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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升龙
作者:老肝妈
简介:
狗文案无法描述本文一言难尽的狗内容——
她狗带了,她重生了,一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蛇。而曾经的同侪·如今的修士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一见她就怒吼:“大胆蛇妖!”
*
于大道之末而起,通皇天之上永存。
*
1.升级流,慢热,有cp
2.女主前世有几个情缘,但都嘎了
3.有男主,有女反派,有蛇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女强 励志 正剧
[1]凤鸣山(1):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大能轻易不会死,也轻易死不得。
一旦身陨,那积聚了千百年的业力便会反扑,使神魂俱灭沦为常事,能否再入轮回犹未可知。
但,因害怕魂飞魄散而不入仙途,不免好笑。
通天之路一经踏上,再微渺的生灵都不会回头。见识过波澜壮阔的生,谁还情愿蒙昧无知地死?
是以,纵使此道穷途,行至末路,她也要道一句快哉。
凭人身登青云,以战死叙平生,她已活成传奇,无憾矣。
留驻于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冲她砸来的九转命轮。
光芒璀璨,胜过金乌;鬼气缭绕,幽冷刺骨。仙阶之下终是蝼蚁,必死命局再无生机,她仰天大笑,悍然无畏地劈出一剑,惊绝天地。
之后,她听见了本命剑碎裂的声音——
“咔嚓!”
*
“咔嚓、咔嚓……”
有声音?
什么……声音?
细细簌簌的沙响,断断续续的摩挲,吞吞吐吐的嘶鸣。各类响动从轻微到放大,像是由远处拉近到耳边,持续不断,让人不得安宁。
周遭黏糊糊的一片,她睡不踏实,被迫从混沌中转醒。
眼皮重逾千斤,仅掀起半扇。她无意识地舔舐唇齿,尝到不少水液,可她品不出味道也嗅不出气息,五感近乎麻木。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捕捉到一团柔和的光。
像是透过罩子照进来的,几乎贴着她的面,只要一抬手就能碰到。
光,晃眼。
她本能地抬起手,想把贴面的光源取下来。
谁知胳膊堪堪抬起,她的整个躯体便不可遏制地往前耸动。脸颊撞上了一面软墙,脖颈顶上了一层软皮,身子仿佛被锁链束缚着,安置在一个逼仄又封闭的笼子里。
狭小、闷热、湿润、腥气。
腥?
知觉逐渐恢复,她不舒服地撑开四肢,想要活动手脚,怎知手脚绵软无力,摸不着边际,好似没长一样。
反倒是她囫囵个儿动了起来,沿着笼子的壁面滑溜地挤了半圈,又钻进自己的腰间。
怎么回事?
她的头在哪儿,别在她的腰上吗?
几番拉扯,她总算睁开了眼。
入目模糊成片,看得不清不楚,只瞧见身周缚着一堆黑漆漆的“长索”,触之冰凉。
她动,它也跟着动,似是活物。她觉得它万分熟悉,合该是她认识之物,偏偏头脑浑噩,想不起来是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她大概被拘在一个“法宝”里。此“法宝”浑如鸡子,质地轻软,估计不难打破。
到底是大能,一力破万法的底色尚在,即使情况不甚明朗,脑子也不太好使,她照样想也不想地拍出一掌,等着浩荡威能扫平一切桎梏。
可熟悉的轰鸣并未响起,倒是她身子的一部分挺上去撞到了笼壁。连带着,那裹住她的长索自发自动地旋转起来,搅动着她刚复苏的感官,令她清醒了三分。
后知后觉的,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手掌?
而长索之间的相互摩挲给了她触摸自身的感觉。
好奇怪,就像双臂环抱、两腿绞缠,这毫无疑问是亲抚自己的体感。但不知为何,她摸不到肌肤的纹理,只触到紧密排布的颗粒,以及,她怎么无法内观了?
她的手脚呢?她的灵力呢?
她的……神识呢?
倚仗的消失会带来恐惧,而恐惧足以敲醒长眠太久的孤魂。
经络空空如也,丹田遍寻不见,修为人间蒸发,须弥芥子不在身边,就连本命剑也……不对,她的剑断了……
剑,断了!
终于,她猛然惊醒,神思一息归属,魂魄顷刻复位。
刹那,断开的记忆续接,漫长的年岁回归,海量的阅历灌顶。她的神魂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煎熬,烫得她从头到脚、从骨到皮都抽搐个不停,不禁在笼中疯狂地翻腾。
“咔嚓。”
笼子似乎碎了一角,有水液汩汩流出。细微的风丝涌进来,混着地气的阴凉和暑气的燥热,拂过她挣扎的身体。
疼!好疼!
仿佛被业火灼烧,把所有伪饰烧个干净,过往的灰烬全被拂去,仅剩下最核心最紧要的一次叩问心门。
她是谁?
是无忧无虑的少庄主,是孑然一身的剑客,是出类拔萃的首徒,还是受人敬畏的道君,毁誉参半的天剑尊主……
不,都不是,她是慕少微。
她只是她而已!
那么现在,她在哪里?
在昆仑山脉、闲云剑庄、太衍仙宗,还是青龙殁地?
不,她应该在大荒战场。
跟那群披着人皮的老鬼战成一团,她越阶杀了六个,还剩三个没除尽,谁知玉家余孽竟能祭出祖宗留下的仙器,不惜血本也要让她赔命。
哈,何德何能啊!她不过半步大乘,能让他们搭上仅存的仙器真是赚了,死得不亏。
只是……
流水的画面浮过,最终定格在本命剑四分五裂的那刻。慢慢地,她停止了痉挛,终于从前尘的汪洋中游上岸,有余力思考当下的处境了。
她好像……还活着?
本命剑都断了,她居然还活着,难道她的命比剑硬?
真的活着吗,不是做梦?
她缓缓地低头,惊疑不定地打量起环绕着她的长索。
一动,再一动,哪怕她的眼睛跟瞎了似的看不见,但随着动作的增大,她悬着的心已亮如明镜,也渐渐死个彻底。
长索非索,而是她切实可触的身体,一整条都是。
对,是“条”。
它柔软、冰冷、纤长,覆盖着一层密实的鳞片,没有四肢,却有一条尾巴。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变成了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不是人了,做不成人了……她活着,但是……是长虫啊。
她闭上眼,有些难以面对现实。
一条长虫?
所以,她以为的“法宝”是个蛇蛋,而她投胎成了一条蛇,从人身堕落为畜生?
曾经的天剑尊主,如今的壳中长虫,这世间的造化竟如此弄人,莫非是嫌她道心太硬,也要碾着碎一碎么?
好在她活得够久,离谱的事见过太多,也就僵硬了一会儿便尽量舒展开身体,强迫自己接受现状。
罢了,至少还活着。
比起身死道消,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万幸天道留一线,她还有投胎的机会。可大抵是前世杀孽太重,她这个杀胚终是堕入畜生道,成了同门嘴里真正的牲口。
*
费了点劲出壳,她便趴在地上不再动了。
做人几载,能跑会走;修行千年,基本靠飞。纵观她跌宕起伏的前生,除了幼年学步和秘境取宝所需,就没怎么爬过。
她不会爬,尤其像如今这般肚皮贴地、扭动身体爬行,委实为难一位不爱下地的老祖。
不过她没得选,不会爬也得学,她总不能刚出壳就跟壳烂在一起,白白浪费了重活一次的机缘,那她的仇人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她慢腾腾地蠕动起来,谨慎地从壳中探出半截身子,摸索着周围的环境。
天无绝人之路,局面不算太糟,她本以为长虫是瞎子,谁知出壳后便能视物了,不是真瞎。
眼下,她正处于一个潮湿温热的地洞中。前半截伏在地上,后半截缩在壳里,身侧堆满了破碎的蛇蛋,想必她先前听到的“咔嚓”声与她破壳的“兄弟姐妹”有关。
得,她前世六亲缘薄,今生却有了血亲,还是一堆。
它们搅和成一团,聚在离她不远的低洼地,盘缠着彼此的长躯往高处的洞口爬去,企图离开这个湿热的地方。
无奈,绞成一团只会拖后腿,它们不堪重负地掉了下来,摔得满地乱爬,身上糊满了泥水和蛋液,泛出一股子腥味。
她注视着它们,心里不起一丝波澜,只想借着洞口透入的光仔细分辨这堆小蛇的花色,搞清楚自己投胎成了哪个品种的蛇。
是蚺是蟒,有毒无毒,身处凡间乡野还是生于妖山鬼地,是仙家豢养的灵宠还是药谷培养的药引,这很重要,几乎决定着她再入大道的可能。
只可惜,长虫不瞎,但也谈不上“明目”。
万类不同,生灵各异,她用蛇眼看到的一切与人眼所见的景象相去甚远,听见的声音也与人耳听到的有所差别。
她辨不出蛇皮的花色,也看不清蛇类的模样,它们在她眼中多数是灰黑的长条,呈现出“热”的轮廓,像未经提炼的火灵,只有一些晒到太阳的略微发着红光。
她略昂起蛇头,把视野放得更远,却还是一般瞎。
土壤该是玄黑与赤缇色的吧?落在长虫眼中是大片灰黑,难分层次。
洞口的草叶该是青葱石绿吧?入了她的眼却是焦黄蔫绿,难不成早入秋了?
良久,她放弃了辨识,转而开始倾听洞外的声音。
奇的是,长虫看上去没长耳朵,实际上“耳朵”非常好使。她能听到各种声音,再细小的动静只要贴着地面传来,她都能感知到特殊的振动,譬如那堆小蛇的游动,她闭着眼都能判断它们游到了哪里。
有一条游出洞了,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没有大蛇看护,想来没生在妖山;没有人手探入,看来也不在药谷。她与它们更像是一群被生下后就弃置的凡蛇,一出壳便要自己想法子活命,没别的选择。
可要真是凡蛇,她的麻烦就大了。
仙凡有别,常设弥天大界。此结界既阻止了妖修邪魔为祸人间,也阻断了凡人前往修仙界的美梦。
若她是条凡蛇,那她除非遇上仙宗收徒大典,而被收录的弟子刚好愿意带上她,否则她想再入修仙界简直难比登天。
……好歹是半步大乘,落到十死无生的境地都能投胎,她的气运不至于这么差吧?
“唳!”
突兀的鸟鸣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眼间,一双鹰爪闪电般掠过洞口,抓起一条小蛇飞远。很快,洞口来了第二只鹰,它不像第一只抓了蛇就离开,而是一爪踩破小蛇的肚皮,尖喙一钩扯出内脏,堵在洞口吃了起来。
半死不活的蛇在鹰爪下翻滚,鹰一边进食,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洞内。
它没打算走,只想吃空这一窝蛇。
而她,想走也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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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家好久不见,我头脑一热又开文了。精力不比以前,希望能保持日更。
PS:感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依旧是爱你们么么草~~(么么草的意思是么么皇竹草,相信我,么么皇竹草的人终会遇到劲足里飞沙[菜狗])
[2]凤鸣山(2):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只能说,“六亲缘薄”这四个字还在发挥它的作用,她难得有了一堆血亲,转头就被鹰吃掉了三条。
这扁毛畜生是个聪明的,知道地洞里藏着一窝蛇,就怎么也不肯走了。
它探头入内,使劲往下啄,想叼出几条解馋。奈何蛇洞狭窄,只容得下体格不大的老鼠通过,任是它如何抓挠刨土也无法钻进来,只能守在洞口干等着。
慕少微清楚,它决计不会离开。
还是人身时她便杀过鹏鸟一类的妖修,知晓它们对能吃到嘴的天材地宝有多执着。
凡是被它们相中的食材,都能攫取它们高度的专注。一次猎不到就尝试第二次,还没吃着就再试几次,它们对捕猎有着长足的耐心,甚至会记住一块肉几年。
自然,人修也在肉的行列中。
曾有一位倒霉体修因肉身完美而被金翅大鹏盯上,躲灾百年仍未能幸免,反被那妖物摸上宗门,吃得山门内外一片残骸。
那妖物尤不尽兴,它记住了这个地方,每隔百年就会回来盘旋一次,看看体修的宗门有没有重建,能不能供它再吃一回。
如此八百年,山林绿野被祸害成大片荒芜,直到它死在她剑下,埋骨绝地才重焕生机。
妖修如此,想来鹰也如此。它们一向习性难改,开不开智都会被野性驱使,十分难驯。
是以,她得想个法子自救了。
鹰不会走,还会盘旋坚守,没准会招来另一只鹰。而死的蛇多了,浓郁的血气指不定会引来别的东西,万一是能入洞的蜈蚣蝎子,她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
毕竟,眼下的她不过是一条刚破壳的蛇。
躲藏绝不是长久之计,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另寻出路,要么趁乱闯出去。
可蛇洞就这么大,要真有别的出口,她的“兄弟姐妹”会不知道吗?它们钻营许久都只能往鹰嘴里送,看来想出去必经生死关的考验。
无法,她只好出壳学爬,一点点加快速度。
外头的响动没了,逐渐变得安静,鹰似乎已经走了。少顷,窝里的小蛇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条条按捺不住地窜将上去,结果不出意外,它们都成了猛禽的盘中餐。
当瘆人的肌骨撕裂声沿着土地的振动传来,受惊的蛇群缩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嘶声。
也是在这时,慕少微游到了低洼处,昂首服帖在泥壁上,静待一个离开的时机。
说实话,她还不怎么精通爬行。但她在前世微末之际,抢过的机缘不知凡几,遭过的追杀不知几波,最擅长的本事就是逃命。
而逃命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有垫背的就行。
现在,那扁毛畜生爪下摁着一条,嘴里嚼着半条,多半是顾不上她的。而她的血亲不像开了智的妖蛇,会拿她作饵,估计她一动,它们也会跟着动。
但凡她逃得够快,鹰就不可能盯着她追。捉一条丢一堆和丢一条捉一堆,利弊它应该分得清。
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洞口外面是什么?
如果是个悬崖,她跑得快岂不是自寻死路?如果撞上另一只鹰,她还能逃过劫数?
投胎难得,她不想再死一次,可一味的瞻前顾后也不是她的作风,她的道心从来一往无前。
是时候了,洞口的鹰吃得正欢……
她虽没有手脚,但蹦跳的经验还在,蛇身足够柔软轻盈,只要发力充分,她就能将自己弹射出去。
把身体压缩到极致,她无意识地摆出了蛇进攻时的姿势。
霎时尾部发力,她的长躯几乎绷成一道直线,撕开无形的气障疾速往上飞跃,直接攀住洞口被鹰爪抓出的沟壑,在鹰眼扫来之前,她故技重施,再一次压缩身体,来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
“嗖!”
仅在攀援的间隙看了一眼外界的景物,发现不是悬崖,她就毫不犹豫地纵身前行。
蛇尾扫开尘土,心神专注至极。这一刻,她完全无视了巨大的鹰,被困的蛇,血腥的残渣和碎骨,满心满眼只有她要奔命的路。
快点!再快点!
久违的危机点燃了她的血,在鹰振翅的瞬间,在爪践踏的罅隙,在喙啄来的空档,她成功穿过鹰的防线,滑出它的两爪之间,最后“飞”入半人高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谁的投胎不走黄泉路?
谁的出生不过生死线?
她逃过一劫。
直滑出去很远,她仍能听见鹰愤怒的鸣叫。她没有回头,只催促自己游得远些,再远些。
故而她也没看到,她的“垫背们”紧随她的脚步蜂拥而出,朝各个方向奔逃。即使有一部分沦为猛禽的食物,可更多的小蛇活了下来。
向死而生,方能海阔天空,大道之下的万物生克残忍,但足够自由。
*
蛇生的第一个晌午,她在树根虬结处度过。
以她对节气的了解,当下应是大暑。因为溪边的石头被日头晒得滚烫,她贴着肚皮游过时觉得……热得还挺舒服。
但她终究没有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享受是大能的权利,如今的她没有资格。她要做的是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匿,再观察身边的一切。
可感知得越久,她的心也愈往下沉。
此地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座灵山,反倒像极了凡间的野林。她一路行来,所见的飞鸟是凡鸟,所遇的花草是凡木,就连偶然瞥见的兔子也无半分灵气,参天巨木更无树灵。
她不会真投生到凡间了吧?
修仙界的种种像是翻了篇,只给她留下一片空白。
她尚不知该如何提笔书写,肚子却先她一步叫了起来。
嗯,这好像是……饿了?
什么,她居然饿了?
自辟谷后便不知饥渴的大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慕少微惊异地盯着蛇腹,仿佛它是什么背弃她的叛徒。
只是,光盯着不顶饿啊,盯久了甚至会觉得蛇尾美味可口,或可一试?
打住!
做人的理智哪能压得过做蛇的本能,她终是从藏身处爬出来,略一思索,决定去溪边碰碰运气。
诚然,万物都奔着水源走,她一条小蛇前往极易丢命,可靠近水的地方吃食一定多。
以她对蛇妖的了解,凡是吞得下的都是食物,不挑。推己及彼,料想她也是这样。
然而等她抵达溪边,才发现自己想得着实简单。这世间的大部分事都是想想容易,做起来难。
她遇到的第一样活物,是野菜上的一条青虫。它个头饱满、大小合适、行动迟缓,拿来充饥再恰当不过,她却下不了嘴。
吞活虫,这跟吞蛊虫有什么区别?
联想到被蛊虫操控的活死人,她兴趣缺缺地绕过肥虫,打算寻找别的食物。
可她仅仅是条幼蛇,不过一根筷子长短,错过这一餐还能找到什么吃食?
溪水冰凉,水里的鱼并不好捉,倒是害她灌了半肚子生水。青蛙个大,长舌一吐横扫八方,她跟它一斗,谁吃谁还真不一定。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退避三舍,还是按照原路折返去找那条青虫。
好在她不是纯粹的蛇,而是披着蛇皮的人,蛇接受不了的食物她接受,总归不会让自己饿死。
于是,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青虫。
之后,一虫一蛇各占一边,心安理得地啃起了野菜叶子。
她尝不出菜叶味道,盲猜长虫没有味觉。然而蛇信的吞吐却把不同的气息带给她,驱策着她往更香、更热、更肥美的地方吃去。
本能地,她飞速朝前一探,把最嫩的叶菜吞进嘴里。直到咽喉传来诡异的蠕动感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小心吞了对面的饭搭子。
慕少微久久不语。
她惊的不是吞了活虫,而是她的蛇身在吞了活物后,体温陡然拔高,心跳加剧,一身的血似乎都冲向了脾胃,给她带来了难掩的疲惫感。
她不想动了,只想躺下休息。
把蛇身团进野菜地里,待确认天上无鹰、地面无兽后,她才放缓呼吸,闭目小憩。
*
人心经不起试探,脾胃经不起开源。有了青虫作为食材的开篇,慕少微到底是破罐子破摔,把牲口当到了极致。
她跟鸟抢虫吃,跟虫抢菜吃,跟菜抢露水吃。
如是两日,她的新窝阳光普照、有水有肉、不受威胁,她总算有余裕去挖掘前世的记忆,试探一番蛇身能否修炼人身的法门。
重活一世,她不能只是条蛇。
就算是条蛇,她也得当一条惹不起的大蛇。
遗憾的是,蛇与人的差别委实太大,她以太衍仙宗的入门口诀为引,无奈发现蛇身竟无法入定。
盘膝而坐,五心向内,静神凝气,安定脏腑……
蛇没有双腿,只能盘缠;蛇没有五心,如何向内?静神凝气倒能做到,可安定脏腑实属为难蛇。
她的脏腑已与做人时大不相同,不少人有的脏器她没有,导致凝聚的气不知该按什么方式回环,以达成“安定”的目的。
连第一步都做不好,她还能踏入修炼的门槛吗?
是此地灵气不足,是法门艰难晦涩,是修炼没找对诀窍,还是蛇身不具备根骨?
不,都不是。
凡是开智的妖修都能修炼,它们天生地养,没有根骨也能靠锻体飞升,成仙的路数与人修大差不差。
且她投生为蛇,怎么也算是开智之妖,练不了前世的功法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人修的功法其实不适合妖修,她若想重踏仙途,就得找到妖修能练的功法。
可她上哪儿找个妖修?这里虽是荒山野岭,却连只魍魉也没有。
愁。
她心头结了一口郁气,蛇尾轻抬,一下下敲击着地面,颇为不甘。
入定不了,引气就别谈了。可怜她一个半步大乘,所获功法皆是绝顶秘宝,随意丢出去一本都能让人抢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却用不到自己身上,何其不幸!
难道就要这么认命了?
蛇尾的敲击暂停,她想了想,直接换一本功法练。
她就不信了,她活了一千两百多年,阅尽藏书阁功法又收揽秘典无数,还挖不出一部适合妖修的法门了!
一本不行换另一本,总有一本适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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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文的修炼等级按老式走,这样可以省很多脑细胞: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PS:每天艰难地苟文,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3]凤鸣山(3):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慕少微没能在菜地停留几日。
荒郊不比洞府,防不住外来者的打扰,更无法让她闭关清修。时不时的,不是飞鸟掠过捉虫,就是兔子进来啃菜,每一分动静都能让她戒备许久。
没办法,谁让她弱比蝼蚁呢?
哦,她不能侮辱蝼蚁,它们可比她强多了,来一群就能把她吃干抹净,连点渣也不会剩。
因此,当第一只野雉踏足此地,开始在菜地边缘大快朵颐时,不比蝼蚁的她就明白这好日子是到头了,得搬家。
野雉这东西,搁凡人眼里就是一盘菜,圈养能下蛋,放养能除草,不养也能驱虫,一雉多吃,称得上是一本万利的营生。
可在修士眼里,野雉算是灵鸡的前身,应南方朱雀,阳气极盛。其食蜈蚣蛇虫而不死,为天克阴邪之物。若能驯养一只开智的雉鸡,无异于有了一只克制邪祟的战宠。
而她如今是什么?
是被修士称为“阴气狠戾,杀心极炽,难以养熟,恐被反咬”的蛇。
蛇属阴,灵性十足但杀性更强,与蜈蚣蝎子算是一个路数的精怪,常以邪恶、孽障、阴险著称,但也与它们一样,是属阳的野雉最爱吃的大补之物。
鸡血纯阳,如此方能辟邪。阳极则阴生,润阳需阴物,只要相距够近,野雉足以凭本能找到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很快,菜叶重叠的根部钻出一条小蛇,仅筷子长短,似柳枝粗细,鳞片黑绿,背生纵纹,尾巴一登便溜没了影,像是会飞一般。
不过几息,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雉就寻到了蛇的栖身处。它块头极大,动作凶猛,几下啄烂了菜心,却发现里头并没有吸引它的虫子,可它为何这般饥饿?
它很疑惑,可惜没开智的生灵注定想不通。
它只能盯着菜心里的露水发呆,转了转脑袋后又把事忘了。之后,它低头喝水,总觉得这水也好喝得很。
*
慕少微夺路狂奔,不知不觉地,她又游回了老树根之间。
蜷缩在阴凉处,她几乎与土地、树根融为一体,难辨轮廓。有鹰唳声从高空传来,盘桓不散,她一动不动,气息静默,蛇形像是化在了土里,看不见了。
半晌,鹰飞远,鸟雀的叫声逐渐压低,浮动着不安。
她本想稍作休整再另寻出路,怎料老天的脸一如合欢宗老祖的心,说变就变。
黑云凝聚,天幕低沉,伴着一阵霹雳炸响,豆大的雨点陡然落下,砸起灰尘无数。
下雨了,这么大,真不是有人掐了个“镇海诀”吗?
或许对蛇来说,一场大雨不亚于灭顶之灾。
暑气被狂暴的风雨吹去,泥水沿着大地的沟壑肆意流淌,奔腾着淹没了树根,吞没一切卷向未知的远方。
慕少微奋力昂起蛇头,顺着水流从底部游出,拼了老命地挣扎,总算够上了高一点的树根绕紧身子,以防被水流拉扯到别处去。
雨点有她脑袋大,捶得她浑身发冷,眼前一黑又一黑。突然,她的昏沉被雷电强行撕开,炸得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轰隆!”
狂风呼号,万木鬼哭,天地暗成一色,断枝落叶劈头盖脸地揍了她一顿,她也只能咬牙忍着。而越忍,她的心头越是怒意横生。
她何时受过这种鸟气?
在最弱小的那几年她也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估计连被她干掉的仇人见了都得心疼她,再给她扔两张纸钱补补。
多可笑,一只鹰能逼她疲于奔命,一群野雉能把她赶出“洞府”,一场暴雨能要她半条小命,她怎就生成了这等微末之物,她怎就不能生成林中猛虎、山涧蛟龙?
凭什么!
“轰隆!”
她曾无惧雷劫,才不管它要劈几次,要降多久,只当淬炼己身。如今,她藏在树下躲雨,还要担心天雷会不会劈在树上,连同她一起劈焦。
这像话吗?
果然活得久什么场面都能见到,连自己怎么落魄的都清晰明了,她真没想到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东躲西藏,这么窝囊……
然,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跟自己发怒算什么本事,除了气坏身子,好处是半分没有。倒不如看开些,把这当成一场历练,譬如暴雨算是瀑布锻体,枝叶算是磨练耐力,被雷劈了也不妨事,算它劈得准,正好让她重新投个胎。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她的怒意逐渐演化成了心力。
僵硬的蛇身慢慢松弛下来,生机随血液飞快流通,反而更抓牢了树根。她的长躯顺着风的流动而起伏,像一条随性的丝绦躺在风上,不再费力。
雷声持续,天地混沌一片,气机驳杂。
倏忽,密实的蛇鳞张开了窄窄的缝隙,雨水犹如贯通天地的线,让她在风暴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感。
这是?
不知是蛇身太弱,还是出力太久,她的心神虽安定了下来,神智却陷入了昏睡般的黑暗。
仿佛灵智蒙尘,只剩本能。她早已无知无觉,可她的蛇身在暴雨中高高昂起,明明那么细弱,却像树根长出的一段新枝,欲与天一争高下。
“轰隆!”
闪电把蛇鳞照得雪亮,她的蛇口张开,似在汲取甘霖。
*
慕少微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堆枯枝烂叶中。
她的蛇身仍盘着同一截树根,只是树根没她想象的结实,竟被泥水冲断了。连带着她也落难,一同被冲到了这块陌生的地界,一抬眼,满是风雨后的狼藉。
她不敢乱动,只小心翼翼地松开树根,检查起糊满烂泥的身体。
一节、两节、三节……蛇头抚过长躯,待确定蛇身的骨头没断,皮肉也无损伤,她才长出一口气。
还好,是一整条,不是只剩半截。
看来她不仅命硬,骨头也硬。手腕粗的树根都断了,她的蛇骨居然没断,这怎么不算一种本事?
不过想想也是,她都能在生死一线的暴雨天睡过去,醒来还觉得神清气爽,真是浑身长满了本事。
只是,她之前是怎么睡过去的,怎么没印象?
来不及深想,她忽然感知到地面传来的轻微振动。
听着像是某种走兽的脚步声,很轻盈,来的不止一只。
她猜测它们的巢穴被雨水淹了,紧着搬家,却不知雷雨过后是肉食者的狂欢,它们只要出来觅食,多半能满载而归。
来者是三只野狐,一大两小,灰扑扑的,周身没有灵光,是凡狐。
她躲在倒塌的草丛中注视着它们,就见大狐狸从断裂的树下刨出一只兔子,两三口撕开它的皮肉,再扔给身后的崽子。
它们找食是一把手,不多时地上就多了兔子、花鼠和蛇的残骸。弥漫的血味一再地刺激着她的蛇信,催促着她游上前去分一杯羹。
唉,曾经的琼浆玉液她不屑一顾,如今的残羹剩饭她控制不住。那被撕开的兔子腿看上去无比肥美,那被扯出的花鼠脏腑也是鲜嫩非常……
但她很快意识到,就算是吃剩饭也轮不到她。
狐狸一走来了野狗,野狗挑过还有秃鹫,秃鹫吃饱爬来蚂蚁,而她这条从头看到尾的可怜虫是什么都没有。
啧,她饿了。
她想吃新鲜的肉,想吃洗净的甜果,想吃饱含灵气的米露,再不济来半颗辟谷丹也好,总比干看着强。
可她抢不到大份的,吃不上热乎的,猎不到活蹦乱跳的,倒有可能把自己送进别人嘴里活蹦乱跳。再这么下去,她怕不是要饿死?
蛇尾烦躁地划过地面,一下又一下,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许是有鳞片覆盖,她没觉得疼。
她想念她的剑,她的手脚,她的人身,但凡有一样在身边,她就能打猎了。而想着想着,蛇尾划拉地面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渐渐平息……
慕少微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蛇尾,又把它举到眼前,一抖一挥,行径诡异。
看了会儿,原先困顿的关窍像是被一拳打通,她醍醐灌顶,转瞬明悟了真理。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兴许她真能笑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真傻,真的!
枉她做了一世剑修,只是堕进畜生道而已,差点连最基本的道心都丢了。
剑修推崇以身为剑,伊始便要与剑心意相通,结丹后更要练至人剑合一,而大乘期不就是手中无剑、万物皆可为剑吗?
她的本命剑断了,应了手中无剑。
她也是万物之一,难道不可为剑?
什么人修法门妖修功法,什么引气入体重塑道体,狭隘了。无论是人是蛇,她都是天生地养,生来就走在大道上,不就是一把最趁手的剑吗?
谁说活物不能成剑!剑生剑灵可比活物更像个活物。
剑分短剑、长剑、软剑、重剑……而蛇身,幼时可作短剑,稍长可作长剑,放松可作软剑,若成了巴蛇之流,那不就是重剑中的重剑!
可长可短,可软可硬,她本身就是一把可塑的良材。练功是从头修,锻体也是从头修,左右都是重来,还分什么合不合适,炼化自身怎么不算一种修炼?蛇身天生是利剑!
妖修的功法难找,剑诀还难找吗?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剑诀。
愚钝至此,实在惭愧。看来老天待她不薄,特地让她投了个好胎,只是她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差点让明珠蒙尘。
长吁短叹一番,慕少微不再逗留,悄然离去。
前路已明,此心再无挂碍,她要做的只是在山林里好好活下来,活到契机出现的那天。而在这之前,她需要水源和吃食,以及一个不被打扰、可供练剑的洞府。
为防伤到根本,她暂时以尾代剑,尝试能否捕猎。
许是道心明澈带动了一点气运,在寻找洞府的路上,她发现了一窝摔得七零八落的鸟蛋。
窝里蛋液粘腻,只剩两枚完好,她打量着周遭,见四野无兽便立马扑进了鸟窝,咬碎一枚蛋疯狂吸入。
重活第七日,她的吃食总算不再是菜叶和青虫,而是鸟蛋。
它们清“腥”可口,份量十足,食之有力气赶路,实乃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于她大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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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一本女主:生来是食物链顶端。
这一本女主:生来在食物链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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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凤鸣山(4):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慕少微找到的第一个“洞府”是一棵被雷劈断的树。
其身粗壮,高大挺拔,如舍利佛塔耸入云霄,但没有罡气护体,结果毫不意外地遭受了天雷的重击。
一瞬火光炸起,巨木被劈成两段。半面泥沙半面水,一截烈火一截灰,当她发现它时,树上的火还未烧完。
天威尚存,鸟兽退散,独她上前。
只一眼她便相中了它,并理所当然地把它当作洞府,甭管安不安全都想住下去,图的就是雷击木的珍贵。
在仙家地界,只要有人渡劫多半会有雷击木产生,可不是每一位修士都喜欢在山林渡劫。
有人偏好空旷的赤地,有人选择安稳的洞府,有人伫立沉默的山峰,就算真有人选了山林,在数道天雷过后,也不见得会有几段雷击木剩下,大多数都成了灰。
因此,仙家的雷击木不算少见,却也不算常见。
而修士所迎击的雷劫不同也会造就雷击木品质的不同,比如筑基雷劫造就的雷击木能跟飞升劫造化的“神木”比吗?
自是不能的。
所以它珍贵啊!
连仙家都一木难求,更何况是这片疑似凡间的山野。
如果树里头没有精怪修炼,仅是木秀于林被雷摧之,又恰好被她遇上,那她真是撞了大运。
甲木生于戊土,有丙火照暖,有癸水滋润,一朝引动雷落,顿成金铁之鸣。至此五行相生往复循环,雷炁纵横其间,置木于死地而后生——
有些树看似被劈死了,实则蕴含着极其磅礴的再生力量。
有这造化之力,雷击木无论是用作锻造法器还是炼制丹药,都是不可多得的良材。
假如她还是修士,得到雷击木的第一件事就是掐诀封炁,收入芥子,以免雷炁溢出,生机受损,妨碍她把它卖个好价钱。
可风水轮流转,她落魄了。
再遇雷击木,它成了她高攀不起的异宝,无法据为己有。只能趁着雷炁未散前沾沾光,好让蛇身受点滋养,使筋骨变得结实耐打。
她果断游了过去,不顾烧焦的地面还发着烫。
雷火吓退了不识货的鸟兽,却便宜了识货的小蛇。
不知为何,她对“灰烬成土”的焦糊味颇为上头,她偏爱这块死地的土气,总觉得雷火肆虐之后反倒激发了此地的某种生息。
可惜,她失了气感也没了神识,更看不见灵力辉光,无法做更深的探知。
但做蛇得知足,能在幼时得一宝地修行,哪怕只有寥寥数日,也已是天大的机缘。
她爬上雷击木,寻找豁口,摸索许久才找到一个虫蛀的洞。
它大小合适,内中封闭,与雷击木焦黑的断裂处并不相通,除了虫蚁应该没什么能爬进来,只要不遇上蜈蚣和长喙的鸟,称得上安全。
到此,安身之所算是有了。
慕少微钻入其中,少顷,她又钻了出来,沿着雷击木内外爬了一圈,却发现确实没有精怪的尸身……
好吧,悬着的心终是死透。
思及连日来看到的生灵,吃过的食物,接触的花草,她不得不承认——此地无疑是凡间,而她,不过一条凡蛇。
不在修仙界了,只是凡蛇啊……
麻烦真大。
从凡间进入修界的路比她的命还长,而一条凡蛇能有什么本事前往,又能活几个年头?
若她无法长寿,这辈子就是死局。
若她能长寿却找不到一个有灵根的人,便是漫长的困局。
若是她长寿还找到了有灵根的人,对方却不愿带上她,她只能以功法利诱,算是上了棋局。
若是她万事俱备但没赶上宗门收徒大典,那可真是……天道给她做了局。
罢了,别想了,徒增烦恼。如今她连凡间是哪年哪月都不知道,一个活人也没见过,想这么远有什么用呢?
顺其自然吧。
*
是夜,明月高悬。
蛙声重响,虫鸣不绝,夏日的暑气复归,热闹却止步于溪边,没有蔓延到林火烧过的地方。
黑沉、死寂,唯有一缕银光从虫洞透入,打在蛇尾上。
慕少微没睡,只蘸着月光丈量蛇尾,就像挑灯看剑,一寸寸赏得仔细。
她的蛇尾细长,骨头柔软,骨缝兴许没长好,致使弹力有余而威力不足,无法让蛇尾变得像直剑坚硬,倒像一根软鞭。
不过,真把尾巴当成鞭子使,那就得嫌它短了。
且它与她相连,也无法像鞭子一样收缩自如,不如当作软剑用。
她一点点绷直蛇尾,尽量让它朝着剑形靠拢,可这委实是件不容易的事。蛇天生软骨,平时尾巴能盘着就不会翘着,还绷直,这不为难蛇么?
偏偏,她愣是做到了。
凭极大的毅力控制本能,她捡起了练剑时最基础的要领——直刺,生疏地做了起来,再不断地纠正,尽量做得标准。
想象前方空地有一个木桩,专注于那个点,平刺、收回。
再刺出,再收回,往复一千遍。
仅此一式枯燥地练习,一旦蛇尾打卷她便停下,等捋直了再补上三击,足足练到笔直投下的月光歪斜,打在她面上,她才勉强把一千遍刺完。
好累……
蛇尾可能抽筋了,兀自哆嗦个不停,几乎蜷不起来。她颤巍巍地放下蛇尾,整条蛇趴地上不再动弹,恍若小死一番。
只能说,做蛇和做人有着极大的差别。
每日挥剑一千下是凡人孩童练剑的基准,从她儿时第一次握住木剑始,她就风雨无阻,每日必扎实地完成功课。
彼时也累,可人身适合练剑,她咬牙就能扛住。不像蛇身,她要花心力控制尾巴,要纠正姿势和力道,要明晰轨迹和动向……咬牙也扛不住。
没有水,没有药浴,没有吃食,她又饥又渴又无力找食,才知失策。
她该提前备一些的……
真当自己还是前世的大能啊,神识一动就能从芥子里要什么取什么,样样不缺。
人做久了有架子,大能做久了没脑子,她至今都没能适应“蛇”的身份,甚至觉得做人也还是几天前的事。
落差实在太大,她又被前世的习性所扰。最终,身心俱疲的她沉沉睡去,直到翌日艳阳高照才醒过来。
*
起晚了,日头吸干了露水,一滴也没有给她留。
慕少微饿得前胸贴后背,几乎是绿着眼睛爬出雷击木,迫不及待地去找吃食。
蛇尾还有点僵硬,要是遇上危险或许不利于她逃跑,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两个鸟蛋才顶一顿饱,昨晚又练了剑,再不吃她会饿死!
发挥出蛇最大的捕食能力,她飞速吐着蛇信,将无数看不见的气息卷进鼻腔,分析着它们的味道。
也不知是长大了些,还是蛇身本就完备,她原先“半瞎”的蛇眼仿佛褪去了一层翳,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比出壳时能见的范围更大,能辨的色彩更多。即使蛇眼与人眼所见之物依旧不同,可洞察一些动静的能力却比人眼强了不少。
人眼看不到掩映在草丛后的灰鼠,但她看见了。
在蛇眼中,她清晰地看到了灰鼠的轮廓,那小东西分明是个凡物,没有真气护体,却源源不断地往外发着热,提醒她朝它追去。
只是,她没有追。
灰鼠的个头比她大上许多,吃它没前途,还不如跟着它,看看它在窝里囤了什么好物。她不挑嘴,什么都吃,鼠能吃的蛇就能吃。
灰鼠没有发现她,啃了会儿草茎便往远处溜,跑得飞快。
鼠影是没了,可草丛里还残留着鼠的味道。慕少微无声无息地游进草丛,蛇信卷过鼠的气味,即刻朝正确的方向追去。
她慢了灰鼠不止一步,也恰是慢了,待她摸上门时,耐不住性子的灰鼠早已离开洞穴,反而方便了她打秋风。
谁知,她一到洞口就闻到了浓烈的、疯狂吸引她的食物味道。
蛇瞳收缩起来,蛇影鬼一般附上洞口,像是拦住蛇洞的鹰那样拦住了另一群生灵的出路。
洞内藏着一窝幼鼠。
通体红肉,无毛,没张开眼,只互相推挤着乱爬,发出走兽听不见的低呼。
饿极的她受本能牵引,迅速盘缠在鼠窝旁。蛇天性中的缠绕绞杀和生吞不停作祟,催促着她动手,否则灰鼠一来就走不了了。
但她做人的一面又不愿下嘴,生吞活鼠,她再饥不择食也不会……
眼一闭心一横,大能终究是大能。她压下人心的恶心,只留长虫的生性,蛇尾一卷便捞过一只幼鼠,再绕过它的脖颈大力一绞,干脆利落地杀死了它。
何必矫情,不过活鼠而已,她生吞过的天材地宝还少吗?
她生吃过蛇妖苦胆,只因中了它的毒;她咽下过狮王内丹,只因它不便封存。更甚,她尝过鲛人的眼泪,饮过鲲鹏的鲜血,生啖恶蛟的心脏……
杀胚要什么厚德,饿死自己很高尚吗?
高尚值几个灵石?
蛇口一张,将幼鼠的头送入其中,她缓慢地吞下,吃得有些艰难。
蛇嘴和食道被撑开,她胀到无力思考,只知进食。好在难受只是一时,她的蛇身为吞食大货早做好了准备,当幼鼠的身子滑入大半,之后的吞咽便顺畅了许多。
幼鼠被蛇身包裹,隆起明显的轮廓,又被蛇身的每一块肌肉推送下去,丝滑地落入胃袋中。
她饱了。
再一次,蛇身升温,血液翻腾,她懒得动也不想动。然而灰鼠随时会回来,她又吃了它崽子,仇人相见岂不眼红?
她必须走。
拖着滚圆的肚子,慕少微的速度慢了不少。但拖一个是慢,拖两个也是慢,她轻飘飘地扫过鼠窝,没有犹豫,直接提起蛇尾往体格最小的那只刺去。
出乎意料的是,蛇尾居然见了血。
它竟洞穿了幼鼠的皮肉,扎起它拖出窝。而后,卷过食粮的她奋力爬行,回到自己的地盘。至于灰鼠会不会连夜搬家,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日薄西山,又一日过去。
她缩回雷击木里,借着微薄的月光再次练起剑,一下又一下,有轻微的嗖嗖声响起,她的蛇尾似乎带出了一缕剑风。
一千遍,她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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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鸣山(5):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人做得太久,一朝做了蛇,终归是哪哪都不方便。
天道放她一马,允她道消投胎,她很感激。是以,即使失去修为倚仗,失去千年积蓄,失去修界便利,她也没有过多的怨言。
只是,天道是不是忘了给她一碗孟婆汤啊?
前世缩地成寸,一念千里;今生泥潭翻滚,游出几寸。前世琼楼玉宇,鲛纱仙履;今生画地为牢,扭曲爬行……
好日子过惯了突然要过苦日子,由奢入俭难啊。
她也不贪心,不求遗忘所有,只求短暂地、有选择性地忘掉那些美馔佳肴,尤其在她吃饭的时候。
这样,她活吞幼鼠时就不会想到曾经的山珍海味,给她本就痛苦的进食雪上加霜。
然,天不遂人愿,蛇生艰难。
所幸她心性坚韧,活鼠一落肚就不会纠结,人心再受折磨也不过一顿饭的事。之所以发牢骚,不过是她还没适应而已。
果然,她很快将“生吞活鼠”这事抛诸脑后,转而琢磨起后续的锻体之法。
她练功无数,阅历匪浅,自创过七卷剑法,想来为蛇身独创一门剑诀不难。
难的是新创剑诀必须了解蛇的本身,她务必明晰蛇与人的差距和区别,小到吃食大到根骨,如此才能从根本上逆天改命,突破一条凡蛇的极限。
而了解蛇必先知人,毕竟剑法由人而生。恰好,她是个剑修,前世又是个人。
追溯漫长的记忆,她把时光拨回千年之前。
她原以为过去的过去早已忘却,不料修者的记忆强得惊人,连一些细枝末节都能追忆得纤毫毕现。
彼时,她还只是个凡人剑客。
一柄剑,一蓑衣,作为世上最年轻的先天境宗师,在凡间境没人敢看轻她。
可在踏入修仙界后,她因年纪太大、筋骨已定而被各大仙门嫌弃,他们甚至不愿为她测一次根骨,就自以为是地斩断了她的仙途。
“你年纪已大,沉疴太深,就算有根骨也修不成。”
“即使你能入道也难升筑基,炼气修士的寿元不过两百载,只比你们大宗师多一甲子,可活得却比大宗师辛苦。”
“你何必执着修炼,回你的人间去,哪里都能奉你为座上宾。”
何必执着?只多一甲子寿元?
真是说得好听。
要她不执着,可以,只要他们放弃长生久视就行。
可他们能吗?自己不愿放手却要劝别人放手,不亏心么?
而在她最遭嫌的时刻,唯有师尊——
唯有师尊从云端投来一瞥,盈盈笑道:“你们这群食古不化的老鬼,脑筋比嘴还硬。她只是年纪稍长又不是已经入土,试一试能如何?”
“区区二十八岁,比宗门山脚的蚂蚁都年轻,你们也有脸嫌她老?”
师尊认定她是块璞玉,还接了她一剑,便力排众议将她带了回去,成为凌虚峰唯一的弟子。
而她也不负师尊的期待,一日洗筋伐髓,二日挑选功法,第三日直接引气入体牵动异象,并在同一天明悟了“内观”法门。
她凭实力证明了师尊的眼光,也凭天纵之资让那群有眼无珠的老鬼悔得捶胸顿足。
虽然每每忆起老鬼们“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都令她身心愉悦,但眼下要紧的可不是追忆往昔,而是“内观”。
初入道,凡人的习性一般无法改变,因此在迈入炼气期的前三年仍需要保持一日三餐、如厕和睡觉的作息,直到适应辟谷丹和打坐修炼为止。
由于她一入道便能内观,又要按凡人的习惯生活,出于好奇,她在饭后观察过五脏六腑的运作。
犹记得灵食下肚,她周身的血液便会涌向脏腑,其中以脾胃、肠子所获最多。
灵食在肠中分解,由脏腑吸收,再经她的血输送到各处,供养己身,最后精纯的灵气会沉于丹田,洗伐全身。
每到这时,她就会犯困。可困顿不会持续太久,顶多一刻钟她的头脑就清明了。
但蛇不同。
她虽无法再内观,可敏锐的感知尚在。每一次吃食落肚都在加深她的感受,而每一次感受都在警醒她,做蛇极容易死。
蛇心不足,吞得下大于己身的食物,极容易被撑死。
蛇再柔韧也只是凡胎,肚皮撑得滚圆后,内脏与地面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皮肉,若是吞吃的活物带刺,极容易被扎死。
更甚,蛇一旦吃饱就跑不了多远,还会懒到不想动弹,更会一睡不起,极容易被捕杀。
连她都难以抵挡蛇身的本性,何况别的凡蛇。要不是她够机灵,早在过去的几日里她就死过几百回了。
或许,与她一窝生的“兄弟姐妹”已经不剩几条了。
而要克服这样的本性创一门剑诀,一个字:难!
一如现在,她吃饱后只想睡,反应变得极慢。
脑子转不动了,想不出锻体的法门,只记得吃菜叶饿肚皮,吃青虫是半饱,两个鸟蛋顶一顿饿,一只活鼠管她两天饭……
难怪那些龙蛇大妖动不动就要睡个几百年,敢情他们吃一顿饭管几百年饱?
那吃的是什么啊,这么顶饱?
胡思乱想中,她渐渐地睡了过去。
*
小孔灌入一阵细风,月光散落夜色已深。
雷击木内,慕少微沐着看不见的雷炁,四平八稳地重复平刺的招式。当进度达到八百左右,她忽然止住了动作,又悄无声息地缩进了阴暗处。
有东西过来了。
隔着雷击木,她无法听到更清晰的振动。可来者的目标明确,似乎就是冲她而来,不一会儿就扒上了焦木,而蛇信也捕捉到了它的气味。
令她惊讶的是,这个气味十分熟悉,正是三日前见过的灰鼠。
没搬家?
不对,它怎么会找到这里?
不应该啊,雷击木附近一片焦土,无花无木,任谁找食也不会找到这里。再加上雷炁的消散需要半月有余,生灵都惧怕雷火,更不敢靠近才是,它为何……
一丝灵光划过脑海,她突然抓住了关窍。
人修涉足大妖地盘,夺其珍宝,窃其血脉,即使奔逃万里、改头换面也会被追杀,不就是因为进去过吗?
只要进去过,就一定会被记住味道。
大妖闻得出进入的修士有几人,是男是女,修为几何,想必灰鼠也闻得出进入洞中的蛇有几条,是大是小,胃口多少。
它生了一窝小鼠,遇到稍大些的蛇早被吃空了。大蛇吃饱了压根不会走,只会心安理得地把鼠窝占为己有,再等灰鼠上门大快朵颐,这才是常规的做法。
而今小鼠只少了两只,窝里有蛇的气味,结果还不明显吗?
她没有震慑它的实力,无法逼它离开,却会在它觅食时偷家,它怎会放任她活下去?自然是选择干掉她。
蛇鼠相食也是常事,它花了三日寻她,看来这一战免不了了。
二者相距极近,它就在她的头顶,上下只隔了一层树皮。
它多半嗅到了她的气味,因为她已经听见它啃食树皮的声音。可她不能任由它啃下去,若是把入口撕开,能进来的东西就多了。
慕少微并不怕事,反而在处理“仇家上门”一事上拥有丰富的经验。
她没有贸然冒头,而是朝不大的洞口伸出一截蛇尾,在月下晃晃悠悠。
灰鼠果然按捺不住,纵身扑了过来。她“嗖”一下收回尾巴缩进洞里,任灰鼠疯狂划拉洞口却无动于衷。
木屑细细簌簌地落下,她专注地盯着洞口,缓缓地提起了“剑”。
当灰鼠的一只眼睛贴上洞口,发出威吓式的叫声时,她心情平静地往上捅出一剑。
顿时,笔直的蛇尾精准地穿过狭窄的洞口,裹挟着细小的嗡鸣直插入灰鼠的眼中!
这一刻鲜血飞溅,灰鼠猛地后仰,沿着树身跌落下去,所有的威吓都成了凄厉的惨叫,而收回蛇尾的她慢一步爬出洞口,决定料理“鼠辈”。
她盘上一根枯枝,蓄势待发。
受到重创的灰鼠在地上颠了一圈,已然萌生退意。它一翻身就要逃,可打扰了她清修还想走脱,哪有那么容易。
她一跃而起,如箭矢破空,凌空挂上灰鼠的脊背。它的体型胜她数倍,她的绞杀不一定有力,但蛇身的长度足以将“剑”送入它的下腹,刺穿它的心窝。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而在她做到的瞬间,灰鼠濒死发狂,爪子疯狂抓挠腰间的蛇身,活剐下她的鳞片数块。
灰鼠栽倒在地,垂死挣扎,慕少微痛得神智一拧,差点被甩下去。
鼠血流了一地,灰鼠的动静愈发无力。就在她以为胜利在望时变故陡生,她从未想过,血味会在夜间放大,而在月下狩猎的生灵可不止一种。
当一只以蛇鼠为食的鸮掠空而来,利爪一把将它们共同抓获时,慕少微就明白——蛇鼠相斗,从来没有赢家,它们生来就是食物。
若是无法破局改命,她一辈子都得过被畜生欺凌的生活,这能忍?
离地越来越高,她没想到再一次凌空飞行竟是被鸮捉上了天。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又被利爪控得动弹不得,她看不清底下的景物,只知影影幢幢,许是树林。
须臾,蛇尾松开死透的灰鼠,顶着烈风,艰难无比地翻上来。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往上一次,也不管刺中了哪里,却听得鸮发出一声尖啸,爪子一下松开。
她与灰鼠一同落下,砸在一片巨大的芭蕉叶上。
叶片湿滑,蛇身沿着叶脊滑落,一击撞上树干,一击岩石,最后落入一个水坑里,只剩痛苦的蠕动、翻转。
无人助她。
好半晌,她拖着剧痛的蛇尾爬进石缝,一寸寸检查着蛇身。
鳞片被撕了,背上的血肉露出来,幸好没见骨。最重的伤是在蛇尾,也不知是怎么伤的,她的骨头竟然断了。
“剑”折了。
弯过一个可怕的弧度。
她会锻剑,但她不会给蛇接骨,可林中深夜如此危险,由不得她不做尝试。
慕少微忍痛抬起尾巴,将骨折的一截对准身边坚硬的岩石壁面,发狠地撞了上去!不管不顾地撞到它复位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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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主:蛇生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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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凤鸣山(6):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修士一旦重伤,无非四条退路。
一是启用秘术遁逃万里,二是藏身法宝静待风波止息,三是燃烧精血拼死一战,四是得贵人相助,最终化险为夷。
然,她连人都不是了,修士通用的法子更是沾不上边。
身无灵力,秘宝搁她眼前也不能用;凡胎不塑,灵药塞她嘴里也不能咽。
殊死一搏不消说,就她这身板,被野雉踩上一脚都要丢半条命。还得遇贵人,蛇碰上人的结果真不是被打死或着捡回去炖鸡吃吗?
得,这世道留给蛇的退路不多,要么等死,要么找活。
她得活。
好不容易续接了断骨,复位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她合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最好醒来时天光大亮,如此也算休整了一晚,可她不敢赌。
当一条蛇无力自保时,荒山野岭之夜远比她想象中的更恐怖。
蟾蜍的舌头,夜枭的爪子,硕鼠的啃噬,狐狸的牙齿……她曾无惧的一切如今都能要她的命,只因小蛇是它们之间共通的吃食。
她不敢赌石堆的缝隙能庇护她一夜,不敢赌饥肠辘辘的野兽嗅不到她的血味,不敢赌失手的鸮不会去而复返,更不敢赌自己晕倒之后还能再睁开眼。
一步错步步错,在弱肉强食的地界,生死攸关的事往往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她必须离开,无论如何!
灰鼠就死在她不远处,血水尚未凝固,尸骨余温仍在。黑夜无声,会放大一切响动,气味也传得极快,估计要不了多久,鼠尸就会引来别的野兽,比如鼻子灵敏的野狗。
她与灰鼠一同坠落,动静巨大,想必已经被注意到了……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她尾巴受了伤,拖不动它更吃不下它,倒不如留它做个替死鬼,好帮她挡住后来者的脚步。
吃了灰鼠可不能再吃她了啊。
她苦中作乐地想。
最后,她看了一眼蛇身的创口,咬咬牙心一横直接当它们不存在,果断游出了石缝。
还是疼!
每一块肌肉的耸动都牵扯到伤口的痛感,每一节蛇骨的助推都在折磨她的神智,可她硬是忍了下来,凭微薄的记忆朝雷击木的方向摸去。
那只鸮虽然抓了她,但飞得不高,应该也不会飞得太远。
爬是比飞慢,小蛇夜行还存在被捉的风险。可动了总比不动强,她的伤势拖不得,若是回不到雷击木的巢穴,得不到简单的处理,兴许过几日就会腐烂流脓,让她痛死病死。
再者,灰鼠已死,它的巢穴空置。她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才活下来,哪能把那一窝小鼠便宜了别人,自然要吃干抹净才好。
想到吃的,她疲惫的蛇身总算榨出了一丝力气,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之后,她也不管对伤口有害,专挑低浅的水洼子走,为的就是让泥水冲掉身上的血味。
野林中的鸟鸣声声诡异,灌木深处留着狼群走过的足迹。她走走停停,不敢懈怠,期间无数次想找个地方将就一夜,又无数次忆起自己挨过的每一道雷劫。
再忍忍,马上就能治伤了。
骨折再痛,能痛过被雷劫劈焦吗?
她一边宽慰自己,一边戒备又谨慎地摸索回去。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路还真给她平安地摸回了老巢。
但她依旧不得休息,而是要马不停蹄地搜罗仅存的“伤药”,治疗受伤的蛇身。
夜深露重,她隐入草丛,蛇头一砸摇落冰凉的水珠,淋漓在蛇身上。
末了,她也不嫌脏,低头吐信,细致漱鳞,撕去要掉不掉的鳞片,清理血肉中的泥沙……事毕,她爬回雷击木,费力咬下一块木炭,用蛇身勒住一块石头不住地砸。
这就是她必须回来的原因——
她不清楚哪些草药能治蛇伤,却清楚遍地草木灰一定能止血清毒。雷击木天然含有生气,大火烧过之地天然是药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她命不该绝!
将“伤药”敷在身上,细小的灰尘扬起,引来她些微的不适。
有些刺激,有点干燥,但草木灰似乎对蛇无害,敷着也没有灼烧的痛感,倒是让她放了一半心。
又捱了好一会儿,待确定草木灰真不致命,累到发昏的慕少微总算爬进树洞,彻彻底底地昏死过去。
这一晚她睡得黑沉,甚至没做半个梦。
故而她也不知道,半死不活的她与雷击木并无二致,俱是生死共存之物。雷炁将她当作了活死木的一部分,滋养着她的筋骨,温暖着她的骨血,默默加快了伤口的愈合。
生机,缓慢焕发。
*
一睡三日,慕少微是被活活饿醒的。
伤时无人照料,醒后无人知会的现状让她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一睁眼瞧见日影西斜,她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天。
也是,一只小鼠管两天饱,昨晚又那么折腾,她确实该饿了。
等等,昨晚?
记忆回笼,她转头查看蛇身的伤势,愕然地发现伤好了个七七八八。
只见厚实的草木灰只剩下单薄的一层,它块结在蛇皮上,药效早已用尽。
而在灰烬之下,被抓烂的血肉长了出来,缺失的鳞片有了新的雏形。蛇尾恢复了知觉,能回应她的操作,昨夜的剧痛如潮水退去,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这便好了?
慕少微深感不可思议,一条凡蛇断了骨头,能在一日内恢复?
她没见过这种蛇,料想也不可能。那么,是跟雷击木有关吗?
渡劫后的修士受雷炁刺激,能重锻筋骨;雷灵根医修擅长急救,能续接断肢;以雷火为食的妖物块头更大,在聚雷阵打坐的体修体魄更强……想来雷炁能激发万物生机,对人对妖都有作用。
她虽看不见它,但它无处不在。果然,拼死爬回来的决定是对的,她活了。
大病初愈,慕少微没想着修养,而是离开“洞府”奔向了鼠窝的怀抱。
今时不同往日,受伤了可没人端茶倒水,想吃点什么得靠自己去争。一想到鼠有一窝,饭能落地,她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只能说人的适应力强大,才吃了两回活鼠,她就不再抗拒这件事了。
只是她没想到,前后不过“一日”,鼠窝里的小鼠就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奄奄一息。
大抵是灰鼠没回来,它们又饿得很,有些叫唤着爬出窝去,死在鸟兽嘴里,有些孱弱的成了它们“兄弟姐妹”的食粮,被咬得面目全非。
蚂蚁比她早一步到来,但它们没能吃下这么多食材。
她简单扫了一遍,眼里没有半分对小鼠的同情,只有纯粹的对晚饭的渴望。
挑出死的,吃下活的。她的胃口明显变大了,这一次吞了两只才饱。
鼠窝已有了腐败的味道,不多时便会漫出去,做不了她的粮仓了。即使她想独占它,吃空它,可对于一条小蛇来讲,她注定得“被迫分享”。
蚂蚁得其一,鸟雀得其二,走兽得其半……而她只卷过一只战利品返回巢穴,等再回来时,却见一条大蛇游入洞中,把死的活的全吞进了肚子。
她争不过。
要是敢争,保不齐自己也得进它肚子。
慕少微悄然退去,去寻找下一个吃食的储备点。
曾经的她不理解妖修为何开窍晚、修炼慢,只以为它们愚钝无知、资质不佳,可直到她成了妖修才明白——无论是人是妖,只要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一睁眼就是找食的苦日子,就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修炼是强者才配得的余裕。
连吃食都要现找,她能有多少时间修炼?
金乌起了又落,小蛇去了又回。短短数日,她找到了一处瀑布,三个兔子窟,数个鸟窝和蜂巢。
但她吞不下兔子,爬不上高处,赶不走黄蜂,唯一吃到的饭是松鼠为过冬准备的粮,每一颗都硬得她肚皮发胀。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鱼也好,蛙也罢,她得吃点血食。
又一日,慕少微蛇尾大好,而她游向瀑布,打算以尾巴作饵钓鱼。
诚然,这事能做成的概率很大,但更大的可能是她钓不上鱼,反被鱼拖下水吞了。在鱼上钩之前,谁知道咬饵的鱼是大是小?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总得尝试一番。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她在行至半路时被一阵奇特的异香吸引,出于好奇,她小心地探了过去。
草木幽微处,沃土倾落中,狭窄的裂缝深处露出了半支人参。
其色姜黄,参肉饱满,奇香扑鼻,光是闻着就让她精神气爽,若是吃了……
做蛇日久,慕少微已深谙“手慢无”的精髓。野参在凡间是个宝,在修界只是做灵食的汤料,年份低的还不一定能下锅。可之于她,野参实乃补物,正是可以汲取精华的灵物。
她果断倒挂下去,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出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咬在人参一侧。
弓起身子,往上拉扯,她用尽蛮力狂暴拖拽,学着野狗一般甩起头,只听得“咔”一声脆响,她生生撕下一块参,忙不迭吞进嘴里。
落肚,她满意了!
甭管这东西会不会被抢,反正她已经吃到了。
何必急着带走呢?要是半路遇到打劫的,岂不是便宜了对方。
还不如就让参长在土里,长在这个只供她一蛇出入的地方,每当她饿了就过来啃两口,岂不美哉?
蛇身挂落在人参上,她盘缠着它大快朵颐,全然没有蛇的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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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午陪长辈在医院,下午自己在医院,只能更这么多了==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7]凤鸣山(7):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参汁鲜美,参肉生津,慕少微越吃越是开胃。
蛇能不能吃人参,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蛇和人参可以一起泡酒。
大概是上辈子的酒友,这辈子也格外有缘。不然这人参怎么就恰好长在地陷处,又恰好让她闻到了味,还恰好让她通过了缝隙呢?
世上哪来那么多“恰好”,可见它就是她的机缘,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眼下人参破皮,鲜味更甚,恐怕引来的不速之客已在路上。
她身量实小,铁定啃不下多少,而参须又多又杂,半数没入土中,她想拔也没有手段,八成带不走它。
届时来了抢夺机缘的畜生,参落谁口还不一定呢。
她目前能做的,不过是让死嘴快吃!
可这蛇生啊,一如蛇身般扭曲不顺。
虽然地缝狭窄,限制了野兽的出入,使她即使遇上了它们,多半也能全身而退。但世间生灵百态、万物殊异,能钻地缝的野物从来不少,只是前世的她没放在眼里,今生的她也想不到而已。
来者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
它胸腹滚圆,有八眼八足,螯肢硕大,甲壳坚硬。此刻,它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人参,以及或可被称为“意外之喜”的她。
危机近在咫尺,杀气如有实质。
一激,她立马调转蛇头,弓起身子,遥遥盯死蜘蛛,所有蛇鳞收紧并贴住身体,又绞住人参,发出嘶嘶的威吓声。
警告是蛇的本能,不退却是人的倔强。
按理说,她不是纯粹的凡蛇,无论是从蛇的幼弱胆怯还是从人的权衡利弊看,到这一步她都该退了。
可不知为何,蛇与人的结合到她身上只呈现出反效果,人有“先到先得”的惯性,蛇有“杀心极炽”的习性,她专挑“好”的长,愣是寸步不让,与蜘蛛僵持起来。
究其原因,不过是她没吃饱而已。
以及,凭什么要她拱手相让,它就不能知难而退吗?
对方是大她几倍的蜘蛛,而蜘蛛也会捕食小蛇作为食物。
她曾在秘境中见过落入蛛网的灵蛇,任它如何挣扎都解不开蛛网的束缚,最终被蛛丝裹了一层又一层,再被蜘蛛精慢慢吸干气血而亡,死状极惨。
彼时她从头看到尾,没有插手生灵之争,反倒借机明悟了“天道之下万物生克,规则之中任尔争锋”的道义,于修炼上更进一步。
但当她亲身入局,成为被“她”旁观的小蛇时,她突然发现曾经的感悟肤浅了。
修士不带情绪的观察一如天道不掺爱恨的运行,最深的道义其实早已化作经文中最简单的四个字,那就是“大道无情”。
她注视着蜘蛛与蛇,一如天道注视着她、蜘蛛与蛇。
前者是个笼子,后者也是个笼子,她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入了另一个笼子里,而这些熟悉又陌生的笼子互为因果,她目前经历的事就是一种“偿还”和“消业”。
灵蛇之死让她顿悟,她得了好处,它却不得活,焉有不恨?
因此,她成了困局中的“灵蛇”。
感它所感,痛它所痛。
哈,妙哉!原来这就是因果的环环相扣,无怪乎恶业能缠绕魂魄三生。人活一世所遇到的人事物,皆是天道的一面,世间没有纯粹的好事与坏事,有的只是轻重不一的劫数。
她观之有感,她得道飞升,却不知前因已经种下,只剩果的凝实。
她身为大能时杀戮无数,而今也要让她尝尝被杀的滋味。
竟是如此,也……合该如此。
她悟了!
短短一瞬,只是与蜘蛛打了个照面她就灵窍通达,恍若醍醐灌顶,连蛇尾都跟着心神微微发颤。
落肚的人参似乎化作了一股气,飞快地充盈她的全身,积蓄起她的力量。
蛇眼看得更明晰了些,蛇尾直得像一把剑,她仿佛再次回到了人身之中,正持剑镇守八荒,等着有胆的妖魔上门找死。
来啊,来战!
让她破这局因果!
小蛇不退激怒了蜘蛛,刹那,它下腹一抬,飞出一把蛛丝朝小蛇杀去。
蛛丝细长,速度奇快,一般蛇眼无法分辨也无法避开,只会被蛛丝绕紧,沦为它的腹中之物。然而,它的对手并不是“一般蛇”。
细碎的破空之声传来,慕少微想也不想地一抬蛇尾,凭经验切开了无形的气障。
蛛丝柔软坚韧,剑锋切之不断,不可用蛮力强攻。且它富有水性,能随气流涌动,只消她切开气障,就能一并切开蛛丝。
一息,射来的蛛丝随风改了道,飘落在人参上。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蜘蛛与她逐渐拉近,见蛛丝无法奈何她,立刻放弃吐丝,凭体型扑了上去,前肢一抬,直插她的三寸,它似乎很清楚如何捕食小蛇。
不料,蓄势已久的蛇身会在这时候爆发。
慕少微以进攻之姿弹起,擦过蜘蛛的螯肢落在它背上,飞速收起蛇身缠住蛛身,让它扑了个空。
猛地,她一撇尾巴断其一足!蜘蛛哪遇到过这种蛇,顿时失去平衡,从人参上栽了下去。
但双方没有落地,也没跌落多少,而是撞进了另几张蛛网。地缝中的小白蛛受惊四散,把战场留给了一蛛一蛇。
形势一下反转,她身上沾满了蛛网。
没手没脚的蛇怎么撕得开束缚,她只能缠紧蜘蛛,借它的七足破局。可蜘蛛也不是傻子,优势在它,它便翻转起劲、不停吐丝,用蛛丝糊住蛇身,想把蛇扯下来。
蛛丝愈多,蛛网愈重,战况十分混乱。
当她看见连人参都被蛛丝包裹,透不出多少味后,她就明白是时候了。
机缘、活路、食物,都是她的。
她放松了绞缠,让蜘蛛误以为她精疲力竭。而蛇尾却缓慢地摸索上去,无声地亮出剑锋——竟是胆大地绕到蜘蛛的口器旁,在螯肢松懈的瞬间,大力刺穿进去!
“嚓!”
诡异的静默,之后是蜘蛛歇斯底里的挣扎。
螯肢没能截断蛇尾,只因蛇尾上缠着一层蛛网。那是它想杀她的利器,结果却成了保护她的东西。
少顷,蜘蛛死了,死在蛛网之中。
慕少微收回蛇尾,平静地看着它,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蛇能吃蜘蛛吗?
紧接着是第二个念头:怎么吃?
算了,都带回去吧。
*
午后,烈日当头,暑气升腾。
酷热炙烤大地,鸟雀藏身阴凉处,野兽躲在山洞里。偌大的山林一片安谧,只剩一条小蛇在曝晒下爬行赶路,仔细看去,就见它的蛇尾绕着蛛丝,还拖着被蛛丝裹住的“行李”。
她挑了最热的时刻回程,为的就是避开天敌。所幸此地离雷击木不算远,在起风前她已折返巢穴,还将“行李”藏了起来。
雷击木的断口处,塞着一只蜘蛛和一支人参。慕少微用蛇尾一点点扯开蛛网,看着今晚的荤菜和素菜,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动了起来。
沿着雷击木上下爬行,用嘴咬下还能用的树皮,再搜罗一些干草,与蛛网堆垛在一起。
蛇身绕紧,将它们团成模样难辨之物。而后,她竖起蛇尾对着这一坨练起了剑,一击一击,古有钻木取火,今有蛇尾凿焰。
她刺得极准,每一击都凿在同一个地方。
也不知平刺了多久,蛇尾的影子由短变长,而引火之物也起了烟雾。待最后一击的火星飞溅,落在蛛丝上,它迅速烧了起来,火势越来越猛。
由于这块土地早被烧了一遍,慕少微并不担心火势蔓延,也不担心玩火自焚。
她拖出蜘蛛放在火边烤,又陆续卷来一些野草加大火势,力求把它烤熟。
蜘蛛怎么吃,她更不清楚,但它好歹是道荤菜,想必烤熟了就能下肚吧?
大部分生灵都惧火,一嗅到此地的烟味便退散了,倒是给了她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她耐心地等着火灭,又耐心地等着食物微凉。直至暮色四合,她才从灰烬中扒拉出蜘蛛,敲开它的壳取食。
说实话,“味道”还不错,像她前世吃过的蟹肉,带着独有的鲜咸。
这味道不是指人身时品尝到的酸甜苦辣,而是蛇信从食物上卷入的“气息”。
就像妖怪吸食活人的精气,不靠舌头品尝,只靠特殊的感应分辨。她很难说蛇没有味觉,蛇尝得出好坏;却也难说蛇有味觉,它的感知实在特别。
她吃完了一整只蜘蛛的肉,肚皮撑到最大,只能蠕动着爬进窝里。
不消片刻,她便睡熟了。
之后的七日里,她难得过上了吃喝不愁的生活。两眼一睁就是练剑,日常简单到令她快活。
只是,不知是雷炁激起了突变,还是人参吃多了太补,她总觉得身上的蛇皮紧了一些,她似乎……长大了?
又几天,她的双眼蒙上阴翳,周身倍感不适,连吃饭和练剑都不想干,只虚弱地蜷缩在巢穴里,想着去有水的地方磨磨皮。
痒。
骨头痒,皮痒,还肉疼。
她这是怎么了,“泡酒搭子”吃多了要遭报应吗?
脑子浑浑噩噩,做事全凭本能。在旭日东升之际,她难受不已地爬出窝去,钻入露水未干的草丛。借着草叶和石头的摩擦,她漫无目的地飞快游动,专挑崎岖不平处走。
紧绷的蛇皮突然裂开,从吻部开始挂在了草茎上,随着她的游动缓慢剥落。也是在这时,她几乎要舒服地喟叹出声,混沌的脑子总算好使了,记起了蛇是要蜕皮的。
不过,蛇一般多久蜕皮?
她出生还没满月就蜕皮了,这正常吗?
蛇蜕落在草丛里,她思量着如何处理。
在印象中,大蛇蜕皮随处丢,彰显着此地是它的地盘,擅闯者死,谁见了都得掂量一二。可她只是小蛇,扔蛇皮非但没威慑力,还在广而告之这里有条蛇,快来吃她……
同蛇不同命,认栽。
她拖起蛇蜕回了巢穴,算是给自己加了床被子,这冬暖夏凉的……等等,冬暖夏凉?
冬暖……噫,她记得蛇除了蜕皮,还得冬眠吧?
冬眠是什么?蛇真的会一睡一个冬季,直到惊蛰才醒来吗?
那她练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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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泡酒搭子:本是同瓶泡,相煎何太急!
慕少微:没办法,青春没有售价,同事入口即化。不瞒你说,我还吃过饭搭子。
未来的搭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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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鸣山(8):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练剑伊始,断没有停下的道理,这是剑修之间默认的规矩。
无论寒来暑往、日晒雨淋,亦或刀山火海、身陷险境,只要一剑在手就没有不破局的理由,挥动、杀伐,直至此身将熄。
是以,剑修就是比多数修士强,就是能越阶杀敌。毕竟他们的一招一式都经受过千万次的磨练,日夜如此,年年皆然。
可如今却要她停下,还是不得不停下……这跟逼她去万佛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什么区别?
冬眠,就一定要眠吗?
她能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慕少微对凡蛇的了解可谓肤浅,对冬眠一事更是一无所知。
她是宗师时,接触到的蛇常以龙凤汤、龙虎斗、蛇血酒、五蛇羹等经典佳肴出现,一般不是食材就是药引,不是毒药就是补品。
偶尔,她会见到蛇以苗疆巫蛊、药王猛宠、万蛇魔窟等非典型形式现身,一般不是敌方就是友方,不是装饰就是暗器。
可即使她杀过烧过被咬过也把玩过,也不见她上心过,自然不会问出一句“蛇是怎么冬眠的”。
而等她成为大能,真养了一条蛇妖并与之结契,还在百年后入了床帏,她对蛇的认知更是产生了偏差。
极大的偏差!
无法,蛇妖虽然从蛇修炼而来,可一旦修成人形就跟人没什么两样。
也会琴棋书画,也会煎炒烹煮,也会打坐修炼,更会争风吃醋。除了体温微凉,入冬后会发懒犯困,喜喝暖身的酒水,也不见他需要冬眠。
准确地说,她没见过哪条蛇妖必须冬眠,有些妖蛇甚至在冬日里蹦跶得更欢。
非要说个不同,那就只剩身体了。蛇妖天赋异禀,身怀两势,很会伺候人,跟一本正经的道君有着很大的不同……
打住。
总之,她对冬眠毫无概念,也不清楚该怎么应付冬眠。
蛇需要像松鼠一样囤积粮食吗?需要重新找个容身的洞府吗?需要折一片芭蕉叶积点水吗?需要把新的洞府封死吗?
以及,蛇是入秋后睡还是入冬后睡,是迅速入睡,还是缓睡、慢睡、有计划地睡?亦或是在特定的节气,比如霜降和立冬后睡?
最重要的是,非得睡到惊蛰才醒吗?
粗略算算,这几乎要睡过一个冬季和一个春季,两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半年,醒来不是在找食就是被捕食,三天打架两天养伤,那她还谈什么修炼!
再说睡这么久,万一中途饿了渴了被迫醒来怎么办?外头大雪封山,她留下不能活,出去也会被冻死吧?
那她投胎成蛇算什么,算她不会投胎?
啧,全是问题,没有解决的法子,她的蛇生委实艰难。
但现在担忧这些还早,如今酷暑未消,离入秋尚有几月,她多的是时间去观察同类,摸索它们入冬的方式。实在不行,大不了她占据松鼠的粮库,再天天生火,反正不会让自己冻毙饿死就是了。
而今要紧的事还是寻找新的吃食。
一经蜕皮,她活活长大了一圈,由一根筷子的粗细变成了一双筷子的大小,想来胃口也该变大了。
身上的伤疤随着换皮消失不见,新长的鳞片与旧鳞融在一起,混成一个色。许是拜雷击木和人参所赐,她的肌骨强健了不少,感知也愈发敏锐。
可因凡蛇不群居,她身边没有“兄弟姐妹”的缘故,她无从获悉自身的变化正不正常,也无法对比出当下的成长合不合理。
但变大终归是好事,只有长大了,她才能把“炖汤搭子”野雉也给吃了,以报菜地被夺之仇。
思及蛇炖鸡的鲜美……她饿了。
这么想投胎成蛇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拿她煲汤是一绝。
横竖都是畜生了,她馋自己身子也没犯什么罪,只希望炖汤的厨子把她切一半留一半,好让她在咽气前尝尝自己的滋味。
饿啊——
参肉没了,参须还剩五根,不顶饱。慕少微游出了巢穴,游向瀑布的位置,决定换个新的捕猎手法。
钓鱼有被反捕的可能,叉鱼总不会了吧?
她游上一截横斜于水面的树干,垂下蛇尾试了试高度,觉得尚可,便将岸边的野花和不知名的野果扔了下去,静待鱼儿的聚拢。
她记得鱼是吃花果的。
在太衍仙宗的莲池里,常有龙鲤跃起吞食荷花花瓣,也会群聚在岸边问宗门弟子讨要灵果,甚至不惜以身上掉落的金鳞交换。
她曾好奇地问过它们:“你们鱼怎么也吃花果?”
年岁最大的龙鲤回道:“咱们鱼也跟你们人一样,喜欢吃些不常见的东西。岸上有的水里没有,当然是岸上的稀罕。”
也是,花里带了蜜,野果夹了糖,全是入水即化的东西,当然稀罕。
这一招相当好使,山地野林中的鱼哪经历过钓客的套路,一条比一条单纯。不多时,水面便聚了一群小鱼,它们围着花瓣争食、追逐,逐渐偏离了树下。
慕少微一动不动地伏在树上,蛇尾绷直,缓慢地接近水面。鱼没有察觉变化,只当蛇尾是一根树枝。
骤然发作!蛇尾刺入水中灌进鱼的鳃部,不等鱼有所反应,她立马一勾一提把鱼挑出水面,迅速甩到岸上。
得手了!
蛇尾轻甩游了过去,却见受伤的鱼痛到打滚蹦跳,浑身沾满了尘土。
见状,她心里实在嫌弃,生吃已经够折磨人了,结果还要吃土,真下不去嘴。
可不吃也得吃,鱼腥味比别的味道重多了,容易引来山猫……祖师在上,蛇也是山猫的食物,对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谁见了她都能啃她两口,她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吗?
是挺不值钱的,她连剑修的操守都快忘没了。
剑修拔剑向更强者,她堕落了,拔剑向更弱者。扒拉过半死不活的鱼,一尾巴抽死它,然后以尾为剑为它刮鳞,再忍住不适囫囵吞下。
好腥……比她吃过的蛟龙心脏还腥。
所以,她还要再捕吗?但除了吃几条鱼,她似乎也没别的选择。
*
连吃了三顿鱼,鱼就变得难抓了。
哪怕她叉鱼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也架不住没鱼上门。它们不往花果处游了,似乎觉得花果吃鱼。
她若想吃鱼就得换个钓法,可六天吃三顿,味道又不好,她也想换种伙食。
可换什么好?
