能峰会的开幕式。   李施惠作为开幕嘉宾上台致辞。   林至承在台下看着台上姿态从容,意气风发的女人,已经很难把她和十年前那个不知所措到哭泣的女人联系起来,更别提更久远之前拘谨又贫穷的少女。   不过那时他也不会想到,她有朝一日会留在斯坦福任教,又在短短七年间成为斯坦福的终身教授。   当年他开给她结婚去m国的空头支票,她竟然靠自己兑现了。   掌声雷动,林至承看着她微笑点头,转身向台下走,于是随大流地抬起手臂,轻轻拍打几下。   会议后的茶歇期,林至承在室外又见到李施惠。   一群人马蜂似的攀着她,而她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和所有想与她攀谈的人对话,一如当年给愚蠢的同学们解答问题。   “叔叔。”   西装的衣角忽然一动,林至承低下头。   一个约六岁大,脸圆滚滚的小女孩仰面看着他,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她扎着羊角辫,背着马里奥周边款包包,穿着一套卡通风格的牛仔背带裤,踩着一双LV的粉色板鞋,站在他身边,声音软糯:“请问,这是你的驾照么?”中文说得字正腔圆。   她白嫩的手里握着一张卡片,赫然是林至承的驾驶证。   林至承应该真诚道谢,但是看着那副几乎和某人如出一辙的漂亮五官,那点谢意就说不出口。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不远处站在角落里的江闽蕴。   男人像古书里的妖精似的永远不老,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知道在专业的学术峰会场上要给谁看。   江闽蕴先是和他对视,又看了眼那个小孩,扬了扬下巴。   得意的眼神分明在说:“我的。”   林至承胸口堵着口气,接过那张驾照,对小朋友说了声:“Thank you.”   “不用谢。”小女孩欢快地摇了摇头,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抽出一张画报,“叔叔,你愿意为我们的老年人陪伴项目做一点贡献吗?目前,整个M国约有……”她站在他面前,挺直小小的腰板,一本正经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在林至承听来就是个无法落地的小学生实践作业,但她专注表达的样子和她妈妈太像,林至承还是站在原地听完了那一长串内容介绍。   “我们的项目一共需要筹集2000美元,您可以捐赠5美元用于支持这个项目吗?”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冲着他眨啊眨,最终还是靠卖萌取胜。   林至承给了她一张两千美元的支票,卷在一张五美元的钞票里,小女孩没有展开,一把塞进口袋,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在乎钱的主,对他鞠躬道谢。   林至承再度抬头,江闽蕴已经不见踪影,他又看向原本李施惠站立的地方,发现那里亦是空无一人。   “你爸爸妈妈呢?”他眼见那小孩要跑向别处,拉住她,“这里人太多,不安全。”   那小女孩被他牵着,从包包里翻出一个手机打电话:“喂,爸爸,你在哪?”   “哦,好的。”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羊角辫花蝴蝶似的摆动一下。   她抬起头对林至承说,“谢谢叔叔,爸爸叫我在有蛋糕的地方等他十分钟。”   林至承的脸色微微下沉。   这么多年,听说江闽蕴从社区大学转学到加州伯克利学电影,镀了一身金皮,没想到依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手指忽然被握住摇晃了几下,又是一声甜甜的呼唤:“叔叔。”   他低下头,看那小女孩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祝你生日快乐!”   林至承微微一怔,很快收回视线,淡然地目视前方:“你应该在我帮助你之前祝福我,那样显得真诚一点。”   “不!”小女孩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你只是因为感动而支持我的项目呀。”   她“蹬蹬蹬”跑到长桌边,垫着脚拿了一小碟奶油蛋糕和一支叉子,递给林至承,然后站在他面前大喊:“Happy birthday to you!”   林至承慢条斯理地吃下那块纯植物奶油蛋糕,和一个小他三十多岁的小朋友一起,简单地过完了自己的四十岁生日。   江闽蕴很快回来,抱起小女孩,林至承听见他叫她“旺旺”。   好俗气的名字。   “谢谢你帮忙照看我女儿。”江闽蕴回过头,面上挂着餍足的微笑。   林至承的视线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脸和嘴唇上。   江闽蕴浑不在意地对小女孩说:“旺旺,和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小女孩趴在他肩头,冲林至承露出一个甜笑,挥手告别。   父女俩不知去往何处。   散会时,林至承走进地下车库,坐在驾驶位正准备离去,他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慢慢从远处走来,走到他斜对角的车位上。   那儿停着一辆揽胜,李施惠站在后备箱处,而江闽蕴把小孩安放在儿童座椅上,关上门朝她走来。他揽住她的腰,两个人在幽暗又密闭的环境中接吻。   林至承收回视线,右打方向盘朝出口驶离。亲密依偎的男女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黑点,而充满光亮的出口正在他的前方。   他收回看向后视镜的视线。   他驶向他的完美生活。 第131章 【宗越】庸俗春天:你别开生面的春天里没有我。   宗越是个庸俗的人。   这个评价来源于宗霓。   宗越那时正在书桌前刷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独自备战那一年的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头都没抬,嗤笑道:“您清高。”   “那当然。”宗霓坐在他身边,两只手交叠在脑后,晃悠着二郎腿,“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庸俗的人,没有一丝对信仰的热爱,只有对世俗的崇拜。”   宗越忽然停了笔,他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宗霓并不在乎宗越的气愤,她微笑道:“你为什么要跟爸妈说你喜欢物理?”   “因为我就是喜欢物理。”宗越重新捡起笔,在书上写写画画。   宗霓的笑意更盛:“因为你知道出台了能靠物理竞赛保送F大的新政策。”   “你怎么断定我裸考上不了F大?如果不是热爱,我为什么要多学一门?”宗越不停演算。   宗霓摇了摇头:“我不断定。只是我知道你想求稳,你不想让爸妈失望,所以不停给自己洗脑。”   “这和庸俗有什么关系?”宗越又解一道题,想证明自己的不俗。   “因为你怕不能靠自己考上自动化系,怕爸干涉,就说自己不喜欢。”她指着他,“宗越,你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我的信仰是什么?”宗越也没有被她拆穿心思的恼火,“你不会认为是自动化系吧?”   宗霓撑着脑袋沉思,恍然大悟:“老弟,你不会没有信仰吧?”   宗越哂笑:“老姐,是你把信仰看得太重。”   宗霓又绕回去谴责他:“你果然是个庸俗的人。”   宗越懒得争论,听她静了会,忽然说:“宗越,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再次想起这句话,是在保送以后。宗霓除了那天突然抽风批判他一顿,后续倒没再管他。   他也就接着维持自己对物理充满信仰的人设。   宗越坐在书桌前,帮明蔚批改物竞班的作业。   熟练地打勾打叉,直到翻到李施惠的作业本。   内页空无一物。   他微微拧眉,又往后翻了两张纸。   那里秀气地写着一句:“我想要赢,想要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   宗越盯着这行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之前李施惠和明蔚的对话。   明明是对物理不感兴趣的人,也想要通过物理竞赛赢得什么吗?   他动了动嘴唇,把这句话默读一遍,手指轻碰那个句号,心底产生微弱的共鸣。   宗越把作业本平静地还给李施惠,告诉她交错了作业,李施惠很快找到了原来的作业本,连同新作业一起交过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认真而明晰地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让人印象不甚深刻的脸。   “学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问我呀。”宗越用一个助教的口吻笑着说,“你的数学功底很好,但是对天体物理那块好像不太熟悉。”   李施惠点点头,轻声认同:“是的,我发现我很难去想象……宇宙。”   随之而来的暑假,他们的交流越发频繁,宗越几乎每天都更加期待李施惠用那双眼睛钦佩又迷茫地盯着他,复习物理竞赛的劲头比备考时还认真。   他教会了李施惠关于天体物理的知识,也拿到了李施惠的手机号。他输入号码的时候,目光轻轻扫过她指缝间的红色手机。挺贵的诺基亚N95,宗霓实习赚钱的时候买了一部。   不过宗越没有问过为什么李施惠会用这款手机,也不愿去想。   大多时候,他对外界的一切保持一种有距离的回避,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也不喜欢主动去打听别人。   但李施惠又的确是一个例外,因为他给她提供的一切帮助,都包含着许多开屏的意义,像大自然中的雄性动物那样,暗自展示自己各方面优越的条件。   “哟,和谁发短信呢?未来弟妹?”   他低着头给李施惠发短信时露出的笑意被宗霓捕捉,对方调侃他的样子让宗越有些恼羞成怒。   “带回家给我们见见呀。”宗霓笑眯眯。   他不禁呛她:“你怎么不把赵光希带回来?”   宗霓瞬间不笑了,扬声道:“要我说几遍?我和她只是朋友,闺蜜懂不懂?”   “她也只是我学妹。”宗越有样学样。   宗霓冷笑:“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坏蛋?”   宗越忽然泻了气,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是喜欢她,但我……还在思考。”   他们总是很懂彼此,对视一眼,宗霓说:“宗越,你果然庸俗。”   “你能发现的好,别人也在发现,你喜欢的人,别人也在喜欢,你纠结犹豫的地方,别人不纠结,那别人就捷足先登了。”宗霓勾了勾唇,“时间不等人。”   宗越在想,李施惠那样内敛又封闭的人,也会被别人注意吗?   却没想到竟被宗霓一语成谶。   “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站在F大的湖边,听李施惠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宗越的第一反应是难堪的。   这份难堪在此后的很多年一直困扰着他,在无数别人对他示好的时刻,他都会突然回想起李施惠和那句话。   李施惠之于他,究竟是喜欢,还是不甘心?   宗越没有深想过,在宗霓死后,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精准接收他频率的灯塔彻底坍塌,宗越只能把自己沉入心理学的世界,在其中找寻些许安慰。   博士毕业后,他留在m国工作了两年,母亲去世,父亲一个人在大洋彼岸,曾经多少怨言都不得不放下,他回到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位至亲身边。   好巧不巧,又遇见她。   李施惠应该是一个不怎么关注自己的女人,宗越想,因为她的举手投足总让人产生想要关心或怜惜的冲动,偏偏她本人又表现得浑然不觉。   宗越本不打算主动和李施惠再产生更多的交集,因为更多的交集意味着更多的纠缠。   