她是大了一圈,却也没长到能吞鸡吃兔的地步。除了小鱼虾米,她只能猎个青蛙,奈何青蛙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她还没找到捕捉它们的方法。
不过,她吃东西并不一定要活吞,她的蛇牙能咬下人参,应该也能咬下肉吧?
只是单纯找肉那就好办了,她知道附近的兔子窟在哪,也学会了怎么生火。只要得手一只再带回来,简单处理后放在火中烤,她的饭和余粮不就解决了吗?
况且,她对自身并不了解,对蛇牙更是存有疑惑,正好借着兔子看看蛇牙有无剧毒,这对她日后的吃食和捕猎都有极大的影响。
她再度离巢,奔赴兔子窟的方向,却不知雷火之地的震慑正在慢慢消散,而在废土中长出一截新枝的雷击木生机焕发,吸引着更强的生灵到来。
狡兔三窟,蛇行其中。
慕少微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一窝兔子,毕竟它们“热”到在她眼中发光,之于黑暗的洞穴更是“蓬荜生辉”。
她挑了身量最小的一只,小心接近,蓄势待发,再猛地给兔腿来上一口。
幼兔吃痛,疯狂地往后踢腿,所幸她闪得快,这“野兔无影脚”尽数落在了它的同胞身上,硬是把另一只蹬出火来。
两只幼兔打了起来,动静不小,将一窝兔子掀得到处都是,许久没有聚起来。她趁乱藏在石缝中窥视着一切,却见被咬的兔子安然无恙,腿上只是渗血,不见红肿发黑。
她……没毒?
会不会是她咬得不够深,毒素不够多,或是等的还不久呢?
想了想,她咬了另一只,兔子窝又乱了好一会儿,可干架的兔子没等来毒发身亡,反倒一只比一只打得神清气爽。
慕少微沉默了会儿,终是接受了蛇牙“没有毒”的现实。
之后她不再等待,一蛇尾干脆利落地刺进幼兔的喉管,蛇身缠住它的颈部,封住它未出口的叫声。接着,她拖过幼兔往来时的路走,为防被飞鹰夺食,她特地抄了近路,几乎游成了一道残影。
快到了!生火做饭,吃熟的!
只是想到熟食,她的心便跟着雀跃起来。活过一千两百多年的老祖没想到,有朝一日连快乐都能如此简单,竟是只需一顿饭。
她甚至想好了要把吃不完的兔肉撕下来阴干,放在洞里当冬眠的储备粮,睡醒了就啃一口。可在接近雷击木的档口,她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缩在草丛里,她不可置信地探出蛇头,怔怔地看着洞府被夺的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这片山林居然供养着一位山君,它身形威猛强壮,气势惊心动魄,还带着两只小虎,此刻正靠在雷击木边舔爪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崽子玩耍。
是山君啊,还是带崽的山君……
她平时连只野猪黑熊麋鹿都见不着,见到的都是老鼠兔子,自然以为此处最大的威胁是野狗和鹰,从未想过大虫的可能。
不料,她不是见不着,而是她从未获得过自由走遍山林的资格,一如炼气修士无法离开宗门地界,去看一眼那危险辽阔的龙冢与大荒。
如果她是山君,何必这么东躲西藏。如果她是山君,她还会回不了洞府吗?
她没有家了。
她不仅失去了栖身之处,还得在两只小虎嗅到她之前离开。山君不一定会对一口肉感兴趣,但幼虎一定会玩死她!
让她想想能去哪里?
哦,去灰鼠的老巢,那里都被灭门了,呆几天应该不危险。
慕少微深吸一口气,在幼虎扑咬玩闹的时候悄然退去,还不忘带走死透的兔子。
来时有多欢快,去时就有多谨慎。她等着一阵风起,待草叶发出“沙沙”轻响,她即刻应和着风声逃命,速度竟比来时还快些。
得亏她走得及时,两只小虎很快摔打到草丛里,它们被兔子残留的血味吸引,扒着草根一阵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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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主是个啥品种的蛇得在后面见到人了才揭晓,反正不管啥品种她已经开始变异了==
PS:这本比上一本难写,难写的点在背景,现代背景写动物可以把动物的所有特点一次性讲清楚,还能用上术语,到这个修仙背景用一个词我得纠结好久,就怕太现代化了==嗯,古代背景少写异兽流【记笔记.jpg】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狗头叼玫瑰]
[9]凤鸣山(9):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大道无情,却也公平。赠万物一份机缘,磨众生三分脾性。
山君不通岐黄,不入道途,亦不懂雷炁妙用。可凭着几分灵性,它直觉此地殊异,不远千里而来,占地为王。
它得了机缘,而她,被磨了脾性。
世事无常,人生不如意尚且十之八/九,蛇生不如意个十成十也说得过去,要看开。
好歹是被山君占了地盘,不丢蛇,这林子里有几个见了山君不跑的?
有吗?
要真有,那就到山君面前走两步给她看看,她必定以尾击石大力“鼓掌”,笑一句“小友死得真惨”。
小蛇怎敢触山君霉头,一如炼气小道不敢直视渡劫大能。
她再一次接受了糟糕的现实,向无法抗衡的“大能”低头,可这并不代表她心中没火。
于是,在她千辛万苦地来到鼠洞,却发现鼠洞也被占了时,一股无名火正在悄然烧起。
占据鼠洞的不是别物,正是上次吃空一窝小鼠的大蛇。它显然将鼠洞当成了新窝,吃她的,抢她的,还享受着她拼死得来的成果,好一个后来居上!
老虎也就罢了,这蛇又算个什么东西!
新仇旧恨齐齐翻涌,她对大蛇再没了退避的本能,只剩“宰了它”的杀性。
可体型摆在那里,她绝不是它的对手,正面迎敌非死即伤。但她又不是纯蛇,做蛇做不明白,做人还能不明白?
人啊,有的是损招。
饿疯了的人与畜生无异,饿肚子的蛇更是畜生中的畜生。
这地方刚来一头猛虎,虎威甚重,识相的鸟兽早已退避三舍。它们跑了,她就自由了,料想天敌不敢盘桓在猛虎头顶,这不正好方便她办事。
慕少微不再接近鼠洞,而是游到了较远的地界,找了个不怎么隐蔽的树洞作为落脚点,把死透的兔子藏在里头。
吃了几次哑巴亏她也学乖了,知道野林里的规矩是“谁抢到归谁”,为防兔子被偷,她割了一茬草封住洞口,而后继续收割杂草,将它们绞成草球。
她愈发饿了,饿到什么猛虫都吃得下去。
烤一只兔子是烤,烤一条大蛇不也是烤。
草球堵住了鼠洞的出口,枯木堆垛成一座小山。那蛇大抵是吃得太饱、行动不便,外头动静这么大也不见它出来看看……无妨,就让它的洞府变成它的墓穴。
火生了起来,越来越猛。
因鼠洞深邃低洼,浓烟一下子滚了进去,大蛇受不了烟熏游出,却发现洞口已经堵死,而烈火阻挡了去路。
蛇的脑子并不好使,见眼前一片火海便自动退缩,想等草皮烧光再出去。
可它不知道,这场火压根不是天灾,而是有蛇在外边添柴的结果。
它凭经验等待火灭,缩回洞里寻找别的出路,却不知也是这一退,它再无可退之路。
洞口的火烧了半宿,慕少微烤了只兔子,还得到了烟熏蛇肉。
她对“同类”没什么认同感,吃起来自然毫无障碍。先撕兔肉再撕蛇肉,谁知意外之喜来得如此突然,大蛇腹中竟还有被焖熟的松鼠,愣是让她多了一餐。
她吞了一部分肉,又将剩余的肉条囤在洞里阴干,最后把残骸拖进草木灰中掩埋。
有了足够的吃食,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她就可以专心修炼了。
有了残骸,拿什么捕鱼也不用愁了。
果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虽丢了机缘,但也得到了片刻安宁。
*
没过几天,慕少微就觉得这机缘丢得太好了!
活该山君得了雷击木,与虎为邻的好处多到说不完。
猛虎住下三日,周遭鸟兽绝迹,她住的鼠洞恰好在老虎标记的范围内,只消它往树边抖一点尿,鹰和狐狸都不敢来。
除了憨傻的石龙子,胆肥的山雀和一无所知的蚂蚁,她的“洞府”外再没了别的活物。
天敌的离开无疑扩大了她的地盘,她不再局限于洞中练剑,而是出洞劈草刺树、学习攀爬,将往昔的剑招与蛇身一一结合,试探蛇身能练成的极限。
渴饮露水,饿食肉条,她总算能心无旁骛地练剑。
有前世的经验打底,她的进步可谓神速。故而在练剑之余她又捡起了功法,每逢深夜入睡前一练,练不成再搁置一边。
随着时日渐长,接触的功法愈多,慕少微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蛇还真练不了人的功法。
可是,要真练不了,为什么妖修还要抢夺人修的机缘?
她想不通,干脆就不想,更专注地练剑。
不过她也识相,一到山君巡视领地的时候便缩回洞里,静如鹌鹑。
山君应该早闻到了她的味道,只是看不上她这口肉,这才任她活着。
她也乐得装死,就算山君屁股一翘往她地头上一泻千里,她也要夸一句“您可真会挑地方,常来啊”。
有了虎的味,她的日子才安泰。而猛虎住得舒心,她的吃食根本就不会少。
小兽是跑没了,野味却跑不了。为了养活俩崽子,山君起早贪黑出门打猎,不是叼回一只鹿就是咬来一头猪,有一日还拖拽回一头吃剩的野牛。
山君吃大肉,虎崽吃小肉,等它们吃完把残骸一丢,就轮到她捡点边角料了。
靠着捡漏,她第一次吃到了凡间的第二种至阳之物——鹿。
蛇属阴,鹿属阳,无论鹿肉鹿血于她都是大补,酒足饭饱再练上一轮剑招,这对锻体实有奇效。
才吃几顿,她出剑的劲似乎更大了,蛇尾的骨骼也越发坚韧,绷直后不再局限于软剑的用法,可以当成硬剑使唤。
而她的筋骨更富柔韧,之前还因身躯不够长而无法攀上的树,如今却能光凭腹肌“抓获”树皮,把蛇身一点点送上去。
她欣慰于自身的变强。
会爬树不仅意味着她多了个藏身之处,还意味着她能上树捕食鸟雀,如此,她与鸮、鹰等天敌的地位正在无形中发生变化,只要她能顺利长大,它们迟早成为她的食物。
她等着那一天。
练剑的日常无比枯燥,山中无岁月,日头过得飞快。
暑气消了又聚,聚了又散,最终一脚迈入了秋季,渐渐转凉。
如今的暖热正贴合她的心意,许是日子安稳、实力渐长,她偶尔也会在夜间出洞,缠着树枝吹吹凉。
今夜的月亮真是大啊……
她昂头吐信,感慨道。
算算日子,她已经两个多月大了。剑法堪堪起步,入道遥遥无期,曾经望月还能吐纳精华,现在望月只能想到人间的炊饼,不过蛇能吃饼吗?
远方传来隐约的狼嚎,近处偶有一两声虎啸。应着明月的渐圆,天地间仿佛有一股气在涌动,她看不见变化,只是本能地想呆在外面。
日复一日,她有些静不下心练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无独有偶,山君近日也颇为狂躁,时不时就要虎啸山林,似乎想把地头的宵小全赶出去,只剩它一家子。
不,也不止山君……
最近林间的鸟鸣都带着点“催命”的味道,它们焦灼不安又迫不及待,像是在准备着什么,处处是她读不懂的信号。
直到特殊的日子到来,她才读懂它们的意思。
原来她要等的契机不是长大,而是一次天地动荡的灵气灌顶,那独属于万物开智的盛大仪式——
帝流浆!
凡间的中秋月圆,生灵的逆天改命。这是天道为不开化的牲畜降下的恩典,旨在让它们拜月修行,长智生灵,尽早脱离畜生道的苦海,修得人身。
她真是活得太久,连这也忘了!
若说得道飞升的机缘有一石,那人修几乎独占八斗,修得人身之物占尽三斗,而纯畜生还要倒欠一斗。
然天道贵生,不欲苍生灵智蒙尘,每逢月圆必灵华显现,只为网开一面,拉扯几个堕落的生魂走入正道,不再浑噩。
因此,一到月圆夜万物必躁,狼群嚎叫,虎豹怒吼,蛇虫惶恐。它们灵智不开,不知道要做什么,只知道这天一定要做些什么才好。
而她知道要做什么,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蛇尾一甩,她挑了最高的树攀爬,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高,还不顾自身安危地爬到最顶端,紧紧缠绕住树梢。
风起云涌,她探出半截身子朝向明月,不断放开感知与心神,只想与这天地契合一点,再契合一点!
当圆月抵达中天,譬如灵石在大阵中归位。
阵眼一定,天地应和,圆月与星斗竟在天幕中同时亮起,虽只短短一瞬,但在她眼中却被拉长到永恒。
星光与月华开始倾落,光芒较以往更甚。
她有节奏地吐纳归元,镇定心神,而林间的一切全在离她远去,恍惚中,她似乎再度“看见”了天地灵气,它们朝她汇聚,而她又一次张开了蛇口。
奇怪,她为什么要用“又一次”?
月华照亮大地,灵气瞬息汹涌,她的蛇身好似在巨浪中浮沉,随着灵气的波动起起伏伏,而这熟悉的感知让她梦回暴雨之日,忽然,她记起了一段被遗忘的事。
为何晕过去,为何被冲走,为何还活着?
没想到,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到灵气,而是在暴雨之日就摸到了大道边缘。只是那时的她太过脆皮,一经灌顶便晕了。
原来如此,原来她——是能修炼的!
蛇口张开,瞧着明明不大却像鲸口一般吞食灵气。她沉浸于二度触摸大道的欣喜中,自然不知凡间与野林的百态。
岸边的蛇在对月狂舞,黄鼠狼冲着明月下拜,洞里的鳝鱼伸出脑袋,而山君踱步到悬崖顶部,沐着月光无聊摆尾。
人间灯火通明,凡人围桌团聚。也有人泛舟湖上赋诗几首,又对身边人道:“今年的月亮似乎格外大啊?”
不少人仰头望去,却见绕月舒卷的云朵不断回环,逐渐构成了清晰的蛇形。它张开巨口,隐有吞月之势,气势迫人。
“这云可真像蛇。”
“奇景!奇景!”
“金蛇吞月,似龙衔珠,有化龙之相……莫不是龙脉?”有人喃喃道,忽又扬起声,“船家,不知水道的尽头是何地,通往哪处?”
“啊,西北那头?”船家笑道,“客人有所不知,再往那头去就入深山老林了,使不得。”
“我给你银子,你带我去一趟,就今晚。”
“使不得使不得。”船家摆手,摇橹驶上返程的道,“那山叫‘凤鸣’,相传有凤凰陨落,是块邪地,不太吉利。这深山老林又多大虫,客人留着银子自己使唤,小老儿胆小,还想再多活几年。”
“哈哈哈你这船家少吓唬人!”船内外一片朗笑,“哪来什么大虫!”
忽地,一阵虎啸远远传来,余威久久不散。
众人一下子脸色发白,良久才有人道:“这大虫,会水么?”
“似是会的。”
“……”
“船家!船家!我来帮你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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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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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凤鸣山(10):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一元复始,太初有道。
圆月高居中天恰如混沌鸡子安镇寰宇,应了天地初开、清浊一体之象。
而后九星回环,万法归一。日精月华自中天倾泻,天灵地气似潮汐浮沉。
天道的恩惠平等地照拂万物,然生灵各异,根骨不同,福慧有差,也不是谁都能从中获得好处。
蜉蝣朝生暮死,春花一季凋谢,蝴蝶三月而亡,凡此种种,皆因受限于枯荣生死,见不到中秋的月亮。
只是,即使见到了,沐着同一片月光,也并非谁都能脱胎换骨。
林间的狸猫与池中的王八一同修炼,王八得道一二,狸猫早已化形。满山的野物一道浸泡帝流浆,可谁又争得过先知先觉的小蛇呢?
时也,命也,造化也。
得一何其难,得二看气运,得三只能靠功德,而帝流浆正是天大的机缘,可遇不可求。哪怕有幸碰上,也不会持续太久
最多三刻……慕少微心想。
所谓三生万物,“三”之一数便是上天的好生之德,再多也不会有。
这时间不长,却也足矣,毕竟她所求的只是找到气感,明白蛇是怎么修炼的,仅此而已。
灵气汹涌,万类为争一线机缘,不眠不休。
大地吸纳灵气洗炼矿物,金石流泻灵光滋养泉眼,水流融化灵精供养树木,草木枯荣一炬又化作泥土——至此,五行小周天运转,又带动天地的大周天循环。灵气,愈发沸腾起来!
沐浴月光的山君声震荒野,拜月伏吟的赤狐容光焕发,久病不愈的狼王在死地苏醒,而缠在树顶的小蛇谨遵“逢七必变”的节律,在帝流浆的冲刷中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一七齿发长,二七天癸至,三七筋骨强,四七身盛壮……“七”之于女子为变数,为焕新,为生机,故女子入道之初尤其注重“七之变”,她就算成了蛇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修炼记忆。
以七次吐纳为基积蓄灵气,引气入体后不做任何干涉,纯以感知去觉察灵气融入血液,再感受血液如何推送灵气。
牢记当下的感知,明晰灵气运转的路线。然后吐故纳新,有意识地引导灵气运转七遍,安置多余的灵气于下丹田。切记不可贪多,初入道者止于吐纳四十九次为最佳,否则有爆体的危险。
不对,蛇的下丹田在哪,怎么多余的灵气进她天灵盖了?
还是不对,纳入的灵气先补充脏腑再滋养骨血,竟没有一丝留在筋脉里的,这要她怎么练剑开大?
乱了乱了……唉,算了算了,一条蛇还想怎样,就这么修着吧,大不了重新投胎嘛。
她没杂念了。
待三刻钟止,圆月偏离了天地的阵眼,帝流浆的倾泻慢慢止息。
随风灌入最后一口灵气,慕少微自忘我的修炼中醒过神,就见天地一片肃静,唯余林风奏响。
她当即心头一凛,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窜将下去,一甩尾溜进鼠洞,还扯过两团枯草堵住洞口。
末了,她钻进洞穴深处的泥里,只露出一个头,又压低呼吸一动不动。
无法,虽然她不会做蛇,但是她极会做人。就像修士一获得重宝就得蛰伏,帝流浆之于牲畜不就是重宝中的重宝吗?
身怀重宝却不懂低调做兽,如稚子持金于闹市,迟早要完。
这算是进了她熟悉的领域,一切做起来都是那么行云流水。
果不其然,大道的福泽一结束,万物的存亡之战便打响了。
当一样东西人人都有时,谁也不会眼馋谁。可当它突然消失,遍寻不见后,人人都觉得旁人所获比自己多,恨不得杀之掠之。
畜生也是一样的,帝流浆一结束,兽吃兽就是最快的掠夺方式。
无论谁在帝流浆中开了智、锻了体、成了形,只要被吃,就成了别人的机缘。
伴随着一声鹰唳响起,万物逃杀顷刻开始。她听到山君飞驰野林的咆哮,听到野马惊怒交加的嘶鸣,听到鹿群奔腾的震动,听到狼群围杀的长啸……
真是万幸,她先一步躲藏起来。
并决定接下来三天都不出门,等风波过去再说。
做蛇真不容易啊。
*
第四日,天蒙蒙亮。
小蛇顶开草团探出头,见四野安谧、旭日未升,便立刻游出洞穴朝树梢爬去,找了个好位置静待日出。
她藏得极好,几乎无师自通了蛇的伪装能力,如一根深色的树枝。
少顷,有早起的鸟雀落在树枝上,它们发出叫唤,活蹦乱跳,愣是没发现身边有条蛇在。直到其中山雀不小心踩上蛇尾,被一尾巴抽飞了出去——
“唧!”
山雀一波退散,鸟毛乱飞,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但慕少微没空理会它们,只因东方既白,朝雾升腾,太阳快出来了。
此时的金乌最是温柔,光华不刺眼,锋芒可直视,最适合锻炼目力。她注视着它,松弛身心,感受紫气东来的灵息,再张开蛇口,猛地吸上一口。
不同于月华的温凉似水,日精之气性烈如火,仿佛灌下一杯药酒,烫得她蛇尾都在微微颤抖。
好在蛇属阴,吞点阳气有助益,才运转了一会儿她便暖热非常,骨血受其滋补后,鳞片更是散发出紫红的火光。
太阳升起来了,她的吐纳只持续了一刻。
她不无遗憾地下树,摸去山君的地盘找食,一路游一路感知灵气,却发现凡间像个漏斗,这才几天工夫,那么浓郁的灵气就散没影了……
哦,倒也不能这么说。
凡间与修仙界隔着一层弥天大界,而大界的运转会汲取两边的灵气,修仙界足够支撑,凡间可不太行,想来灵气是跑大界去了,才变得如此稀薄,不太适合她长久地闭关修炼。
除了日精月华,她似乎汲取不了别的灵息了。
循着血味,她找到了山君近日的剩饭。说是“剩饭”委实委屈了死去的生灵,她瞧着这一堆尸骨,只觉得此地是个猎场。
看来山君的胃口变大了,“剩饭”的种类比之前还丰富。
她挑了一头“新鲜”的鹿,用蛇尾将碎肉剔了下来。吃一半带一半,一日往返三次,之后数日不来,将更多的残羹留给了别的野兽,而它们一去,有可能成为山君的盘中餐。
不出所料,等她再出门时,山君猎到了新的找食者,那是一只皮毛发亮、极为漂亮的赤狐。
她盘在树上,亲眼看着山君一巴掌拍碎了狐狸的两条后腿,再把它丢给两只半大的虎崽,让它们练习捕杀。
半死不活的赤狐哀哀叫唤,拖着两条伤腿逃窜,拼死反抗,却终究敌不过虎崽的撕咬抓挠,最终命丧虎口,被分而食之。
而它的残尸又被慕少微洗劫,其中一块狐皮成了她的私藏。
待狐肉入嘴,她品出了些微不同,比起别的剩饭,这饭明显灵气较多。难怪山君近日总狩猎,原来有一部分野物体内有灵气,而它的崽子还在长身体。
真是同畜不同命啊,她也想有这么个娘,能把饭喂到她嘴里。
今晚做梦的素材有了……
她铺平狐狸皮,安心地躺了上去。
*
气候转凉,逐渐入了深秋。
为过冬做准备,慕少微多了个收集皮子的喜好,不出半月就在窝里堆满了鹿皮、兔皮和狐皮。
鼠洞温暖御寒,适合过冬,她不准备换地方。但食物的筹备还是令她头疼,她实在不懂蛇该怎么冬眠。
无奈,她只好花了几日去找蛇,看看它们是怎么过冬的。
力气没白费,还真给她找到了一条。
那蛇黄黑一体,住在水边,个头不大,正狂追一只蛙,非要把它吃进嘴里。
它得手了,肚子鼓起一块。可它没有停手,继续捕食能吃到的猎物,每日如此,不打算停歇。
等她半个月后再找到这条蛇,就发现它胖了一圈。它排空肚子,钻进水边的洞穴,再也没有出来。
慕少微不蠢,基本明白了关窍。看来蛇在过冬前得不停吃,吃得够胖,这样才能睡得舒心。
想了想她也照着办,一回去就放开了食量,吃得肚皮滚圆。只是,她没等来变胖,反而等来了第二次蜕皮。
不知是鹿肉太补,还是日精月华吸多了,她在蜕皮时甚至听见了骨骼“噼啪”生长的脆响,隐约间看到了蛇鳞散发着灵光。
她整整长大了一圈,从一双筷子粗变成了拇指粗细,蛇身拉长了不少,瞧着也有了“大蛇”的样子。
自出生至今她才四个月光景,而生长的速度确实很快,体型都快赶上水岸边的蛇了。但她清楚自己不能只做一条凡蛇,既然修炼后是这么长的,那就这么长着吧。
她照例早起吐纳日精,十五汲取月华,白天猎场找食,夜晚洞府练剑。
一晃又是半月,日渐寒凉。冬日的肃杀袭来,她的蛇身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感召,变得愈发迟钝笨重,已经困到练不动剑了。
慕少微自知敌不过睡意,便封住了洞口,只留一线呼吸。
她缓慢地游回皮子窝,盘成一团,不断地告诉自己保持吐纳,七次为基……不久,她沉沉地睡了过去,失去了意识。
如果躲不过冬眠,那就把冬眠当作一次闭关。
灵气再稀薄,从寒冬吐纳到惊蛰也会凝聚不少的量,兴许来年苏醒,她的蛇身会有更大的变化。
可计划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冬眠剥夺了她的感知,她无法再控制蛇身,然而她平日勤于修炼、从未懈怠,又让蛇身记住了她修炼的方式。
呼吸变了。
气息变得绵长,吐纳七次,汲取灵气入身回环……
她的勤勉没有背叛她。
剑修默认的原则最终在她最无知无觉的时候,给了她最大的利益。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花木凋零,蛇虫绝迹。白霜覆盖枯枝,大雪铺满山林,寒冬到了,她却不曾感受到寒意。
剑锋如人生,她曾孤身站在巅峰,而巅峰必然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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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逢七必变的身体概念出自黄帝内经,我记得倪海厦老师的天纪也讲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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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凤鸣山(11):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冬去春来,一晃数月。地气回暖上升,冰雪化作清流。
紫薄汗、黄白游、水龙吟,暖色取代了缄默的灰白,群山依旧沉寂,万物逐渐苏醒。
兔子出窝,松鼠下树。饿过一季的熊追杀群鹿,越过寒冬的鳗浮出水面,而南迁的候鸟正在返程的途中,唯有地底的蛇群还在沉眠。
直到第一声春雷轰然炸响,惊蛰到了。
雨水渗入土壤,雷炁激出青芽。生门重开,阳气升腾,诸多小死之物从“阴极生阳”的状态中苏醒,迎来了又一轮的新生。
雷鸣三次,慕少微收拢最后一次吐纳的灵气,灰蒙蒙的蛇眼重焕光彩。
先是懵懂,后是了然,她明白自己度过了漫长的冬眠。
不受冻饿之灾,没被挖出来吃掉,也不曾中途醒来。她安泰地闭了一次小关,醒来即是春日,大抵是睡得太好,她现下精神百倍、身体有劲,恨不得出去游个百里地看看实力。
但很快,醒后的兴奋被饥饿所取代,满打满算她已有数月不曾进食,胖了一圈的蛇身又瘦了回去,如今饿得是前胸贴后背。
蛇信飞快吞吐,她盘算着要不要在雨夜出去找食。
惊蛰之夜,雷雨交加,她一出去就有被雷劈和被大水冲走的风险。可山君的猎场就在附近,它爱惜干燥油亮的皮毛,一般不会在雨天出门,她去了也不会被发现。
只是,在惊蛰日醒来的蛇肯定不止她一条,大家都饿着肚子,也会冒险出来找食,而蛇吃蛇不是什么新鲜事……
罢了,再捱一晚。
她提起蛇尾,本想练个剑。谁知数月不动不是好事,她的蛇身有些僵硬,原地蠕动了好一会儿才从僵尸的状态找回做蛇的感觉。
然而不动不知道,一动才嗅到。她的蛇窝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息,究其根源,竟是她身下铺平的兽皮。
时隔多月,它们光泽不再。皮子上破了大大小小的虫洞,往下一翻,全是死去变干的蛆虫。被掩盖的味道泛了上来,折磨着她的信子,只看了几眼她就食欲全无,觉得今晚不难熬了。
她不是没处理过兽皮,只是做蛇条件有限,她无法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全。
剥皮清理她能做,刮肉去脂她也能做,可鞣制办不到,石灰更没有,她能做的不过是铺一层草木灰而已。
腐败是死物的必经之路。
现在想想,或许正是这股气味遮掩了她,让接近鼠洞的生灵误以为她冻死了,这不是个过冬的洞——她才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福祸相依也是世事的常态。
她不打算浪费皮子,只等明天寻到了吃食就拿皮子生火,吃上一顿难得的熟食。
到底是新的一年了,她虽孑然一身,连人也不是,但她还是想以一顿热食庆贺新生,顺便告慰曾经死去的自己。
看吧,还能吃口热乎的,她也不算过得太差。
*
翌日,鸟鸣声声,云收雨歇。
日头一开她便溜出了洞,直奔山君的猎场,想着冬眠后的第一餐是能吃到鹿,还是能吃到猪。
许是春日万物竞发,山君的地盘热闹了不少。除了她之外,很多鸟雀和小兽筑了巢,空中也多了大鸟的踪迹,她出行时变得格外小心。
估计是虎崽大了,要学着捕猎了,不然山君哪会放这么多鸟兽进来,她如是想。
可等她抵达猎场,飞扬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猎场中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几个月前的残骸,还有落在骨架上的乌鸦。见状,她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意识到盘踞在此的山君一家其实早就离开了。
离开了……
也是,为雷击木而来的,最终也会为雷击木而走。
雷炁存不住太久,又会化作枯木的生机,山君一旦尝不到雷炁的甜头,哪还会守着一根木头过日子呢?它是虎,是王兽,哪里去不得。
就是苦了她这破落户。
隔壁的大户人家已经搬走,她翻泔水桶都找不出二两馊饭了。
再一次,她回归了纯饿的日常。
当务之急,她应该去找点血食填饱肚子。可临到头来她还是改道前往雷击木,许是讨饭讨出了三分情谊,她想去看看山君一家是真走了,还是……遭遇不测了。
后者瞧着不太可能,但万事无绝对,若是她冬眠时有人摸进了大山,山君的安危还真不一定。
慕少微游向雷击木的所在地。
抵达后没闻到一丝猛虎的气息,四周也没有搏斗的痕迹,想来山君一家是平安离开的,她便放了心。
长久不来,这里变化极大。
放眼望去,曾经荒芜的土地葱绿一片,焦黑的雷击木上抽出了新的树苗,显然雷炁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转换,化作了新树的生气。
蛇行其上,她看到树身留着虎崽的牙印,石头上留着它们的抓痕,而她第一次蜕下的蛇皮还搁在树洞里,它泡了雨水发了霉,不断与树洞中长出的青苔、菇子融合一处,像是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青苔附着于蛇蜕,似鬃毛;菇子长在蛇蜕下,似四脚。蛇蜕蜿蜒,霉斑似鳞,还差头角,瞧着已不像一条小蛇,倒是趋近青龙。
所以,她的蛇蜕莫名其妙地应了龙相?
她本想带走它,可一见此相,顿时不敢动了。
好歹是半步大乘的老祖,她见过的世面比她杀过的人还多,自然清楚这种在阴差阳错之下结成的机缘有多难得,称得上是对自身的一种外应。
青龙属木,木应龙形,雷击木如老龙陨落,新枝桠似小龙再生,这不正是一副向死而生又应运而生的“棺木”么?
她的蛇蜕等同于过去死亡的自己,囫囵个儿,蜕下即是生,比什么身体发肤精血八字都好使,正是她“本身”。
将“本身”封入“棺木”种下,既应了死劫又暗喻重生。
人进了棺材可不就死了,假如有人想寻她,也只能测出她死了。可真正的她却活着,甚至能借由埋下的蛇蜕汲取地气,为自身增一丝气运。
这正是秘法“种生基”的根本,而她在无意中做完了一切。
天大的机缘最怕“无意”,因为她“无意”争取,便不必承付任何后果。若是修士有意种生基,那得到的机缘便差了三分,恐怕还有被反噬的可能。
难以置信,她竟在毫不知情中为自身增了运。
蛇蜕会在生地为她积蓄气运,而死劫又被她封在棺木之中。雷击木引来的山君增强了此地的王气,令龙虎之势成于无形,也在冥冥之中庇护着她……
真是出息了,她以为丢了个机缘,没想到捡了个便宜。
不,莫得意,离开此地,忘记这里。
十年二十年后,种生基之处会变成山中福地,雷击木也会重新长成参天巨木。
只要她遗忘这块蛇蜕,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藏了一线运气。有这一线拖底,她应该不会交代在这片野林里。
最后看了一眼雷击木,慕少微转过头决然离开。
她不会再来了。
*
活久见,她瞧见一只野雉飞到了树上,然后一失足跌进分岔的树干之间,活活把自个儿吊死了。
她原本是不想吃的……这东西蠢得能把自己吊死,她要是真吃了,不会影响脑子吧?
可一想到野雉是金鸡的前身,算是凡间三大纯阳之物之一,也是同蛇炖汤的不二之选,她犹豫再三,还是上树把它弄了下来,藏好,先拖回她勒死的兔子,再把这蠢雉也拖了回去。
点燃陈腐的旧皮,火光吓走了不怀好意的窥伺者,也烤熟了不大的兔子。
她没给兔子放血,也不做开膛破肚,为的就是兔血里的一口盐。说实话,烤肉的滋味不佳,但入口的东西是熟的,她应该不会生病。
吃饱了再撕下剩余,她把每一根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至于野雉,她把它拖进洞里拔毛,铺在地上当垫子,补上旧皮的位子。
待琐事做完,天色已暗。
她一如既往地绷直蛇尾练剑,依旧是“刺”一个动作。与以往不同的是,如今的一千击她已能顺利做完,时间上还有极大的盈余,她见之欣喜,立马续上第二式,从“平刺”转为“上刺”。如此又是一千击,她却浑然不累。
奇了,她的筋骨何时长得这般坚韧了?
她没多想,剑修长得壮是好事,有力气练剑更是好事。左右不想睡,她干脆把“下刺”和“点刺”都练了一遍,至此,“刺”的四招基础式全部练完,她的睡意终于袭来。
收尾,她心满意足地盘身入睡,只觉蛇生一片光明。
然而在入睡之际,她的身体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改变了呼吸方式。她本半梦半醒,一察觉到灵气有涌动的迹象,瞬间惊醒!
谁?
有修士?
她缩成一团戒备许久,缓过神后才发现引动灵气的人似乎是自己?
她怔了会儿,不禁回想起漫长的冬眠。若是她在“闭关”时蛇身自发修炼,那就说得通她为何精力无限了。
人身引气入体,先囤于丹田,而蛇身引气入体,先锻造己身。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蛇身浸润于灵气,使筋骨得到了锤炼,让脏腑增加了耐力。因此,她轻松猎到了兔子又取下了野雉,还能练全招式,再也不像一开始那么乏力困倦了。
她长出一口气,安心地决定睡去。
谁知剑修的本性就是对修炼上头,她一汲取灵气便停不下来,哪怕它们仅有一丝,也让她兴奋地睡不着,只想把“内观”和“外观”一并做到。
内观五脏六腑,外观灵气色泽。从前者判断身体状况,从后者推断根骨状态,奈何蛇身资质不如人身,及至沉沉睡去,她也没能学会这两招。
*
慕少微在鼠洞住了两月,终是决定换个地方。
原因无他,自山君走后,这里便沦为无主之地,林中昨日还搬进来一群野猴,它们有手,也不忌口,会上树掏鸟蛋,会下水抓小鱼,还会挖洞刨虫蚁,她再不走就要被猴子挖出来吃了。
离开已成定局,但往哪走成了问题,她对这片山完全不熟悉。
想了想,她准备去溪边顺水而下,只要遇到鹿群就跟着走,毕竟有鹿的地方多豺狼虎豹,它们一般不会对她下手,却会留下足量的残骸。
并且,鹿群也是找食的好手。她不能一直吃血食,偶尔也得进些草药和果蔬,去去血食的燥性,而这只有跟着鹿群才能找到。
靠着鹿群和虎豹的剩饭,她大概又能活过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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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修真界头版:千岁老祖如今山野讨饭,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丧失?
慕少微:……都不是人了,还道德和人性。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2]凤鸣山(12):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慕少微没什么家当,只余蛇蜕一张。
她不带走也不想留,干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自打得了“种生基”的机缘,她就明白往后再也种不成了。时运可以凑巧,但安排不能刻意,尤其放她身上更不能。
她是蛇啊,蛇的一生要蜕几次皮,这没个定数。
定数是蛇蜕皮确实算一次“小死”,而蛇蜕能作为死去的本身。
假如她蜕一次皮就种一份生基,那么有意为之的结果必然是弄巧成拙,别说积蓄气运了,兴许还会被反噬到性命不保。
故而还是烧了好,烧了就算放下,不会再生妄念。
日后,她不仅要烧蛇蜕,还要烧掉落的鳞片和血肉。这烧的不是实物,而是她心底隐晦的、无法杀尽的欲望。
毕竟,哪个修士不想自己的气运多一点,再多一点?有时候仅是一线的气运之差,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天堑。
正因气运足以改命,她才更要警惕七分。不然,她种下的不是生基,而是一颗杀不死的魔心。
该走了……别回头。
避开猴子的耳目,她乘着一块浮木顺流而下,前去寻找群鹿。
溪水寒凉,冷得她有些犯困,所幸修炼增强了她的体质,倒是没一下子睡过去。
她保持清醒,缠着浮木的一截桩子盘成一团。伴着水流与鸟鸣,她谨慎地注视着头顶的天空,唯恐飞来一对鹰爪。
可行程起起伏伏,流水抚平躁意,她终是被水冲走了戒备,第一次用蛇眼细看野林的景致,从溪流到两岸。
不同于刚出生时所见的模糊,如今的蛇眼大概是长成了又受到灵气的滋养,目之所及已算清晰。
她能看清花是花,木是木,能看清天是蓝,山是绿,也能看到三丈之外的生灵,更能细究蛇身上的纹路。
难得,竟看得清蛇皮的花色了……
许是旅途还算安逸,她稍稍放下心来,匀出一点心思准备破解自己的“身世之谜”。
说来,她还真是一条黑青色打底的蛇。
蛇尾细长,蛇腹黄中偏白,蛇鳞是黑、青、黄三色相间,脊背上还生着一道顺骨而下的纵纹,瞧着特征明显又有点眼熟。
让她想想,黑青黄、无毒、背生纵纹……她应该是见过这种蛇的,可她实在想不起来它是什么。
不应该啊。
但凡是她契过的、杀过的、封印过的蛇,她都有深刻的印象,只是,他们的确没一条长成这样。
或许蛇修成蛇妖后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可她为了斩妖除魔也阅尽蛇妖的本体,更了解过他们的先天相,目前再度回忆起来——似乎真没见过这个品种的蛇妖。
她契下的蛇妖是一条白蟒,他身负冥海白龙的血脉,据说是五千年内最有可能化龙的蛇妖,可惜先她一步战死在大荒。
白蟒通体雪白,自然跟她没什么相似处。
她杀过最棘手的蛇妖是一条过山峰,他残忍邪气,杀性过盛,不仅食人食妖食修士,还活吞同类。
所有不依他、不从他、不是他子嗣的蛇,几乎全进了他的肚子,若不是她的剑比他的毒液快,没准她也祭了他的五脏庙。
过山峰通体灰黑带环,体型庞大,见人就追,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而她杀不死、只能封印的蛇妖是一条竹叶青,她修八千年有余,离化龙还差三个劫数,却在中途经不住走捷径的诱惑堕入魔道,杀人无数。
彼时她差她一个大境界,本该不敌,可偏偏她道心如剑,越打越上头,最终临阵突破、当场渡劫,硬生生借着天雷的势把对方封了。
犹记得那条竹叶青在被封前崩溃大吼:“我为什么要吃人?还不是因为你们这群人修!”
“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有人身,得天独厚?凭什么你们悟性高,快死了还能临阵突破?”
“凭什么!凭什么!像你这种宗门天骄合该尝一下当畜生的滋味,若你是我,你连我吃过的苦都吃不得,你不及我万分之一!”
嗐,这不吃上了吗?
不仅吃了苦还没有毒,比你一条竹叶青都不如,再在她脑子里骂就冒昧了。
慕少微一甩尾,拨着水纹平衡浮木,避开了前头的岩石。
她一边划水一边把她见过的蛇妖挨个回忆了一遍,不料竟是一无所获。
如此,关于她的品种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药材或者食材——唯独这两样她只管吃,不会用心记住。
并且,作为药材和食材的蛇都经过炮制,她很难把盘子里的蛇段拼成一条完整的蛇,再在脑海中复现出来,更别说想起它们的称谓了。
连名都没有,所以她是无名之辈?连蛇中的“庶民”都算不上吗?
那她这个品种的蛇生来是为了什么?
给人和兽加餐?
*
浮木已经飘到中游,在这漫长的水道中,慕少微没瞧见一头鹿,倒是碰上了野山羊。
不是只,而是群。
它们头角弯曲,皮毛漆黑,光滑油亮,此刻正聚在岸边喝水,大羊护着小羊。
见它们一只只膘肥体壮,她不禁想起了羊肉的鲜美。思及在行走江湖时来上一壶酒,切几斤牛羊肉的日子,那真是快活赛神仙。
是羊肉啊,要跟吗?
没犹豫多久,蛇尾拨过浮木朝岸边靠去。
左右都是吃草的东西,鹿能找到的吃食羊也能找到,鹿会死于兽口羊也一样,她跟上去没差。
于是,慕少微顺利靠岸,跟上了羊群。一边远远缀着,一边留意新的洞府。
只是她没想到,羊群聚集的地方多的是天然的洞府,那是一大片岩石堆垛处。她更没想到羊群带给她的第一餐不是羊肉的残羹,而是石头——带盐的石头。
盐?
一抬眼,就见羊群分散开去,伸出舌头舔舐岩石,有的甚至将小块的石头卷进嘴里咀嚼。
她看了很久,见羊吃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窝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舔了舔石子。
是咸的……
她的脑子活络起来,想着若是有个鼎,掺些水,是不是只要扔几块石头就能炼出盐来?
而在野林中,盐的作用可太大了。
有了盐,她收集的兽皮就能泡盐处理,不会再烂;有了盐,她撕下的肉条就能腌制阴干,不会腐败;有了盐,她能泡水洗浴淹死虫子,不会生病;有了盐,她还能在吃口热乎的同时吃点有味的,这日子不越过越有盼头?
妙啊!
虽然她没手没脚没鼎,但此地的岩石够大够多,她大可以找个岩洞住下来,把肉干兽皮贴在岩壁上风干。
并且,有盐的地方不止会吸引山羊,也许再过不久,鹿群也会抵达此地。
届时羊和鹿俱全,吃肉的野物必定群聚,只要她够小心,在吃食上是不用愁的。
可惜,她没等来豺狼虎豹对羊群的捕猎,倒先等来了一条过山峰对她的追杀。
大抵是“心想事成”,她昨天刚回忆完过山峰的难杀,今天一早就在盐地遇到了一条过山峰。
彼时她攀上高处,刚吸完日精回程,不幸在爬过坡的时候与一条上坡的过山峰对上了眼。
论体型,它实乃巨蛇;论毒性,它胜她百倍;论绞杀,它轻松取胜——它来盐地估计是为了捕食小羊,但在吃羊前能来道小菜,对它来说也并无不可。
然而对慕少微而言,不可就是不可。
这一个照面堪称“惊艳”了岁月,有种昔日死敌从棺材里诈尸还用蛇尾扇了她一巴掌的惊悚感。
她上半截蛇身抬起,因过于震惊而微微后仰,随即倒抽一口凉气,甩尾原路返回——逃哇!
过山峰愣是没跟上她的反应,只觉得有条发热的东西“嗖”一下从眼前蹿了出去。但追逐是本能,它嘶着气猛地追了上去,一追才发现是口吃食。
这哪还有放过的道理!
过山峰奋力游动,一路摧枯拉朽,扫平野草一大片。谁知前头的“吃食”分毫不落下风,速度快到在草上飞驰,硬是甩它一个身位。
它追啊!
如此你追我逃地翻山越岭,慕少微也算重温了一把“被大能追杀”的旧梦。
她半点不敢回头,只循着山羊的味跑,眼看后头的腥臭味越挨越近,她心下叹息,发现两害相较取其轻,她居然开始怀念鹰爪的“温暖”了。
这时候来只鹰抓了她都算她欠它一条命……
好在她没机会背负这乱七八糟的因果,比鹰先到一步的是她逃进了羊群的地皮。
过山峰没有退,愈发迅捷地游了过去。而她在受惊的羊蹄之间穿梭,压根不在乎自己会被踩死,反而胆子极大地盘上头羊的后腿,再游过它的脊背,一把缠上羊角。
行了!轮到她开杀了!
慕少微拥有丰富的对抗大能的经验,其中最简单的一招便是借势,借另一位大能的势,再辅之祸水东引,就能巧妙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提起蛇尾,她一剑戳在头羊的颈部,疼痛袭来,头羊立马发了癫。
它以为是蛇咬了它,一低头瞅见一条过山峰,可不得发疯?
顿时,头羊愤怒嘶吼,羊群立刻散开,它扬起四蹄劈头盖脸地朝过山峰砸去,后者蛇口一开喷出毒汁,奈何头羊颠得太猛,硬是没一滴毒汁沾上身。
羊蹄大力落下,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过山峰不知是被踩到了骨头还是七寸,飞快地一退再退,被头羊逼出领地。
它不甘地回转蛇身,钻进草丛离开。慕少微依旧缠紧了羊角,直到头羊要跟另一只羊搏斗才下地。
好险,可她的境况远远称不上脱险。
过山峰极其记仇,八成已经记住了她的气味,迟早会再回来找她。若她返回岩洞,更容易落它腹中。
这么一来,她只能在树上安住。
无法,她只能去找合适的树。
结果寻觅半天,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找到过夜的树,却看到了一只嚼着过山峰的猞猁。
那条过山峰只剩下半截,蛇头奋力上抬,只想给猞猁一口。可猞猁的反应极快,四两拨千斤地摁住蛇头,继续啃食。
在一阵令蛇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中,过山峰逐渐死透,而她愈发小心地退去,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之于弱小,何处安生?
想活,唯有站到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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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不公平,同样是变成动物,为什么我在食物链底层?
阿萨思:可能因为我上辈子是个好人?
慕少微:……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3]凤鸣山(13):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羊肉不是一来就能吃上的,而是她七天饿九顿、拼死挤上桌、一路过关斩将得来的。
不容易!
一只羊死了,对它血肉的分配要按野林的规矩来。
野林的规矩是什么?
自然是按实力划分桌位。
一如修仙界中的秘境出世,落在哪儿就会被哪儿的大宗门把持。小门派或也有幸得此天眷,但他们没实力守住重宝,只会被各大宗门赶下饭桌。若是小门派不识相,还想为自己争取“吃饱”的利益,那得来的结果兴许是消失。
吃羊也是这道理。
狼群猎到了羊,一般会先紧着族群的吃喝,待大大小小的狼都啃过一遍,羊也不剩什么了。
就像一些修仙世家的做派,即使得大宗庇佑也不与大宗同心,只会占着宗门里有油水的位子,尽全力为自家人谋求利益。
宝物丹药、灵石武器,先紧着血缘者挑选一遍,等轮到普通弟子时只剩一堆破铜烂铁。
狼群与世家无异,灵宝与羊肉类同,而她即为普通弟子。是以,如果是狼猎到了羊,她就不必等了,不如另觅吃食。群狼过境,连块完整的羊骨都不会给她留下。
接着,若是豹子猎到了羊,一般会拖到树上进食。吃饱就藏,饿了再吃,等吃无可吃才把残骸一丢,扔给寻食的狐狸秃鹫处理。
就好比一些资质不佳又地位颇高的弟子,从长辈处得了灵物增进根骨,等增无可增再把药渣赏给凡人,换来凡人的感恩戴德和忠心耿耿。
是以,如果是豹子捕到了羊,她八成吃不上新鲜的肉,但耐心等上个两三天,她还能捡到一些带肉的残渣。要是残渣份量多些,她还要赞一句“谢君慷慨解囊。”
而等野熊和猛虎猎到羊,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野熊喜食新鲜的羊肉,猎到羊往往吃一半留一半。偶尔,那吃剩的半只羊甚至还未死透,它就奔着活羊去了,很是喜新厌旧。
猛虎也是如此,只是在吃食上不像熊一样浪费。虽然它留下的剩饭比熊少,但剩饭全被它的爪牙刨过一遍,非常适合她刮肉取食。
正如宗门老祖偶然下山,巧得机缘,他们一般只挑自己境界之上的宝物,不挑境界之下的“废品”,更不会让同行的弟子空手而归。
要是弟子中有出类拔萃之辈,那老祖会让弟子先挑个好的。
同理,被吃剩的羊搁在地上,只要她抢在别的野兽之前上桌,多半能收获不少的鲜肉。
当然,“老祖”一走,她少不了被“同门”恐吓和挨揍。
可大肉当前,没谁愿意花工夫给她一嘴。她不过一条小蛇,进嘴能有几两肉,还不如趁机多吃点羊肉得了。
于是慕少微明白了,野兽不会在急着吃饭时对她痛下杀手。
既然死不了,那就往死里抢,这有问题吗?
一回生二回熟,她抢食的手法愈发娴熟了。抢来的肉一半进了肚子,一半成了存货,久而久之,她的岩洞逐渐贴满了肉条。
岩石带盐,外壁被羊群舔得光滑,内壁却是凹凸不平,正好用来挂肉。
羊肉的血水和油脂融了盐,盐又给羊肉锁了鲜。很快,她身边的食粮多了起来,也不易生腐,要不是她还需要饮水练剑、吸收日月精华,只怕她真会在洞中长住下来,直到存粮耗尽再外出。
而随着住下的时日变长,她愈发觉得“跟着羊群”的决定真是做对了。
羊群馋盐地,无论被肉食者赶出多远都会回来;豺狼馋羊群,无论羊群离开多久都会等它们再来。
两边彼此奔赴,矢志不渝,这份“真情”感动得她口水直流。
而有猛兽三五不时地在外徘徊,许多实力不济的野兽就不敢出现,比如夜枭与鹫,狐狸和獾。
岩洞几乎成了庇护她的地方。
使得她日常需要对付的野物只剩四样:进来偷食的老鼠,要抢地盘的蝎子,走错窝点的蜥蜴和妄想吃她的蛇。
不巧,岩洞内部错综复杂,昏暗无光,易守难攻。她只消提着蛇尾守住入口,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因此,有胆闯入的宵小都成了她的吃食。
日子安定下来,一眨眼她已在此地混了月余。
某日暴雨倾盆,鸟兽避之不及,只有她拖着一块羊皮游出岩洞,把它浸入盐水坑中,抬起蛇尾反复敲打。
末了,她捞起羊皮贴在岩洞上,让暴雨的力道对它进行“鞣制”,而她则挤进盐水坑里泡了许久,直到身上爽利了才起身。
没办法,吃的半生不熟,喝的乱七八糟,饶是她日夜修炼,也不确定灵气一定能帮她清理杂质,尤其是生在皮上、长在内脏的虫子。
她在水边见过一条发疯的蛇,它疯狂扭动身体,发狠掼向地面,一记一记撞向石头,最终把自己活活搞死。而在它死后,似有什么虫子从它眼窝中爬了出来。
不止蛇,再健壮的熊也一样。
熊看似随意走动,实则身后排出了白色的、长长的虫子,它需要树木草石牵扯住它们,好把虫子扯出身体。
见之悚然!她不仅得注意吃食,还得找机会沐浴。
即使没有皂角草药、灵泉龙池,但一桶盐水也有祛晦之用,而她并不缺盐。
泡个盐水浴,再游去泉眼过一遍身,这般算是干净了。之后,她会把晒干的羊皮取下来拖进洞里,铺在碎骨堆成的“床架”上。
有窝有食,练剑锻体,她尽全力让自己活出个人样。
又过半月,和风渐暖。当树上的鸟雀下了蛋,她也换了口味,爬上树掏鸟蛋吃。
再半月她学会了“采蜜”,林间的野花成了她的客栈。有时候,为了吃口甜的她还会跟着熊走,等它把黄蜂得罪完了,她再游去捡漏。
谷雨将至,她已不再为吃食发愁。
岩洞里贴着肉条,挂着鱼干,角落堆着风干的蜥蜴和老鼠,还有一朵盛了蜂蜜的、萎靡的花。
之后,她愈发专注练剑,从刺到劈,从撩到挂,从斩到扫。
到底是剑修大能,哪怕换了蛇身也不妨碍她修剑,反而让她更了解作为一条蛇该怎么协调身体出剑。
然,剑修不比寻常修士,他们一旦剑术有成必须出关磨练,闭门造车是万万不行的。
慕少微决定践行剑修的原则,出门挑个合适的对手磨剑,谁知谷雨时节山中草药良多,野兽也开始下崽,为了给家中攒些银钱,再危险的地方人也会来。
她居然见着人了,在深山老林的边缘。
*
剑修是强,但运气不详。
譬如慕少微,她今次出门只是想找个比她大一圈的对手干架,比如溪边的蛤/蟆,不料一个没注意就被鹰一把逮走,将她提回去喂给小鹰。
鹰飞得多高多快啊,眨眼出了深山。眼见离地越来越高,鹰正向着悬崖飞去——根据坠崖必得大能传承的说法……她觉得自己没那个运气。
轮到她,那就是“山坳里的野兽喜得从天而降的蛇尸”。
对,她是大能本身,一般是别人的机缘。就像现在鹰带她飞出了深山,也不知她洞府里的肉干会便宜了谁,真是想想都气!
有气就发,她一见下方是片湖,掉下去估计摔不死,便干脆利落地给了鹰一剑。
蛇尾利索地斩过鹰的脚脖子,鹰惨叫一声猛地放开了她。
好在前世有飞的经验,她尽量绷直蛇身,让自己化作一根“针”。蛇尾朝向湖面,蛇头昂得笔直,急速下坠。倏忽,她扎破平静的水面,一头栽了进去。
“噗通!”
湖岸边,树荫下,老猎户带着七八个人进山,正背着竹篓挖草药和野菜。
乍听得一声轻响,离得近的人朝湖中看去,定睛一看道:“有鱼……诶,是条蛇?”
“蛇?什么蛇?”另一人立刻凑了过去,“正好捉了两只山鸡,咱们把那蛇也带回去,放灶上一块炖了!诶,不行,是条小蛇。”
拇指粗的蛇能有什么肉,三指粗的蛇下锅才够格,不然就白瞎了两只山鸡。
怪的是,那蛇有点机灵,它本是朝着他们游来,结果在中途停顿,一个猛子扎湖里去了,很快不见。
“逃了?”那人的话中不无遗憾,“瞧着像条‘草上飞’,不炖鸡也能卖给药铺子。”
“草上飞是什么?那条不是水蛇?”
“是乌风!”那人道,“就是乌梢,我在药铺打过杂,不会看错的。”
“这么小的蛇药铺也收?”
“收,怎么不收,泡了酒还能卖三百文铜钱,能换三斗粮了。”
两人叹着“怎么让它跑了”,又离开此处,跟着乡亲往猎户布置的陷阱走去,期待能捉个大货。
而当他们远去,背影被草淹没,早已上岸的小蛇才从草丛中冒出头来,蛇眼中泛着沉思的光。
这是她出生后第一次见到人,活人。
但在见到他们之后,她并无欣喜,有的只是对一件事尘埃落定的了然:他们是凡人,她切切实实投生在了凡间,还沦为畜生。
好了,回到修界的路只会更长更曲折,她必须物色一个有灵根的凡人合作,还得确保对方不会在得到仙缘后反水。
蛇尾拍打着地面,她的心情略显烦躁。
思量片刻,她还是远远缀在了那群人后头,打算摸清活人居住的村落在哪,也好让她挑一挑人。
不过,不知是蛇“耳”产生的偏差,还是时过境迁、言语生变,她刚在岸边听了他们一嘴的话,却发现没一句听得懂。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凡间官话,也不是修界官话,更像是一种地方语言。
如此,她更要跟上去看看他们的用字,作为一条蛇她实在无法与他们交流,要是连用字也不同,可就绝了她的路了。
她无从得知今夕是何年,即使找到了人选,她也不知该如何利诱,毕竟对方不一定识得修界的古语,更不会明白她给的是什么功法。
不认识就不识货,不识货就不会上钩,不上钩她怎么办?
不得人修遮掩气息的妖修闯不过弥天大界,这是定死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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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此刻的我并不知道他们想拿我炖鸡泡酒……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加油]
[14]凤鸣山(14):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凡人并未在深山的边缘停留太久。
许是清楚深山老林的可怕,他们提了陷阱中的猎物便匆匆离开,老猎户垫在最末,正熏着一种草药掩盖他们的味道。
蛇信卷了一缕烟送入鼻腔,慕少微一嗅之下差点厥过去。
就像蛇妖被泼了雄黄,黄仙被喂了鸡汤,一整个原形毕露。她克制不住地打了几个滚,拧着蛇脸飞速遁去,好一会儿不敢靠近。
她明白,那多半是民间用的“驱兽粉”。
凡人中的老百姓是百年如一日的实在,因经常出入深山讨生活,自然会做一些驱兽粉。
由于这关乎进山者的性命,他们在制作药粉时绝没有偷工减料的心思,用的药材全部出自深山,其中不乏年岁久远的草药,制成粉必然药性甚烈。
但烈好,烈了才有可能防住虎豹。
就是可怜了她一条小蛇,不是虎豹却嗅了这虎狼之药,现在连吸一口灵气缓缓的气感也找不着了。
她只能趴着不动,静待药效过去,也等着风把烟雾吹散。
而那些凡人运气极好,正挑着一头百十来斤重的野猪下山。他们笑着商议怎么分猪肉,一家分几斤,谁家拿点瘦,谁家送点肥,谁家擅长处理内脏,却不知身后的老猎户眉头紧锁,时不时回头张望深山。
“张大爷,你怎生不走了?”
老猎户回神,摇了摇头:“老了,不中用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咱。”
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嗅到,可他打猎几十年经验丰富,那由阅历构成的直觉在不断提醒他后面就是有东西跟着,还是吃人的。
但吃人的野兽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种,都能吃人了,体格一定不小,哪是这矮草能遮住的?
能被遮住的只剩蛇,可大蛇游动的声音不小,不至于没人听见。
听了猎户的话,众人自是担忧,他们放慢脚步朝后看去,唯恐冒出一只大虫。然而提心吊胆了半天也没见一只野兽,渐渐地,随着山势变缓,人声再度响起。
“可是什么也没有啊。”
“不会是话本上的山精鬼魅吧?”
“这青天白日的哪来这东西,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们见过么?”
“见过见过,在戏台子上!是妖是鬼都忙着跟那张生李生王生月下私会,跟咱这种泥腿子可没缘分。”
一行人纷纷摇头又笑闹起来,老猎户最后看了林子一眼,还是没发现异常,暗道自己多心。随后,他一脚跨上了通往村子的山路。
少顷,一条小蛇自草丛里冒头,甩尾跟上了他们。
就这般不远不近地缀着,她随他们下山,随他们进村,一路顺遂得不可思议。也是直到这时,她心下顿生感慨,理解了凡人与修士为什么那么容易引狼入室,被妖修摸到住处了。
这哪里是人大意、有眼无珠或着感情用事的错,这根本是防不住啊!
当妖怪露出真身,化作常见的野物进入活人的地界,他们能察觉出不对吗?
他们不能,无心的人防不住有心的妖。只要妖物想入宅,就没有入不了的宅;只要妖怪起杀心,就没有吃不到的人。
也难怪弥天大界定死了不让妖修通过,原来凡人对上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更难怪修仙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下凡收徒,估计收徒是顺手而为的正事,而借机清理一些在凡间成精的妖物才是要紧事。
也就是说——她要是找不到一个可靠的、有灵根的、不怕蛇的凡人,那么在仙宗收徒大典那日,她极有可能被仙门弟子逮住处理,成为剑下亡魂?
……这蛇生委实艰难啊,怎么横看竖看都是死?老天不是有好生之德吗?难道这生是生孩子的“生”?
暗自腹诽两句贼老天,她终是爬进了凡人的地界。
她到了,在村前。
这些凡人居住的村落离大山不近,却也不远,处在一个不会被猛兽袭击却容易被离群的老狼叼走孩子的位置,谈不上安全。
是以,村子木栅栏高筑,设着一座守夜塔,更有家犬奔走其间,到处是犬吠声。
慕少微入村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块石碑。
石碑不知年岁,日晒雨淋太久,布满了各种痕迹。唯有碑上的三个字精气不倒,看得她眼前一亮——只因这字的用体出自修仙界,是她看得懂的刻文,它正是村落的名字,名叫“抚寿村”。
是官话,是官文,是修仙界依旧与凡间有着联系的凭证。
虽然她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怎么凡间和修界的官话不通了,但这不是问题,只要两边用的字一样,她就还有利诱人的机会。
避开绕村打转的一群家犬,她悄悄溜进村子,挨着草棚里的一堆破坛子蜷缩起来。
草棚里的人在忙,有的烧水,有的磨刀,有的拿盆。野猪被绑在长桌上嚎叫,年纪不大的孩子围聚过来,高喊着:“杀猪了!杀猪了!快过来看!”
大人笑骂两句,也没赶走孩子,甚至让他们睁大眼看仔细了,说是十年后要换他们杀猪养活一村人,少记一个步骤都不行。
他们压根不怕杀猪会让孩子做什么恶梦,怕的是孩子不见血会在山里饿死。
人声喧哗,奈何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猜。
他们的神态与动作,韵律与语气……老猎户来了,拿着一把尖刀。他拖过猪耳朵往前一拉,把猪头扯出长桌,再踢过一个木盆放在猪头下方,手起刀落,利索地捅进了野猪的喉管。
血喷了出来,流进盆里,野猪惨叫出声,垂死挣扎,又被三个大人合力按住。
浓郁的血味引来了一群狗,也激得她昂起了头。
蛇信飞快吞吐着气息,恨不得去木盆里游一圈,但她按捺住本性,反而在人越聚越多的时候全身而退,依次钻进了敞开门的屋子里。
她只有一个目的,书!找书!她要看看他们用的什么字。
可惜蛇太小,桌椅太高,村子又太“大”,她找不到现成的书册,也没翻着孩子练字的纸张。
也是,寻常农户的家中能翻出个什么?读书识字古来就是一件稀罕事,别说纸张,她能找到一点竹简就不错了。
眼下,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字画”是凡人贴在木门上的神像和对联,门神她认识,可对联上的字……她居然看不懂?
怎么回事,她到底死了多久,凡间又过了几年,为什么村口写的她懂,村里写的她不懂?
不是说凡人阳寿自然耗尽,死后变成中阴身,一般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投胎吗?
她的“四十九天”再久,也不至于到了“沧海桑田”的地步吧?
即使她不是凡人,阳寿也并非自然耗尽而是战死,但她的阴寿也不会长到跨越数千年,不然她为何不凝成鬼修,偏要跑来投胎做蛇,她是傻子吗?
算了,她如今跟傻子没有区别,不会言语不会书写,天道难救,唯有自赎。
——就这样吧,岩洞里的一切她都不要了,谁得了算谁的。她会重筑一个窝,得留在抚寿村,还要学会他们的话和字,然后精心挑个人!
她不会坐以待毙,她可是最强的剑修。
*
抚寿村的狗十分烦蛇,大概是闻到了她的味儿,从正午起一直在找她,片刻不停歇。
当猪骨汤炖到发白时,她被迫上了房梁。
结果发现凡人喜欢在房梁上藏东西,为防他们摸到一首蛇被活活吓死,无奈之下她只好被迫上了屋顶,跟烟囱和干草作伴。
天黑下来了,月出东方,烛火点起。
村子里飘着猪肉香,家犬回去乞食,而她在晚风中沉思。
其实,能住进凡人的村落是一件好事。
地里有菜,窝里有蛋,箩里晾着笋干,杆上挂着肉条,屋檐下还串着苞米和蒜,灶台边上放着盐,铺子里放着炮制过的草药……
吃食是不缺的,火种也可以在灶房借,愁的是怎么长久生活下去而不被人和狗发现?
更愁的是被发现后怎么活下来?与人之间产生太多的因果怎么办?
如果仅是借住、吃喝和烤火,这因果不难还。
虽然看上去是凡人的粮食活了她的命,可实际上她活下来靠的是本事,毕竟蛇吃农家之物就像黄鼠狼偷鸡,家犬追兔,猎户打到猪,这些俱是天道的一环,凭本事获得,谈不上是大恩大德。
只消她来日有成,给予凡人黄金百两,或是庇护他们的子孙一二,这因果便算清了,不碍事。
“碍事”的是凡人心中总有三分仁德,万一他们发现了她却不打她赶她杀死她,而是来上一句:“只是条小蛇,随它住着吧。”
或者说:“家蛇啊,这不能打杀,放了吧。”
那她就完了,欠活命之恩了。
这恩情大发,可不是黄金灵石能消的,她起码得在这家收个亲传弟子,带对方入道,使其子孙蒙荫,或许才算完。
然而因果一道的欠与还谁说得清呢?她甚至不能在同一家住太久、吃太久,必须让一整个村子同担,不然就成了某一家的家神。
家神好当,可受活人供奉,还有弟子驱使,之于妖怪来说不失为一条修炼之道。
因此,不少狐仙黄仙总找活人出马,为的就是借人阳遮掩妖气,好出入弥天大界,得一些妖修的赏识和资源。
但,这家神谁都做得,她可做不得。一旦成为家神,她的气运便与这一家的机缘融为一体,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这家人心怀仁义,世代做个人也就算了,大抵不会反噬到她。可要是这家人几代之后逐渐堕落,不做人也不干人事,那这笔因果也会算到她头上。
不过这都不是事,最大的问题是——
她前世杀人如麻,那些因果不知结清了没有?
要是没结清,她反而成了某家的家神,那这一家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迟早被株连九族,或是被亡命之徒血洗满门。
想想都惨,她绝不能做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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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乌梢蛇是我在小破站看了一堆蛇类纪录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战力较差的蛇种之一,而菜花蛇则相反,它特别强,个头长大后甚至能硬刚过山峰,基本一块地有一条菜花蛇后,那片地就不会有别的蛇了。至于乌梢,它在酒瓶子、铁锅子和药柜里[菜狗]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凤鸣山(15):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慕少微的第一个蛇窝安在屋顶上。
茅草堆,木头床,霉斑三斤,毒菇二两,挡不住蚊蝇来访。待得倾盆大雨下,她在屋外淋个大,人在屋里淋个小,淋完屋还在,蛇窝却塌了。
换地方。
她的第二个蛇窝安在墙缝里。
先灭老鼠满门,再斩杂草除根,后伤蚁军元气,最末刺杀蜈蚣一捆,堪称战绩斐然。只可惜,再隐蔽的窝、再狭窄的墙、再厉害的老祖也防不住狗的一泡尿。
家犬这种狗东西偏爱乱闻乱刨,一嗅到不熟悉的味儿就是后腿一抬,凭一狗之力直接骇退老祖三十余丈,连窝里剩余的死老鼠也不要了。
得,再换个地方。
她找到的第三个蛇窝是一个空落落的燕子巢。
巢已旧,燕未归,它安在檐下,屋梁不高,但家犬够不着,大人不会够,倒是让她安生了一段时间。
这几天,她晨起汲取日精,旁听凡人交流,午时练剑休憩,晚间吞吐月华,待夜深再满村游走,捉鼠捕蜈蚣。
夜更深了,家犬都被栓在院子里,只能在桩子旁扑腾。
即便它们发现了她的踪迹也无济于事,除了狂吠两声便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要是再叫下去扰人清静,就要挨一记从窗口飞出的草鞋了。
落地凤凰不如鸡,家犬一栓被蛇欺。
她就这样卷着新猎的老鼠,大大方方地当着家犬的面进门。游过门槛,游进灶房,把死鼠往烧火处一藏,就等人明早生火做饭,替她把鼠也给烤了。
家犬哪能任她胡作非为,当即狂吠不止。
之后,草鞋打狗的热闹会伴她修炼,直至入眠。
待第二日晚,饿了一天的她会卷着新鼠进入灶房,顺便扒拉草木灰,翻出烤熟又凉透的旧鼠,洗洗剥皮吃了。
不过,只逮着一家灶台薅不是长久之计,只让一条狗挨揍更会让人起疑。
凡人无知,疑心却能生暗鬼,要是邻居来个“狗眼能瞧见人瞧不见的东西,你家的狗总是叫,不会是家里进了什么邪祟吧”,村人哪有不信的?只会立马去请大师。
不巧,她正是“邪祟”。
而等方士一到,万一真请了个有本事的,那她的好日子没准就到头了。
船到桥头会直,日子到头会死,故而为了“雨露均沾”,为了众生平等,她不止在一家灶房藏了死鼠、死鸟和死蜈蚣。
今日吃西边的灶,明日吃东边的灶,这个是用松木烤的,火候太过,焦了;那个是用枫木烤的,火焰难旺,不熟。
火坑中藏食并不隐蔽,偶尔也会被扒灰的人发现。但他们一般不会起疑,只会以为是“吃食”不小心跑进了灶里。
多数时候,他们会把吃食一扔,这无妨,最后还是进了她的肚子。可要是给狗吃了,狗记住了味儿,聪明的就会去灶房里扒灰。
这……也无妨,把灰扒得到处都是的不是她,挨打的也不是她。等过了年,家犬是分到肉还是成了一盘肉,就看主人家能忍它几时了。
然而好景不长,她还没在燕子窝住上半月,这家便要娶亲盖新房了。
茅屋推倒重建,燕窝荡然无存,无法,她只好再换个地方。
她找到的第四个蛇窝位于井内,处于石头的夹缝中。
不大不小,刚够容身,里头长着苔藓,像张温暖的小床,窝着很是舒服。
虽然井有锁龙之意,在气运上不便她讨个吉利,但作为一条小蛇,跟龙实在相差甚远,井能困龙是因为井小,井想困蛇……看蛇理它不,一钻就逃了。
她住了下来,没人发现。人们日日来井边打水,却不知井下住着条蛇。
井中寒凉,水接地气,不仅方便了她练剑修行,还方便了她听村人的交谈。
村中老少常聚井边,在打水择菜时谈天。他们说的话她有半数听不懂,但另外半数却在孩子的口中慢慢懂了起来。
就像做师父的会把资质上佳的弟子带出去比试,凡人中当了爷奶的哪会不显摆自家孩子。
孩子下了地,就让他给大伙儿看看指缝里的泥;孩子赶了集,就让他算算卖一天小菜能赚几个子……连小事都能比较,更遑论读书这种大事,孩子一从镇上学堂回来,就被带到井边秀了才华。
背书,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背书。
井口浑圆,收声清楚,在童声四字四字地背书中,慕少微探出半个蛇头,听得异常仔细,再联系幼童开蒙的年纪和惯常用的书籍——她猜测,对方背的多半是千字文。
这就好办了,千字文她熟。或者说,凡是入了道、拓了神识的修士就没有一个记性差的。
凡人在漫长历史中创作的无数典籍,之于后人浩如烟海,需要穷尽毕生诵读、钻研,可之于修士,诵读全然可以省略,不过是往额头贴一块玉简的事。至于钻研,修士多的是时间去钻研。
而她,曾活过凡人无法想象更无法企及的一千两百年。
她是没了神识,但不是没了脑子。千字文跃然在她脑海,而她就着幼童的背书声将记忆中的字与如今的发音一一结合,牢牢记在心里。
只一遍是不够的,若是这幼童能每日来井边诵读,她一定能学得更快。
等最后一字落下,井边立刻爆发了夸赞。探出的蛇头缩了回去,她听着上头传来的高亢谈论声,忽然不愁每日的诵读了。
人心经不起攀比,尤以年长者为甚。他们早已失了颜色、银钱与康健,年轻时能拿出来吹嘘的一切都如过往云烟,唯一拿得出手的谈资只剩子孙的出息。
他们会再来的,带着孩子。今天有一个会背千字文,明天就能出第二个、第三个……总之不能被别家比下去。
如此,她的识文断字便有了着落,距离她听懂他们说什么已经不远了。
*
诚如她所料,前后不出半月,井边就成了小儿诵读的场所,读的正是千字文。
抚寿村并不富裕,能出束脩供子孙耕读的人家更是少之又少。
但村子是个整体,孩童总能玩到一起。一如小宗门出个天骄会受到上下瞩目,玩伴中出个识字的也会受到追捧。
不同的是,受到瞩目的天骄容易陨落,而孩童们捧着捧着,就都学会了诵读。
等回去说一句“我学会了”,翌日井边便成了这孩子的戏台,年长者总有耐心听他咿咿呀呀地唱完整一曲,或着半曲也行。
日复一日,村里的孩童尚未背齐全,慕少微已经出了山。
有前世的底蕴在,她重学并不难,难的是她学会了音,却还没看到对应的形。
所幸她记得每一个幼童的气息,只待夜深人静,一户户摸过去就行。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的鼻子能比狗还灵。
是夜,月明星稀,未至中天,而村人为了省些火烛早早安歇,烛光相继灭去。
谷雨过后便是立夏,山中野田已有蛙鸣。村里虫声唱和,她熟练地爬出井,昂头分辨了一会儿风的味道,迅速朝着东南边游去。
这一户入院无狗,只有一堆大鹅。
见得蛇来,鹅就像见到了山珍海味,发出兴奋的叫声。它们扑着翅膀想往外飞,却被一张渔网兜了下来。
一个个鹅头伸出栅栏,使劲想咬她。那副迫切的样子使她明白,原来鹅也是能吃蛇的,尤其是小蛇。
好吧,谁来都能咬她一口,她还真是举世皆敌。
特意避开鹅游到门槛边上,她静待半晌,木门忽然开了。农人掌着半截烛,出来看看鹅为何这么吵,不料就这片刻,一条蛇已经溜进了他家中。
“出了什么事?怎生这般吵?”妇人的询问传来。
农人关上门:“鹅想出来,我踢回去了。”
“嘘,小声些,别吵到小郎,他才刚睡下。”
烛火熄了,蛇爬上了里屋的桌案。良久,没寻到书册的蛇沿着竹窗的缝隙爬了出去,在一片鹅叫声中前往另一户人家。
书册比人难寻,慕少微找了半月,无果,直到上学堂的孩子回来才有了转机。
日间,她上了屋顶就没再下来,尾随着结伴的孩子飞驰于茅屋之间,又跟他们一道在泥地停了下来。
少顷,为首的孩子从随身的粗布包里取出书册,身边的孩童立刻围了上去,连丝窥探的缝隙也不给她留。
他们叽里呱啦地说了会儿,很快散开,一人寻了一根树枝蹲着,而下了学的孩子提棍写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又大声告诉他们这字是什么。
有跟着念的,有跟着写的,有跑来问可不可以跟着学的……
慕少微一边跟进一边观察,越看,心情越是复杂。
村人贫弱,哪有闲钱供孩子置办纸笔,他们连学堂都去不了。唯一能开蒙的机会就是跟着“大户”的孩子学,否则一辈子都别想识得一个大字。
开蒙譬如开智,读书正如入道,修士总道凡人不修,却不知他们生来已在修行之中。
什么凡人愚钝,凡人资质甚差,这是多么傲慢的说法。状元由凡人而生,将相从凡人中来,帝王自凡人中起,就连高高在上的修士也曾是凡人中的一员。
只因常驻修界,子孙后代都成了修士,便自觉与凡人殊异了么?
只因长生久视,比众生多活了千百年,就可以脱离众生、看不起众生了么?
何其狭隘!看看她,还不是回到了众生之间,修士与众生从来相同!
孩童幼小,尚且知道为开蒙出力;妖修虽苦,但她一定要为改命搏一搏。
许是境随心转,身随灵动,她突然听到体内传来“咔嚓”脆响,像是某种桎梏被打碎了。
很快,孩童的书声离她远去,泥地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蛇眼蒙上阴翳,蛇身开始发痒,她又进入了一个虚弱的蜕皮期,而这次蜕皮来得是猝不及防。
她该是破境了吧,在道心上?
毕竟这破境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但搁在蛇身上又是如此陌生。
人修破境,不是涨修为就是渡天劫。而妖修……似乎无论怎么修先破境的都是肉身,那妖修究竟要修到哪一步才能蓄灵力、涨修为,非得是化形么?
她很困惑,但她得先蜕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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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我吃过做人的苦,也吃过做修士的苦,现在还吃了做畜生的苦,什么苦都让我吃了,这不让我飞升说不过去吧?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6]凤鸣山(16):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自破壳起,满打满算也快一年了,慕少微却只蜕过两次皮。
一张种入雷击木,一张烧在鼠洞里,都没了。
由于是第一次做蛇,经验和阅历都不足,所以在没有“兄弟姐妹”对照的情况下,她并不清楚一条寻常的、不开智的小蛇一年要蜕几次皮,隔多久蜕才是正常的?
也不知道蜕皮一事是突然发生的,还是事先有征兆的,亦或是二者皆有的,端看发作时的运气?
更不明白蛇一旦成了妖,蜕皮带来的变化是修为多一点,还是锻体多一点,或着只是让她长得快一点?