可谁让她还是选择走入他在的会议厅,听完他的整场讲座。宗越站在台上,忍不住去看她的方向,看她有没有走,有没有觉得无聊,一场讲座下来私心快把思绪挤爆,好在接近尾声的时刻,他的头脑逐渐冷静,抓紧时间握住话筒,悄无声息地撩她一把。   李施惠脸红了。   那张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圆脸,红润起来的时候,和她十年前偶尔看向他时露出的害羞的表情并无不同。   隔着远远的距离,宗越听见了自己急剧加快的心跳。   李施惠很快坦诚了离婚的事实,宗越不想表达出介意,他用宗霓的话告诫自己,时间不等人。   和她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宗越没想到,宗魏会突然病倒,而李施惠竟然也愿意答应帮他出任女友彩衣娱亲。尽管她也是为了对抗另一个人,但宗越莫名预感,他们会在一起。   变故出在周伯成身上,夹在世家交好的伯父和即将成为一对的李施惠之间,他短暂感到过为难,但那点为难又随着李施惠冷雨中冰凉的眼泪一同消逝在风里。   也就是在断联的那段时间,他无数次回忆起她的眼泪,她的惊慌,最终无比确认,他要和李施惠在一起。   在赵光希面前,李施惠吻了他,抢在他之前,她说:“宗越,你愿意陪我一起迎接下一场别开生面的春天吗?”   宗越坐在斯坦福校园里的咖啡馆,欣赏窗外绿草如茵的春天,脑海中那个眼神充满爱意,长发随风飘扬的李施惠,渐渐与不远处,手里抓握着一台苹果电脑朝这个方向走来的李施惠重叠。   他扬了扬手。   “哈喽!”年轻的斯坦福副教授向他大方挥手,“这么多年,学长终于想着故地重游啦?”   宗越泛起细纹的眼倒映出李施惠开朗大笑的模样,他回以淡然微笑:“说要来蹭学妹的饭,没想到已经过去八年。”   “是咯,久到我都很少喝奶茶了。”李施惠接过他推来的奶茶,轻晃杯子,笑道,“为了提神,我已经习惯喝咖啡,难得来一杯,真甜。”   宗越一怔,他还在按她过去的口味点单,而李施惠已经步入下一个阶段。   三十八岁的李施惠,展现出欣欣向荣的生机。宗越在国内有所耳闻,她所在的团队正在攻克具身智能领域最前沿的算法技术,李施惠作为其中唯一一位中国人,成果和履历都备受瞩目。   他想起当年他所提出的挽留条件,与李施惠光辉璀璨的今昔对比,的确是拖了她一大截后腿。   好在她没有翻旧账的打算,他也没有翻旧账的资格。   暗暗轻叹。   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聊宗魏课题组同学们的近况,去业界的基本都到了公司的中高层,去高校的也是副教授起步。李施惠有问及宗越的个人生活,他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   其实到了这个岁数,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他把全副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经营的心理诊所,渐渐发展成一个知名品牌。   李施惠也给宗越简单讲述了一番自己最近在做的项目,讲到关键之处,她仍像个小女孩似的兴奋地摆动双臂,让宗越想起当年两人讨论竞赛题到激烈之时,她看向他的明亮眼睛。   宗越单手支住下巴,专注地倾听着她,直到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稚嫩呼唤。   “妈妈!妈妈!”一个脸上带着婴儿肥,漂亮到引人注目的孩子从远处跑来,手舞足蹈地扑在李施惠大腿上,差点扑翻她手中的奶茶。   “李愿!”李施惠轻轻拧眉,拍了拍女孩的屁股,“起来,不能随便乱跑知道吗?”   李施惠放下手中的奶茶,把约四岁大的孩子抱进怀里,李愿揽着她的脖子,好奇地回头盯着宗越,宗越对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她叫李愿?哪个愿?”   “愿望的愿,小名叫旺旺。”李施惠的语调又变得温柔,“旺旺,叫叔叔好,这是妈妈的朋友。”   “叔叔好。”李愿对宗越也笑,拍着手重复,看起来傻里傻气,“叔叔好。”   “你好,旺旺。”宗越有些好奇,“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因为愿望?”   李施惠思忖片刻:“我也不清楚,不是我想的。”   “我知道!”李愿小朋友忽然伸手捂住李施惠的嘴唇,不让她说,自己对宗越大声说,“因为我爸爸说,我是爸爸妈妈共同的愿望!”   周围有人转过头来关注他们,虽然大多数人听不懂李愿小朋友的童言,但她的一番话还是让李施惠耳尖发烧。   宗越定定地看着那个和江闽蕴像了九成的女孩,看见她眼底幼稚的占有欲。   李施惠浑然不觉地摸了摸李愿的小脑袋,四下张望:“你爸爸呢?先跟爸爸回去好不好?”   李愿肯定是江闽蕴带来的,李施惠想赶紧把孩子交回去,宗越好歹是多年的朋友,难得来一次湾区,她至少应该认真接待。   李愿忽然把嘴一扁,悲伤地哭起来:“爸爸说妈妈这里有好喝的奶茶,妈妈,我想喝奶茶……”   李施惠额角一跳。这种高糖高咖啡因的东西,江闽蕴向来不让李愿碰,也是有一回她耐不住磨,买了一杯给李愿喝,导致当天小朋友熬到凌晨三点才睡,可把她吓坏了。   现在为了……竟然放出这么没底线的一招?   李施惠面色微冷。   她抱起李愿,对宗越说:“学长,麻烦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把旺旺送回去,晚上我请你吃饭。”   “要不要再点一杯奶茶带走?”宗越好心询问。   “不用,我马上回来。”李施惠摇摇头,抱着李愿匆匆往外走。   一出咖啡厅,李愿就止了哭声,紧紧环住她,声音甜糯糯的:“妈妈,我不想喝奶茶,我只是不想你和那个叔叔走。”   李施惠一头雾水:“我怎么会和那个叔叔走呢?他只是妈妈的朋友呀。”   “不对!”李愿悄悄摇头,低声说,“爸爸给我看过他的照片,说他是我的小爸。”她委屈巴巴地说:“妈妈,我不想要小爸,我就想要我爸爸。”   江闽蕴果然就在不远处守着,见到她们,快步走来,一手接过李愿,一手牵住李施惠,温和无害地问:“这么快就聊完了?不再多说会儿吗?”   通情达理的样子,活像一朵解语花。   李施惠不想在李愿面前和他争,悄悄拧了一把他的腰,正色道:“我今晚请学长吃饭,你们在家等我。”   江闽蕴的计谋破灭,果然苦了脸,李施惠走出去几步,回头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又走回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敢在旺旺面前哭,今晚就分床睡。”   江闽蕴立刻扬起一个笑脸。   只是他也不甘示弱,抓紧时间亲了口她的侧脸,恳求道:“早点回。”   在李愿害羞偷笑的童声里,李施惠往回跑。   可宗越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她站在座位前,低头拨打宗越的电话。   不远处,宗越看着她站在原地的背影,把手中振动的电话按下锁屏,转身上车。   他坐在车上,看江闽蕴抱着孩子上车,车却始终没有驶离原地。   李施惠给他发来一条消息:学长,你在哪?   宗越看着那条消息,恍然间,随心所欲地打下几个字。   那是他很早以前就想对她说的话。   他盯着那行字,明知无聊,又一个一个删去。   尽管湾区依旧风和日丽。   李施惠,你别开生面的春天里没有我。 第132章 孕期(上):含有怀孕,不喜勿入   江闽蕴刚到m国那会,李施惠没空管他,也不清楚他能否适应环境。   Chelsea团队的节奏很快,她自己都还没摸清斯坦福周围的情况,就在办公室加了三天班,吃了三天西式快餐。   她很晚下班,但江闽蕴每天都会在机器人中心一楼的座位上等,安静地戴着耳机看英语课程,手边放着一本笔记。李施惠要他考个托福。常来m 国的话,英语是必备的技能,以考促学的效率总是更高。   江闽蕴点点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毕竟李施惠也没给他设期限,慢慢学就好。   李施惠对着电脑处理了一天数据,头有点疼,下楼的时候,看见江闽蕴戴着口罩,穿着连帽卫衣,像个男大学生似的坐在那,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下班了?”江闽蕴摘下耳机,伸手揽住她的肩。   李施惠闷闷地“嗯”了一声,顺势靠在他怀里:“头有点不舒服。”   两根手指轻轻地贴住了她的太阳穴,很慢地按揉着,让李施惠感到舒服,轻哼着说:“好多了。”   江闽蕴收回手,想抱她,问:“要不要背你回去?”   李施惠想了想那个画面,有些羞耻,赶紧摇了摇头:“走路回去吧,今天在办公室闷了一天,我想走一走。”   “好。”江闽蕴很快收好书包,单肩背着,戴起连帽衫的帽子,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家里走。   夜晚的加州氛围静谧,路灯昏黄,他们散漫地走在人行道上,身影斜斜长长两道,像是还在读书的一对情侣。   李施惠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凸起,忽然惊讶:“竟然长痘了?”李施惠不是容易长痘的肤质。   “最近吃太多上火的了?”江闽蕴低下头检查,握住她的手腕拿开,“别摸。”   “可能是,天天披萨汉堡换着来,还不如包子馒头,至少不油。”李施惠随意吐槽一句,“这里的饮料也甜得我受不了,喝一口我得多喝十口水。”   江闽蕴一怔:“你不是和团队一起吃饭?”他提过送饭,李施惠为了省时间,告诉他自己和团队一起,他想这里的伙食应该不错,也就没有说什么。   “是啊,不过大家爱点这些外卖。”李施惠也就随大流一起吃。   江闽蕴突然握紧她的手,认真地说:“那我明天开始给你送饭。”   “太麻烦了吧?”李施惠想江闽蕴来m国已经一个月,她还没有关心过他,晃了晃他的手,“你呢?每天吃什么?”   江闽蕴低声说:“随便吃点。”他送李施惠上班,然后回到家打扫卫生,学学英语,偶尔外出采购周末用的食材,加州华人不少,自一次在中超被人认出来后,他又戴上口罩,深居简出。   李施惠仰头看了眼江闽蕴,暖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落成鼻梁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察觉到李施惠的视线,江闽蕴转过头,忽然停住脚步。   “唔——”   一只手紧紧地圈住李施惠的腰,江闽蕴忽然俯身,两个人的脸被他的帽沿挡着,在路灯下悄悄接吻。   一个纠缠而绵长的吻,吻到李施惠的呼吸微微急促,舌尖发麻,刚往后轻躲,江闽蕴又追过来,在她湿润的嘴唇上纯情地碰了碰,不再深入。   江闽蕴轻轻说:“辛苦了。”却黏住不放地凝视着她,手搭在她腰上。   李施惠的眼神害羞到飘忽不定,感到一阵手足无措的紧张:“那个……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放在李施惠腰上的手微微僵硬。   “怎么突然……”江闽蕴抬起手臂,若无其事地梳理她的长发,李施惠的电话响了。   一个同事来电询问她代码的问题,李施惠的思绪瞬间转到项目里,走歪了方向,江闽蕴抿了抿唇,沉默地牵着她往家走。   李施惠挂断电话时,江闽蕴已经帮她在浴室里放好了衣服。她忘记自己问过他什么,开心地亲了口他的侧脸:“谢谢,我去洗啦。”   江闽蕴站在原地,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他的侧脸,而面前浴室的门已经关了。   他把手贴放在浴室的门上,直到里面响起水声。   李施惠站在花洒下,还在思考一串代码的报错原因,突然听见门开的声音。   江闽蕴推开门,单手脱了卫衣扔在地上,露出带着疤痕的胸口,慢慢朝她走来。   “江闽蕴……”李施惠的声音有些迟疑,“要一起洗吗?”   “可以吗?”他变得和她一样,却仍礼貌询问,“李施惠,可以和你一起吗?”   李施惠盯着他,他也平静回视。   她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疑惑地问:“江闽蕴,怎么了?”   李施惠怕他冷,先把人拉到花洒下,抬手摸了摸他胸口上的疤:“这里还疼吗?”   江闽蕴不答,她就转过身,挤了一掌沐浴液,忽然被人拦腰拖进怀里,二人前胸后背间,溅起一点水花。   江闽蕴紧紧抱着她,把头搭在她的肩上,肌肤相贴,哑声说:“李施惠,对不起,对不起……我做错了。”   李施惠侧过脸,看着江闽蕴快速泛红的眼,以为事态严重,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   江闽蕴压着她的肩,讷讷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给你送饭,我只是觉得你天天吃那些东西不健康……”   “这没什么啊。”李施惠搓开掌心的沐浴液,“送两餐多麻烦……”   江闽蕴一愣,又试探地说:“那我也不该在外面突然吻你……”   李施惠不懂他在反思什么,羞涩地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江闽蕴好像终于抓住了解题的答案似的,眼泪混着热水流淌,崩溃地说:“对不起,我今天真的很想你才会忍不住吻你,以后我会克制,会认真克制,李施惠,别赶我走,我爱你。”   李施惠一僵,转过身看着男人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惊讶道:“谁要赶你?”   她两手都是泡沫,拥抱江闽蕴时压在他的背上,带来散发香氛气息的滑腻感。   江闽蕴被她抱着,终于得到一丝慰藉:“我不要一个人回去……你别赶我……我不会走。”   李施惠终于想起,她刚刚问过他回国的事。   和江闽蕴在一起,就像当初对别人一样,李施惠从没想过要江闽蕴为了她放弃自己的事业。江闽蕴在加州呆了一个月,没有结交新朋友,再好玩的地方也会乏味,李施惠只是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工作。   她如实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换来江闽蕴呆滞的眼神。   “你没有生气?真的没有吗?”他抽泣着向她确认,“惠惠,你不要骗我,然后又突然消失……”   热水打在他们身上,李施惠却感到一点轻微的凉意,她冲干净手中的泡沫,湿漉漉的手指揩蹭男人光洁平滑的脸:“江闽蕴,你在害怕吗?怕什么?”   江闽蕴嘴唇颤抖,含混地发出一点鼻音,重复道:“我怕你离开,李施惠,我怕你离开,不要我。”   李施惠意识到,眼前这个能坚持表演哑巴的男人,也许又表演了整整一个月的稳定。   她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没有安全感的男人的胸口写字。   “h-u-s……”指尖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江闽蕴,你知道husband是什么意思吗?”   “丈夫。”他极快地回答。   “对。”李施惠露出了一个微笑,“既然我愿意承认你是我的丈夫,我就不会随便离开。”   他们并没有建立合法的婚姻关系,但江闽蕴不敢得寸进尺,能重新拥有这个名号,他已经感激涕零。   “所以你不会离开我?”“嗯。”   “所以我可以给你送饭?”“……嗯。”   “所以你愿意让我在外面亲你?”“……嗯?”   李施惠还没张口,又被江闽蕴重新堵住嘴唇,黏黏糊糊地说:“我要亲……李施惠,你让我亲,一天都见不到你,我好想你……”   花洒下,温热的水流轻轻冲刷着她们的脸庞,李施惠攀着他的肩,微微张唇,江闽蕴便心领神会地溜了进去。   不知道是谁先挤了一泵沐浴液,不久后两个人几乎被泡沫淹没,李施惠抓起一捧泡沫,搞怪地抹在江闽蕴金贵的脸上,弄乱他的发。   江闽蕴没有弄掉,而是顶着乱七八糟的泡沫冲李施惠呆笑,像条会说话的傻狗。   “老婆,我爱你。”   李施惠笑意吟吟的眼,忽然怔住。   刚刚大哭过的男人紧紧抱住她:“在你身边,我好幸福。”   他甜蜜地说:“我要留在这里,给你做饭,打扫卫生,接送你上下班。我会把病治好,老婆,我把病治好,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世俗的钟摆在此刻静止,李施惠的下巴压在他肩上,视线变得温热而模糊。   “好。”   女人轻轻点头,也用力回抱男人。   ——   李施惠结束三年博后,成为斯坦福助理教授的第一年,江闽蕴在Palo Alto购置的花园别墅装修完毕。   他们搬到新家的第一个冬天,某个不想出门的周末,李施惠靠在沙发上看书。   江闽蕴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走过来,从里面挑了个最大最红润的草莓喂她,收手时指腹故意轻蹭她的嘴唇。   李施惠翻着书页,察觉他的小动作,顺手捏了捏他的大腿,询问:“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转到伯克利之后还跟得上么?”   江闽蕴到m国的第一年,几乎整年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备考托福。自从在某次口语练习中,李施惠为了纠正他不停犯错的发音,将舌尖主动探入,黏糊地吻在一起,他仿佛突然顿悟了学习的乐趣,从此开始乐此不疲的学习之旅。   李施惠只当他是精`虫上脑,却没想到有一天江闽蕴真能得到一张108分的成绩单。   但江闽蕴并没有停下进取的脚步,他找了个中介帮忙申请入读家附近的社区大学,每天除了在家做饭做家务以外,又开始重新去大学上课。   李施惠对此十分支持,却没想到两个人因为学习而接吻和那样的频率好像也直线上升。   很多时候李施惠趴在桌前,明明大脑已经一团浆糊,江闽蕴却故意停下,指着桌面上的一道题,谦卑地问:“李老师,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竭力撑着桌面,努力捋清思路,刚想清楚,江闽蕴又开始恶劣地撞,把她的思路撞得七零八落。她不愿教他,他委屈地哭,眼睛像个水龙头,流一些只有李施惠会买单但其实不要钱的泪水。   但李施惠没想到江闽蕴一直在筹划转学的事情,他要转学去伯克利,这很好,但要转学去伯克利学心理学……   李施惠想到江闽蕴买的那辆揽胜,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   “江闽蕴,做你喜欢做的事,或者你擅长的。”李施惠翻看那沓用于转学的资料。   江闽蕴凑近她,咬着她的耳朵低声说:“我以为你喜欢在伯克利学心理学的男人……”   李施惠冷笑,并不接话:“是么?我只知道我讨厌在伯克利学心理学的江闽蕴。”   江闽蕴火速跑去学电影了。   “不难,应该没问题。”   伯克利电影学院的教学风格偏学术,刚好完善了江闽蕴这种实践派的理论空白。他俯下身,咬了一口李施惠含在唇间的草莓。   “嗯……”李施惠咽下剩下的草莓尖,酸甜的口感沁入脾胃,她忽然眉头一皱,直挺挺地坐起来,捂着唇弓腰。   江闽蕴立刻扔了手里的平板,一手搂着她拍背,一手伸在她唇边:“是太酸了吗?吐我手里。”   李施惠摇着头,在江闽蕴怀里缓过那一阵反胃。   她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安静地碰撞在一起。   “什么时候……应该是乔迁那天……”江闽蕴的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慌乱,“你现在……你这个阶段……可以吗?”他惶恐地确认。   “可能只是胃不舒服。”李施惠并没有下定论,指挥他,“你去买个检测的东西。”   “好……好。”江闽蕴产生莫名的紧张,发汗的手在裤腿上磨蹭,同手同脚地往外走,难免想起乔迁那天。   他们重新搬进了一栋白色的二层别墅,这个认知让江闽蕴难掩兴奋。餐桌上,他喝了点酒,后来抱住李施惠的时候,他又含着葡萄酒缠着她渡了几口。李施惠脸上飞起红晕,眼神温顺而纵容,勾着他的肩。江闽蕴头脑发热,借着酒劲舔舐掉流到她锁骨的酒液,然后摁着她在餐桌边先试探了一回。   一切纠缠来势汹汹,江闽蕴不记得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遗忘措施,脑海中只记得李施惠最后被他欺负到哭红的眼睛。他欺负了他的小魔女。   江闽蕴往外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圈住李施惠的腰,说出来的话却又十分大胆。   “李施惠……无论结果是什么……”男人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话音卑微发颤,“嫁给我吧。”   李施惠这才想起,他们还没有结婚。   四十分钟后,李施惠掌心中的验孕棒再度出现两条杠。   她怀孕了。 第133章 孕期(下):【注】男主不进入病房陪产   李施惠怀孕之后,除了吃不了一点带酸的,身体起初并没有别的症状。   也许是孩子很乖,她深睡的时间都要比往日更久一点。   直到一天半夜,她忽然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困顿地睁开眼,摸了摸旁边温热的枕头,发现江闽蕴不在身边。   “江闽蕴……”她很低地呼唤了一声男人的名字,却没有动作,眼皮一碰,又把脸埋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坐在餐桌边喝粥,提起这件事:“你昨晚起夜了?”   “嗯。”江闽蕴神色如常地咬了口吐司,“吵到你了?”   “没有,我就问问。”   她摇了摇头,又喝了口牛奶,却听他忽然说:“我们这几天暂时分开睡吧。”   李施惠双手抱着温热的玻璃杯,微微张唇,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没有打扰到我。”   “我知道。”江闽蕴展露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我睡觉不规矩,怕压到你。”   他进一步解释:“我就睡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李施惠抿了抿嘴唇,手放在渐渐隆起的肚子上,不说话,低头又喝了口牛奶。   江闽蕴温和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肚子隆起后,洗头变得有些不方便,他怕她在浴室滑倒,开始接手这项工作。   李施惠很快把剩下一点食物吃干净,背着包出门上班。   江闽蕴跟在她身后,往日总是被他牵着的手如今稳稳插在口袋里。两个人沉默地走到学院楼下,他柔声说:“我中午给你送饭。”   李施惠不理他,一步步往楼梯上走,又突然回头看他一眼。   江闽蕴明知她在赌气,却什么都没说,站在阶梯下目送她,对她微笑。   他们前段时间刚刚复婚。在市政厅宣誓的时候,江闽蕴哭得一句誓言反复说了七八遍。   在加州结婚,没法再领国内的小红本,只有一纸结婚证书。于是江闽蕴把它郑重地裱起来,挂在客厅最醒目的地方。他说:“我不会再让它作废。”   这才过去多久?   李施惠的郁闷持续到午饭时间。江闽蕴提着饭盒给她送饭。   她没什么胃口,筷子在饭菜里扒拉来去,忍不住挑刺。   清炖冬瓜?没肉。   江闽蕴没说话。   虾仁蒸蛋?太清淡。   江闽蕴说:“那我下次多放点盐。”   水煮肉片?没有辣味。   江闽蕴解释:“医生说最近不能吃太辣的,所以没放很多辣椒。”   李施惠放下筷子,不虞地盯着他:“我吃饱了,你走吧。”   “再喝点汤。”江闽蕴好脾气地拧开保温桶,给她舀了一勺玉米排骨汤,“你吃得太少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因为你做得太难吃了。”李施惠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发脾气,“晚上我在学校里吃,你别送了。”   江闽蕴始终微笑的脸终于沉下去,眼神阴戾:“别说这种话,我会来的。”   他说完,又赶紧调节气氛,露出微笑:“我下午再多找几个食谱研究一下……”   李施惠也怒了:“是你先说的。”她站起来,不想理他:“我回办公室了。”   江闽蕴紧紧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直白地问:“是不是因为分房睡的事情?”   李施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江闽蕴也站起来,把李施惠小心地拢进怀里:“你想和我一起睡?”   “不想。”李施惠这次答得很快,却也很快听见江闽蕴的轻笑,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我想,李施惠,我特别想。”   有人轻吻她的发顶,一下,两下,让李施惠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给我一点时间……也许只需要一周,”江闽蕴的话音有些纠结,“我爱你,但是先分开一周,好吗?”   