但依前两次浅薄的经验看,蜕皮应该是有征兆的。
她会胃口尽失,会暴躁易怒,会虚弱警惕,还喜欢泡在水里,更热衷钻入怪石尖锐处打磨身体。
这过程漫长,恍若把自己重新生了一遍,会逼她煎熬一到两日,直到旧皮蜕去方得解脱。而不是像今日这般突发,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她头一回遇上这事是在凡间。
即使凡间的村落也谈不上安全,到处是能打杀她的家犬大鹅,可比起一招不慎就满盘皆输的修界,凡间委实安稳太多。
在凡间,人与兽想打杀她都得费一番工夫;在修界,趁你病要你命,没准她皮还没蜕完,丹就被挖了。
挺好的,凡间旺她,让她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学会最大的道理。
至少经历过此次蜕皮后,若她有幸再入修界,旁人想趁她突破时抓她,多半是难了。
蛇尾一甩,慕少微下了屋顶,上了老树。借着树与树相连的枝桠,她飞驰于林叶之间,向着村外的溪流而去。
中游水势不急不缓,常有妇人聚在一块儿浣衣,她要是敢去铁定被捣衣杵砸死,再被捡回去炖汤。
下游通往深山大泽,暗流多,鱼口杂,野兽齐聚,她敢去就是给它们加餐,连张皮也留不下。
唯有上游水势湍急,罕有人至,倒是适合她蜕皮。只是那里离村较远,她得游一番工夫才能抵达。
蜕皮终是负累,才游一半她便愈发虚弱,困倦感亦是来势汹汹。
此刻,水道就在她身旁不远处,颜色有些深,蒙翳的蛇眼看不到水底,辨不出有无“水怪”,但这水并非不能用。
要是换了旁人,或许早将就着用了,谁能扛住本性的惫懒,可她偏不,她就要去上游。
不说全部,大多数剑修都是倔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否则也不会吃上日练万剑的苦,还甘之如饴、年复一年地吃。
为的什么?仅是得道飞升?
不,得道的前提是强大,飞升的前提是久存,而久存的根本在于保住自身。
论一个剑修如何保住性命,那只能是——
把出剑杀敌刻入骨髓,把一招一式锻成身体反击的本能。
如此,剑修才能战到意识全无还不忘出剑,除非身陨道消再也无法还击,不然与剑修相斗的修士通常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不瞑目。
谁能想到剑修快死了还能给人来上一剑呢?
她也一样。
哪怕神智已是不清了,她的蛇身却还在不停游动,就像本能在出剑。
还一击是一击,死敌要一片片削;游一寸是一寸,上游要一步步到。
也不知游了多久,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爬进了湍急的水流。
当冰冷的溪水漫过蛇身,冲刷着她的旧皮,她几乎想发出满足的喟叹,然后再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灵气。
把蛇身卡进乱石堆,她浅浅地睡了过去。再醒时夕阳未落,而身上的旧皮已经泡软。
她开始了动作。
浸着水,卡着石堆来回穿梭,让石头的棱角划开旧皮,兜在缝隙之中。
待两侧卡死,她便使劲从旧皮的口子中钻出来,这一刻的难熬就像被一条蛇吞了,她得从它狭长的食道中穿过,破孔而出。
旧皮一段段剥落,蛇鳞的轮廓清晰可见。待新旧交替完毕,她的蛇身足足粗了一指,正式成了条两指粗的小蛇,瞧着能吓唬人了。
可她并没有收获成长的喜悦,一见蛇身比尺长,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井下的蛇窝不够住了,得另寻个地方。
过后才微妙地反应过来,她蜕皮是不是有点太快了,长得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半天前她还只是一条拇指粗的小蛇,结果蜕个皮就长到两指粗,蛇都是这么长的吗?
要真这样,她再蜕个五次皮能有手腕粗,蜕个二十次能有大腿粗,蜕个四十次能有腰粗……
前后只要十来年她就能活成“地蟒”,连山君见了她都得站起来敬酒,可她这个品种的蛇真能活十来年吗?
修炼是能延年益寿,可她对妖修不熟,即使已经入道,也不知这算不算正道,更不知自身满不满足延寿的条件。
万一这蛇只能活个七八年,她入道修行也不过是让自身多活一甲子,蓄不住灵力就渡不了天劫,横竖得死。
所以,她到底是什么蛇?
慕少微卷着蛇蜕,游在回村的路上。她思量着闪身人前,吓人道出她“是什么蛇”的可能,但一想到她听不懂人话……得,先学着吧。
以及,她该去哪里找个新窝?
*
祖师在上,她慕少微真是出息了,找个窝还找到了抚寿村的祖坟上。
前世战死,来不及收个孝敬徒弟给自己送终。今生弥补,蛇虽未死但身已入棺材,间接承享别家子孙供的香火。
畜生啊,缺了大德了!
算了,反正她已经是畜生了,摸进人家祖坟也不算得罪。
再说,这虽然是凡人的祖坟,但祖坟里真正的祖宗只有一位,那就是她。
修界老祖亲临凡间祖坟,这哪是缺德,这分明是“蓬荜生辉”。不信就把坟地里最年长的死者刨出来问问,没准对方还得喊她一声祖奶奶。
这般想着,她心安理得地钻进一副空棺木里,与青苔毒菇为伴。
又霉又湿的棺底躺得她很安心,待夜深人静,她从坟地摸进村里,把蛇蜕埋入灶中,再挖出昨日藏的老鼠,洗洗落肚。
翌日,天蒙蒙亮,“大户”家的孩子背着书袋,坐着牛车赶去镇上。
她目送他离开,知道在他回来前是看不到书册的。
但不要紧,学了字的孩童不止一个,想让孩子学点字的村人也不止一个。就算小的不上心,老的也会逼他们上心。
果然,读书的孩子走了,在地上练字的孩子却多了起来。
他们手握木棍在泥地上僵硬地划,她趴在屋顶上绷直蛇尾顺畅地跟。
他们边写边念边挨打,她边记边背边解乏。
有孩子没耐心,练三五个大字就扔了棍子,只想跑。可惜大人一把逮住他,两巴掌拍屁股上,破口大骂:“跑什么,出息!有的学是天大的便宜!”
“又不用你出束脩,又不用你去学堂,沾了点村里的情分让你跟着学,你还不学好!难道你以后要跟你爹一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工契也看不懂,白白帮工半年,一文钱也带不回来!”
“哭!就知道哭!不识好歹的东西!”
习字三日,有两天是在听哭声和骂声。等幼童们学完,她早已熟练。
约莫半月,再次下学的孩子坐着牛车回村,给他的玩伴们续上一点进度。
只是这次来习字的孩子更多了,有些人家还送来了几个鸡蛋。在长辈的寒暄和夸赞下,教人习字的孩童更是傲慢了几分。
他不会想到玩伴们没上过学堂,跟不上他练过半月的速度。他只会摆出教书先生的架子,故意多塞了几十个字让人学,学不会就骂人愚钝,还抄起木棍打人。
这还得了,大人忍得,小孩哪能忍?
被打哭的孩子立马反抗,一棍子反杀回去。被撂倒的“大户”孩子气怒交加,叫嚣着“我不教你识字了”,谁知那孩子脾气更大,回道“你不教,我也让你学不成”——
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慕少微不自觉地竖起蛇尾,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的混战。只见一群孩子分成了三拨,一拨帮挨打的,一拨帮大户的,还有一拨是劝架的。
可孩子哪分得清好赖,哪劝得住架,等这三拨人聚到一处,史无前例的“娃娃山干架”开始了,打得那叫一个歇斯底里,不禁让她梦回年幼时在山庄练剑的日子。
那时,山庄的孩子们也是这么打架的,但比他们凶多了。
蛇尾左右摇摆起来,她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她没想到,意外之喜会来得这么突然,也不知谁家的孩子犯了浑,竟是抄起地上的书袋扔进了水缸。
这下好了,书册多半是废了,但她的机会来了!
待长辈闻声赶来,一场混战就此结束,并在各方的巴掌声中落幕。
她没有关注混战的结局,也不在意谁对谁错,她只知道那本泡水的书被拆了线,一页页撕开,悉数晾在了屋顶上。
“娘,为什么不把书晾地上?”
“有句老话说,牌匾挂门上,官印栓房梁。你们读书人的事,只能上不能下,高屋住贵人,落地下凡尘啊。”
“娘,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自己想。”
妇人晾完书页,下了梯子,带孩子进屋习字。少顷,一条蛇悄悄爬过屋顶,在散开的书页前停驻下来。
她看到了……
凡间的用字与她记忆中的用字产生了极大的偏差,仿佛是从“鼎上金文”跃进到“纸间小隶”,给她一种如有实质的“改天换日”感。
变了,全都变了。
她活了很久,清楚凡间大变的根源一般出自战争分合、皇权迭代和民族相融。而官用字的更迭更是这三者的相加,还要再添上一个“岁月无情”。
凡间已不是她熟悉的凡间,同理,修界也不会是她熟悉的修界。
纵使前尘历历在目,可她也意识到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天剑尊主慕少微……应该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
她不过是一缕侥幸投生的孤魂而已,这世间早已没了“慕少微”的一席之地。
有风吹来,掀起书页打在她脸上。
她低头定了定神,忽而心下一笑,独属于剑修的道心再次绽放光芒——
不过一席之地,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她可以打下一块更大的。
————————!!————————
PS:慕少微:折腾了几天终于看上书了,不容易啊。
书:你看上我哪儿了?
慕少微:……???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7]凤鸣山(17):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书页只晒了两日,慕少微便学完了字。
等妇人收起书页,重新缝成册子,她的蛇尾也在棺木内刻下了最后一个字。
借着日光的昏黄,她注视着一长板的刻文,静默无声。
蜕皮三次,她的蛇尾已如金石坚韧,具备刀剑之利。而发霉的木板软烂如纸,哪抵得住蛇尾的锋利,是以她流畅地书写下去,笔锋没有丝毫凝滞。
一瞬情景流转,仿佛回到了她手握长剑为宗门后辈题字的时光。
然,最后一笔落下,大能剑意不出,天地异象全无。昔日与同门相处的光景似梦幻泡影,一戳即破,留不得也留不住。
明明是一样的字,一样的笔锋,一样的轻重,却像是隔着一条跨不过的冥河,徒留她的前世今生落在生与死的两岸,沉默对峙。
日头西斜,光影拉长。她从寂静中回神,重踏喧嚣的凡尘。
过去的尊荣就让它过去,她放下了。
现在,她的眼光只落在能掌握的地方。
棺板刻字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个。不重复,不复杂,即使发音变换也依旧朗朗上口,这正是开蒙用的千字文无疑。
默读、背诵、书写,她很快学会了全部。
而后,她将它们打乱重组,结合利诱人的话和最简单的引气诀,一遍遍在脑中推演遇到有缘人后的场景。
先不提“没有测灵盘怎么找灵根者”的事,假如她有幸找到人,那她该如何利诱对方?
村里的孩子讲实在,要的是亲眼所见、触手可及的好处。若是她能秀一两手戏法,用华而不实的术法唬住孩童,没准对方真能成为她的同党。
可她施不出法术,唯一能拿出手的戏法大概就是当着孩子的面,把自己打个结……
得,干不了。
而大户人家的孩子她接触不到,高门贵族更不必想。就算运气好碰上了,那批要什么有什么的少爷小姐也未必看得上她给的好处。
即使真遇上个愿意修仙的——好吧,她搜遍长老惯用的套路,似乎只有一句:“老朽观你骨骼惊奇,日后必成大器,正好我这里有一本惊世功法适用于你,只要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喊一声师父,我就收你入山门,早登大道。”
可这一套放在她身上……不妥也不行。
凡人中的多数都惧怕蛇,遇上蛇的第一反应是驱赶和打杀,哪会给她接近的机会,更别提有耐心看她写字,还写一长串,做梦呢!
不过说到做梦,她倒也见过托梦收徒的方式。
有些大能一旦卡在修炼的瓶颈,就会选择入红尘炼个心。他们会化作山野樵夫、江湖方士、脏臭乞丐,来凡间感受人心百态、世情冷暖,以此感悟天道,冲击关窍。
但入世一久,他们难免会遇上一些没被宗门发现的惊才绝艳之辈。
这爱才之心一起便想收徒,可修仙之于凡人如同神话,谁会相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谁又愿意舍弃凡间烟火,去那虚无缥缈之地寻一个求而不得的长生呢?
谁也不信。
直到入梦传道一出,家中人人都梦见同一位道人,那就由不得人不信了。
据她所知,用入梦术收徒极易成功,也适合装神弄鬼,让凡人对某件事或某个人深信不疑。
可这法子搁她身上也不好使,老问题,她使不出术法,怎么去托梦?
细想之下,她似乎只能当一辈子凡蛇,无任何出路了。
并且这“出路”也不算出路,若是利诱一个人得先“收徒”,那之于他们双方都不是好事,甚至会牵涉到更多的因果。
让她想想,再想想……
蛇尾缓慢地敲击木板,她看着棺材板上的字,忽然心生一计。
*
慕少微把引气诀刻在了棺材里。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只一千个字的轮换排布无法写完一整卷引气诀,其中有不少空缺处,需要她学会新字才能填上。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有事干了,还得干很久。
她不打算把引气诀藏着掖着,而是决定在刻录完之后便立马引人发现。
无论是清明上坟,还是幼童玩闹,只要瞧见蛇从棺木里爬出来,总会掀开棺材板看上两眼。如此,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修真功法不比武功秘籍,它的门槛更高,习得的难度更大,入道者必须兼具耐心、灵根和悟性这三样基础,少一样都不行。
她没有测灵盘,无法辨出凡人中谁有灵根。那么她干脆不找了,直接公开引气诀,由着这群凡人去悟去学,让他们自行筛选。
但凡其中有一人成功,这个人迟早会重回棺木之地,来到她的面前。
毕竟,引气诀只能引气,而引气后该怎么修炼的功法可是全在她脑子里。
她并不怕引气诀的流出会引起凡间的异动,因为凡人中的灵根者万中无一,有灵根还能引气入体的更是少之又少,大部分人得了引气诀只会弃之如敝履,而不是如获至宝。
故而,在仙宗收徒大典之前,那个有缘人若是想在凡间修炼,就必须与她合作,没得选。
合作需要交流,交流就能利诱,只要对方不是个蠢货就会在交谈中明白——她是一个凡人能得到的最大机缘。
之后,对方保她性命,她助对方修行,想来有个人鼎力相助,为她寻来人参鹿茸等物,那她一条小蛇就算命短,估计也能靠着这些灵物捱到收徒大典的那天。
心里有了章法,她便在月色下游出棺木,前往村中的“大户”家。
犬吠响起,鸡鸭乱叫,她不为扰人清梦而愧疚,只为在桌案上发现一册三字经而感到欣喜。
孩童已睡,呼吸浅浅。
慕少微的蛇眼在黑暗中依然能视物,她盯了他一会儿,确定这孩子不会醒,便抬起蛇尾,借着外头的月光轻轻翻开书页。
一字一句,依次对照。一夜过去,她为引气诀又填上了一些字。
不过,这还是不够。
翌日,孩童睡醒,见案上书册尚未整理,便慢吞吞地过去把书塞进书袋。
不料一拿起书册,他就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腥味,不明显,但确实有。
他皱了皱眉,没想太多。将书塞进袋中,他在灶上取过两个馍馍,很快爬上牛车随父亲去往镇上。
“阿爹,我的书有点腥,是被壁虎爬过吗?”
“腥?”汉子想了想,“可能是那个水缸的水不干净,书一泡就出味儿了。”
“那我还要教他们识字吗?他们把我的书扔进了水缸里。”
“要的。”汉子道,“同个村子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教人识字是人情,你要让他们欠你,往后才能敬你。”
“爹,我不懂。”
“傻孩子。”汉子笑道,“你真以为他们不出束脩,不去学堂,能跟你学得一样吗?”
“你只是教他们识几个字,却得到了乡亲送的不少东西,而这些,我们正好给你先生送去,让他多照看你。”
“你要是读书有本事,来日童生秀才举人都是你,你大可离开村子,村人还得跪你。”
“你要是没本事读书,也能回村里做个教书匠,乡亲们都会养你,一辈子的吃喝也不愁了。”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当爹的谆谆教诲,做儿子的似懂非懂地听着,谁也没想到行至半路时,牛车板下会掉落一条蛇,而这条蛇一闪身便消失不见了。
慕少微离开村子,为的是进入野林捕点别的吃食,她实在吃腻了老鼠和蜈蚣。
岂料这对父子这么能讲,一路上全是他们的说话声,而今天,她居然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能听懂是好事,可惜内容经不起细听,总让她想起修界的事。
这“大户”家的孩子就像小宗门长老的子女,一出生占了好位置,往后便都是好位置。
他们只消露出一点资源,普通弟子便会为他们鞍前马后。个别会钻营的会拿着好东西孝敬长老,结果长老回头就把他们的“孝敬”打包送给了子女的师尊,一滴血未出便为子女搏得了额外的关照。
末了,子女混得好平步青云,混不好就重回宗门当个长老,左右会有弟子孝敬。
他们是不愁了,可普通弟子呢?
普通弟子就活该一辈子当干柴,在小宗门的熔炉底下烧吗?
啧,凡间与修界不愧都是人呆的地方,连各方计较都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村人的孩子回来当个教书匠兴许真能扶持村人,养出一代代读书人;而长老的子女回来当长老,只会做一辈子蛀虫,还不如死在外边得了。
这么一想,有些修士真是连凡人也不如。
*
费了半日,她重回野林。
盐地太远,出生地多鹰,她只能在边缘找些吃食,最好是鸟蛋、蛙或幼兔。
但寻寻觅觅,一无所获,野林边缘的吃食就像野菜一样,早就被人挖光了。
无奈,她只好往深处进去些,行动间也愈发谨慎。本以为要等天黑了才能吃上饭,怎知风向一变,她便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气息。
风中浮动着细微的粉末,蛇信一吐便沾上,滋味可口,就是有些干。
这是什么?好香!
蛇头一转,她追着粉末而去,最后在一处悬崖峭壁上发现了一棵庞大的榆树。它半树葱绿,半树腐朽,而在它的腐烂之处长着一株成熟的灵芝,颜色棕红,极美。
风一来,灵芝轻摇,扇子般的盖上飞起一阵粉末,随风前往不同的方向。
看一眼树上有无鹰巢,再远眺崖外是否盘旋着鸮鸟,待确定二者皆无,慕少微当即咬牙一纵身,愣是从陡峭的崖壁上蜿蜒而下,冲向灵芝。
地宝难得,可遇不可求。
先不管下来了要怎么上去,总之灵芝不吃到嘴里真是蛇生白搭!
她成功地把自己挂在了树上,艰难地够到了灵芝。当她爬上灵芝盖时,蛇尾立刻扎入其中固定蛇身,以免被风卷下山崖。
伸出蛇信,她吞吐着灵芝粉末。接着一点一点扒开灵芝的肉,凭着密集的蛇牙撕咬起来。
些微的灵气涌入,从食道贯入蛇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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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蛇是有腥味的,但蛇炖鸡没有腥味,非常好吃,就是蛇骨头比较多。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真吃过,吃一次就念念不忘,太鲜了!鲜的让我忘记了对蛇的恐惧==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8]凤鸣山(18):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蛇能不能吃灵芝?
慕少微怎么知道。
她只知道蛇段加上灵芝片掺点水,再佐以姜片红枣枸杞等物,放入盅中小火慢炖一个时辰,就成了蛇肉灵芝汤。
其有滋补活血、延年益寿、可祛风湿等功效,实乃武者食补的首选,大善。
只是蛇肉常有,灵芝难寻,寻到了也得孝敬庙堂之上的人上人。因此,饶是一般的达官贵人想喝这道汤也得掂掂自己的福分和运气。没有,就莫强求。
但她喝过,还不止一次,只因她曾是哪里都去得的宗师。
千年灵芝轮不到她,百年灵芝总能得手。届时揣一株往苗疆一走,往蛇窟一闯,要什么大蛇没有,越毒越狠的往往炖起来越香。
唉,这么一想更饿了。
左右是“药膳搭子”,应该是能吃的吧?
就算蛇不能吃,人总能吃,尤其像她这种非人非蛇、亦人亦蛇、蛇中有人、人中有蛇的妖物,吃点不能吃的也不至于死。
既然死不了,那就往死里吃,总之值得一试。
于是她毫无顾忌地拆灵芝肉下肚,一口接一口,很快让肚子鼓了起来,凸出不规则的形状。
无法,她的蛇牙虽多,但普遍弯曲内勾,少有穿插交错的兽齿。平日吃肉只能靠撕,撕了也难嚼,仍得囫囵吞下。
所以,她每次用饭所花的时间都比较长,这并不利于她的生存。
但“细嚼慢咽”也有好处,吞一口就缓一会,看蛇身有无不适。有,说明吃不得;没有,那就可劲儿造。
一如当下,灵芝入口的灵气一化,她就晓得能吃。
也是通过吃她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野物成精必须先修体魄,体魄不成难蓄灵气。
这株灵芝所含的灵气虽少,但落肚后怎么游走的路线却被她感知得一清二楚。
先灌顶头颅,后填补脏腑,再滋养骨血,最后润泽鳞片。末了,只剩失了灵气的残块经过一顿消化,进入肠中。
只是,寻常的蛇应是吃不了灵芝的……她后知后觉地发现。
待灵芝的灵气一散,蛇身的消食就变得有些艰难。
大概灵芝长在腐木上,也算是块木头吧,木属克土性,她的脾胃委实不能碾碎它,只能泡着它,吸食它,再任由它穿过肠道,把残渣排出体外,拿它没办法。
这般食用颇为费劲,可她没得选,凡间的地宝又不多,吃一株是少一株。
她愣是在榆树上挂了三天,也硬是啃了灵芝三天。每一顿的第一口都无比鲜美,但吃完后的历程又让蛇心累。
所幸她把它吃干抹净,一丝灵气也没浪费,不枉她吹了三夜冷风,还为了不被吹下去把蛇身打了个结。
是时候回去了。
蛇果然是吃肉的东西,只是吃了几天素菜就有点想念老鼠的味道了。
可问题来了,她该怎么上去,或者说该怎么下去?
榆树长在悬崖半中的位置,离崖顶有十来丈,离崖底也是十来丈。按理说下去总比上来难些,可崖底怪石嶙峋,又有奔腾的水流,她一条小蛇下去真有命游出暗流吗?
上不得下不得,那只能……
慕少微爬到树的顶端,朝晴空晃起蛇尾,发出嘶嘶的声响,一点也不遮掩身形。
半晌,一只鹰从此处飞过,眼尖地发现了她,大喜,遂一爪子将她带走。即使鹰爪抓得她生疼,可当她看到崖顶的平地和远处的野林时,她明白自己脱困了。
啊,多谢鹰兄仗义相助!
她干脆利落地捅了鹰一剑,之后在鹰的爆鸣声中安详地乘风坠落,砸进树冠里。
*
回村时已是深夜,闲来无事,她又干起了猫的活。
捕鼠、捉蜈蚣、打麻雀、赶椋鸟。
随着她捕食的技法愈发娴熟,村中的“四害”也是愈发少了。虽然村人很奇怪为什么今年的老鼠不往粮仓钻,总往灶里跑,天天玩火自焚,但没有硕鼠终归是好事,没准是被土地公收拾了呢?
“没老鼠真好,米缸里的粮一斗没少。”
“是啊,我前些天新打的凳子四只脚都在,没一只被老鼠啃过。”
“不止老鼠,蜈蚣也少了很多,我家养的鸡都饿瘦了。还有麻雀,最近都不来箩里偷食了。”
“莫不是来了山猫?”
慕少微听着村人的议论,懒懒地翻个身,继续躺在屋顶上晒太阳。
如今夏至已过,小暑将至,马上又是一年中秋月,只是不知这次还能不能撞上帝流浆。
大抵是不能的,她想。帝流浆的凝结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助推,一甲子能遇上一次就不错了,要是年年有,不出三十年凡间就是第二个修界。
这漫山遍野的鸟兽虫鱼怕是都要开智成精,每年呱呱坠地的婴孩怕是都有灵根,天下苍生卯足了劲吸灵气,谁都能踏上大道,天道会应允么?
不会的。
今年的中秋月该是如往常的满月一般,有月华浮动但不多,为修炼者所得。如此,世间阴阳才不会失序。
但少了帝流浆,她的修炼又要慢一分。日常没有灵物食补,她的进度又得落下一大截。
比起她前世三年筑基、十二年金丹、八十一年元婴、三百年化神的丰功伟绩,她今生的修炼速度称得上龟爬,不知何时才能翻身。
也罢,这太阳晒不下去了。蛇的本性是懒,能躺着就绝不盘着,可她好歹是个剑修,能练着就绝不歇着。
剑招已经练完,剑法该端上桌了。
待她合计一番——蛇身没有灵力,确实无法使出修真剑法的威力,譬如一剑荡四海。但剑法博大精深,其具备的不仅仅只是威力,还有心神专一、形神俱妙、和光同尘……哪怕只练出一个“形”,也足够她在凡间横着走。
可挑“形”也不能随意,务必契合自身才能“身形相通”。
修士持剑,根据灵根的不同挑选功法;凡人持剑,根据身形的差异选择秘籍。
比如长相白净,身材颀长者似金石美玉,是“金型人”,用君子剑。长相敦厚,身形重实者似城墙厚土,是“土型人”,适合重剑。长相精灵,手脚颇长者似树木伸展,是“木型人”,可用短剑。
长相柔和,身形灵秀者似流水灵动,是“水型人”,宜用软剑、轻剑。而长相粗狂,须发怒张者似烈火烹油,是“火型人”,比起剑,他们更适合用刀,大砍刀……
她不清楚蛇身的灵根属性,自然用不上修士的方法。可她清楚蛇身如水,柔软易折;延展似木,蜿蜒盘缠;又栖于洞穴之下,承接大地之土。
单以“形”论,水、木、土三类剑法她都可以挑选,但要论修炼哪一种剑法对蛇身的伤害最小,那只能选水型。
上善若水,只有水最顺其自然,也最无孔不入,一旦开始修炼,就能锻炼到每一寸筋骨。
而且,水从不会主动伤人,蛇又是最“随波逐流”的野物,水更不会伤它。剑法毕竟是人练的功夫,蛇练了有何沉疴谁也不知,还是挑不致命的功法来吧。
想了想,她从记忆中翻出一本《追雨逐浪剑》,慢慢修了起来。
这本剑法她在炼气期修过,分为“追雨”和“逐浪”两个部分,一共三十六篇,只供剑修习至金丹,再往上便不适用了。
她曾对它了然于胸,如今再练也不过是又过一遍。只是蛇身不比人身的灵活和强度,她持剑时可将每一滴雨贯穿于剑气之上,使其不落地一滴,可蛇尾的反应比蛇头的出击慢,它甚至接不住房檐滴下的露水。
……练着吧,她太弱了。
又十来天,下学的孩子从镇上回来了。许是忘性大,许是听进去了话,他与玩伴重修旧好,还颇为耐心地教上字了。
她日间跟着他们学,夜间便爬进“大户”的屋子,蹭着月光翻书。再过个一两日,搭着牛车的便利去一趟野林觅食,她的日子过得愈发规律,也愈发安泰了。
很快,一年中秋至,而棺材里的引气诀还差八个字。
就着村中灯火和月饼香甜,慕少微爬上守夜塔的顶部,支起上半身冲着圆月吞蛇信,一点点将月华纳入。
远远的,她似乎又听见了山君的虎啸。
然村中并无异常,凡人还是有说有笑。她明了,估计只有她一个听到。
*
抚寿村外,红莲镇内。
“你是说,凤鸣山有虎?”黑皮大汉摸着断指,眼中精光一闪。
“千真万确,你只要去青鸾湖上泛舟,沿着那条水道往西北方的深山老林去,多半能听见虎啸。”知情人小声说。
“你可别骗我,真是‘一啸满林动’的动静?”
“句句属实!那可是我亲眼所见,满山林的野兽飞鸟全跑了,一只都没留下,这头山君绝对是霸王中的霸王!”
“好,好!是好东西啊!”大汉搓了搓手,“等我召集了人手,赶在十月前进山。要是能得手,这就是一块上好的‘虎魄’,若是呈上去,想必荣华富贵也不远了。”
“那你可得多带些人手,凤鸣山的猛兽都有些年头了。”
……
午后的天变了,暗沉沉的黑,是要下暴雨的征兆。等这雨一落,天多半就转凉了,而她又得为过冬做准备。
棺木漏风漏水,还有被孩童扒拉的风险,不能呆。她恐怕还得回到野林去,找个温暖的鼠穴冬眠。
“轰隆!”
闷雷乍响,大雨瓢泼而下。村人纷纷掩起了门窗,躲入屋内避雨,唯有她迎着电闪雷鸣,睁着一双眼捕捉雨水的坠落轨迹,提着蛇尾一剑剑朝雨中刺去。
尾尖穿过了一滴水,些微剑气散开,削平了另外的雨。它们砸落剑气的表面,来不及坠地便被荡成水渍,待蛇尾二度拂过,水渍又被剑气蒸干,什么也不剩了。
“追雨”篇的精髓在于雨不落地,剑气织成屏障,十分考验出剑者的眼力、速度和反应,也考验出剑者在风雨中与天道相合的同调性。
剑法确实高明,施展后长剑如伞旋转,银光闪烁,颇具美感,还寓意深刻。
可在慕少微眼里却不是一回事,她觉得这本剑法之所以会问世,主要是创造它的剑修忘了带伞又找不到落脚处,而淋的雨能腐蚀真气,所以为了不淋雨只能这么挡雨。
嗯,都是千年的剑修谁不懂谁啊,她说他忘记带伞那就是真忘了。
“劈里啪啦……”
一分神,暴雨兜头砸在了她脸上,仿佛那一位前辈正阴魂不散地对“传承者”进行掌掴,让她猜到了也别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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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蛇是不吃灵芝的,它们的肠道应该分解不了真菌细胞壁,可能吃了会直接拉出来——BY我的一个养蛇的朋友说
之前他很好奇我为什么总问他蛇,问题还很奇怪,都是“这东西能不能吃”。然后他问我是不是想买,还跟我说血红高派定金只要两千,问我要不要,可我连“血红高派”是什么都不知道==以及,卖宠物蛇这么赚钱的吗?一条几千几万的???震惊到我了!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9]凤鸣山(19):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秋分至,天转凉,待寒露一过,她就得回深山了。
慕少微如是想。
凡人的村子挺好,不起眼的犄角旮旯处极多,也不是没地方供她过冬,但就是不合适。
冬日漫长,食物紧缺,山里的野兽一旦饿得慌,就会往人多的村子走,它们清楚有人的地方就有吃食,没有吃食也能吃人。
连人都躲不过,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逃过它们的刨食?
就算逃过了,她也防不住村里的一群家犬和到处乱窜的孩子,以及凡人在过年时会用到的鞭炮爆竹。
万一哪个炮仗不长眼炸了她的窝,她一睁眼发现自己断成四截,找谁哭去?
不会她最后流的泪是给自己哭的坟吧?
故而在她眼里,村子不比林子安全,一入冬甚至比林子更危险。她进山过冬只需要藏好就行,留村过冬需要顾忌的事就多了。
譬如今天,近乎“与世隔绝”的抚寿村外突然来了一伙儿人,统共十五个,全是大汉。
他们骑着马,拉着铁笼,身挂佩刀,带着行囊,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瞧着像一群油水十足的马匪。
村口的守夜塔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惊得妇人抱起孩子藏入地窖,又与丈夫一道扛着锄头斧子出来,以为村子要遭大难。
却发现不请自来的“马匪”并没有闯进村子,反而安分地呆在外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面孔。
他们对村人没有杀气,有的只是愚弄和吓唬下位者的恶意。
看来不是寻仇的江湖人,也不是来抢粮的马匪,更不是路过就要屠个村子助助兴的恶徒……慕少微从茅草下探出头,无声地观察着他们。
可越看,她越觉得他们图谋不轨,不像好人。
“马匪”下了马,隔着一道发霉的木栅栏抱拳,同村长说明了来意。
他们自称是京城来人,上峰是“豹房”的管事。如今年关将近,又快到宫宴献宝的日子,奇珍异兽却拿不出手,上峰焦急,便派他们来山野捕兽。
“还望村长通融则个,留我们歇歇脚,吃些干粮喝点水,在下感激不尽!”
说着,为首的断指大汉拿出一包银子,当着众人的面撕开一角,露出里头刺眼的雪花白,晃了一众村人的神。
他们面面相觑,像是感受到了来者的诚意,接过那包银子后便主动打开了那扇本就拦不住人的木栅栏。
见状,慕少微的心沉了下去,仿佛嗅到了火烧村落的血气。
时过境迁,她是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一包银子价值几何,但她知道村人家中没有白花花的银子,有的只是几串铜板和剪得稀碎的碎银子。
两相对照,一包雪花银的价值显而易见,兴许能让整个村子改命,在几年内吃喝不愁。
所以,仅是歇个脚,值得来者出这么多银子么?
不值得。
世上没几个人是真的人傻钱多,这银子终归会回到大汉手上,至于送出去的东西怎么拿回来……她平静又了然地注视着他们的佩刀,明白抚寿村要遭殃了。
屠村绝户,她想。
村里才三十几户人家,撑死算两百口人,十五个大汉完全杀得起。
这伙人应该做过同样的事无数遍了,如此,才能分毫不露杀气。只因他们习惯了,觉得杀人如杀鸡屠狗一般简单,而且杀了也不会有人拿他们怎么样。
确实,有背景的恶人就像背后有大能撑腰的恶徒,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恶,总有人给他们擦屁股。
不同的是,修士好歹会畏惧天雷,做了恶就要想尽方法遮掩天机,以逃一死。而凡人的因果贯穿三生,现世报难得见,以至于大多数凡人不见因果便不畏天罚,习惯作恶。
就像这群外来者,估计等利用完村人,就会直接对他们动手,然后放火烧村。
横竖都要死人,那么她要先下手吗?
抚寿村还不错,她想继续呆下去。既然她想,就没道理让他们得手。
虽然修士不便介入凡人的争端和生死,但她都是妖修了,还守那破规矩作甚,反正她前世也没守过,想杀的照样杀了。
她一条蛇是斗不过人,但架不住人要睡觉她可以不睡。
只消入了夜,她悄悄潜入他们的住处,往他们颈上一人捅一尾巴,放放血,他们就决计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过,一夜之间暴毙这么多人,必定会给村人惹来麻烦。
村人老实质朴,没一个心狠的话事人,遇到事儿只会报官,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要是换了她做人,这事半点也不麻烦。方圆百里全是土地,难道还埋不住十五具尸体?
丢深山老坳喂给野兽,行;一把火烧了埋树下,行;往悬崖底下一扔,行;就算剁碎了喂狗也行!山是他们自己进的,路是他们自己走的,她可没逼他们啊。
人突然没了能怪谁呢?大概进山迷了路吧?
不对,什么人,几个人,她从来没见过,抚寿村就没来过人。
然而村人与蛇的心意不能互通,那一包银子砸下来,他们早已让出了最好的房子,拿出最新的褥子,搬来最丰盛的吃食,把大汉们供成祖宗。
家家户户起锅烧水、杀鸡宰鸭,热闹的像是提前过年。
即使家中大人百般告诫孩子不要冲撞“贵人”,可他们事忙,哪能真约束住幼童。没多久,不少孩子便摸了过去,想蹭一些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许是小孩讨喜,没谈事的汉子招呼他们过去,随手从马车上取下个罐子,拿筷子往里搅搅,搅出麦芽糖分给他们吃。
孩子一舔,眼睛亮了:“是饴!是饴!”
“哈哈哈!吃吧,反正……”汉子笑得意味深长,“全都要倒进林子里了。”
马车上,一模一样的罐子塞满了车厢和车底,泛着一股发腻的甜味。
汉子没吝啬,把一整罐糖给了他们,笑着问了他们村子多大,有几户几口,村里最厉害的猎户是哪个。
有糖吃的孩子说秃噜了嘴,把能交代的、不能交代的全交代了。
汉子们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待送走孩子,他们特意去请了张猎户,向他询问凤鸣山中的野兽都在哪儿打地盘的事。
也是这时,慕少微才知道她的出生地是“凤鸣山”,而抚寿村也不叫抚寿村,是“福寿村”。
石碑年代久远,上头的“抚寿村”三字无人识得,只能靠传下来的口音定一个“福寿村”,听着倒也吉利,只是……
只是有时候名字的一字之差,也会带来天差地别的命运。他们多了凡人的福气,却也少了受仙人抚顶的契机。
可惜,可惜。
夜渐深,张猎户没回家,而是按大汉的吩咐送来村里的一只狗和几只鸡,并同其中八人连夜进山找熊,还带走了装满糖的马车。
屋里只剩下七人,慕少微不知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来。
忽然,屋里有人开了口:“我们真要在这破村子歇上大半个月?给那么一大包银子,连酒和女人都没有,是想旱死我?”
“又没让你进山干大半个月,你歇着,他们伺候着,伺候完了银子还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年轻的笑道,“进山的连方便都要防着被蛇咬,我们好歹还有个茅厕。”
“谁让那东西要到满月才能取呢?”另一人开口,“能不能找到还两说,安分点呆着吧。”
七人说了会儿浑话,又聊起了荤话。见他们没有动手的意思,慕少微暂时离开了屋顶,她本想循着饴糖的气息进入山野,却还是耐住了性子。
十五人走了八个,剩下的七个不正适合她慢慢动手吗?
她会让他们走得合情合理。
*
猎户进山的第二日,小蛇往一坛开封的浊酒中扔了几株毒菇。末了捞出来处理掉,等着酒鬼将其一饮而尽。
入夜,“醉”得难受的酒鬼踉跄起身,去茅房解手,谁知一个不慎翻了进去,等到天明才被人发现。
没人怀疑他的死因,只道喝酒误事,事儿还没办完就死个人真是晦气。
不料第三日这晦气就爬上了另一人的印堂,他才摸去妇人浣衣的水边,脱去衣服潜入水中,想扯个落单的人下水玩玩,谁知水里多蚂蝗,直接给了他脖子一窟窿。
真毒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蚂蝗,继脖子之后就是脊背被捅了几个窟窿,他大叫着从水里跃起,血淋淋地往村里跑,边跑边叫着“水蛭!好多水蛭!”……最终,他倒在了半路上。
不详的预感蒙上心头,不仅是外来者,就连村人都觉得晦气,一时待他们不如一开始的热情了。
剩下的五个汉子都觉得这事邪性,可一想到这是在深山老林里,又觉得发生什么都合理。
“不会真的有山精野鬼吧?”
“嘁。”有人哂笑一声,“这世上要是真有鬼,咱们几个得死多少回?我可是连活胎都吃过,怎么不见它来索命,看来是怕被我吃第二次啊。”
人心的凶险哪是鬼能比的?只是死两个人罢了,只要死的不是他们,一切都好。
房梁上,小蛇缓慢爬过,盯上了第三个人。
可她还来不及动手,就被刺破夜空的一阵虎啸声惊扰,那声音暴怒至极,即便远远传来,都不难听出老虎怒到发了狂。
怎么回事?
村里的烛火相继亮了,村人胆战心惊地往外张望,唯恐来了大虫。倒是那五个大汉露出了然的神色,说着“得手了”、“等他们回来”,便进屋歇息了。
得什么手?他们要活捉山君?
不,不对。
村人靠山吃山,对山君敬畏有加,只要山君不伤人,村人也不会主动去伤它,更不会带人去捉它。而今,张猎户跟人进了山,他没有出来,山里却传来了虎啸……
慕少微蛇尾一摆,“嗖”一下从屋顶飞入草丛,直奔深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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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师尊:牲口啊,好不容易活一次你才一岁就开始杀了,比你前世还早动手十二年。
慕少微:都是妖了,别来人那套,而师尊你……你心肠好,嘎了以后应该成佛了吧?
师尊:没有,我们心肠好的都在21世纪投胎当牛马。
慕少微:……………………?
师尊:[小丑]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20]凤鸣山(20):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山脉连绵,荒野广袤,单凭气味寻人极难,但循着虎啸找人却很简单。
猛虎乃凡间第一纯阳之物,其威浩荡,声震寰宇,有“一啸深林动,一出百兽退”的帝王之势,是正儿八经的“寅将军”、“山中王”。
而一头猛虎若是活到了一定年岁,抚育过不止一头虎王,那它便是守山之神。
年长且积威深重的山君,不做百兽之王,而为万兽霸主。其身负的王气之重,甚至能与百年一出的人皇媲美。
因此,山君一旦暴怒,之于万兽无异于“天子震怒”。
天子一怒,众臣仓惶;山君一怒,万兽奔逃。她只需在树与树之间穿梭,沿着下方的兽潮逆流而上,就能找到发狂的山君。
只是这路真远啊,光是在树间飞驰就耗去了她大半的体力,等她抵达山君身边怕是要累瘫。别说探查情况,不被那伙人捡走烤了就不错了。
但眼下是夜间,他们应该瞧不见她?
仰头,她见月上中天变成了明月西沉,想来距离她出村已过去许久,估计再过个把时辰天就亮了。
一亮,野林的形势将不利于她隐藏。
她不能停,得赶在天亮前到,就当是练了一宿的剑,再累也得撑着。
改换呼吸,汲取灵气,她的速度又提了三分。凡间灵气是少,但聊胜于无,至少能供她奔命,不至于让她累死。
小蛇驰于林间,速度愈发快,蛇身也愈发灵敏。
气障仿佛化作水流,风丝成了助推的水力,她乘风而起,像入水一般遁入半空。蛇腹自然地收缩、压平,好似扯出一块鳍,令她在空中游得更加从容肆意。
宛若游龙。
莫名地,她心生一种错觉,仿佛蛇生来也是会飞的?毕竟是不成形的“小龙”。
但很快,随着风送来浓重的血味和发腻的甜味,慕少微心头一凛,没空想这些了。
就着一声近距离的虎啸,她被震得从半空落下,蛇尾一勾贴上树干、挂住躯体,顺势游入落叶之中。
一接地,她立刻恢复了蛇的形态,小心探出头,蛇信飞快吞吐,辨析着身边的气息。
是这里,就在不远处……
不远处有虎啸和挣扎声,却没有人声和火光,就像人全撤走了,只留了一头虎在那里,真是奇怪。
既然他们图谋山君,不更该抓到就动手吗?虎骨虎皮可以等得,新鲜的虎血可等不得,他们能舍得这虎血?
她心中存了诸多疑惑,谨慎地向猛虎接近。
但在接近之后,只是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心头所有的疑惑都在困兽身上得到了解答。
是饴,到处都是饴,铺满一整个林子的饴!
黏稠厚实的糖铸成了一块巨大的捕兽板,它们沾满了山君的爪牙、皮毛、躯体和五官,撕扯不掉也舔不干净,硬生生把一头猛虎困到发怒打滚,却又无可奈何。
而在距离山君不远处的树上,倒挂着被砍成三段的张猎户。他被砍了脑袋,开膛破肚,怒目圆睁的头被搁在两条断腿间,死得怨气深浓。
大量人血混着鸡狗的血凝固在糖地里,晕开一股浓烈至极的腥味,就像人阳掺了狗血和鸡血融成墨,能骇退孤魂野鬼,自然也能引来纯阳虎王。
饴糖、升阳血、山君、陷阱……
慕少微望向西沉的下弦月,脑中电光石火一闪,陡然明白了一切。
这群人不是不想要山君的性命,而是想用山君的性命图谋更大的东西——虎魄!
虎魄,也称“琥珀”,其色金红,触之如玉,却是猛虎死后凝成的精魄。
无论是在修界还是在凡间,虎魄都是一份难得的灵宝。炼丹炼器可用它,召灵请将可用它,御兽锻剑更是可以用到它。
而之于凡人,虎魄的作用更大。它是凡人难得可以长久持有、不会伤身,甚至还会助益气运的灵物,一出足以搅动风云,更改天下格局。
灵宝难得,是以虎魄的成因十分苛刻。
唯有真正的林间霸主饱含怨气地死在朔月,才能在它死后的第十五天满月,于尸体下方三尺处凝结出一块虎魄,只一块。
且,凝成的虎魄可不是生根的灵药,它无根,它会跑。想要得到它就必须在乌云蔽月前将它挖出来,不然它会在土中下沉,消失得无影无踪。
虎魄不大,却凝聚了山君毕生的虎威、精魂和王气,得之者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敬仰、威势强盛,时日一久必成一方霸主。
好东西谁不眼馋,故而凡间乱世确实出过虎魄之争,更有豪族为了得一块虎魄残杀山野猛虎,又抓了虎崽养大杀之,伤了天和。
彼时凡间王气混乱,群雄割据,猛虎绝迹,直到一位炼虚期大能来凡间游历才让乱世有了转机。
听闻山野已有三十年不见虎影,大能惊怒,知晓凡间的天机已乱,天罚将至。
为争一线生机,她当机立断出手,毁去了凡人猎虎的方术,又取走他们的虎魄,扔进了没有虎的山林里。
虎魄归山野,天道予生息。她等着虎魄为大山带来更强大的山君,也等着乱世积蓄出真正的人皇之气。
山君不出,人皇不显。别看畜生和人区别甚大,但天地间的气运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阳极生阴,阴极生养,当山林迎来了霸主,人间也会得一位贤君。
此后六十年,山君出,帝王现,乱世终,盛世启。
大能此举功在千秋,但她一定没想到凡人贪欲深重,不论她毁去方术多少遍,他们都会让它重现于世。
猎虎人又踏入了山林,用的法子还是那么恶毒。
饴糖粘腻,困不住野猪、麋鹿这些速度快的野物,也困不住喜食蜂蜜的熊,却能困住性情躁烈的山君。
无法,山君喜净,尤其注重脚掌、皮毛的体面,一旦沾上什么必须除去,否则会引爆它的脾性。
而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会想出用饴糖猎虎的方术。舔不掉,除不尽,猛虎会一直被困在陷阱里,直到把自己活活气死为止。
被气死的虎怨气能有多大?
慕少微看着无计可施的山君,听着它一声比一声暴戾的怒吼,心想这块虎魄要是成了,得到它的人别说凡间,都能征服修界了。
噫,刚才太累没看清楚,现在仔细看去……这头山君怎么越看越眼熟,这不是住在雷击木旁的大户吗?
她记得它带了两只小虎,但它们都不在身边。也不知小虎们是长大了被赶走了,还是遭遇不测,被人捉了或是杀了?
唉,多想无益,看在当初的“多饭之恩”上,她该怎么捞它?
蛇不比野猪,沾了糖能“嗖”一下跑掉,她下去大概也是被沾上的命,没准比山君死得还快。
可不捞山君,怎么还一份讨饭的恩情,又怎么让那八个人自食恶果,替惨死的张猎户报仇?
烦呐,要了蛇命。就算拿她当绳子使,一条几两的小蛇也拉不出六七百斤的老虎。
她得想想,饴为甘,甜入脾,所以饴五行属土,凝固后更是土的一部分,而木克土性,眼下困境或可借住草木化解。
不,不对。虎为“寅”,寅为木,它本身具备木气却又被土困住,形成了“土多木折”的困局。如此,用木便不合适了,得靠“金”。
西方白虎主杀,为“金”,山君亦可借其气运破局。可这荒山野岭的她上哪儿整兵器给它剃毛,有且只能借住“金生水”,求助于水势了。
水多土荡,水多木漂,水多了山君这块“木”不就浮起来了吗?
但上哪儿找水去?这附近连个水洼子也无。
月西沉,晨曦露,紫气将至,糖霜凝结,她却一筹莫展。
直到她放下杂念吸食日精,熬了一夜的脑子被灵气一冲,那堵塞的关窍突然就开了!
谁说没有水的?这山野林木众多,最不缺的就是露水,几乎每片叶子上都有,难的是这水零散不成形,无法怼着一个地方冲。
可山野办不到的事,并不意味着她办不到。
她这不是在练《追雨逐浪》剑吗?
前篇“追雨”是屏蔽雨势、滴水不沾,后篇“逐浪”是寻珠成雨、灌成大流。一收一放,一张一弛,譬如阴阳流转,有诸多玄妙。
如今她没有灵力,大概凝不出太大的水流,不过蛇尾已能使出剑气,想来她一捧一捧泼水也成吧?
但这样很像挑衅,也不知山君会不会被她提前气死?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已无力挣扎的山君,用蛇尾抹了把蛇脸,沉心静气,调整呼吸,起手了“逐浪”的第一式。
剑锋出,一击挑起叶上水珠悬于半空。在它未落地前,她的蛇身猛地一翻盘过树干,蛇尾自下而上起,“啪”一下震起叶子上的所有水珠,令它们浮在更上方。
随后她凝神聚气,蛇尾如剑狂使,以剑气助推水珠融合水珠,逐渐从一滴变成一块,从一块变成一捧。
蛇身尚弱,剑气撑不住太多的水,已到了要掉不掉的地步。
可她接不住,林叶却能接住。蛇尾陡转,推一捧水到叶子上,让它顺势滑落。而她弹射往上,卷过新的水珠朝下击落,一滴一滴汇入掉落的水中,凝成一股水流。
她逐浪而去,与水同游。又迅速抽身分离,用剑气引导着水流一股脑儿砸在山君头顶,砸得它瞬间清醒。
“吼!嗷——”
它暴怒了。
……就这臭脾气,她真怕把它气死,虎的性子也太躁了,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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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山君:你在教我做虎?
慕少微:啊不是,我在……教你练剑。
山君:……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21]凤鸣山(21):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万物有灵,况乎山君。
它活了足有十年,生过三窝崽,养出过四头虎王,又带着新生的幼虎击退过回来抢地盘的儿女,虎生不可谓不彪悍。
十年间,它先是跟随母亲的脚步走遍森林,后用自己的脚掌丈量河山。
它去过荒无人烟的禁地,穿过九死一生的长河,杀过不识好歹的活人,也见过各种奇珍异兽,吃过多数山珍海味,阅历不可谓不丰富。
即使它的年纪已经算大了,放在虎群中甚至谈不上壮年,但它常喝鹿血又受过帝流浆的洗礼,时至今日依旧身强力壮、皮毛油亮、阳气充盈,几乎与六七岁的猛虎没有差别。
它有经验,有阅历,有实力,脑子自然也好使,反应比一般的野物快。
如果说第一捧水浇下去令它恼羞成怒,恨不得把泼水者撕个粉碎,那么等第二捧水下来,溶解了它虎目上的饴糖后,它的神智顿时清醒不少,连凶戾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一些。
它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就着水抹下糊满整张脸的饴,飞快舔去鼻子上的糖汁。
鼻尖耸动,它纳入四周弥散的气息,直嗅了好一会儿,它才从甜腻的风丝中辨出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蛇腥味,像是在哪儿闻过,又不太确定?
渐渐地,它放低了吼声,只剩喉间隆隆的低响,仍充斥着威吓的意味。
不过它大概是记起了什么,那一双往后折的虎耳慢慢放松,缓缓朝上竖起。恰在此刻,第三捧水冲刷下来,泼在它的爪上,它立刻低头去舔。
蛇影从头顶掠过,荡起水珠一片。
出于一种非人的默契,慕少微压根不管山君怒不怒,只管出剑;山君也压根不管她累不累,只管脱困。
一时间,林间静得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舔舐声,双方俱是埋头苦干,争取在露珠被晒干前完成大业。
剑出剑收,浪起浪涌。纵使蛇身能翻折出任一弧度,盘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甚至复刻人手出剑的轨迹,可对一个剑修来说,这样练剑还是太累了。
没有灵气御使,却要用出修真剑法的效果,她除了靠经验出剑,就只能靠受过灵气滋养的蛇身死撑。
一轮又一轮,一剑又一剑,她汲取着林间稀薄的灵气,尽全力压榨蛇身的潜力,不料撑着撑着,她脑中的杂音尽数退去,四野淡成白茫茫一片,只剩她与剑在天地间独舞。
无风无叶无水亦无念。
不,是有风刀叶斧水刃和无形剑!
天道之下万物无害,天地之间万物为剑……水至柔却能穿石,风无形却能枭首,火易散却能焚天,土敦厚却藏污纳垢——这世间万物千变万化,哪一样是真正无害无用的呢?
无害只是相对的,万类看似性平,实则与刀剑等同。入鞘的刀剑仍是利器,不发威的万物就不是利器了么?
是剑!皆可为剑!
就像这空中飞扬的水珠,它是水,也不是水。
水不为水,便作剑,让每一滴都随剑气狂舞,成为剑的延伸!
她悟了,万法归一,水来等同于剑来,剑来便是与天道呼应,与万物交互。
剥去花里胡哨的招式,直达蛇与剑融合的本质,慕少微蛇尾一卷,剑气长虹倾吐,一瞬卷起所有水珠在她头顶盘成一块。
“逐浪”不是剑追着浪,而是让浪追剑,让浪成剑。
而她本就是一把剑。
她忽然找回了人身练剑的感觉,也是在这一刻,原本“贫弱”的剑气突兀暴涨,竟是托起了更大更沉重的水流,还震得风鸣露起,形成汹涌的浪潮。
差不多了,几乎所有水珠都在这儿了……
按理说,一条刚入道的小蛇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撑得起大乘剑意,能使出追雨逐浪剑的精髓,还远超负荷地凝聚出水流,一次次冲刷陷阱。
可她做到了。
她能做到并非全出于实力,而是这座山、这片林、这块土地,乃至这方天地的“道”都想拉一把落难的山君,是她看不清道不明的因果想挽回一个守山的生命。
她只是应和了“道”的选择而已。
以自身为媒介,让“道”给助力。当然,她不是没有收获。
慕少微拼尽最后一丝灵气挥落蛇尾,为“逐浪”的末式收势,也将这一股浪潮推向了被困的山君。
末了,她眼冒金星,失去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村里的一群狗暴打了一顿,整条蛇萎靡不振地软倒在树干上,犹如一条随风晃荡的干瘪腰带。
她真不行了,连藏身都没劲,但愿这会儿没鹰来。
缓了一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虎啸一夜的地方哪只鹰敢来?她安心挂着吧。
露水汇成浪潮冲山君刷去,一息卷过它全身,稀释掉基本凝固的饴糖。
束缚骤轻,山君怒吼一声拔地而起,拉开泛白的糖丝无数。而后,它像甩水般疯狂甩起皮毛,将一堆拉丝炸成了糖花,环住整个虎身。
丑是丑,黏是黏,但饴糖变得十分稀薄,已然控制不住有所动作的山君。
就这样,被困一夜的山君踩着水道迈出了陷阱,它虽然折腾了一夜未睡,但只是稍缓片刻,心头被愚弄和被陷害的怒火就喷薄而出,让它充满了复仇的力量。
它循着蛇腥味看向树影摇曳处,没瞧见蛇,便嗷呜了几声像是道谢。之后,它怒意勃发地跃入山林,追着想杀它的人去了。
“吼!”
一声虎啸宛若大山倾塌,足见山君已怒到极致。
见虎影奔远,慕少微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酸痛不已的蛇身爬了过去,为的就是亲眼见证那八个人的死局。
废话,拼命大半宿好不容易救出一头虎,总不至于连最后的热闹也看不成吧?
她杀不了,就不能看虎杀?难得有场好戏给枯燥的蛇生加点佐料,不看对得起自己么?
爬爬爬!唉,快爬呀!
*
距离陷阱一里地处,八个大汉分割烤完的狗肉,吃得满嘴流油。
其中一人抹了把油面,提着昨夜放完血的鸡塞进铁笼,喂给嗷嗷叫唤的幼虎吃。谁知幼虎性烈,一巴掌拍在铁笼上,不仅把鸡拍了出去,还吓了来人一跳。
“小畜生!”那人被一只幼虎落了面子,无能狂怒,抬脚便踹了笼子。
幼虎怒极,几次想抓断那只脚,可惜隔着铁笼实在做不到。
见状,几人哈哈大笑,惬意地调侃起来:“仔细你的脚,这也是头母老虎,跟它那吊睛白眼的娘是一个脾气,你可别被它吃了!”
“可惜逃了一只,不然就有两只活的虎崽子了。到时候这头拿块虎魄,那头杀只活虎,整上虎血带回去,再献上一只……银子不就花不完了。”
“都怪那个不识相的猎户。”有人啐了一口,“居然被他放跑了一只,让他死得太便宜了。”
他们以“猎熊”为由把猎户骗上山,又以重金许诺,让他教会他们怎么追踪虎迹。
嘴上说着避开老虎,实际上就是为了捉虎,谁知他们小瞧了山人对山君的敬畏,一见他们要猎虎,张猎户当场就不干了,还说山君不可欺,这会坏了山神的规矩,届时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然而一群悍匪哪在乎什么山神,他们只在乎能到手的银子。既然张猎户拒不配合,还放走了一只幼虎,他们只好勉为其难地杀了他,正好拿他作饵。
“那头母老虎什么时候死,我听这会儿没声了?”
“早着呢,方术上写着要七天才会气绝身亡,别小看这种畜生,它死了可是能出虎魄的。”
“畜生出的东西给人用上,人还抢着用,有点意思。”有人笑道,“当今的官儿未必不是当今的畜生。”
众人大笑,却不知笼中幼虎已退去愤怒,安静地窝了起来。
草木深处,虎皮斑斓。林间死寂得可怕,只剩顶上的叶片沙沙响,钻出一条半死不活的小蛇。
哈!给她赶上了!
或许杀胚的天性就是喜欢见血,慕少微是死活要赶过来看山君发威。
她竖起蛇尾,微微发颤,看着山君悄无声息地绕到营地后方,而那八个蠢货没一人发现。
果然,只要山君不想被发现,人就发现不了它。哪怕这批穷凶极恶之人走南闯北、杀人如麻,却也不曾真正体会过直面猛兽的恐惧。
山君锁定了一个人,压低身子,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块垒分明。
猛地,它虎啸一声从林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一个大汉的脖颈,獠牙一合,虎掌一扯,竟是将大汉的头颅连同半边肩膀一并从他身上撕下,而大汉尚不知自己身死,脸上有且挂着笑。
“噗!”
颈项的人血喷出一丈高,浴血的虎目横扫,盯上了下一个人。
彼时,剩余七人的笑容还没淡去,本能的恐惧却从眼中流露而出。事发突然,转变不及,他们的神色定格在僵硬与扭曲上,手还来不及拔出佩刀,就见山君的虎掌已经扇到眼前。
六七百斤的猛虎,一巴掌足有千钧之力,哪是人能挡的?
只听“砰”一声巨响,一人的头颅像西瓜般迸裂,红白之物飞溅,眼珠甩出眼眶,他“咚”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生息。
“啊!杀人了!”
听到这句话,慕少微是真心实意地想笑了。
原来他们也是怕死的啊,也会求饶也会逃跑,还会喊着“山神”求放过。
人性相通,人情可共,可他们是怎么对待旁人的呢?不杀到他们身上是不知道痛,是吧?
林深处传来凄厉的惨叫,拔刀声与虎啸混在一处,血腥弥漫,布满了整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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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凤鸣山(22):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或许,恶人只有死到临头才会相信因果报应,否则一朝业火不加身,一日刀下不留人,断不会知错,也断不会悔过。
可他们真的会知错和悔过吗?
不,不会。
他们只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这才痛哭流涕,哭是为自己,而非为他人。一旦把“死”换到别人身上,他们会立马做回罪魁祸首。
是以,慕少微对恶徒之死乐见其成,甚至还嫌山君杀得太快,理应让他们受尽折磨再死才好。
毕竟这世上的活人实在太多,缺谁都不会缺几个恶人。发现恶人就应该尽早除去,这才能让良善之辈活得更好。
而不是像闲得慌的佛修一样费心费力地感召他、教化他,引他走向正道,劝他放下屠刀,还给他饭吃。
说实话,有这心力干什么不好,有喂他的食粮养活什么不行,就非得紧着他,唯恐苦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若是一味地给恶人机会,期待他改邪归正,那么谁来给枉死者一个机会,让他们有仇报仇?
谁来?
没人来?
行,那么就让她来,她会亲手荡平这无道的世道。
她杀恶人从不需要理由,只需一把剑,只需想做就做。
无论这恶人是何等身份,何种背景,有何通天本事,但凡犯到她面前,那就是被阎王点名,熬不过三更。
譬如她前世杀过的玉家,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大宗相护,可最后还是被她一剑杀穿,逐个击破,拔出同党无数。
虽然她不得好死,但玉家更不得善终。连唯一的仙器都祭出来了,他们离被瓜分还远吗?
所以,有机会她一定要重返修界,不仅是为了求道,更是为了看一眼仇敌的下场,顺便踩一踩他们的坟头草。
他们死了,她还活着,多好。
人血的味道唤醒了她的过往,慕少微思绪发散,追忆起她手上握着的人命,结果发现人命没几条,畜生倒是有一堆,妙啊。
他们与这群恶人一样都是必杀之人,不杀不足以抚慰亡魂。
于是她继续平静地旁观,如同举头三尺处的判官。
破碎的尸身糊了满地,像林间一地的饴。只是如今被“饴”粘住的不再是山君,而是那个断指的黑皮大汉。
八去七,剩其一。
他迫切地想从血海中爬起,可这血海如炼狱,仿佛伸出了一条条枉死者的手臂,抓住他的脚踝攀上他的腿,扼住他的咽喉捂住他的嘴,拉扯着、拖拽着,将他往地狱里按。
卷边的大刀废了,伴着山君一声低吼,大汉鞋底一滑,又跌回地上。
他拿山君再无办法,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口中说着求爷爷告奶奶的胡话,好似前方有生路一般,再没了初入抚寿村时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山君没有放过他,它吐掉腌臜的血肉,踩过碎骨踱步到他身边,抬起虎爪一巴掌拍下,重击他的脊背。
霎时脊骨断裂,五脏出血。大汉哇一声吐出内脏的碎片,白眼翻起,浑身哆嗦,却还没有气绝。
山君绕着他走了两圈,没立刻杀他,显然是想让虎崽来。
然而它有本事杀八个人却开不了一个锁,纵使上了爪牙和巴掌,也不见这铁笼子弯折分毫,可见它是这片营地里唯一的硬骨头。
这下好了,大的进不去,小的出不来,一大一小绕着铁笼子转圈,越转越是心焦,吼声也愈发暴躁。
直到无计可施的山君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那条行径古怪的蛇……
作为一头虎,它是不理解一条蛇为什么要给它水、帮它脱困,但它能理解“帮助”的做法,也理解帮过它的蛇不能吃也不能伤。
虎活十年出灵性,猛兽的智慧并不亚于人,甚至在“直觉”上更胜于人。
它下意识地找蛇,在一片血腥中艰难地分辨出蛇腥味,又艰难地从一堆叶子中找出蛇头,锁定蛇在哪棵树上。
随后,山君跨过一地狼藉走到树下,难得低眉顺眼地吼了几声,再用庞大的虎躯绕着树打转,像是恳求,又像是在撒娇。
可怜一棵大腿粗的树哪经得起六七百斤的猛虎磨蹭,顿时,整棵树抖了起来,颠得慕少微差点掉下去,幸好她反应快,用蛇尾一把勾住了树枝,险险把自己吊在半空。
这是作甚?
难道是人肉吃腻味了想尝尝几两重的“面条”?
她揣摩着山君的心,寻思着老虎吃蛇的可能性,却发现山君不再蹭树,而是如同大猫一般蹲坐在树下,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
“嗷呜。”几乎是示弱的叫声。
“嗷呜!”是笼里的暴躁声。
慕少微是不懂猛兽的心,但她读得懂舐犊之情。
她的眼神在山君与幼虎之间打了个转,良久,她胆大心细地游下树,慢吞吞地爬过山君脚边。
山君纹丝不动,果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见状,她爬过腥臭的血海,攀上囚虎的牢笼,挂在铁锁之上。
幼虎不安地折起耳朵,冲她龇牙,不料山君冲它一声吼,幼虎的耳朵顿时折了回来,安分地趴在笼中。
啧,怪不得这虎能当山君呢,瞧瞧这“进退有度”的家教,教的比大部分人要好。
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翘起蛇尾开锁,统共划拉了四下,这锁“啪叽”一下就开了。
一尾巴抽掉锁,她迅速盘上笼子顶部,再顺着一把树枝爬到树上,识相地缩了起来,没给幼虎一丝反应的时间。
很快,幼虎撞开笼子出来,马上返身找蛇,但山君没给它机会,一巴掌把它扇到了黑皮大汉处,催促它干掉这只猎物。
然,幼虎的獠牙不长,也不如山君尖锐,想一口咬开猎物的咽喉还有些困难。无法,它只能叼着大汉的脖子不断撕扯研磨,直到他受尽折磨咽气。
“吼!”
大仇得报,山君便唤回了幼虎,二者相携往深林走去,去寻找另一头失散的幼虎。
待虎影不见,慕少微才从树上下来。她二话不说游入死人堆里,翻出他们的包裹行囊,搜刮了一堆肉脯干粮。
她先饱饱地吃了一顿,再把余粮和小块皮草一起藏进树洞,为过冬做准备。
末了,她足足歇了三个时辰,总算蓄够了回程的力气。一想到抚寿村还有五个恶棍没宰,她就没心思睡下去了。
她每天巡夜捉鼠打蜈蚣,如此干了大半年,抚寿村怎么不算是她的地盘?
敢来她的地盘找事,那就命丧凤鸣山吧。
*
是夜,抚寿村。
三天连死两个人,到底是让还活着的五人心头发怵,连解手都要两两一起。
为防落单遭难,他们住在一处,睡着通铺。睁眼是同党的丑脸,闭眼是满屋的鼾声,没有美酒佳肴入肚,没有红粉佳人作陪,这日子委实难过,难的让他们想连夜搬走。
“大哥他们要何时才能回来,我听今个早上已经没虎啸了。”
“快了吧?只是他们回来我们也走不得,得在这破村子住上半个月。”
“半个月,这么久?不能大哥回来就动手吗?我看上了个小媳妇儿,让我干看半个月不好吧?”
“仔细你的皮,别坏了事。一早就动手的话,接下来半个月谁伺候你吃喝?他们人多,要是走脱几个人去报官,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能有多大,咱们背后的官儿摆不平?”
“呵,官上还有官,等来了更大的官,谁也摆不平,只能把咱几个的尸体摆平。你真以为我们这些干脏活的能落得个好?贵人用得顺手,我们就是好狗;用不顺手,我们就是死狗。”
五人的夜话没说多久,大抵是怕隔墙有耳,他们熄灭烛火,早早地睡下了。
一直到后半夜,屋里已是鼾声震天,响得此起彼伏。而半撑开的竹窗处溜进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他们的通铺。
小蛇盘上他们的床头,宛如索命的阎罗。她的蛇眼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少顷,她提起蛇尾,毫不犹豫地冲第一个人的脖颈扎了下去!
抽出尾巴,人血涌了出来。这人的鼾声一顿,却没有醒来,只是翻个身继续睡,不一会儿,他的鼾声愈发微弱,直至彻底没了呼吸。
一个,她在心里默念。
没多久,她爬向了第二个人,如法炮制地朝死穴捅了下去,又静待他流干血液。
两个……接下来是三个、四个,和最后一个。
屋里的鼾声越来越小,渐趋于无,之后归于一片死寂,只剩蛇鳞摩挲过被褥的沙沙声。
*
翌日,送热水的人迈入“贵人”的屋子,正待问个好,却见通铺人血横流,早已凝固,那五位“贵人”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村子的宁静,送水人连滚带爬地出了屋,村里人哭爹喊娘地叫来人,一时间整个村子混乱非常,每个人都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了想,他们决定报官。
诚如慕少微所料,抚寿村缺一个心狠手辣的话事者。就算没有,但凡能出个“懂点事”的人,也不至于做出最坏的选择。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抚寿村不仅不刁,还实心眼得很。
这不,老老实实地报官,低声下气地磕头,和盘托出了始末,最后颤巍巍地问官差该怎么办,他们真的没有杀人,可这批外来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们还有八个兄弟进了山,没回来,要是回来了,我们不知该如何交代啊?”
“官爷!官爷您可一定要相信乡亲们的清白,也一定要为咱们说说公道话。”
能怎么办?
不怎么办。
官差带走了尸体,带走了“贵人”的行李,也带走了他们的马匹,甚至连那一包银子都没给村人留下,全搜刮个干净。
他们大手一挥,知会村人让那八人下山后去衙门走一趟,半点不管村人面对那八个大汉会不会遭难。
把好事收入囊中,把难事留给百姓。他们倒是容易,留几句话拍拍屁股就走,连上山寻人这种事都要村人自己去干,委实比土匪还像土匪。
慕少微从头看到尾,摇头一叹。既可怜村人的遭遇,又可恨他们不争气。
才来两个衙役,埋了不就好了,就凭他们这办事手法,埋一百回都不为过,没准还积阴德。结果,一村的人平白让自己受委屈,也没委屈衙役半分,该啊。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明了,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化,这破烂世道永远都不会变。
你弱,它便强;你强,它便弱。人活于世,跟畜生活在野林也无分别。只是畜生受苦还会还手,而人受苦……似乎只能受着。
世人给自己套上了太多的枷锁,导致他们活得还不如畜生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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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凤鸣山(23):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诛杀宵小如家常便饭,对慕少微的蛇生没有丝毫影响。
她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早食日精,晚吸月华,只一日便恢复了往昔日常。
不像村人,自村里出了人命后便魂不守舍,一见官老爷不给村里做主更是觉得天塌了,再想到失去的银子,得罪的“贵人”,和最敞亮却遭了血光的屋子……老村长两眼一黑,顿时厥了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待诸事安定,已至深夜。
村人寻思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遂连夜商议一番,决定进山去找张猎户和“贵人”道明真相,以免因瞒而不报被“贵人”迁怒。
次日,村中半数青壮牵着家犬出发,进山寻人去了。
早前听张猎户说,他要带“贵人”进山猎熊,需借一只狗和几只鸡做陷阱。如今过了好些天,想必熊也猎到了吧?
也不知“贵人”能否看在熊的面上不跟村里计较人命的事?万一计较,那他们恐怕逃不过下狱和挨板子,甚至还会丢命。
“张猎户进山好几天了,也不知走出了多远,咱们得找上多久啊?”
“有狗带路,找不久。”
“等见着了人该怎么开口?七个壮汉莫名其妙死在村里,咱们有嘴都说不清。”
“能怎么说,实话实说!他们比咱们更清楚惹过什么样的仇家,是谁动的手。他们连歇脚都能拿出一包银子,总归是讲理的。”
慕少微目送他们走远,思及他们即将看到的场景和遭受的冲击,心下轻叹。
即使谁都清楚村人与此事没有半点干系,可一旦官与匪的矛盾起来,什么也不懂的村人永远是平息事端的最佳祭品。
只消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打杀几个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是以村人应该庆幸,山君和她已经为他们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只要他们不再傻到报官,就当林子里的事没发生,多少还能从死尸上摸到一点银钱。
可惜,事态的发展不尽如人意。
大抵是在恶徒身上尝到了甜头,没过三天,一批官差不请自来,还恰好撞上了从山里回来的青壮。
“死了,都死了!张猎户和那八个人都死了!”
“前头的林子里都是饴,张猎户被大卸八块吊了起来,那八个畜生不是好人!他们拿他作了饵,饴上还沾着虎毛,他们是拿他猎虎啊!”
“后头的营地全是血,那些个畜生都死了,被野物吃得七零八落的,咱们没给他们收尸。”
官差面面相觑,隐约觉得这事牵涉不小,但他们习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嘴上说着“我们会给你们做主”,手上却没闲着,猎户的尸身是不动的,林子里的尸体是上赶着去收的。
末了便是一句“等老爷定夺”,可走了以后便再无消息。
到头来,抚寿村搭进去一个猎户,一堆粮食,一只狗和几只鸡,却什么也没得到。
这教训过于惨痛,老村长气到中了风,直接卧床不起。而猎户的葬礼也办得凑合,村人们没钱了,连棺材板都打薄了几分,只有葬礼上的哭喊是真心实意的。
停尸七日,法事三天,张猎户下葬了。
他埋得比旁人深了三尺,据说他死时怨气深重,得靠土性压一压,防止诈尸。
村人闻言,愈发悲痛。他们洒下浊酒,点燃火烛,声声唤着张猎户的名,告诉他大仇得报,打杀他的人已经死了,他务必好好上路,切莫徘徊人间。
也是同一天,村里飘着白花花的纸钱,老村长落下泪来,难过地咽了气。
临终前他告诉子女,他们福寿村的孩子必须读书,必须晓事,必须会做人,否则他们的子孙会像他们一样被愚弄、被欺负,分明无辜至极,却落不得一个好。
之后,抚寿村又响起了哭声,办了第二场葬礼,而慕少微在唢呐声中离开了村子,往深山去了。
福兮祸所倚,一如村人接过的那一包银子,看似利大,实则要命。
祸兮福所伏,一如村人无所得又失去亲人,看似祸端连绵,实则转机已在酝酿之中。
或许来年惊蛰再见,抚寿村已是另一番面貌。
她回头望了村子一眼,后遁入林中,去寻她藏起来的皮草和吃食。村子的冬天过去了,而她的冬天要来了。
但愿长夜有尽,她能再见天明。
*
新的蛇窝已经找好了,是在一个不大的山洞里。
山洞就在悬崖的斜面上,洞口约两个巴掌大小,里头狭长幽冷,于过冬不利,但有一股沾了地气的泉眼涌出,倒是比外头的野林多了一分灵息。
大鸟进不来,小鸟逃不走,寻常蛇鼠找不到这里,豺狼虎豹更不会注意。
除了冷一点,这儿很安全,又有灵息,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冬眠之所,她大可以把它当成久居之地,直到住不下为止。
且,自打她在泉眼中漱鳞,连蛇身的腥味都逐渐变淡。如此“入水即化”,连野狗想追杀她都难了。
每天,她日间出去捕猎修炼,夜间回来洗漱休眠。干粮用油纸包着,能存许久,皮草在身下铺着,能抵阴寒。
这次冬眠应该是稳了,她想。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又是一年深秋的尾巴,慕少微离睡去的日子已是不远,此刻她正惬意地趴在树干上,享受秋日最后的暖阳。
可就在这时,秋风送来了熟悉的气息,远远的,她听见一声虎啸响起,震得林鸟扑翅乱飞,小兽全数惊逃。
是山君?
啊,许久不见,今日还真巧,怎么来这旮旯狩猎了呢?
人是屁股决定脑袋,兽是强弱决定地盘,她呆的林子可没有填饱它肚子的猎物,来这干嘛,纯粹散步吗?
偏她想错了,山君一不狩猎二不散步,而是特意来找她的。
就见一头猛虎拨开林木走来,仰头在树间搜寻一阵,未果,它只闻到了一点蛇味。
没办法,它只好用庞大的身躯将树一棵棵蹭过去,直到其中一棵突然挂下一条蛇来。
“嗷呜。”
山君发出不含威胁,甚至还带点“计谋得逞”的吼声,稍后在树下蹲坐,冲着小蛇再三叫唤着。
它今日没带虎崽,不知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难事,需要向她求助。可听这声音也没有焦急的意味,看它动作更不急躁,那么它来是为什么呢?
只能说,帮忙的事有一就有二,慕少微沉思了会儿,见山君无半分敌意,终是从树上爬下来,谨慎地缩进落叶堆里。
山君并不在意她的小动作,见她下来就施施然起身,放慢脚步往林中走去,边走还边回头看她,虎尾轻甩,似乎在示意她跟上。
跟上?
也罢,她都下来了,也不差这一段路,姑且看看它要带她去哪儿。
于是,一虎一蛇行于林间,穿过溪流,跨过石山,走过荆棘,迈过沼泽,林子是越走越深,路子是越进越偏。
夕阳快下山了,山君的脚步却仍未停下。
她想了想,若是山君想吃蛇,它早动手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既然它没有害她之心,那她何不往前一步,搭一搭山君这“坐骑”呢?
——再这么走下去她的肚皮要磨破了!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抵达它想去的地方!
一不做二不休,她胆大地往前一够,直接够上了山君的虎尾,总算缓过了跋山涉水的疲惫。
谁知山君尾巴一勾,也不给她准备的时间,干脆利落地撒开四肢朝前奔去。
狂风刮过蛇身,差点把她掀飞,她赶紧缠住虎尾,一时被颠得七上八下,五脏六腑都快移位。
好吧,难怪灵虎是战宠而不是坐骑,想来御兽宗老祖已经尝过屁股开花的滋味了。这谁受得了啊,连剑修都快被颠吐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伴着山君的一声虎啸,它在一片森冷肃杀之地停了下来。
虎尾放下,小蛇滑落,慕少微瘫在地上蠕动许久,才总算积蓄起翻身的力气。
她摇头晃脑起身,借着日落昏黄的光看去,只一眼便愣在原地,蛇身僵住暂不敢动。
活见鬼,山君带她来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虎墓”。顾名思义,这是历代山君的埋骨之处,它们总会在临死前寻到这里,与曾经的山君长眠一处,同大山融为一体。
她看到腐朽的虎皮,看到风干的虎骨,看到断齿与裂纹,也看到空洞虎目仿佛燃起了鬼火,向她诉说着生前的荣光。
虎墓譬如王陵,虎尸譬如王侯,当她与这群山野之王相对时,好似有一股共鸣隔着生死传来,像是梦回万剑肃杀的剑冢一般。
也是,白虎主金,主杀,虎墓如何不算是剑冢?
在这里死去的每一位山君都是一柄无主的仙剑,当她一个剑修迈入此地时,它们在透过她的皮囊注视她的道心,而她也在透过它们的尸骸注视它们的锋芒。
原来,这是剑与剑修的共鸣……
山君没有停留,只用虎尾把她扫向虎墓,而后转身离去,毫无等她的意思。
所以,它来找她,是为了把她带到这里?
这里有什么吗?
抱着一丝好奇,慕少微游进了虎墓之中,她穿过一头头山君庞大的遗骸,像是过手了一把把饱经风霜的宝剑。
但她万万没想到,就像剑冢中埋着神剑,虎墓中也埋着重宝。她只是循着一丝灵光游入寸草不生的萧杀之地,却发现此处竟堆着一捧虎魄……
虎魄?一捧!足有十二块之多!
什么!
外面抢破头的东西,虎墓堆了十二块,这是真的吗?她的蛇眼不会是瞎了吧?
可她没瞎,虎墓是真,虎魄也是真。山君带她来此,不过是想把虎魄给她,毕竟虎魄对它没什么用,但它似乎知道这在外面是个好东西。
灵宝来得太突然,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可她明白,准备好的山洞是回不去了,如果她不想放弃虎魄,就必须在虎墓过冬。
不难选不是么?
灵宝难得,她爬进虎魄之中。
忽然,她莫名想到了“大能扔虎魄”的片段。其实扔在哪里后文并无记叙,但眼下看来,她已经找到她扔虎魄的地方了。
是这里,在凤鸣山。
十二块虎魄譬如十二把神剑,修士使得,人使得,蛇自然也使得。
既然虎魄可以拿来炼丹,就说明它有药性,也算是吃食的一种。她才不管蛇能不能吃,总之她定会与它们“好好相处”,争取把它们全化在自己的骨血里。
虎墓肃杀,应当不会有兽来,她可以在此冬眠。
但为了不把自己冻死,她还是扯来一张虎皮盖上,做了一个最不安全的蛇窝。而后,她眼一闭心一横,不成功便成仁,钻入其中就开始吐纳修炼,提前进入了漫长的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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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纲是菜谱,新文是食肆,作者是厨子,每天的更新是现炒的菜,而读者是食客——啊我悟了!我是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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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凤鸣山(24):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如果说猛虎、斑鹿、金鸡为凡间三大纯阳之物,那么长虫、草龟、蟾蜍便是与之对应的三大纯阴之物。
猛虎刚猛,用以伏魔;斑鹿生旺,用以补身;金鸡司晨,用以辟邪。
三大阳物常以虎符、鹿角、朱砂墨的形式出现,每一样都至阳至纯,能予人极大的助力。
而这其中,猛虎以鹿、鸡为食,阳气更胜七分。就连徒有其形的虎符都能号令三军,更何况是猛虎死后凝成的虎魄呢?
虎魄极阳,然孤阳不生,阳极必须生阴。
正巧,她生来是蛇,杀心深重,喜阴暗潮湿,爱贴地爬行,跟光明磊落扯不上半点关系,是纯粹的阴物,这不跟虎魄是绝配么?
阴阳相生,逢七必变。果然,当她的蛇身贴上虎魄,那极阳的精魂顿时有了出口,极阴的体质也得到了补充。
只一息,她与虎魄的共鸣便层层深入,既像是剑修与神剑的剑意相通,又像是青龙与白虎的对峙相守。
两者生克一道,气机相融,五行互补——吐纳的灵气入体,锻造蛇身;猛虎的精魄入心,反哺神魂。
虎骨坚硬,蛇骨柔韧,二者可共生。
虎身肌肉虬结,蛇身流畅如水,双身可相合。
虎血阳盛,蛇血阴冷;虎目精气外放,蛇眼敛气凝神;猛虎五脏俱全,蛇缺水府余肠……
在阴阳之气的交互中,每一块虎魄都开始发出金红色的光,融入其中的山君魂魄隐现,接连入梦。
慕少微的蛇身环住虎魄,譬如亲手握住了无主之剑,以剑意与它们依次招呼,以本性与它们相处甚欢。
她与它们都曾是独行的王者,是孤傲的霸主,是无可匹敌的大能,也都曾……死于非命,死于抗争。
从顶峰跌落的不甘,无奈身死的怆然,被宵小算计的仇恨,所有一切至毒的心魔都在这场修炼中浮出水面,然而虎魄天性伏魔,剑修热衷杀魔,心魔一冒头便被二者撕个粉碎,连点渣也没留下。
都过去了……是的,全部过去了!
枉死的猛虎终于不再受德不配位的王侯驱使,把王气交给了值得托付的人。而不甘身死的剑修终于不再囿于破碎的本命剑,她再次与“剑”共鸣,执剑前行。
虎魄中的恨被剑气搅碎,剑修心头的怨被一群猛虎撕裂。
对此,虎很满足,蛇也满意,两边灵息互补,蛇也在睡梦中迎来了第四次蜕皮。
“劈里啪啦”,犹如破茧的轻响。
深冬的寒风呼呼地吹,暴雪落了满地,它覆盖了山原野林,让人间一夕白头。但任凭它将虎墓银装素裹,也无法在一个“虎皮包”处落下半分。
那几乎是蛇的道场——
其中阳气流转,暖意鼎盛,仿佛有十二头猛虎围着这一小片区域,雪尚未落下便被融了。
冬季漫长,可此地肃杀,山鹰不来,群兽不至,只有山君独自来过一次。
待春来,它便是一头十一岁的“老”虎,要不了几年,它也会葬在此处。然而山君的心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回归大山的坦然。
“嗷呜!”
林间的虎啸不断传开,挤压的厚雪落下,露出松树的一点绿意。
不久,春来了,冰消雪融。山君没有再回虎墓,而是带着虎崽离开了栖居的领地,转去别的地方。
惊蛰过后,山君冷酷无情地赶走了两头两岁多的虎崽,独自回归凤鸣山。
与此同时,虎墓中已无虎魄,也再无一条小蛇。
*
“轰隆!”
惊蛰至,地气升,眨眼又是一年。
春雨落下,泥水潺潺,寒气微散。雷过三声之后,慕少微总算结束了漫长的冬眠,自破烂的虎皮下苏醒过来。
一动,她便听见身上传来“哔哔啵啵”的脆响,好似木头被火烧的声音。
扭头看去,就见一张极不合身的蛇皮风化脱落,与一堆虎魄留下的齑粉融在一起,难分你我。
思绪回笼,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些虎魄应该是被她提炼干净了。
它们化作灵息为她滋养蛇身,成了她灵肉的一部分,而蛇身在灵气浸润中必定长大,进而崩碎了旧皮,倒是免去了她的蜕皮之苦。
眼下,不知是虎魄养分太足还是蛇妖修行本就如此,她的蛇身竟是出乎意料地长到了四指粗、五尺长,俨然是一条“大蛇”了。
原本能盖住她的虎皮显得狭小,能遮掩她的骸骨不够巨大,能托举她的地皮不甚宽广……真是莫名其妙,她怎么突然长大了?
满打满算也才两年,蛇一修炼就能长这么快吗?这正常吗?
答案她无从知晓,也探究不了。
没有大妖指引,她只能习惯摸索着修行。
借着雨水洗去身上的粉末死皮,再爬上猛虎的骸骨漱鳞。在电闪雷鸣中,她看到自己“荒废”近半年的蛇身居然筋肉十足,隐有虎相,强健得有点离谱。
而蛇鳞更是青的更翠,黄的更金,尤其是蛇背上的那一条剑脊,几乎如浸入秋水的长剑,散发着迫人的寒光。
瞧着还挺漂亮,花纹也眼熟,可她仍记不起自己是个什么品种的蛇。
想不起就不想,她从来不是纠结小事的人。
又一道雷电闪过,她从骸骨上俯下身去,准备拾掇蛇皮,找个地方烧掉。
然而泥水先她一步冲毁了这里,混着虎魄齑粉和蛇皮碎片,飞快地弥漫推平,糊满了半个虎墓。
找不回来了,这是命,也是又一个契机。
她的第一张蛇蜕埋在雷击木,她的第四张蛇蜕葬在虎王陵。看来长眠的山君挺喜欢她,愿与她共享“长生”,允许她的蛇蜕成为它们的墓葬品。
承蒙高看,这也是她的荣幸。
慕少微爬下虎骸,最后扫了一遍陪她过冬的虎墓,便顺着汇聚起来的泥水离开了。
激流冲荡,她在水中昂起蛇身奋力游动,轻松避开石块与断木,朝着河流奔去。头顶雷鸣不断,地上暗流涌动,她游得起劲,早忘了大蛇修炼中必经的一步名为“走蛟”。
相传欲升龙者必经走蛟,即蛟龙为了寻找更广阔的水域和龙脉,必须离开原本居住的地方,并顺着水道奔腾而下,跨越千难万阻成功横渡,才算过了一劫。
诚然她远远够不上“蛟”的程度,可她确实做到了逐浪而行,跨越艰险,腾身进入更大的水域,怎么不算过了一小劫?
当蛇身从泥水中跃起,顷刻坠入河道,她便在无意中积聚了一分龙气,而她并未意识到。
她只觉得水变清了,雨变小了,雷云散了,天地间混沌的灵气忽然浓郁了几分,她立刻出水吐纳,又顺着水势游去更远的地方。
她饿了,需要吃东西。
犹记得她在山洞中藏了干粮,冬季寒冷,它应该没坏吧?
*
慕少微暂时在野林中住了下来。
倒不是她不想回抚寿村,主要是她做惯了小蛇,陡然变成一条“大蛇”实在不习惯。
曾经能钻的小洞,如今钻不了了;曾经能挂的树枝,如今挂不上了;曾经吃一只鼠能填饱的肚子,如今吃三只也填不饱了……
换言之,假如她想回抚寿村,就必须纠正当下的习惯,彻底改掉小蛇的习性。否则她一被狗追就往墙缝、蜈蚣洞钻,她还能跑掉吗?
为了进村不被发现,她得尽快适应目前的体型。
不过,体型虽然带给了她烦恼,但强壮给予的便利实在是太多了。
她能全速追击老鼠,捕获后一绞就弄死它;她能上树捕鸟,只需一嘴就咬断它的羽翼。更别提她的蛇尾,如今一击已经能在岩石上留下剑痕。想必要不了多久她便能捡回一些实力,在野林中横行霸道了。
为了活得更舒坦,她恢复了剑修的日常,愈发勤勉修炼。
足过了大半月,在新一年的清明到来之前,她总算习惯了蛇身,并毫不留恋地弃了山洞,爬上了回村的路。
一路走走停停,寻药看景,她前后花了三天时间抵达抚寿村,却听见村里传出了朗朗读书声。
一怔,她迅速游入村中,麻溜地上树爬屋顶钻茅草,循着声音找到了一间新修的“学堂”。
其实也谈不上是“学堂”,她记得这个屋子,正是那批恶人身死的地方。
大抵是怕浪费好地,又觉得童男童女能震阴气,村人便将这屋子推倒重建,修成了村里的学堂。
吃一堑确实长一智,仅是栽过一个跟斗,村人们便咬牙重新站起,凑钱去镇上请了个残废的书吏做教书先生,他们不求他教会孩子多精深的道理,只求他给每个孩子开蒙,让他们长点心。
村子未来如何,村人看不到。可在慕少微眼里,村人的这一步走得极好。
死亡要求他们蜕变,吃亏逼迫他们长脑,凭村人的阅历根本想不出改命的法子,但只要抓住读书这根稻草,总有一线转机。
她看得明白,抚寿村的契机算是动了,只要学堂不作废,他们三代之内必出英才,迟早造福乡里。
毕竟,送男孩上学堂不少见,可让全村的幼童、无论男女都进入学堂,这着实少见,也功在千秋。
村子是要起了啊……她想。
真好,识字的越多,她刻在棺材板上的引气诀就能流传得更广。运气好的话,这村里也能出个引气入体的灵根者。
慕少微盘算着往后,又伏在屋顶听他们读书,再跟着学几个字,想把引气诀最后的空缺给填了。
她注视着村中的幼童,像是看着茁壮成长的猪崽,连蛇眼都透着几分慈爱。只是当她摸去祖坟,想给棺材板补字时,却发现那口破烂棺材已经没了。
没了……
诶,真不见了!
怎么回事?没棺材她住哪儿?谁动了她的棺材,是谁!
*
冬日寒冷,缺乏柴火的人家摸进祖坟,搬走了一口破棺材。
他们不识字也不懂字,压根不明白这口破棺的价值,那可是老祖亲笔提的字。他们只知道抡起斧子劈了棺材当柴烧,好给屋里添点暖。
“这上面写了什么,写的还挺好看?”
“左不过是些送葬的话,难不成你还要找人来瞧瞧?要是让别人知道咱们烧棺材木,这不好吧?”
“行,那不看了,烧了吧。”
“这木头不行,烧起来一股黑烟。”
“有柴火就不错了,咱挑不起。早先带走的鸡和狗,可都是咱家的……”
就这样,老祖的“棺材本”被凡人烧了,凡人还嫌这口棺材不好。她只能黑着脸重新找一处蛇窝,再物色一个山洞,把字刻到石壁上去。
除非山崩地裂,不然她的引气诀应该不会再遭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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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总算写完入V三章了,谢谢大家耐心等我到现在,写的脑子里装满了豆浆,快摇匀了,还好有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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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凤鸣山(25):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她的新窝是一口被砸破的酱菜缸。
村人舍不得扔又不愿费劲修补,便一直把它搁置在学堂的墙垣下,以期哪天用得上。
可这一天终究不会来,陈旧的破缸长出了杂草,爬满了虫蚁,而村人家中添了新的菜缸。
它被闲置太久,无人问津,就连家犬都不会特意跑去撒尿,倒是便宜了她。
菜缸周遭清净,离学堂近又不起眼,住的还敞亮。除了雨天不能呆,白天呆不得,入夜后它便是一张好床,就是硬了点。
慕少微安住了下来。
她会在天亮前离开菜缸,待子时后复归其中。这样既避免了与上学的幼童相遇,也少了被家犬发现的麻烦。
每日,她一结束剑修的早课,便会爬上学堂的屋顶听人读书。春日的暖阳晒化了她的筋骨,她懒懒地趴在茅草中,那条金黄色的剑脊闪得颇为突出。
但有时候,恰到好处的突出是一桩美事,比如狩猎时。
凭着这条剑脊,她总能诱来不少好奇心重的鸟雀,尤其在它们需要筑巢的季节。
它们把剑脊当成了一条丝带、一根金草或是一块不料,总之不是一条蛇,只想着把它叼走装饰鸟窝,好斩获雌鸟的亲睐,却不知下来就成了一盘菜。
蛇尾一出不留鸟,它率先斩获的是阎王的亲睐。
她捅死一只藏一只,拔毛当铺盖,鸟肉藏灶头,每夜吃得满嘴流油。谁也不知道学堂屋顶发生了什么惨剧,只知道今年的鸟雀格外“懂事”,都不吵孩子读书了。
慕少微吃了好一阵鸟肉,直到这招对鸟再无用处,她才换回原来的口味,继续捕鼠吃。
她的胃口变大许多,已经到了需要吃一整只兔子才能饱腹几日的地步。好在她的实力有所成长,想吃总能捕到,可算没饿过几顿。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很快到了春猎和农忙的时节。
村人进山的进山,下地的下地,就连学堂也停了几天课,书吏不仅让孩子们回去插秧,自己也下地捯饬菜场。
无法,人都是靠天吃饭的,农忙不忙,王公贵族都得肚里发慌。
书吏虽然是被请回来教书的,村里断不会短了他吃喝,可他却不想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穷村子的馈赠。
因得罪上峰,他不幸被打成了残废,哪儿都不要他,也不敢要他,只有福寿村的人见他读过几本书,便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回去,还叫他一声先生。
村人不问过往,不问缘由,还把自家孩子交给他,他却感到愧疚。
他不过侥幸读过一点书,肚里的学问远担不起一声先生的称呼,可村人的敬重和信任,让他在残废后重新找回了活人的感觉。
他想留在村里,成为乡亲中的一员。是以他用心教学也拄着拐杖下田,播种插秧,倒腾药田,只为了给村里多添一点米粮。
于是,村子内外都忙得热火朝天,书吏不在,幼童不留,学堂变得一片安静。
慕少微趁机溜进了书吏的住处,上下左右一爬,找到书册七八。
对照自身的进度,她抛开千字文一类的启蒙书,摊开几本游记、经文和传记阅读,打算加快进度查漏补缺,顺便了解如今是个什么朝代,她到底死了几年?
可惜读书有门槛,策论在高堂,一个镇上书吏的“藏书”哪比得上书籍满地的世家,她想要的答案几乎无法在这些书册中找到。
经文是她熟悉的内容,曾经是,现在也是。
游记提及的地方名她一个也没听过,想来记录的全是凡间风物,与修界毫无干系。
传记更不必说,记的是些王侯将相的故事。她从中获悉线索的唯一途径是书吏做下的标记,每当他看完一篇传记,便会在留白处写下“大雍几年几月几日几时阅”。
大雍?
所以,眼下是“雍朝”?
到底是个修士,几乎在看到“雍”这个字时,她脑中下意识地蹦出“五行属土”。
在印象中,凡人王朝的更迭一般与五行的气数相关。比如她还活着时,所在是“金朝”,金克木,故而金灭了楚;火克金,故而烨灭了金。
之后,烨又被渊所灭,渊又被坤克害……总之她活了多久,王朝的五行便生克了多久,千年来没有变过,想必如今也不会变。
见雍字属土,她料想朝代又换过几轮了,而雍迟早被五行属木的王朝掩埋。
蛇生中头一回就着日光看书,还放缓了看书的速度,可她没得到多少有用的线索。无奈,她只能将书册放回原位,略显遗憾地取过最后一册书打开,就当是打发时间。
书吏藏书的最后一本是《凤鸣山游记》,笔者是“道客游”。
她把书往案上一放,才掀开一页读了个开头,蛇尾便慢慢竖了起来:“余尝游历山海,纵观八荒,偶入凤凰道场,得见青鸾仙相……”
梦记只薄薄一本,记录了凤鸣山的传说和由来。只是比起“记”,它写的更像是一个流传已久的神话故事,为的是给生在此地的后生赋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生而不凡。
书里写到,在久远的数万年之前,仙凡两界没有阻隔,仙人管凡间事,凡人听仙家言,二者除了寿数长短、实力强弱,活得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天欲淡薄,人欲泛滥,为防仙心生魔造孽世间,仙凡终是两隔,并越隔越远。
而凤鸣山曾是凤凰一族的道场,是仙妖混住的大境。只是大界落下,仙凡不再为一体,凤鸣山灵气骤失,凤凰不得不离开,放弃了这个涅槃之地。
然而他们粗心大意,竟遗落了一枚蛋没有带走,以至于一只火凤破壳后灵力难续,最终在山头鸣泣七日,哀痛而亡。
从此,凤鸣山成了凤凰陨落的不祥之地。也是拜凤凰所赐,这座山里的鸟雀特别多,也极凶,而为了养活这群鸟雀,天道自然会让更多的蛇鼠兔子生在这里。
“自古龙凤呈祥,此山凤陨,大荒必有龙殁。”
“阴阳交辉,方能凤起龙生……”
梦记年代不可考,笔者不可考,内容更不可考,至少她在修界没见过这书,也不知它上头说的是否真实。
但以一个修士的直觉评说,这“道客游”写的有点东西,他知道大荒也清楚龙凤互补,更是指出“鸟食”若能在众鸟之地杀出来,那这“鸟食”必有几分龙气。
她猜测,这梦记多半是某位大能所著,他活着的年代应该非常久远,至少在她之前。
因年岁太久,他的记录反而成了神话,在凡人之间口口相传,最终写成了书册。也因凤鸣山倾颓已久,化作寻常的深山老林,故而这梦记只在这一带流传。
真难得,她投胎两年了,总算又找到了一点与修界的联系,这做蛇做的她都快忘记自己是大能了。
不容易……
日头愈发猛了,风送来人的气息,有村人陆续回来,大抵是为了取水带粮。
慕少微将梦记压在书册下,飞快溜走,正打算沿着墙根往菜缸跑,却忘了自己的体型已不算小蛇。
“蛇!有蛇啊!”
不好,她被发现了。救命,可千万别说“这是家蛇,杀不得”,她宁可他们抄起扁担揍她个半身不遂啊!
幸运的是,蛇鼠过街人人喊打,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朝她扔起了石头,第二个人马上加入战局,第三个人立刻跑来围堵。
“快打死它!学堂里怎么能有蛇,万一咬伤了孩子……诶,给它跑了!它游得好快!”
只见蛇影一跃而起,擦着野草的边际飞了出去,一瞬游出了好远。后头追着的三个村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能走脱是幸事,但不幸的是,逃出生天的后续总是堕入地狱。村人的嗓门很大,她的耳朵很灵,于是她心中的某个疑惑得到了解答,然而,还不如不答。
“那是条什么蛇,怎么能游得这么快?刚才是飞了吧?”
“是‘草上飞’!啧,难怪叫草上飞,原来真能在草上飞。”
“这条个头不小了,不追一追,再捉只鸡炖一炖,香!”
人是不追了,可蛇也失去了跑的动力。当“草上飞”三字传入耳中,慕少微近乎惊愕地扭头,死盯着自己僵硬的蛇身。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她是条“草上飞”?
哈,草上飞?那不就是乌梢吗?
她哪里跟乌梢像了?别以为她没见过乌梢,她见过的乌梢可多了,都是一段一段的,它们一般跟药酒、枸杞、人参和鸡泡在一起,是她常吃的补食之一。
她吃过那么多,怎么可能认错,她跟乌梢长得……别说,还真别说,挺像的,尤其是这条剑脊,起码像了八成。
混沌的脑子像是被天雷劈开,云消雾散,只剩一个清晰的真相。
她错愕,她冷静,她接受,她……真是造孽啊!怎么就成了乌梢呢?
这种蛇不是在药铺就是在食肆,要么在过山峰和猎鹰的肚子里,或着出现在农人的饭桌上。它们相对孱弱,能平安长大的不多,长大了不被炖的更不多,连凡间都没它们混下去的余地,更何况是妖界。
她就没在蛇妖中见过乌梢成精的,它们似乎在没成精前就死了。
难以置信,她居然是条乌梢,这是她吃过太多乌梢的报应吗?
前世今生第一次,老祖觉得天塌了。
*
村人在学堂搜了两天的蛇,无果,便觉得这蛇只是碰巧路过,并没有在学堂做窝。
待确定先生和幼童都不会被吓坏,他们再度回去下地,干得汗流浃背。
而在离村数里的上游,慕少微在溪水里泡了两天,练了一宿剑,终是接受了自己是条乌梢蛇的身份。
虽然她运气不佳,不幸投胎成了药材、食材和耗材的结合体,但她相信师尊说过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言,并坚信自己能一再破局。
只是蛇而已,只是乌梢而已,只是活不长而已,怕什么呢?或许投成畜生本就打破了她的底线,让她轻易接受了更没有底线的事实。
摒除杂念,为了换个心情,她就换了一本剑谱练。
追雨逐浪是水,她练得顺畅通达,兴许灵根为水的可能比较大。但没有测灵盘她也不确定,为早日确定灵根,好精进修炼的方向,她决定把不同属性的剑诀练一遍,看看哪种练得更顺,哪种练得妨碍。
这不失为一个测灵根的方法。
所谓金水相生,她或可试试金系剑诀。正好“金”是她前世勤修的方向,想了想,她挑了一本基础的《金声玉振剑》,即刻投入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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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只要卷起来,我就会忽略我悲惨的身份,得一丝喘息!
多年以后修界头条:【惊!史上最强蛇妖的真身居然是……真是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食客看了口水在犯罪。】
慕少微:……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26]凤鸣山(26):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君子执剑,金声玉振,不矜不伐,坦荡如砥,是为“君子剑”。
习此剑法,需以“君子”立身。一重慎独自持,不淫不移不屈;二重端方大雅,不倦不厌不乱;三重表里如一,要仁要礼要义。
金灵根者,天生刚毅,有金玉之姿,有刀剑之利。不经打磨,难成大器,唯千锤百炼方能不出则以,一出惊破天地。
刀剑不可戏耍,亦如金灵根不容冒犯,他们生而刚毅,不怒自威,本心至情至烈。
然天道之下过刚易折,为锻其品性,熬其筋骨,金灵根修士练的第一剑往往是“君子剑”。
它确是剑法无疑,也是品性之基,可等修士练上手了才会发现,一阴一阳张弛有度,想把君子剑练到极致,就必须先了解“小人剑”。
君子无法避开小人,小人一心祸害君子。想在小人堆里活下去,君子就得先做“小人”。
让君子成“小人”,无异于让金灵根生出水性,懂得能屈能伸。
这便是剑法的奥妙之处了,既是习剑,也是做人。
金灵根修士但凡能练成君子剑,日后必定能走得更远,活得长久,轻易不会死。
一如前世的她,因心有戾气、人有邪性而修君子剑,不料一修便是巅峰,哪怕之后更换了数种剑道都不变剑心,终至半步大乘。
如今人是不做了,但君子剑不一定修不成。
毕竟,蛇这东西天生就是软骨头,能趴着就不竖着,能盘着就不掸直,跟君子的“端方大雅”完全扯不上关系,是个生来就阴暗爬行的“小人”。
恰是这种资质,偏就适合练君子剑了。即使灵根不融,也不妨碍她更进一步。
她呆在上游练剑,一条蛇昂起身子,“站”得笔直,提起蛇尾一招一式地比划下去,凭经验将招式连绵成串,从生疏到逐渐熟练。
可剑法到底是人的剑法,同练追雨逐浪一样,她一边练金声玉振,一边还得把它的招式改到适合蛇身的地步。
没有手,蛇尾便是手;要提胯,蛇腹便是胯。
剑修干架时,人头可当不了武器,一般只能用目光震慑对手。可蛇练剑就不一样了,她连手脚都没有,总不能不用头吧?
蛇头蛇尾共同肩负起双手双脚的作用,前者长了牙,后者硬如剑,伤人的同时还能咬上对方几口,怎么看都算她赢麻了。
但事儿哪有这么简单,那可是她的头啊!把头当手脚用一通乱撞,她不要命了吗?
难怪蛇妖修行时一汲取灵气就得先锻造蛇身,敢情一打架就“磕头”的做法已约定俗成?
怪不得大多数蛇妖都没什么脑子,原来是在经年累月的撞击下损坏了啊。
可不用头能用什么,蛇尾单出是独臂,蛇头相随是本性。慕少微仔细思量一番,还是决定继续用头,说到底,她已经是条蛇了。
再不愿,蛇也该有蛇的样子。
既然没有蛇妖带她做蛇,那她只能摸索成妖。或许修到后头会显得不伦不类,可修了总比不修强。
心里有了方向,剑法改起来更快了几分。
就这样,日升日落,月出月沉,她修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因腹中饥饿返回村子,摸进熟悉的灶头刨食,吞了三只老鼠才饱。
余粮已尽,明晚就得捕猎。她慢腾腾地爬上屋顶晒月亮,心绪平静下来,不禁又猜测起自身的灵根是什么?
水属的剑法用得流畅,金属的剑法也学得很快,看来在金水灵根这两块,她多半是沾上一些的。
妖修与人修的法门虽不同,但二者皆有灵根。无灵根者修不成,她能修便是有的。
若是非金即水,那她就是单灵根的天才;若是金水相生,那她也是双生灵根的天才。可要是在这基础上多加个灵根,那可就不美了。
修士的灵根一般是越通透越好,越纯净越强,单一者通天彻地,双生者举世无双。
不过,并非所有的双灵根都是相生,历来双灵相害的也不少,比如金火、土木、水火……稍有不慎,双灵相克者容易自毁根基,从此无缘大道。
故而,多数双灵相克者会用“洗灵丹”洗去一条灵根,开拓自己的道途。而其中的少数会突破相克的命局,比如把“水火相冲”练成“水火共济”,那便走上了比单灵根还强势的通天大道。
但,逆命者终是寥寥无几。
在她活着的一千多年里,她所见的多数是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被觊觎、被欺骗、被谋害,不幸早早陨落。
而三灵根多止步于元婴期,除非有特殊机遇,否则成不了化神。之后,四灵根多为外门弟子,也一辈子止步于外门,至于五灵根……
这灵根颇为特殊,得之者的情况非常极端,他们要么做一生的杂役弟子,郁郁不得志,要么五灵根突然发生变异,融合为混元灵根,从此一鸣惊人。
譬如她的师尊——早年岌岌无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废柴五灵根,入道毫无希望。谁知她一路修到元婴顺风顺水,等化了神才来个石破天惊,道明自己是混元灵根。
师尊告诉她:“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身怀宝物一定要学会藏,否则会被人强行夺去。”
“不过,轮到你就不用藏了,毕竟你的师尊是我。”
她在前世是个至纯的金灵根天才,又身怀剑骨,天生是块当剑修的料子。然而,若非师尊慧眼如炬,肯收下她,她可能一辈子与道无缘。
因身后有人罩着,她几乎当了一辈子锋芒毕露的剑修。只可惜,师尊没能为她这个天剑尊主加冕,在她突破合体期之前,师尊死于玉家之手。
而她,前世没能把玉家余孽屠光,真是惭愧。
思绪渐渐飘远,她怔怔地望着倒悬的银河,想起了凌虚峰上的落雪烹茶,想起了师尊说要焚琴煮鹤,煮的还是宗主养的鹤……
往事历历在目,不曾淡去,可她已身陷囹圄,而师尊不知魂归何处。
许久,她总算回神,又拐回到灵根上。
说实话,当惯了单灵根的天才,想让她接受杂灵根实在是难。但还是老话,她没得选,不是么?有总比没有好,她只能这么宽慰自己了。
金练得,水练得,赶明儿换一本土系剑法使使,万一也练得……等去了修界,她一定要搞到洗灵丹!
*
一晃七日过去了,很不幸,她土系剑法更是大成!
思及自己可能是个三灵根,她只觉得心脉受损,化作一条死蛇趴在屋顶上,动也不动了。
恰逢学堂中传来朗朗书声,幼童们摇头晃脑,读着圣贤言:“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求之不得,反求诸己而已矣。”
求之不得,反求诸己?
哈,单灵根她求之不得,三灵根要她反求诸己?反求个屁,这天生地养的东西有没有纯看运气,哪是尽力就能求得的,求不得。
“多欲则心散,少欲则心安。”
“欲速则不达……”
这学堂是呆不下去了,感觉他们念的每一句都是在骂她,还“骂”得那么大声。
她心中幽幽一叹,只觉得自打被村人道破“真身”后,这日子就难过了许多。她才接受了乌梢蛇的身份,还得再接受一个杂灵根的事实?
她的气运不至于这么差吧?要不晒晒太阳去去霉气?
慕少微从茅草下拱出来,本想换个屋顶歇息,不料书吏喊停了诵读,开始给孩子们讲学。并且,他讲的并非圣贤书,而是大雍相关的事,一听,她便不打算走了。
“福寿村通往红莲镇,红莲镇落在青禾县,青禾县处于崇岳州之中,而州之上是府,府之上是省,省合在一块便成了国,而我们大雍便是‘国’,大国。”
“大雍足有十二省,一百五十府,二百二十州,一千三百县,像我们福寿村这样的村子更是数不胜数,难以计数。”
书吏告诉幼童,村外的世界很大,他们的眼光不该局限于一村之间,而该从村走向镇,从镇走向县,尽自己所能一步步迈出去,再荣归故里。
又叹道人生而不同,或许他们一生迈出的脚步,他人在几年间就已迈过,甚至走向更远的地方。
兴许是想到了自身的遭遇,书吏的讲学已然偏了,说出的话也带了不该有的情绪:“有人生来便是龙虎,居庙堂之高,享万民之福。丞相的儿子是丞相,将军的儿子是将军,百姓的儿子……”
他收了声,回过神,立刻转了话头:“说到丞相和将军,我大雍有名臣良将无数,先生今天便给大伙儿说说战功赫赫的梅家军吧!”
一说到“将军”,听得雨里雾里的幼童果然来了兴致,都说“好”。
书吏笑道:“这梅家军啊,足有三十万雄狮,他们久居西北苦寒之地,为大雍挡住了前来进犯的胡奴。”
想来姓“梅”的在大雍颇有建树,连偏远山村的书吏提起他们都颇多赞誉,估计是难得的忠臣没错了。
只是,三十万大军居于西北位……
慕少微忍不住用修士的眼光分析格局,越想越觉得这位置不对。
西北为乾,乾为天,五行主金,有肃杀之意。而三十万大军阳刚威武,有进攻流动之象,形同风雷,可作“震”卦看,而乾天和震雷一合,可不就成了无妄。
无妄卦……诶,为吉时,则师出有名;不吉时,则招灾要命。
简言之这大军动不得,最好一直窝在西北别回来,便会一直得到乾位的王气庇佑。若是一朝动了便会被判定为“进攻”,只怕会分崩离析。
不过,这与她何干呢?想这么多作甚,连书吏讲的什么故事都没听,真是失了点乐趣。
凡人的王朝更迭、家族兴衰、生离死别,她没兴趣,也不会有所牵扯,她只想重返修界踏上妖修的道途,届时这凡间种种,于她又是过眼云烟。
忠臣也好,奸臣也罢,百年后俱是一捧黄土。虽然做人时的良心会让她可惜忠臣的遭遇,但也仅止于此了。
都是命。
慕少微掸了掸蛇身,状态就像伸懒腰,耳听书吏结束了讲学,放幼童们出去玩耍,她便换了个屋顶,决定盘树上吐纳去了。
果然,幼童玩起了梅家军对抗胡奴的游戏,两边抓来家犬当马骑,“打”得不亦乐乎。
狗叫声连成一片,连大鹅都被赶来参战,她只能庆幸自己溜得快,不然迟早会有一条狗嗅到她的气味,然后她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胡奴”。
得,练个剑吧,日头还早。
土系剑法也过了一本,火生土,她得挑一本火属的剑法练练。但是……要是练得顺利,她不就成了四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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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我突然能接受三灵根了==
PS:固定时间发表有个缺点,想改错别字就很纠结,一改就破坏这整齐的时间==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27]凤鸣山(27):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白驹过隙,已至芒种。
慕少微藏于村外的林间,在依次练完五行剑决之后,难得陷入了迷茫。
只因她发现,她似乎是个废柴五灵根……五系剑法她都使得,却不是每一系的剑法都练得通达。
练火土两系剑法时,她的进展堪称神速,基本两个日夜便能大成。练金水两系剑法时,她的进展也极为顺利,一般七天内可达化境。
唯独木系剑法练得滞涩,饶是有前世的经验铺垫也进展缓慢,一度让她以为体内没有木系灵根。
按理说,不适合自己的剑法就应该早日舍弃,主攻契合的剑道才是长久之计。
奈何剑修皆犟种,她这个“天下第一剑”更是犟种中的犟种。越不好练越要练,越难修成越要修,连万剑都能归一,凭什么五行不能练通?总之就是别多想,干就完事儿了。
她前世是金灵根,金克木,练起木系剑诀尤为顺畅,几乎没碰到过什么关卡。
既然擅长过,何必舍弃掉。没道理她上辈子行,这辈子就不行,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就算没灵根也练着,又不亏。
谁知练了不过半月,她越修越顺,仿佛这条木灵根凭空长了出来。
更荒谬的是,一个月后她的木系剑法已臻化境,甚至比前几套剑法练得更好,还把蛇身的筋骨都锻了一遍。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都能练应该算五灵根,可一开始并非什么都练得顺。
剑法的练成有快有慢,暗示灵根驳杂,五行分配不均,灵息流通不畅。但每一类剑法又能修到极致,这绝不是一个杂灵根该有的潜力。
她也猜测会不会是撞了大运,得了那条万中无一的混元灵根?
只是,根据她对师尊的了解,混元灵根生来得天独厚,无论是练剑还是修法都没有“滞涩”一说。她练木系剑法有滞涩,那她就不是。
真难啊,她居然无法用过去的经验来判断她的灵根。
究竟是灵根驳杂还是蛇身特殊,是方法过时还是人修的法门无法针对蛇妖,亦或是乌梢蛇这个品种就没入道过,她一入道就打了天道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祂还没想好要给她捏个什么灵根?
胡思乱想一通,她不打算再耗,干脆结束了剑修的早课,早早回去蹲守学堂。
如今,幼童们大致学完了千字文,虽说他们资质参差,进度不一,大部分还停留在只会读不会写的阶段,但只要识字了,她的引气诀就可以搬到台面上,引导他们去发现,去背诵,去感悟。
只学会一千个字是不够用,但有些字他们不认得,书吏会不认得吗?
小孩总喜欢背一些朗朗上口又课上无用的东西,大人越阻止,他们便背得越起劲,想来引气诀的待遇会与童谣等同,传播甚广。而她要做的,只是成为推手而已。
慕少微开始物色人选,良久,她相中了几个喜欢找野食的小孩。
*
夏至,水田里的地笼被小孩扯起,抖出不少水中野货。
他们端来木盆,娴熟地分拣着笼里的食材,鱼归鱼,鳝归鳝,偶有几条蛇在其中,也被不怕蛇的分了。
“泥蛇腥味大,你也要?”
“要!把皮一剥放猪油里一炒,什么腥味都没了。”
“你家还有猪油啊,我家三天没见油花子了,阿爹说得进山打只獐子熬点油吃,不然馍馍都不香了。”
“诶,快看!那是什么?”
几个孩子闻声转头,就见平静的水田荡开波纹,有一条背生剑脊、足有五尺长的乌梢拨开稻茎,缓慢地游过他们跟前,再慢腾腾地爬上田埂,游向远处。
小孩们一怔,回神后立刻大叫出声:“蛇蛇蛇!好长一条蛇!”
他们一下子来劲儿了,抄起石头泥巴和棍子,扒拉着草鞋追了上去:“抓住它!快抓住它!这蛇我见过,是草上飞,没有毒!”
一句“没有毒”彻底振奋人心,一群孩子迅速追来,却见原本“腿脚不便”的蛇突然溜得飞快,头也不回地朝野林中窜去。
这时,追蛇的孩子就分成了两拨。一拨见前头是野林,便不打算追了;一拨追上头继续跑,压根不管前头是什么。
“别追了,婶子说过不能进树林!你们回来要挨打的!”
“你不说谁知道我们进了林子?不准说,等抓到那蛇了,我分你蛇段吃。”
就这样,七八个孩子追进野林,又莫名其妙地拐进一个山洞,虽然追丢了蛇,但他们在山洞中发现了一块刻了字的石头。
“这石头上有字,好多字啊!”
“引气……引气什么?”
“念‘诀’,先生前天才教过,你又忘了。”
“引气诀,这是什么啊,先生讲过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又出于好奇,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可惜他们识字不多,一整篇引气诀被念得七零八落,慕少微躲在暗处细听,恨不得捂住耳朵。
哦,蛇没有耳朵,也没有手捂。更悲伤的是,她费了大劲才刻完的引气诀无人识货,只换来孩子们的一句“看不懂,没意思”。
也是,童谣浅显易懂,引气诀艰深晦涩,它到底不是童谣,看懂是需要门槛的。
可笑她操之过急,居然觉得一群才学完千字文的孩子能悟……终究是她天真了。
眼下唯一的收获是几个孩子决定去请书吏来,顺便让村人也来瞧瞧这块刻字的石头。不管结果如何,这引气诀总归是送出去了。
慕少微静观其变。
翌日一早,书吏拄着拐杖,领着几个孩子和村人来到洞中,一见真有石头刻着他从未见过的“文章”,脸色登时一变,赶紧上前细看。
“凝神静气,守此丹田,气行周天,神明自现……”书吏蹙眉,“瞧着不像是什么墨客遗章,倒像是江湖人士的功法。”
“江湖人士,功法?这世上真有飞檐走壁之人,我还以为只在戏台子上有。”
“有的。”谁知书吏竟是点了头,“我见过的,十年前县里来过一个背刀人,刀锋一出,斩掉了狗官的脑袋,然后……”
“怎么了?”
然后县里来了另一个狗官。
书吏咽下要出口的话,道:“他跑了,飞檐走壁跑的,官差追捕了他十年还没抓到。”
村人一听,直言这人厉害,书吏却摇头道:“别看他厉害,要看他危险。如果这块石头真的记录了什么功法,那么……它可能会招来灾祸。”
“我们要么埋了它,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要么把它放到村口去,谁来都能瞧见。”
思及幼童们早已看见,还传得到处都是,书吏思量了一会儿还是道:“罢了,找几个人担到村口去吧。藏着掖着最后埋着,放着露着最后活着,人人见得,就不见人惦记了。”
“先生,你在说什么啊?”
“听我的,担出去,放村口。”
“诶,好!”
村人不懂人心的阴私和官司,但他们胜在听话,书吏让干啥就干啥,直接把石头搬村口去了,跟“抚寿村”三字并在一起。
见孩童聚拢,书吏教着识字,慕少微放下心来,明白这事算是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漫长的等待,等一个悟出来的人走到她面前。
“先生,这块石头上的文章也要背吗?”孩子问道。
“要。”书吏叹道,“不仅要背,还要传到镇子上去,会的人越多,咱们村子就越安全。”
他书读得也不多,虽识得字,也能通读文章,却看不懂这块石头上刻着什么。可他经历的事多,还遭逢大难,一想到人心的险恶便多长了几个心眼。
若石头上真是不世出的功法,单是他们一村人知道,那就麻烦了。对方只消屠尽他们村子,再毁去石头,岂不就逍遥法外了?
但要是一镇、一县的人都知道,那对方能奈何?当秘密不再是秘密,村子才能安全。
*
大暑之前,“石头文”已传到了镇上。
为此,书吏很是忐忑了一段时间,唯恐有江湖人士找上门,让他沦落到跟狗官一样的下场。
不料,这事还真是他想多了。
择日往镇上走了一圈,去药铺抓几副方子治腿,他便在书肆听到了“石头文”的来处。
一名老秀才说,这突然在坊间兴起的石头文既不是功法也不是文章,而是一些云游四海的方士用来练习吐纳的法子,玄乎得很,是怪奇异术,不实用也不值得学。
“既然小儿欢喜,便让他们背着吧,就当是识字了。”
“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前两天镇上不是才来一个方士吗?这话就是他说的。”老秀才喝着浊酒,道,“还说石头文上吐纳的法子是错的,什么女七男八,乱说,他们都是吐纳九次,舒筋活血。”
书吏问了句:“老先生,不知那方士来镇上做什么?”
“不知,说是‘西北有气,金蛇吞月’,特意寻过来的,如今还往西北走呢。”老秀才剥着花生吃,“再走过去,我看他是要守边疆了。”
书吏没在镇上久留,系了两斤猪板油回家,准备晚上熬点猪油吃。
可当他生起灶火,往里头一扒拉,忽然发现灶中隐蔽处藏着一只烤熟的老鼠,而灶里的柴火润了鼠油,烧得格外旺。
“哪来的老鼠?”
他把鼠喂给了隔壁的狗,于是,饿了一天的慕少微没能吃到她的晚食。无法,她只好把书吏剩下的油渣子吃了。
次日,书吏痛失半碗油渣子,直觉是老鼠所为。
为了治鼠,他恳请村长寻一只狸奴来,谁知村长摆手道:“村里都是狗,你要找只猫,怕是不得清净了。再说,如今大暑,村里村外总有蛇来。”
“你找只品相好的猫还得下聘,有这闲钱不如再买两块板油,但蛇捉鼠可是不花银钱的。你且等等,要不了多久就没鼠了。”
时值盛夏,正是长虫繁衍的季节。村子内外的鼠是在减少,但野林内外的蛇也快没了。
毕竟,慕少微已经两岁,算是一条“成熟”的大乌梢。她身上的气味逐渐生变,她对此却一无所知,直到她在林间偶遇了另一条乌梢,对方死活追着她不放时,她才意识到蛇身长到了“特殊的时候”。
她不禁回忆起前世的白蛇,想着他有没有“特殊的时候”。
似乎没有,他一年四季都挺“特殊时候”的。外出时端着,回洞府就光着,合欢宗老祖见了他都得向他讨教两手,啧。
蛇妖与凡蛇终是不同的,至少她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追来的乌梢极烦,并一尾巴结果了它。
瞧着被去头的死蛇,慕少微眯起眼,忽然想去打只野雉。
今晚的饭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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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乌梢蛇应该是2-3年成熟的,这里稍微尊重一下科学,然后继续写玄学[狗头叼玫瑰]
PS:推一波狗友的文[捂脸偷看]——
【文名】克系调查员,但魅惑满点
by云从龙也
类型:BL
【文案】欧德·道格拉斯,密大政治系优秀毕业生。
因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不幸错过政府的任职面试,沦为……特工调查员。
因为同一个不可言说的原因,还扶着腰的欧德:“……恕我直言。我的就业预期是文官。”
“但凡您看过我的履历,就该知道我的体育成绩有多糟糕。”
“我当特工?……这份工作包送墓地吗?”
破格录用欧德的处长叼着雪茄:“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被检测员拦下?因为你腿长?”
“你拥有突破上限的魅惑值,面对那些怪物,根本不用做任何体力活,完全可以发挥你的专业特长——欺骗、隐瞒、说服、蛊惑。”
欧德:……这些才不是政治系的专业特长。
……大概。
才完成过一次骗婚逃生、无可反驳的欧德摸摸自己一分钱也没有的口袋,只得配上枪套,开始他的欺骗……啊不是,政治游说之旅。
于是。
未知名海域里。
欧德赤着上身,头顶克苏鲁亲自为他加冕的荆冠,双手紧握船舵,将巨轮刻满契文的尖端狠狠撞入从海中浮升而起的拉莱耶之主!
#倒霉前夫+1#
沉入血污与流沙的黑法老金字塔中。
欧德仅着白纱,站在祭台后微笑迎接欢愉外神那华丽傲慢的化身款步走来,而后一把撕碎祭台上的契文!
#倒霉前夫+2#
陷于时空罅隙中的百老汇剧场里。
欧德叼衔着金杯,将掺杂着[秩序佳酿]的酒液喂进无措僵住的信徒口中。
黄袍之王降临于容器的瞬间,欧德当即招来混沌至高神化身的瞥视!
#倒霉前夫+3#
工作虽然总在生死线上起舞,但欧德逐渐游刃有余,甚至还能享受一二。直到某天,他常住居所的门被人(?)敲开。
——好消息!死去/被困的前夫找上门了!
更好的消息:来的前夫不止一个。
欧德:“…………”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才能杀……咳。送走这帮子来算账的邪神?急!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28]凤鸣山(28):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引气诀一经送出,慕少微便打算离开村子,暂定两个月回来一次。
一来村里的学堂进度缓慢,已经教不了她什么;二来入道讲究悟性和资质,不是光会背引气诀就能达成的。
凡人既无师承,也无高人指点,更无讲学道场,若能单凭一本引气诀入道,那必定是人才中的人才,亦是大气运者。
而村中幼童才开蒙学,距离“人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距离“开悟”更是要跨越一座座高山。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几年或十几年,更多的人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开窍,只能看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代有无突破的机缘。
故而,她呆在村里起不了什么作用,孩童能否入道就像他们的出身一样,几乎天定。
她等不得也等不起,毕竟一条蛇能活上几年?
而这几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她得耗给冬眠。
清醒的时日本就不多,如今还得应付同类的不断骚扰,慕少微早已烦不胜烦。
她必须顾着修炼,必须遁入深山,不然找上门的乌梢无穷无尽,还会引来过山峰、猎鹰等物,给村人平添麻烦。
村子是好,因果纠缠太多却不妙。万一村人因为她招来的蛇虫受了罪、害了命,那么她又得被天道记上一笔,在渡劫时多挨几道雷。
只是走归走,一些破落的锅碗瓢盆她不想放手。
做蛇两年,她本该习惯食不知味的日子,结果吃了书吏做的半碗油渣子直接破功,又想吃点好的了。
乌梢虽烦,但蛇肉到底鲜美,光烤不能出滋味,唯有跟野雉放一块炖汤才能融成精髓!
然,野雉难寻,她只能啃了三天同类。现今委实受不了了,她得找回一点做人时的待遇,好歹喝上一口龙凤汤啊。
离村前夕,她潜入村中捡破烂。游村半宿,拾得半只草筐、一个破坛便再无所获,只能拖着她仅有的“家当”,在一片犬吠声中离去。
翌日,村子东边就传来大娘的呼喊:“哪个破落户把我的草筐拿走了?连只草筐都不放过,我还要留着烧火呢!”
村子西边的木匠挠头:“我搁这儿的坛子呢?去哪儿?我还打算补来用的。”
“大概是被谁家小孩拣去玩了吧?”
*
东西自然是进了深山。
不用时,坛子就是蛇窝,也是浴池。到用时,坛子就放在了石堆上,底下烧着火,里头炖着肉。
难得的,为满足口腹之欲,慕少微花了近一天的时间捕猎、摘野菜、寻盐块、处理食材。
当一整只兔子被放入破坛,再盖上石头焖煮,最后飘出浓郁的肉香味时,她心生感慨,觉得自己再一次找回了做人的感觉。
火熄了,她的蛇尾扫过草木灰盖上火种,留待次日使用。
又静待许久,坛子可算凉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昂起蛇身挂在坛子边上,张嘴咬上了兔子肉。
霎那,熟透、软烂的兔肉在口中停留,混着野菜的清香和油脂的浓郁,化开了她做蛇后所有的郁结。
谁说蛇只能囫囵吞食的?蛇只是没遇上炖烂的肉而已,但凡遇上了,它都能撕着吃,太香了!
她美美地吃了一顿,吃到蛇肚拱起,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剩余的肉用石头盖起,等下一顿再吃。
可她也知道,夏日炎炎,熟肉容易生腐。或许等不到明天黄昏,她的兔肉就要出怪味了。只是扔了可惜,留着还能用来钓鱼。
然而,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
野林不比村落,这里到处是寻食的饥饿野物。凡人不会馋她藏起来的老鼠蜈蚣,但换在野林试试,一藏准没了。
是夜,一只年老体弱、失却庇护的郊狼凭着一丝肉香味寻到了这里。
由于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因此它轻而易举地挤进了不大的山洞,虎视眈眈地盯着不大的乌梢,又将泛着幽光的狼眼转向坛子。
“嘶嘶!”
感受到威胁的慕少微弓起了蛇身,肌骨被压缩到极致,随时会爆发出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狼……
此地介乎深山和村落之间,除了乱跑的野猪,一般不会有食肉的野物到来。而狼群多是追着鹿群杀,鹿群又栖在人烟稀少处,再怎么迁徙也不会靠近人多的村子,毕竟人也是吃鹿的。
如此,鹿不会来,而特意往这里走的狼……是打算去村里叼鸡鸭还是孩子?
她的蛇尾蠢蠢欲动,杀心渐起。
这好不容易送出引气诀,只等着一根好苗子上钩了,万一这苗子被狼叼走,那她不就完了?
她的体型确实比不上郊狼,可这头郊狼已然年迈,一看就命不久矣,真要打起来她还真不至于输给它,她和她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但同为畜生,这头走投无路的郊狼仿佛也照见了求道无门的自己,她难得生出一丝怜悯,想着这狼若是只求坛子里的剩菜,她便放它一马。
可惜,狼不打算放过她。
不开智的野物怎懂试探一二、见好就收,它茹毛饮血太久,一见蛇不大就觉得它可欺,哪会想着退,只会觉得蛇和剩肉都是它的了。
涎水滴了下来,饿疯的郊狼突然发作,一躬身便扑了进来。
它兽口大开,用断掉的獠牙咬向蛇身,谁知这蛇反应极快,一弹便从它嘴边滑了出去,长躯落地一阵盘旋,扬起的蛇尾猛地刺入它的眼眶之中,一转。
“嗷!”
郊狼爆出一声惨叫,慕少微拔出它的眼珠,振“剑”甩在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郊狼痛到疯魔,爪牙齐出在洞内抓挠,却不料乌梢一跃而起,盘缠上它的颈项,整个蛇身倏然收紧,就见蛇皮上绷出块垒分明的肌肉,骨骼研磨间发出脆响,竟是一个大力勒断了郊狼的颈骨!
郊狼呜咽出声,一瞬软倒在地。
乌梢却没有立刻脱离它的颈部,而是凭蛇身感应着它的心跳和血流,当它体内的一切归于沉寂,她才缓缓松开了它,游到一边,冷眼打量。
一条五尺长的蛇轻松勒死了一只狼,这正常吗?
看似正常,实则有些反常。
她从前是疑惑过为何一纳入灵力就会自动补足蛇身,一滴都不剩,如今确是明白了,蛇妖就是这么修炼的。之前吸收的日月精华没浪费一点,全供给了她的成长和蛇身的力量。
人参、灵芝、虎魄、灵气,它们早与她融为一体,在今天才爆出厚积薄发的威力,让她倏然意识到——她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妖修了。
她轻而易举地扎伤鸮和鹰,从高空跌落而不死;她驾轻就熟地斩断同类的头,切口平整且不费力;她还游刃有余地勒死了郊狼,浑身毫发无伤……
原来就算同为畜生,她与寻常的畜生也不同了。
那么,她若是持续修行,寿数能延几载,撑得到村里出个“小神仙”吗?
倒不是她非要绑在抚寿村挑人,她的确可以离开,去别的什么长寿村、万寿村找人,但别的村落有与“抚寿村”相似的仙碑吗?
有仙碑,大不同,至少这村子祖上一定出过修仙者,还是资质极佳的子弟,否则仙宗不会在这里立一块碑做下记号。
无论抚寿村出不出修者,宗门八成会再来,有这再来的可能,她必不会离开。
慕少微用头蹭了蹭蛇鳞,没动郊狼的尸体,而是从山洞换到了树上歇息。
及至半夜,月华覆盖大地,她听见地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
蛇眼恢复了神采,垂首朝下看去,就见郊狼的尸体上趴着三条儿臂粗的老蜈蚣,它们吸食着郊狼本就不多的血肉,每一条都因食血而发出了浅淡的红光。
诶,有光晕?
她又探下半截身子,瞧得更仔细些。
不会看错的,这些蜈蚣身上有光晕,想来是活了有些年头还得了机遇的,离成精就差开智,估计毒性极强,体内保不齐已经有了定风珠。
是的,先天地宝之一的定风珠出自蜈蚣,而非鲲鹏。
药修发现,寻常蜈蚣作药用,炮制后便有息风止痉、祛风止痛的功效,可见蜈蚣天生与“风”相关,越是长大越能镇风,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而在饲养蜈蚣的途中,即使不喂食仙草,不辅以丹药,只要有足够多的普通血肉供给,蜈蚣也能像蛇一样不停长大,且不成精也能在体内凝一颗妖珠,这枚妖珠就是定风珠。
定风珠具备镇静安神、平息混乱的功效,常融入药性暴烈的丹药中平衡五行,以便修士梳理内息。
它在修界算是常见之物,不算值钱,但在凡间……这东西简直价值连城,于她更是一味补药。
只是,这些蜈蚣体内不一定有。
但即使没有,她也不打算让它们活。
一条条生得这般强壮还带毒,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卧榻之侧岂容蜈蚣鼾面,她不杀它们,指不定哪天会被它们吸干。
不过,慕少微没急着动手,只是记住了它们的气味,并任由它们吃饱离去。
翌日,一只蜥蜴被干瘪的狼尸吸引,爬上来啃了啃带皮的骨架。少顷,它毒性发作,两腿一蹬咽了气,直接死在狼尸身边。
入夜,月上中天,三条蜈蚣又循着味进入山洞,纠缠着爬上蜥蜴的尸身,慢慢将它吸成了一具干尸。
看到这里慕少微明白,它们离成精还真是不远了,连妖物吸食精气的本事都已具备,那离祸害人间还会远吗?
或许她应该庆幸蜈蚣生活在远离抚寿村的地方,而不是栖居于村落的祖坟。但凡有个死人供它们吸食,它们这辈子就成了。
啧,妖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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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凤鸣山(29):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剑修的本性是不畏战、不惧死,一旦认定对手,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杀,杀他个片甲不留。
而蛇的本能却是权衡和退避,一旦遇见活物,它们总是先一步缩起来,暗自衡量两边的体型和战力,只有判定能杀才会尽力出手,否则只会避免战斗。
现今,剑修与蛇都是她,当人与畜的思维在她脑中交锋,她既没选择主动出击,也没选择权衡利弊,而是想着另一件事——
乌梢蛇耐毒不?
一打三可不可行,主要取决于乌梢蛇耐不耐毒。
万一她打赢了却死于剧毒,那要这胜利何用,定风珠拿了都没福享,反倒便宜了别的野物。
她盘在树上,蛇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树干,回忆着蜈蚣毒该作何解。
蜈蚣属“风”,巽卦为风,又带木,是以木能生风,风从木来。而木又能生火,风火相伴,故而蜈蚣毒属于“火毒”和“虫毒”。
攻火需用水,这叫清热,也叫一物降一物。但光靠“降伏”容易药性暴烈,因此解毒仍需往根上寻,毒从木来,那就在草木中找。
常用于清热解毒的草药是什么呢?
蒲公英、马齿苋、鱼腥草……嗯,或许还要掺水捣碎成泥才好。
野林里别的没有,草药倒是遍地都是,尤其时值夏秋正是草药成熟时,她想寻药十分方便,难的是她不确定这些草药能用到蛇的身上。
要是一用就死,她折腾这么久算什么,算她会折腾?
无法,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只能采了一些草药捣烂成渣,逮住一条找上门的乌梢并打伤它,再把药渣甩到它的伤口上。
眼见它逃走后还“活蹦乱跳”了许久,她断定药能使,立刻决定今晚动手。
是夜,圆月有缺,时近下弦。
山洞口搁着一只破坛子,里头放了只被勒死的兔子。坛上盖着一块长石虚掩,留下了一道窄窄的缝,而蛇挂在树上,静待猎物出现。
夜深沉,星疏朗,草丛中传来沙响,是百足过地的声音。
风不知何时停了,四野静谧,草叶微动,三条蜈蚣先后爬出,昂起半身嗅了会儿。
来洞里吃了两次,它们便习惯再来找食。干尸吸引活物,活物中毒而死,它们不知靠这一招吸食了多少野物。
理所当然的,它们闻到食物的气息便觉得又毒死了一只,压根不会想它为何会在坛子里。
锁定坛子,三条蜈蚣飞快地爬过去,争先恐后地咬在坛壁上。
一咬不对劲,又不知该如何开盖,它们只能沿着坛子上下摸索,直到摸着一条窄小的石峰为止。其中一条抢先一步钻了进去,肥大的身体蠕动、蠕动,把石头缝渐渐顶开。
第一条顺利钻了进去,第二条体型更大,愣是卡在一半,而最后一条还在等待。
说时迟那时快,慕少微的蛇身一弓一弹,如离弦之箭从树上飞射下来,精准无比地撞上最外头的一条蜈蚣,一把将它撞飞。
变故来得太突然,蜈蚣到底没开智,它们一受到惊吓便往坛里钻,完全想不到要打配合战。
正好,它们的愚钝便宜了她,在被撞飞的蜈蚣缠上她之前,慕少微一尾巴卷过它的腹部,大力甩到石块上,摔它个七荤八素。
趁它自顾不暇,她一息游到坛子边上,蛇身猛地一转带动蛇尾旋转,而蛇尾裹挟着劲风抽到长石上,将它往卡住身子的蜈蚣撞去。
但听的“咔嚓”一声响,第二条蜈蚣的身躯应声断成两截,前半截落进坛子里疯狂挣扎,后半截掉在外头不停扭动。
长石阖上坛子的缺口,遮蔽了所有的月光,当蜈蚣的汁液糊满里外,第一条钻进来的蜈蚣下意识地扑去,不料撞上石头,痛得它不敢撞第二次。
不枉她花力气寻了一块最重的长石,撞不开就对了。
一打三不可取,近身战更不可取,唯有分而化之、逐个击破是可取的。眼下,她只剩一条蜈蚣要杀了。
一阵腥风自身后袭来,慕少微二话不说盘上小树,蛇尾往下一撩,削去蜈蚣三足。
蜈蚣攀着树皮不放,身子后仰避开蛇尾的扫击,谁知这蛇不是只有一招,她竟是蜿蜒而下一口咬住它的头部,蛇嘴阖得死紧,防止它的毒牙乱咬。而后,整条蛇身翻折过来,带着它往地面砸去,让它的足无法钳制她的蛇身。
蛇翻了出去,它也翻了出去。
不同的是,蛇尾又撩上了一节树枝挂住了蛇,而蜈蚣却坠在地上,露出披甲的肚皮,暴露了弱点。蛇牙突破了它头颅的防线,咬碎了壳子,它痛得在地上打滚。
与此同时,慕少微准备收线。
差不多了,蜈蚣的壳子并不硬,能被蛇尾捅穿。
到底是没成精的东西,虽然学会了吸食血肉,却还不懂喷射毒液,更不懂利用头和尾足一同进攻。
蜈蚣的首尾长得相似,若它开了智,误导她尾足是头,兴许真能反过来咬她一口。
万幸,它没有成精的一天了。
慕少微游到它身前,一尾巴结果了它。之后,她故技重施,掀开长石的一角让第一条钻出来,再狠狠铡断了它。
至此她三战三胜,还收获了两枚定风珠。
*
慕少微一把火烧了洞里的干尸,又一把火炖了蜈蚣,顺便往汤里投了块咸味的岩石。
讲真,她做出来的饭没一样是能看的,也不像是能吃的。
一如这蜈蚣汤,她把蜈蚣和找来的草药炖在一起,蒲公英泛着苦味,蜈蚣汁又是紫色,整个坛子冒着绿紫相间的气泡,咕噜咕噜,白烟弥漫,看上去十分诡异。
偏偏,等汤凉了她还真吃了。
蛇尾捞出一节蜈蚣肉,她斟酌片刻终是下嘴,去壳食用。她原以为今天的饭多少带点毒性,必须适可而止,可她没想到蜈蚣的滋味竟然不错,像极了秋日的蟹,一口下去就停不下来了。
慕少微大口吃着她的“八月黄”,这次为了不留剩菜招来别的野物,她愣是狠下心把三条蜈蚣都吃了,只剩下一坛怪汤。
吃撑了,乌梢不是巴蛇,她得游回洞中小憩。
阴影下,吃饱的蛇圈着两枚泛红的定风珠把玩,她定定地瞧着它们,思考着吞下前该搬去哪里。
霸着这块地的蜈蚣已经死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大量野物便会重返此地,并引来更难对付的豺狼之流。届时,它们会为了争地盘斗个你死我活,她也得日夜防备它们上门,不利清修。
可要她马上离开也不现实,毕竟她不是孑然一身,还得带个坛子和两枚珠子。
定风珠过于珍贵,带走必生风波,需落肚为安才好。如此,她得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匿它、消化它,期间还得顾着她的坛子。
思量一番,她干脆抄了松鼠的家,再窝进洞里修养生息。
被赶走的松鼠一家骂得分外难听,可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她有些听不清了……
自打吃了蜈蚣肉后,她的胃口就变差了。蛇身乏力,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当然这并非是中毒,而是她又一次进入了蜕皮期。
只是相较于前几次,这一次蜕皮格外难熬。她难受了数日,直到七日后的暴雨天才得到解脱。
是日,天降暴雨,林中灵气混乱。
慕少微藏好定风珠便爬出树洞,沿着粗糙的树皮盘紧,借着雨水摩擦,强忍着疼痛一点点剐掉身上的旧皮。
真难受,她分明不是砧板上的鱼,却生出一种被剐鳞的死感。
又疼又痒,又麻又酸,蜕皮的成长痛简直无法言喻,短短一刻钟她像是死了几次,又像是重活了几回。
蛇身在变大,蛇骨在抽长,蛇鳞在膨胀……融入体内的虎魄之力一点点被压榨出来,它混着暴雨带来的灵气游走,冲开她闭塞的阀门,强行拓宽她的筋脉,又一次滋养了她的肌骨。
疼啊!好疼!
脏腑发胀,头晕目眩,她终是撑不住从树上掉了下来,砸进泥水之中。像是蛇妖喝了雄黄酒,像是烈日下照着八卦镜,她疼得翻来滚去,挣扎地磨去一段段死皮。
太紧了,它们勒得太紧了!
“轰隆!”
雷光划过天空,而污浊的泥潭之中,乌梢翻腾,一条黄色的剑脊骤然发出金光,在暗色中熠熠生辉。
*
云收雨歇,天光大亮,慕少微从一堆断枝落叶中苏醒,再次感慨自己真是命大。
蜕皮蜕到意识全无,毫无防备地在地上睡了一夜,仅靠一点枝叶遮掩还没被野狗叼走,怎么不算一种幸运?
顶开枯叶出来,她别过蛇头检查蛇身,就见蛇身又粗了一指,似乎长到了六尺有余,身上的蛇鳞颜色愈发鲜明,呈现出墨黑、翠绿、浅黄三色,瞧着颇为艳丽。
鳞片瞩目,色彩明丽,看上去像条毒蛇,没准能吓唬到猎物。
可比起吓唬,她更想知道炫目的色彩入了森林会不会太显眼,要是妨碍她捕猎该怎么办?
不对,想捕猎作甚,她的定风珠还没吃!
慕少微不再多想,她赶紧游回松鼠窝翻找,直到把两枚定风珠揣怀里才安心。
稍等片刻,她一觉得恢复得可以便立刻吞下定风珠,半点不带犹豫的。
落肚为安,她踏实了。
盘身静默,吐纳灵气,她的蛇鳞随着蛇身的动作一张一弛,好似也会呼吸一般与外界交换着气息。
稀薄的灵气朝树林涌来,逐渐汇成一道细流。半枯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焕发出全新的绿意。
而她犹如再入冬眠,逐渐失去意识,陷入一片风的迷障里,待她再一次听见鸟鸣,见到日光,时间已是秋分了。
慕少微爬出树洞往下望去,一切如昨,又尽数不同。
旧皮未经处理,早已与泥土烂在一起。坛子没有清洗,里面盛了半数雨水和泥沙,长出了杂草和小苗。
看来她睡了很久……一仰头,连林叶都泛着黄色,萦绕着一股死气。
嗯,死气?
她凝神看去,发现并未看错。定风珠不愧是与“风”相关的地宝,入了蛇身竟能让蛇眼洞悉“气”的流转,看清气的变化。
入秋了叶有死气,它是灰蒙蒙的一片。坛子里的新芽绿意充盈,瞧着生机勃发,笼罩着一层白色的光晕。
不过凝神太久,她实在有些累了。
“观气”似乎格外耗费精力体力,她刚醒来时神采奕奕,这会儿却觉得饥饿难忍,恨不得吃十七八只老鼠。
也罢,既然入秋了,那便往深山去吧。马上,她又要准备过冬了。
慕少微拖着唯一的家当来到水边,用蛇尾将它刮个干净,再游入其中,同它顺水而下。
坛为舟,尾为浆,她一路向着深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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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真是服了晋江这个超绝敏感肌,我好端端一点都不黄的文看过去居然全是口口……我本来不会多想的,这下好了,它口口一下,我脑子里也全是口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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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凤鸣山(30):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复归深山,慕少微再没见到山君。
它大抵是换了地方过冬,亦或是抚育了新的虎崽,总之深山暂时被它弃置,只剩下啃剩的残骸几堆。
山君的离开颇有些日子了,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它的地盘上确实多了几群猴子,成日打得不可开交。
猴子不仅内斗,还一贯胡作非为,自然而然地,它们招来了不少仇敌,每一个都不想放过它们。
什么鹰雕猞猁,什么豹狼野犬,真是应有尽有。她甚至在雨天见过两条大蟒蛇,每条都有碗口粗、两丈长,也不知猴子怎么惹了它们,俩蛇一整月啥也不干,就盘在树上伏击猴子,一吃一个准,吃饱了也不下树,似乎跟猴群不死不休。
由于它们的吃喝拉撒全在树上解决,以至于这块地方充满了浓重的蛇腥味。
腥味一重,引来的就不只是猴,还会引来更难缠的猎手——那是两只擅长爬树的豹子,一只文豹,一只玄豹。
豹子甚少同行,除非捕猎需要。显然,单只出动猎杀大蟒有风险,两只合作分而杀之更安全。
它们来了,大蟒倒霉。之后便是一场精彩至极的龙虎斗,大蟒分卧两棵树,吃饱后行动不便,其中一条直接被两只豹子拖下树去。
文豹撕扯蛇尾,玄豹从顶端扑下,撞在大蟒滚圆的腹部。
树干承受不住一蟒一豹的重量,刹那应声而断,文豹有大蟒作底,落地只是受了点轻伤,可大蟒却是倒霉透顶,一下摔破了肚皮和脊骨,肠胃都露了出来,脏腑更是流了一地。
两只豹子撕碎了它,没急着吃,而是转身扑上了第二条,两边斗个你死我活。
彼时,慕少微藏在草丛中目睹了一切,她亲眼看着断成三截的大蟒昂着蛇头,拖着连肚腹都失去的残躯往水边逃遁,为了活命真是拼尽全力。
结果玄豹走上前来,一抬爪摁住蛇脖子,垂首咬碎了蛇头。
两条大蟒都死了,只剩残骸上的血肉还在时不时跳动。豹子把蛇尸藏到树上,占领了这块地。
等它们吃饱出去溜达时,慕少微才拖着坛子离开,二度顺水而下,去寻找更安全的地方。
只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越往里走,鸟叫越怪,林木长得奇形怪状,气氛也愈发阴森诡谲。
河道变得不安稳了,水流幽暗,深不见底,偶有巨大的鲶鱼从坛子下游过,对闻所未闻的坛子跃跃欲试,一副想吃的样子。
六尺长的蛇之于它不过是一条稍大的蚯蚓,慕少微见之悚然,立刻挥动蛇尾转向,带着坛子冲向岸边。
许是嗅到了蛇腥味,大鲶一瞬兴奋,猛地翻转鱼口咬向坛子,不料坛子一个急转避开,而它掀起的水波把它推得更远。
大鲶来了兴致,全速追了上去,而坛子也马力全开,风一般钻进芦苇丛中,靠岸。
大鲶没能得手,杵在芦苇丛外游了半晌才不甘离去。慕少微早已溜到一棵树上,直等到鱼离开才决定把坛子捡回来。
好险,她差点英年早逝,葬身鱼腹。
长出一口气,她下树捡坛子。谁知刚捡着坛子就对上了一只来水边捉鱼的猞猁,两边四目相对,这邂逅仿佛命中注定,猞猁对她是“一见钟情”。
她“感动至极”,暗骂贼老天待她不薄,半分不敢耽搁地钻进坛子。
末了,猞猁气得一巴掌抽在坛子上,抽得坛子顺坡滚下,它追在后头扑腾。跟玩球似的,一坛一猫逐渐跑远,唯有坛子里的蛇被颠得七荤八素,就差吐出来。
所幸她没被这猞猁玩死,在途径一片沼泽地时,猞猁不幸死于鼍龙之口,一群鳄鱼扑上来分食了它,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再无声息。
沼泽中的湿泥开了又合,鼍龙藏匿其中,体色与泥浆等同。唯余岸边的一点皮毛随风轻动,上头的鲜血尚未凝固,落进土中。
坛子滚远,掉入一处洼地陷下,坛中的蛇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爬出来。
她想吐,可惜饿了两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深山危险,非“大能”不得活命,她如今进入这里为时过早,有极大的可能会丧命。但有些地方就像修界的秘境,只要进来了就不会想着走。
即使此地处处杀机,也掩盖不了它的丰饶,她仅是浅行一路,就发现了几株年份不小的草药,其中更有人参的叶片舞到眼前,催促她早日挖取。
怎么能走呢,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
不管如何,慕少微终是在深山安营扎寨了。
从三天饿九顿到两天吃一顿,再到一天吃到饱,她花去近半月的时间才把瘦下的蛇身养了回来,此后餐餐竹鼠黄鳝,偶尔挖挖人参灵芝,总算把生计稳定下来。
一解决吃饭的问题,她便再度拾起了修炼的进度。
且主修的还不是剑法,而是她新到手的“观气术”。
不得不说蛇眼真是神奇,大抵是受了灵气的滋养,它们成长至今既能像人眼一样分辨色彩,又保持着蛇眼对光与热的敏感,只要她想,往往能看到更多更细致的东西,就是比较耗神。
而今受定风珠影响,蛇眼又多了一个“观气”的本事。
“气”经流动便是风,“气”沉一处便是域,“气”凝而不散、轮转不息便是运。它与风相通,与水近似,无处不达,无孔不入,是以“气”也有风水之意,观气的另一要义便是观风水。
而以风水为主干延展,观气又衍生为观相、观形等玄之又玄的法门,但无论法门如何变幻都是万变不离其宗,这“宗”便是观气,观气的第一要法是“你得看得见”。
道法的传承必看天资,无怪天机阁鲜少收徒,原来不是他们不想收,而是光“看得见”的门槛就刷掉了一大批人。
也是天意弄人,想进去的没这双眼,有这双眼的偏偏是一条蛇。
“观气术”几乎成了慕少微的老黄历,每逢出门必看一眼各方向的气运,一看灰到发黑的就避开,一看红得发紫的就前进。
借着能看见的便利,她掘到了不少好货,甚至收录了几株年份长久的黄精、五味子、金丝草、何首乌。
黄精补气养阴,延年益寿;五味子酸甜可口,强肝护身;何首乌补肾益精,滋润血脉……靠着这些药材,她贴上了厚厚的秋膘。
也是在一次次实践中,她发现“观气术”与神识相连,必须与神识一起使用才更好使,而不是像她这样用一次就得歇半天。
可她内观没了,神识也没了,灵气入体就补足蛇身,想修出神识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眼见快入冬了,她得做最后的准备。慕少微集中精力用了一次观气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并记住了去往那里的方向。
她入洞睡了一觉,次日精神抖擞地去往气运之地。约莫七天后,她竟然带回了一株乳白色的太岁,还将这肉灵芝养在了坛子里。
太岁者,肉之精也,不生于阴阳,不灭于水火,是凡间的“不死肉”,也是修界炼制延寿丹的药材之一。
它柔软无骨,时而蠕动,恍若活物。眼下却成了她的盘中餐,慢慢地化作她延寿的希望。
待冬日降临,最后一口太岁也被她吞入腹中。又过了几日,她第三次进入了漫长的冬眠,对外界的一切失了知觉。
雪花纷飞时,灵气向她凝聚,她又一次在梦中蜕皮。
冰雪封山时,她已有手臂粗细,八尺长度。在乌梢这个品种中,她俨然是一条大蛇了。
春暖花开时,她自发地汲取着地气,让后土之力流窜她的全身。
惊蛰到,天雷开。雷过三声,她再一次醒来。
*
过了一个冬日,她带来的坛子彻底碎了。没坛就没锅,她只能干吃了几天烤肉,便琢磨着回村一趟。
距离引气诀出世已过去半年,她是该回去看看有无天资聪颖的小孩,再寻思如何接近活人。
只是深山路长,水道险阻,她乘着坛子进去容易,想出来却足足游了一月。
无怪乎妖怪一被封印就要埋进深山,估计它们不是不想出来,而是根本出不来吧?连她都要走一个月,它们被困上几年实在太正常了。
又是一年谷雨至,慕少微游遍山野,总算回到了抚寿村。
眼下她已不算一条小蛇,想堂而皇之地进村、上屋实在是难,只能等入夜。可一入夜家家户户便闭门休息了,她上哪儿给孩子观气,难道要她一家家找过去吗?
无法,她只能先填饱肚子,再在学堂外的树顶挂上两天。屋顶容易被发现,树顶林叶茂密,孩童多数看不见。
想到就做,慕少微当晚就上了树,翌日盘在树上吐纳日精,耳畔听着连绵的鸡鸣。
及至幼童相继而来,先生缓步到场,她才结束吐纳,屏气凝神地朝着学堂看去,观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流转的气。
先生的气是白中带灰,他的身体恐生病变。大部分幼童的气是柔和的白色,暖得像初升的旭日,唯有其中两个透着一股灰,看上去身子不太行。
放眼望去……没有,可惜没有她想找的开窍者,或许是她来早了。
也是,才半年就来一趟,半年能整出个人才吗?
饶是如此,她的心头也难掩失落。只要一想到有灵根的人万里挑一,窝在一个小山村极难等得,她便有些焦躁了。
如果她是人就好了,她所苦恼的每一件事都会迎刃而解,就算没有收徒大典,她也能靠自己修炼,再渡海穿越弥天大界,前往仙家之地。
然而,她连个人形也没有……
左右村里没个开窍的,她也不便久留,等她再寻个破坛子就回去,最好是今晚。
她一边思量一边旁听,听书吏结束了对《弟子规》的讲解,开始说起了冬日里发生的“时事”。
凡人车马不便,消息的传递十分艰难,有些事数月前已经发生,可传到大江南北却是“时鲜”。一如当下,书吏说起冬季苦寒,胡奴大肆进攻西北,企图烧杀抢掠的事,越说越是愤慨。
“我大雍以仁德治国,见胡奴越冬艰难,高祖便提出以棉粮换取马匹牛羊的交易,如此可皆大欢喜。”
“谁知胡奴狼子野心,劫掠成性,竟是诛杀使者夺走棉粮,什么也不愿付出。此后代代祸乱西北,俱被梅家军击退,去岁亦是这般落败,与往年无异,只是……”
书吏幽幽叹了一声:“梅老将军突发恶疾,去了。胡奴折返,如今边关还在打仗。”
“梅家只剩三位将军了……幼子留在京城,是作质么?”