他牵着李施惠的手重新坐回座位,挖了一勺蛋羹拌在饭里,又夹了一片水煮肉片盖在上面,拿勺子托着,喂到李施惠唇边:“再吃两口,不然下午会饿得不舒服。”   李施惠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张开嘴唇含住勺子,脸颊鼓起。   江闽蕴突然侧过脸,吻了口她微动的脸颊。   果然得到李施惠的瞪眼。   江闽蕴却笑着刮刮她的鼻尖:“真可爱。”   李施惠的心情瞬间晴朗起来。   当晚,江闽蕴一个人睡在客房,四周安静无声。   已经多少年没有独自入眠的经历?   江闽蕴闭上眼,专注地想念着一墙之隔的那个女人。   半小时前,他坐在她的床边,抚摸她隆起的肚子,然后把耳朵缓慢地贴上去。   李施惠怀孕十七周,还没有很明显的胎动,他听了会,什么也没有听见。   “还没到时间吧?我搜了一下,好像二十周才会比较明显。”李施惠穿着保暖的睡衣,抬手摸了摸江闽蕴的耳朵,又抓了抓他的发。   江闽蕴轻靠在她已经不那么柔软的腹部,仰面盯着已经重新成为他的妻子的女人。   李施惠是单纯的、神圣的、不可亵渎的,她澄澈的眼睛,窄瘦的骨架,直白的小腿,圆润的脚趾,无时无刻不昭告世界她的无瑕,却又勾引着江闽蕴疯狂产生想要拆吃入腹,不停吞咽的欲望。   他更加频繁地自`渎,也在一些她将醒的清晨,钻进散发暖香的被子里,用特别的,让人脸红轻喘的方式唤醒尚在酣睡的女人。他在浴缸里捏着她的后颈与她湿吻,也把沐浴露一分一寸涂抹在她柔韧的肌肤上,一边清洁,一边和这个掌控他命运的女人绞缠在一起。   李施惠的面庞在床头灯柔和的光芒中散发出母性特有的温柔,她微微弯腰,俯身亲吻江闽蕴的侧脸,而他坐起身,用力搂紧她,流着泪和她接吻。   “李施惠……我真的很爱你。”   江闽蕴其实好怕这个孩子出现,会抢夺他的一切,尽管这个孩子给他带来了他最想要的合法婚姻,但也意味着李施惠对他的关注在此后无数年里被分走大半,于是从他决定不做措施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提心吊胆。他不敢告诉李施惠自己的恐惧,只能不停地吻她,让李施惠的气息安抚自己。   至少他是李施惠孩子的父亲,至少他们成为了有相连血脉的一对。他想到是自己的东西在她的身体中安营扎寨,骨血相融,就会忍不住庆幸。   “哭什么?”李施惠轻轻擦他的泪,“江闽蕴,留下来。”   她也在需要着自己,这个认知让江闽蕴的悲伤渐渐消散,鼓起勇气:“李施惠,你也爱我好不好?”   多爱我一点,我就可以撑久一点。   李施惠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回吻了他,唇舌辗转,吻着吻着,他俯身向下,从白净的脖颈,鼓胀的胸部,圆润的肚脐,一直来到下方。   “江闽蕴……哈、嗯!”李施惠微微拧眉,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抓出几道褶皱,“够了……够了!”   江闽蕴的手掌隔着一层柔软的睡衣覆盖在她的肚子上,却并没有完全停下,女人的言语具有蛊惑性,生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真正够了的光景如何,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李施惠的大腿在不久后轻轻发颤,留下几枚主人并未发觉的深红痕迹。   江闽蕴舔了舔嘴唇,抬起头,伸手摸了摸她露出困倦的脸:“这样会不会睡得更香一点?”   李施惠咬着唇不答,他便轻笑:“会不会在梦里也梦到我这样对你?只梦到我?”   她立刻掀了掀眼皮,终于翻脸不认人:“快走!”   江闽蕴抱着她平躺,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细白的手塞进被窝里,轻拍被子:“晚安,老婆。”然后溜到隔壁。   他回忆着这些片段,把手往下伸,身体紧绷地弓起:“李施惠……”   这段时间,李施惠并不是没有乐善好施地帮过他,也给过他一些可以为所欲为的暗示,但江闽蕴脑袋里绷着根弦,不敢轻举妄动,最要紧的瞬间,也只是吻她的力气变大了一点。长久的折磨之后,终于发泄,江闽蕴倒在床上,空乏地喘气,胃部如约而至地颤抖起来。   他攥紧拳头,闭着眼忍受片刻,最终还是翻身而起,朝洗手间快步走去,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额间的青筋鼓鼓跳动,江闽蕴死死地摁着自己的胃部,撑过翻江倒海的烧心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食欲急剧下降,开始经常性呕吐,医生说这是妊娠伴随综合症,江闽蕴只觉得恶心又麻烦。   江闽蕴睡在李施惠身边,原本安安静静,却因为这样的症状不停起夜。如果李施惠不问,他也许还能欺骗自己得过且过,但已经到了打扰她安眠的地步,他不得不退一步,离开他们的房间。他不想让李施惠担心,无法自拔地对着一滩秽物掉眼泪,反思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脆弱,又暗骂自己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眼前静止的场面忽然卷起一个小小的风暴,有人按下了抽水按钮。   江闽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李施惠忧心忡忡的脸。   “别看……”他捂着唇,把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去,想躲着她。   身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过了一分钟,李施惠握着一卷拧干的热毛巾,单膝蹲下,命令他:“把手拿开。”   江闽蕴虽然摇头,却还是照做。   李施惠安静地给他擦拭脸和嘴唇:“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以前。”他战战兢兢地交代。   “医生怎么说?你去看了吗?”   “嗯。”江闽蕴委屈地点点头,“说是……孕吐。”   李施惠笑起来:“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担心?”   江闽蕴在盥洗台前漱口,李施惠到外面端了杯热水递给他:“喝一点暖胃。”   他刚吐过,李施惠便提议:“要不要再喝点粥。”李施惠怀孕后也经常犯饿,江闽蕴就会每天准备一点热粥放在那,饿的时候可以先垫垫肚子。   江闽蕴脆弱地警告:“不要照顾我。”他不想李施惠怀着孕还要担心他的病。   手却被女人柔柔地牵引住:“江闽蕴,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她的手穿过他垂落的两臂,虚虚环抱住他的腰:“回去住吧,和我一起睡。”   江闽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被李施惠全身心抱住,心底突然翻涌起阴暗的冷潮。   这么关心我?   这么想和我一起睡?   他沉下眼色,紧紧掐住女人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冷冷地勾了勾唇:“又发马蚤了是吗?刚刚不是给你弄过?”   李施惠看着他,并不说话。   江闽蕴俯身咬她的嘴唇,手直接扯了那点松垮的纽扣:“不是睡了吗?不是已经高过一次?”他把她抱起来,反身坐在床边,让女人跨在他的大腿上,“就这么喜欢听墙角?没有男的陪你睡`你受不了是吗?”   李施惠献祭般地搂紧他的脖子,任江闽蕴为所欲为。   江闽蕴混不吝地掰,用狠劲搅了会,然后张开满是水渍的手指笑她:“你想要这样吧?要我回去睡,看我睡在你身边,一直一直忍耐,屈服,痛苦,你很爽是吧?啊?”他下作地顶`胯,颠了一把坐在他身上的女人,脖颈边的手臂便又收紧一点。   “你怎么不半夜扒着骑呢?”江闽蕴真心发问,抬着她的下巴阴狠地盯着她,“像你当初那样发烧也要骑的话,我就算是在梦里也能把你X死。”   李施惠忽然跪在床沿,身体往前挤了挤,隔着一张肚子,堵住他的唇,一点点咬他的舌尖。   在戒断近三个月之后,江闽蕴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送了进去。   李施惠轻轻皱眉,与他勾缠的唇齿间溢出一点嘤咛。   很氵,又很艰难。这两种感觉究竟是如何共存,江闽蕴从十九岁那年就开始疑惑,一直到他的三十四岁,仍是未解。   “江闽蕴。”女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蹭了蹭他无泪的眼角,和他曾经有过疤痕的侧脸,“很难受是不是?”   她还在自以为是地安抚他。   江闽蕴加快了一点速度,掐着她圆润的脸颊吻她嘟起的嘴唇,恶狠狠地说:“我说了,别照顾我。”   频繁呕吐的烧心,无奈分离的焦虑,都没有在李施惠身体里这一瞬间的痛苦来得剧烈,在如寄生虫般攀附的漫长四年中,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被她可能会抛弃自己的恐惧淹没。   不带他出差。   不吃他做的饭。   不接受他的亲吻。   不穿他搭配的衣服。   江闽蕴宁愿李施惠一直冷落他,厌恶他,而不是照顾他,安抚他,因为没有登上过高峰的人,也就不会知道跌落谷底有多么惨痛。   他好想变成一个没脾气的五好先生,包容她的全部,可是罪恶的邪念还是在她挺着肚子拥抱他的瞬间,露出破绽。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推里,江闽蕴往后倒进了柔软的床铺。李施惠跪坐在胯边,手撑在胸膛上。   “江闽蕴……江闽蕴……”   江闽蕴看着她开合的红唇,微微吐出舌尖,动情地呼唤他的名字,掐准他无法在行动上像以前那样凶狠,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然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上下挣扎。   他用肮脏的话意y她,她就捂住他的唇,他哀声求饶,她就紧J作弄,最后一次次成为她的裙下俘虏。   李施惠要他抱她回去,要他睡在她身边,他就吻她顶她,硬是要把这么多年的痛苦泄个精光,直到一切偃旗息鼓,东西稀里哗啦地流到他的腿上。   李施惠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   “老公,我爱你。”   江闽蕴看着她,眼底的黑雾霎时烟消云散,像是一个被圣女净化的反派那样,突然大哭起来。   李施惠说过他是“husband”“丈夫”,却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叫过他“老公”,这是一个拥有无数幸福意义的称呼。   江闽蕴抱住她,忍无可忍地哭泣:“你别这样李施惠,你别对我这么好……”   “可我就想对你这么好。”李施惠没有吻他,而是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以后不要一个人躲在这里吐了,难受就告诉我。”   江闽蕴边哭边笑着点头:“嗯,如果……如果李施惠你以后又想抛弃我,一定一定要把我杀死,哈哈。”他癫狂地吻她的侧脸,“不然我肯定会杀了你的,我肯定会杀了你的!”一个人去死,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她不再对他好,想拉着她一起去死,却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再忍受她对别人这样好。   “我不会抛弃你。”李施惠冷静地抚摸他涨红的耳朵,这是一个让江闽蕴感到安全的动作,他们接受couples therapy已经有三年的时间,每周一次,直到今年才因为李施惠忙碌的工作中断,“这周末,我们再去和医生聊一聊,好吗?”   江闽蕴用力地点头。   他还是睡在了女人的身边,一如往日。   失控的夜晚很快过去,江闽蕴变得比平时更为黏人。他依旧止不住地孕吐,却因为能得到李施惠充满爱意的安抚,而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正式生产比预产期早了一周,李施惠还在学校上课,忽然感觉破水。她给江闽蕴打电话,对方很快赶来,原以为男人又会是一副要哭的样子,见到她时却已经十分冷静地拿好各种东西带她去医院。   