“先生,你在嘀咕什么?咱听不懂。”
“没什么。”书吏笑笑,“下学了,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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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深山不好混,我要回农村。
慕少微:农村吃不饱,我要回宗门。
慕少微:宗门套路深,我要做仙人。
慕少微:……仙界996,下凡007,天道上下竟无一寸净土?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31]凤鸣山(31):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慕少微活得太久,对注定会成为历史一粟的“时事”不感兴趣。
却也明白,这渺小的一粟往往意味着凡人的一生。
若一个凡人生于战乱,长于仇恨,死于倾覆,那么修士既然无法替凡人做主,就无权让凡人看淡,更无理要其卸下仇恨,毕竟,在人间苦海中挣扎的总归不是修士,而是这千千万万的凡人。
如此,她既选择了旁观,不介入凡尘因果,就不便再听下去了。
尤其是这种带着国仇家恨、忠良将才的戏码——它总有个特点,一旦听闻便会深究,一深究就会气愤,一气愤就想出手。
而她,偏偏是个雷厉风行、诛杀宵小的剑修。
为防再听下去她杀性大发,孤身一蛇都想游去西北砍人,慕少微明智地离开了村子,临走时还卷走一个破碗,再度回归深山。
这一去,她暂不打算回返,要来也得是明年春天。说到底,引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或许她寿元将尽的现实会比引气者先一步到来。
唉,回山吧,多挖点延年益寿的补品,反正她也没招了。
蛇归深山,人滚尘土,前者搏命,后者无助。
时日匆匆,转瞬半年。
西北之地的战火离偏远山村很远,可西北的动荡通过整个王朝层层传递,连独居一隅的凤鸣山都无法幸免。
苛捐杂税加重了,柴米油盐提价了,粗布麻衣短缺了,就连地里的粮都遭了一次蝗灾。
短短数月,抚寿村的人便买不起镇上的猪板油,也买不到足够的粗粮果腹。就连村里“大户”的孩子都不得不从镇上的学堂回来,进入村里的学堂温书,只因家里撑不起突然拔高的束脩,也因镇上出现了大乱,不方便再呆。
戌月,红莲镇出了一伙“暴民”,不下百数。他们扛着锄头镰刀打了狗官和衙役,开仓劫了一批粮食救济乡里,结果被县里派来的官差捉拿下狱,说是要挨个问斩,这让受了恩惠的乡里如何接受,如今正带着人闹呢。
拿过米粮的抚寿村自然也在其中。
他人饱我一斗,我还他人一石,一听“暴民”有难,村里的人立刻分成了三拨。年长者去闹事,去求上头放人;年轻的进山打猎,维持村中生计;年幼的关学堂读书,非必要不得出村。
每个人都希望早点平事,因为年关快到了。
天又凉了下来,寒气逼人,然而今年的袄子填不上新棉,镇上的棉花已经全没了。
书吏烧起火盆,驱散屋中的寒意。一群孩子跟鹌鹑似的窝在一起取暖,又从布兜里掏出地瓜放进盆里烤着,这便是他们今天的粮。
“先生,镇上说棉花全送到西北去了,得先紧着梅家军用,是真的吗?”
“怎么什么东西都要先给梅家军用?镇上先没了米,又没了棉,不是说他们最爱护百姓吗?可他们什么也没给我们留啊。”
书吏拨着火盆,手一顿,道:“还记得‘官’字怎么写吗?”
“记得!”
“带个乌纱帽,多上一张嘴!”
书吏点头:“官字上下两张嘴,一张说,一张吃。”
“一个官两张嘴,两个官四张嘴,五百个官就有一千张嘴。这再多的东西送到西北去都要经过这一张张嘴,这沿途得有多少嘴啊,吃着吃着就没了。”
也不管孩子能不能懂,想到自己再也治不好的腿,书吏心中到底存了些气愤,忍不住说道:“只要西北还在打仗,镇上一旦少了什么,所有人都会说送到西北去了。可谁知道那些东西是真去了西北,还是进了谁的私库呢?”
小孩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大户”家的孩子听懂了弦外之音。
“我懂了。”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就像爷奶一生病,娘就让弟弟去送鸡蛋羹。可谁知道鸡蛋羹是被爷奶吃了,还是进了弟弟的肚子呢?”
“西北有没有拿到,咱们得去西北才会知道。就像爷奶吃没吃鸡蛋羹,我得问了他们才知道。”
书吏多看了他几眼:“你是个聪明的。”
但他也明白,往后不能再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了。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能听懂,后来听懂的人就多了。而知道得太多,不利于他们的考学和前程。
“先生,这仗要打多久啊?能不能明天就打完?我已经吃了两个月山芋了,想吃馍馍。”
书吏摇头失笑:“以后会吃上馍馍的。”
要是再多打几年,恐怕连山芋也吃不上了,书吏心头叹息。
*
人吃不上饭,跟蛇有什么关系?
慕少微回山就像鱼儿入了水,虽说鱼有被吃的风险,但也有吃虾米的机遇。
且,打从她一尾巴削掉一条过山峰的头后,她在深山中也打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盘。这地盘上的吃食都算是她的,只是三岁的乌梢积威不重,待过山峰的气味消去,找茬的野物是接踵而来。
率先上门的是一条大王蛇,它花色斑斓,体长一丈三尺,足有人的脚脖子粗,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但大王蛇说是“大王”,却不像山君一样能在额头长个“王”字。
在它没长大之前,它在同类中的待遇几乎与乌梢等同,都是被拿去煲汤的食材。并且因为滋味鲜美,凡人还给它起了一个下酒菜的名字,就叫“菜花蛇”。
可一旦它长大了,下酒菜就成了食蛇王。
它生性凶猛,悍不畏战,一受到威胁就会主动进攻,连过山峰都敢吃,更何况是别的蛇。只是它幼时没得选,被迫当了菜,是以当它有得选的时候,它会把领地上的蛇通通吃完。
今日它来,自然是为了吃她这条乌梢。可惜她也不是自愿做菜的,一旦有的选,她会把它跟山鸡放一块炖了。
两蛇一经相遇,战斗便毫无征兆地开始。大王蛇飞咬,扑向她的三寸,被她避开后便绕过她的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紧,猛地一勒!
就见乌梢抢先一步咬住大王蛇的脖颈,大力往后翻转,大王蛇立刻随着这股力道旋转,两蛇就这么纠缠着掉下斜坡,而乌梢的尾巴刺穿了大王蛇的下腹。
草丛好一阵晃动,之后便再无动静。
不多时,染了一身血的慕少微爬上斜坡,拖着一条去了头却翻滚不休的蛇尸入洞,就着洞里的溪水处理食材,想着必须逮一只野雉才够味。
从村里带来的破碗炖不了蛇,但她一击一击凿出的木头锅子却可以。它还没被烧坏,应该能再用个一两次,这么一来她更要物尽其用,炖锅龙凤汤不过分吧?
为了一口吃的,慕少微难得离开洞府,前往野菜多的地方捕猎。
皇天不负有心蛇,所念皆所得,她带回了一只野雉,也如愿吃上了三年来的第一锅龙凤汤。即使缺乏佐料,但胜在鲜美,一锅顶她三天的伙食,她在吃撑后便动弹不得,只能躺着安歇。
没过几日,一只饥饿的狐狸找上门,想吃一顿乌梢。
谁知乌梢不在地上爬,而在树上挂,它一来便缓慢地垂下半截身子,无声无息地混入垂落的树藤中,再绕过狐狸的脖颈。
一息收紧,往上拉扯!狐狸发出一声哀鸣,悬在半空疯狂挣扎,还往上抓挠乌梢的蛇鳞,企图让她吃痛松开。
可蛇不会放过卷上的猎物,除非能把她锯断。再者,狐狸的爪子不如山猫的好使,山猫的抓挠或许真能让她皮开肉绽,但狐狸奈何不了她,只能等死。
如她所料,这只狐狸成了第一只被她吊死的野物,而它的皮毛成了她过冬所需。
之后,她遇上了第三个、第四个找茬的,无一例外,它们都成了她的盘中餐,并为她带来了再次蜕皮的契机。
秋末冬初,她又蜕下了一块蛇皮。
只是这一次在她焚烧它时,却闻到了一股货真价实的药香。她几乎是瞬间意识到,她的蛇皮不再是只能烧火的草料,而是成了一味可以入药的“龙衣”。
若是她再长大一些,“龙衣”就成了地宝,是修界炼制“安神丹”的主药。要是她长得像巴蛇一般大,那么她的龙衣不止能炼丹,还能锻器、织造,她记得佛门圣子的“迦楼罗宝裟”便是用龙衣做的。
也就是说,她但凡能进入修界,就是随身带着一座宝库。只消蜕一次蛇皮,灵石就会源源不断地进入她的乾坤袋,她再也不用过灵石不够花的日子了!
但前提是进入修界,不然龙衣只能烧火。
慕少微幽幽地盯着火光,心底发愁。
又是一年寒冬,长了一身膘的慕少微钻进鼠洞冬眠,沉入地气的余温之中。她数月无梦,不知人间变化,更不知抚寿村的日子不大好过,冬天几乎没了米粮和柴火。
西北的胡奴早已退了,可不知为何,大雍境内的地方官还在传打仗。
他们贪得无厌,借着战争的名头横征暴敛,而这毫无底线的行径却被算在了梅家军的头上,心中含怨的百姓逐渐增多,然而知晓真相的官员冷眼旁观,无所作为。
在遥远的盛京,雪满庭院,有位高权重者披着大氅站在院子里剪梅花,一枝一枝,直到把一株好好的梅花剪秃。
“大人,再这么征敛下去,地方会再出暴民。要是闹到圣上的耳朵里,不会被怪罪么?”
“呵。”男子抚过长须,将剪刀放入篮子里,“你以为那位爷不知道?”不经默许,谁有胆子敢这么设计梅家,“西北有龙气,金蛇吞日月,你听过这句话吧?”
“……听过。”心腹低眉顺眼,“这不是三年前的童谣吗?”
“是童谣才更令人害怕,多少人坐不稳那把椅子都是从一首童谣起来的。”男子道,“西北有什么?西北只有一个梅家。不管这童谣如何兴起,总之梅家是不能兴起的。”
“就像这株梅花,开得再好也得剪下来送人,一送人就要每个都送,它是一朵也留不下来,谁让它开得最好呢。”
皇帝忌惮梅家已久,只是碍于梅家军的声望和威势始终无法下手。
梅家一如这雪地红梅,孤傲又高洁,不屑于小人为伍。可盛京就是养小人的地方,哪容得了君子活得畅快,自然要把他们拉进泥潭才好。
不过,近年来梅家许是受了高人指点,不再一味地做武夫。幼子弃武从文,似是决定进入朝堂;小女与太子订下婚事,算是一家站在了正统边上。
可是那又如何,再投诚也抵不住一句“西北有龙气”。皇帝的猜忌一起,就是满门抄斩的大事。
“把这梅花给梅家送一些去,算是本官的提醒。”男子道,“两头都押上一注,不管谁赢我都有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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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没出岔子,这本的男主可以在十万字左右出来,吐魂,我爱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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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凤鸣山(完):神韵之地,大道重启。
一眨眼,她做蛇已快四年。
一条四岁的乌梢能长多大,她不太清楚,毕竟大部分乌梢活不过四年,而她也没在深山中见过比她更大的乌梢。
无从对比怎知正常,只是过了一个冬天,她醒来近乎一丈,差点出不去鼠洞。要不是乌梢体型修长,不似蟒蛇粗壮,稍微挤挤总能出去,恐怕她现在还被困在鼠洞挖地道呢。
不容易,做蛇真不容易。
出个门遍地是吃蛇的,连冬个眠还要防止被困死在洞里。
不过,像她一样的蛇只是少数,或者说,这世间过个冬还变“胖”的蛇有且仅有她一条而已。
如她所见,住隔壁的烙铁头过完冬后,瘦得只剩下“铁头”;矮坡下的百节蛇爬出窝后,饿到只能爬“百节”。
成群过冬的水腹蛇窝里进水,偏又遇上严寒,开春后一扒拉,整窝死了一半;难得长大的野鸡脖子还没吃上一顿热乎的,转头就成了鹰的早饭。
它们确实不像她,一出门连鸮都叼不动她了,直接跨入大蛇的行列。
这之于她是件好事,上门挑衅的少了,可捕食的多了。但蛇一大胃口也会变大,较小的老鼠和鸟雀已经无法喂饱她,如果她不想把一整天都浪费在捕食上,就得去狩猎更大、更危险的野物。
同样的,一个行差踏错,她也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开年”的第一餐是一头不大的野猪。
野猪杂食,结群出没,想捕杀它们并不容易。尤其是长了巨大獠牙的野猪,它们的战力几乎能与山君媲美,她一去只能送菜,压根活不下来。
她也不能用吊死狐狸的方法对付野猪,一来她吊不动,二来野猪是群居,但凡有一头察觉异常并直接撞树,那她偷猪不成反赔己,死得忒冤。
但这并非毫无解法,她追踪了一群野猪半个月,终于在它们渡河时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野猪不惧水,擅游泳,可到底是林间野物,一被拖入水下注定活不长。而乌梢不同,它们虽不是水生蛇,却也能在水下憋气两刻钟,这是大部分陆生蛇的本事。
慕少微自然更甚,她到底是修行的蛇,在水下潜行一个时辰不会有问题。即使野猪劲大,被拖下水后会不停挣扎,持续消耗她的力气,可只消一盏茶的工夫,这块肉就能到手了。
她是这么计划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挑了最小的猪崽下手,一尾巴将它拖入河道深处。游在后方的野猪立刻下沉追她,可它潜不了太深,只能无功而返,被迫接受失去了一只崽子的事实。
野猪带着剩下的小猪上了岸,冲水面叫唤了两声,终是无奈离去。
深山里的幼崽能平安长大的不多,从小经历兄弟姐妹的死亡更是常事。就连外出捕猎的山君都无法阻止虎崽被狼捕食,更何况是渡河的野猪想阻止水下的“怪物”。
生死无常也寻常,今日你吃我,明日它吃你,都是命。
畜生命贱,它们是,她也是。
慕少微处理了猪崽,往它腹中填上野果野菜,放入火中烤得外焦里嫩,抚平了她挨饿的肠胃。
做蛇第四年,她的“年夜饭”无比丰盛,吃得她整条蛇都被猪油擦得锃亮,鳞片闪烁,好似一条会发光的金纹翠玉腰带。
待吃饱喝足,她把这一顿当作外应,抱着“收获”的心态前往抚寿村,去看看地里的“小白菜”长势如何。
可等她去了才知道,凤鸣山一带堪称民不聊生。抚寿村的人居然连馍馍都吃不上了,全靠野菜饼和树皮粮过日子,吃的还不如她一条蛇好。
瞅瞅这野菜饼,荠菜、苋菜、苜蓿混着甘薯做成饼,一点荤腥也不见。看看这树皮粮,把树皮捣成渣和糠揉在一块蒸,猪都不吃的东西人抢着吃,这世道是变天了吗?
可怜她地里的“小白菜”一个比一个瘦,孩童尚且如此,村里的鸡鸭鹅狗更是倒了血霉,这一年来已被杀到仅剩二三。
怎么,连凤鸣山这旮旯都开始打仗了?
如果蛇有眉毛,那她这会儿一定是眉头紧蹙。她歇了一个白天,入夜后潜入村子,挨着每家每户的墙根听墙角,只觉得人过的日子比黄连还苦。
什么人没救下来,反连累村里的老人挨了板子。老人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折腾,一个冬天就走了五个,还有五个瘫着,估计也就几月光景了。
什么暴民月月有,狗官人人当。县里封了路,阻人去府州告状,也让外头的米粮进不来,就饿着百姓,也不知谁允他们这么干的?
什么外面的仗早就打完了,里面的仗这辈子打不完。要是村里连糠都吃完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只能跟着反。
“都说官是父母官,可哪有父母这么饿孩子的?饿着我们到底能让他们得到什么好处,我就不明白了。”
“赶明儿还是得进山,进山好歹能捡点荤腥,你们娘俩都快饿黄脸了。”
“现在的山进不得,狼正下崽呢,到处找吃食,万一你们去了回不来……”
苦啊,人这日子过得,她听的一张蛇脸都皱成一团。
眼见村人每日为生计奔波,根本无法沉下心来品品引气诀,她也只能抱憾离开,并打算一年后再来。
然而,蛇的一年是修行、练剑、实战和吃喝,除了“怎么变强”、“这辈子还能不能回修界”就没有别的烦恼,活得很是剔透。
而人的一年是饥饿、贫弱、构陷和内讧,在阴谋的漩涡中挣扎,在良心的痛苦中撕扯,最终沦为上位者争权夺利的牺牲品,于事成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人说“饿着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可等粮尽了、心气散了、人快没了,上头要的好处就出现了。
只需给一块馍馍,再加上一个“给你半年粮”的承诺,对饿殍来说良心就不值钱了。他们结队上京,坐着“好心商人”供的船去告状,矛头直指梅家麾下的官员横征暴敛,让几个县的百姓饿死半数,连田地都荒芜了一半。
酉月初,“西北惨案”令盛京哗然,皇帝闻之大怒,分毫不听梅家幼子辩驳,当即把他投入大牢,竟是直接定了罪。
当夜,皇帝头风犯了,据说气到病重,令太子侍疾。而梅家小女请出祖宗牌位,冒雨在宫门口跪了一夜陈述冤屈,结果换来的不是面圣,而是定罪、退婚,充入教坊司。
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般,即使明面上说着梅家小女冲撞圣上,害圣上头风发作,可私底下谁都看得清楚,皇家已是丝毫不顾体面。
大雨倾盆,梅家小女陡然明白这是一个局。
先拿下她和三哥,再逼反父兄,只消西北大军一动,梅家必被打成反贼。那些随着商船上京的饿殍真的只是饿殍吗?是不是船上还藏着各地的军队?
“不要回来,不能回来……”她的脸色白得像鬼,“福叔,你快马加鞭去西北,告诉父兄我和三哥已死,京城梅家已毁,无需挂碍。我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骗父兄回来,估计逃不过‘勤王’这一块。”
“福叔?”
身边的人没有反应,她仰头,发现心腹早已被一箭穿心。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我梅家历代保家卫国,忠心耿耿,你们做下这种事——你们不得好死!”
戌月,京中要事与梅家小女的发簪一同传入西北军营,来者直言肃王谋反,用兵十五万围住盛京,将皇帝和太子困于宫内,而梅家的一子一女被肃王擒获,生死不知。
梅将军暴怒,拔营十五万回京,日夜兼程。谁知梅家军一动身就被打成了反贼,仗着两头的消息不明晰,“勤王”还真成了勤王,只是谁真心勤王就说不明白了。
也容不得谁说明白。
西北一有动向,上京告状的人便全被处死,一个不留。
梅家成了反贼,百口莫辩,侍卫又从梅家宅邸搜出“通敌书”,说梅家与胡奴通力合作,两厢保全,只要胡奴每年进攻一次,梅家便能富贵不倒,向朝廷要粮要钱。等要了钱粮便送三成给胡奴,梅家帮胡奴过冬,胡奴帮梅家立威。
此言一出,比杀人诛心还恶毒。这不仅击碎了民间的信仰,还企图折断了梅家的脊梁。
梅将军怒不可遏,又耳闻京中子女丧命,终是忍无可忍挥兵直下。怎知,皇家等的就是他先一步动手,他一动,再有理也变得无理了。
亥月,胡奴提前进攻,留在西北的两位梅小将军奋力抵抗。月中,梅将军因中毒被擒,军心涣散,西北人心不稳,也现颓势。
待来年春,梅家已如院中红梅,一枝也不剩了,尽在篮中。
太子与肃王瓜分了梅家的利益,取代梅家的要员,杀了一大批拥戴梅家的人。而后派出麾下之人前往各地开仓赈灾,把从百姓那里搜刮的粮食还一部分给百姓——于是,他们轻易得到了民心。
盛京变了天,梅家失了势,西北换了将,偏偏胡奴却退了,不打了,还说今年来了真将军,要不到粮草。
入夏后,梅家军被打散重编,“梅”字终是消失于大雍朝堂,无法再与皇家争辉。
“说来也怪,这梅家已经倒了,怎么郁道长临走前仍说西北有龙气呢?”
“既然西北有龙气,那便不能便宜了别人。”下属轻声道,“殿下,梅家那个小的还有口气,相传他有凤骨,命格贵不可言,不正是‘打生桩’的好材料吗?”
太子眯起眼:“怎么说?”
下属:“以他之身种下您的八字,是为生基,让他替您入棺,为您挡煞,集西北之龙气,助您上九天。”
太子:“呵,孤只消等个十年,不还是上九天,要你多此一举。”
下属:“十年的变数太大了,殿下。肃王已成气候,您等得,他等不得。一步错步步错,殿下,莫怪小人说话难听,梅家犯的‘错’就在不久前。”
太子不语,没思索多久便一抬手,着人去办。
*
又一年,慕少微已有一丈三尺长,已成可怖的大蛇。
她回村看望地里的“白菜”,却发现他们依旧没有长进,也无引气的迹象。
但比起一年前,村里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许多,村人们再次吃上了馍馍,孩子们也长了个头多了点肉,瞧着一派欣欣向荣。
她看了甚是欣慰,只要村人不再为吃食奔波,孩童便会有闲暇琢磨别的,只要开了窍,后头进展就快了。
她总能等到一个灵根者,她想。
吃了快三十斤人参,她一定能多活几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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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有了年龄焦虑,原来那些寿元将尽还没突破的人是这种感受==
寿元已尽的先辈们(指指点点):你这牲口也有今天,啧啧。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33]梅灼雪(1):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抚寿村最大的变化就是书吏病了。
一说是因为腿疾难愈而生出心病,他的腿脚好不了了,这一生注定是个残废,而残害自己的人却不用付出代价,几年过去,人想争的那一口气就这么散了。
气散,则病入体,害相生。
可等慕少微贴墙一看,才发现书吏的心病是真,但这病跟他的腿疾却没什么关系。
众所周知,书吏对梅家军极为推崇,曾不止一次在讲学时赞誉梅家高义,却不想会等来一个丰碑被污、名将身死的结果。
他不过一介小小书吏,纵使有救人之心,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镇上封了路,官差来惑人,这群豺狼企图用几袋米面为饵,钓半数村人上京闹事,谁知村人早受过官差糊弄,知晓他们不是好人,偏不上当。
可他们不去自有人去,不是哪个村子都能背靠凤鸣山挖菜混日子的。饿殍遍地都是,上京争先恐后。
到头来,忠良遭陷,饿殍无归,他在这世道希冀的一寸光彻底灭了,唯余长夜。
如今,书吏形容枯槁,衣带渐宽,时常披着袄子坐在案前,抚过名将传中的“梅”字,幽幽一叹。
她明了,书吏的病源于信仰崩塌之后的心脉受损。
他看尽了人间的不值得,也觉得人间不值得,便放逐自己早登极乐,省得留在乱世一再受创。
眼下,书吏正被一层灰蒙蒙的病气包裹,仅剩一两年活头。但他不打算治病,也未将此事告知乡亲,每日照常讲学授义,按时令下田耕作,只是不再提起名将的故事。
他开始深居简出,借书誊录,偶尔帮村人解决难事,再帮村长拿个主意。
“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啊!”村长压低声音道,“还记得镇上那批上京告状的人吗?我刚听说了,这大半年过去是一个也没回来,他们的家人上京去寻,人也不见了,跟您预料的一模一样。”
“这十里八乡去了近五百人,那么多壮丁却连个音信也无,您说他们是不是被……”村长做了个杀头的动作,“咱们在官爷来的那天装了死,小的躲进山里,老的撒泼要粮,您说咱们会不会被秋后算账啊?”
书吏咳了几声,摇头:“要算早算了,不会等到秋后。我们村子没什么油水可捞,还住得偏,他们不会再来。”
村长叹道:“可他们不来,咱们还得去镇上。粟米、板油、盐,哪一样都省不得,有人一见咱们是福寿村的,就不打算卖咱们了。”
“说什么告状的时候跟他们不是一条心,如今风波过了来蹭他们吃喝,哪有这种好事?镇上说米粮全是告状的换来的,咱福寿村没那一份。”
书吏冷笑:“米粮没咱一份,苛捐杂税就有咱几份了,可笑。”
“先生,您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书吏道:“死活不上京的可不止咱们一个村,县里几百个村子,多的是不去的,难道镇上还能人人不卖?”
“他们不要脸,你还能要皮?谁不卖你你就搁地上喊,看看谁跟他们一条心。跟他们一条心的那五百户,早就不见了,能活着同他们买粮的,都是些不上京的。”
书吏愈发漠然:“多半是官差捞不着油水,叫那店家为难我们。他们敢做小人,我们就做无赖,怕什么。”
村长一听有理,那卖米粮的自个儿都不去,反来为难他了,这不得高低啐他几口。
“咱晓得了,多谢先生提点。”村长告辞,在带上门前又叮嘱了一句,“先生务必保重身体,咱一村老少不能没您啊。”
书吏点头,待门阖上他才叹道:“……我要是保重不了,会再给你们找个先生的。”
屋里的烛火熄了,外头的蛇听里头再无动静,便往村外游。
高坡上,慕少微回首这人间一角的烟火,顿时生出做人真累,做个凡人更累的念头。
无怪乎修界有个说法,叫“修士历天雷九劫,不敌凡人红尘一滚”。
说的确实没错,修士有足够的年岁去拉长一份痛楚,也有强大的实力去抹平以往的耻辱。可凡人一无所有,尝尽百苦,短短几十载炼心炼情,多数不得善终却还要费心费力地处理身后事,称得上是“三十历百劫,半生近成仙”了。
看这书吏不正是如此,也才三十出头,竟是华发已生,离棺材不远,距“飞升”已近。
苦啊……
第一次,慕少微庆幸自己是条蛇,一出生便六亲缘浅,长大后无亲朋牵绊,甚至死到临头都不用考虑老鼠干的分配,跟谁都无因果干系,妙哉。
不像凡人,他们活了一辈子,可这一生中有多少年是为自己而活,这几年中又有多少事是为自己而做。
活得比谁都短,因果的负累却比谁都深。原来,这就是世道熔炉中的凡人。
如果能硬撑下来,怎么不算一位“大能”?
*
做蛇的第六年,开春,惊蛰。
慕少微从一堆旧皮中苏醒,发现原本宽敞的洞府变得略显逼仄,就明白自己又长大了。
费了点劲钻出洞口,懒洋洋地蠕动两下,也不怕鹰瞧见,兀自在开阔处掸直蛇身,缓慢丈量。
她记得这块石头长约一寸,十寸为一尺,十尺为一丈,就这么一寸寸量过去,她目前的身长是……嗯,一丈七尺三寸。
真不小了,甚至连蛇身都有人小腿粗细,她一现身别说吓人,连山猫和野狗也得绕着她走。
不错,去年的野猪麋鹿狐狸鼍龙猎鹰人参黄精……没一口是白吃的,它们全成了她的血肉精华,一再助她突破。
尤其是鹿与野雉,这两大纯阳之物助她良多。为庆贺又挨过一次冬眠,她“开年”的第一餐就去猎只鹿吧。
蛇长这么大,不是为了在“吃什么”上做纠缠的,而是为了精简“吃什么”的过程。
她原以为蛇长得越大越容易挨饿,可她想岔了,野物与人大不相同,长得越大才越容易捕猎,只要能捕到更大的猎物,压根不会挨饿。
譬如现在,她想吃鹿,于是就有了鹿。
只是在她把鹿拖回去的途中,她竟听见深山老林里传来车轱辘的声音?
由于这声音委实像个幻觉,她怀疑自己是鹿血喝多了,燥得慌,遂听岔了。
谁知那车轱辘声连绵不断,吹来的林风还卷着人味,他们由远及近,动静由小变大,几乎是冲着她的方向而来。
慕少微一顿,中断了归家的路。
她四下一张望,寻了棵最大的树,随即蛇身一盘缠送上树去,浑身肌肉鼓胀,集中力气,居然轻松地把一头百斤重的鹿提上树,挂在了最粗的树干上。
这一招还是跟豹子学的,它们总把吃不完的猎物拖树上藏起来,防止被别的肉食者偷吃。她力气渐长后也跟着学,发现确实好用,只要吃食藏得住,她就能少花些时间寻食。
藏好鹿后,她换了棵树盘着,静待那批敢闯深山的人。左右山君不在山里,若对方是猎虎的,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不,对方若真是猎虎的,那还是死在深山里得了。
轱辘声逐渐靠近,慕少微缩在茂密的林叶之中,只探出一个头。蛇信吞吐,她汲取着风中的气息,一瞬,她嗅到了汗味、血味、干粮味,以及人肉腐烂生疮的味道。
少顷,一队人马上了斜坡,打头的是六个红莲镇的衙役,后头缀着县令和巡检,再是一批套着半褂黄马甲的侍卫。
侍卫上了坡,再来便是两匹马,它们拖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长条盒子,步伐沉重,似是一口棺材。而马匹后头是一辆马车,也不知坐了什么人,进深山还要这排场,车后头跟着四个穿蓝衫的方士,再往后又是侍卫,最后是……
嗯?
慕少微看见了一个关畜生的囚笼。
精铁打造,牢固可靠,与当年抓山君的笼子同出一系,想来为同一批匠人打造。
只是,现今这笼子里装的既不是老虎也不是狗熊,而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
哦,是个人……不过他缺了一只右手和一条左腿,露在外头的皮肤布满疤痕和冻疮,瞧着没个人形,她才觉得自己看错了。
冷风吹来,裹着褂子的侍卫都被冻得缩了缩脖子,可囚笼中的人纹丝不动,好似感知不到寒冷一般。他的乱发被风扬起,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左半面被刺了“奴、丑、贱”三个字,右半面被划了两刀,可谓面相尽毁。
他麻木盯着被囚笼割开的天空,眼中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仿佛已经死了。
慕少微无法从他的外貌判断他的年纪,只能从他的身量推测他年纪不大。但比起笼中“死囚”,她更好奇这批人进山干什么,春寒料峭的,难不成来踏青?
她正准备目送他们离开,再悄悄跟上去看热闹,却见他们冷不丁停了下来,就歇在她盘缠的树下。
忽地,队中的四个方士手捧罗盘去到马车边,为首的人恭敬道:“宋公公,寻龙盘的针指在这一块不动了。”
“哦?”帘子挑起一块,白面的阉人看向罗盘,再往四周一瞧,目露嫌弃,“确定是这里,不是别处了?”
“是。”
“可咱家瞧着这儿实在不像块风水宝地啊。”宋公公道,“再丈量丈量,看看这盘有没有坏,要是耽误了殿下的大事,你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四名方士面面相觑,终是道:“公公,我们几个虽不入流,但郁道长留下的法器可是真的,寻龙盘认定此地有龙气,那就是在龙脉上了。”
宋公公:“可它前两日还变幻方位,从东指向西,害咱家一通好找。怎么,这龙脉还会游吗?从东边游到西边?”
方士硬着头皮道:“地龙翻身,天崩地裂。这地龙会翻身,想必龙脉也会游吧。”
宋公公一声冷笑:“慎言,龙脉可不会游,就算会,这桩子一旦打下就不准再游。好好修修这罗盘,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再走。要是针真不动了,那就在这儿打桩吧。”
“是……”
一队人马原地休整,喝水的喝水,吃粮的吃粮,唯有四个方士在测试寻龙盘的动静。
慕少微逐一扫过棺材、马车和囚车,又落在方士的寻龙盘上,总觉得这伙人进来是不干好事的。
寻龙脉、打桩子、“玉”道长?
哪个“玉”啊?写出来让她瞧瞧。
几个方士遮住了罗盘,慕少微想看个究竟,便打算从树与树之间绕过去。不料她一动,四个方士便发出惊呼:“动了!又动了!”
“怎、怎么往南去了?”
“这盘不会真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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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山君你在哪儿,【大战·深山寻龙】缺DPS++++!
山君:带了新的娃,没空上线,你自己看着办吧。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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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梅灼雪(2):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在深山生活日久,慕少微纵然是个人,也难免养成了猛兽的习性。
几乎与虎豹类同,只要她想藏,就没人能发现她躲在哪里。
对凡人来说,野林中树就是树,草就是草,地就是地。却看不清装成藤蔓的大蛇,看不到草丛里拧成一线的竖瞳,更辨不出同泥浆一色的鼍龙。
他们压根不懂深山的危险,就这么大咧咧地进来了。
也不知道这一路行来已经被多少野兽盯上,人鼻子可闻不出林风送来的熊瞎子味,它正翻山越岭地往这头赶,估计是冬眠刚醒,饿坏了。
按理说,进山得找老猎人,没猎人至少找个识路的村人,这样就算遇上事了,好歹知道往哪儿跑不是。
可瞅瞅这群人,带路的甚至不是抚寿村的村人,而是县令和巡检,以及六个派不上用场的衙役。
他们懂什么啊?是会采野菜还是会下地,是会捕猎还是辨草药,怎么就取代村人的位置进来了呢?
看来,在贵人跟前露脸可比保全性命重要得多,连个认路的人都不带,县令还真把进山当踏青了。
简直一言难尽,他们能平安走到这里,不过是仗着人多唬住了野物而已。
然而黔驴技穷,一旦野物意识到他们只有“人多”,别的什么本事也没有,那反扑就开始了。
这批人活不了太久,反倒是笼子里那个……只要不被毒蛇咬上一口,野兽一时半会儿还真拿笼子没办法,他倒还有可能活下来。
但一个缺手断腿的人落在山里,多半也是活不长的。
慕少微盘了会儿局势,见两个方士结队解手去了,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入罗盘之上。
通常,只要有一丝暴露的风险,她都不会在人多或兽多的地方使用“观气术”。
这术一用就得歇,耗神极大,万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去被侍卫砍成几段,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偏偏,那寻龙盘十分特异,盘中的指针总是绕着她打转,一下子抓稳了她的视线。不出意外的话,罗盘应该是个真法器,他们嘴里提及的道长也是真道长,只是“寻龙”这本事……还是有待商榷。
毕竟她不是龙,而是一条蛇,还是条没脱胎换骨的妖蛇。
她腹下没生爪,头上不长包,就连基本的化形也做不到,跟龙是半点不沾边。而她唯一沾过的、勉强与“龙”相关的灵宝也就一样,那便是虎魄。
虎魄为称王成霸之基,得之者气运立变,兴许这寻龙盘寻的不一定是龙,而是寻一种玄之又玄的气场,简称“瑞气”或“帝王气”。
如此,寻到她身上倒也说得过去,她可是“吃”了十二枚虎魄的蛇啊。
但出于好奇,她还是决定观上一观。为防掉树下,她在起风时调整身位,给蛇身打了个结,随即便凝神定睛看去,就见下方的几十人的气混成灰蒙蒙的一片,死气穿梭其间。
果然是活不长的,大部分都得死,只剩几个能回去。
哦,这罗盘是个法器,有灵光覆盖其上,想必内核装了块灵石吧?
想到灵石,慕少微便有些馋了。这灵石在修界算是常见的货币和修炼资源,是硬通货,堪比凡间的黄金,可在凡间就是个稀罕物,只能等地龙翻身、山谷开裂、洪水奔流,才有可能从地下掘出几块。
在她的印象中,凡间的灵石有九成九来自修界,多是一些修士游历凡间后留下的酒钱、饭钱,以结清因果。
像这种装在法器中、交到人手里的灵石可不多见,见到了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修界与凡间有联系,有修士在暗中插手凡人的事。
呵,有趣极了!一伙凡人带着修士的法器来深山寻龙,还带着棺材和死囚,这是闹哪样?
难道是打算做风水邪阵吗?
不对,这是什么?
一不留神,慕少微的目光便被一团灰雾里的金光引走,莫名落在牢笼中的死囚身上。
就见他身上的气半边黑半边白,头顶的百会穴处却有金光隐现,时浓时淡,瞧着像测灵盘上若隐若现的金灵根,那么与众不同,那么一枝独秀,那么……等等,这死囚不会是有灵根吧?
她见过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怎么每个人的气都是白色,独他是金色,他身上要没点花头说得过去么?
不知不觉地,蛇尾绷直了,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慕少微直勾勾地盯着牢笼,像是盯着一把能撬开弥天大界的钥匙。
不管他是不是,这个人她都要了。
左右他进了深山,光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而她有的是时间跟他磨。
至于下方的什么公公侍卫,乌合之众而已,杀了便是。成大事者不得畏惧因果,等夜深了她就挨个吊死他们,省得他们回去通风报信,着人来跟她抢人。
*
罗盘不动,队伍便没妄动。
先前说的“歇半个时辰”变成了“歇一晚”,侍卫们安营扎寨,生起篝火,煮上吃食,而宋公公正与四个方士议事,挑着在哪块地下铲子,又说起了打生桩的禁忌。
“宋公公,生桩第一要义是‘生’,这桩子在进棺材前千万死不得,一死就前功尽弃。”方士朝囚车看了眼,“可我看他快死了,真不用给他上点药吗?”
宋公公乜斜着扫了囚车一眼,冷哼道:“放你一百二十个心,那余孽命硬着呢,轻易死不了也不敢死,早在来之前咱家就告诉他,他要是敢自寻短见,我们就拿他妹妹填桩。”
“这不,就算是一天只给他半个饼,渴了只让他喝雨水,他还不是硬活到这儿了。这梅家人呐,啧啧,一个赛一个情深意重,为了让家里人活下来,什么火坑都敢跳。”
就像那可怜见的梅小姐,为了保住这最后的哥哥不得不委身于杀父仇人,结果这哥哥被送来打生桩了。
当然,这话就不便说出来了,事涉皇家,可不是能与外人闲话的。
宋公公:“你只管找到那个龙穴,想铲上几天都行,等事儿办妥了,你们的道观也就妥了。”
方士喜上眉梢,立刻拱手告退。而他一退,县令与巡检便上前阿谀奉承,奈何宋公公不耐烦与他们搭话,浅聊几句便进了马车,再不下来。
巡检低声道:“大人,这是看不起咱呢!”
县令脸上的肥肉一抖,阴笑道:“这京里来的贵人真是眼高于顶,是不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他要是再给咱冷眼,等他一走咱就把桩挖了,给扔粪坑里去,呵。”
却不知,马车里的公公做着另一番计较。
他唤来侍卫首领,仔细交代:“等桩子下好了,就把那县官和他的随从杀了,当个陪葬吧。”
“是。”
即便是打个桩子,可打的到底是皇家的桩子。“小皇陵”哪能没有陪葬品,连桩子都是梅家公子,祭个县令下去实属正常。
而这,也是他不挑乡里人带路的原因,贱民连陪葬都没资格。
之后,营地里的人分成了几派,县令一伙啃干粮,侍卫一伙吃肉干,方士还在挑地方,而宋公公却在这荒郊野岭吃上了三菜一汤。
香味升起,钻进慕少微的鼻子里,蛇信吞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她绕到马车顶上,无声地盘桓而下,两匹马像是察觉到不对,发出不安的嘶鸣,但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在等,等一个真正动手的机会。
万幸没让她等太久,车里的饭菜应该还是热乎的。
但听得“嗷”一声嚎叫,野林中竟窜出两头一丈高的黑熊。它们早饿坏了,营地里又都是吃食的香气,这哪能忍,这根本忍不得!
宫里出来的人哪见过这等阵仗,即使是侍卫都没缓过来,直到黑熊的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他半边脸颊飞起,血肉四溅,他才凄厉地惨叫出声,大喊救命。
可野林里的“救命”值几个钱?
两头黑熊如入无人之境,左右开弓大杀特杀,压根不管一个死人已经够吃了。
熊是一种极端贪婪、凶残的野物,它们不像山君一样,在狩猎时懂得适可而止,给予鹿群或羊群以恢复的时间,它们只懂先杀后吃,还要吃最美味的部位,而猎物自然是越多越好,一如它们捕鱼一般。
于是,发疯的黑熊迎上了侍卫的大刀,马匹受惊逃走,车里的宋公公嘶声尖叫,县令与其拥趸抱头鼠窜,唯有囚车里的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一切,久违地,他勾起了一抹笑。
倏忽,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他自黑暗中抬眼,就见火光淬着一抹剑脊,“嗖”一下飞过林间,而后马匹嘶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看到马车的车顶突然飞起,一条长索挂下,紧接着阉人被吊着脖子拎了起来。难得的,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竟主动蠕动起身子,一点点朝前挨去。
恰在这时,一头黑熊撞上囚车,撞得整个笼子从车板上滑下来。他在笼中颠得天旋地转,浑身剧痛,可也是转换了方位,他终于看清那棵树上有什么了。
——那是一条蛇!
一条金脊青身的大蛇!
它盘在粗壮的树干上,用蛇尾把阉人吊在半空,随即上身缓缓下沉,比武夫拳头还大的蛇头平视着阉人,蛇尾逐渐缠紧。
阉人双腿直蹬,屎尿齐齐落下,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他已被吓得肝胆俱碎,只求谁能赶紧发现他遭难,谁知放眼望去营地一片混乱,除了造孽的熊,竟然还进来了吃人的狼,而唯一注意到这边的人是……是、是梅三公子!
啊对,是梅三公子,这会儿绝不是什么余孽了!
宋公公眼中迸射出求生的渴望,他一脸希冀地望向囚车中的人,恳请他发发慈悲喊人来救他,却忘了问别人凭什么救他。
火光映红了梅三公子的脸,他笑得像个恶鬼,吐出了几个月来的第一句话:“你死得比我早啊,宋忠。”
“到头来,是我先给你这阉狗送终!”
他的话被一片喊打喊杀声淹没,蛇尾骤然收紧,宋公公颈骨一断、眼睛暴突,两腿蹬了几下便去了,杀起来比杀兔子还简单。
慕少微随意扔了他的尸体,从树上游入马车中,盯着桌案上洒了一半的饭菜发呆。少顷,她眼光骤亮,摇着蛇尾扑上去叼住烧鸡,大快朵颐到忘乎所以!
好吃好吃,实乃人间绝味!这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热乎的三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酒喝,她终于明白妖为什么要拼命修成人形,还要死要活地跟人在一起了——他们保准是为了一口吃的,难不成还能是为了情爱?
香啊!
不过,她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吃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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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吃饱喝足后的慕少微:不!!!我的灵根!!!你不要死啊!!!
已经九成死的梅灼雪:……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35]梅灼雪(3):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人与兽的混战并未持续太久。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侍卫,见过的行刺暗杀多了,对棘手的状况有一定的适应力。在短暂的失势后,他们很快回过神来,拔刀列阵,手持火把,再一拥而上。
乱刀劈下,黑熊身首异处;数箭疾出,狼群溃散逃离。
可幽林深处依旧有“鬼火”无数,它们无端亮起,是野兽饥饿的眼睛。见状,侍卫头子一脚踢翻了祭祀用的酒坛,火把朝下,点燃了地上的酒液。
顿时火焰蜿蜒,似有燎原之势,不开智的野兽哪分得清酒着火和林子着火的区别,一见火势大了便退避三舍,只是在退之前,饿肚子的兽总要捞点油水。
它们拖走了一个还有气的侍卫,通力合作遁入林间,逃出了火势的范围。
侍卫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呼救声连绵不绝,可那林深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还不知藏着多少致命的东西,谁敢跨出火圈去救人,没人敢。
生死当前,他们本能地选择弃卒保车。可在权势倾轧面前,他们不得不多问上一句——
“被拖走的人是谁?”
“是林祥。”
侍卫首领眉头微蹙,觉得此人不上道:“是谁家子弟?”
“是翰林院侍读林登甲之子,行四。”
当爹的是个京官,从五品文职,手头没实权。做儿子的家里行四,八成不是独子,有别的香火延续,死了闹不出大事。
电光石火间,侍卫首领脑中便走完了一系列关系,他手中的刀尖垂落,像是卸去了重担:“不用追了。”
“可、可是他还活着!他还有气!”
“我们已经伤了很多弟兄,不能再为了一个人而搭上更多的人。”侍卫首领道,“况且,深山不比京城,在这里死几个人也是常事,要怪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明明可以就却不救,人死了还要怪他运气不好,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也是这时,倒在囚车中的人一寸寸蠕起身子,靠在铁栏杆上,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几个月不说话的人突兀开口,还是在尸横遍野的时候,这一笑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恍若山精野怪前来索命,连夜风都变得阴冷三分。
“梅家余孽,你笑什么?”
见他们望过来,笼中人不咸不淡地开口,嗓音嘶哑难听,可他的话更难听:“如果被拖走的不是侍读之子,而是丞相之子,你们追不追呢?”
众人脸色微变,有一种遮羞布被撕开的懊恼感。但一想到此人已是阶下囚,压根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们立马勃然变色,侍卫首领更是抽出长鞭,“啪”地抽向笼中人。
“哐当”一声巨响,是鞭子被铁笼拦下的声音。他抽得极其用力,显然是奔着让他说不出话去的。
鞭子被拦下,他很是着恼,又不得不欲盖弥彰:“胡说八道!这深山老林危机重重,我们是替殿下办事,自然要顾全大局!只要殿下的事能办成,就算被拖走的是我,我也死而无憾!”
笼中人刺了他最后一句:“那想必宋公公也是死而无憾了。”
“你说什么?”
侍卫们脸色一白,这才想起一片混乱中忘记顾及宋公公了。要糟,这宋公公可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也是太子用得最顺手的阉人之一,不然打桩子这等秘事不会交给他办。
阉人最是小人,万一宋公公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快!快找宋公公在哪儿?那辆马车去哪儿了?”
一队人提着火把冲进林子,这会儿是不提“深山危险”了,都上赶着救人。只是天不遂人愿,能救回来的人活生生地被吃了,救不回来的人硬生生带回了他的尸体。
当死不瞑目的宋公公躺在地上,一众侍卫静得鸦雀无声,唯有侍卫首领狠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们都给我记好了,宋公公忠心为主,鞠躬尽瘁,自出了盛京便染上时疫,一路治不好,卒于凤鸣山。”
“他临死前说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便给生桩陪葬了,懂了吗?”
“……明、明白了!”
侍卫首领:“去把方士和县令给我寻回来!告诉他们今晚就挖地,三天内把桩子打下去,不然就把他们埋这块地里!”
“是。”
今夜的戏码很精彩,一出接一出,蛇看得是津津有味,算是给她无趣的野林生活增添了一点乐子,只是这乐子要是发生在“灵根”身上,那就不太美了。
她看到侍卫头子咽不下这口气,便打开笼子把里头的人拖了出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敢笑我?你以为你是谁,还是盛京惊才绝艳的梅三公子?”一拳、两拳,他面目狰狞,“你活得连狗屎都不如了,梅灼雪!哈哈!”
“你不是写的一手好字吗?他们砍了你的右手。你不是骑射第一吗?他们砍了你的左腿!”
脸长得好便刺字,身子结实便上刑,有骨气就抽得他再也站不起来,谁让他木秀于林呢?
“左右你也快死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侍卫头子挥挥手,身边的人识趣退下,而他扯起他的头发,阴恻恻道,“你的手脚被剔了肉,一只被付大公子磨成了笔架子,一只被肃王做成了骨簪子。”
“不止是你,你爹的头骨还放在御花园当花盆呢!我们盛京的贵人啊,最是喜欢你们这群武夫的硬骨头,听说光是握在手里把玩,都像是驯服了一头猛虎。”
四野已无人,这畜生又挨他极近。惨遭毒打的梅灼雪不言不语,有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没有挣扎,只是费力地用左手一点点卷起右手的破烂袖子,露出手臂被砍处的腐肉和……一截发黄的断骨。
断骨切口锋利,短是短了些,但不是不能用。
拿来对付野兽行不通,拿去对付人却是足够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临死前能拉个垫背,也算他赚了。
梅灼雪弯下脊梁,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骨气。侍卫首领畅快大笑,正要嘲他几句,不料这残废竟然猛地转过身来,右腿尽力一蹬,把右臂送到他的身前,拼尽全力刺入他的喉间。
“刺啦!”
断骨被马褂挡了一下,只扎入半寸。鲜血先一步涌了出来,溅湿了他半边脸。
他还是太虚弱了,连这一击都未能得手,想来今晚是要折在这儿了。
侍卫首领发出一声浑浊的嘶吼,他一把掐住梅灼雪的脖颈,却不料眼前忽然挂下一条暗影,它灵活地绕过他的脖子,像绞刑的麻绳一般,大力将他绞紧。
“唔、唔!”
侍卫首领吃得好,足有一百六十斤重,吊他就像吊野猪,扯得慕少微有些吃力,但不是吊不死。
她已是一条大蛇,斤两是比不得人,可绞杀的力道是人力远远不及的。任凭这侍卫首领如何挣扎,她都不会放手,反而会越缠越兴奋。
在冰冷的蛇皮之下,她能感受到活人奔流的血液,狂乱的心跳,恐惧的颤抖。这一切微妙的体感构成了一场极致的杀戮享受,之于她而言像是再一次面对自己的心魔。
“她”曾笑着问她:“世人皆说你是个杀胚,你何不做个真正的杀胚?”
“反正你也很享受杀人的感觉,那你何必排斥我呢?”
“把他们都杀了吧!万物尽灭,复归自然,这才是万法归一!”
啊呸!所以说她跟心魔合不来,别人喊她杀胚她就要做个杀胚,别人让她去死她去不去?还杀人享受,谁一开始执剑是为了杀人?还不是被逼的。
别的剑修出心魔,都是一路往堕魔走。偏她是个例外,心魔一出直接激发她的反骨,反着反着,她就半步大乘了。
或许畜生是享受杀戮的,至少蛇的体感如此。可她不是真畜生,倒是被她勒着的是个畜生中的畜生。
不想世间的缘分如斯奇妙,她才听了几耳朵梅家事,今天相中的“灵根”就是梅家的人。
无论是为了保全“灵根”,还是为了圆书吏一点希冀,这梅家人必须活,这侍卫也必须死。
蛇尾一用力,颈骨便碎了。侍卫的手滑落,身体软了下来,慕少微一甩尾丢开尸体,转头看向出了笼子的人,寻思卷走他的成算有多大。
她试探着往前一探,这人便往后一缩,他趴在地上奋力后退,对蛇充满了戒备,甚至摸向地上散落的刀。
慕少微深知带不走,只能缩回树上。恰在这时,有侍卫听到响声赶了过来,待见到首领的尸身和沾血的死囚时,他们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宋公公死了,首领也死了,县令与巡检下落不明,四个方士只找回来两个,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人拔出刀,指向梅灼雪:“要不先杀了他?”
另一人摁住他:“桩子要活的……”
“可他太邪乎了!我们才来这块地多久,已经去了一半人!等打完桩,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里?这桩打的到底是他还是我们?”
“自然是他……”
“所以桩是活的,我们是死的?”
没人吱声,只剩阴风阵阵,吹得活人没了半分活气。谁都恨不得立马出深山,可偏偏带路的县令一行找不到了。
无法,他们只能把死囚重新关进笼里,选出一个拿主意的人,催着两个方士赶紧找穴下铲子。怎知方士连点穴都有讲究,不仅需要跪拜天地山神,还需要蜡烛鲜果与熟肉。
侍卫:“放屁,我们不能直接活埋了他吗?”
“使不得啊使不得!”方士哭丧着脸,“一步错步步错,此道凶险,差一厘都会由喜转悲。他后背刺着殿下的八字,算是殿下的替身,你们这么做会折损殿下的气运。”
“气运一事最是玄妙,殿下顺不顺自会察觉,要是他觉得不顺,你们回去能逃过一劫吗?”
逃不过的。
事到如今侍卫们才明白,原来这千里打生桩不是个升官发财的美差,而是道索命的鬼符。办成了是他们应该,办不成他们得死,没有退路可言。
逃?能逃哪儿去?落草为寇更是天方夜谭,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放弃自己在盛京的身份和职位?
到头来他们只能呆在野林里,等打完生桩才能回去,这几乎是个死局。
“快干吧,别等了!”
尸体被人堆在一块,底下的人彻夜无眠,铲子挥得热火朝天。慕少微算是看明白了,这群凡人是来寻龙点穴打生桩的。
只是,打桩一事最怕一知半解,打生桩更会报应连连。这梅家人被拉来打生桩固然倒霉,但更倒霉的是他们嘴里的殿下——
八字刻仇人身上到处显摆,那傻子是被人做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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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梅灼雪(4):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凡人眼里的“打生桩”就是修士眼里的“献活祭”,这事无论放在凡间还是修界都谈不上稀奇。
在书籍记载中,凡间最早的打生桩是拿童男童女祭祀河神,以他们的性命平息洪水的愤怒,达到“镇压”的效果。
大抵是这招有用,在之后漫长的历史中,打生桩逐渐被用在建塔造桥修长城上。
凡人以生魂为死物赋灵,死物便成了灵物,能用来平衡五行,镇压邪祟。就像学馆总建在万人坑上,为的就是让“活桩”镇压死气和邪灵。
而这,也是凡人能做到的“炼器”极限。
只是凡人从不知适可而止,鬼点子是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愣是把打生桩玩出了花。
当第一个凡人为了锻剑活祭了自己,成为剑的生桩,还真让剑生出了剑灵——修界的正气之风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一群庸人看到了更上一层的希望。
原来活祭就能使器生灵,那想要一个灵器还不简单?
原来人的血肉精魂能滋养法宝,那是不是只要活祭够多,就能炼出仙器?
这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可修士一向惜命,怎会为了让器生灵而献祭自己?不欲死,又欲得,那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好了,人心一歪,正道便没人走了。
没几年,剑修中“杀戮道”横行,法修中“万魂幡”出世,双修中多了“采阳补阴”和“采阴补阳”大法,就连佛修也兴起了献祭己身镇锁妖塔、镇黑死地、镇深渊大妖的功德之行。
佛修镇没镇住她不清楚,反正书上说妖怪都吃得挺好,有些对人肉成了瘾,还跑去人间作恶……
那几百年堪称群魔乱舞,死的人是一批接一批。
然而,多数大修都觉得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便睁只眼闭只眼,等着众生醒悟。谁知有些醒悟不能靠等,得靠打杀,他们的冷眼旁观反而让宗门天骄遭了罪。
不是每一回活祭都能成事,不是每一次成事都能出好品质。很多时候,一个顶级邪器的养成不需要数十万人的人命,而是只需要一个天之骄子的生魂。
杀十万人一定会被发现,杀一个人却能谋划成意外,该怎么选,邪修心里很清楚。
于是,宗门天骄成了邪修“打生桩”的材料。
他们涉世未深,尚未长成,一个个死在简单的历练中,彻底动摇了大宗的利益。
宗门无后,再难延续,大能们这才相继破关而出,震怒出手,合力以雷霆之势荡平了整个修界的歪风邪气。
遗憾的是,邪修是杀尽了,邪风也扫除了,可人心的邪是除不掉的。只要见过捷径的速成,谁还想体验大道的艰辛?
故而,往后修界总有邪修冒头,连世家宗门也跟着做不义之事,手段层出不穷,遗毒极深。
“打生桩”从未离修界远去,甚至在一些特殊时候,还需要大能活祭自身去完成一道封印,一个仪式,或成就一件仙器。
亦如她,最后不是与仙器同归于尽么?
往细了说,她以身镇了仙器,也算是个桩子了。
不过,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桩子,却从没见过如今这样的——填带着八字的人偶入棺,埋入风水宝地,此乃种生基之法。可这个人偶并非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八字主人的仇家,这要当生桩打下去……看似是从活祭品身上借运,实则是自身被活祭品压运。
万一这祭品死前怨念极大,化身恶鬼为祸人间,那这笔帐可算不到祭品头上,反而要算到八字主人头上。毕竟,谁让这祭品是对方的替身呢。
真稀奇,种生基和打生桩结合,凡人是玩出新花样了吗?
慕少微看得来劲,干脆不走了。虽然她猎的鹿还挂在树上,兴许再挂几天就不新鲜了,但凡人营地多的是吃食,她也不亏。
还是继续看着吧,笼里的“灵根”总要捞一捞。
于是,“灵根”不动,她也不动;她不动,寻龙盘自然也无异动。
盘不动,就说明龙穴正是此地。无法,一队人马只能硬着头皮和一堆尸体呆着,再汗流浃背地挖坑,又得防范野兽,还得寻人。
可深山老林哪容得了人在一处久呆?
他们吃喝拉撒都在这,尸体血味也在这,仅是一个日夜的扩散,半片山脉的野物都知道这头有吃食,而荒野的恐怖到此时才撕开一角。
狼群没走,虎豹已至。侍卫带血的头骨被它们一舔一嗅,人肉的味道便被它们记在了骨子里。
是夜,一只玄豹闯入营中,拖走了侍卫首领的尸体。
有首领“顾全大局”的大义在先,剩下的人自然不会为了保全一具尸体追上去。甚至,他们还会清点营地中的死尸,想着这些“残余”能不能帮他们顶到下棺的那天?
可惜不能,不是每一种野物都食腐。有新鲜的活人能吃,为什么非要吃死尸呢?
玄豹刚去,狼群又至。又是一波死伤惨重,活下来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到了心神崩溃的边缘,唯有囚车里的人漠然注视着一切。
也注视着死亡之中的……不寻常之事。
那条蛇……那条一直盘缠在树上的大蛇,看上去非常古怪。
它杀人却不吃人,躲着人又不怕人,时常游过囚车顶部的树干看他,但不会把尾巴探进笼里勒死他。
一天中的大半日,侍卫在快马加鞭地挖地,它在“百无聊赖”地甩尾巴。也不知这尾巴是怎么甩的,他竟隐约听见了刀剑破空之声,而头顶总有叶子簌簌落下,盖他一身,为他保温。
偶尔,他会看到一条蛇尾垂落篝火旁,一瞬勾走侍卫的干粮。
他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这种蛇。西北的蛇不是咬人就是偷鸡,盛京的蛇不是炖盅就是炒段,亦或是助推英雄救美的工具。
可无论是哪种蛇,吃的总归是老鼠鸡蛋,断不会盯着人的干粮捞,这不符合蛇的食性。
偏偏这条,除了勾干粮还卷肉干,连阉狗搁在马车里的点心也不放过……这究竟是蛇吗?瞧着倒像个手脚极快的梁上君子。
蛇能不能吃干粮、肉干和点心,他真不清楚。可等入了夜,守夜的侍卫一打盹,囚车上的树叶便会摇起来。而后,半张饼子、半块点心会从囚车的缝隙漏下来,又“刚巧”漏在他嘴边。
饼上有细小密集的牙痕,点心上也是,看来蛇是吃干粮的,他真是长见识了。
初始,他不敢动这些漏下的吃食。
只因他在西北时祖父就告诉过他,野物护食又护崽,如果在落单时碰上吃饭的狼群和带崽的熊瞎子,一定要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靠近。
狼熊如此,蛇也不例外。他怕自己一动吃食,就会有一条蛇尾落入囚车,把他吊起来勒死。
然而,漏食不是一两次,而是五六次。这蛇甚至会将露水摇下来淋在他脸上,维系他的将死之身。
他逐渐意识到,这条大蛇非比寻常,它竟是通人性的,跟西北的雪狼一样。它这么做似乎是想让他活下去,可它为何要他活?
难不成真有什么祖宗的在天之灵,见梅家遭逢大难,特遣出使者来救他吗?
思及家人,梅灼雪心头凄苦,仅剩的手攥成拳,堵住了未出口的呜咽。他心里郁结已深,此生又成废人,复仇几乎无望,就算活下来又有何用,只会受人摆布,平白让人通过他拿捏他的妹妹。
还不如死去,至少不会让妹妹受制……
不,他不能轻易死去!更不能寄希望于肮脏的盛京之中还有妹妹的容身之所,他们早就没有家了!他们的家被毁了!
这世上唯一不受制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踩在权势之上,将所有加害之人屠戮殆尽!唯有鲜血能洗刷梅花的耻辱,也唯有以命偿命能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他不能死,他得活!
梅灼雪从落叶堆里扒出脏兮兮的饼子,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没有水,他吃得极慢,一来是后槽牙被打掉了几颗,二来是嗓子出血,饼子入喉就像钢刀刮过一般,疼得他眼前一黑又一黑。
可他还是吃完了。
夜色寥落,篝火轻响,侍卫们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而他望着头顶的一片黑,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仍是哑着声问了句:“蛇……仙人,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
他轻声道:“多谢蛇仙人活命之恩,某若成活,定当涌泉相报!”
林叶沙沙响,不知蛇听没听到。他只知道深夜的林间弥漫着一股蜂蜜味,有一头六七百斤重的大熊闯入营地,在一番大开杀戒之后,侍卫中终于有人受不了了,疯了般朝各处逃散,不知去了哪里。
尸体被熊拖走,他们没能杀死熊。待第二日,这头熊又回来了,它明白这里有鲜肉吃。
一队人马减了又减,几十人进了山,如今只剩下十几人。谁都知道这地方呆不下去了,为了活命,两个方士提前布置仪式,侍卫死命挖坑,他们都不再按照规矩行事,只想早点办完了事。
熊还会再来,他们不能拿命跟它耗,即使今日不吉,时值四废,他们也要把这生桩打下去。至于太子的气运如何,与他们何干?人都快死了,谁还关心太子?难道太子坐上龙椅能跟他们共享江山吗?
他不能,那就别耽误他们活!
烛火燃起,铃声叮当。方士脚踏七星步做法,侍卫抬来热水,潦草地给生桩打理一二,便为他裹上干净的寿衣,放入棺材之中。
“入棺,升棺,封棺!”方士唱着词,点燃符箓。
他将燃烧的符箓撒入空中,却见灰烬纷扬落下,露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条从树上挂下来的、金脊青身的大蛇!
它足有一丈七尺长,活人小腿粗,头比武夫的拳头还大,淬着他看不懂的杀气。
唱词一下子梗在喉咙里,他惊恐万分地盯着蛇,两股战战,冷汗瞬间流下:“蛇……蛇,有蛇啊!”
什么?
八个侍卫才堪堪抬起沉重的棺木,就见主持仪式的方士被一条大蛇吊起,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
人对蛇的恐惧与生俱来,一见大蛇便不敢靠近,只想着逃。尤其在见到方士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之后,他们备受野兽折磨的心全线溃败了。
“啊——快跑!跑!什么也别管了!”
“跑啊!”
棺木“咚”一声落地,震得棺中人“跳”了出来。他躺在泥地上勉强回过神,就见一道蛇影从树上飞了出去,一把挂上另一个方士的脖颈,一尾巴洞穿了他的喉咙。
方士一命呜呼,而蛇撇下方士速攻下个侍卫,如法炮制杀死了他!
等等,用蛇尾杀人?
这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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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开文后一般很少看评论区,今天被读者私信了才发现昨天评论区有点情况,感觉还是得说一下:
希望大家在看文时不要代入现实中任何的明星和事件,也不要过度解读文意,本文只是一本网文。文里所写的吃人、活祭、王朝一类的部分有参考李硕中国史《翦商》中关于商王朝活祭吃人的内容,这本资料书很厚的,我目前还没看完,有兴趣的筒子可以看一下。言归正传,不要代入啊,我真怕一觉睡醒文被封了,那我到时候写啥吃啥,喝西北风吗[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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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梅灼雪(5):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慕少微没能干掉所有人。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蛇身难存灵力,出剑无法开大,换以前她能一剑削去半个山头,现如今她只能让一个人脑袋搬家。
畜生的壳子终是禁锢了她的实力,也强行压制了她的杀性。一片片收割和一个个斩杀的实力差距,她分得清。
况且,侍卫分散逃离,她可没工夫挨个去逮。
有人冲向了熊的地盘,有人踏进狼群的领地,有人迈入鼍龙的沼泽……即使她想追杀,也得问问这批“大能”同不同意。为了块不能吃的人肉跟“大能”起冲突,实在不值当。
更何况,她还得看着点“灵根”。
一个缺胳膊断腿的人很难在深山里活下来,就算她会给他送些吃食,可这些吃食又能顶多久?
他过冬需要窝,御寒得有衣,创口必敷药,不然腐肉流脓、病气入体,她想留人他都不成活。
哪怕他真扛下来了,可光是“活着”的麻烦有能力解决吗?
染上风寒有药吗?被虎豹盯上能逃吗?等她冬眠了能整到吃食吗?真不会饿到把冬眠的她挖出来吃掉吗?
总之,这“灵根”活在深山难,想挨到收徒大典更难。偏偏,那么多人里就他的气场带着金光,她也没得选。
或许去抚寿村算一条生路吧,可他怎么去,用爬的吗?
那些侍卫不一定全死在深山,万一侥幸逃脱两个给上峰一报,那么抚寿村首当其冲,必会被排查。这么一来,生路也成了死路,他终究难逃一劫。
唉,她的蛇生已是惨不忍睹,不料此人的人生还能过得更惨。
光是看着他有手有脚却断手断脚,只能像蛇一样在地上爬时,她的心头就升起了一种诡异的安慰。
啊,居然有人混得比她还惨,她突然觉得天天吃老鼠也不算什么苦日子了。
打住,不能比烂。
他能喊她一声“蛇仙人”,说明孺子可教,日后必成大器。只要他能活下来,她必会与他合作,结果他们一个比一个混得烂是什么好事吗?
她在乐啥,他要是爬不到收徒大典,拖着他去的不还是她吗?届时,谁比谁混得惨还真不一定。
思及此,慕少微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上树,蔫了。
她想静静。
侍卫都跑没了,此地会安生许久,姑且留“灵根”折腾一二,看看他骤然获救后的心性如何,是会自暴自弃,还是会全力苟活。
出乎意料的是,此人虽成了残废,但心性坚韧,远比她想象中要强。
他仅剩一手一脚,却蠕动到了侍卫的尸体边,费力地挣出左手摸尸,摸到尸体的靴子边拔出一柄匕首。
而后,他用匕首割破寿衣,可算从这层层束缚中得到了解脱。
躺地上喘了一会儿,他复又爬起,一寸寸挪到祭品桌边,勉力扒过上面的馒头和酒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许是太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他的脾胃受不住,没吃多少便哇地吐出来。
他难受地蜷起身子,趴地缓了好久,这才起来继续吃,只是这一次倒是吃得慢了,细看去还有几分雅相,也学会了点到为止。
吃到半饱他便停止进食,转而爬向宋公公的马车。车帘落下,挡住了他的动作,只传来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
良久,他咬着一只箱子爬下来,拖到火堆边。又陆续寻来烈酒、剪刀、布条和热水,最后将刀背咬在嘴里,吃力地拄起身子坐在火边。
他理应养上几日再做这件事,可深山恐怖,他怕自己等不得了。
撩起裤腿,膝盖之下的部分已被锯掉,断口生腐,必须尽快医治,否则他迟早会死。
所幸他在西北长大,从小随军,见过的可怕创口不计其数,也帮将士们处理过不少。他的伤是重,但只要剥去腐肉,扛过前几日的发烧,他多半是能活的。
对,他能撑到现在,也一定能活到最后,无论如何……
匕首过一遍热水,烈酒淋在腿上,他深吸一口气,目中无一丝犹豫,直接冲着断腿下刀。
腐肉被一块块割去,鲜血流了出来,他的额头落下豆大的汗水,口中发出呜咽,却还是忍着剜肉之痛,仔细切割伤口,再拖过药箱拿出金疮药,倒出半瓶敷了上去。
“啊!”
刀背从口中掉落,他弓起脊背发出惨叫,又死死咬紧牙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剧痛阵阵袭来,他的脑子近乎一片空白,可他仍强撑着没有倒下,还哆嗦着手捞过布条,一圈圈将残腿包好,再仰脖子灌下几口酒。
酒烧过咽喉,热意从脏腑溢出,他吐出一口浊气卷起袖子,开始处理右手。
又是一阵惨绝人寰的自我折磨,待他收拾好手脚,接下来还要处理酷刑带来的伤口。再是剜,再是敷,他被自己切割得体无完肤,然而他必须坚持,不能晕过去,直到他发现……后背的创口他够不到。
“呵,呵呵。”原来痛到极处是哭不出来的,他只剩苦笑。
指尖颤抖,他定定地注视着火堆半晌,之后像是认了命一般,捡起一根燃烧的柴火过一遍水,闭上眼,狠心往后背贴去。
突然,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凄厉叫声,最终柴火脱手,而他“咚”一下栽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火还在烧,盆中的水已失了热气,一堆巾帕沾满血渍,瞧着像个屠宰场。
没多久,一条大蛇挂了下来,谨慎地靠近他。察觉到他还有鼻息,她便将视线转向了他的后背。
就见他背上布满了刀伤、鞭伤和烧伤,它们纵横交错,新旧交织,实难想象这人是怎么在酷刑中活下来的,简直……是个狠人啊。
慕少微如是想。
罢了,长痛不如短痛,趁他昏迷不醒,还是换她动手吧。毕竟“切臊子”这种事剑修还算是擅长的,就是不知道切完后他人还在不在了。
千万得活着啊,她难得见到一个骨头比剑硬的种。若他真有灵根,倒是挺适合做个剑修。
继他之后,她也溜进阉人的马车中一通翻找,不想还真给她搜出老参一根。
她一尾巴拍断老参,把这吊命的地宝塞他嘴里,争取留他一口气。末了便绕到他背后,扬起蛇尾,飞速削去他的腐肉。
*
梅灼雪醒来时,已是深夜。
春寒料峭,午夜更甚,可他身前身后各燃着一个火堆,不仅帮他保住了体温,还将他热出一身薄汗。
意识回笼,他忽然记起自己只生了一个火堆。后头的火是哪来的?不对,他的身上怎么盖着侍卫的马褂,谁给他盖的?
“谁?”
他哑着嗓子出声,从一堆马褂中撑起身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糊满了药粉,而不是一摸一手脓液。
看来在他昏迷时有人救了他,对方替他处理了伤势,还……梅灼雪从嘴里扒出半截老参,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恩人?前辈?你可在此处,你……”
他微微扬声,四下寻人却不见人影,倒是在宋公公的药箱子上看到了一条眼熟的大蛇。金脊青身,修长幽诡,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吞吐蛇信。
骤然见蛇,他心下确实一惊,这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可只要一想到这蛇杀了阉狗还杀了侍卫头子,更解了他的困厄,他的心里便怕不起来,反倒是感激与好奇颇多。说白了,这蛇要是真想杀他,他早死了。
“蛇仙人?”
他的戒备散去,黑眸映着火光,难得亮堂了些:“这里只有你一个吗?还是说,你是哪位高人养着的……猛兽?”
蛇不会说话,但它会愤怒地拍尾巴。
只见大蛇重重拍了两下箱子,随后竖起尾巴指向自己,又指向他。
这动作十分形象,几乎连傻子都能看懂,可看懂的人也容易被吓成傻子。譬如梅灼雪,他喃喃念了一句:“你是说,你救了我?只有你一个?”
不对!
他悚然一惊,身子差点往后倒去。他险险稳住自身,牢牢注视着蛇,不放过它的每一个举动。
旋即,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终是故起勇气,颤声道:“你、你听得懂?”
蛇像人一样点了点头。
梅灼雪活了十七年,只听过精怪的戏文,从未见过精怪本身,这一夕得见委实吓到了他,他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光知道这大蛇通人性,却不知它还听得懂人话!
这是蛇?不,这是妖?
所以话本子里的故事并非杜撰,深山老林里就是有魑魅魍魉,真实不虚?
“……蛇仙人。”他似是快碎了,连声音都是碎的,“在这片林子里,像你这样的……仙人,多吗?”
蛇摇了摇尾巴,横切写作“一”,又指向自己。
“只有你一个?”
蛇点头。
梅灼雪没作声,不知是体虚还是受到的惊吓太大,他眼前阵阵发黑,一副要晕不晕的样子。所幸手里还有半截参,他赶忙塞嘴里续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头晕是饿得慌。
嚼了两口参,他正打算拖着断腿去找干粮,不料一扭头竟对上了一头被剖完的鹿,它早被烤熟,失了两条腿的肉,剩下的部分就搁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哐当”一声,干净的匕首被丢到他手边。
他捡起匕首又看向蛇,见它再度点头,才像是得了应许一般,缓慢够向鹿肉。
鹿肉上抹了盐,料想是蛇的手笔。他割一块吃一块,就着水袋吞咽,很快恢复了几分元气,连带着消瘦的面庞都露出一点血色。
他到底只有十七岁,而不是七十岁,但凡有吃有喝有药,再致命的伤他也是能扛过去的。
待吃到八分饱,他克制住继续吃的欲望,谢过蛇仙人的款待,闭目歇了会儿。鹿与参似乎盘活了他的将死之身,他竟然生出了一些力气,头脑也恢复了清明。
环视四周,此地只剩车马、营帐和棺材。幸的是整个营地的物件都在这儿,不幸的是尸体也在这儿,他绝不能久留。
要不是身前身后两堆火,兴许他已经被野兽拖走了。
想到这,他道:“蛇仙人,这救命之恩,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了……但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是并无要事,我们最好连夜就走。”
蛇不语,只是冲营地一甩尾,似在示意他尽快。
梅灼雪颔首,裹上马褂、拖过火棍便往营地爬,就着火光搜罗可用之物,把褥子、火折子、盐、干粮等物,放在了原先搁棺材的车上。
刀和匕首,药和鹿肉,衣物水盆……他甚至找出了银钱和银票,思量一二后,他终是留下了这最不可能用到之物。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铁器擦地的声响。
一扭头,就见大蛇拖着一口上好的铁锅,连尾巴尖都抖得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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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投着好了,从11月份起我会根据营养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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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梅灼雪(6):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营地里的东西无法全部带走,但可以连同尸体一道尽数烧毁。
宋公公喜开阔之地,为了投他所好,侍卫们早将周遭的杂草除尽,只留下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倒是方便了他爬行和放火。
梅灼雪清楚,只要不确定他身死,太子的人铁定会来寻他,或早或晚。
他已是废人,无法搬尸下葬伪造自己身亡的假象,那就只能一把火烧个干净,尽量斩断他们找到他的线索。
往后,他或许过得不好,但太子也别想得一夕安寝。
狗皇帝把他交给太子处理,是存了赶尽杀绝的心思,可太子那个蠢货做了什么呢?
往他背上刻八字,把他送来打生桩,押解他的队伍还是一群酒囊饭袋,没一个靠谱办事的,乃至给了他活命的机会。
从此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若是被狗皇帝或肃王知道,只怕太子这储君之位是坐到头了。
故而,一日找不着他,太子便一日活在担惊受怕里。
万一他重回西北收拢梅家军,卷土重来;万一他悄无声息回盛京,现身人前;万一他被世家豪族藏匿,东山再起……光是想象,都会让太子夜不能寐。
可那蠢货夜不能寐,并不能让他开心几分,反而是忧思更甚。
狗皇帝对长生不老执念很深,他痴迷丹道,信奉仙人,为此搜罗了一批方士养在宫中炼丹,以期延年益寿。
他身边有的,太子身边自然也有。即使一百个方士里有九十九个假货,可只要有一个是真的,那便极难对付。
他的身体发肤都有一部分在他们手里,如果他们能通过这些找到他,他该如何避祸呢?
并且,太子找不到他却可以折磨他的妹妹,如果他们利用她逼他现身,他是去还是不去呢?
火把落下,点燃营帐。噬人的火舌冲天而起,把黑夜照得发亮,却怎么也照不进他幽暗的心底。
他突然想把盛京的一切付之一炬……
梅灼雪出神片刻便漠然回头,放走了营地里的马,只剩下两匹拉车。
待他爬上板车,火势已经很大了,两匹马惊惧不安地躁动着,他一松缰绳,它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凭直觉寻找生路。
深山无路,地势颠簸,车上鸡零狗碎的东西“乒乓”作响,他的伤口也被颠得发疼,唯有一口大锅稳如泰山,像不倒翁一样摇来晃去。
梅灼雪瞧了一眼,终于明白蛇仙人为何要带一口锅了。
它把自个儿盘在锅里,摊成一张饼,躺得极为舒服。铁锅的晃动就像摇篮,它分明睁着眼睛,却吐了半截蛇信挂在嘴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只是,蛇睡觉是不闭眼的吗?
别说,还真是。
蛇不似人,它没有眼睑,睡得再香也是睁着眼。为了睡个好觉,它们偏爱在阴暗处休憩,这便是它们“热衷”藏身阴沟的原因。
而慕少微盘树三天,又是勒人又是救人,又是寻盘又是找锅,还守了伤患半日,得防着林中大大小小的野兽,着实是累到了。
仅是往锅里一盘便睡了过去,再醒时已在路上了,这路仍是深山的。
她明了,就算老马识途,但想绕出深山也得费一番工夫。不过,看“灵根”一手握紧缰绳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出山的打算。
也是,他是个死囚,现下出去兴许死得更快。
“灵根”赶了半个时辰路,脸色发白,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直到寻着一处带水源的山洞才停下,等生了火才敢放任自己睡在车板上。
他无疑是个聪明的,学得很快,为了吊住自己一条命,愣是往嘴里塞了一节参。而后两眼一闭人事不省,徒留她在锅中摇摆,连扮演隐世高人传授修仙法诀为迷途羔羊指明前路的机会也没有了。
唉,难得遇上个愿意听蛇“说话”的,怎么就半死不活呢?
看他这样子八成得烧起来,她一条蛇可做不了舀水降温的事,唯二能做的就是把寻龙盘塞他怀里,再将蛇身盘到他身上,待她开始吐纳,两边灵气呼应,多少能给他渡一线生机,防止他被烧傻。
难啊,救个凡人可真难……
这要是在修界,早一颗回春丹下去了事了,哪有那么费劲。包括他的断肢重生,多得是丹药和材料能修好。
想重新长出手脚就吃一枚“生骨活肉丹”,不想要血肉之躯便去找炼器师锻个灵器手足,保管好使。实在没灵石就好好修炼,只要扛过金丹雷劫,手脚自会重生。
可惜,这里不是修界,这人对修仙更是一无所知。
他只能忍着断肢之痛烧起来,烧得浑身通红,嘴里说着胡话:“爹、娘……大哥,二哥死了……救救阿月,她在、宫里、宫里……”
“娘,我好痛,好痛……”
蛇身之下的躯体滚烫,蛇身之外的林风阴森。慕少微覆盖住他,像是守着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苗,继续按节奏吐纳。
灵气逐渐汇聚,许是多了个寻龙盘的缘故,聚拢的灵气比往常更浓郁些。
她犹如泡在药浴中,难得修得惬意,而“灵根”身上的热意也在逐渐退去,想来是受到了滋养,他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如此,她的“钥匙”也算是保住了。
一夜无梦。
慕少微准时清醒,此刻天还未亮,正是她爬树、汲取日精的时候。蛇身下的人烧已退了,断肢处也不再渗血,估计出不了大问题。那么,她修炼的日常就不必打断。
大蛇离开山洞,盘上附近的树静待日出,等一口紫气东来。
当东方破晓,一阳初升,她昂起蛇头沐浴日精,剑脊散发出柔和的淡光,好似一柄被阳光照到的剑,夺目却不刺眼。
灵气再一次灌入她的蛇身,滋养脏腑,被筋脉骨骼吸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体内有新的脏器在长出来,只是她看不见。
日头逐渐升高,暖意取代灵气,她结束了一早的吐纳,开启新一天的练剑。如今练的是集大成的《五行回环诀》,她体感不错,没练几遍便顺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饿了,准备下去吃点鹿肉。也是这时,睡在板车上的人幽幽醒转,他虚弱地撑起身子,四下张望一番,冷不丁对上了她的眼。
与之前一样,他还是被她吓了一跳,即使他的动作再小,回神再快,可他的眼神和心跳骗不了蛇——他就是个怕蛇的,只是他冷静得够快,胆子也够大。
“蛇仙人。”他唤道,“我可以借用你带来的锅吗?”
锅,用锅,你要煮饭?
请!
天知道老祖多久没吃“灵米”了,可想死她了。慕少微一边维持着世外高“蛇”的风范,含蓄点头,一边一尾巴把铁锅拖下板车,还翻出一袋精米送到他的手边,又拿尾巴拍了拍锅子,往里头比划着一条线。
这人确实是个机灵的,一看到那条线便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食量,当即询问道:“仙人也要?”
蛇点头,她不仅要,她还拖过吃剩的鹿,示意他做个肉粥。
他看懂了,他找来匕首片肉下锅,重新生火,舀水放米,而后放任锅子煮着,自己则爬到水边清理身体,把脏污一点点洗去。
山洞的出水很冷,他又瘦得皮包骨头,被冻得直打颤。可他还是忍着不适,削去打结的头发,洗掉结块的血痂,再抚过凹凸不平的面皮,抠去死肉和污迹。
慕少微这才发现,刨去他脸上的刺字和疤痕,他的骨相非常年轻,轮廓也极为清俊,看上去最多弱冠,不能再多了。
见他抬手抚上刺字,盯着水面发呆。她一尾巴抽碎了水中的虚影,迫使他将头转了过来。
“蛇仙人,怎么了?”
蛇尾蘸水,她看了他一眼,没打算隐瞒,径自在地上写道:“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他喃喃念了一遍,一时半会儿的没回过神,只是眼睛发直道,“某……在下梅灼雪,灼灼红梅,欺霜赛雪。”
嚇!
好了他回过神了。
她收起尾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好似盯着炼丹打盹的小童。
果然,待他反应过来一条蛇不仅通人性、懂人言,还会流畅书写的时候,他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晚蛇仙人比划的“一”字,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妖怪!
妖怪跟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或许他该庆幸自己年纪尚轻,见到这等离奇诡异之事也不至于晕过去。但凡换了他的祖母来,大抵会被吓到大病一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逐渐镇定下来。
耳边听着水流的声音,鼻尖嗅着肉粥的香气,他的心神慢慢安宁,复又恢复了世家子的一丝风采:“还望仙人见谅,某心神不定,失态了。”
他注视着蛇,像是注视着一个人,并往前迈了一步:“恕在下冒昧,不知蛇仙人该如何称呼?还是,在下依旧称你为‘蛇仙人’?”
慕少微真没想到,这半大小子的心态实在是好,非但没被吓坏,还敢跟妖怪继续搭话,跟他们剑修真是一条道上的。
她倒是想写下自己的姓名,却又怕引来不必要的事端。毕竟,“慕少微”之名在凡间虽无记载,在修界可是如雷贯耳。但凡她混上仙舟,而此子喊她一声“慕少微”——那她的仇家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杀也杀不绝。
得,她不能告诉他姓名,也不能让他知道道号、尊号。
“蛇仙人”也算好听,可到底不能在收徒大典上提及。万一负责收徒事宜的修士是个小心眼,一听一条蛇都能被称为“仙人”,与他们宗门弟子享一样的称呼,八成会使坏。
所以,她还得给自己起个能混到修界的名字才行。
一般来说,蛇妖会被称为“柳仙”,柳字又可拆为卯木,有春盛木旺之意,可得一生气。而木喜水生,惧金伐,名字里最好带点水气生木,去点金气肃杀。
这么一来……
不怎么上心起名的她瞥了一眼溪流,当机立断地写下:“柳溪。”
“柳溪?”梅灼雪张嘴就来,“风暖垂杨柳,婆娑映溪流。”他微勾唇角,品评道,“是个颇有意趣的好名字。”
这下轮到蛇愣在原地了。
她从来是个武人,不服就是干,张嘴就是“受死”,读书人是见过不少,但还没见过落魄到这般田地还能找点意趣的,此子也算个奇人了。
诶,就那么随便一起,怎么还夸上了呢!果然,她一出手就是有水平的。
好歹活了那么久,老祖不会作诗也会吟,当下蛇尾一甩接他一句诗,刷刷写道:“坟头草依旧,仇人不得活。”
梅灼雪:……
“实乃点睛之笔,上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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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别看这俩对诗很溜,就这几句酸诗卡了我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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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梅灼雪(7):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自古以来,“以文会友”最是一种见心明性的方式。
短短一句诗,浅浅交个底。他于山穷水尽处见意趣,她在穷山恶水中明杀性,他读懂了她的快意恩仇,她洞察了他的达观知命,如此,多余的话还需要再说吗?
没必要了。
梅灼雪明白,这蛇恩怨分明,他只要不得罪它,它多半不会害他。
慕少微清楚,此人算个君子,她只要施以援手,他多半会报答她。
那还多说什么呢,用尾巴写字不累吗?先吃饭吧。
只是在开锅前,她还是提醒了他一番。蛇尾点点“柳溪”再指向她自己,似是在强调用名字称呼她,而不是用“仙人”。
梅灼雪看懂了蛇的言外之意,当下便改口称呼“柳溪”,还给蛇舀了满满一碗肉粥。
就这样,一人一蛇围着一口锅开吃。一个缺只手,一个没有手,粥还那么烫,胃又那么饿,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碗放在地上,捞过勺子舀着喝,一时岁月静好,只剩洞口的两匹马打响鼻的声音。
待吃饱喝足,洗刷锅碗瓢盆这种事自不会让蛇来做。
得了“孝敬”的老祖吃得心满意足,很快爬出洞口晒太阳,顺便帮缺只手、忙不过来的人捞一下顺流而下的碗,搁在岸上。
日子有盼头喽,她想。
饭有了,“灵根”也有了,还是个识字又机灵、胆大又吃苦的,甚合她心意。等她把引气诀教给他,大抵是能判断他的资质和悟性了。
最重要的是,窝里有个人做饭是桩美事。往后,她只需把吃食带回来、保他不死就行,不必花太多心思在做饭上,能省去她不少事。
妙哉!
然而,不同于蛇的惬意,尚未安定下来的梅灼雪可谓琐事缠身。
山洞有水,方便取水却也阴冷,他带来的褥子必须常晒,否则会浸透寒凉,反过来害他生病。
洞口开阔,无一物遮掩,人马的气息又重。他能进来,豺狼虎豹自然也能进来,万一来头熊瞎子,他必定成了一堆骨渣子。
再者,干粮肉脯终有吃完的一天,若是蛇也喜食热饭,那么粮只会耗得更快。
如果弹尽粮绝,他又在附近找不到吃食,那就必须搬家。要么住到野菜多的地方,要么混入有人烟的村落,他似乎也只剩下这两种活法。
可他一个残废怎么长途跋涉地换地方,还不是得用到板车和马匹。所以,他带来的板车拆不得,马还得养着?
简直为难他一个残废。
只是他没得选,好不容易熬死太子的人,盘活了一条路,就算是爬,他也要爬到头。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在仇人之前,他要活下来,活成他们的报应!
或许仇恨最能激发人的斗志,大病未愈的他愣是没有歇息,反而咬着刀爬出洞口割草,滚了一身黑泥。
一捆草喂马,一捆草铺床,他还挖了一筐子泥混上碎石和草屑,吃力地拖到洞口边,掺上水,一把把糊起一道脆弱的墙。
在慕少微看来,这层泥墙委实没什么用,即使它凝固成型,也挡不住熊的一巴掌。它最大的用处是遮风挡雨、抵御虫害,但若是林中的风雨大一些,想必这墙会成为一害。
要提醒他吗?
蛇尾拍了拍晒暖的石头,她思量一会儿,决定保持沉默。
人的一生中总要踩深深浅浅的坑,总会渡大大小小的劫,这是气运的起伏,谁也避不开。
小祸多少能免,大灾极其难逃,但并非不能逃。要想在死劫上避祸,就得在小劫上攒气运,渡的小劫多了,没准死劫也莫名其妙地过了。
就像修界曾有过一个出了名的“不济道人”,顾名思义,“不济”就是运气不济,相传他出关被砸,闭关山塌,到凡间被狗追,入秘境被关罗网,连吃个灵果都能卡喉咙半天。
就这么一个倒霉透顶的修士,终生元婴无望,只能止步金丹,却最终在仙魔交战的浩劫中“活”了下来,在肉身消亡后成了一座小岛的土地仙。
按天机阁弟子的解命法说,“不济道人”本就活不到元婴,陨落在金丹便是他命中的死劫。奈何他的一生太过倒霉,以至于死劫的死气被层层削弱,最后倒演变成了“关关难过关关过”的一环。
是以,人有时候遭点小罪反而是好事。尤其是梅灼雪,他的死劫也不知过没过,在她看来这事悬。
墙塌了可以再补,手脚断了可以再长,吃食没了可以再找,但小命没了可就复活不了。
她还是少管他的闲事,保他不死就行。
可惜,有些闲事不是她不想管就能不管的,此子大概是生了心病,入夜用完饭后便盯着篝火发呆,随即舀来一盆水,又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红的柴,往水里一滚一提,就要往自己的后背贴去。
嚯,什么毛病?上赶着把自己烤了吗?她可不吃人肉!
慕少微扬起一尾抽在他手上,直接打落那根柴。梅灼雪吃痛缩回手,一见蛇还在他身后,便苦笑道:“我……并不是自戕,你别误会。”
“我只是嫌背上的字太难看了。”他沿着椎骨往上摸,每一节皮上都刻着太子的八字,“柳溪,你不觉得它丑吗?”
丑?
再丑能有她变成一条蛇丑?他好歹有个人形,也好歹是个人,啧。
蛇尾卷过柴火,她搁地上写道:“八字,留,有用。”
原来妖怪是还懂人的八字啊?他又长见识了。
梅灼雪微微一愣,回神道:“有什么用?”
“替身互应。”蛇尽量简洁地写,“你弱,补你;你强,补他。”
人的脊椎是通天地灵气的根骨之一,上达百会,下启会阴,是承转人体五行的枢纽,也是灵根诞育的依托。
在脊椎上刻人八字,气机的交互会更明显。虽然八字的主人把梅灼雪当作生桩,但生桩不死,他便也成了梅灼雪的替身。
换句话说,梅灼雪能逃出生天、扛过高热,甚至被她所救,未尝没有挪用对方的运势。对方刻得心甘情愿,想必“借出”气运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梅灼雪琢磨了会儿,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先留着它,等我大好了再将之剥去?”
蛇点头,孺子可教。
“你竟是懂这些奇诡方术吗?”他又问。
“懂。”蛇写道。
“还望指点一二。”梅灼雪没有隐瞒,“实不相瞒,我背上的八字属于当今太子,他要置我于死地,可我活了下来,为了万无一失,他定会派人寻我,再杀我一次。”
蛇立刻盘好,来了看热闹的兴致。山中生火枯燥,睡前听个故事也好。
“而他养了一群方士,其中几个或许真有本事。”梅灼雪捞过寻龙盘,拨弄一番,“我有身体发肤在他们手里,若是他们手里有个‘寻人盘’,可能通过那些东西找到我?”
慕少微给予肯定:“能。”
宗门给弟子点上一盏魂灯就能搜他们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是生是死。凡人方士是比不上修士的手段,可他们寻人的法子也不少,至少靠占卜判断他生死、在哪个位置是能的。
不过,祸兮福所伏,谁让太子自作聪明地在他身上刻了八字呢?
她写道:“然,你为替身。”
任凭方士使尽手段,恐怕最后还是会找到太子身上。所以,姑且安心吧,只要他不与人打交道,被人认出来,多半是能活的。
可他也不能一直呆在深山里,至少得去抚寿村,毕竟仙宗收徒可不会来这里,反而有“仙碑”的抚寿村会是个据点。
梅灼雪舒展了眉头,一想到太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心头的郁气便少了不少:“我明白了。”
“柳溪,多谢。”他原想拱手,却发现只剩一只手,当下眼神便是一暗,“我总觉得这手还在,每天都疼得厉害。”
慕少微本想宽慰两句“断肢能重生”,可思及他没有入道,也不确定是否有资质,还是别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为好。
她保持沉默,但梅灼雪仍想对自己动手:“既然背上的留着,那脸上的可以烧去吗?”
他撩起半面发,露出肮脏的刺字:“我可以不吃米粮,但不能不吃盐。要吃盐,我必然得去人多的地方。”
他将银钱带回来也是为此:“可这些刺字一旦被看到,我就回不来了。柳溪,烧伤比刺字‘好看’些,对吧?”
她该说对还是不对呢?
换作是她,若真被刺了字,她也不介意毁去面容。也罢,随他吧,反正他心性了得,对自己也够狠。
少顷,见蛇未加阻拦,梅灼雪便又取出一根柴火,过一遍水,闭上眼往脸上贴去。他再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待松手后,他脸上的刺字是没了,皮肉也毁了。
他狼狈地把脸浸入冰冷的溪水,得了一丝缓解,而后剥去死皮,敷上药粉,含着最后的几根参须入睡。
月上中天时,他又烧了起来。
无奈,她只能再盘了上去,顺便把寻龙盘塞他怀里。
*
捱过两次致命的高热,梅灼雪的身子骨逐渐好了起来。
他糊好了泥墙,喂熟了马匹,安顿好住处,之后便提着斧头到处砍柴,一捆捆拖进山洞,再取用长度合适的柴火比划,将它们捆在了断腿上。
约莫七日过去,他总算能扶着墙起身,一瘸一拐地缓慢行走。虽说他经常摔倒,但他对断腿的改进也快,大概半月后,他的断腿便做得像个样子了,快起来还能跑两步。
这无疑方便了他的行动,至少比爬快上不少。
末了,他还割了草编起席子和筐子,把在西北学来的手艺用在活命上,还真给他活成了。
“柳溪,我编了一张席子,你不用睡在锅里了。”
“柳溪,我割草时摘了野果,你看这几个人能吃吗?”
“柳溪,我钓到鱼了!”
很多时候梅灼雪都会想,若是身边没有一条开智的蛇陪着,他是不是会疯?即使蛇不是事事有回应,可只要看到它盘在树上,他的心终不会寂寥。
他不是孤身一人。
然,慕少微是孤身一蛇。
寻龙盘不经用,她才吸了几次灵力,里头装的灵石就碎成了齑粉。粉末从盘的缝隙流出来,像沙子般飞散,这盘也废了一半,已经没法使唤。
无法,她只能拆了它,当成两个锅用。一锅用来炒菜,一锅用来烤肉,三天把自己吃胖两斤,结果吃饱后跟人谈不了修炼心得,她的蛇生真是寂寞如雪。
择日不如撞日,她看梅灼雪养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接触一下经文和功法,看看与大道的缘分了。
于是她一大早把人拍醒,借着篝火的微光写道:“修炼,随我入林,汲取日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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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梅灼雪(8):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什么是修炼,什么是汲取日精,梅灼雪对妖怪的日常是一概不明。
只是人会害他,蛇会帮他,好赖他总分得清。
经过大半月的相处,信任蛇已逐渐成为一种本能。它一大早叫醒他必有要事,既是让他去,他便去了,何必多问。
此时天未大亮,林中雾蒙蒙的一片,湿冷透骨,阴森可怖。
梅灼雪拢了拢衣衫,谨慎地环顾四周,看看有无野兽追上来。却见蛇不再前行,而是寻了块开阔的地方停下,它弹尾一指空地上的大石,似在示意他爬上去。他不疑有它,一瘸一拐地挪过去照做。
待他在大石上坐稳,蛇也爬了上来,在他身侧盘成一团。
它指向东方发白的天际,又点了点他的腿,凌空写了一字:“盘。”
为防他看不分明,它还放慢了速度写一遍,再补了几个字:“盘膝而坐。”
梅灼雪掰过木腿盘起,静待下一步指示。就见蛇一尾巴抽向他的后腰,又打上他的后颈,再拨开他的左手置于膝盖上,让他挺直脊背、露出腹部。
见他姿势对了,蛇才缓缓写道:“人有三丹田,上泥丸,中膻中,下关元。三者含而不露,气机交互,生息转圜,是为修炼。”
上丹田在两眉之间的印堂深处,是泥丸宫,主藏神,是修士修炼神识的场所。
中丹田在心胸中间的膻中穴附近,是脏腑五行运转的枢纽,主“精气化神”,是上下两个丹田交换灵气的媒介。
而下丹田位于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处,与脊椎呼应相连,主藏精,是修士纳气汲灵的根本,也是结丹结婴的能量之源。
所谓引气入体,便是在纳入灵气后气沉丹田,让生息汇聚于下丹田处发酵,再上升至中丹田、上丹田处打开关窍,形成一个“天地交互”的大周天。
资质极佳者能一息通全身,开三大关窍,顷刻打开内观、凝成神识,比如前世的慕少微。
资质不佳者往往只能通一两窍,转个小周天。而资质更差的便不必说了,兴许光是引气就得花去几年。
不过,梅灼雪的情况较为特殊,恐怕不能以天赋优劣下定论。
一来他缺手断脚,筋脉不通;二来他身刻他人八字,易受气运影响;三来他大病初愈,浑身气机不畅。
这第四么——
无论他有无灵根,资质是好是坏,悟性是高是低,他都是第一次接触修炼,也是第一次听她传道,且引气之地还是在灵气稀薄的凡间。
各方面的条件都不足,就算他是奇才也够呛。
因此,慕少微不指望他一夕之内引气入体,只希望他能找到一些气感,好让她确定他是有灵根的。
这么一来,她才会全力栽培他,将他养得白胖些,好叫他活到收徒大典。
蛇尾不停:“日出时,泥丸宫向日,吐纳八次。灌气入肺,游走全身,沉入丹田,上冲吐故……”
蛇越写越快,梅灼雪已然看不清了,只能打断它:“这看上去像是方士修炼的法子。”
“我在宫中办事时见过他们的册子,上面写的是吐纳九次,怎么你写的是吐纳八次?”
慕少微一听吐纳九次,乐了:“女七男八,结婴为九,他们学错了。”
或者,他们拿的是元婴修士的功法,是秘籍,只是不适合不入道的凡人使用。
修士不至结婴就不算超脱凡尘,修炼时必分男女,按阴阳有差的方式修炼,这便是“阴阳有序”。
而修士一结婴就算不得人了,算“大能”,是“小仙”,故而七和八这两数便不能用了,得用极数九才行。
梅灼雪问:“为何是女七男八?”
蛇尾缓写:“女阴男阳,七阳八阴,一阴一阳之谓道。”如此搭配才能阴阳调和,增五行平衡之气。
梅灼雪又问:“那结婴又是什么?是指……男女成婚后有了孩子吗?”
蛇尾一顿,慕少微陷入了沉默。
她光知道他是个世家子,学的是权谋兵法,读的修身齐家,对修道应是一窍不通的,为此她也做好了从头教一遍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他虽然一窍不通却擅长联想,还会举一反三,这“结婴”说得也没毛病啊,反正都是下丹田结出个婴孩……啊呸!
差远了!结婴跟生孩子能一样吗?照这来,有元婴修士跌落大境界,不就成“小产”了吗?
唉,她跟他解释不清,真要解释,蛇尾得写出火星子来,还是让他以后的师父教去吧。
况且,听他这说法,他平日里多半是个不看话本子的。但凡多看点志怪书籍,也不至于连元婴是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能写下两字:“非也。”
不做解释,只道:“日后再说。”
可十七岁的少年异常难搞,梅灼雪一见这四字便忍俊不禁,直接拆台:“我爹一说这四个字,我就知道不会有下文了,他只会避而不谈。柳溪,你也想用这一招打发我?”
慕少微蛇脸一木:“修炼,快日出了。”
她突然福至心灵,明悟了师尊为何千百年来只收她一个徒弟了,还是个年纪最大的徒弟。
能是什么?因为省心啊!
她早已熟透,给碗饭就吃,给功法就修,给道场就听,给把剑就练,日常根本不会去麻烦她老人家,她只消放养、偶尔给点灵石法器,她就直接长成了。
假如师尊收个年纪小的弟子,大抵是过不上安生日子的。小弟子只会跟梅灼雪一样,得让她手把手教,这不得烦死?
虽说上辈子没徒弟送终是个遗憾,但养徒弟也挺费心的,还是不养了。
慕少微心念电转,瞬间断了收徒的念头。梅灼雪尚不知避开了一个坑,一见蛇“正襟危坐”,朝东方昂起蛇头,便也学着它的样子面向东方,数着拍子吐纳起来。
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做对,只知道旭日似乎照了他满身,暖洋洋的,一下子驱走了寒意。
他的眉心发热,胸中有郁结之气吐出,下腹似有余温流转……奇异的感觉惊到了他,他的心念一瞬无法凝聚,专注的心神就这么散了。
一愣回神,他睁开眼,身上又变得凉飕飕的,可身侧却传来一股暖意。
他侧首,就见蛇的周身覆上了一层淡紫的烟霞,像是火光缭绕,正随着它的吐纳铺开又凝聚,犹如一把开合自如的伞。
气、窍、日精、修炼……
原来这就是“仙家”手段,而它在教他这些,甚至不收他束脩,不提任何条件。
梅灼雪深知这些来之不易,而蛇能一下子指出方士修行的错处,可见它本身阅历丰富,或许比皇宫中的所有方士加起来都强。
它让他练,他就练,毕竟它是前辈啊。
静心凝神,梅灼雪再度吐故纳新,慢慢找回了之前暖融融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股暖意逐渐消散,他带着遗憾的情绪“醒”来,就见蛇早已清醒,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柳溪,怎么了?”
慕少微的蛇尾打着小小的颤,只觉天无绝蛇之路:“紫气覆体,你能修炼。”
祖师在上,可给她逮住一把真钥匙了!她回修界有望!
梅灼雪疑惑:“难道不是人人能修炼吗?”
蛇摇头,写下“看资质”之后便再无解释,只是示意他回去。日出山醒,鸟兽齐鸣,此地不宜久留。
梅灼雪爬下大石,跛着脚往山洞走去。许是他的错觉,他竟觉得断肢不再作痛,浑身充满了力气,好似变回了一年前的自己。
不是错觉,他好像能跑一段路了,虽然有点跛。
“柳溪!柳溪!我、我能跑了!”
蛇没有理他,蛇正在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他们都迈向大道,她和他指不定谁吃得多呢。
愁!
*
慕少微掏了个兔子窝,梅灼雪挖了一筐菜。
精米下锅,兔肉共煮,临起锅了再下一把菜,放点盐,今天份的吃食便有了。
一人一个钵,两头吃得稀里哗啦,显然滋味极佳。待锅空了,梅灼雪自觉端去洗刷,慕少微则爬上石头晒太阳,前者想着请教修炼的事,后者想着带人吸收月华的事,谁知静谧的时光没持续多久,远处的深山忽然热闹了起来。
人对此一无所知,兽对此却很敏感。
洞口的两匹马刨了刨地,趴着的蛇忽然支起身子,戒备地朝一处看去。
很快,她游下石头,一尾巴卷起水淋在火堆上,盖灭了生火的烟。见状,梅灼雪脸色一变,当即取过匕首防身,摸到洞口处往外探。
“来了人?”如果来的是兽,蛇可不会灭火。
蛇点头,写道:“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万事小心。”
蛇去看确实比人去探安全多了,尤其是在深山里。
慕少微离开洞府,向着来人的地方游去。由于她长期修炼不间断,她的游动速度极快,几乎称得上风驰电掣,没一会儿便出了领地。
离得远些,她只感知到一众凡人踩在大地上的轻微振动;离得近些,她便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是,来者不是追杀梅灼雪的追兵,而是抚寿村来寻人的村人。
带队的是已故张猎户的儿子,之后是村长和十二名青壮,其中一个最健硕的小伙子背着不便行走的书吏,他们举着火把、背着干粮朝这头走来,走向出事的地方。
“先生,那衙役说的是真的,这里真来了一伙人,县太爷也走失了。看!真有棺材,真是来埋人的!”
“棺材里有具尸体,被烧了,也不知是不是那衙役说的……”
书吏拨开众人走上前去,一见棺木中被烧黑的尸体,吐出浊气:“不是,那衙役说梅家人断了手脚,这尸体手脚俱全。再找找,小心些!”
“这一片都被火烧过了,还有熊掌印。”有人叹道,“是有几具缺胳膊断腿的尸身,但……看这缺口更像是被熊啃的。”
“那梅家人真的还活着吗?已经大半个月了,他能在深山里活多久?”
“先生,如果咱们找到了他,真要把他带回村里吗?听说他可是朝廷重犯啊。”
书吏叹道:“记住,咱们进山是来找县太爷的,不是来找梅家人的,可给我记死这一条!你要是记不住,咱们全村都得被杀头。但你记住了,咱们也不一定能活。”
“啊这,这是为什么啊?”
“百姓命贱。”书吏无奈道,“死不死只是上头的一句话而已,想要不死,就得先把梅家人寻着,藏起来。他们找不到人就用得上咱们,咱们有用,就不容易死。”
当然,这只是表面话,他此番进山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梅家人活。
而且,他是真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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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雪:柳溪前辈,您贵庚啊?
慕少微:我今年六岁了。
梅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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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梅灼雪(9):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村人压根不在乎县太爷的死活,只一心寻找梅灼雪的下落。
奈何时间已过去大半月,营地先被火烧再被雨淋,又遭到了各种野物的糟蹋,即使有那么一两段线索,如今也分毫不剩了。
尸体被安置到一块,有的焦黑,有的腐败,有的只剩烂肉残骸。
书吏捂住口鼻,忍着不适一具具翻找过去,边找边核实特点,庆幸这具不是,那具也不是。可都不是,那个落难的梅家人又能跑去哪里?他……真的还活着吗?
“先生,你来看看这个。”
“也不是。”书吏回忆道,“那衙役说,宫里人一天只给他喂半块饼,油水是半分不给的,他身形消瘦,没这么结实。”
“那这个呢?是个断了手脚的。”
“不是,这个背上没有鞭伤,也没有烙痕。”书吏拨过尸体的正面,“脸上没有刀疤和字痕……”
越是核对,书吏和村人便越是沉默。
什么一天半张饼,断手又断脚,鞭刑加刺字,又被大老远地送来活葬,这是一个人应该受的罪吗?这能是人受得起的罪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天家委实太无情。听说那梅家人才十七岁,也不知是怎么带着伤熬过一整个冬天的,甚至颠簸了一路从盛京过来,想必他一定吃尽了这世间的苦。
“先生,咱们还要再找吗?东西应该都在这儿了。”
“天马上要黑了,死过人的地咱睡不得,吃过人肉的野兽铁定会再找过来。咱们要么连夜赶路回去,要么另寻一块地过夜,先生你拿个主意吧?”
书吏斟酌片刻,咬牙道:“留一晚,再找找。即使找不到人,也得带些物件回去,证明咱们是在办事的,不然准没好果子吃。”
“成,咱都听先生的。”
村人不懂阴私和博弈,但胜在听话。书吏一做下决定他们便办起实事,一边往周遭搜去,一边寻找今晚的落脚点。
只是,他们找人的方向与梅灼雪的所在之地背道而驰,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是找不到他了。
也好,她正好把这事告诉他,看他愿不愿意跟抚寿村的人有所来往。
毕竟,山洞里的柴米油盐总有耗尽的一天,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沾盐。有了村子打掩护,他想要吃食和药材就容易多了。东西一多,她和他都能活。
目送村人走远,慕少微转身游回山洞。
她回来时天色已晚,梅灼雪没有生火,而是点了半截烛火等她,匕首没离过身。
一见她平安折返,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他放开匕首,端来干粮和兔肉放在她面前,道:“我怕生火会引来人,所以……今晚只能吃冷食了。”
蛇摇头,蛇不打算将就,拍板做决定:“生火,热食。引人,无碍。”
为什么把人引来也无碍呢?
梅灼雪的疑惑终是排在了信任之后,蛇出去大半日也累了,总得让它吃上一口热乎的。况且,他也没用过饭,能吃热的何必吃冷的。
火重新生起,干粮伴着兔肉倒入锅里,热气一点点充盈了山洞。
趁这档口,梅灼雪取来一袋细砂铺在地上,像是铺开文房四宝,示意蛇请用。他知道,蛇肯定有不少话想说。
果然,蛇一思量便落下尾巴,将村人入林的事告知于他。
“抚寿村,村人找我,却不会害我?”梅灼雪喃喃道,“书吏是友非敌,可与村人来往,换盐、米、药……”
他大致明白了蛇的意思,回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待我身子大好,我会前往抚寿村一探。”
蛇尾抚去字痕,停顿片刻又写道:“若去,宜早不宜迟。”
“为何?”
“为了仙缘。”
“嗯?”
终于把事儿摊到了这一步了,慕少微心头如释重负,写的更有耐心。
料想梅灼雪对仙缘是一无所知,她便细细写来。只是这字实在太多,要不是她的蛇尾够硬,估计早磨破皮了。
“如你所见,我为妖,你为人,人妖皆有,世上岂会无神仙。”
抹平字痕,她复又写道:“世有仙山,在海之外。若仙人遵循旧制,定会在帝流浆福泽众生的十年内来凡间收徒,抚寿村定是遇仙之地。”
而实际上,修士的收徒“旧制”并不唯一。
有的宗门一甲子来一趟凡间,有的宗门五百年开一次天门,也有的只会在老祖陨落后收徒,更有甚者比如天机阁,会根据卜卦吉凶来收徒。
但刨除个别不走寻常路的,大部分宗门都会按照“帝流浆”的标准行事。仔细算来,距离十年差不了几年了,大典随时会开。
梅灼雪问道:“何为帝流浆?又为何非得是十年内?”
慕少微回道:“帝流浆,月华倾泻,天地灵气涌动,为万物生发之机。沐之者,野物开智,凡人生灵,十年内必出修炼奇才。”
若是有婴孩在帝流浆当日诞生,那么这婴孩有极大的可能身怀灵根。
她抹平字迹,继续写道:“六年前,帝流浆开,十年之期将至,需早做准备。你有修炼资质,切不可浪费。”
算算时间,卡在帝流浆当日生的婴孩,眼下也有六岁了,正是被送上仙山修炼的好年纪,大宗门多半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而六年前梅灼雪才几岁,她怀疑他也沐过帝流浆,得到过长足的滋养,只是他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
梅灼雪:“六年前,帝流浆……”
这真是一个清晰又久远的年份,彼时他只有十一岁吧,似乎也是那时候起,盛京开始传起了一首童谣,叫什么“西北有龙气”。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首童谣会成为捅向梅家的刀子之一。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道:“你怎么确定仙人一定会去抚寿村?”
“抚寿村外有仙碑。”慕少微写道,“出过好苗子的地方,仙家会做下记号。”
梅灼雪蹙眉:“既然抚寿村出过仙人,那为何它至今仍是一个无名小村?”
慕少微再写:“仙人非长生,遇劫会陨落。庇佑抚寿村之人必然早已陨落,否则村子不会没落。”
“原来仙人也会死……”梅灼雪叹道,“柳溪,你让我去抚寿村,是为了让我被仙人收为弟子吗?”
蛇点头。
“海外有仙山。”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可我若是走了,我的血海深仇怎么办?我的妹妹又该怎么办?”
“一去仙山几日回?我是得了生,可他们都死了,我要这生有何用?”他注视着手脚,“我已是残废,求不求仙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里,慕少微心想她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保管骂到这小子开窍的。
可惜她开不了口只能嘶嘶,一写下来就没开骂有气势了。啧,原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他,但眼下似乎不说不行,他太年轻,觉得日子没了奔头,道心受损啊。
她一下祭出了大招:“仙人丹药,炼器之材,踏实修行,皆可补手足。”
“修界没有废人,除非你甘心做个废物。”
“想报仇,回来便是。”
这年头谁还没个血海深仇,她踏入修界就是为了复仇,谁让那些不长眼的修士毁了她山庄满门,她自是要屠他满门才甘心。
别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也别问她复仇之后还剩什么,呵,只有经历过深仇大恨的人才会懂得,能手刃仇人的痛快是成仙都比不上的!
她杀光他们,她很畅快,她的良心告诉她,做人就应该活成仇人的报应。令仇人痛,令亲者快。
是以,她理解梅灼雪,也想看看他会做到哪一步。
待见了修界的天地,他是否还会不忘初心;待明了因果的恐怖,他是否还愿血洗仇敌。又是否,还能记起自己在凡间有个受苦受难的妹妹?
她期待他给出的答案。
“补手足,可复仇。”这对他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梅灼雪连指尖都在发颤,“如此,我没什么可犹豫的,我得去。”
是的,你得去。
你得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你不知道遇见的人是好是坏,会不会再夺走你仅剩的东西,你一定……很害怕吧?
或许妖天生会蛊惑人心,慕少微缓慢地游过砂地,将一节蛇尾搭在他的手上,小心地绕紧,像是会一直陪着他一样。
冰冷的蛇尾与温热的手腕相触,好似被清泉抚过,梅灼雪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柳溪,你会陪我去吗?”
你可终于上钩了,蛇坚定地点头。
“你在深山过得这般好,却要随我去仙山,你还是妖……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蛇摇头:“他们如何待你,便会如何待我,你可得争气啊。”
压力顿时又给到梅灼雪,她轻飘飘地把自己摘了出去,良心一点也不痛。无法,少年人总是好欺负些,等他再大一点就不好玩了。
等进了修界她就找机会与他分道扬镳,真怕他哪天回过神来,气得把她抡起来当武器甩。
噫,蛇命也是命啊。
老祖只是心眼坏,身子骨可不能坏。
*
村人在两天后回去,只带回了县太爷的乌纱帽,上头还沾了血。
他们的脚程不快,一来一去要耗费不少时日,倒是让消息传递得更慢了些。
村里的衙役在等一个结果,县里的官差在等衙役述职,上头更大的官在等他们消息。由于打生桩这事做得隐秘,从上到下能瞒尽瞒,以至于“生桩”出逃快一月了,盛京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路上。
于是,梅灼雪结结实实地养了一月,晨起汲日精,夜来沐月华,身子可算是大好了。
为了方便行走和打猎,他还给自己削了一条木头腿。然而等做成的那日他才发现,他似乎又长高了一寸,装上腿还是跛。
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用,洞里的肉快吃完了,接下来几天得靠他捕猎,毕竟……蛇到了蜕皮的时候。
是夜,篝火温暖,溪水冰冷,人的手倒是极好用的,可惜只有一只。
慕少微过了一盆温水,不再往乱石堆里钻,而是往他的掌下游。梅灼雪张开手,就着火光一点点撕开蛇皮,将之慢慢蜕下。
从虚虚一握到完全握紧,蛇从他的手中挤出去,丝滑地蜕下了较细处的皮,又借着他的手继续蜕。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完整的蛇皮就这么剥了下来。
呼,解脱了。
慕少微盘在席子上,却见梅灼雪正盯着蛇皮发呆。她抽了他一记,指向火堆,示意他把蛇蜕烧了。
谁知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不仅没烧蛇蜕,眼中还带着新奇:“柳溪,我没想到蛇会这么软。”
他以为蛇尾能捅人的它会像剑一样硬,不料竟是比锦被还柔软,入手温润,像玉一样,比抱只狸奴有趣多了。
慕少微:……
取死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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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蛇真的很软,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怕蛇星人不太想回忆==所以我为什么要写这篇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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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梅灼雪(10):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人生走过十七个年头,阅历不算浅薄,却也单薄。
譬如梅灼雪,他对蛇的了解仅止步于毒物和饭桌。
自小在西北长大,他不是没接触过蛇。
草原上的圆蝰,岩洞里的太攀,水渠下的百环,每一条都是阎王派来索命的小鬼。它们蛰伏暗处,伺机而动,年复一年地带走几个巡夜的将士和无知的小孩。
蛇毒难治,西北少药,也没有千日防蛇的道理。
为了让他顺利长大,祖母命人把他送入军营,让营中的捕蛇郎亲自教他怎么对付蛇。
对付蛇不难学,不外乎辨识、避头、捉尾、拿捏七寸这几项,难学的是克制人心对毒物的膈应,还得忍着不适对蛇上手。
他不喜蛇,尤其不喜它们抱团为球,成群蠕动。
那交叠密集的场景总是让他想起关外堆垛的尸体,有胡奴的,有将士的,还有被俘百姓的。
因无法及时收殓,尸体上会钻出白花花的蛆虫,它们结群的样子与蛇相似,以至于他一见到蛇,总能隔空记起那股尸臭。
可不喜归不喜,该捉还是得捉。即使被缠过、咬过、恶心过,他也得学会这项本事,毕竟将门子女哪有怕蛇的道理。
果然,只要他表现得游刃有余,祖母便觉得他“学成了”,压根不知他遇上蛇还是会头皮发麻。
待祖母提着蛇笼子去“祸害”妹妹,他的日子可算清静了下来,再也不用两眼一睁就得碰那阴冷粘腻之物了。
就是苦了妹妹,她惧蛇极甚,为了不沾蛇特意养了一只剽悍的狸奴为她打蛇。
结果狸奴也挑主子,它嫌她身上没了蛇味,不香了,才半年就“弃养”了妹妹,早不知身在何处……
总而言之,一母同胞皆相似,他和他妹妹一样是断不会喜蛇,也不喜欢摸蛇的人。真要在屋里养点什么,八成也是狸奴。
只是这次属实意外,他帮着一条蛇蜕皮,接触之下并无不适,甚至觉得有些……爱不释手。
或许妖蛇本就与凡蛇不同,它就像一块活过来的上等美玉,在他掌下如水流动。
冰凉又鲜活,柔韧且光滑,映着火光的妖蛇不仅没有一丝妖气,反倒显出了几分庙顶羽蛇的神性。
金脊、青鳞、墨线,明丽如斯,光华雅致。
他正想夸它一句“赤焰映玉带,银月镀青鳞”时,不料刚蜕皮的蛇气性大,一见他不马上办事,立刻一尾巴抽向他的手,再一勾尾卷住它的皮,眨眼扔进了火堆里。
蛇蜕沾火即燃,火势旺了三分。烧焦的蛇蜕没有刺鼻的气息,反倒漫出几分药香,闻着颇有安神之效。
梅灼雪见之可惜,叹道:“好歹是一味药……”这说扔就扔了。
唉,龙衣随火逝,蛇仙无回音。它盘起尾巴要睡了,半个字也不想写。
“柳溪,你明早想吃什么?”
蛇是睁着眼睡的,他无从判断它是否醒着。见它不搭话,他便也躺在席子上,扯过褥子盖住“半盘”蛇,又小心地戳了戳蛇鳞。
真像玉一样啊……
到底年纪不大,他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闭上眼。谁知万籁俱寂,蛇在身侧,一切声音都在他的耳边放大,于是他清晰地听见了蛇的吐纳节奏——是七次。
七次一节,中止三息,往复循环,原来它连睡觉也在修炼。
蛇可以,人也可以,他何不以吐纳入睡,利用好漫长的月夜。一如汲取日精,吐纳八次,中止三息,往复循……不对,他是八次。
蛇是七次?
他睁开眼注视着蛇,开始数蛇的吐纳拍子,不想还真是七次。
蛇说过什么,女七男八,结婴为九。只是不知这“七”是只供女子用,还是蛇也能用,亦或是蛇只能用“七”?
梅灼雪忍不住坐了起来,这下是真睡不着了!
蛇可以是妖,是仙,是前辈,是蛇本身,但它不能与“女子”挂钩,绝不能!若它是“女子”,那他刚才说的话算什么,动的手又算什么,现在躺一块更算什么?
算浑话,算浪荡,算行为不端,算登徒子?
他真不是这种人,可蛇会怎么看他?
今晚这张席是睡不下去了。
*
慕少微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她一圈圈松开蛇身,掸直拉伸,又蜷曲盘起,再昂起蛇头张大嘴,像是在打哈欠。
末了,她神采奕奕地转身,准备拍醒梅灼雪同去林间修炼。怎知这小子突然“开窍”,似是明悟了修炼的重要,竟是起得比她还早。
不错,不愧是她看中的“弟子”,果然有剑修之姿。
只是他眼下略带青黑,精神不振,仿佛多了几分心事,终是失了点剑修的风采。
她伸出蛇尾拍拍他,示意走了。却见他身子一僵,看向她时欲言又止。
慕少微何其敏锐,尤其在这朝不保夕的深山老林,同住一块的人只要出现一丝变化,都足够引起她的警惕。
梅灼雪平日里目光清正,举止落落大方,断不会像今日这般目光游移,犹犹豫豫,一副“想不通又不敢问”的模样。
怎么回事?
是偶感风寒,是脾胃不适,是昨夜没睡好,还是不想修炼?总不至于被人夺舍了吧?
蛇盯了他一会儿,干脆游向砂地:“有话快说。”
梅灼雪一愣,单手一紧,脑中闪过百般念头。最终,他还是吐出一口浊气,决定当断则断:“柳溪,我……有件事困扰了我一夜,不知你可否为我解惑?”
“你说。”
蛇想,能让一个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事——只能是修炼上的难题了!
算他小子运气好,她可是半步大乘,大乘以下的疑难杂症都能解,他只管问,答不出来算她输。
慕少微难得摆出名师姿态,准备为“弟子”传道授业解惑。谁知梅灼雪真是个剑修的料子,一开口就杀她个措手不及。
“柳溪,你……是男是女?”
蛇尾一抖,好悬没抽过去。她这会儿真想向宗门内外的老鬼请教请教,他们收的弟子也会问稀奇古怪的问题吗?
慕少微蛇头一摇,写下:“是男如何,是女如何?”
“男女大防。”梅灼雪低下头,轻声道,“我不知你们妖是怎么想,但我们人一直有这规矩。你若是男子,那我昨日所言所作尚不算无礼;可你若是女子,那我昨日的行径实在孟浪,非君子所为,委实对你不住,多有得罪。”
“我并非有意如此。”
闻言,慕少微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心里憋了一堆话想说,奈何开不了口,最终只能木着脸写下:“修者无分别,不畏男女大防。”
见鬼的男女大防,修士“防”个屁啊,管你是妖是鬼是魔,但凡有个人形的,都是可以往双修上靠的。
个别荤素不忌的,比如龙,那可是什么都“吃”得下,也什么都生得出来。
金丹以下的修士阅历浅,确实还会这防那防。可等活得长了,成了元婴老怪,那真是什么场面没见过?没准自己就是那场面之一呢!
梅灼雪就是输在太年轻,见识不多。
她连个人形都没有,就是条蛇啊,蛇!光是与他同处一室就算“大防”,那要是她日后修出人形,他岂不是更加过意不去,没准还会求上门来,允他做个双修道侣?
别说,还真有可能,他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的。
无法,为打消他的疑虑,她复又写道:“人妖殊途,你人,我蛇,男女不相干。”
“你若,养狗,与狗同处,也要问一声它是公是母吗?”她指向洞口的两匹马,“往后喂草,你还得分马的公母?”
“这自然不一样。”梅灼雪答得极快,“柳溪,你是蛇没错,但与人无异。”
开智和不开智的区别实在是太大了!他根本无法将它看作畜生,它的内里分明是个人!
“你与我是一样的,这‘一样’在乎内里,不在于皮囊。”
他敬重它,在乎它,自然会担心自己冒犯到它。他看似在问它男女,实在也是在探双方相处时的界线和底线,他不想无知无觉地被它认为是“无礼之人”。
有些话,的确还是早些说开好。
可说得太开了,就显得他的认真有点……可笑。
就像现在,蛇用一句话杀死了他的疑虑:“我六岁,你几岁,防不防?”
还内里和皮囊?她内里一千两百岁,皮囊六岁,一个他老祖宗,一个他小祖宗,都是他祖宗,凡人那一套真使不到她身上。
“六岁?”
梅灼雪喃喃念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要不是一千两百岁的蛇没这么瘦小无用,她高低得装他祖宗。
*
人和蛇终是睡在了一张席子上。
及至闭眼,梅灼雪都有一点恍惚,他不能理解一条六岁的蛇为什么会懂这么多?
有了今早的前车之鉴,有些疑问再问出口便不难了。他坦然地询问她为什么,而慕少微用她的所知回答了他。
“妖有传承记忆。”
她煞有介事地用蛇尾点了点蛇头,仿佛自己就是获得了传承的妖。
“祖先所知,即我所知。代代相传,妖怪皆有。”
但并不是每只妖怪都能收获血脉传承的奥秘,这取决于妖怪的悟性高低。
梅灼雪:“所以是生而知之?”
慕少微:“对,是生而知之。”
梅灼雪:“凡人若成为修士,修士的下一代也能如此吗?”
慕少微一顿:“可以用‘灌顶’之法。”
“什么是灌顶之法?”
蛇尾不再写,她烦了,这些就不能让他以后的师父教吗?
“日后再说。”
“你只是不想写了。”
“……”得了,她这辈子都不会收徒弟的,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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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晚上要去聚餐,只能码这么多了【吐魂.jpg】虽然我短小,但是我持久【我好像每一本都要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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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梅灼雪(11):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自打“男女大防”变成梅灼雪一个人的破防,人蛇之间的相处总算恢复了正常。
他们早起汲取日精,晚来吸收月华,一个忙着练剑、捕猎、逆水游行,一个忙着喂马、做饭、锻炼腿脚。
除了用饭和修炼,二者在白日里几乎没有交集,也不会无故打扰对方。唯有在夜幕降临后,双方会围着篝火聊一会儿,不过大部分闲聊都会以蛇写下“日后再说”而告终。
梅灼雪知它不耐烦写字,可架不住他对修行一无所知,只能问。
慕少微知他不想麻烦她,可架不住修炼一道颇为凶险,自行摸索容易走火入魔,故而他一开口,她只能写。
又是一夜,待她教完他“灵气似潮汐,日夜皆有起伏,会随月相圆缺变化”后,练了一天剑的蛇尾着实写不动了。
她趴在砂地上一动不动,表示连“日后再说”也不想写。
见状,梅灼雪本能地伸出手,半路却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最终,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坦然行动,将那截蛇尾握在掌中。
蛇才六岁,蛇懂什么?蛇又不是人。
六岁正是招猫逗狗玩泥巴的年纪,传承记忆算不得它的年岁,纯粹是他想太多。
人的掌心温热,手指灵活,当他仔细地为她揉起蛇尾,慕少微嘶了几声,就放弃抵抗摊成一张蛇饼,只觉得舒服透了。
这就是被“精心保养”的感觉吗?
那她的本命剑上辈子过得不错嘛。
啧,仔细想想,这“弟子”真没白捡。既是“钥匙”又能做饭,既能助她蜕皮又能按摩蛇尾,听话能干,聪明省事,唯一的缺点是长了张嘴。
果然,他这张嘴闲不住半刻,又开始发问了。
“柳溪,既然修界如此神异,那它可有让蛇开口说话的东西?”总让蛇写,蛇也是会累的,还是说话方便些。
慕少微认命地抽回尾巴,写道:“有,开言丹。”
开言丹顾名思义,就是拿来给灵兽、妖物开言用的,吞服后就能获得与人交流的能力,也有“启智”之效,多产于御兽宗和丹宗,要上百灵石一枚。
只是,灵兽的进阶同妖怪一致,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比如开灵启智,长出喉骨,发出人声,每个过程皆以几十上百年为计,缓慢推进,这才是它们合乎天道的修炼方式。
而开言丹送了灵兽一条捷径,相应的,灵兽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有的耗损了精血,有的缩短了寿命,有的跌落了境界,有的推迟了化形,更有甚者渡劫时平白多捱一道雷,被打得灰飞烟灭。
以上种种皆在告诫兽类,修行得脚踏实地,切不可走捷径。奈何“开言启智”的诱惑着实大,即使修士能忍住不给灵兽用,可灵兽能忍住吗?
它们忍不了。
毕竟,不是每一只服下开言丹的灵兽都会遭遇不幸,总有一些幸运儿半点事没有,修炼还事半功倍了。
仅为了这一点可能,灵兽们就敢前仆后继,赌那千分之一。
不过,她用不上也不想用,捷径在剑修面前一文不值。
遂写下:“弊大于利,我不用。”又告诫道,“你也别给我用。”
梅灼雪没问“弊”是什么,直觉告诉这一问要是出口,蛇就撂挑子不干了。
于是,他换了一问:“除了开言丹,还有什么能让你开言?”
“修行。”
梅灼雪失笑:“你这般聪明还不能开言,依旧得修行。如此算来,这世上能开言的妖怪应该不多吧?”
不,很多,慕少微写下:“修界与凡间不同,多的是能开言的大妖。遇到此等妖物,速走,莫停留。”
靠一路修行开灵启智的妖物可不得了,一出即是元婴往上,每一只都极难对付。他们虽不是个个吃人,但吃人是大多数。梅灼雪要是在微末时遇到大妖,那八成是完了。
蛇继续写:“妖食人,需小心。”
梅灼雪盯着最后一列字,明知故问:“那你吃人吗?”
慕少微知他皮痒了,干脆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交错的蛇牙吓唬他。
梅灼雪也是难得顽劣,他像是重新回到了家人健在的时光,目色温柔却偏伸出拳头,作势要往蛇嘴里送。
“蛇仙人请用,新鲜的活人手,刚沾了砂子。”
蛇闭上嘴,拿尾巴抽了他。
短暂的嬉闹,时光静谧又美好。明明洞里只有一堆篝火,一块破席和一张褥子,可他们像是枕了万千星河,满足地沉入梦境。
拥有之物极少极少,可每一样都弥足珍贵,纵使日后长生久视也无法忘怀。
*
时至立夏,距梅灼雪入林已过两月。
许是受日精月华的福泽,许是离引气入体只差一步,他残破的身体恢复得极好,如今肉长了回来,创口也愈合了,身形还变得健壮了些。
虽说他身有残缺,但装上一条木腿就能健步如飞,偶尔还能逮回来几只兔子,可谓是“脱胎换骨”。
然而,他的改变远不及慕少微来得大。
一经蜕皮,朝夕热食,食谷精气,她的蛇身像是得到了地气的滋养,竟是长成了一丈九尺的大物,快赶上人的大腿粗了。
她估算不出自己的斤两,只知道寻常的树干已撑不住她的重量。除了参天巨木,她已无枝可依,想来是长到了一定的境界,不然她领地上的野物为何要连夜搬家?
她哪有那么可怕,只是一饿就想灭它们满门而已。
也罢,一群小东西,跑了就跑了,反正吞一窝也填不饱肚子。只是猞猁见了她也跑,这说不过去吧?
它不是吃过山峰吃得最欢吗?怎么不来试试她呢?跑什么啊,她还没吃过猞猁!
可惜猞猁绝尘而去,没给她半分尝鲜的机会。她只能复归树上,等着下一个路过树的倒霉蛋。
等待终是漫长,她的思绪再度纷飞。
唉,也不知收徒大典何时会开,它要是开得早些,兴许梅灼雪还能做个编筐背起她走;它要是开得晚些,怕不是她得驮着梅灼雪游?
坏处是她一早暴露了妖蛇的身份,好处是衬得梅灼雪一看就是个“御兽”的好苗子,别的不说,御兽宗总归能要他,这不就行了。
忽然,树下传来人声。
只见梅灼雪拎着一只肥獐子道:“柳溪,山洞里的余粮不多了,再过几日,我得往抚寿村走一趟。”
他要去抚寿村了?
倒是比她预计的要快一些。
慕少微游下树来,伏在他脚边慢慢直起身子,丈量着他的身板和高度,看他有没有长得结实一点。
奈何他尚未长成,还不够看……但,能打猎就说明身子大好了,足以迈向下一步了。
蛇尾抚过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走。
很快,她把他带到了平时练剑的林子里,当着他的面,第二次以尾为剑,干脆利落地捅穿了一棵树。
“咚!”
一尾巴从前贯穿到后,待她拔出蛇尾,他能一眼望进洞里,看到树后的绿影,这一幕着实令他震撼。
这还是蛇尾吗?
蛇妖的尾巴都是用来作剑的吗?
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见蛇一甩尾斩下一根树枝,卷过它塞进他的手中。之后,蛇的尾尖指向地面,写下几个大字,似乎想教他新的东西。
“可练过剑?”
梅灼雪点头:“练过。”
将门出生怎可不会刀枪剑戟?不会就是数典忘祖,是要挨打跪祠堂的。
要不是梅家朝中无人,祖父恐皇帝听信谗言,与梅家生了嫌隙,他也不至于弃武从文,和祖母、妹妹一道前往盛京。
却不料,狗皇帝早就在算计梅家了。亏祖父还以为当今圣上是名正言顺继位的,是先皇挑的人,品性应该不错。呵,谁知道皇家血脉有没有被混淆,不然怎么尽生出些畜生?
回神、垂眸,就见蛇写道:“舞一段,我要看你的剑。”
梅灼雪点头,蛇退后,爬上树去,把场地交给了他。
左手非惯用手,但他还记着梅家剑法的要诀。说白了,将门剑法能是什么?就是平铺直叙、毫无修饰的杀人剑。
它没有花架子,不带辅招和虚招,每一剑都是扎扎实实地斩出去,仿佛前方空无一物之处站着个敌人,而梅灼雪刺穿了他的颈、斩下他的头……
慕少微明了,他习的剑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满心满眼都是杀敌。
他应是上过战场的,平刺时总有几分真切的杀气。只是他上场的机会应该不多,否则这剑法不会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有修透。
一舞毕,梅灼雪出了一身热汗。
他扯过右手空荡荡的袖子一擦,回首,就见蛇点评道:“勉强能看,火候不佳。”
又写道,“自今日起,与我一道练剑。与人交,需有自保之力。”
抚寿村的村人不会害他,可村外的人都想杀他。没点本事傍身,她怎能放他下山,万一凡人群起而攻之,毁掉了这把“钥匙”,她指不定会大开杀戒。
梅灼雪:“只练几日也能有自保之力?”
“能。”
修了两个月气感,他离入道只差临门一脚,早与凡人殊异了。即使他只学一招“平刺”,也足以从十几人的围杀中闯出来,但凡他跑进林子里,她就能替他解决追杀者。
顺便还有一事——
慕少微提醒道:“村口有二石,其一为‘引气诀’,我要你背熟再回来。”
她实在不想再写一遍了,她这两个月写的字比过去二十年还多,这简直要了蛇命。
见梅灼雪点头,又没问“引气诀”是什么,她稍松了一口气,继续写道:“饭后练剑,只练平刺,一千遍。”
一千遍?
练完后他还有力气做饭吗?
虽有疑惑,但他没问出口。待正午用过獐子肉粥,他与蛇一道入林练剑,不想一千遍之后还有一千遍,最终以他“连手都抬不起来”而结束。
好不容易捱到山洞,他生了火,告诉蛇他小憩一会儿再做饭,谁知头沾地便睡死过去,累到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再醒已是月上柳梢,他睁开眼,就见离他不远的锅子冒着热气,而蛇正卷着长勺一遍遍搅拌,里头泛出食物的香气。
蛇看了他一眼,推来一只碗,似是喊他吃饭。
梅灼雪一边赔罪一边挨过去,正打算尝尝蛇的手艺,却发现一锅獐子肉粥冒着绿色的泡泡,内中菜叶已煮黄,还加了五颜六色的野果和一个……死不瞑目的獐子头。
这獐子头居中放置,煮烂了,有粥从它口鼻冒出来,瞧着分外恶心。偏偏蛇不以为意,还把头放进他的碗里。
梅灼雪看着绿粥黄叶,烂果獐头,不禁闭上眼灌了一口。
一瞬他就明悟,以后无论多苦多累,他都不能让蛇做饭。
“柳溪,你没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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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雪:这看上去像一锅毒药,但蛇不会害我,我吃。
慕少微:这做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毒,先让人来一口试试。
梅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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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梅灼雪(12):【2W营养液加更】
练剑,从不是单纯的只练剑,也不是练的只有剑。
从开胯到沉腰,从松肩到昂首,从舒筋到展骨,每一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式都是举一棋而覆满盘。环环相扣,息息相关,人身的每一处必须调动到严丝合缝,才能与剑相合,做到招式上的滴水不漏。
是以,练剑即练人,修行得锻体。
欲求剑稳,下盘必像老树盘根,固若城墙;欲求剑快,手眼必如鹰隼灵变,奇招交叠;欲求剑利,此心切不可彷徨莽撞,多思多虑,需似剑一般一往无前,方能一击破敌。
日练一千遍,练的是身,不是剑。
日练两千遍,练的是心,不是剑。
日练三千遍,练的是道,不是剑。
那剑在何处呢?练在哪里呢?
剑在手,剑在身,剑在心,此剑——无处不在,无所不往,无微不至。练剑至此,是为大乘。
如果把剑修一道比作攀援凤鸣山,那么慕少微已立于山巅雪峰,而梅灼雪堪堪从山脚起步。
他走得并不平顺,手脚并用却手脚无用,不喜杀伐却已被杀伐,好在他心稳志坚,砥砺前行,进展虽缓却稳扎稳打,从不操之过急,于剑修一道尚算是有天赋的。
不过,梅灼雪并不知慕少微对他的评价,更不知得天剑尊主一句“尚算有天赋的”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练剑五日,一招平刺已过一万遍整,他练得头晕眼花、浑身酸痛、筋脉奇胀无比,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才好。
但累是一回事,恨是另一回事。每当他身心俱疲时,他总会想到梅家的灭门之灾,西北军被泼的污水,以及皇公贵族丑恶的嘴脸。
不消慕少微给他一记,他都能咬牙切齿地爬起来继续练,一剑更比一剑狠。
拜他所赐,慕少微竟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放纵了?
一个尚未入道的凡人都能日练两千遍,练完后生火做饭,不喊苦不喊累。她一介老祖只是变成蛇,又不是废了,这既不做饭也不干活的,怎能一天只练三千遍,简直愧对祖师。
晒什么太阳,按什么蛇尾,她得奋起直追!
无独有偶,梅灼雪一见蛇不分昼夜地练剑,在肃然起敬之余又心生惭愧。蛇没手没脚,尚能日夜勤修,他只是失了一手一脚,又不是成了人彘,怎能比不过一条六岁的蛇呢?
他定当与它并肩!
于是,人与蛇开始了无休止的“共勉”。
晨起一练,午后二练,晚间三练,睡前比划,就连做梦都在林中修炼,日子过得可谓充实。要不是洞里的米袋见了底,他们怕是想不起来要去抚寿村。
梅灼雪团起米袋,找出钱箱,翻了些银钱出来:“趁天色还早,我骑马走一趟吧。柳溪,那村子在哪个方向?”
谁知蛇不打算让他一个人走,而是一指板车,想要与他同去。
蛇告诉他:“趁夜入村,寻书吏。”
书吏敬重梅家,也记得梅灼雪的特征。他一心想救梅家子,怎么也算半个自己人,先去见他一准没错,通过他买米买盐也容易得多。
且,村人熄灯早,夜间少行人。借着夜色入村,除了狗,她不会吓到人。
梅灼雪明了,只寻书吏,不见旁人,说明书吏可信,旁人不可信。也是,人心隔肚皮,一个村有多少人,谁知他们的心齐不齐。
慕少微又写道:“除了米盐,还需药。”
“药?什么药?”
事涉剑修打熬筋骨、强化根基,慕少微自不会一笔带过,写的是越详细越好:“当归、黄芪、白术、伸筋草……尽数磨碎,放入热汤,熬成药浴,色如地血,成矣。”
届时,梅灼雪得除去衣物,赤条条地泡进浴桶中,按吐纳法修炼,连泡两个时辰活血化瘀、疏通筋脉。如此,他因练剑引起的沉疴便可消去,这法子是越早使用越好,省的以后连洗筋伐髓都得痛个半死。
梅灼雪:“一泡两个时辰,还是在村中,这会不会不太妥当?”
慕少微:“书吏有腿疾,久治不愈,唯有他买这些药不会惹人怀疑,泡药浴也合情合理。”
梅灼雪:“你说的这位先生,他真会帮我至此?”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梅灼雪叹息,他想说他已经很难再信任一个人了,“两个时辰终是太久,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共处一室,我恐怕连静心修炼都做不到。”
“怕什么。”慕少微直接写道,“我给你守着便是,你带我一起泡也行。”
只能说老祖活得久,接受力就是强。她是真把自己当作畜生,也是真的没把梅灼雪当人,尤其当个男人。
梅灼雪立刻拒绝:“这成何体统!万万不可!我、你……”半天憋出一句,“你说过人妖殊途,男女不相干——桶怎能相干?水也不相干!”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几乎是口不择言。但抗拒的意思传达得清晰明了,慕少微一听便猜到了几分,只道他是真年轻。
在她见过的诸多男子中,梅灼雪确实是脸皮最薄的一个。他大抵是把她当人看了,故而总是放不开。
啧,还不如像她的同门一样,拿她当牲口看。
慕少微:“那便让书吏守着你,我守着书吏。”这样总行吧?
梅灼雪沉吟片刻,问出了关键:“书吏不怕蛇吗?你守着他,守的是个活人,还是被你吓死的尸身?”
“……”你说得不错,下次别再说了。
*
一场夏雨过后,夜色微凉。
愈发清减的书吏咳嗽数声,端起苦药一饮而尽,却品不出舌尖的苦。
无法,百姓苦,过得比药苦。自从那衙役离了村,村里前前后后来了三拨人。他们进山巡野,十日一次,在农忙时挑不同的村人与他们同去,不仅要他们抵御野兽,还在出山后不予半分报酬。
抚寿村的农事搁置下来,周遭的村落也讨不到好处。眼见芒种将至,正是晚稻插秧时,村人却被狗官逼得不得不进山,这委实是……官逼民反的前兆。
错过晚稻,颗粒无收,可当官的哪管民情,他们只管仓库要放满粮食。
即使百姓交不出粮,他们也不会管百姓死活,只顾横征暴敛。最迟明年冬,没有余粮的百姓一定会反,而乱世终究会到。
大雍逃不过内忧外患了,这一次,不会再有梅家军守卫边疆……
“咚咚!”
木门突然被敲响,书吏猛地回神,拢了拢衣衫:“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清润温和的嗓音,很陌生,他从未在村里听到过:“先生,村长差我给你送些消息。”
书吏起身,隔着一扇门道:“若不是紧要的事,便这么说了吧。夜深露重,我要歇息了。”
却听屋外人道:“梅生西北,零落同悲。先生既是不见,某便告辞了。”
只一息工夫,木门“吱嘎”一声敞开。
就着一星烛火,梅灼雪摘下了蓑衣和斗笠,露出烧伤的脸和空荡荡的袖,他平静地注视着书吏,不动声色地打量,待见他眼中的震惊真切,他方才道:“不知我可否进去坐坐?”
人被请进门,书吏扫向他木制的左腿,目中含悲。
之后,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坐下,桌上放着粗茶两碗。似寻常访友一般,书吏问起他的姓名与经历,又端来一块馍放在他面前,只是梅灼雪不动分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略过。
“我知先生寻我,是为我,不为其它。”梅灼雪将银钱放在桌上,“我信得过先生,却信不过别人,这才趁夜而来,恳请先生助我。”
“你要什么?”
“我要……”梅灼雪将所需之物缓缓道来,又提到了药浴和药材。他的需求直白,谈话诚恳,书吏见他问什么答什么,半点不对他设防,一时间心绪更复杂了几分。
书吏:“你不怕我对你不利?”
梅灼雪:“若真如此,那只能说我看错了人。”
书吏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洒然一笑,心头的郁气似是去了一半。他又咳嗽起来,摇摇晃晃地起身,打开柜门拿出一包文牒,放在了梅灼雪面前。
他示意他打开,梅灼雪顿了片刻便上手,拆开包裹,却发现里头全是书吏的文书户籍,上有姓名故居与半数族谱,他让他看这些是为什么?
书吏道:“病入肺腑,我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若不是为了寻你,我撑不到这个时候。我这一生无所求亦无所成就,却见不得忠良被害,为奸人所迫。”毕竟,他也算是被害的忠良。
“别无心愿,只求你这个梅家子活下来,还大雍一个太平人间。”
书吏弯下腰,收起他的银钱,也将自己的文牒交给了他:“待见到你,我方才明白我为何会流落此地。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我废了一条腿,你断了一条腿,都是命。”
“等我一死,你就是我,就是这个村子的先生。我常年购药,你若用药不会引来怀疑;我一直深居简出,你足不出户也不会被人注意。”
他答应过村长,会在他死后找一个教书先生,他做到了。
他答应过自己,要让梅家仅剩的一子活下来,他也做到了。
梅灼雪握着掌中物,语气难得艰涩:“先生要我……替你活下来?”他们仅一面之缘,何至于做到如此,“我何德何能?”
书吏:“你何德何能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将门梅家不该是这个下场。你得我之利,是承蒙祖荫,我不需要你还恩情,但我望你对得住你的列祖列宗。”
“这世道啊,总得有人救。”
他救不了,那就救这能救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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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梅灼雪(13):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书吏名为周全,祖籍西北,为关隘镇头人士,祖上世代为农。
及至他祖父考中秀才,下代子孙才有了读书习字的机会,自然也惠及到他。
他有一大家子,住一个村里,父兄叔伯皆是半耕半读。他们一边维持生计,一边诗书礼仪,以期靠读书出人头地,走上仕途,却不料胡奴的弯刀来得比科举更早。
关隘被破,镇头沦陷,他一家尽数被杀,只剩他与母亲藏在茅厕中苟活下来。
胡奴生性残暴,镇头不留活口。为掩盖罪行,他们放了一把火烧毁良田屋舍,而他与母亲趁着大火逃了出来。
之后一路颠沛流离,乞讨维生,他烧得糊涂,以为这辈子快到头了。谁知逃难的他们遇上了伐胡的梅家军,为首的老将军见他们可怜,给了些馒头银钱,又命下属将他俩妥善安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儿时的他大口啃着馒头,记住了“梅”字,也记住了老将军的名字——梅捍城。
老将军给的一饭之恩活了他和母亲的命,老将军率领的梅家军杀光了屠戮他家人的胡奴,老将军的一句“妥善安置”更是让他们安稳了几年。
后来,胡奴细作混入西北,令西北动荡一时。
为免受战火之灾,他带着母亲辗转来到红莲镇,成了一名书吏混口饭吃。
他原以为给公家办事,日子多少能好过些,谁知他才沾上“仕途”的边角,就发现这条道上充满了魑魅魍魉,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瞒而不报的贪赃枉法,屈打成招的冤假错案,见怪不怪的包庇成风……
到最后,不愿同流合污的他被打残了腿,连累老母心痛故去,而恶人却还要他感恩戴德,只因他们留了他一条命,没对他赶尽杀绝。
人世浑浊,德行有缺,到处是恶鬼当道。
他看得心灰意冷却又无能为力,在残废之后,唯有看到梅家军的坚守才能得到一丝慰藉。
他想,这世道再烂,只要有像梅家这样的清流在,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
可他万万没想到,梅家竟会一夕没落,清流竟会被从源头斩断。
老将军身亡,他的儿子和两个孙子也死了,“党羽”被清理,军队被拆分,足以捍城的梅家终是被小人捍了城。
他的心塌了,这世道再也好不了了!要不是得知梅家尚有一子活着,兴许他熬不过上一个冬天。
幸好,他熬到了这个人。
他的一生虽不得周全,但好歹可以护这少年一时周全。
*
弦月西斜,万籁俱寂。
慕少微趴在板车上,等来了全须全尾的梅灼雪。
他踏月而来,带着书吏给他之物,神色复杂到不发一言。直到躺上车板,盖着蓑衣,他才调整好心绪,将他所经历的一切缓缓道来。
林间响起虫鸣,池边时有蛙叫。夏夜本该充满野趣,如今却泛着一股莫名的哀伤。
“他说,谁都知道他废了一条腿,可残成什么样只有他知道。即使我用木腿出行,被人瞧见了也不会生出事端,反正镇上不止我一个跛子。”
“手也不费事,只消做个假的挂在脖子上,逢人便说手摔断了,也不会有人真来查验。难的是脸,是声音,是姿态,他要我留在村中长住,变成一个庄稼汉。我变得越彻底,我就越安全。”
“柳溪,你说我要留下吗?”
这不废话吗?
能留在村中生活何必回深山受苦?他只有留在此地,她才能名正言顺地进村,与他一道等待契机。
奈何板车上无处写字,她只能一尾巴绕到他后背,写下一字:“留。”
“留……”梅灼雪轻声道,“我占了他的名字和身份活下去,那他该怎么办?即便身死,他也无法风光大葬,也没个堂堂正正的坟冢。或许只能隐而不发,再潦草地一埋,他的结局不该如此。”
“柳溪,我已经……很难再信一个人了。今日难得遇见一个好人,却不得不接受他快死了,我……我很难过。”
有些话对人是说不出来的,但对蛇,他什么也不想隐瞒。
书吏为梅家而救他,为道义而救他,为天下人而救他,可他——不知能不能承担起书吏对他的厚望。
“我一心只想着复仇。”梅灼雪握住蛇尾,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屠尽狗辈,救出妹妹,为梅家昭雪,为西北军正名,却从未想过做完这些后天下会如何?”
他的心中只有小家,没有大家,而先生高风亮节、心怀大义,他与之相比真是卑劣如虫豸,也不知先生拿自己还他值不值。
君子的良心隐隐作痛,蛇的良心时有时无。
对于梅灼雪的困惑,活太久的慕少微完全能一一作答,谁让她初入修界也是为了复仇呢。
在她看来,人无贵贱之分,该杀就得杀;仇无大小之别,该报就得报。什么小家大家,怀不怀天下,在报仇报痛快之前全是屁话!
谁规定要先天下人而后己,谁定义家国之情重于父母之恩,谁断言谁的命比谁值钱,谁啊,站出来,她保准杀了他。
人活久了都只剩一条准则,那就是谁欺负她,她就问谁讨债,其它全是虚的。
一如梅灼雪,如果他为了复仇不小心亡了天下,那又如何,这债还得讨,只能怪天下太脆弱,怎就说亡就亡。
当然,如果他的复仇救了苍生,那也别得意,债讨完即事了,再想拿多的可就不识相了。
总之,因果不空,他只消做他想做之事就成,何必与人比较“心怀之义”的高低,岂不本末倒置?
可惜她不会说话,写字又嫌字太多,左右是安慰不了他。无法,为防他道心受损,她只能一尾巴拍上他后颈,让他去跟周公下棋。
谁年轻时不在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朝飞升,定要血洗前耻”的,就你特殊,睡吧你!
*
翌日,梅灼雪醒来,早忘了昨晚是怎么睡去的。只知他后颈酸痛,想来是落了枕,得揉一阵子了。
“柳溪?”
车上无蛇影,干粮也没有动,不知蛇游去了哪里。可他来不及找它,便牵着马隐没于林间,只因他看见抚寿村火急火燎地赶出一辆牛车,载着书吏往镇上驶去。
远远地,他看见书吏捂着脸,袖上沾了血。几个村人与他同往,关切之心溢于言表,有人甚至落下泪来。
“先生怎么这般不小心,能把烧火棍打在脸上!”
“往后托张婶子多准备一副碗筷,先生还是少生火做饭,您身子骨不大好。”
“唉,先生的脸算是破相了……”
书吏轻声安慰村人,牛车远去,只余微尘。梅灼雪一怔,抬手抚上烫伤的脸颊,不禁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他想通了。
书吏既已为他做到这一步,再瞻前顾后就是他不懂事了。何必推脱,不如接受,他给得心甘情愿,他接得大大方方,这么一来,书吏走得安心,他也活得下去。
仇要报,人要救,剑要修,至于天下大义,那是他复仇后该考虑的事,何苦来恼今日的自己?
事是一件一件做的,不是一堆一堆办的,再在心中塞满事,他只会一事无成。
吐出浊气,梅灼雪折枝为剑,在林中“直抒胸臆”。柳溪不在定是练剑去了,有时候想想,做人真不如做一条蛇妖,活得单纯,没什么烦恼。
不想,蛇没有练剑,而是悄摸爬去村里,一观村中孩童有无开悟者。
然,她堪堪挂上空置的茅屋,茅草顶就塌了。她小心盘上较粗的树干,树也给折了。
村里的狗嗅着蛇味,成群结队地吠叫奔来。而她身躯已大,再不能躲进墙缝避险,只能大嘴一张冲狗恐吓,吓得一群狗从哪来往哪走,发出落败的呜咽声。
耳听人声将近,她认命地游进后山,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俯瞰村子,等着孩童上学。
只是,今日“休沐”吗?怎么一个孩子也没见到,书吏也不曾出现?
正疑惑时,就见有人从村外跑来,大声嚷嚷道:“再借一辆牛车!先生说要好好治那一身病,买了许多药材,一辆车可拉不完。”
“对了,烧水烧水!先生想泡个药浴,大伙儿的柴火钱和工钱记账上,先生说回来就结清。”
有钱拿的活儿人人都抢着干,这干着干着忍不住又说起来:“先生与我们同吃同住,又不收束脩,哪来的银钱使唤?”
“这你就不懂了吧!先生屋里没人,膝下无子,几年不买件新衣裳,攒下银钱是很快的。要我说,先生早该想通了,银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全买药治治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村人的闲话憋不住,干多久活,就说多久话。可在书吏回来时,他们仍是把事办成了。
是夜,屋里放入浴桶,热水泡着药材。书吏门扉虚掩,静待人来,白雾缭绕中,梅灼雪迈入其中,书吏冲他一点头,让他自便。
“我要去找村长交代一些事,不会回来过夜。”书吏道,“你可以留在这里熟悉我的东西,尤其是我的字。”
“笔墨纸砚在案上,用得上就用吧。”
书吏掩门而去,梅灼雪听他走远,便回身试了试水温,除去衣物泡了进去。
他牢记蛇的叮嘱,入浴后要保持吐纳,忍住疼痛。只是他没想到这疼如此绵密,好似有万条虫子往骨子里钻,疼得他头皮发麻。
其中,断肢处奇痒无比,筋脉本该形成循环,不料在手脚断了连接……他咬牙死撑,总觉得手脚切口处有东西想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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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加更后的第一天果然萎靡不振,我好怀念以前能日六的我[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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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梅灼雪(14):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慕少微本不想打扰梅灼雪。
她知他年纪小、脸皮薄,若是察觉到她守在身侧,只怕连药浴都泡不自在,更别提吐纳汲灵了,岂不白瞎一桶药?
可不看着他,她又不放心。
修界历史极长,她活得又久,什么奇葩意外没见过?
有人熬不过洗筋伐髓,活活痛死;有人能修炼却对灵气过敏,一引气直接暴毙;有人弃法从剑,不小心削掉自己的脑袋;有人喜食玄铁,最终脏腑衰竭而亡。
像那种泡药浴痛到晕厥、进而溺死在浴桶中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所以这屋她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总归不能让他出意外,他可是她熬了六年才等来的“天选之子”。
故而,她一直守在窗外,直到里头传来水声,而梅灼雪的吐纳逐渐稳定,她才悄无声息地勾起窗子,小心爬进屋里。
落地无声,关窗不闻,很好,痛得满头是汗的人一点也没发现。
慕少微游到桶边,耐心地守着,她能感受到药水的热正在攀升,她能嗅到他体内的淤血被逼了出来,她能闻到血汗与药汁混合的气息,苦不堪言。
但,这都是一个人踏上大道的必经之路。她走过,他也必须走完。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药浴退去了热,慢慢发寒;气息消却了苦,缓缓变腥。梅灼雪自桶中睁开眼,只觉得头重脚轻,好似练剑万遍,连爬出浴桶的力气也没了。
可水已变凉,再泡下去怕是会生病。他歇了会儿,单手撑起身子、一只脚站稳,正打算挪出浴桶时,突然发现桶下搁着熟悉的蛇皮纹路,“失踪”了一天的蛇还晓得回来……不对,蛇怎么在这儿?