在李施惠的孕期江闽蕴学了很多和育儿、护理相关的知识,绝不是会傻傻喊“保大”的新手爸爸。医院是允许陪产的,李施惠和江闽蕴同时拒绝了这个提议,他站在即将被推入病房的手术床边,握紧李施惠的手,只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江闽蕴僵直地站在外面,全程没坐,脑海中止不住地闪回糟糕带血的画面,和燥热又疼痛的夏天。他不敢再面对李施惠任何因孩子产生的痛苦的状态,因为他必须让自己爱这个孩子,不能有恨ta的凭依。   但如果有什么……他会去陪她的。   好在这个流程快得他没来得及多想,医生就抱着一个啼哭的孩子出来,放在他手上。   是个女孩。   很小,小到江闽蕴觉得他的怀抱会把她压扁,脸粉粉的,一点不丑,眼睛是浅灰的,所以江闽蕴觉得她以后肯定会很像很像李施惠。   天然的爱意就是在他认定这个女孩会很像李施惠的瞬间迸发的。   尽管她正在“呜汪呜汪”地哭,他却已经想好如何把她培养成一个大科学家,像她妈妈那样。   不过李愿同学最终成为一位畅销书作家,又是后话。   护士把孩子放入保温箱,他来到李施惠的床前。   她的额角有汗,他一点点吻去,听见她的轻哼。   李施惠很累,却抬起手拽了拽他的耳朵。   “孩子她爸。”她笑。   江闽蕴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她的腕骨。   “孩子她妈。”他也笑。 第134章 【助理小方视角】:老板每天都有病   小方大名叫方明,是个普通人。   他的家庭普普通通,父母都是工人,他的成绩普普通通,毕业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专院校,他的外表普普通通,扔到人堆里不起眼的那类大众脸。   从小他爸妈就只教他一件事,那就是安分守己。   “我们家没法给你兜底,所以爸爸妈妈就希望你做人踏实点,勤奋点,别干坏事就行,不求你大富大贵!”   小方忙着扒饭呢,呆头呆脑地点头,却把这句话记到心里。   大学毕业那年,小方顿悟了一个新道理,那就是他能找到工作大概率和他的专业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他女友是个追星女,毕业旅行时拉着他去影视城围观明星拍戏。他没找到工作,可也不敢忤逆女友的安排,怀揣着一颗焦虑的心,看着各路他听过或者没听过的明星被护得严严实实从他们眼前穿行而过,掀起一阵又一阵尖叫的浪潮。   他也在其中跟着吼了两声,不为别的,吼一吼心情蛮不错的,还应景。   但小方没想到之前见到的都是小case,真正的大场面是江闽蕴出现的时候。   在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中,小方以为自己聋了。   可他并没有见到江闽蕴。   隔着厚厚厚厚的人墙,他在挤压与尖叫中得知江闽蕴大概从某个方位短暂地走过又离开,作为他的路人影迷,小方只是有一点遗憾,而躲在他怀中的女友却被挤哭了,说要是他再高再壮点就好了,就能像别的男友一样把她扛在肩上看。   虽然他女友比他还重二十斤,但小方的确因为女友的眼泪愧疚了很久。他想如果那时候的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江闽蕴的助理,他一定会大声地告诉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带你看个够!   可惜一个月之后,他们就因为现实问题分道扬镳。   女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太老实了,这样出不了头的。”   小方却记得她和他刚在一起的那天明明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细心靠谱的人。”   小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的影视公司做文员,说白了就是各种杂活都干。虽然他学的是软件工程,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个工资稍微高点也不算电销的活。   那时候他经常给一个编剧干活,那编剧龟毛到不行,一点小小的标点错字问题都要推翻重来,同事私下里都笑,说她这么牛,咋窝在这么个小公司里给人写不挂名的剧本?小方在一旁守着打印机呢,听到了也不掺合,东西弄好了就立刻给对方送过去。   他们也嘲讽他打印机先生,他知道。   结果这个编剧不久后跳槽到星汇,署名的第一部低成本剧就大爆,捧红了星汇刚签约的一个年轻女星。她有了话语权,就给小方发消息:“要不要来做我助理?”   星汇是个小而美的公司,却比不少知名影视公司还难进,因为钱多事少离职低,老板佛系好说话。   幕前主持工作的经理人姓陈,幕后百分百持股的却是江闽蕴。小方认为江闽蕴此招甚高,因为星汇但凡有什么对自家哥姐不公的行为,粉丝们总是齐心协力把陈总大名冲烂,而江闽蕴蜗居在自己家徒四壁的个人工作室里,不过是一朵饱受欺凌纯净高洁的白莲花。   小方就问了对方一个心酸的问题:“给正式编制吗?”没错,他只是这家小小影视公司的外包,甚至不交五险一金。   那编剧隔了一天才回复:“给,星汇不用外包。”   小方做了编剧助理,工作内容依然是打杂,有所不同的是,以前是在写字楼里打杂,现在是在星汇自制剧的片场打杂。   他也是做了助理才知道,这个编剧是因为给江闽蕴的一部戏做大编剧的枪手,才被江闽蕴发现,挖到星汇做署名编剧。   “江闽蕴有转幕后做制片人的想法。”她和他闲聊时说,“才二十八诶,这么早就不想演了?”   小方傻笑,并不表态。   江闽蕴就是星汇的台柱子,他倒了星汇的招牌也要散,小方刚来,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息影。   因为片场去得频繁,人又好使唤,小方在几个三线演员面前混了个脸熟,有个小火的男演员上一任生活助理刚好离职,问他有没有意向接任,工资翻倍。小方和编剧说了这件事,对方表示理解,毕竟他做编剧助理也永远成不了助理编剧,做演员助理却有可能成为经纪人。   小方跟着那位男艺人干了两年,公司上下有口皆碑,又被星汇的当家大花沈婉心要过去做执行经纪,工资再度水涨船高,就这样平顺地干到二十八,突然被江闽蕴要过去做助理,工资再翻一番。   这个消息是庄合通知他的,江闽蕴的总经纪人,大家私底下都叫他大太监。   小方老老实实向沈大花说明了情况,沈婉心巧笑倩兮地捂着唇:“哎呀,恭喜你哦,听说江总很好说话,而且事少钱多呢。他上个助理,小安,不是去艺人经纪部做副总了么,小方你记得在老板面前多美言我几句哦。”   小方又使出自己装傻充愣的必杀技,点点头:“谢谢沈姐对我的关照。”   沈婉心“咯咯”地笑起来。   小方先找到小安,不,现在要叫安总的前助理了解情况,对方公事公办地和他交接了接下来江闽蕴的行程后,临走忽然说了一句:“小方。”   “做好份内的事,不要随便接触江哥家里人。”   那之后小方就正式接手了江闽蕴助理的工作。   和他想象中那种大明星架子完全不同,江闽蕴不吃辣,除此之外有什么吃什么,不挑主办方的安排,实在无法忍受就自掏腰包升个级,连带他的份也考虑上,遇到身边人犯错不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而是先把解决办法想出来,他的私事喜欢亲力亲为,安保有保镖,通告有庄合,对小方这个生活助理并没有太高的要求。   如果不是签了保密协议,小方真想给影视bot投个稿——当江闽蕴的助理太爽了!!粉他没问题!!   小方真正有实感江闽蕴是已婚男人,是在《早归》拍摄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等夜戏,坐在他边上的江闽蕴突然“汪”了一声。他以为是有狗叫,赶忙回头,却被江闽蕴瞪了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闽蕴这种波澜不惊的大明星大老板露出一个又羞又恼像个小孩的表情,好像被人撞破了什么亏心事。   小方想起前助理的告诫,假装不知。   不过他没想到江闽蕴会放弃杀青宴立刻回家,哪怕是经济舱也要飞,明明第二天上午就有一趟头等舱。果不其然,有人发经济舱偶遇江闽蕴要到签名的微博,热搜空降,各路营销号吹他勤俭节约,盘点他早年坐绿皮火车,一双运动鞋穿了五六年……   爱老婆果然会发达。小方刷着视频,啧啧称奇。   梁辛玉即将加入公司。这阵风声刚起,沈婉心就给他发微信问情况,打听梁辛玉和江闽蕴的关系。   小方也说不清。   他记得那天晚上江闽蕴带着他去了家酒吧,指挥他把醉醺醺的梁辛玉从吧台上拖起来,一路拖回酒店,江闽蕴留下他看人,说如果她哮喘犯了就送急诊,然后自己走了。   梁辛玉坐在套房的沙发上发酒疯,拽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江闽蕴最该去死”“把我哥哥还给我”之类的话。   这种关系是情人?是前任?还是什么?小方不敢打听,但对后来发酵的绯闻事件,他心存疑惑,不懂江闽蕴为什么不愿意立刻澄清视频中扶梁辛玉的人是自己的助理,而是等了几天才解释。   但自梁辛玉出现后,他很明显感觉到江闽蕴春风得意的样子折了大半,表情总是不安,手受伤,闹翻片场,最尴尬还是在机场,他站在江闽蕴身后,亲眼看见他的老婆在和另一个男人拥抱。   太惨了吧,长这么帅的人也会被绿?小方目瞪口呆。   而江闽蕴竟然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平静地叫他去开车。   后来他开车送他们去餐厅,从后视镜,他快速地扫了眼那个女人。   一张温和的,朴实的脸,的确会让人很难想象她就是江闽蕴的妻子。   整个车厢死寂一般,终于熬到把两尊大佛送下去时,小方趴在方向盘上冷汗直流。   更糟的还在后面。   那天之后,江闽蕴突然消失了,通告片约统统往后排,没人打得通他的电话。   庄合带着他去找江闽蕴。这是小方第一次来江闽蕴的别墅,他去过不少明星家,却唯独对这栋白房子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它看起来不够豪华,陈设简单,但足够温馨,充满了居住者的生活气息。   在那张沙发上,他见到了脸朝下,不知是死是活的江闽蕴。   小方就是从这一天终于意识到,老板每天都有病。   第一场病是看完豆酱的帖子,江闽蕴一个洗过胃的病人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要去抓出轨的前妻。小方和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他,心里却在想:“老板,您那天不是看见您老婆和别的男人拥抱吗?”   第二场病是接到庄合的电话,说江闽蕴自杀。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荧幕上呼风唤雨的男人会因为离婚这种事闹到自杀,最后还因为刺激而失忆。真的有那么爱么?小方的脑海里一边是江闽蕴学狗叫的羞恼,一边又是他们坐在车后排各自看向窗外时冷若冰霜的氛围。   第三场病是失忆的江闽蕴回到公司。经过他自杀一役,庄合这个大太监被调离,小方彻悟惹谁都不能惹李施惠,因此对她的安排言听计从。   他起初还在思索,江闽蕴怎么不去找个人问问呢?就算失忆也有十八岁了,这么单纯地任人摆布,一点质疑也没有?直到那场剪彩仪式,江闽蕴重遇李施惠的弟弟,那天晚上……   小方还记得废弃仓库里飘摇晃动的白炽灯,一声声闷响打在水泥地不停挣扎翻滚的人身上。   “你知道吗?”十八岁的江闽蕴当着他的面点了根软中华,痞子似的咬在嘴角,在另一个人的哀求声中对悠悠地对他说,“只要李施惠永远回家吃饭,永远不谈恋爱,我就可以永远装傻,捂着耳朵眼睛不去求证任何事。”   “但是他说我和李施惠结婚了啊。”江闽蕴吐了口烟,两指夹着烟卷,冲他放荡地笑,“哈……我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原来只是和我结婚了。小方,结婚的女人可以不回家吃饭吗?”   “不……”小方两股战战。   “结婚的女人可以和别人谈恋爱吗?”   “也、也不好……”小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从未见过江闽蕴厉鬼般的阴暗面,只觉得要是再度隐瞒这个疯子,会和那个欠了赌债的男人一起死在那,“但是,你们、你们应该……离婚了。”   江闽蕴掸了掸烟灰,一脸天真地说:“没有啊,他刚刚用自己的命发誓我和李施惠结婚了。”   所以他看起来快死了啊!!   直到那天最后,小方也不知道李施毅有没有被打死,江闽蕴是被一群催债的人找过去给他还钱的,可是他分毫不出,又带了保镖,就算目睹自己的妻弟被打得死去活来也无动于衷,对方只好作罢。   小方以为自己替李施惠瞒他,在星汇的职业生涯算是彻底完了,谁知江闽蕴淡淡地表示:“你做得很好,谁是你老板,你就该听谁的。”   第二天,小方代替庄合直接飞升为江闽蕴的总经纪人,堪称业内爽文。   原以为江闽蕴知道自己的过去,会慢慢好起来,谁知道他越病越重,先是从楼上摔下去,又跑去给李施惠挡枪。小方虽然成为总经纪人,可江闽蕴不接通告,他也就无所事事,只能干回开开车,跑跑腿的老本行。   偏偏江闽蕴要给他上表演课。   一开始只是提点一句。   “她下楼的时候,你就说我出去谈事了……如果她执意不让你送,你就开车在后面跟着,巴尔的摩太乱。”结果小方紧张得眼神乱飞。   “她如果问起黑稿的事,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想办法让她打个电话关心我,但是千万别提公关给的解决方案!”小方离开后才发现自己记混了。   他不是个合格的演员,好在李施惠的辨别能力不知有意无意,也并不那么精细。   但最后一场,小方逼着自己演出最佳水平。   一手提拔起他的男人躺在医院里对他哭诉,说李施惠已经四天没有来看他,恐怕是和男友约会去了。   小方的心情从曾经的震惊、恐惧、害怕……渐渐发酵成无限的怜悯与心酸。   目睹江闽蕴几次濒死后,他真心实意地可怜眼前这个被爱情玩弄的男人,完全忘记他展露过多么阴狠可怕的一面。   “江哥……”小方真想劝他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苦海无涯……   江闽蕴却递给他一瓶药。   影帝关起门来,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教授他外面学不到的表演课,告诉他在医院的大厅碰上李施惠的前后如何走位,甚至分类讨论,如果她叫住他,就表现惊讶闪躲,如果她不叫住他,就在她面前摔一跤,把药摔出去……   小方屏息凝神地记着他的话,老实人头一回为自己即将小三上位的主公豁出命去,终于成功让李施惠自然而然地发现了江闽蕴的病情。   小方盯着李施惠悲伤惊愕的表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江闽蕴的眼泪。   “剩下的……我来面对她。”江闽蕴擦拭眼角,脆弱地说——   “谢谢你,小方。”   方明抬起头,在星汇所在的CBD高层办公室,他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江闽蕴。   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外,是明城车水马龙的街景,晴朗的日光照在男人深邃俊美的侧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盯着坐在地毯上看书的女孩。   “不用谢,我也没有帮什么忙,”方明摸了摸脸,他比江闽蕴小两岁,刚过四十岁的生日,却已经比他显老许多。   这些年他渐渐成长为星汇的副总,曾经江闽蕴息影这家公司就会倒台的设想并没有出现,江闽蕴出国后,把手上的资源分给了几个签长约的演员,最后竟又捧出两个大热的新人。   江闽蕴在大洋彼岸和他们开会,听下面的人汇报这些消息时,表情并没什么波动,像是早有预料。   如今星汇百花齐放,倒比江闽蕴专注拍戏的那些年规模又扩大一倍。   横竖都是他赚。   方明问他:“江总,你现在定居国内,有没有继续拍戏的打算?”   “没有。”江闽蕴收回视线,伸了个懒腰,“不拍了,只想呆在家里。”   “不回来管管我们?”方明也学会开玩笑,“新来的员工都很想要你的签名呢。”   江闽蕴的唇角也泛起一个微笑,忍不住炫耀:“我老婆马上要去Q大教书了,所以我们一家都会搬去京市。星汇交给你们打理,我很放心。”   这些年,方明多多少少知道李施惠在国外的动态,也从不少视角追踪了江闽蕴陪读的全过程,真诚道喜:“恭喜你们,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江闽蕴支着下巴,念叨了两遍,“得偿所愿……说得真好。”   在看书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爸爸,你在叫我吗?”   当着他的面,江闽蕴的眼神瞬间变得十分温柔,柔声问:“旺旺,渴不渴,要喝水吗?”   小方见证过江闽蕴可怜的、凶狠的、冷漠的、愉悦的模样,却很少见证他的温柔。   但绝不是从没见过。   在一个冬风呼啸的夜晚,他循声回头,亲眼目睹男人被屏幕照亮的温柔微笑。   虽然那很快被另一种表情掩盖,但他知道,这就是江闽蕴珍贵的温柔。   方明恭敬地送别那对父女,回到办公室。   他坐在那把老板椅上,忽然想,老板每天都幸福了吧? 第135章 试车记:【注】是大学时期的事情   江闽蕴人生中买的第一辆车是保时捷卡宴,在大一寒假的时候。   李施惠过完十八岁生日,就被他拖着一起去考了驾照,两个人都挺顺,一遍过。江闽蕴那段时期为了回避李施惠的表白,经常出去跑通告,李施惠忙着适应大学生活,又住校,两个人聚少离多,用车的时间几近于无,所以江闽蕴一直没考虑过买车的事。   F大和明城戏剧学院只隔了一条马路,但距离他们在明城三中的家有段距离。房东的女儿出国留学要卖房,江闽蕴就把房子买了下来,暂时没有告诉李施惠。   自从那一夜后他和李施惠确定了关系,一切悬浮着的心情都因为“男女朋友”这四个字尘埃落定,江闽蕴就不想李施惠再住校,开始琢磨买车送她上下学的事。两个人每天住在一起,总归是更好一点。   他买了个平板,第一代iPad,寒假李施惠回家,两个人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脑袋抵着脑袋看车。   江闽蕴不想给李施惠看价格,就保存了不少他觉得不错的图片,问李施惠哪个好看。   其实李施惠更在意油耗、发动机这些与性价比有关的评价,但是江闽蕴只给她看壳子,在快速略过一些花里胡哨跑车外观的图片后,她一眼选中了气质沉稳的卡宴。   一零年前后,经济汹涌上行,汽车市场火爆,明城没有现货,江闽蕴还是加价托人从京市订了一辆,赶在寒假拿到手,在开学前带李施惠试驾了一次。   卡宴的内饰是经典棕色皮质感,李施惠很喜欢,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摸来摸去。   江闽蕴的审美向来张扬前卫,开着这辆车跟老干部似的,握着方向盘没忍住吐槽:“这车的内饰真是土掉渣了。”   “啊。”李施惠抿了抿唇,这车毕竟是她选的,“如果你不喜欢,要不要换一辆?”   “你喜欢吗?”   “我觉得挺好的。”李施惠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我觉得土。”   李施惠忽然有些愤懑,仿佛被江闽蕴捉弄:“那你觉得土就赶快换了!”   江闽蕴就想和李施惠唱反调:“就是很土。”   “那就换啊。”她的手撑在车门上,转脸瞪他。   “就不换。”江闽蕴恶劣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要我说‘因为你喜欢所以就算土我也不换’?”   李施惠的耳朵瞬间红了:“没有!我才没……没这个意思。”   “哦。”江闽蕴突然转了方向盘,拐进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语气吊儿郎当,“本来就没有,我只是懒得换而已。”   李施惠脸上的红热慢慢褪去,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郊,周围是空荡连绵的青山。   车慢慢停在一条溪流边,冰雪消融的季节,上游的春水争先恐后往下涌,隔着车窗依然能够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江闽蕴扔下一句“你来开”,推开车门朝副驾驶走来。   李施惠和他交换座位,第一次上手不减速也没有副驾驶刹车的真车。   她也不是不会开,就是紧张,握着方向盘不敢踩油门,把车开入一个死胡同后,又不敢倒车:“你……你帮我看看后视镜,后面有没有沟?”   “后视镜就在你左手边,你自己看。”江闽蕴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她绷紧的侧脸。   李施惠耳朵里的水声似乎越来越响,就像在灌装即将灌满的热水瓶似的,生怕溢出来:“我还得看着前面啊!万一车栽到沟里怎么办?这里荒郊野岭的。”   “栽沟里就换一辆呗。”江闽蕴把脑袋靠在椅背上,无所谓地说,“趁我喝醉的时候把我睡到手不胆小,开个车胆小得要死。”   李施惠的脸“腾”得烧起来,偏偏还不是一个可以回头和他吵架的时机,扬声嚷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啊,江闽蕴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   “心虚的人话会变多。”江闽蕴不听不听。   她懒得和他吵,抿着唇观察前后的路况,最终还是靠自己的谨小慎微取胜,用龟速挪移的方式把车从那条布满陷阱的羊肠小道里毫发无伤地倒了出来。   李施惠长吁口气,下巴搭在方向盘上,转头问江闽蕴:“可以了吧?”   “再多练会,转弯,倒车,然后我们上高速试试。”江闽蕴盯着像只垂耳兔一样软趴趴的女孩,“我下学期可能会很忙,没时间陪你练。”   “我要练车干什么?”李施惠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地说,“等我未来买了车再来练吧。”她现在又买不起车。   江闽蕴笑她:“万一遇到什么歹徒绑架之类,你不是可以立刻开着他们的车跑?”   他订这辆车的时候,的确动了给李施惠也买一辆的心思,但转念一想,李施惠要是有了自己的车,不仅想跑就跑,还能带着别的杂碎一起跑,他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最后人财两空,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施惠额角三道黑线:“江闽蕴,你看电影看多了吧!”   江闽蕴并不解释。他让她多练练,就是希望在关键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李施惠拗不过他,还是多开了几圈,也尝试在高速上转悠了一把,毕竟驾照都考了,没必要荒废车技。   下高速后,他们又开回刚刚那条溪流边,江闽蕴指挥她往上游开,说那里有一条瀑布。   “你怎么知道?”李施惠开车缓缓溯溪而上,果然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条从悬崖上飞流直下的白色瀑布,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前几天杂志拍摄,在这取了外景。”   野外、美景、无人。   “的确很漂亮,竟然没有开发成一个景区。”   李施惠专注地欣赏窗外景色,顺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咔哒——”   江闽蕴突然解开安全带,探身而来,摁下了落锁键。   “嗒——”   李施惠忽然感到一阵紧张,她抬起头,近在咫尺的距离,江闽蕴深黑的眼正沉沉地盯着她。   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兽类。   “江闽蕴……不、不下去看看吗?”   李施惠的背紧紧贴着座位,掌心撑在椅面上蜷缩,微微发汗。   江闽蕴用力咬了一口她的嘴唇,然后沉默地朝她扑来。   “唔!江……啊!”   轻微锈味在唇缝间蔓延开。   李施惠还来不及去擦,一双手穿过她的膝弯和腰,将她抱到副驾驶,让她趴伏在他身上。   江闽蕴一改刚才的强势,舔了舔她的伤口,慢吞吞地吻她,从宽松毛衣下摆探进去。   两个人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早早将羽绒服堆在后座,只穿了同款羊绒衫,摩挲时发出细微而暧昧的声响。   “不行……!”李施惠紧张地张望,手臂撑在他的胸口,“会、会有人来吧?而且、而且也没有东西。”   “怕什么?我带了。”江闽蕴已经忍得快要爆炸了,他从拿到这辆车的第一时间就想这么做,转悠了好久才找到这个风水宝地。   他咬了咬李施惠的右耳廓,轻声吐气。   “怕被人看见的话,你在下面好不好。”   