他大吃一惊,脚底一滑跌进浴桶,翻起的水声吵醒了蛇。
蛇一凛,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没想到梅灼雪平时看着谨慎,泡个药浴也有被淹死的风险。好在她有先见之明,一早守在旁边,捞他即是捞前程,这才是真正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慕少微想也不想地一尾巴捞起人,不料这人的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梅灼雪一只手扒着浴桶,迟迟不肯起身,又想用另一只手去解蛇尾,却回神右手只剩半截。
“柳、柳溪,你松开,我能自己出来!”
蛇歪头不语,但见他坚决,终是松开了尾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你先转过去……”此话一出,梅灼雪率先别开眼,“别看我,我不习惯。”
而且,他委实没法把蛇当作蛇,就算当成个孩子,那也是孩子不能看的。
说来也怪,以前在西北军营时,身上难看的伤不是没受过,可临到去大澡堂子洗浴了,他照样衣服一脱洗得畅快,哪管身边有几双眼睛在看。
可现在,明明身边只有一双眼,看的“人”甚至不是人,他却怎么也忽视不了,既要脸又自卑,半点不体面。
然而,蛇再通人性,人跟蛇也讲不通道理。
蛇只是瞥了他的半截手臂一眼,长尾便再度卷了上来。也不知它哪来的力气,百十来斤重的人竟能轻松提起,还往上举。
不过蛇还算给他留了三分颜面,倒是把头别了过去,以示“我还算懂点道理”。
梅灼雪又羞又窘,只能胡乱扯过桶边的巾帕盖在身上。待一脚落地,他扶着浴桶站稳,就见蛇游向了案几,咬起几块饼子吃。
他气笑了,敢情就他一个兵荒马乱?也是,他这么要脸做什么呢?要脸的人总是先吃亏。
蛇不也光着,看它有在乎过么?他真是庸人自扰,学礼学傻了。擦尽水渍,换上布衣,这一刻起,他的薄面总算厚了一分。
时至三更天,村内无动静,书吏说不回来还真不回来。
梅灼雪累极,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入梦前还不忘唤一句:“柳溪,该睡了,别多吃……”会积食。
不想,慕少微压根不打算睡觉。一来这榻属于书吏,是人家睡觉的地方,她一条蛇爬遍村落,何必弄脏别人的榻?二来,她许久不会村,村里的老鼠蜈蚣都快分不清大小王了,胆敢在门外猖獗,看她不活撕了它们!
于是,这头的梅灼雪安然入睡,那头的慕少微大开杀戒。
及至五更天,慕少微将战利品拖进灶台,梅灼雪被一阵痒意激醒。他翻身起来,搓着自己的断肢处,不知生了什么变。
室内细微的动静引起了蛇的注意,慕少微潜入其中,见人把断肢挠得红肿,当即卷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
短烛亮起,蛇尾蘸了药汁在地上写道:“别挠,在长筋。”
“啊?”梅灼雪一愣,手脚俱断还能长筋?
“人身难得,近乎于道。”慕少微告诉他,“肢体虽断,生气不绝,筋脉便如老树出根,先成根系,再长皮肉。”
人体极为神奇,合乎天道,内外兼备,几乎什么都有。无论遭受何等重创,只要能活下来,便是能活了。而被重创的部分迟早会被补足,无法补足,也会被另一物取代。
最常见的例子便是凡人宫中的太监,他们净身算是断了肢,可只要生气足,断茎终会再生,故而他们总要定期检查身子,一查不对便得再度清理。
而被清理干净的太监失了势,再无法补足,便开始聚阴。他们看似非完人,实则在阳寿上得到了补足,而这,便是皇帝换了三代、老太监却还活着的原因。
有失必有得。
慕少微:“若长不出手脚,生气会补在别的地方。”
断肢已经愈合,筋脉再钻也钻不出来,生气又能挪向哪里?
正疑惑间,起身准备外出的梅灼雪忽然在药桶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有一瞬,他发现脸上的烧伤淡了些。
……不会是补到了脸皮上吧?
为何要补这无用的东西?
他没作声,只是熄了短烛出了村,同蛇一道等日出去了。
*
书吏一夜未归,与村长谈妥了梅家子的事。
待回到家,见梅灼雪确实不在了,是个谨慎的主。书吏松了口气,心说这梅家子能长个心眼真好,往后是能活下去了。
之后,他喊人抬走浴桶,又借牛车去了镇上一趟,收些米盐。较之以往的小心行事,书吏明显“大方”了些,他一瘸一拐地行于集市,力争让所有人记住他的跛脚和烧伤的特点。
“这人谁啊?好像见过,又像没见过?”
“诶,这你都看不出来,福寿村的周全啊!前些年被衙头打断腿的那个,听说现在病了,人瘦得厉害。”
“他这脸怎么回事?”
“据说是被烧火棍打脸上了。”
书吏没在乎闲言碎语,只取了米盐回村,再等梅灼雪过来拿走。
梅灼雪按约而来,一掂米盐发现份量甚重,不由疑惑:“先生为何给我这许多?”
“我本想留你在村中,但按脚程算,京里快来人了。”书吏道,“你之前藏身何处,就继续藏在那里,一个月后再来寻我。”
“我得会一会盛京的人,让他们见到我,又知道我不是你。”
梅灼雪面色一变:“此番凶险,先生或恐丢命!”
“那便丢了吧,这世道,活着也没甚意思。”书吏依旧淡然,“唯一有点意思的是,我的饭灶里怎生多了几只死老鼠?”
“是你放的吗?你吃这个?”
梅灼雪第一次知道补脸皮的重要,他木着脸应下:“是……是我放的,深山没东西吃,只能打点老鼠。”
“除了老鼠,你还吃蜈蚣?”
“……对。”
书吏叹了一声:“我灶房里还有些馍馍和饼子,你一并拿走吧。”可吃点人能吃的东西吧,“地窖里的甘薯和浊酒你也带走,菜地里还有些瓜果,我替你取来。”
“先生,不必如此,其实我过得没……”
“我原以为我是个苦命人,如今想来,你比我更苦。”
最终,梅灼雪两手空空地来,满载而归地走。见蛇盘着浊酒坛子不撒开,他着实无奈,想到这酒坛子拜蛇所赐,更无奈了。
“柳溪,你为何要把老鼠和蜈蚣塞进先生家的灶里?”他叹道,“寻常人看到这些,会被吓到的。”
哦,他不说她倒是给忘了。
慕少微上下求索一番,写道:“我的老鼠和蜈蚣呢?”
“你没带来?”
梅灼雪:……
由于“浪费”了吃食,他被蛇尾巴一顿抽。
好在他没忘记正事,在离开村子前,他特地去了村口一趟,看看那两块蛇推崇的石头长什么样。
出乎意料,他以为两块石头应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摆在村口作“镇器”用,必定有些年头了。
谁知其中一块年岁悠久,看那风吹雨淋留下的痕迹,指不定有个几百年。而另一块石头颇为“年轻”,斑痕尚浅,字迹清晰,不像是百年遗作,倒像是近些年新刻上去的……
他举着火把琢磨了会儿,道:“柳溪,这石头上的字迹有点眼熟,跟你写的字有些像。”
蛇默不作声,执尾写下:“背。”
不料,梅灼雪的下一句炸得她心一抖:“而另一块……”他转向仙碑,抬手抚摸石上的痕迹,世家子的底蕴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我见过这字,在孤本上。”
“抚寿村。”他念出了正确的发音,是慕少微极熟悉的官话。
蛇豁然抬头注视着他,甩尾抹去“背”字,近乎急切地写下:“什么时候的孤本?”
“是抚寿,不是福寿,传错了?”梅灼雪才看到脚下的字,仔细回忆一番,“那孤本少说该有千年了,一般的书早已烂完,但它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竟是保存至今。”
“可惜梅家被抄了,不然我肯定拿给你看。”
他看向蛇,目中好奇:“说来,你的‘传承记忆’会让你认识这些古字吗?”
慕少微含糊地点头,她的脑中回荡着一句“少说该有千年了”,心思早不在这之上。假如她会的官话是在千年前消失的,那么她少说也死了上千年了。
百年足以让奇才横空出世,千年……千年不仅能让修界翻天覆地,还能将她所熟悉的一切尽数碾碎,包括她的宗门和友人。
也不知千年一别,他们活下来几个?
慕少微百感交集,物是人非之感扑面而来。
蛇尾写下:“千年孤本,失传官话,你怎么识得这些字,是谁教你的?”
梅灼雪讶然:“这是千年前的官话?”
“它并未失传,只是仅在道观和宫内流传。”他回道,“世家子都得学,五品以下不得学,庶民更无法接触。每逢祭祀大典,都要用这‘官话’作唱腔,祈求大雍风调雨顺……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
慕少微明了,“官话”的失传不是因为时间,而是出于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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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主狗带不止千年哈,她生前死后都算是“老祖”了[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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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梅灼雪(15):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梅灼雪是世家子,生来优渥,所知自然比常人多。
可即便是他,也是将千年前的官话当作了一种“官学”,他不知官话的由来,流传了多久,是什么人在用,只道是祭祀用语,更不知这官话与修界相关。
是的,他对修界一无所知,他所知的一切都是她亲自教的。
然,官话从未失传,也就是说修界与凡间的联系从未中断——她不信教授官话的人不知修界,亦不信横加门槛的人没有私心。
而梅灼雪,他学了官话却不知修界,只能说他在门槛之中,也在更高的门槛之外。
显然,“区区”世家子的身份并不足以让他接触到更大的秘密,往往,这类秘密的传播只在血缘与姻亲之间。
慕少微活得久,几下便想通了个中关节。若非蛇脸看不出表情,恐怕她此刻的脸色会非常难看。
她已然明白凡人为何要这么做了。
蛇尾轻拍拿火把的手,指了指地面。梅灼雪会意,将火把插在地上,安静地等着蛇写字。
夏日蚊子多,被火光引来,绕着一人一蛇不走。奈何一人泡过药浴,一蛇皮厚肉糙,它们没能讨到好处,只能嗡嗡个不停,时刻想找机会吸血。
“啪!”
慕少微一尾巴抽死一片蚊子,瞬间赶走大半。
这时她也不嫌字多了,掰开揉碎了问他:“道观与宫廷用的祭祀之语,为千年前的官话。彼时,凡人与修士皆用此官话,仙凡闲谈无碍。”
甩了甩蛇尾,继续:“如今,官话已成门第之物,百姓不得学。修士若是来凡间收徒,相中的弟子有灵根却不会说话,又待如何?”
“如何”一落笔,蛇便对上他的眼,目中像是燃着一团鬼火。
好似质问,好似审视,梅灼雪心头一颤,隔空感知到了蛇隐晦的愤怒。他不禁沉下心来思考它的话,紧接着,他也是脸色一变。
到底是在权力漩涡中呆过的人,梅灼雪一下子明晰了上位者的心思,也通了这么做的用意。
正因为明白,所以他深感齿冷,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爬上天灵盖。
“你说过灵根难得,修士相中了弟子,必定会将他带入修界。”他喃喃道,“可弟子不通官话,对修界又倍感陌生,而修士不一定愿意从头教他。”
“那么只剩下一个法子……”梅灼雪艰难道,“挑一个会说官话的世家子陪他同去,教他说话,助他在修界立足。而他所学所触之物,这世家子定然也接触到了。”
不错,正是如此。
修界可不是那么好进的,无论一个凡人身份如何,只要他没有灵根,就永远别想与修界沾边。
这道门槛一直形同“死亡”,数千年来将追求长生不老的凡人牢牢阻隔在外。可凡人中的位高权重者哪是什么任人宰割的鱼肉,修界拿捏他们的性命,他们就拿捏有灵根的凡人。
这不,居然想出了一个切断官话传播、重修另一种官话的损招。
甚至为此改了字体字形,连累她也要重学。最离谱的是,这事还真给他们做成了!
他们依仗此法,少说往修界送了上百号人,还都是“自己人”。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以为光是送人就结束了吗?
不,以她活了一千多年的阅历看,这背后还有更深的脏水和更黑暗的交易。
慕少微没有藏着掖着,再度引导道:“若你是无灵根的世家子,一朝选去给一介庶民做陪读,你待如何?”
“如何?”梅灼雪闭上眼,艰涩道,“即使修界规矩不同,但我们凡人定是习性难改。”
“世家子不乐意伺候庶民,庶民不敢指使世家子。进入修界的世家子们自小相识,必会很快结成同盟,谋夺利益,而庶民什么也不懂,他们连语言都不通,怎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护不住的,兴许连领个弟子份例都得经过世家子的手。要是短缺了什么,他们有胆子声张吗?
这还是程度轻的。
若带去的世家子是个恶人,那么他只消故意传错几句修炼口诀,有灵根的庶民就完了。
梅灼雪越是深想,越是无力:“不能阻止么?修界连开言丹都有,就不能给人也做个‘开言丹’?”
闻言,蛇摇了摇头。
给兽开言常见,给人开言可没有,修士默认人都是会开言的,根本没有给人做开言丹的概念。
而“灌顶”之法也不好使,凡人尚未引气炼体,怎么接受修士的灌顶?
为了接受灌顶,必先引气成功,可引气的前提是识字啊!兜兜转转,凡人还是得绕进世家子手里,这几乎成了死局。
并且——
“凡间千年悠久,修界千年短暂,修士不一定知道凡间出了变故。”
凡人送的陪读也是凡人,一个凡人能活几年,能活过大能一次闭关吗?修士压根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在修士看来,找个凡人教弟子说话,学个几年也会了。等凡人一死就地一埋,后续就是没有后续。
可他们没想过,凡人死得是快,但凡人比修士能生啊!
收徒大典开一次就送十几二十个凡人过去,不出二十年,这堆凡人便会生满大街小巷,形成新的“世家”。若是他们的后代中再出几个有灵根的,这事的后果只会更严重。
千年了,修界怕不是成筛子吧?
慕少微给了个提醒:“你要小心了。”
皇室欲亡梅家,偏多了一条漏网之鱼。哪怕他们不信梅灼雪能活着,但上位者疑心病重,铁定会下令排查,没准还要知会修界的门路一声。
梅灼雪一旦暴露了身份,麻烦定会接踵而来。
“我明白。”梅灼雪沉声道,“若我被认出是‘梅灼雪’,或许我在修界也不得安生。”
慕少微:“你只能是‘周全’。”
就像她,只能是“柳溪”。
他结的仇家弱,时间才过千年,再“天才”的世家后代也不过元婴。她结的仇家强,俱是活了几千年的老鬼,指不定哪个已经修到渡劫。
呸!要真给那种老鬼修到渡劫,天道也是瞎了眼!
慕少微忿忿写下:“快背!”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引气入体你等着被仇家鞭尸啊,今晚别睡了。
反正她已经睡不着了,但凡她是个人,这会儿已经通宵修炼,可她偏偏是蛇,死活引气不了,愁。
这字写得力透纸背,笔锋俱利,形似长剑出鞘,颇有杀伐果决之感。
梅灼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石头上的“引气诀”,再对比地上的字,只觉不止形似还有神似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
“好,我马上背。”他温和道,“你去歇着吧,我背完就回来。”
可惜,蛇不想歇,蛇练起了剑。见它如此勤奋,梅灼雪深吸一口气,赶紧背书了。
怎么回事?去了修界有性命之忧的明明是他,为何蛇也这么着急?
它一定是关心他吧?
想来也是惭愧,他是个残废,帮不了它什么,委实拖累它了。
*
梅灼雪背书极快。
一遍通读,一遍释义,一遍理解,第四遍就烙进脑子里,背完了。
慕少微不信他记熟,干脆取了几个字开头,命他背诵下去。谁知这小子确实记性不差,问哪背哪,极为流利,即使一些词义不大理解,他也牢牢记下。
聪明的“弟子”谁都喜欢,老祖此心甚慰。
当马拉着板车没入林子,她提尾在他掌心写道:“依此诀,修引气。待入修界,再一朝突破。”
梅灼雪:“为何一定要等进入修界才突破?”
修行一事,谁炼谁知道,他直觉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推开一道厚实的门扉,只要再一步就好。
可它为何要他压一压?
慕少微直言不讳:“天才,才是,无价之宝。”
“你灵根如何,我不清楚;你悟性如何,谁都看得清楚。”
“宗门收徒,不乏天才。”她实打实地向他传授自己作为天纵之才的经验,“可一入修界便引气入体者,极其罕见。”
“你缺手断脚,无法与完人相比,定会受轻视。凭悟性成天才,是你最大的出路。”
不然,梅灼雪若是灵根不够,拿什么得到强者的青睐,让他们收他为徒?
没一个强大的师尊保驾护航,他拿什么资源去换“生骨活肉丹”治好自己的手脚?又凭什么用上极品洗髓丹洗筋伐髓?
“宗门天骄,可得一切。”就连宗门被人攻打了,老祖都是先救天骄。
慕少微语重心长:“你要争。”
“竟是要争,而非藏拙。”梅灼雪眸色渐深,“看来修界与军营相似,都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
蛇点头。
“在军营中,对待残废的将士是‘能战则用,不能则弃’。”梅灼雪道,“我这残兵散卒进入修界,便是‘能修则留,不能则弃’。”
“梅家军历来厚道,会让残将告老还乡,给予恤银,分发田地。可修界不一定有‘梅家’,兴许我得了什么还会被抢,更会被打杀。”
越是残废越得出头,他一出挑是会活成他人的眼中钉,但不出挑八成不得活。
除了蛇,谁会关心他的死活?
“我明白了,我听你的,柳溪。”
一人一蛇行夜路,走了一个时辰便不再前进,生火就地睡到天亮,翌日再赶路。
就这么走走停停,他们行了七八日才回到原来住的地方。只是一回来,他们便察觉到不对——练剑的林子里多了熊掌印,靠近山洞的风卷来一股腥味。
梅灼雪脸色微变:“洞口的外墙塌了,似乎有个大家伙住了进去,我们得换……”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蛇像是嗅到了什么,将身子高高地耸了起来。它蛇尾轻摆,发出嘶嘶的声响,听着像是威吓,又像是在试探。
倏忽,山洞中响起一阵猛虎的咆哮:“嗷呜!”
只见一头体格庞大、毛发油亮的老虎从洞中踱步而出,三两下越过障碍,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奔来。
山君的奔袭充满了威势和爆发力,而人对虎的恐惧更是植入骨髓,只一眼,梅灼雪便惊得脸色发白,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单手勒过大蛇,一把将它拖到板车上,大力踹上马屁股,喊了声:“驾!”
两匹马长鸣一声,撒开蹄子发疯地跑。山君见状,肌肉一绷火速地追。
梅灼雪单手拉住缰绳,一腿死死勾住蛇身,半点不敢松懈。而慕少微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她很想阻止这场闹剧,可蛇嘴说不出一句“这是误会”。
眼见山君越追越紧,它盯上了梅灼雪,打算让他血溅当场。
慕少微终于挣脱束缚,赶紧盘在梅灼雪身上,唯恐山君一爪子把钥匙送给阎王。
【你别追了,你别跑了,都是误会啊误会!】
快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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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山君:两个丑娃长大了,带过去给它们姨看看,认认气味。
突然发现“闺蜜”被黄毛拐走——
山君:竖子!!!取死有道!!!
梅灼雪:…………
慕少微:我长这么大了你还能一眼认出我,感动!
山君:别以为我不扇你!
慕少微:…………
PS:我一般会在身体电量满格的时候加更,这样不容易写崩,再给我点时间[猫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哒~~
[48]梅灼雪(16):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骏马跑得是快,可深山不比草原,地势多变,它们身后还拖着一辆板车和两个“累赘”,怎么干得过全速奔跑的山君?
干不过,马比人还慌。
虎影飞驰,山君掠过山野,一息抢在骏马之前。猛地,它咆哮一声纵身起跃,庞大的身形迅速罩向他们的车顶,朝蛇覆压下来。
慕少微有苦说不出,只能在心头直呼这可不兴压啊!
山君对自己“小山般”的个头没一点数,它这要是压实在了,她跟人可不就成一块饼了?
万幸,老祖什么凶险的场面没见过,总有几分应对手段。
她干脆横过一尾,直接斩断梅灼雪紧握的缰绳。一瞬,扔掉累赘的两匹马更快地跑远,而板车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
就这么一错,山君没能落在板车上,反倒落在了板车前。
它结实的身躯正巧截停失控的板车,而板车猛冲的力道也将它撞了个跟斗。车上的米粮颠落一地,两边俱是“人仰马翻”,也俱是受了点皮肉伤。
山君低吼一声,甩甩脑袋站了起来。
梅灼雪见状面如土色,心说这一遭是逃不过了。横竖不过一死,它想吃他,他绝不会让它好过,高低得捅它几刀。
可柳溪不同,它成精不易又心地善良,于他有救命之恩,日后定是一方好妖,他不能让它死在这里。
当下他摸出匕首,爬到蛇身前,一边盯着猛虎,一边拿脚踹蛇:“柳溪!醒醒,你快跑!”
喂饱老虎只要一个就够了,他们之中总有一个能活下来。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在蛇心中的地位。万万没想到,都到这生死关头了,蛇依然没有放弃他,反而飞掠到他身前,兜头兜脑地盘住他,与猛虎对峙起来。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眼眶酸涩。
自从梅家失势后,他的发小背刺他,他的友人陷害他,他的师长与他划清界线,他的亲族不愿为他奔走……他不怪他们,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只是觉得心寒罢了。
可偏偏,在这荒郊野地,在这生死之际,举目无亲的他却被一条蛇牢牢保护着。
它不会背弃他,不会落井下石,更会为他奔走,此心至诚至坚,暖化了他心底的寒冰,让他忍不住想落泪。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明白,面对过去种种,他的心里不是不委屈、不愤懑、不难受,也不是一句“心寒”能了结的感受。
他只是见到了世态最炎凉的一面,心口被插了数刀,痛到麻木,便觉得只剩个心寒了。直到今天,他才把刀拔出来,也才惊觉自己已是遍体鳞伤。
但不重要了,过去的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已经挡在他身前,甘愿陪他一同赴……嗯,出了什么变故?
原本缠紧他的蛇忽然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带着试探的意味游向猛虎的身畔,似乎把他留给了虎?
梅灼雪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他心头忽然涌起巨大的悲伤,一股“活着没意思”的情绪冲上头脑。
虎嗅了嗅蛇,蛇纹丝不动,又递来蛇尾,戳了戳他握紧匕首的左手。
它在他手背上写道:“放下。”
“是友。”
“友!”
他本不该放的,可平日听习惯了蛇的差遣,手一抖竟真的放下了。
匕首落地,他自厌的心思又升了上来,想着它都要把他献给虎吃了,他何必这么听话?
谁知,事情的发展是一波三折又三折。猛虎近身,先是冲蛇一通嗷,再是低声咆哮,绕着他走了一圈,顺便也嗅了嗅。
“嗷呜呜……”像一种低声的嫌弃,猛虎长尾一甩,跨过他的脑袋走了。
它没吃他也没动蛇,就这么走了,那它之前追那么紧算什么?
还能算什么?算你跑得快!
慕少微抡起蛇尾扇他脑袋,口中嘶嘶声不绝,似乎骂得很脏。
要不是山君活得久又沐过帝流浆,是整座凤鸣山中最灵性的野物,恐怕今日这事还真不能善了。
山君是什么?那是百兽之王;她是什么?她是新晋地主。
无论它们是不是老相识,在“大能”对峙期间,你一个“炼气期”小辈插什么手?啊!插什么手!
不仅插手还拖着她一块跑,这一跑还得了,不明摆着她比对方矮一头吗?对方不追着她打,还能追着谁打?
所幸来的是山君,所幸它还记得她,所幸它也清楚她的危险——世人遇上老虎哪有什么全身而退,不过是它若不肯善了,她就放出气势准备与它一战而已。
就算是老相识,有时候也免不了过几招,这便是畜生之间相认的规矩。
山君不欲与她为敌,自然退了,也放过了她的“吃食”。可慕少微清楚这还没完,山君循着她的味儿来,又占了她的地盘,还不下死手,这说明山君没打算把她赶出去,而是打算一如既往地与她比邻为居,允她蹭点肉吃。
但山君熟悉她,却不熟悉梅灼雪,她要不要将人带过去是个问题?
除了这,无论是深山的规矩还是剑修的规矩,她都该教教这后辈了。遇到斗不过的大能就跑算什么,反正又跑不了,要勇于执剑,要敢于反抗,这样才能死得有点尊严!
结果,梅灼雪是懂先发制“蛇”的。
他回望消失的虎影,再看毫发无伤的自己,总算记起了蛇写的“友”字。
他幽幽地看向蛇,问道:“你不是说,山中只有你一个仙人吗?”
“你怎么没说你还认识一头猛虎?”
这虎不吃人,瞧着也像个精怪,跟蛇似乎相识。这么一来,他当着虎的面拖着蛇跑,这行径跟拐子有什么区别?
慕少微难得心虚,又很快理直气壮,写道:“这山里只我是妖。”
山君有近两年未现身,她以为它已经不在了,自然不会提及。没想到山君会复归凤鸣,瞧着比两年前还健壮些,估计是得了什么机缘。
如此甚好,活得越久越开智,若是山君能熬过生死关,大抵也跨进成精的门槛了。
“山君尚未开智,算不得妖。”她解释道,“但在凤鸣,它最通人性。不与你说,是我以为山君已死,凡虎活不过十五,山君已算高寿。”
话一说开,误会顿清。
梅灼雪道是自己着慌才生了此事,险些害了蛇。话说到这份上老祖也不便再训,慕少微道这也不能全赖你,是个人都怕老虎。
此事揭过,一人一蛇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要面对惨痛的现实。
两匹马跑没了,缰绳断了,货落在地上,梅灼雪的一条木腿掉在三丈之外……得,收拾吧,收拾完了梅灼雪就是马,得把这一车东西拉回去。
梅灼雪:“我们还是住回去?”
慕少微:“跟着山君有肉吃。”
也只有跟着山君,才能让搜寻梅灼雪的人相信他已经葬身虎口了。
*
慕少微发现,她还是低估了山君强悍的体质。
十来岁的虎已至暮年,早过了抚育幼虎的年纪,可山君消失一段时间竟又带回两只幼虎,瞧这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知道被养得极好。
厉害了,不愧是山君,想必又能养出两头虎王。
但她不知道的是,山君这一窝其实生了三只幼虎,其中一只因为体弱、活不下去,山君便把它吃掉了。
虎不毒,但食子,只因它清楚深山求活的残酷,所以不会给自己留任何软肋。
是以,山君很不理解蛇为什么会把一个孱弱的人带在身边,甚至这个人还不完整。它以为蛇带的人是“食物”,可蛇却和“食物”一起吃食物。
山君不明所以,但也不干涉。它要的只是找到蛇,顺便让蛇看住两头幼虎而已。
原因无它,它原先住的地方常有人来,他们进山搜查,扰它清净,它本想大开杀戒,可想到两头幼虎的安危终是妥协,退一步回了凤鸣山。
现下蛇找到了,还多个人看住幼虎。那么,再有人进山它就可以开杀了。
山君绕过一人一蛇住的“老破小”,回了舒适的山洞。没多久,洞里便传来虎掌拍幼虎的声响,以及山君不耐的吼叫。
彼时,人与蛇正等着开饭,一见山君追打幼虎,活力四射,梅灼雪便问了句:“它们看样子是吃饱了,我能去残骸上割点肉了吗?”
蛇点头,山君今日吃的野牛,剩余不少,快割条腿来!
梅灼雪便摸过去了,不仅割了肉还带了骨,说是可以熬汤。
时至今日,他们早忘了昔日风光,讨饭讨得很香,日子也过得安全,却不知外界已动荡起来。
当第一批盛京来者抵达红莲镇,理所当然的,一堆毁容跛脚缺手的人全被搜罗起来,带到京官面前,按身份一个个核实过去,书吏赫然在列。
“什么名儿?”
“周全。”
“什么籍贯?”
“西北关隘镇头人士。”
“西北?”像是触及了什么关键,上首的人凝神看去,又让他抬起头来。
书吏安分仰头,就见新任县官身边的侍卫摇头,示意他不是。县官不免失望,又秉着流程检查了他的腿和后背,再手一挥把他送走。
书吏不语,他回忆着梅灼雪的气质,头一回挺直腰背、松懈肩膀,坦然无比地往屋外走去——果然,见他姿态有异,侍卫又叫住了他,仔细盘查一遍。
“这么说,三代以内倒是读书人?”侍卫道,“读书人气势是不一样……”
书吏笑道:“大人谬赞,小人不过是读过几本臭书罢了。”
这话取悦了侍卫,又过几日,一群侍卫带着官兵准备上山,选了抚寿村作为落脚点,拿吃拿喝却不打算付点银钱。
书吏招来村中猎户,道:“他们要你进山带路?”
猎户道是。
书吏轻飘飘道:“找个机会回来,至于他们,扔在半路就行了。”
“可是,这不得罪……”
“上次进去的人如今找着了吗?”书吏道,“找不回上次的,自然也找不回这次的。等找不回的人多了,就不会有人想着进山。”
“也不会再有人来咱们村子白吃白喝。”
穷山恶水必须出刁民,不出刁民连粮也存不下。要是搜山的队伍每次进山前都要来村里拿“一点”粮,村人过冬该怎么办呀?
猎户一听有理:“我明白了。”
是日,猎户带着众人进山,一支队伍上百号人,整得颇为浩荡,走得很是威武。
哪成想,十五日后独猎户一人跑回来,它大声惊呼:“大虫!有大虫啊!一掌下去呼死三个人!人散了,全跑散了!”
“还有蛇!大腿粗的乌梢蛇你见过?我亲眼看到它吊死了人!它又不吃,就追着人吊!成精了,成精了!”
书吏才明白,其实压根不用猎户把人丢下,深山本就不是个人能涉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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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雪(曾经的世家子):我讨饭回来养你。
慕少微(曾经的老祖宗):今天也要好好讨饭啊。
隔壁的山君:……
山君的娃:妈妈,那两个是什么啊?
山君:是家里的泔水桶。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49]梅灼雪(17):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深山之于凡人,一如秘境之于修者,俱是凶险万分之地。
连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无法保证自己能从深山全身而退,一群养尊处优的盛京人想囫囵个儿地从深山出来,简直天方夜谭。
不提山君,不谈巨蛇,光是山里的蚊子有多毒,他们知道吗?
一拍一巴掌血,被咬还会生病。什么疟疾高热骨头痛,什么发冷出汗浑身酸,只有人想不到,没有蚊子做不到。
而蚊子毒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毒蛛、水蛭和毒蛙也只是开胃菜。
他们很快发现,席地不可以睡觉,甚至进帐篷也不安全,因为蜈蚣和蛇虫不认人、只认洞,一见人躺下便默认人死了,还往人七窍里钻。
最恐怖的莫过于一人酣睡时揣了条百环蛇,小蛇钻进他的喉咙,不适感吵醒了他,待发现嘴里含着什么,他惊恐大叫,又被蛇咬到,最终活活死于惊吓,而不是死于毒发。
无法,他们被迫学会了睡吊床,爬树和找草药,又在被鼍龙的袭杀中明白了汲水也不安全的道理。
行路未过半,死伤已有一半。跟着走的猎户劝他们早日回头,偏他们不听,一路往死里作。
“据说宋公公一行是直达深山才出的事,怎么轮到我们就要半路回去了呢?”
“这不一样。”到底是几十条人命,猎户还是不忍,遂劝道,“他们进山时才开春,蛇虫刚醒,野物不多,远比现在安全。”
“大人们啊!咱们进山都入夏了,正是毒物最多的时候,今天回头还来得及,再往深了走,谁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然,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盛京人一意孤行,非要往里去,那猎户也只能脚底抹油,趁早溜了算。
可他还是跑晚了。
山君近日才回山,尚未在山头做完标记,他自然没发现山中有虎。
一个不小心,猎户就把人带进了山君的领地。
这下可好,当那吊睛白眼的大虎一出现,再忠心的侍卫都记不起太子的任务,只看见自家太奶在奈何桥上招手,告诫说下辈子注意点,别进山了。
一伙儿人吓得屁滚尿流,又被山君挨个儿咬死。他趁乱逃了出来,就见头顶掠过一条巨蛇,同山君一道杀入人群,那吊人就跟玩儿似的。
蛇盯上了他,他暗道我命休矣,谁知蛇又放过了他。
“先生,那就是精怪,不会错的!”猎户心有余悸,又忍不住一吐为快,“它在打量我,还伸出蛇尾巴给我指了条路,我就是照着它指的方向跑才跑回来的!”
“您知道吗?这一路上顺遂无比,我几乎没遇上什么东西。”
“精怪……”书吏蹙眉,“这怪力乱神之说可不兴讲。”
他不信世上有神仙,要真有,他们怎么忍心看世道变成这样,让一群豺狼坐朝堂?
“可、可真是精怪!”猎户执着道,“先生,您晓得草上飞吧?就是乌梢蛇。”
“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乌梢只有人胳膊粗,那已经是条蛇王了。就连被人捉去泡酒,用的都是酒缸。”
“但深山里那条不一样,足有人大腿粗,那么长!”猎户从院子的一头指向另一头,比划长度,“它还是盘着的,要是真伸展开了,怕不是有个两丈?”
“而且那蛇啊,不像普通的乌梢绿到发黑,它身上的鳞片绿是绿,黑是黑,黄是黄,鲜亮,亮得跟镇上的绸缎一样。”
猎户说得起劲,村人听得传神。不知为何,大蛇的故事总是引人入胜,明明是个人都怕蛇。
书吏也安静听着,只是听完散伙后便摇摇头,暗道不可能。
深山有虎有蛇他都信,可有长那么大的乌梢……他真不信。
要真有,进山的梅家子该怎么活下来?
他能不被人找着,自是进了深山,毕竟附近的山域被官兵搜了数遍,一无所获。而他进了深山还能活着,自是不跟虎蛇一道的。不然虎蛇哪容得下他,早将他拆着吃了。
只是,无论深山中有无此等虎蛇,深山都是最危险的地方。那梅家子既能在深山中保全自身,可见他没看错人。
将门之子,就是有几分本事的。
*
百人进山,活着出来的人不过一手之数。
他们很快被送去红莲镇,又转向青禾县,再移交州府。消息层层上报,密报快马加鞭,驿站加急放行,却也过了半月才送达盛京。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深山有虎,梅灼雪已死。
之后,密报便被火舌吞没,得了消息的太子终于安了心。
可他不知道,他不关心下属此行的伤亡,下属为了保命,自然也会拿假消息搪塞。无论梅灼雪活不活,他都得“死”了,否则他们几个就活不成。
再说,深山何其凶险,梅灼雪不可能活。他们上报的消息不算作假,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于是,太子心安,上下皆安,就连边陲小镇也安生了不少。
红莲镇不再来人,凤鸣山不再进人,书吏算着自己所剩不多的时日,静待梅家子踏进村子的那天。
但他没想到,他先等来的不是梅灼雪这个人,而是村里送出去的粮。
死在山里的人似乎是被“收拾”干净了,某日,村口的石碑旁堆满了粮袋,一看袋上的标记,正是村人送出去的粮食。
守夜的村人告诉他,昨晚他是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可眼皮子打架实在没扛住,到底是睡了过去,因此也没见到是谁送了粮来。
“不会是山里的精怪吧?”
“连它们都觉得咱们日子过得苦,不忍昧下咱们的粮食啊。”
书吏失笑道:“就当是精怪所为吧。”
*
山里的日子不仅比外头清静,也比外头滋润。
随着梅灼雪讨饭的本事渐长,蛇吃得是一顿比一顿好。短短一月,她便壮了一寸,如今一尾巴抽去已能击碎大石,这力道与炼气期修士的剑招威力不相上下,不禁更肯定了她的猜想——
畜生修行的第一步就是锻体,而非引气。或许等体锻到一定程度,才能像人一样修炼吧。
是日,慕少微再度考查了梅灼雪的修炼进度。
见他气感已强,距离突破仅差一线,她便要求他停下来,开始带他穿行山野,教他怎么辨识天材地宝,怎么对付山精鬼怪。
“凡间灵气稀薄,精怪难成,成了也极少。”
“修界正好相反,精怪易成,种类还繁多。”
“遇着凡间精怪,可用朱砂狗血对付,身边没有此物便咬开左手中指的指尖,那冒出来的第一滴血是‘纯阳之物’,能用来逼退精怪。”
“遇着修界精怪,生死难料,多是靠实力取胜。你强,你就一剑破万法;你弱,你就被它们捉去分着吃。”
梅灼雪:“这时候左手的血不起作用了吗?”
慕少微:“并非无用,只是作用不大。”
“非得用左手的血,不能用右手的吗?”
“左清右浊。”这是祖传说法,“常人的右手总会做一些脏活。”
梅灼雪:“如果那人惯用左手,左手还算‘清’吗?”
慕少微:“……日后再说。”
她并不是半桶水晃荡的老祖,可她确实没有思考过这么细致的问题。毕竟,她一跟精怪干架哪会想到用血,干就完了啊。
谁知,梅灼雪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那不说这个,谈谈精怪种类繁多的事。”
“既然修界精怪易成,那我常用的笔墨纸砚,或是佩剑,会变成精怪吗?”
“它们变成精怪后,我还能用吗?我若是用了,算是唐突人吗?”
慕少微蛇脸一木:“器物能生灵,但仍是器物之形,不是人。”
多数器物之灵是一点光团,若是灵成人形,那这器怎么也算个仙器。
“剑也会生出剑灵,用着就行。”难不成你还能不用剑了?
梅灼雪:“剑也能生灵……那若是古籍出了灵智,它岂不是世间最通此书之人?我若是请它讲学,该怎么交束脩?”
慕少微:“日后再说,我累了,想睡。”
蛇当机立断趴在石头上,“死”得一动不动。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长了张嘴!也不知日后哪个倒霉的老鬼会收他为徒,她真是万分同情。
梅灼雪笑道:“你睡吧,我去做饭,算是交了你的‘束脩’。”
慕少微:……老鬼竟是我自己?
是夜,外头下起倾盆大雨。蛇一嗅到水味便往外钻,任暴雨打在身上,洗去连日来的灰尘和泥点。
她卷起蛇尾一遍遍漱鳞,洞里的梅灼雪见状,便架起锅子烧了热水,又拿了块巾帕出去,搓过蛇的脊背。
隔壁的山君一家趴在干燥的洞内,不甚理解地注视着一人一蛇的行径,想不通他们为何要打湿“皮毛”?
其中一只幼虎看得有趣,也想往雨帘中钻,山君尾巴一起便把它拖了回来,两巴掌下去,幼虎的眼神顿时清澈多了。
孩子不作妖,它便继续看。说白了,山君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乌梢,尤其这乌梢淋雨时,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里头,让它觉得……分外危险,得盯着。
人进了洞,蛇依旧昂着身子淋雨,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渐渐地,蛇像是进入了状态,竟是冲着高天张开大口,也不知在吸什么东西。她的身子越抬越高,雨下得越来越大,云间隐约传来隆隆之声。
猛地,一道闪电划过天幕,撕裂了蛇头顶的天空,也将蛇身照得霜白。
这一刻,闪电好似是落在了蛇身上,光芒一闪即逝,却让山君透过蛇“看到”了某种沐着雷电的庞然大物,祂如有实质,正通过这场雷雨注视着它。
“吼!”山君的双耳往脑后折起,它弓起身子做出进攻的姿态,似是受到了惊吓。
不料,它这一动蛇也受到了惊吓。慕少微转瞬从修炼中惊醒,一见山君炸毛就飞快爬上树,还以为有敌袭。
“嘶嘶!”
半晌,山君的虎耳抖了抖,恢复平静。它看了上树的蛇一眼,转身走向洞中。
慕少微不明所以,只道是山君被闪电吓到了。她慢腾腾地下树,游向山洞,却见梅灼雪正用热水擦身,还招呼她道:“柳溪,蛇淋雨会得风寒吗?要不要过来过一遍热水?”
不会,就你问题多。
慕少微往席子上一趴,睡了。
*
山君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翌日,山君带着两只幼虎离开山野,去往另一个地方。她本以为它是带崽出去捕猎,想教会它们一些技巧,怎料它这一走直到月上中天都没回来。
唉,山君又走了。它定是嫌他们两个太会吃,不愿再做打猎的苦力了。
由奢入俭难,丢了一只饭碗,只能捧起另一只。
慕少微写道:“走吧,去抚寿村。”
“我要吃馍。”
————————!!————————
PS:慕少微(30章前):绝不接受凡人供奉,绝不与村子有因果瓜葛。
慕少微(30章后):偶尔接一下也没关系……
慕少微(上瘾版):从明年起,你们要出一对童男童女供奉我!
PS:越接近收徒大典越卡文,服了[小丑]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50]梅灼雪(18):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不知是有虎威震慑,还是她的体质生变,今年夏日炎炎,虫鸟孳生季至,却没一条乌梢送上门来。
虽说吃不到蛇羹有些遗憾,但她也乐得清闲,省下了不少应付喽啰的时间。
捕猎有山君,做饭有梅灼雪,她很是享了一段时日的清福,日常要做的事只剩练剑。
如今,与五行相关的基础剑诀早已被她吃透,她甚至改了剑招,力争每一式都契合蛇身的发力点,使剑修的技法彻彻底底地为蛇所用。
这改动看似极小,只是改了招式而已。
可慕少微笃定,一旦她将改制的剑诀带入修界,并以蛇身发挥出剑诀的威力,那么别说蛇族或妖界了,就连人修宗门也会被她炸得一团乱。
妖族出了个能拆解人修功法的妖怪意味着什么?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价值。
自古以来,人身得天独厚,人族生而有慧。
依靠智慧,不算长寿的人族在天地间站稳了脚跟,诞生了诸多天之骄子,创造了浩如烟海的功法,每一部都令魔族咋舌,令妖物称羡。
异族开智慢,所创功法寥寥无几,适用于个体的功法更是几近于无。
但他们长寿且身强,一见人有了好东西便以暴力夺之,结果发现不得人身便修不了功法,只能无能狂怒。
最终,异族被人修治得没办法,只好摇尾乞怜,恳请人修帮他们改进功法。可人修不蠢,一句“非我族类”、“人妖殊途”就将他们拒之门外,任凭他们送什么都不收。
然而,异族哪是那么好打发的?
送礼不收,送自己总行。他们是不聪明,可他们长得好啊!囫囵个儿打包给人,人养个几年养出了感情,还能不给自家“猫狗”升级功法?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们拼命修炼人身,化形一个比一个美,之后使尽浑身解数接近人修,有的为仆,有的为主,又以情爱为缚给人修编织一张大网,让人修心甘情愿地为异族付出真心,献出智慧。
别说,这一招是不体面,却十分好使。
或许连异族也没想到,瞧着正儿八经的人修其实很放得开,只要看对眼了,甭管你原形是什么,那都是荤素不忌的。
于是,历经万年的攻心博弈,不仅增加了无数混种,也衍生了御兽宗、合欢宗、驭妖殿等宗门,更是让异族可用的功法越来越多。
再加上异族也开了智、成了仙,适合妖身的功法也逐渐兴起,有些还挺适合人修锻体。
在后世,几经大战之后,无论人修与异族愿不愿意,他们的功法都算“互通有无”了。毕竟,谁上了战场都能捡几个储物袋回去,而袋中总有功法玉简,瞅一眼即见全貌。
你收我的,我收你的,拒不奉还,你能奈我何?
不料还真能奈何。
异族——尤其是妖族,他们化形后是能修一部分人族功法,但捡再多的功法也修不成高深的剑诀。
倒不是他们悟性不佳,而是练成剑诀的基础是人身,至臻之境更是要把人身锤炼为剑才能达成。
他们能看懂,他们能化形,可他们永远做不到最后一步。
慕少微曾经也以为是他们的天资不够,可当她成了妖、修了剑,她才明白这不是天资的问题,而是剑诀必须契合“身”的问题。
人与蛇已是大不相同,蛇与蛇也有不同,万物之间更是差别极大。但剑诀是通用的,拿通用的剑诀给生而不同的妖用,它们能修上?
妖是练不成剑的,大多数异族都练不成。因此,对于强大的剑修,他们是又敬又怕。
可现在局势变了,她成了妖,妖界出了她这个怪胎,两边的平衡迟早被打破,而她定处于风暴中心。
看来除了练剑,她还得学点蛇该会的技法。至少,她不能在收徒大典上让修士看出端倪。
“柳溪,柳溪!”梅灼雪的呼声由远及近,待发现树上的蛇,他当即招呼道,“东西收拾好了,是现在启程吗?”
慕少微看了看日头,点头。
他们的东西不多,全是扒尸所获。粮食已被送回了抚寿村,留在车板上的物件只剩被褥、铁锅、干粮和银钱。
走吧,反正总是要去的。
梅灼雪放走了大部分马,只留两匹拉车。后头没有虎追,他也不着急赶路,一时间倒有闲情欣赏林中风景。
“柳溪,你说修界的景色会如何?与凡间相似么?”
相似?
凡人敢在凡间的野林里方便,修士敢在修界的野林里方便吗?一泡尿下去,老树精一藤条呼过来大骂“竖子尔敢”,那这修士在往后几年都要沦为笑柄了。
慕少微写道:“相似是表,大相径庭是里。”
你小子最好识相点,别问怎么个大相径庭法,她是不准备写的。
“这也是你在‘传承记忆’里看到的吗?”
蛇点头。
梅灼雪笑道:“妖的‘传承记忆’可真是神奇。”他仰头,透过林叶的缝隙望向天空,“你一直教我练剑,练得我有些好奇——在你的记忆里,最强的人是练剑的吗?”
“是谁啊?”
剑修历来最强,这没毛病,至于是谁?
蛇凝尾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写下:“慕少微。”
她是飞升之下第一人,要不是玉家祭出仙器,大荒之战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可惜,她与仙器同归于尽。
不过死归死,她最强,这无可争议。
“慕少微?”梅灼雪喃喃道,“慕,少微?”
“我记得‘少微星’是寰宇道星,主才能技艺,灵秀清奇。此人又姓‘慕’,起这名字倒像是想让他多读书,成才艺兼备之人。”结果成了最强的剑士?
不错,真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啊!
慕少微很是感慨。
她幼时长在闲云剑庄,遇到的全是一批热衷干架的大老粗。其中半数人不识字,只会打架,都说缺什么就补什么,庄里识字眼的师父们为了不让下一代弟子脑子里只长筋肉,便给他们起名知书达理、明礼晓义……而她分到了一个“少微”。
师父们倒是希望她成为一名才艺出众的佳人,但天不遂人愿,她还是更乐意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杀胚。
梅灼雪:“这位前辈还活着吗?”
慕少微摇头。
梅灼雪略带遗憾:“可惜了,我还想拜师呢。”
“原想着按你说的,一入修界就突破,坐稳一个悟性高的名声,给自己找一座靠山。”找靠山自然要找最可靠的,没想到人已经没了,“谁知此山已倒。”
“你说,要是此山不倒,他会收我做徒弟吗?”
蛇果断摇头。
“也是,魁首的弟子岂是那么好当的,单一个悟性可不得青睐。”梅灼雪又问,“既然第一不行,那就想想第二、第三……柳溪,这修界第二强的剑士是谁?可还活着,可会收徒?”
他是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也是真打算找个靠山,可这话她真不知怎么接。
慕少微:……
她一字一句写下:“世人只记第一,谁记第二?”
梅灼雪:“可第一死了,第二不就成了第一?”
对哦,第二成了第一不就被人记住了?啊不对,这样得来的“第一”剑修是不会要的。
慕少微瞥他一眼,写道:“剑修不吃嗟来之食!”
梅灼雪顿了顿,小声道:“可我们吃的都是山君剩下的。”而且还吃得很香,怎么突然就谈骨气了?
唉,这狗嘴里吐出来的话没一句她爱听的。
蛇趴下了,蛇不打算理他。
*
离约定的时间近了。
每日傍晚,书吏都会去村外的林间等半个时辰,一连五日也没等到人。
他本以为今日也如往常一般,待日头西斜,人影又不至。正当他怀疑梅家子是不是出了意外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起身望去,就见那梅家子驾车驶来,还活得好好的。
他松了口气,心下甚慰。
“先生,我来晚了。”梅灼雪道,“路遇一头野猪,友人非要缠斗一番,耽误了几天。”
书吏这才发现,板车后头拖着一头五六百斤的野猪王。也不知怎么被杀死的,身上竟无一丝血迹。
梅灼雪:“友人嘱咐我说,这头野猪就当见面礼了,想来村人会喜欢。”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即使村人排外,几斤野猪肉下去也变亲了。
书吏左右一看,问:“怎么不见你的友人?”
“这便是我烦扰之事了。”梅灼雪叹道,“吾友没个人形,怕进村吓着人,可我与它相依为命,不能弃之不顾,还望先生支个招。”
“没个人形?”一个人能多没人形?书吏蹙眉道,“既是友人,哪有不待之理?还是喊他出来见上一面,有我作保,村人总不至于对他喊打喊杀。”
梅灼雪一时面色复杂,仔细问道:“先生可有心疾?若是有,怕是不方便见了。”
书吏:“我没有心疾。”他越是这么谨慎,他反倒越好奇了。
“那……先生怕蛇吗?”
虽不知这梅家子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做事瞻前顾后的,半点没了之前的果决。
可书吏到底看重他,还是耐心道:“不怕,我下田经常碰见蛇,曾经会怕,眼下倒不会了。”
梅灼雪琢磨了会儿,趁着太阳还没下山,他终是将手伸向了板车上摊开的被褥:“那先生便见一见它吧,柳溪,你别吓到先生。”
他掀开了被褥的一角,没有直接揭开全貌,就怕书吏受不了。
而蛇也极通灵性,只探出一节尾巴冲外头摇了摇,权当打招呼了。
果然,他们的谨慎是对的。仅仅是一段蛇尾的暴露,就将书吏骇了一跳。他猛地后退一大步,原本萎靡的精气神一下子被吓了回来,苍白的脸上浮起几缕潮红。
“这、这是……这不是人!”书吏指着被褥,手抖,“这是条蛇?”
梅灼雪点头。
“一条蛇,是你的友人?”
“是。”
书吏只觉得脑子“嗡”一声响,热血涌上头。他恍然想起猎户带回的消息,说是深山出了精怪,蛇虎为伴,杀人如麻,却给他指了路。
又想起猎户说那条大蛇绿是绿,黑是黑,黄是黄,颜色鲜亮好看……即使时至日落,光线不够,可他确实瞧见了蛇尾的亮色,与猎户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蛇虎为伴,而蛇又是梅家子的友人?
那岂不是虎也是他的友人?
什么人能和蛇虎这等猛兽作伴,只能是明君,只能是将才,他不是救世的天命之人还能是谁!
这世道有救了,他还怕一条蛇?
猝不及防地,书吏上前一把揭开被褥,与里头的大蛇直接对上眼。而后,他大笑三声,直言“此生无憾”便“咚”一声晕倒在地。
徒留人与蛇面面相觑,怀疑把人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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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御兽宗: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咱们宗门的明日之星!!!
梅灼雪:…………你看的明明是蛇==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51]梅灼雪(19):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书吏不晕则已,一晕晕出个乌龙。
按他原定的计划,他会先一步接到梅家子,再将他引荐给村长和村中老人,让他们逐渐熟悉他、承认他,把他当作他。
之后,他会闭门养病,足不出户,直到油尽灯枯为止。
届时,村里的老人会为他秘密发丧,而梅家子会从他病逝的屋里出来,成为村中新的先生。
老人这关过了,大人不会多嘴,小孩又不记事。他们只会以为先生病了一场后“变”了不少,却不会去深究“变了”背后的原因。
可以说,只要梅家子安分做个先生,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总会等来东山再起时。而他,也算了却了心愿。
但坏就坏在他晕了过去。
人命关天,梅灼雪只好把他放上板车,紧赶慢赶地送进村里,喊人找大夫。
但破落村子哪来的正经大夫,只有一个赤脚郎中。他将书吏的脚抬高,往人嘴里塞了一块姜,再在他人中一阵掐捏,拍打脸颊,书吏可算醒了过来。
皆大欢喜!
梅灼雪一跃成为书吏的“救命恩人”,变成了村里的座上宾。
他以为村人刚经历过盘剥不久,见他缺手断脚、面容损毁,定会联想到什么,进而盘问他的身份,或许还会将他扭送官府。
可他委实想多了,身有残疾者在盛京是不多见,在偏远小地可不少见。
官府为了抓他,几乎把十里八乡的所有残废都搜罗个遍,光这几月,村人见过的残废就比过去几十年还多,早看麻了。
什么缺了半边脑袋还活着的,什么长了三十年还像个婴孩的,什么出生没几年就变成耄耋老人的,什么双胎生下来就是肚子连在一起的……
恕他们直言,像梅灼雪这类缺手断脚还毁容的“普通品种”,实在是太常见了,不稀奇,都不值得他们出去吹一句“我见过”。
于是,梅灼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进了抚寿村,唯一受到的“盘问”是一位婶子略带同情的问候。
“小伙子姓谁名甚,哪里人啊?”
“我……我西北关隘人。”他垂下眼眸,复又抬起,“姓周,单名一个全字,是先生的同乡,也是宗亲。因着家中已无人,特来投奔。”
“噫,是同村的啊!”婶子又道,“难怪先生这些天总往外走,原来是去接你?”
“是……”
“那怪哩,先生是你长辈吧,你们又住一个村塘子,怎么你能跟长辈起一个名儿?”
梅灼雪已是对答如流:“村子遭了胡奴烧杀,家人都不在了。活下来的人以为‘周全’已死,我便成了周全。”
婶子一惊:“胡奴!那你这胳膊腿岂不是……”也是被胡奴砍的!
梅灼雪没作声,婶子却自发给他圆上了。她一边骂着“天杀的胡奴造孽”,一边指着一间空置的茅草屋,告诉他这是供他住的地方。
“许癞子是大半年前走的,吃酒吃昏头了,一脑袋磕青石板上人就没了。”
婶子道:“他是个混不吝的,挣几个铜板全撒酒上了,屋里没人又膝下无子,兜里还没几个钱,连他发丧的银钱都是村人凑的。”
“所以你安心住这儿吧,别膈应,这是许癞子欠村里的。人都走了,他的茅屋咱想给谁就给谁。”
梅灼雪几乎没说话,全程只婶子一人说得欢快。
临走前,婶子还问:“小全啊,你今年几岁来着?”
“十七。”
“也不小了。”婶子语重心长,“别怪婶子话直啊,你虽然不是个全乎的,但也不能学先生一样,屋里连个人也没有。你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先下田几年攒些银钱,往后婶子给你说媒去,这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总有个不嫌你的。”
梅灼雪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面。
他还在盛京时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但因上头有个死活不肯娶妻的二哥,长辈嘴里的劝婚总劝不到他头上,谁让他是幼子呢。
往年总有二哥顶着,他过得顺遂。如今家人都不在了,他骤然面对“长辈”的劝婚和狂风骤雨般的说辞,只觉一时心神恍惚,仿佛梦回过去。
婶子最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记得自己客气地送走了她,关上门,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少顷,他翻出一截短烛点上,又撑开了窗户,算是给蛇留了门。接着收拾起带来的东西,扫榻铺床、掸尘清理,没一会儿人就灰扑扑了。
窗边传来沙沙轻响,在外头不知窝了多久的蛇钻了进来,找了块干净的地盘着。
梅灼雪大致拾掇一遍茅屋,又打来井水做简单的擦洗,随后往榻上一坐,正想卷过被褥休息,却发现蛇还在角落里。
蛇似乎不打算上榻,它盯上了屋里空荡荡的米缸,一尾巴拨开盖头就往里钻,想来是把米缸当窝了。
可梅灼雪哪能让蛇睡在缸里,他们向来是在一张席子上睡觉的,谁也没埋汰过谁,怎么进村以后他能上榻,蛇就不能了呢?
“柳溪,这里。”他坐起来拍了拍榻,“榻上够大,也结实,睡得下你。”
蛇指了指地,再指向榻,摇头。这又不是修界,一个清尘术就能使干净,她一地上爬的还是不上榻凑热闹了。
梅灼雪看懂了,叹道:“你是一地尘,我是一身灰,褥子也没晒过,还是那股霉味。上榻吧,你不在我身边我也睡不着。”
蛇思量片刻,还是慢慢爬出米缸上了榻。正好,她有些话可以现在提醒他,不用等到明天了。
梅灼雪正要下榻熄灭火烛,却见蛇没有要睡的意思,反而在褥子上比划起来。他明白,它这是有话要说。
“你等等!”
茅屋破小,里头的用具一目了然。他搬来一张吃饭用的小几搁在榻上,没有砂,便取来一小袋粟米铺开,示意蛇可以写了。
慕少微单刀直入:“我听到你们说话,全部。”
抹去,再写道:“若修士十年八年不来,你待如何?是娶妻生子,还是继续等待?”
凭经验看,修士近几年一定来,她确定。
但她不确定梅灼雪的选择,他毕竟是一介凡人,从未领略过大道的玄妙,万一动心生情决定娶妻生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故而,她想浅观一下他的道心。
“不如何。”他直接回绝,“他们十年八年不来,我就等上十年八年。他们一辈子不来,我就等下辈子。”
“人生苦短,血海绵延,我娶妻生子是作甚?”
他盯着自己的手脚苦笑:“我是得多恨她才会娶她——既祸害了人家姑娘,又让后代背负仇恨,这哪是结亲,这分明是结仇。”
这种事,只要是个人都做不出来。
无论他的复仇成功与否,梅家与皇室的恩怨都到他这一代结束吧,没必要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慕少微颔首,见他对“娶妻生子”没什么向往,便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
她写道:“你,世家子弟,可还是童子之身?”
有那么一瞬,梅灼雪的表情像是要裂开,一看就知道他从未与人谈过这方面的事,结果一条蛇大咧咧地把这等私密摆在明面上聊,他尴尬得有点想找地缝了。
“为什么问这个?”
“是,不是?”
他憋出一句:“是……”又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少微写道:“童男子,元阳盛,体不漏,修炼快。”抹去,继续写,“金丹之前,守你元阳。”
见他似懂非懂,她甩了甩尾巴尖,终是写得细致了些:“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然,童男童女为‘元体’,一经人事便为‘破体’。”
“有灵根者以元体入道,修炼事半功倍;以破体入道,事倍功半,需在入道前以天材地宝补足,才能达到与元体一致的效果。”
“金丹之前,二者高低泾渭分明。”
“金丹之后,破体已自足,与元体再无分别。”
当然,这说法是基于“大部分修士”而来,但其中也有少部分意外。
比如一对少年夫妻一同入道,两人皆为破体,偏偏修了阴阳和合道。百年过去,他们不仅修得感情甚笃,还修得进步神速,这怎么不算一种志同道合?
再比如她自己,前世入道时已有二十八岁,又是凡间的大宗师,自是沾过男色。
奈何她天赋一绝,天资卓越,区区破体愣是没扛过她的天生剑骨,反倒炼了她的剑心,成就了她的心性,这怎么也算是少数中的凤毛麟角了。
可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她以元体入道,是不是能更快锻丹结婴?
结婴的时日变短,后续的修炼就长。哪怕她注定要在一千两百多岁陨落,那她陨落时也该是大乘境剑修,而不是一个半步大乘。
得,想这些没意思,纠结一个“体”也没意思。
对她自己,元体能守则守,守不住得了,总不能亏待自身。但对梅灼雪,她倒是希望他守到金丹,毕竟他不可能是第二个天赋异禀的慕少微。
常人一旦放纵,是真有可能完蛋。
蛇尾推平粟米,又是一段写下:“即使你想找道侣,也得等金丹以后。”
梅灼雪看完全部,不禁抬起左手揉着额头,有气无力道:“柳溪,这也是你在‘传承记忆’中看到的吗?”
蛇点头。
“不要什么都看啊。”他更无力了,妖怪的传承记忆怎么什么都往里塞,“你只是一条六岁的小蛇,知晓这种……这种事对你来说太早了。”
要命的是它还反过来教他!
一条六岁的蛇教他一个十七岁的男人要守元阳,要洁身自好,要金丹后才找道侣——这是六岁该做的事吗?
他六岁时还不知道人是哪来的,还以为是从树上“结”出来的。
慕少微写道:“六岁不是小蛇,早已成熟。”
她不知道乌梢能活几年,只能推一个大概的年纪,“譬如凡人中双十年华的女子,我比你更年长。”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梅灼雪看后便木着一张脸,像是受到了刺激,魂魄不知飞往哪里去了。
见不惯他这样,慕少微一尾巴抽醒了他。她要说的已经说完,想来他心里有数,于是她示意他熄灯,这个时辰该歇了。
谁知梅灼雪回过神来,看了蛇一眼,一言不发地取过褥子,下榻就走。
慕少微敲起小几,就听他瓮声瓮气地说:“榻给你,我睡米缸。”
慕少微:……
倒反天罡!
最终,人和蛇还是睡在了榻上,只是蛇睡相不佳,也不知梦到了什么,怒起来一把将人掀到地上。
摔醒的梅灼雪一脸懵地起来,瞧着横跨一整张榻的大蛇……无言以对,他还不如睡米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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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多年以后,梅灼雪:我在宗门藏书阁里看到了一本《慕少微传》。
慕少微:!!!仔细夸夸,哦不,说说!
梅灼雪:《慕少微传》只有半寸厚,但《慕少微情史》有三寸厚,比你爱看的《风月合欢宗》还厚一寸。
慕少微:………………?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52]梅灼雪(20):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鸡鸣之前,慕少微离了村。
破晓之后,梅灼雪在掸尘。
他当过公子,做过野人,如今没个过渡便成了身份不详的“刁民”,这不知有用还是无用的人生经历又增加了。
初来乍到,他还不太习惯做个平头百姓。
农具是不会使的,地是不会种的,米缸、水缸和腌菜缸是分不清的,柴米油盐什么价更是不知道的。
所幸他长在西北,留过军营,基本的洒扫晾晒和担水都能做,倒也没显得违和。
他摸清了水井的位置,知道了小院可以种菜,也得到了“村外有片竹林,能砍些竹子回来搭架子”的指点。
“只是那竹林里有竹叶青,可毒了,专挑人脖子咬。你要是真想去就得戴草帽,还得是那种帽沿大、能遮脖子的。竹叶青闻不到你的血气,没准就放过你了。”
梅灼雪本想拱手谢老伯,又记起自己只剩一只手,无奈口头称谢:“小子受教了。”
待他担水走远,老人一笑,跟同村人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咱们这儿‘小子’可不是好话,他倒是自称‘小子’,这器量还挺大。”
“能不大吗?他一来就给咱们送了头六百斤的野猪王!这肉搁市面上,起码能卖出六两银子。”
“不止吧?一头百来斤的生猪是二两银子,这头六百斤,少说要十二两。”
“出手就是十二两,气派!村长说今早择个吉时剖猪,走,咱们叫上这个‘小先生’同去。”
辰时中,梅灼雪刚打到半缸水,就被两个小伙喊走,说去村里的大灶前看剖猪。他担水出了一身汗,本想打理一番再去,谁知村人压根不讲究体面,直言脏兮兮的才好。
“你一身干净地去分肉,能得几斤啊?”
“你一脏,村长觉得你家日子难过,才会多分着你点儿。运气好些,还能捡到一两斤板油和猪杂碎。”
村人单纯,他们最大的“心机”是多分点肉,跟他见过丧良心的“人”是大不相同。
“野猪是你带来的,你一定能多分点。要是板油多,你还可以和村里人换别的。你要不要葱蒜,记得找我跟你换!”
听着听着,梅灼雪笑了:“好,若是有余,我便找你。”
三人赶到大灶前,野猪已被抬上了案板。剖猪的刀子一水排开,村人搬来热水、拿来木盆,孩子们围在一起,盯着猪直咽口水。
六年前,一条小蛇窝在瓦罐旁围观村人杀猪。
六年后,梅灼雪站在同样的地方旁观村人忙活。
开喉、剃毛、剖取……孩童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半分不觉恐惧。与此同时,村里的老人叮嘱道:“好好看,好好学,往后要靠你们打猎来养活一村的人。”
书是要读的,地是要下的,猎也是要打的。人靠自己活,会的本事总得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脑子搏功名,靠本事养自己,这便是人给自身挣来的生路。
一如现在,他不是案板上的肉,而是等肉吃的一员。“生”之一字,是需要挣的;“活”之一字,是需要拼的。
生不易,活不易,生活更不易。既已活着,便该珍惜。
“小先生、小先生,怎么走神了?今儿先分你的!”村长切出一块上好的五花,拿草绳系上,递到他手里,“别走,待会儿还要分油。”
梅灼雪回过神,只觉气海有一瞬翻滚,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压下诧异接过肉,只觉得有三十来斤重。这份量够他吃上许久,但加上一条蛇的话,或许就不够吃了。
野猪很快分完,他额外得了十来斤板油。他拿其中一半换了酱菜盐粮,剩下一半带回家中,学着村人的样开始炼猪油。
灶下火生起,烟囱出了灰,这大半年没人住的屋子总算有了点烟火。
入夜,慕少微拖着两只獐子回家,窝在榻上等饭。梅灼雪灰头土脸地从灶房出来,抱出一桶肉粥放在蛇面前,而他只从桶里取了两碗。
食不言,一人一蛇安静用餐。
末了,梅灼雪带着锅碗瓢盆到水缸边清洗,而慕少微老毛病犯了,硬是把獐子塞进灶里,留两条腿露在外头。
梅灼雪一进灶房便骇了一跳,还以为什么东西这么想不开,非要一头撞死在他灶里。扒拉两下发现是獐子,再扒拉两下……哦,还有另一只死不瞑目的獐子。
他叹了声,着手处理起獐子,问道:“柳溪,你这一天不见踪影的,是去了哪里?”
蛇卷过柴火,烧焦的一端朝下,写道:“山上。”
“修炼吗?”
蛇摇头:“今日不修,去抚寿村墓地,找旧时祠堂。”
梅灼雪一顿:“你去这些地方作甚?”
“寻人。”慕少微指向仙碑的方向,“出过仙人,方有仙碑。”
还得是出了个资质不错的,这才值得仙门做记号。
她一早便想找到这个人,知道对方姓谁名甚,何时去的修界,修到今日若还活着,可到了哪个境界?
但看抚寿村过得这么艰难,连名字也传成了“福寿”,想来那人多半是死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答案就藏在抚寿村报废的祠堂里。
而这祠堂也怪,没建在村里,反倒建在山上,坐落处与她进山的方向完全相反,也难怪六年了她都没发现它。
慕少微写道:“贫户无祠堂,富家有祖宗……”
真正穷困交加的村子是没有根的,他们连肚子也填不饱,哪还有心思建祠堂。
寻根与宗祠,从来是富家大族余裕的展示。
能建祠堂的村子不论现在过得如何,至少祖上是富过的。而抚寿村“富过”的时间在五百年前,正是村里出灵根者的时候。
慕少微道:“灵根出抚寿,其名张玉,年十六,水木双生之体,堪称天之骄子。”
这是抚寿村的往事,本也轮不到她这么清楚,毕竟五百年过去,就连村人都不记得祖上出过“张玉”,更不知世上还有仙人。
可偏偏,人不记得,那破败的祠堂却刻着。
它废了也塌了,村人无银钱修缮,一代代下来便忘了,任由它变成野物的栖处。但好在人迹罕至,让一些刻在石板上的字留了下来。
她偶然撞见了它们,一捋,还真给捋顺了往事。
“那祠堂是供奉张玉的庙堂。”
贫家出骄子,自是光耀祖宗,也该在十里八乡炫耀,此乃人之常情。
然,村人不知人心险恶,张玉长在村里,也无多少阅历。他不知道,在这世上即使是血缘亲族,也不是人人都盼着他好的。
于是,故事一点点变得血腥。
灶房的地够大,慕少微流畅地发挥着:“张玉单纯,有所获便福泽乡里。送回金银细软自不在话下,他是孝子,为父母求了仙丹,延寿一甲子。”
可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危险。
“凡人活七十已是高寿,他的父母耄耋之年还乌发如云,岂不让人眼红?”
“他以仙丹偿还生恩,却没带走父母。致使二老沦为豪绅眼中的仙丹,被捉去放血割肉,炖着吃了。”
村人想要阻拦,奈何干不过强权。抚寿村出了仙人又如何,只要仙人不经常回村,村子迟早会被宰割。
“甲子将近,张玉方归,才知父母早已魂断,仇人尽数命绝。”
“他悲痛欲绝,又报仇无门,更自觉愧对乡里。便一掌推翻祠堂,告知村人不必供奉,留下金银便走了。”
人是走了,但心没走成。
张玉心善,可这“善”终是逼死了他自己。
慕少微:“一去生心魔,天劫难渡,他陨落了。”
张玉最后的结局由他的同侪补足,而不是那时的凡人。因为,石板上后续的刻字用的是她熟悉的官话,笔锋也与之前不同。
“你且记住——”慕少微看向梅灼雪,写道,“一朝前往修界,便该自断尘缘。若无法带走凡人,给予他们庇护,就不要赐给他们福分之外的东西。”
一赐便是祸端。
“我记住了。”梅灼雪唏嘘不已,“这祠堂是在哪里?”
慕少微指了个方向,写下:“十五里外。”
“十五里?”梅灼雪一怔,“往返便是三十里,这才一天,你竟游得这么远?你能游这么快?”
蛇点头,但不想过多解释。
其实她上山只是想练练遁地术,没练成,反倒游出十五里,还发现了破落祠堂。这搁修界少说算个秘境和机缘了,偏她运气差,里头什么也没有。
她扔了柴火,已是“不欲多说”。梅灼雪低头处理獐子,脑中涌起的却全是张玉的事。
若是换成他修仙回来,他能忍住不赐予父母仙丹吗?
再近点,若是他救出妹妹,他能忍住不拿仙丹补偿她受苦受难的几年吗?
似乎不能。
既如此,他便将妹妹带回修界,只是不知修界可有供凡人生活的地方?
梅灼雪正想开口问,却见蛇偎在灶台边,枕着灶子的余热睡着了。他没再打扰它,兀自处理完两只獐子,准备明儿烤一只给蛇吃。
它奔波了一天,看上去都瘦了。
*
慕少微依旧过着“到处乱跑”的日子,大有将抚寿村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而梅灼雪融入村中,他换上粗布麻衣,同精神大好的书吏一起下田,种稻插秧,再去学堂授课,已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先生”。
如此过了一月,梅灼雪抚过价贵的纸张,突然想做一次大胆的尝试。
“柳溪,你说……我教他们说官话好不好?”
烛火摇曳,在他侧脸投下阴影:“官话这等好物自是要人人都会才好,怎能有门第之见?就算要挑人,那也得从天下人中挑,怎能只钻着一个地方选?”
他不会像张玉一样给人送仙丹,送金银,但他会留下比仙丹和金银更贵重的东西。
“可我又怕这么做会给村子招来祸端。”
怕什么?
她写的引气诀还放在村口呢,村子出事了吗?这一招她早试过了,只要敞开了教,就没人会拿它当个宝。
“尽管教。”蛇写道。
他只管传开,反正等修士一来,想学的人多得是,上头想杀是杀不绝的。
梅灼雪很是信她,只三个字,他便左手执笔挑灯夜战,写完了一叠纸。待天亮,他拿着一叠纸去找书吏,两人商量了一上午。
约莫过了七天,等梅灼雪捋顺了官话该怎么教,书吏才告知村长,说是要增设一门“官学”。
村长哪懂什么官学民学,只知道学的课业是越多越好,省的那群皮猴子下田祸祸稻秧。
“您教就是了。”
只一句,消失千年的官话又被搬到了台面上。它犹如一簇细小的火苗,点在这个偏远的山村,只待燎原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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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梅灼雪(21):【4W营养液加更】
立秋前后,官话被搬进了学堂。
孩童纯稚,不懂官话是什么,学了有何用,只觉得发音好玩、读写有趣,还能让大人听不懂他们的话,便毫无芥蒂地学了。
如此,梅灼雪便忙了起来。
如书吏所愿,他逐渐取代他站在学堂上,以官话重教一遍千字文、三字经,慢慢活成了第二个周全。
也照书吏计划的那样,他在字体上仿他,在神态上学他,在处事上跟他。偶尔,连学生也分不清他们哪个是大先生,哪个是小先生。
及至秋粮收割,镇上来了衙役收粮税,在书吏的授意下,梅灼雪往脖子上挂了块布,包着一条折断的假胳膊,便代替他同村长站在一起,帮衙役清点粮食。
半日下来,衙役竟是没有起疑,唯一的问话是:“周全?诶,你瞧着比半年前壮了点,面相也变了啊。”
梅灼雪不慌不忙:“久病成伤,之前瘦脱相了,最近才养回来些。”
衙役“哦”了一声,轻易接受了他的说辞。左右他面容大半损毁,他们光瞅他的脸是看不出端倪的。
收完粮税,衙役驾着牛车离去,此后数日风平浪静,没人找上门来。至此,书吏和梅灼雪明白,他们这是过关了。
“甚好,甚好!”书吏大笑,“从此以后,你可在福寿村长居,等一阵东风再……咳咳!”
“先生!”
大喜总伴着大悲,书吏心中的忧虑之事一经放下,他的心气便也散了。
不日,书吏便病倒了,学堂上仅剩梅灼雪一位先生。
每逢镇上的大夫过来诊脉,他都会避开,免得让人察觉到有两个周全。很多时候,他会提前背着竹筐离村,不是跟蛇去挖草药,就是去旧时祠堂摸索张玉的事迹。
他常带回一些小山参给书吏吊命,又用别的药材与村人交易,托人照顾书吏。
他也常往返祠堂,同蛇一起敲过每块青石,检索有无暗格一类的地方。结果寻了半月一无所获,蛇不得不相信这个修士没留下一点宝物了。
梅灼雪问:“难道修士一定会留下些东西吗?”
“当然。”慕少微在灰尘上写道,“活得太久,境界太高,旧时之物用不了,便设个秘境,或与人结个善缘,是多数修士会做之事。”
包括她也一样,当年晋升元婴后心里一高兴,便将元婴之下的法宝丹药全送给夺得金丹魁首的师妹了。
“张玉片瓦不留,想来是赠予友人了。”慕少微暗道可惜。
梅灼雪养蛇养出了心得,竟从一条蛇的脸上读出了“可惜”。他摇头失笑,复又问道:“修士一般会留下什么?”
“秘籍、丹药、法宝。”她写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
秘籍功法她有的是,不垂涎;寻常丹药不易保存,会作废;普通法宝灵光会散,成废铁——眼下她想要的仅仅是一只储物袋。
“还有装着它们的储物袋。”
“储物袋是什么?”
蛇尾画了个巴掌大小的物件,指向他的腰间:“香囊大小,一掌可握,看似虽小,袋中可装乾坤。”
有了储物袋,她就能把近日挖的人参灵芝何首乌装入其中,等需要时再挖出来吃。
有了储物袋,她就能把蛇蜕放入其中,等缺灵石了拿出去卖。
有了储物袋,她就能多猎一些野物带进修界,等饿了再取来吃。万一她连修界的兔子都打不过,岂不是要饿肚子?
唉,谁知没有,张玉你可真穷啊!
梅灼雪的狗嘴总算吐出了一句她爱听的话:“竟是这般神异之物,你若喜欢,往后我给你寻来。”
蛇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没白养他。
*
时光飞逝,一夕霜降。
书吏病得愈发重了,人是愈发消瘦。见梅灼雪又端来一碗掺了参的养身药,他苦笑推开,道:“别把参浪费在我身上,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先生。”梅灼雪蹙眉,“尽人事,听天命,方才叫此生无憾。”
书吏一怔,轻轻叹了声,接过药碗道:“罢了。”
他仰头将药喝干,又躺回榻上盯着窗户,神色变得疲惫。他问了梅灼雪几句课业、冬粮、褥子的琐事,又问了他村中孩童如何,可有天资?
见他摇头,书吏一叹,又细细告知他每个村人的品性,最后叮嘱道:“若你要离开村子,记得为他们找一位教书先生。”
梅灼雪一一应下,像对待师长一般毕恭毕敬。见书吏精神不济,他也不再多留,为他掖了被角之后便打算起身告辞。
谁知,书吏忽然提起了蛇。
“说来,你那位没有人形的友人呢?”他难得打趣,“自上次一别,竟是再没遇见了,它是回深山了吗?”
梅灼雪摇头:“先生,它一直住在村里。”
什么?书吏脸皮一抖,直道这蛇真是成精了,住在村里都没被人发现。旋即想到自己离死也不远了,还怕什么蛇,有些话想问就问吧。
“它可是精怪?”
“是。”
“像它这样的精怪多吗?”
“凤鸣山中只它一个。”
书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它吸人精气么?”