李施惠还没有反应过来,被江闽蕴抱着转了个身,压在驾驶座上。   这辆车真好,空间很大。   江闽蕴把椅背放平,直起身,逆光打量李施惠微微张着唇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脸和粉嫩的唇。   李施惠不好意思地躲闪,却被俯下身的江闽蕴掐住下巴,深深吻住,动弹不得。   这辆车真好,李施惠都不跑。   一条狡猾的蛇顺着她的腰线钻进衣服,盘旋在胸口,李施惠又想咬唇,却被江闽蕴不耐烦地吻开。   李施惠在他专属的密闭空间里,被他压住,没有任何办法逃跑,这个场景让江闽蕴的脑子一片浆糊,什么都不想思考,任凭本能带着他横冲直撞。   细碎的声音勾着他的耳膜,膝盖骨磨蹭着他的腰。   以后还要这样,江闽蕴有了选车的新标准,什么帅气的外观漂亮的内饰都抛诸脑后。他兴奋地想,买了新车,就拉李施惠试一试,空间没那么大,坐得没这么舒服,肯定就不是好车。   江闽蕴弓着腰,把脸贴紧李施惠柔软的脸颊,转过头,恶狠狠地一咬。   女孩疼得微微抽气,发出一点可怜的声音,打不过,又开始推他。   李施惠不会是故意选这辆车的吧?   没错,被他发现了,其实她就是故意的,不然他不会中计,也不会失控。   最后一撞。   “别、别咬……唔……”   李施惠紧紧皱起的眉头,被江闽蕴抵着她的额头蹭平,而后又用力拧起。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哈……”李施惠偏过脑袋,胸口起伏,眼泪滴在脸侧皮质的椅背上,那条蛇慢慢游移过她的全身,抚平漫长的颤栗,然后缠在他的怀中。   两个人汗涔涔地窝在驾驶位上。   万物复苏,春水奔涌,李施惠睁开眼,看见闭目紧拥住自己的江闽蕴。   她长久地注视着他英挺的眉眼,而后歪着头,轻吻少年冷峻的侧脸。   江闽蕴睁开眼,视线褪去潮热后,淡漠地盯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李施惠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眼睑下的红痣,“都有黑眼圈了。”   “嗯。”江闽蕴忽然捏着她的手腕,吻了一下李施惠的指尖,将她拉近。   他们再度靠在一起,断断续续地浅吻彼此的嘴唇。   江闽蕴扯了条毛毯包裹住彼此,把头靠在她的肩窝上,重新闭上眼睛。   在空寂的层峦叠嶂间,李施惠窝在江闽蕴宽阔又温暖的怀抱里,安安静静地听溪声。 第136章 三十一岁:初到m国的生日。   李施惠的三十一岁生日是在七月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江闽蕴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餐厅发给她看,李施惠只看了一眼,就说那天有事,恐怕去不了。   来m国半年,李施惠的工作步入正轨。江闽蕴敏感地发现,李施惠最近变得忙碌许多,上班早了一小时,下班晚了三小时。他接她下班,面色疲惫的女人几乎靠在他身上拖着脚步走,他把李施惠背起来,到家时她已经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江闽蕴把李施惠轻轻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蹲在床边,帮她脱掉鞋袜。   李施惠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面前一个人影慢慢靠近。   “江……闽蕴?”她懵懂地问。   “嗯。”江闽蕴又脱掉她的衣裤,问她,“洗澡还是直接睡?”   女人用手肘竭力撑了撑柔软的床垫,没能支起身体,却嘟囔着:“洗澡……我要洗澡。”   江闽蕴把她抱到浴缸里,坐在浴缸边沿心无杂念地给她擦洗,李施惠没睡,头却靠在他手边,一上一下地点动。   “到底是有多累……”他低声询问,“午休的时间都没有吗?”   李施惠摇摇头:“不、我只是,想快点弄完,还差一点……”   “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呢?”江闽蕴压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创新的idea也许会有几十个团队在同时争分夺秒地研究,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反正想读多久就能读多久。”   李施惠淡淡地笑了笑。她并不需要解释,只要接受这是他的关心。   她坐在温度适宜的浴池中,伸出湿漉漉的手,示意江闽蕴弯下腰,捧住他的脸。男人单手撑在浴缸边,俯身与她轻轻碰了碰嘴唇。   “要一起吗?”她笑。   江闽蕴的喘息多了一分急促,却难得拒绝了她的提议:“我帮你擦干,早点去睡。”   虽然时节已至盛夏,他怕她冷,擦完了就火速塞进被子里。   李施惠躺在床上,听见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江闽蕴带着温热的气息慢慢靠近,李施惠翻了个身,缩进他怀里,他便抱紧她,两个人一同沉沉睡去。   江闽蕴在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来。他一般会比李施惠早醒一个半小时,跑步,做早饭,收拾书房,检查李施惠上班要背的包是否带齐物品,然后把李施惠叫起来。   最近因为李施惠的早起,这个时差缩短为半小时。   想起李施惠昨晚的疲态,江闽蕴希望她能多睡会,可李施惠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他却不敢碰她的闹钟。   李施惠困顿地爬起来,一边啃着吐司三明治,一边被江闽蕴牵着往学校走。   她的脸颊鼓起,含含糊糊地说:“现在这样,让我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   江闽蕴低着头,手指蹭去她唇边的面包屑,笑:“要是我能回到过去,肯定得和你早恋一场。”   李施惠半口面包没吞下去,忍不住一噎,表情变了,江闽蕴急忙给她拍背:“慢点吃,下次还是在家吃完再出来,不急这十分钟。”   他口袋里揣了瓶热牛奶,赶紧扭开保温杯递给她。   李施惠喝了一口,终于缓和不少,无语地看着他:“那别说F大了,我们俩双双落榜。”   江闽蕴见她没事,松了口气,无心地开玩笑:“那也行啊,能和你早点恋爱,反正我不亏。”   她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微微一怔。   也许他早就不在意自己辍学的事情。李施惠垂下眼,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啜饮一口热牛奶,主动握紧江闽蕴的手。   而他的掌心也立刻收紧,不嫌热地把她的手揣进口袋里。   距离李施惠的生日还有两天,江闽蕴不再询问她的安排,开始暗自准备她生日当天的礼物和菜谱。   李施惠生日当天,江闽蕴在晚餐准备了不少她爱吃的菜,还烤了几份披萨带去和她的同事一起分享。   她坐在老地方和他一起吃晚饭,偶尔有同事路过看见他们,会笑着说:“Happy birthday Sophie!Thank you for the pizza Mervin.”   李施惠没有隐瞒和江闽蕴之间的关系,他日日来学院刷脸,又长得过分醒目,大家几乎都知道他是Sophie的伴侣。   “今晚早点回。”江闽蕴低声说。   “有礼物等我吗?”李施惠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牛排。   “嗯。”江闽蕴勾了勾唇,“都等你。”   两个小时后,江闽蕴回到布置妥当的家中,在坐在沙发上守着墙上的挂钟,等待再一次前往学校的时间里,忽然收到李施惠的消息。   她发来一个地址。   📍Stoney Park   一个距离他们家二十分钟车程的小型游乐园。   江闽蕴盯着那个地址,握着手机的手腕微微一颤。   惠:我在大门口等你。   他拎着一件西装外套就匆匆往外奔,末了又退回几步,看着落地镜中打扮郑重的自己,仔细地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   江闽蕴沿着成排的街灯开车到达Stoney Park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星光点缀的夜空下,Stoney Park的招牌五彩斑斓地闪烁。   江闽蕴停好车,穿着西裤皮鞋朝大门狂奔而去,怀疑自己正踏入一场梦境。   李施惠仍穿着清晨他希望她穿上的那条碎花长裙,静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游乐园门口等待。   今天难道是我过生日?他兴奋地停在她面前。   “你今天打扮得真帅。”   抬起头,对上她的温柔笑靥,江闽蕴也傻笑。   “跑这么快干什么?”李施惠牵起他的手,慢慢往里面走,“不用急的,我包了场,能玩三个小时。”   三小时哪里够?!   江闽蕴真想加钱再包三十个小时。   不过这种煞风景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说的。事实上江闽蕴的语言系统已经在李施惠牵起他的手的瞬间被扔进搅拌机里搅成粉末,以至于一直走到旋转木马前,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李施惠晃了晃他的手,狡黠地笑:“怎么?被我一掷千金给惊呆了?”   江闽蕴回过神,立刻解释:“没……没有。”他只是,紧张到不知所措。   他的另一只手也被李施惠牵住,她们面对面站着。   身后的旋转木马转盘忽然亮起明亮而闪烁的灯光,打在他们的侧脸上。   音响放起一首悠扬的乡村音乐,在乐声中,李施惠仰看他:“江闽蕴,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江闽蕴的眼眶微微发酸,有些沙哑地说,“李施惠,生日快乐。”   李施惠拉着他的手,问他:“那你愿不愿意帮我实现三个愿望?”   江闽蕴屏住呼吸,又开始疯狂点头,郑重程度不亚于李施惠说的是“你愿意嫁给我吗?”。他攥紧她的手:“没问题,多少个都可以,李施惠我愿意我愿意……”   李施惠忍不住微笑:“好,那我的第一个愿望是,今晚你不准哭。”   江闽蕴定定地看着她,他宁愿李施惠许的是摘星星摘月亮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也容易过在这个只有他们的游乐场里,剥夺他哭泣的权利。   因为他现在就已经非常非常非常想哭了。   “可以。”江闽蕴的喉结微微一动,意识到这是考验他毕生演技功力的时刻,提起一个笑。   而李施惠踮起脚,轻轻吻在他微笑的唇角。   江闽蕴搂着她的纤腰,鼻梁抵住她的脸颊,侧过脸用力地吻她,以此留出足够的余地,去回收眼睑处止不住分泌的泪意。   他们像两个背着家长偷偷跑出来约会的小孩,眼神闪躲,双颊绯红,手指挣扎,嘴唇却又水润润地来回亲吻不放。   最后是李施惠下定决心先推开江闽蕴,重新拉着他的手:“来了就玩一会嘛。我想好了,先玩旋转木马,再去玩过山车,然后是海盗船,最后坐摩天轮,你觉得怎么样?好玩的我们再多玩几次。”   “好啊。”其实怎么样都行,李施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江闽蕴只想变成一个任她摆布的机器人,从她们实验室里那一堆零件开始,怎么组装、怎么运行、怎么调试都随她心意。   江闽蕴不知道旋转木马怎么“玩”,甚至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我们可以坐一匹马么?”   李施惠笑他:“当然是一人一匹,你小时候……”她顿时止住话音。   江闽蕴并不在意,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坦白道:“这的确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   李施惠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   江闽蕴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你带我来这里,我很开心。”   他把李施惠抱上一匹粉色的木马,自己坐着一匹相邻的蓝色木马,两个人面对面坐,单手扶着支柱。   旋转木马缓缓开动,背景换了一首浪漫舒缓的曲调。   江闽蕴牵住李施惠,二人相连的手臂随着起伏的木马,上下轻晃。灿烂的暖色灯光在他们头顶闪耀,照彻两个人幸福的面庞。   “我小时候,我们家门口的水汀公园里也有一个小游乐场。里面有一个很简陋的旋转木马,只有这个二分之一大,但是我每周五放学的时候,就会求我爸带我去那儿玩。”   “其实我也不懂那时候的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坐旋转木马,甚至我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喜欢坐旋转木马了。”李施惠笑了笑,“是高一的时候,我舅舅带着李施毅去明城新开的游乐园玩,拍回来几张照片,摆在客厅里。”   “我看着李施毅坐在旋转木马上,才突然记起,我以前也经常去游乐园玩。”   江闽蕴的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李施惠立刻探身掐了掐他的脸颊:“我那个时候,心底是恨我爸的。我最初以为是我爸害死了我妈,因为警察说,我爸是个偏执狂,他动了方向盘,他们才会死。”   “后来,周伯成又拿出证据,意思是我妈和他有染,也不想要我,才会导致这一连串悲剧,我又觉得我爸很可怜了。”   握着她的那只手绷紧了些许。   “那天,我从警察局出来,被警察告知这其实是一场谋杀,是周伯成那边的人动的手,才让我爸妈死于非命。”   “这么多年,我一直被那些真真假假的信息翻来覆去捉弄,是不是很可笑?”   “不,你没有错,也并不可笑。”江闽蕴清咳一声。   他们在高低起伏中安静地凝望着彼此。   在李施惠的眼睑处泛起一抹碎金的瞬间,江闽蕴突然从旋转木马上一跃而下,手掌包裹住李施惠握着支柱的手,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在旋转木马上升到最高处时,江闽蕴微微仰起脸,抬手压住李施惠的颈与她吻在一起。   他们的嘴唇随着木马的上升与下降,断断续续地啄吻,却并没有深入。   江闽蕴凑过去不断地亲她,大多是嘴唇,也有下巴,侧脸,鼻尖的位置。   李施惠心尖发痒,缩着肩膀闪躲轻笑,又在男人的某个吻中,睫羽忽闪,无法忍受地哭泣起来。   江闽蕴没有出声安慰,没有说别哭,也没有给她擦泪。   李施惠抽泣着说:“是你替我杀了周伯成。”   他瞬间懂得她如何知晓,淡然地回:“他本来就该死。”   李施惠用力圈紧他的肩膀。   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江闽蕴立刻搂着她的腰把她从旋转木马上抱了下来,两个人在旋转的圆圈中拥抱。   女人把脸埋进他肩头,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要你陪我再坐一次旋转木马。”   江闽蕴忍耐到极限的心情,突然出现了一个气孔,他紧紧支撑着她,也被她支撑着。   “坐到老都行。”   他们又规规矩矩地坐了两次旋转木马,还是那两匹马,整个过程不再有沉重的话题,只有偶尔出现的轻微的水声。   李施惠又带着他去玩了过山车和海盗船,除了失重感让李施惠瞬间抱紧江闽蕴的胳膊尖叫,其他体验还是很不错的。   “你一点都不怕?刚刚坐过山车差点把我们倒挂在上面了。”她还有些腿软。   江闽蕴没有说话,比这更高的地方他都敢跳,这样的刺激对他来说并不算多么刺激。   而李施惠也很明显和他想到一块去,哭过的眼睛瞪他,还上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你以后不能总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再困难的事都是可以克服的啊。”   江闽蕴安抚性地晃了晃她的手:“好。”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等坐在摩天轮上,李施惠才开始真正地许愿:“我的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江闽蕴和我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她先说了一遍,又虔诚地默念了三遍,然后眯了条眼缝偷看江闽蕴。   江闽蕴坐在她对面,正沉默而又直白地盯着她,见她看着自己,探身用力亲了口她的嘴唇,连啃带咬。   狭小的车厢因为重力不均而轻轻一晃,吓得李施惠直推他,可偏偏江闽蕴这次不肯善罢甘休,扳着她的下巴深入纠缠。   不知吻了多久,二人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脸被瞬间升温的车厢蒸得通红,车厢恢复平稳,缓缓下降。   “你怎么突然像条狗一样扑过来亲个不停?”李施惠捂着有些发疼的嘴唇,面露不解。   江闽蕴胸口起伏,扯开系的标准紧密的领口扣,喉结上下一滚,生出点放浪形骸的架势:“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顶点,就想从起点开始亲你亲到终点。”   李施惠被江闽蕴乱七八糟的话弄得不知所措。   江闽蕴发现李施惠好像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解释道:“据说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你不是没来过游乐园吗!”李施惠不得不怀疑江闽蕴又在骗她。   “但我看过很多小说电视剧啊。”江闽蕴把手搭在一旁的扶手上,“男女主会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表白……”   他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个流程,赶紧补救。   “李施惠,我爱你。”   李施惠的脸更红一分,江闽蕴则用拇指蹭了蹭嘴唇,笑得一脸得逞的样儿。   他们打打闹闹着回到公寓。   李施惠推开家门,才发现江闽蕴也给她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江闽蕴从冰箱里拿出冷藏的蛋糕,小心地摆在桌面上,插好一根蜡烛,搞怪地说:“今天你是一岁小朋友。”   他说:“给一岁的小朋友唱生日快乐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李施惠玩累了,坐在桌边等着吃蛋糕,白眼都懒得赐,切着蛋糕说:“谢谢江叔叔呀,我的蛋糕分你一块,软软的不伤牙。”   江闽蕴又开演了,柔柔弱弱地说:“我两岁啊,我是你的江哥哥,我们定过娃娃亲……”   如果手边有个枕头,李施惠准砸他,边砸边说:“老东西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可惜李施惠没有,她只能撇点奶油,乱七八糟地涂在他脸上,旧仇新报:“还娃娃亲呢,聘礼都没下就想占我便宜?”   再说,以你之前的思想,肯定见都没见过我就找人退亲了。   “那现在下还来得及吗?”   江闽蕴顶着一脸奶油,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木盒,对她缓缓打开。   李施惠盯着木盒里的东西,愣在原地。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绚烂夺目的粉钻。   并没有变成别的制品,而是一颗大而简单的裸钻。   李施惠的内心忽然产生七上八下的情绪,她胡乱用叉子喂了几口蛋糕,刚要说点什么,就听他平静地说:“李施惠,不用紧张,这只是聘礼。”   江闽蕴几乎把账上所有的钱,都用来拍下这颗钻石。   李施惠六神无主地看着他,冷静片刻才道:“用来当传家宝还不错。”   “不。”江闽蕴笃定地告诉她,“在我这里,它只有一个用处。”   李施惠呼吸一滞,以为他要点破。   江闽蕴却话锋一转:“我会耐心地等到它生效的那天。”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江闽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满是奶油的微笑。   一如很多年前,围在桌边分食生日蛋糕时他青涩的模样。   李施惠忽然也笑:“会有那么一天的。”   从我决定重新选择你开始,我就知道。   临近十二点,他们双双倒在床上,江闽蕴还记得李施惠没有许下的第三个愿望,催促着她快想。   李施惠装模作样地想了会,突然翻身用力地压住他,邪笑道:“什么都可以?”   她纤细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解开他的睡衣,薄茧摩擦过一些紧要的关节。   江闽蕴看着李施惠不怀好意的表情,背脊一阵紧张,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紧紧闭着双眼:“嗯,什么都可以。”   能被称之为愿望的东西,肯定是平时没有实现过的……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床头柜拉开的声音。   江闽蕴一想到里面有什么,便握紧拳,手背的青筋鼓起,身体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李施惠俯身吻她,发现江闽蕴浑身僵硬,忍不住晃了晃他:“江闽蕴,你怎么了?”   江闽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乞求,面上却死死咬着牙:“没事,你许愿吧。”   “我的第三个愿望是……”   “李施惠。”江闽蕴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李施惠趴在他身上,摸了摸他的脸。   江闽蕴的脸慢慢涨红:“你对我怎么样都行,但是你不能再这样对别人。”   比如宗某林某X某……   “我还能这样对谁?我还能对谁怎么样?”李施惠不懂他在说什么。   江闽蕴深吸口气,又闭上眼:“没事,你来吧。”   过了会,他听见李施惠说:“江闽蕴,我的第三个愿望是——”   “我们一起去大溪地吧!”   江闽蕴猛然睁开眼,看见李施惠手里的信封。   两份去往大溪地的机票,时间是明天。   李施惠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一边,长长吐气:“我忙了三周,终于空出来一周假期,你不是想去大溪地吗?明天就出发吧。”   江闽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眼神呆呆傻傻的,眼眶却迅速发红。   李施惠忍不住搓了把他的脸,大笑:“怎么了?惊呆了?”   她“哎”了一声,突然被江闽蕴死死地抱在怀里。   “诶诶诶,我的第一个愿望!”她不得不提醒他。   “李施惠,今天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啊?”   江闽蕴不能哭,不能坏了李施惠的任何一个愿望,只能不停地忍。   “当然是我过。”李施惠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后颈,“江闽蕴,我也很开心啊。”   “不行,这不算,”江闽蕴在她的肩膀上磨蹭,“你再许几个,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说话算话?”李施惠从他的怀抱中退出来,竖起一个小拇指。   “你说,我都可以做到。”江闽蕴可怜兮兮地点头,忍泪忍到身体发颤,抬起小指和她紧紧勾在一起,“说话算话。”   李施惠本想趁火打劫一笔,横竖也没想出什么江闽蕴让她不满意的地方:“我真想不出来。”   她的手机铃声恰巧响起。   李施惠拿起一看,发现是设置好的零点提示,笑道:“算了,我的生日已经过了,下次再说。”   她又捏了捏他的脸,亲了口,放出赦免:“想哭就哭吧。”   江闽蕴勾着李施惠的小指不放,身体的颤抖顺着勾缠的指节不停传导给她。   他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和李施惠再去一趟大溪地,忍了一晚上心疼又幸福的泪水疯狂涌出来。   “李施惠,慢慢想,慢慢想。我的、我的生日愿望,这辈子的生日愿望,全都给你。”   李施惠温柔地擦拭他眼角的泪水,心想。   江闽蕴,你的生日愿望,其实很早就给我了。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