诡异地,梅灼雪在书吏身上照见了问个不停的自己,一时思绪复杂:“它与我住在一块,若是食人精气,我怕是已经死了。”
书吏颔首,暗道这是个好妖:“精怪不食人精气,那它吃什么?”
“近乎什么都吃。”梅灼雪想到家里空了的猪油罐,见底的米缸,渣也不剩的肉篮,略有些忧郁道,“它在为过冬做准备,胃口愈发大了……先生,时候不早,我还得回去给它做吃食,便先行告辞了。”
他匆匆离去,不忘带上门。
书吏见状一笑,心想他信一条蛇总好过信一个人。蛇总不会害他,而人,总是伤人最深。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一梦黑甜。而梅灼雪回家后便取了药材,再与村人换些粗粮来。
之后,他在灶头忙活,蛇在屋后挖洞。虽然梅灼雪想腾出榻来供她过冬,但慕少微明白,蛇在榻上就离了地气的滋养,为了接地,她必须歇在有土的地方。
唉,也是失策,她本以为帝流浆过去六年,收徒大典也该开了,不料今年无事发生。
快入冬了,所谓秋收冬藏,修士多半也不会来。待明年惊蛰,她虚岁为七,只能赌一次“逢七必变”。
是夜,慕少微吃饱喝足,思及冬眠在即,便叮嘱了梅灼雪一些事。
她告诉他,她就睡在他住的茅屋底下,万一修士出乎意料地在冬日到来,那么别顾及她会不会在冬天冻死,一定要把她叫醒才行!
梅灼雪:“柳溪,你这一睡何时能醒?”
“来年惊蛰。”
他算了算,心下一寒:“竟是近半年之久?”
是啊,蛇就是这样,一年中只有大半年比较活络,剩下的日子都是“小死”。不然,她为何在清醒时拼命修炼呢?
无人供养,她几乎没有修炼的时间。
梅灼雪:“若是遭遇冻饿之灾,你该如何?之前的六年,你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慕少微想到被冻死的那一窝水蛇,终是把话咽下去了,只道:“不会有事,要是有一天入夜我没回来,便是去睡觉了。”
“倒是你。”蛇盯着他写道,“熬过这个冬天。”
“……好。”
之于梅灼雪而言,冬天确实是用来熬的。
时日转寒,愈发湿冷,蛇昏沉的时间渐长,清醒的时间变短。有一日,它突然胃口全失不再进食,一连三日只进些清水、排空蛇身,便不再做别的事。
约莫两三天后,蛇没有道别就消失了,屋里空落落的。
短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墙上摇晃、摇晃,一如他的心落不到实处,总是不自觉地盯着脚下。
他想,他在走路时,它听得到吗?他轻敲地面时,会吵到它吗?他喊它名字时,它会梦到他吗?
有些情谊真是奇怪,他与兄长半年不见,毫不思念,见上面只想给对方两拳。而他明明不喜蛇,却在养了条蛇后转了性,仅是几日不见就牵肠挂肚,也想给蛇两拳。
“柳溪,惊蛰好远啊……”
春日的遥远,往往是因为一部分人活不到春日。梅灼雪尚未等来村里分年猪的时节,倒是等来了书吏家中的哭声。
是日,大雪,天地一片缟素。
大雪封了山路,镇上的方士请不来,书吏的丧事只能简办。梅灼雪穿着一身孝服为书吏守灵七日,人瘦了一圈,却仍坚持抬棺。
书吏将“余生”给了他,他自是要送他一程,入土为安。
漫天的纸钱飞扬,飘洒在火盆之上。曾经的老村长走时,村中一片灰暗;如今的书吏走时,村子已是向荣。
梅灼雪扶棺道:“先生,我也会尽人事,听天命。”
望不负你的期待。
*
坟土生绿意,暖阳化冰雪。春,来了。
又捱过一个冬日的村子恢复了人气,村人开始为春耕做准备。而梅灼雪数着惊蛰的日子,静待蛇推开窗游进来,写一句“快搞些吃食,饿死我也”。
他在米缸里存了不少粮,灶房也挂了几块腌肉,终归是能养活它的。
只是梅灼雪没想到,他是等到了惊蛰之日,可比蛇先一步来的不是惊蛰的雷声,而是一艘自云端驶出、不知由来的巨大仙舟。
那日,晴空万里忽被阴影覆盖,他与下田的村人一同仰头望去,不禁为之所骇,一时失去所有语言。
庞大巍峨的巨物袭来,像是凭空飞来一座凤鸣山。它稳稳悬在众生头顶,方圆百里皆可看见。
“那、那是什么?”
众生大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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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梅灼雪(22):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绝大多数道门都会按此准则来规划收徒大典的吉日。
有的推崇“地雷复,一阳生”,多在阳气初萌的冬至日下凡,挑选门徒;有的推崇“阴阳分,两极始”,特地选在大寒时节降临,带走有缘人。
还有的崇尚阴阳和合之道,认为“阴阳交,生万物”的雨水节气才是大吉大利。更有的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好日子,硬是在冬至、大寒和雨水各来一趟,以至于扰乱了凡人的作息和心性。
为让两界平衡,也为了凡人能安于天命,修界大宗终是力压一众宗门,取缔了前三个节气的收徒日,将大典定在了惊蛰。
惊蛰时,大地回暖,春雷始鸣,蛰虫复苏,正是“万物生发,三阳开泰”的吉日。
它经历过冬至的萌发,大寒的分化,雨水的融合,已经达到了“孕育”的圆满状态,这与修士所求的结丹成婴何其相似,也与收徒、为宗门择新的意义相融。
于是,帝流浆后第七年的惊蛰,弥天大界开启,他们来了。
驾着一艘较大的仙舟,带着一堆无用的金银,囤了一些不吃的米粮,特地来凡间这个“菜市口”,挑选符合他们心意的大白菜。
然而几百年过去,迭代极快的凡人依旧“忘性很大”,全然不知世上还有仙人、修界和飞舟。
遥想当年,他们的祖宗瞧见仙舟便是惊骇无比,如今他们见之也是同一副表情。有的吓呆,有的跌倒,有的下跪磕头,有的尿了裤子,镇定自若者寥寥无几,见了扭头就走的……这倒是头一次见。
说的正是梅灼雪。
仙舟之下的凡人虽渺小,但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修士的注视下,稍有异动就会被发现。
一般来讲,凡人骤然见到仙舟,必会被其震慑,再被控得服服帖帖。吓到头脑发晕的有之,心生惧意逃跑者有之,可像这类松懈肩膀、“四平八稳”走回去的人,非常少见。
一见便觉得……此子心性不凡。
不消上头的前辈发话,自有修士会留意到他。不过人在眼皮底下跑不了,当务之急是告知这群凡人他们是谁,来此作甚,何为收徒大典。但见他们满目惊恐,想来几百年前的说辞还得再重复一遍。
唉,明明每次收徒大典一开,凡间就会留下有关修界的记载。可每次才过百年,修界就会在凡人的历史中被抹除不见。
来一次重复一遍,收徒这事也是累。再加上凡人因迁徙、战乱、融合而引起的口音更改,这收徒大典想办下去,还得先通一通语言。
好在,有灵根的人虽少,但会说话的人总是多的。
不多时,舟上修士御剑而出,飞列两侧。乘坐法宝、坐骑的修士倾巢而出,飞往不同方向。而后,四面八方腾起光柱,结成一张绯色大网,网住这整一片府州大地,也网罗住每一个懵懂的凡人。
紧接着,一个男女莫辨的声音在众生头顶响起,一开口便威压沉厚,但说的却是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吾乃朝天宗执法长老李向阳,今日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人神交互、万物生发之际,亦为仙凡开界、互通生息之时……”
无独有偶,相似又不同的说辞在凡间的各个角落进行。每回俱是长老先言,再是让通晓凡人之语的“开言官”为凡人解释。
修者告诉他们,“仙人”下凡是为了收徒,被选中的人会被带往修界寻求大道,或一生与凡间再无瓜葛。
修者又告诉他们,收徒大典为期三天,从今日开始,过时不候。而收徒看根骨和年龄,并非人人都收。
“有根骨者,修与不修全然看你,需自行抉择。愿随宗门同往者,赐百金。无根骨者,若敢撒泼耍赖扰乱大典,为一己私欲迫害有根骨者,杀无赦!”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显然这事不是没发生过。
但,这一切暂时与他无关。既然修士的声音大到站在哪儿都听得见,他何必乖乖站在仙舟下听呢?他可是答应过蛇的,修士一来便叫醒它。君子一诺千金,他得先办成这件事,再去办别的事。
左右收徒大典有三天,他不急。
梅灼雪逆着人流而行,众生如飞蛾扑火,向着仙舟的方向集聚,而他提着农具回了家,绕着茅屋转了一圈,搜着一个大洞便开始挖。
“柳溪,醒醒,你等到了!”
“柳溪,时候到来,快出来看神仙。你再不出来,我只能先去了,再托仙人把房子抬起来。”
“柳溪,你怎么把洞挖这么深?秋冬那会儿你除了吃就是在挖洞吗?再挖下去地基要塌了……”
凡人在往抚寿村赶来,修士在朝大城小县飞去。仙舟上的人已经掏出了测灵盘,仙舟下的人迫不及待地列起了队,大典开始在即,仙缘就在身侧,可梅灼雪还在挖地。
直到锄头砸到一块石头,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这如刀剑低语的一击唤醒了沉眠的大蛇。
慕少微自层层蛇蜕中醒来,不闻雷鸣,不听雨声,不嗅地气,只感知到一片隆隆的脚步声和混乱的灵气,便豁然惊醒,意识到出事了。
大抵蛇身真得遵循什么节律,她没被惊蛰的雷声唤醒,就觉得倍感倦怠,全然没有前几年精神抖擞的样子。
她破开蛇蜕钻出洞来,正想探探外头是什么情况。却见梅灼雪进屋搬出一只竹编的大筐,他掀开盖子邀蛇进入,还贴心地在筐上挖了一排小洞,供蛇探看外头的景象。
“柳溪,进去吧,我背你同去。”他拍拍筐子,“我没懈怠练剑,长得挺结实了,背得动你。还是说,你想先吃点东西再去看神仙?”
人人都往那里凑,你坦然地回家做饭,这不好吧?挺出格的。
慕少微游过墙角,小心地探出半个蛇头。乍见到高悬的仙舟和罗列的修士,又看到外头黑压压一片人头,顿时吐了吐信子缩回来。
好多人啊,何必凑合?
她提尾写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又经过一个冬天的淬炼,慕少微已长成一条两丈长的大蛇。她的体色愈发明丽,鳞片硬如铁石,而蛇骨软和如水,蛇身更是伸缩自如。
成长至今,她似乎也获得了蛇妖的一些神通。
比如她想从茅屋半开的窗户进去,放在以往,她得将一整扇窗打开才能容得下蛇身,可今日,她却能从一掌之厚的缝隙中成功钻入,但脏腑竟没有受挤压的感觉。
神奇!这是变成水了?难怪今年出洞这么顺利。
梅灼雪目睹了一切,看修士显神通他头也不回,看蛇变戏法他倒想问一句“怎么做到的”。奈何此时村里人多眼杂,为免生出枝节,他还是回了屋、关了门。
外头沸反盈天,也不知发展到哪一步了,只听见一阵又一阵唏嘘声。修士们并不阻止凡人大呼小叫,也不搭理他们的问话。他们只会在一切就绪时道一句“肃静”,而后,外头便没了声音。
待梅灼雪拎着饭桶进门,就见蛇杵在窗口,大咧咧地伸头打量仙舟。他赶忙把饭放下,一把阖上窗户道:“外面都是修士,你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慕少微写道:“已经被发现了。”
“什么?”
既见仙门,她心情颇好,晓得回修界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禁对梅灼雪更耐心了几分:“你以为修士是用眼睛看人的吗?”
“大错特错,修士来到凡间地界,一贯是用神识扫的。”蛇尾抬起,她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上丹田藏神,神识也由此处放出,一扫便可见全貌。”
“在修界,以神识观修士是不敬之举。但在凡间,以神识观凡人,无人阻拦。”慕少微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所当然中透出一股残忍,“只因仙凡有别,未入大道者,非我同类。”
即使修士从凡人中来,即使修士从始至终都是人的一员,可慕少微太明白他们的德性了,他们只消入了道,迟早会像一朝乍富的赌徒一样,自以为高人一等了。之后,他们只要提起凡人就会流露出一股轻蔑。
当然,以这类人的心性往往在大道上也走不远。
“你离开人群,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与蛇相处,你以为他们没看见?”慕少微道,“收徒大典这等大事,自是连小事都得收入眼中。平日再自持的修士也会以神识扫人,为的不过是保住灵根者而已。”
毕竟,一些悲剧不是没发生过,每一个都令人齿冷。
人一入道便是直接改命,常人哪有不眼红的。一想到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往后会成为高高在上的神仙,与日月同寿,那人心便会因嫉妒而流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曾有一对双生兄弟检测灵根,哥哥有,弟弟却没有,一夜过去弟弟毒杀了哥哥,企图取而代之混入仙门,却不料仙宗只认灵根不认人。
也曾有一对邻居关系不佳,见对方孩子测出灵根而自家没有,便趁着仙长离开后一拥而上,竟是活活把那有灵根的孩子撕了。
如此惨案,在修界历史上比比皆是。人心险恶,屡见不鲜。
是以,修界也算是被凡人整怕了,后来一到收徒日,又是飞舟又是弟子护列,阵仗搞得一次比一次大。遇上资质上佳的孩子,直接转送飞舟内保护起来,也省的被人下了杀手。
人渣死了不可惜,宗门未来的天骄死了,长老都得流一缸眼泪。
梅灼雪道:“他们既是发现了你,怎么不寻来?”
他还以为修士遇上妖会冲上来喊打喊杀,没想到他们会隐忍不发。
慕少微却写道:“因为我与你在一起。”
妖单独在修士眼皮子底下晃,等同挑衅,早就被收了。可妖身边一旦多了个人,这人还拿吃食喂给妖,那性质就变了。
在修士眼里,这跟御兽宗那帮子“兽奴”没任何区别,妖是有主的,人也算有主的,人等同于养了只灵兽,怎么看都是御兽宗天定的苗子,何必得罪?唉,放过放过,没准以后成同侪了呢?
“妖与人一道却不害人,他们便不会伤我。”这是种不可言说的规矩。
梅灼雪放松了些:“如此甚好,我还怕背着你去时被发现该怎么办?”他难得有心思打趣,“对他们说这是我带的食材?”
蛇不语,蛇抽了他两下,卷过饭桶就吃,一碗也不给他留。
见蛇还是这个脾气,梅灼雪不禁勾起嘴角,眼中生辉。一想到前往修界还能与友人一道,他突然觉得前路无迷茫可言,因为——柳溪一定会帮他解惑。
它生而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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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梅灼雪(23):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所谓收徒大典,其实也没什么典与不典,它的整个规制非常简单。
只消一艘飞舟悬停,只需一批修士现身,只备一个莲花台共测灵盘,如此就行。
地不在偏,有仙则灵。不论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成为热闹,凡人总会自发自动地朝此处聚集。
人是来了,但修士清楚,实际上大部分凡人都不明白“收徒大典”的意义。
他们不知什么是根骨和测灵,也不懂何为大道与修真,他们能理解的只是“神仙下凡来收徒弟了”,以及“神仙收徒不看孩子识不识字,也不看孩子出生于哪门哪户”,更重要的是——“孩子若是被选中了,可得百金”。
重点就在这个百金。
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百金的诱惑比长生不老还大,假如送走一张嘴还能拿银子,这不等于天上掉钱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百金能偿父母恩。眼见神仙收徒没门槛,甚至不分男女,许多人家便觉得家里的“赔钱货”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就这样,有百金在前头吊着,不少活得不见天日的孩子终于迎来了一次改命的机会。
然而,灵根罕有,并不是每一个走上莲花台的孩子都能成为莲子。往往,他们满怀希望地来,失魂落魄地走,其中的九成九都会被原路打回,照样过凡人的生活。
当然,也有见了“世面”后不依不挠的,总有人将修士的警告忘在脑后,把撒泼打滚搬到台面上。
“仙人,仙人!这孩子不可能没根骨,你就再测一次吧!”男人赖在台上不肯走,吵着闹着要再测一次,“这盘子铁定是坏了,你看前头那么多人测都没反应。”
他狠狠打了衣衫单薄的孩子几下,怪他不争气,又挤出笑脸道:“仙人,你就收了他吧!不当徒弟当个端茶倒水的也好,他什么都能干的,我只要十金!就十金!”
修士不语,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一旁的开言官极有眼色地上前,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告诉修士:“赵真人,此子母亲早逝,生父好赌,在家中常受打骂折辱。如今父欲另娶,嫌他拖累,便想卖了换金。”
修士蹙眉,低语几句,开言官便转过身告诫男子道:“仙长说过,若有撒泼耍赖胡搅蛮缠者,杀无赦!你还不速走!”
速走?拿十金来啊!
赌鬼算不上是个人,他眼里只有十金,又料想周围人这么多,就算是神仙也不会轻易动手。他不要脸,神仙总是要口碑的吧,跟他一个小人物过不去,多埋汰。
可惜,活了几百年的修士绝不会受一个泼皮无赖的威胁,既然给了生路不走,那便成全他走死路的心。
于是,当着一堆凡人的面,修士毫不留情地冲男子一挥袖子。瞬间,男子“咚”一声栽倒在台上,七窍流血,再无动静。
尸体被扔下台,孩子被人带走。围观的凡人吓得面如土色,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该跪还是该报官。
要命!神仙杀人了,一挥手就杀一个,这、这事官府会管吗?
谁知修士早料到有此场面,他一招手,身后的修士便落下十只金丝楠木大箱。一打开,里头全是刺眼的金银珠宝。
凡人们倒吸一口凉气,人心浮动,突然就不怕了。
见状,修士漠然道:“下一个。”
*
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人却越聚越多。
有的尚未测试,特地送子女过来看看有无仙缘;有的测了不走,就想留下看看谁能被神仙收徒。
也有的纯看热闹,知道自己无缘仙途,便对每个上台的评头论足;也有的心思活络,认为与其靠运气争台上的百金,不如靠脑子挣台下的百金,如今人流这么大,卖什么不挣钱?
仙缘和财路,是个人总得占一样吧?
既然不着急上莲花台,那就帮村子尽人事。
“柳溪,你先进竹筐里,我去去就回。”
梅灼雪出去了一趟,喊回半数村人,这般那般的说道一番。很快,村人生火做饭切腌菜,拿油纸包了拉去村口卖,不想一下子就卖完了,赚得盆满钵满。
“小先生,你真是料事如神!卖完了,都买完了!后头还在来人!”
梅灼雪道:“我家地窖还有余粮,你们全拿走卖银钱吧。”反正他是带不走的。
“这怎么行?先生,我们全拿了你吃什么啊?”
“粮没了可以再买,挣银子的时日可只有三天。”而他,总得给村子留下点什么,还不能太招人眼红,“快去吧,浊酒也别藏着了,这三天是它最值钱的时候。”
“诶?好、好的!”
“除了吃食,还可腾出一些屋子,准备一些布衣。”梅灼雪道,“惊蛰夜必有大雨,来人不一定会走,但一定会来屋中避雨。”
村人连连称是,扭头便找村长商议去了。
村长一拍大腿说“听读书人的准没错”,立马捋起袖子张罗。
他本以为村外热闹,想叫回所有村人帮忙有些难,谁知村人一听是小先生发的话,迅速领着孩子回来了。
“村长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个小先生不得了,还记得他新教的千字文吗?”
“娃娃说,小先生教的就是神仙们说的话,她能听懂些,但听不懂全部。”
“竟有此事!”村长喃喃自语,却见村人信誓旦旦地点头。
村长回首看了眼茅屋,抹了把脸道:“咱别拿琐事叨扰小先生了,他是个有大才的,不一定会留在村里。”又小声道,“但银子会……走,办事去!”
借着收徒大典的东风,抚寿村忙里忙外地开始赚钱。
及至入夜,头顶闷雷炸响,大雨瓢泼而下。杵在村口的人一哄而散,纷纷入村避雨,掏钱住宿,徒留尚未测试的人还排着长队。
修士没有睡,凡人不敢睡,而梅灼雪不打算睡。
慕少微提醒他:“雨至人少,可去测灵。切莫等到最后一日,恐生变故。”
天也黑了,人也不杂,正适合他测试灵根、登上飞舟。
白日里去,多的是人会扒梅灼雪的身份,万一他真以“周全”的名字入选,或许消息会飞进书吏仇人的耳朵里,进而添上新的麻烦。
事以密成,入道这种改命的大事就该暗中运作,越少被人知道越好。
梅灼雪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问道:“会生什么变故啊?”
变故可多了去了,慕少微挑了几个典例写:“宗门收徒,收到一半宗门被魔修攻打,只能先回去驰援。正邪大战,至死方休,等宗门再记起收徒一事,已是三十年以后。”
“收徒最后一日,测灵盘因年久失修报废,修士直言此番收徒缘尽,遂不再测,驾舟飞走。”
除了这,还有父母舍不得儿子走,连夜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以期他留下血脉。
结果此人灵根并不出众,童子身一坏更不堪用,修士认定他心性不佳,抵不住诱惑,遂弃了他。可怜这家祖坟难得冒一次青烟,却被父母盖严实了。
而女儿更惨些,若是测出有灵根却没及时进入飞舟,在大典期间很容易被拉去婚配。
待最后一日,想上舟的人便从一个变成了俩,总有男子会打着“夫君”的名义去蹭她的仙缘。
慕少微:“先断尘缘者则强,先上飞舟者呈祥。”
“轰隆!”惊蛰的雷声炸裂,闪电照得大地一片霜白。
慕少微主动游进了竹筐,蛇尾一掀盖上盖子。梅灼雪将竹筐背起,只带了些干粮便打开门。
“柳溪,我们该走了。”
一人一蛇义无反顾地扎入狂风骤雨之中。
*
测灵的队伍依旧很长,沿着泥泞的小径蜿蜒到山里,似乎望不到头。
但这长队移动得极快,只一会儿工夫便短了一截,回头望去,能看到不少人离开。有的进了抚寿村避雨,有的疾走向家的方向去,有的共乘一辆马车。
梅灼雪背着竹筐排在最末,未几,又有新来的马车排在他身后。马车之后又是人、又是马车,甚至还有混迹江湖的刀客。
大抵是不敢造次,亦或是为了给仙人留个好印象,他们并未以武力和权力驱赶人,反倒安分守己地排队,保持安静。
直到测过的人途经此处,马车外的小厮才将人拦下,塞过去一点银子,询问前头是怎么个测法。
那小伙收下银子,立刻抖个干净:“就一个台子,一个盘子,神仙让我把手放在盘子上,盘子亮了就可以留下,不亮就走人。”
“就这?”
“对,就这。”小伙道,“不瞒你说,要不是一天下来那盘子亮了两次,我真怀疑它是坏的,一千个人里留不下一个。”
“两次?”小厮眼神微动,“你是说留下了两个?”
“是啊,收了两个。”小伙回道,“一个是咱红莲镇的,叫‘黄莲’,她日子苦得也跟黄连一样。她爹娘一看她选上就拿着百金走了,要给她哥盖房子娶媳妇儿,还说卖给仙人好,卖给县太爷做小妾可卖不出这个价,啊呸,什么东西!”
“还有个是隔壁红霞镇的,叫‘周万里’,是个天生的傻子,七岁了还不会说话,没想到却是有根骨的。他爹娘一看他值钱,也把他卖了。”
“给钱的神仙说什么来着……”小伙回忆着开言官的话,“哦,说什么‘取百金则断亲缘,偿父母恩,从此互不相欠’——嘿,我背下来了,谁说我没根骨!”
小伙笑了起来,又道:“那俩虽然被选上了,但我半分不羡慕。他们的爹娘啊,眼里只有百金,没有他们。”
或许求仙问道之人就是要六亲缘浅的吧?
小厮拱手道:“那……盘子发光,发的是什么光?”
“这我就不清楚了。”小伙道,“像是什么光都有,也不知有没有讲究,你问问后来的人吧。”
他抛着银子走了,小厮回身撩开车帘,冲里头汇报了消息。
大雨冲淡了他们的谈话声,可一人一蛇却听得清清楚楚。当小厮拦下另一人询问时,慕少微从竹筐的孔洞中探出蛇尾,凑向梅灼雪的掌心写道。
“红紫相济,火灵根;黑蓝为伴,水灵根;金银交织,金灵根……色纯,单灵根,为天之骄子;色杂,多灵根,于道途有损。”
等待总是无聊的,这时候,写字倒是多点乐趣。
慕少微:“单灵根、双灵根,多为内门弟子,道祖亲传,得天独厚。杂灵根多为外门弟子,求道需靠大机缘。”
梅灼雪回头,轻声问道:“人有灵根,那么妖有灵根吗?”
“有。”
“那……我若开口相求,他们可会给你用测灵盘?”
慕少微一顿,测灵盘她倒是想用,但绝对不能在这时用:“不可。”
“切记,我是妖。”即使梅灼雪把她当人看,可修士不会认同她是人,“你是人,修士是人,而人妖殊途。”
“非我族类,若出天赋异禀者,谁愿让她活?”慕少微告诫道,“纵使我与你一道,瞧着像你的灵宠,我也难逃一死。”
“要我活,用不得,除非你把它偷出来,我悄悄用。”
梅灼雪明了,蛇这是想用但用不得:“我明白了。”等去了修界,他便试试能不能借出测灵盘。若能,不就偿了蛇的心愿。
“柳溪,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呵,那可多了,她还需要他帮忙打探妖修的消息呢。
“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言以泄败,有些底她不会轻易交代,“你可一定得给我办到啊。”
梅灼雪不疑有他,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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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多年以后,修仙同侪:你看看你,天榜第一被一条蛇妖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梅灼雪:你胡说!
同侪:我哪里胡说!
梅灼雪:裤衩子是我自愿不剩的。
同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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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梅灼雪(24):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暴雨,雷鸣,沉寂的队伍不断前行。
夜色愈深,寒风刺骨,闲聊声不闻一缕,瞌睡声倒是时有时无。
见莲花台上翻不出新花样,只剩人挨个进、依次走,住进抚寿村的看客不禁失了兴致,纷纷落窗灭烛,就此睡下。
至此,四野除了雷雨声也算万籁俱寂。
人不多,眼不杂,梅灼雪终于从斗笠下抬起头,打量起离他已经不远的莲花台。
所谓莲花台,顾名思义,就是一朵巨大的莲花,颇像托举神佛的宝座。
它有一丈高、十丈长,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似玉非玉,似真非真,通体泛着温和的柔光,还散发着花的清香。
莲瓣重叠化作长阶,秉着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特性,无论谁带了一脚泥泞上去,都会在顷刻化为无形。
举目脏乱,独它纯净;满界阴寒,独它温暖。仅这充用大典的台子都是凡人毕生难遇的至宝,若是真踏上道途,或许连血海深仇都成了“顺手而为”的小事。
而他,正在迈向他的道途。
“下一个。”台上的开言官唤道。
轮到他了。
梅灼雪紧了紧竹筐,一脚跨上台阶。
在他之前,落选的人还没走;在他之后,马车中的人走下来。而在他身侧,几个修士的神识扫过他的竹筐,只一眼,他们无聊的神情便一扫而空,难得精神了点。哟,是个养蛇的,养的还是大蛇,有点妖气,少见。
“上前来。”开言官道,“将手放在测灵盘上。”
一瞬,梅灼雪又成了众人的焦点。没测过的想看他怎么测,测过的期待他落选,可他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眼光,只抬起左手贴上测灵盘。
细碎的声音出来了:“这人是个残废?”
“好像是,没找着他的右手。不对,他的腿也是瘸的?”
“这年头残废也能测根骨啊?神仙还真不挑。”
“小声点吧你,神仙今早还收了个傻子,是真不挑。这个要是进了,那咱们当真是连残废和傻子都不如。”
“多虑,我看他进不了。”
雨声比人声大,人自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们自以为说的神不知鬼不觉,不料修士听得一清二楚,却半点不介意来者是不是残废。
不过是肢体有缺而已,这在修界又不少见。只要不是灵根有缺,天大的窟窿都能让医修补回来。
“诶!动、动了!盘子动了!”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将众人的视线从梅灼雪的手脚上拉回。他们豁然抬头,就见一整天纹丝不动的测灵盘突然颤抖起来,幅度还越来越大。
距离最近的赵真人立刻起身,开言官被修士扯着后退。弟子们一惊之下迅速反应过来,按住腰侧的剑柄罗列成阵,不动声色地护在梅灼雪周围。
“这是什么声音?”
譬如万剑齐鸣,譬如金戈铁马,像是从盘中传出,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嘶吼。
凡人心中惊惧,修士惊疑不定。唯独慕少微昂起蛇头,顶开竹筐的一线,蛇身跟着这熟悉的振动微微颤动,好似遇到故人。
之于她而言,这声音怎么不算故人?
她曾在测灵时、练剑时、渡劫时、闯万剑冢时听过无数遍,可不就是万剑齐鸣之声!
无怪乎她一见梅灼雪便觉得他像剑修,原来她与他的相遇就像老剑遇到粗胚,一个久经沙场,一个熔炉起步,是时隔千年的命中注定。
已经不用看了,此声一出,她便清楚他是什么灵根。或许真像他所说的,假如“慕少微”还活着,应该会收他为徒。
时也,命也。
她感慨万千。
修士没喊停,梅灼雪自然也不敢松手,他只能按住测灵盘的异动,任由它的气抚过身躯,再带入它的核心。
也是这时,测灵盘蓦地光芒大盛,盘中竖起一道光柱通天彻地,如一柄发光的剑,将四野照得亮如白昼。
同时,凡人被骇退一大步,修士震惊到目瞪口呆。暴雨仿佛凝滞了一息,雨势骤然变小,而沉厚的黑云也被剑光击散,雷鸣一下中止。
抚寿村的灯火又亮了起来,但谁还在乎旁人的惊呼。每个人盯死了光柱,看着它从白晃晃一片化作金银双色,铺开几十丈高的异象,而异象又变成两条阴阳鱼缓慢游动,再融合到一处。
渐渐地,光柱演变成一片纯粹的浅金色,美得如梦似幻,像幽海最深处的鲛纱。
梅灼雪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分明是他引动的异象,他却是最茫然的一个,直到他听赵真人失声惊呼:“至纯金灵根!”
哦,他听懂了一个金灵根,所以他是金灵根,单系?
“什么?”连开言官都懵了。
“是、是至纯金灵根!”赵真人又重复了一遍,“快去请李向阳长老!快!马上把他带去飞舟!”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梅灼雪,犹如将死之人盯着一颗延寿丹:“剑修的天要变了,修界的天也要变了,至纯金灵根……时隔那么多年,才出第二个……”
修士以为他听不懂官话,却不知梅灼雪不仅懂还会说,可他偏装作一无所知。
他们的反应在告诉他,他的根骨绝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而测灵盘剧烈的反应也在提醒他,难怪蛇要悄悄用,万一它天赋异禀、异象奇绝,修士真不一定会放过它。
譬如现在,修士已将他团团围住,生怕他跑了。他们落下结界隔绝了外头的喧哗,他只能看到围观者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见他们的话。
“小友,你家中可还有父母亲人?”
“小友天资卓绝,可愿入我们朝天宗?只要你愿意,御兽宗有的,我们宗门也会有。”
“小友的手脚怎会如此,是与他人比剑输了么?”
梅灼雪低下头,避开他们的目光,作茫然无知状。
即使他很想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她还在宫中受苦;即使他很想问,假如我入朝天宗,可否带上我妹妹;即使他很想借修士的手除掉皇室,但是——当他想起张玉父母的结局,当他看向台下横陈的尸体,滚到喉咙口的话终是咽了下去。
他不开口,她还有脱离苦海的希望。
他一开口,既暴露了她又护不住她,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说不得,不可说,修士的看法与凡人不同,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见他没反应,修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也是个“不会说话”的,顿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最终,开言官上前态度恭敬地询问,他才给出答复。
“小友姓谁名甚,家住何处,可有娶妻,家中几口人?”
“我叫周全,西北关隘镇头人,不曾婚配,家中已无人。”梅灼雪谦逊又谨慎,“幸得抚……福寿村照拂,予我安身之地,若是仙长允许,我可否将百金留给村子,再为他们挑个教书先生?”
“哈哈,这有何难,只是小事!”开言官笑道,“有恩必偿,小友未入道便偿了因果,这悟性可不一般。”
说着又话锋一转,“不过,小友这竹筐里放的什么?若是鸡鸭猪狗,可不兴带上飞舟。”
梅灼雪直言:“我身无长物,只是惯常背着我的恩人。”
“恩人?”
“是。”梅灼雪道,“它曾救我一命,我自当涌泉相报。它虽无人形,也遭人嫌恶,但却是我仅有的家人。”
“这么说,你要带它上飞舟?”
“是。”
开言官又道:“若是仙长不允,你待如何?”
梅灼雪没带怕的,他们会让他走才怪:“救命之恩无法偿还,如今又要添遗弃之罪,若成仙要欠良心债,那我只能与它一道留下了。”
开言官:“良心比成仙重要?”
梅灼雪:“成仙比良心价贵?”
前者不言,只捋须含笑,暗道不愧是修剑的料子,这还没入道已经有了几分剑修的脾性。他转身,将他们的对话转给修士,闻言,修士们看他的眼神愈发和蔼了三分。
开言官道:“那便如小友所愿,待此间事了,请速去飞舟之上,李长老在等你。”
之后,修士带来了更茫然的村长,清点百金塞给他。村长抱着金,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梅灼雪,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啊这,这……我……百金?”
“村长,您回回神,仔细听我说——”梅灼雪道,“我被选中了,无法在村中久留,马上要走。这百金留给村子,主做三件事,一是修路,二是修缮学堂,三是请先生,您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我教的东西不可废,让孩子多诵读。以及,我家灶房放柴处存了一只箱子,里头有我搜罗的细软,您拿去给村里用吧。”
那都是扒尸得来的金银,于他已无用处,不如也留给村子。
“村长,我此番前往,日后或无相见之日,万望您与村中老少多多保重。”无手作揖,他鞠了一躬。
见状,开言官拉他走到台子边,朝飞舟望了一眼。很快,梅灼雪的身体腾空飞起,连人带筐一起朝天上飞去,稳稳落入仙舟之中。
底下的凡人一片哗然,吵得像菜市口,村长被送回村中。而修士们已恢复平静,直言找到了一个天骄已是不虚此行。
赵真人复归原位,清清嗓子:“下一个。”
测灵继续,可惜测灵盘再无动静。
*
甫一落地,梅灼雪还来不及领略飞舟的风采,就被另一名开言官带去长老面前。
临走时,他择定了一个房间放下竹筐,将蛇留在房内。他向开言官再三确定房中不会有人闯入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门一关,竹筐“啪”一下就被蛇顶开。
梅灼雪对这一切非常陌生,可慕少微上飞舟等于回了老家,兴奋地连尾巴尖都竖直了。
灵气!好浓的灵气!
她昂起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灵气,只觉得蛇身像是泡在温泉中,舒服得每块鳞片都张开,迫不及待地想纳入更多、更多!
如果她是人,她会毫无顾忌地开始修炼,对舟上的灵气鲸吞蚕食。可惜她不是,她如今是妖物,还滞留在修士的飞舟上,凡事警醒点好。
不得已,她只能暂停修炼,并决定催梅灼雪引气入体,这样她便能蹭着他修了,反正惹出再大的动静也有他顶着。毕竟,那可是至纯金灵根啊。
这小子真是出息,竟能跟前世的她同个灵根。忆起自己腥风血雨的一生,再对比梅灼雪背负的仇恨,她莫名有种预感,总觉得这小子会走上她的老路。
罢了,他早就上路了,从他执剑的那一刻起。
慕少微舒展蛇身,丈量房间的大小。房里陈设单调,除了一桌两椅就剩一张榻,大抵也知道是为凡人陈设的,里头还多了个净房。
桌上搁着瓜果和饼子,壶里有温水,浴桶有热汤,慕少微爬了一圈后便在蒲团上盘起,克制地吐纳灵气。她找到了飞舟上有关“朝天宗”的标识,但很遗憾,在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宗门。
也就是说,它是在她死后兴起的。这宗门既能拿出飞舟,怎么也算是个大宗了。
这么看来,在她死后修界的势力有所洗牌,也不知太衍仙宗如何了?
蛇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蒲团,慕少微收敛思绪,让自己专注于当下的情况。
既上飞舟,进入修界只是时间问题。如此,她救梅灼雪一命,而他遵守了承诺,他们都得到了最想要的,这笔因果算是两清;他帮她办事,她予他功法,这笔账也可两清……
哦,还有一件事。
梅灼雪已是气运上升之时,那么他背上的太子八字就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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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长老:御兽宗能给的我们都能给,御兽宗不能给的我们也能给!
梅灼雪:可是蛇说要去妖界……我也……
长老:不,你不想!你仔细反省一下你为什么离不开一条蛇!
梅灼雪:该反省的是你,养宠人怎么可能离开宠物?!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57]梅灼雪(25):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飞舟灵气充裕,时间空闲大把,奈何慕少微不打算练剑。
只因她清楚,飞舟上的“弟子居”有阻断神识探索的阵法,但“凡人居”没有,修士的神识会时不时扫过房间,观察凡人的动向,以确保他们没有互相戕害。
——尤其要保障未来的天骄没有性命之忧。
梅灼雪是出去了,不在屋里。可他作为唯一的至纯金灵根,注定会引来修士的瞩目,更何况他还跟一条蛇住在一起。
大多数人都怕蛇,大部分修士也厌蛇。无论是出于防备之心还是“爱屋及乌”,她或多或少也会被关注。
被发现开智事小,修界多的是开智的妖物。但要是被发现她一条蛇还会剑法,那乐子可就大了,她怕不是要被剥皮下锅。
生于微末又身在“敌营”,自当谨小慎微。宁可平庸也绝不出众,否则是活不长的。
不练剑可以修炼,不修炼可以睡觉,不睡觉可以把身体打结,耍着玩。于是,在梅灼雪没回来的档口,蛇上房梁下浴桶,绕床柱打蒲团,还把桌上的瓜果饼子吃了个七七八八。
期间,有几名弟子的神识扫过房间,一见里头满地狼藉,都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周师弟养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养一条蛇?”
“这就喊上师弟了,人家可没说要进我们朝天宗,你喊早了。”
“你傻啊,你管人家进哪个宗,趁现在多喊几句师弟占占便宜吧!没准他几天后就成你‘小师叔’了,几年后就成你‘小师祖’咯。”
“也是,那可是至纯金灵根,听说上一个有这灵根的还是上一个。”
“……你这不废话吗?诶,这蛇怎么把自己打结了?它举桌子作甚?全乱套了,这跟养条狗有什么区别?”
弟子们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倒是诚实,该备的瓜果饼子又备了一遍,准备等“周师弟”回来再送过去,或能套个近乎。
谁知“周师弟”一走就是半个时辰,等他回来时几乎没人顾得上他。只因小傻子周万里没安分呆在房里,他不知躲去了哪个有阵法的房间,让修士们一通好找。
“唉,那个双灵根不见了!”
“哪个双灵根,舟上有两个双灵根,黄莲不是在房里吗?”
“是水火双灵根,克冲傻了的那个!这舟上灵气足,他那灵根一沾灵气就冲得凶,指不定在哪儿晕着。可别出事啊,我担待不起。”
一片混乱中,梅灼雪回了房。
他是听到了“周万里”的名字,可思及自己对官话应是“一无所知”,便径直回屋,不掺和了。
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他的神色略显疲惫,只在见到蛇时松弛下来。也不管屋里如何,他就想坐下来跟蛇说说话。
“柳……”
不料,他堪堪张嘴,蛇便卷过一个饼子给他塞上,示意他莫开口。
而后,蛇一拍他的胳膊,游下蒲团,率先游向浴桶,又拍了拍桶身,暗示他进去。
梅灼雪干嚼着嘴里的饼子,尚有些犹豫和纠结。可蛇不惯着他,它不耐烦地拍打浴桶,像是在说搞快点。
无法,梅灼雪只好除去外衫,卸下木腿,裹着一块长巾进入桶中。
待他一入内,浴桶下方的火灵铁便亮了起来,它激活了净室内隔绝神识的法阵,遮掩住室内的场景,这是修士留给凡人的体面。
毕竟,能上舟的日后都是同侪,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未来总会知道飞舟的构造,万一认定自己被偷窥,这对谁都不好。
慕少微蛇尾一蘸水,写道:“行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梅灼雪不蠢,下意识懂了刚才是“隔墙有耳”,大意不得。所幸有蛇在,不然他才从长老那儿回来就“交代”了长老,日后准没好果子吃。
他吐出一口浊气:“仙家手段还真是了得,进了屋还防不住,得进了净室才行。柳溪,幸好有你。”
他单手趴在桶壁上,缓了一会儿,便将离开后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就算我们上了朝天宗的飞舟,也不算是他们宗门的弟子。‘收徒大典’只是一众宗门网罗有灵根者的手段,他们负责把人聚在一起,送回去,再做统一的挑选。”
像朝天宗这样的宗门有不少,俱是驾着飞舟前往各个仙碑处落脚,以三日为期搜罗灵根者,无一例外。
“那位叫李向阳的长老告诉我,弟子送上仙山后还有考核,通过了考核才有被收徒的资格。”
“并不是每个有灵根的人都能进大宗门,不少心性差、悟性不佳的人没有宗门会要,他们要么被送回凡间,要么进一些不入流的小门派。”
“可小门派能给的东西哪有大宗门丰盛,有些人一朝选错,道途便塌了一半。”
哟,姓李的老鬼搁这儿吓唬小孩呢!
慕少微一听就听出这是把软刀子,不禁心下嗤笑。
那老鬼也就欺负欺负“不太懂事”的梅灼雪,但凡梅灼雪在修界住上两月,他都不敢这么唬他。
扯淡的考核不过没宗门要,选错宗门道途塌一半……得了吧,她还能不知道至纯金灵根的价值?
她上辈子要不是年纪大了,修士又不给现场测灵根,师尊可不一定能捡到她这个大漏。
后来她资质一显,谁管她心性差不差,她只消往那儿一站,大宗们的老祖宗都要强行破关出来收徒,可惜她只认师尊了。
还进小门派,呵,大宗门压根不会给小门派接近她的机会。同理,等梅灼雪进了场,他是压根见不着小门派的。
梅灼雪:“他让我考虑考虑朝天宗,说宗门内有‘生骨活肉丹’,只需一颗便能补足我的残躯,让我成为完人。只是,仙丹金贵,我得成为内门弟子才能得到这些。”
说到这,他的目光晦涩起来:“柳溪,你说,一个长年残废的人若是听到这话,是不是该高兴坏了,恨不得马上跪地叩谢,然后加入他的宗门?”
蛇点头,对,这是正常人的表现。
“可我没有那么做。”梅灼雪抿唇,“你一早便告诉过我,我的手脚可以补回。要我装得大喜过望、感激涕零,我装不出来,也不想装。”
他听得出对方话里的诱导和拿捏,并再一次庆幸自己没有如实交代身世,也没把最后的亲人暴露在修士面前。
修士比凡人会算计人多了,他们拿捏的不是人的身外之物,而是人本身。
慕少微难得好奇:“那你是怎么过关的?”
梅灼雪勾唇,这一刻,他又成了勾心斗角的朝官:“我说过良心价贵,怎能表现得没有良心?”
“与我同上仙舟的不是还有一个周万里吗?”
“我是周全,他是周万里,红霞镇和抚寿村相距不远,怎么也算‘本家人’。”他平静道,“这年头,百姓家人总有诸多子女,而‘周全’这个名字并不特别。”
“修士去红霞镇询问,周万里必有兄弟,或许这些兄弟中真有个叫周全的。而修士去抚寿村问,周全必有兄弟,先生已死,他的兄弟可不就是我。”
而他赌的,就是修士不会细问,也不乐意打听凡人的族谱对不对得上号。
梅灼雪:“周全和周万里自然是远房兄弟。”
“我告诉他们,我年长,残废多年早已习惯,手脚续接可以等得。但周万里年幼,傻了七年,终日浑浑噩噩,他等不得。”
“做兄长为弟弟考虑,不是应该的吗?有这等灵丹妙药,不该先紧着弟弟?不若先治好了他,再考虑我。”
他看向蛇,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听你说过,灵根相冲要洗掉一条灵根,应该很难治吧?他们要是治不了周万里,也讨不了我的好,更占不到我的便宜。”
他可是说了,若能治好万里,他们兄弟自是心向朝天宗。
条件给得这么明确,办不到不就是宗门实力差吗?那他还考虑什么。
慕少微听了真想大笑,她是没想到梅灼雪会反将老鬼一军,把他架在高处等着他先投诚,妙哉!
蛇尾写道:“你不怕得罪他?”
梅灼雪却是心知肚明:“他想拉拢我,可见我才是那个不该得罪的。”
“若是朝天宗办到了呢?”
梅灼雪:“那不得问问周万里的意思?他若不想留,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办法,不是么?”
给周万里治病的是朝天宗,平日照拂他的也是朝天宗。假如这宗门真的好,周万里一恢复怕是舍不得离开,如此,他加入朝天宗也算择良木而栖。
可要是周万里一醒来坚决不留在朝天宗,那说明朝天宗问题大了,如此,他何必留?
修士的所作所为可以骗任何人,但无论如何都骗不过一个傻子,因为他们不屑在傻子面前装。在治疗周万里时,修士才是真正的自己,也是一个宗门真正的品性。
梅灼雪叹道:“虽然利用他让我心生愧疚,但我依然庆幸,我跟他上的是同一艘仙舟。”
“原来,我也不算什么好人……为了自保和脱身,我利用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闻言,慕少微却是不以为意。
他知道一枚洗灵丹要多少灵石吗?他知道洗掉一条灵根要多少灵药吗?他知道因灵根相克而傻掉的人有多么难治吗?
她要是周万里,却因一场利用因祸得福,变成了单灵根、脑子健全的天才,别说怪罪了,她高低得给梅灼雪磕九个响头,再喊一声“义父”!
这哪是利用,这分明是再生父母的托举!
于是,她写道:“若真成了,你给了他天大的机缘。”
又转过话锋,“谈正事,你背后的八字该消了。”
梅灼雪脸色一变,他差点忘了这事。
慕少微:“你已上飞舟,是真正的‘万人之上’,气运已强盛于他。他的八字对你已经没有用了,剔除它。”
“怎么除?”梅灼雪难得无措,“我……没带匕首,这儿也没有烧火棍,更没有金疮药。”
慕少微举起蛇尾一晃,表示有尾巴啊,至于药还不好找,他本就断手断脚,借口断肢疼痛问修士拿点药不就行了。
修界的药起效极快,他不会受太多罪的。
就这样,当修士进来送瓜果时,梅灼雪提起了用药的事。难得有个结交未来天骄的机会,修士自不会推辞,当场松开储物袋,把一瓶回春丹和一瓶万创灵给了他,大方得很。
又是一阵道谢和不谢,梅灼雪躬身将人送走,便带着药转入净室之中。
他又坐进了浴桶,将脊背暴露在蛇面前:“柳溪,下手吧,我忍得住。”他将一块巾帕咬在嘴中。
慕少微没有手下留情,她深知剥皮剜肉这事长痛不如短痛。
一尾落,她削掉他薄薄的一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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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片牛羊肉下火锅我可是高手!
梅灼雪:……?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58]梅灼雪(26):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杀了一辈子畜生,有些手法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它几乎根植于灵魂。
哪怕她换了副躯体,换了把剑,可当她从人身上片下第一块肉时,那一阵血气灌入咽喉,她便忆起了往昔大开杀戒的模样。
很熟悉的……人血的味道,人血的温度。
她还记得鲜血溅入眼睛的酸涩,以及仇敌被她千刀万剐的哀嚎。
好死!
心底的“邪祟”在滋长,成过龙虎的人,怎会甘心做牛羊?
尾巴尖有点颤抖,很想透过这层脊背,捅穿那颗有力的心脏。她按捺住妖性食人的本能,一心投在剐肉上。
肉削完了,太子的八字烂在血污里,而梅灼雪的后背变得坑坑洼洼。
老祖不吝灵药,将一整瓶万创灵倒了上去,就见褐色的粉末沾血即溶,随后缺损的皮肉似藤蔓疯长。
这过程并不好受,梅灼雪没有灵气护体,填补血肉的痛苦不亚于万蚁噬心。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还要补足残肢,洗筋伐髓,引气入体,独面雷劫……生不如死的事情多得是,大道哪是那么好走的。
“柳溪,我疼……”他气若游丝。
慕少微本想拍拍他的脊背以示安慰,但看他背上没一块好肉,无法,她只能蛇尾下移,拍拍他的屁股。
梅灼雪:……
“也不是那么疼了,你、你管自己玩吧!”
蛇愉悦地游走,上桌啃新的饼子吃。吃饱了又游进净室,见人意识还算清醒,便抓紧时间给他布置任务。
“出门三件事,周万里,习官话,问询你的灵根。”
一声“兄弟”已经出口,懵懂无知的周万里算是被他们绑上了贼船,多少得照拂一二。
习官话只是借口,趁机接近开言官和修士才是目的。
梅灼雪还是个凡人,修士不会防他。他到处乱窜、东问西询才算正常,成日闷在房里养蛇只会让人生疑,暗道这凡人怎么对修界没半分好奇。
再者,同是至纯金灵根,他一经询问,修士的回复多半绕不开前世的她。
别的不提,她至少得搞明白“慕少微”死了几年,尸骨可存,有无墓地?以及在她死后玉家灭没灭,太衍仙宗又如何了?
有些事,光靠梅灼雪转述不可行,她得同去才能听个明白。
故而她写下:“背我同往。”
梅灼雪点头:“再等我一会儿,我应该能起来了。”又看向铜盆里的血肉,“柳溪,这些我该怎么处理?”
慕少微指向浴桶下的火灵铁,示意他烧了即可。
梅灼雪自是听她的,待起了身,便捡起无用的血肉扔在火灵铁上,任由烈火将它烧化。可一人一蛇终是忘了人肉也是肉,这一沾铁板可不就是烤肉?
在肉焦黑前,它被烤得滋滋冒油,混着血里的盐飘出了香味,闻上去似乎……有点好吃?
难得的,一人一蛇闻着味儿陷入了沉默。
梅灼雪有些饿了,他从昨晚至今只吃了蛇塞的一个饼子;慕少微有些馋了,即使瓜果饼子吃了无数,可那都不是肉啊!
遂,她写道:“事已至此,先问修士要点肉吃。”
梅灼雪:……
所以,他们两个就算上了飞舟也免不了讨饭吗?
*
凡人又不吃灵米,修士自不会短了他们的吃食。
都怪他们疏忽,自己辟谷久了便以为凡人也辟谷,光送点瓜果饼子顶什么饿,凡人要食五谷精气才能饱。
是以,梅灼雪一开口,开言官就差人准备去了,还让备上另几名灵根者的份量。
也是这时,梅灼雪才发现飞舟上不止他们几个凡人,舟舱底下的灵厨丹房里还有一批。
开言官笑道:“自然有,我不也是凡人?只是他们是厨子,我是‘言官’而已。”
“凡人与凡人结合会生下修士,修士与修士结合也会生下凡人,这事可没个定数。再加上被道君仙子看上,进而带入宗门的凡人;为给弟子开言,特意选上来的凡人……修界的凡人可是不少的。”
梅灼雪抓住重点:“为给弟子开言选上来的凡人?”
“嗯,就是教你们说话的‘言官’。”他一捋美须,似笑非笑,“也不知从何时起,凡人突然不会说官话了,修士只能从凡间选了一批人上来。”
“奈何那批人不惜福也不识相,只是仗着会说话,竟想把手伸进新弟子的储物袋里。没办法,只好清了一批再换一批。”
梅灼雪眸光微动,不语。
“今日是大典第二天,等过了明天,各处飞舟一合,应该会有新的‘言官’被选上来。”
选新的,而不是继承?梅灼雪问道:“言官并非世袭?”
“哈哈,世袭!”开言官笑道,“修士一活数百年,没谁在意传宗接代的。凡人跟修士住久了,自是染了几分脾性,世袭什么,一个言官?不如选新的算了。”
梅灼雪本想深问,却觉蛇尾隔着竹筐敲了三下,当即止住话头。
他拨回正轨,岔开话题,询问周万里在何处,他为何找不着他?
开言官低喃了句“还真是兄弟”,便道:“万里小友七岁,他自帝流浆那年出生,又身兼水火双灵根,想来是生来便被克冲傻了,难治。”
“他如今躺在岑真人的房里治病,你可要去看他?”
梅灼雪肃然道:“万里治病要紧,小子还是不打搅仙长了。”又推进一分,“没想到这灵根还能克冲,让他受了这样多的罪……都是兄弟,也不知我的灵根会不会……”
他没再说下去,竹筐里的蛇却昂起了头。
“小友大可放心,你是至纯金灵根,怎么可能出事?”开言官道,“上一个有这灵根的,只有让别人出事的份。”
“上一个?这灵根……多吗?”
“少得很。”开言官虽是个凡人,可他与修士混得太久了,连千年秘辛都知晓一些。梅灼雪只消开个头,他什么话都能接下去。
换在平时,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可谁让问话的人天赋奇佳呢?
卖未来的大能一个好,兴许还能积点阴德,让他来世投个有灵根的胎。
“常见的单灵根有五种,金木水火土,得其一便为天骄。”
竹筐里的慕少微颔首,师尊说过,这批人是天道追着喂饭吃的典型。
“少见的单灵根有三种,风雷冰,得其一必为大能。”
慕少微熟悉,师尊也说过,这些人是老天爷怼着喂饭的亲生子,不吃还不行。
“罕见的单灵根便是以上其一化为‘至纯’,千年难得一见,万年始遇一个,据说是生来就该成仙的人。”
慕少微懂,师尊还说过,像她这样的人就是被天道拎起脖子灌饲料的鹅,也不管你撑不撑,往胃里灌就是了。
开言官:“相传在上古时期,娲皇便是‘至纯土灵根’,因此她能抟土造人;而神农是‘至纯木灵根’,因此他通百草药性,成万古奇书。”
“而至纯金灵根……相传杀性颇重。”
说着,开言官又打量了他几眼,却觉得他无害得很,“上一个有这灵根的还是天剑尊主,只是她在两千年前陨落了。”
什么?
什么两千年?你说谁死了两千年?
慕少微一惊之下顶开了盖子,从竹筐里探出蛇头。她锁定开言官正想来一句“你再说一遍”,结果开口全是嘶嘶声,吐不出一句人话。
真的,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一颗开言丹。
骤然见蛇,开言官愣是被吓了一跳。
他不是没见过更大的蛇,他甚至见过食人数万的蛟,可不知为何,就这条蛇给他的体感最危险,有一种……被剑指在脖子上的感觉。
梅灼雪赶忙遮住蛇头,欠身道:“小蛇顽皮,许是饿了,吓着了您。”
开言官一惊回神,摆手道:“无妨,只是要注意些莫吓到别人,尤其是今早新收的两个小姑娘。”
“那两个小姑娘与你弟弟同龄,想来日后能成玩伴。”
又有人上舟了?
梅灼雪问:“只有两个?”大典开了一天有余,那么多人来,现在才收上来五个?
“已经不少了,这还是沐过帝流浆的结果。”开言官道,“放在以往,数量还得更少些。”
忽而舟上灵光一闪,又有一人被送了上来。她年约十八,身负一把大刀,做武师打扮,眉眼英气逼人,是个气质如刀的女娃。
开言官拱手:“我得去引人了,小友,告辞。”
竹筐不再动了,梅灼雪回身盖上盖子。
他清楚,蛇绝不会冲动行事,更不会故意吓人。因此,它刚才的举动更像是……
“柳溪,你是不是想听故事?”梅灼雪轻声问,“关于‘天剑尊主’的?你的传承记忆里有这号人物?”
蛇提过“慕少微”,却没提她是“天剑尊主”,梅灼雪自是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好在“传承记忆”就是好使,慕少微探出蛇头点了点,就见梅灼雪笑道:“这有何难,我帮你借书去。”
书?哪来的书?修士都是用玉简的。
不论什么长篇大论,塞玉简里用神识一扫就完事儿了,这年头谁还带书啊?
谁知还真有……
飞舟上有凡人,凡人用不了玉简,带几册书打发时间不是常事吗?
单独记录“天剑尊主”的书没有,可记录一些修界历史和见闻的书不少。以习字为借口,梅灼雪借来几册翻看,之后坐进浴桶启动阵法,而蛇趴在蒲团上飞快翻书。
太衍仙宗、大荒战场、青龙殁地……啧,这本没有,这本也没有……
统共八本书,她只在第七册翻到半页字:“天剑尊主陨落大荒,九转命轮归位穹苍……白蛇化万仞玉山,尊主却尸骨无存……太衍仙宗避世,玉家余孽逃遁。”
蛇尾撑着一张薄薄的纸,她竟觉得它重逾千斤。她的呼吸愈发沉重,纸张在她尾尖上不断颤抖。
尸骨无存,余孽逃遁?
玉家竟然没被围剿至死吗?
还让人逃了,那些大宗干什么吃饭的,她好不容易把他们杀到只剩一手之数,结果又给了他们两千年的喘息之机!
好!好得很呐!大不了她重新杀一遍,连同那些不干事的老鬼一道清了!
最后一册写了些什么,慕少微已经没心情看了。她一尾巴扫开书籍,游进净室,瞧着浴桶里对修界的险恶一无所知的梅灼雪,只觉得他已在刀山火海之中。
玉家曾被她杀过一遍,铁定恨死了至纯金灵根。纵使她早已陨落,纵使修士都认为陨落后没有轮回,可偏偏,两千年后出了个梅灼雪。
一样的灵根,一样的凡人出身,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看着这样的梅灼雪,像不像多年前她的历史重演?
玉家会找上他,迟早。
而她,需要给他一个反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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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梅灼雪(27):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柳溪,我可以‘出浴’了吗?”
蛇进来了,说明书翻完了,梅灼雪松了口气。
一个凡人生性爱洁这没什么,但一天泡三回澡,每回泡的时间还挺长,这是不是夸张了些?
谁知蛇没理他,径自游到桶边,蘸了水写道:“收徒考核,太衍仙宗。”
“太衍仙宗?”这是……跟朝天宗一样的宗门吗?
“此宗若有人来,你跟他走;若无人来,随你心意走。”
太衍仙宗正是她前世进入的宗门。
它独占八十一条灵石矿脉,坐拥三百六十个聚灵洞府,伫立于十万灵山之中,鼎盛时期足有三百大能修士,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宗门,在修界有着不可撼动的魁首地位。
然而,这些辉煌只在“以前”。
想当年她入宗门时,太衍仙宗已经式微,跌出五大宗之外。若非她横空出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杀胚,宗门怕是难回榜首。
可惜她陨落得早,无法将宗门带向更鼎盛的高度。而它如今光景如何,单从一个“避世”就见分晓了。
不参与纷争,韬光养晦,应该混得不怎么样。
但“不怎么样”还没被除名,可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只是避世又不是被灭门,说明大宗的底蕴和体面还是在的。
既如此,何不让梅灼雪去呢?
她去时,一介凡人,年纪最大;他去时,也是凡人,还是残疾。
但,他们同等灵根,同是剑修,同样加入太衍仙宗。假如梅灼雪能一脚踩上凌虚峰的台阶,那么之于她的故人而言,是不是恰似她归来?
所以去吧,去太衍仙宗,去凌虚峰,去参拜师尊和她的画像。
去了就算她的“弟子”,承凌虚峰之志,而她必会将最适合的本命剑诀留给他,助他成为第二个“慕少微”。
当然,他越是像她,也越会成为玉家余孽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大道注定不会是一片坦途。
命运实在奇妙,梅灼雪逃过了做生桩的死劫,却没逃过变成替身的活罪。看来,他命中就是有此一劫。
不过,她不会让他白白当靶子,作为她放在明面上的饵,她给他的报酬是一分也不会少。
“太衍仙宗?”梅灼雪又咀嚼了一遍,记下了这个名字,“好,我会留意的。”
蛇说什么就是什么,先不管这宗门如何,它让他进去自有深意,反正它不会害他。只是,若朝天宗治好了周万里,要求他兑现承诺,那这事就难办了。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
*
收徒大典的三日很快过去,被送上飞舟的灵根者已多达十二人。
修士遵守收徒的规矩,说好三天就是三天,分毫都差不得。他们是第一日早上来的,便在第四日早上离开。
饶是下方的凡人仍排着长队,一见轮不到自己便痛哭流涕、跪地挽留,可修士们对此无动于衷,直接收起神通复归飞舟,此行便算终了。
之后,开言官告诉所有灵根者,飞舟即将离开凡间,前往修界。届时,他们便是半个修者,过往在凡间的种种,也该尽数放下了。
可人非草木,怎会没有恻隐之心。
黄莲望向舟下的云层和连绵的山脉,看着灰线般的长队逐渐散去,不忍道:“还有那么多人,万一他们之中还有几个像我们一样的,那该怎么办?”
开言官倒是直接:“不怎么办。”
“看到飞舟上点的‘三日香’了吗?”开言官指向舟头香炉的位置,继续道,“无三不成礼,香尽即缘尽。任是有人天赋再高、资质再强,赶不上就是赶不上,不用可惜。”
“之于修士而言,气运极其重要。他连三日都能错过,说明这辈子没有修仙的福分,还是等下辈子吧。”
黄莲诧异:“人还有下辈子?”
“世上都有神仙了,人哪会没有下辈子?”开言官道,“但成了修士,就不一定有了。所以,是想一世世轮回活得长久,还是倾尽全力搏一个与天同寿,一切只看诸位的选择。”
轮回无穷无尽,也算一种“长生”。
可这“长生”每一次都是无知无觉的开始,或悲或喜的结束,酸甜苦辣全吃尽,谈不上是一种解脱。
“这有什么难选的。”背刀少女洒脱一笑,“我对我这辈子的模样、性子、身手满意得不得了,就活这一辈子了,要下辈子作甚?总是当神仙要紧。”
“等活得久了,我就把我爹给我埋的女儿红挖出来喝,可不得香死我。”
黄莲垂眸,小声道:“我也不想要下辈子,做我爹娘的女儿太苦了。”
她长这么大,唯一过过的好日子就是住进飞舟的三日。在这里,她吃得饱,能睡整觉,还有热水沐浴,不用挨打受骂,不用日夜干活,不用害怕被拖去卖了,简直是神仙般的生活。
然,上舟的并非人人都过得苦。一位富商的小儿子一听要斩断尘缘,硬是扒着阑干哭号起来:“要不你们放我下去吧,我舍不得我爹娘!”
舟起飞,云气绕过屏障,离凤鸣山愈发遥远,而这少年的哭声也愈发真切。
“爹娘!孩儿不孝,这辈子没法给你们送终了!只能让大哥二姐三哥四姐代劳,哇!你们就当没生过我!”
开言官听了忍俊不禁,没忍住扎了他一下:“莫怕,若是有缘,你可以给你爹娘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送终的,总有一次能赶上。”
小儿子闻言,愣是给哭成了孙子。
隐约间,梅灼雪听到修士的议论:“……听说十九了,怎生这么能哭?被他爹一脚踹上台子哭,测灵根哭,被送上舟也哭,他是水做的?”
“你还真别说,这是个金水双灵根,水头充足。”
“定是在家日夜哭,他爹娘嫌烦给送来了。你是没瞧见,他爹娘一瞅见他被选上,连百金都不要,直接托咱们带走了。”
“难怪十九了还没成过亲,哪家女郎看得上这种?”
看着舟上的闹剧,耳畔两种言语交叠,梅灼雪抱着竹筐坐在角落里,轻声道:“柳溪,原来修士也会说人闲话啊?”
那可不,也不想想村里最爱说闲话的是哪一批人?修士可比他们年纪大多了,自然屁话也多。
想当年,她不过是收用了一个蛇妖,背后不知被议论了多少回。甚至还有人开盘赌她能新鲜多久的,真是取死有道。
蛇尾探出预留的孔洞,在他掌心写下:“噤声。”舟上都是修士,指不定就发现你有猫腻,可闭嘴吧。
梅灼雪果然不再说话,只安静地窝着,坐观云卷云舒。
飞舟越飞越高,云气忽然无了。它一跃到云层之上,只留与人广阔的蓝天和高悬的太阳,这真实到失真的一幕令所有灵根者失声,只知道痴痴看着。
若无这次奇遇,他们终其一生只能在地上行走,如何能抵达这开阔之处?
天地广袤,苍穹之下只剩风声、阳光与自己,他们已立于万物之上,又处于万物之间,这种脱离红尘、跳出五行的冲击感充斥在他们心中,让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修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一刻,开言官的话显得格外掷地有声:“诸位小友,往后,这便是你们的天地了。”
不多时,第二艘、第三艘飞舟冲上云端,接着是第三艘、第四艘……遍布凡间各处的飞舟载着新苗,踏上了复归仙山的路。
“好、好多仙舟!”
“那不就是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
倘若每艘舟上有十个灵根者,那加起来也有几百号人了,瞧着数量还挺多?
梅灼雪观察了会儿,冷不丁问道:“神仙收徒不看出身,是吗?”
开言官点头:“是的。”
“仙舟飞往各处收徒,那么,神仙也收胡奴?”
“胡奴?”开言官愣了愣,过后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异族,高鼻深眼、生在马背上的那些?”
梅灼雪点头。
“自然是收的。”开言官道,“凡人的国仇家恨、地域之见,对修士而言都太小太小,不值得被看在眼里。”
“你称对方为‘胡奴’,想必是有恨意,或许还吃过大苦。”开言官看向他的断手残腿,叹道,“但小友,你且听我一言,若有大能收了异族为徒,你莫要怪罪,也别得罪。”
“大能活了几千年,不在乎凡人的百年恩怨。在他看来,你们与胡奴打生打死,至多百年出结果。胜负一定,兴许又过百年你们已经握手言和、其乐融融了呢?”
“这事谁说得准?”
“为一件‘注定’的事去开罪大能,不值得。”开言官点出重点,“而且你一旦表现出深恶痛绝之意,日后这位大能的弟子一经出事,他必然怀疑上你。”
梅灼雪颔首:“小子受教了,只是……”
他看向一艘艘飞舟,问出了真正想问的事:“若是新选的‘言官’之中有胡奴,又是断我手脚之辈,我也该放过他么?”
王公贵族终是会送几个开言官上来,他估摸着会遇见“故人”。
对方要是认不出他也就算了,要是认出他还想找麻烦,难道他也要轻轻放过?
开言官摆摆手:“只是个凡人,又与你有大仇,心里膈应就杀了吧,没人会怪你。”
得了准话,梅灼雪便放心了。
*
飞舟在天上平稳地飞了七日,飞过高山流水,飞过平原深渊,飞过无尽大海,又穿过弥天大界,这才进入修界的地盘。
甫一入内,慕少微便深吸一口灵气,暗道一声“我回来了”。而梅灼雪隐有突破的迹象,想来压不了两日,他必将引气入体。
慕少微询问:“考核是什么时候?”
“明日辰时三刻,说是在‘狐狸山’开考。”他答道。
狐狸山?
要是没记错的话,那是合欢宗老祖的私人地皮之一,常设幻境与登仙梯,又高又难爬,是个适合炼心问情的地方。
哦,她懂了,这次“弟子考”考的是斩尘心。
梅灼雪:“可要背你同去?”
“不去。”慕少微果断道,万一哪个老鬼看出她身上的端倪,那就惨了,“我不会陪你弟子考,你得管着周万里。”
周万里就算是个傻子,也是逃不过弟子考的。
“去之前帮我借些书来,什么书都可以。”
“好。”
正应下,便听开言官来敲门:“小友,晚间的课业快要开始了,去风花小筑习字吧。”
梅灼雪应是,旋即又是一叹。没想到他都十八了,“新学”的东西还是千字文。
“柳溪,我走了。”
蛇一摇尾巴,示意慢走不送。待人一走,她竟也没呆在房里,而是胆子极大地溜了出去,去探测灵盘被放在了哪个房间。
明日事忙,修士齐聚弟子考,多半是顾不上她的。
如此,她应该有一次接触到测灵盘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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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原来你是我的“生桩”啊!
梅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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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梅灼雪(28):【6W营养液加更】
寅时三刻,星斗满天,飞舟先后停在了狐狸山的地界。
一众灵根者被开言官叫醒,眼角沁泪,哈欠连天。可修士并不在乎他们睡没睡饱,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作一堆,送下舟去。
有人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大喊:“这、这就走了?我房里还有细软没收拾!”
开言官安抚道:“放心,还会再回来,没人会动你的东西。”
等考核结束,师长一认,得了法宝灵丹共储物袋,这些新弟子就知道凡间带来的细软有多不值钱了。
梅灼雪随大流下飞舟,又一步三回头地回看,终是耐不住道:“先生,我的蛇还在屋里,它胃口不小,能否托人给它送个饭?”
开言官叹道:“晓得,晓得。若非你灵根独特,去御兽宗倒是极合适的。”
“嗯,什么?”
“没什么,祝小友旗开得胜。”
开言官终是朝天宗的人,在宗门有意争取至纯金灵根的情况下提到御兽宗已是犯了忌讳,再向周全解释御兽宗是什么,他还要不要命了?
若是让周全知晓御兽宗是个养宠的好去处,以他对蛇的看重,怕是不会再考虑别的宗门。
届时,甚至都不用朝天宗出手,光是想收徒的几个剑宗都能把他砍成臊子了。
梅灼雪道一句“那便借您吉言了”,随后便找到周万里,牵着他与一众灵根者混入更大的队伍中,朝着狐狸山徒步走去。
见人走远,开言官才对身边的修士道:“难得他没有背着蛇一同前往,御兽宗就算眼馋他的资质,也不会为了他与各大宗撕破脸。”
“但蛇终是个变数,为防它半路出去寻主,前辈还是打开飞舟的结界吧。”
修士道:“正有此意。”
飞舟的结界一开,外头的神识扫不进来,里头的动乱传不出去,稳固得很。蛇饿一天不会有事,蛇跑出去寻人才会出大事,可得把它困住了。
开言官:“飞舟上可要留人?”
“弟子考一开,没人愿意留在飞舟上。”修士道,“凡人一生难见一次弟子考,你也随我们一同去看热闹吧。”
开言官自是应下,但他也不忘让灵厨准备一天的伙食给蛇送去,免得饿着未来大能的灵宠。
约莫到了卯时,结界升起,飞舟上的人陆陆续续走没了,而窝在房里的蛇总算爬了出来。
蛇一出笼便狂嗅风中的人味,一见没人,大喜,立马盘在舟头大口吐纳灵气。她就像一条八百年没喝水的鱼,每一块鳞片都诉说着贪婪,恨不得吸干这一整片灵山的气。
就见浓郁的灵气汇成一道可见的白雾,被蛇张开的兽口吸入,鲸吞蚕食,灌满了她的每一个脏器,每一条筋络,每一寸骨骼……
这一刻,慕少微几乎听见了蛇身血肉疯长的声音。
对,长出来……确实有东西在她体内长出来,不是她的错觉。换成人身应该是下丹田的位置,换成蛇身也是后半段的方位。
两相对比,她怀疑蛇身长出了人身才有的水府,毕竟所在处大差不差。可为什么蛇修炼是先在体内长物件而不是其它,这点她还没整明白。
修炼无岁月,一修就忘情。慕少微只想趁着没人多吸点灵气,不料眨眼就到了日出,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糟糕,忘了测灵盘!
她赶紧打住,吐纳均匀,收息入腹。之后,她蛇尾一摆游向飞舟的炼器室。
根据前世的经验,收徒大典一经结束,用过的测灵盘都得送到炼器师手中检修。一来是为了给测灵盘焕新,延长使用寿命;二来是检查测灵盘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以免收了不该收的人进来。
如今测灵盘安在,修士不在,飞舟的结界还莫名其妙开了起来,简直是天道在给她开路。
此时不测更待何时,等梅灼雪给她弄一个过来?得了吧,即使他真把测灵盘弄到手,也找不到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给她用。
择日不如撞日,这场弟子考几乎是为她所设!
在她的印象中,弟子考没个一日夜出不了结果,问心关是对魂魄的拷问,登仙梯是对人身的折磨,这期间会出的意外尤其多。
一众灵根者必将在大能的注视下毫无保留地暴露心性,为选到合适的弟子,大能绝不会轻易离开;为了见证新人的实力,寻常修士也不会走。
而在考核结束之际,便是各大宗门撕破脸面之时。优质的弟子人人想要,为此干一架的老鬼也不是没有。
混乱会持续很久,不会有人注意到测灵盘的异动。
并且,梅灼雪距离突破只差一线,不出意外的话,他定会在问心关受到刺激,进而引气入体,让一群老鬼见识一下什么是天之骄子。
有他在前头当靶子,她可安全得很。再说,重活一世已是天大的恩惠,她不一定能再得一份独一无二的天资。假如她是个杂灵根,测灵盘压根出不了动静。
这么一想,她游得更从容了几分,就连溜进炼器室的蛇影也不显得那么鬼鬼祟祟了。
啧,朝天宗大概也想不到,他们的炼器室防得了凡人、修士和魔头,却愣是没防住一条小蛇妖。
也是,她身上连一丝灵气也无,压根不在他们防备的范围内,妙哉!
昂起蛇头,测灵盘就放在一侧的桌案上,她能轻易够到。只是人测灵用手,蛇测灵该用什么?尾巴还是头,或着整个盘上去?
都行吧?
慕少微不做多余的纠结,她先扫了一遍室内的物件,发现没有“留影石”后便抬起尾巴放了上去,剑尾与盘子轻触,发出一阵“咔哒”脆响,仿佛剑与剑鞘的碰撞。
放松,切勿防御,让测灵盘的气进入蛇身……
慕少微放空思绪,心中再无杂念。很快,她感知到一股特殊的灵气沿着蛇尾钻进她的身体,飞快地上下流窜一遍,没入盘中。
盘子没有抖,异象没有出,连光亮都没升起来。
不应该啊,她合该是有灵根的,就算是杂灵根,它也不能这么不给面……嗯,什么鬼动静?
慕少微豁然抬头,就见贴地的蛇腹颤抖起来——不,是飞舟在颤抖?也不是,是承载着飞舟的大地在颤抖!
蛇对振动一向敏感,尤其是对地气的变化。慕少微明显感觉到,大地之下似有什么巨物苏醒过来,如有实质的威压全力压向她的周身,恍若将大地的厚度都砸在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蛇尾下的测灵盘发出了如钟似鼓的沉厚嗡鸣,一道璀璨的光柱骤然亮起,想像刀剑般穿刺结界,又被结界尽数挡下。
它干脆不刺了,极为变通地沿着结界蔓延、扩散,似夜幕又似沼泽,直到将整片结界侵染成一体。
这是?
异象变了颜色,化作黑土的丰饶,黄土的高阔,红土的通透……它们糅杂在一起化作最原始、最深沉的玄黄色,其上没有阴阳鱼的流转与和合,只剩黄龙与金凤的图腾共舞,再在她面前化作一片稻穗般的灿金。
恍惚中,她闻到了粮食的香味,沼泽的湿冷,城墙的砖气,碎土的泥腥……
它们萦绕着她,没入她的蛇身,从始至终与她一体。
一体?这是她的灵根!
慕少微猛地清醒,蛇尾一收离开测灵盘,而布满结界内的异象迅速散去,前后只持续了三息。
可这三息之于她漫长得像是三刻钟,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就算成了一条蛇竟也能有这般天赋,她虽然是条乌梢,但她并不缺嚣张的本钱。
是单灵根!
是单灵根中的土灵根!
还是土灵根中的至纯!
慕少微承认,她是被吓到了。她像箭一样飞出了炼器室,飞进房间再爬进浴桶,泡着热水准备冷静一下。
至纯土灵根……
前两个字和后两个字都很好听,她喜欢,可中间那个字能不能换一换?
倒不是说“土”不行,“土”居五行正中,向来有调和其余五行的力量。就像戊己土居天干之中位,有调和转化其余天干的能力一样,历来是天地间不可或缺的伟力之一。
尘埃是土,大地是土,堤坝是土,城墙也是土,土的力量无处不在,亦是人的立身之根,更是龙脉化形之基。
可是,至纯土灵根再好,适合它的修炼功法——在她的记忆里,没有啊!
土灵根是多,至纯者却罕见至极。要是没记错,上一个至纯土灵根还是早已成为传说的娲皇,上古距今都千万年了,她上哪给自己整个娲皇传承,靠挖洞吗?
愁啊!
贼老天都请她吃饭了还要让她自备碗筷,实在太狠!这不是让她只能看不能吃么?
慕少微沉入水中,吐出一串泡泡。有灵根本是一件高兴的事,但以她对功法的追求,若是练差了,岂不是对不起这个天赋?
可她该怎么着功法?自己开创一本吗?练岔了怎么办?
……蛇命也是命啊。
*
狐狸山。
一只血手扒上了最高处的登仙阶,一身刀伤的梅灼雪撑起身体,咬牙切齿地爬到最高处,又痛到缩成一团。
不知何时,他的木腿掉了,他只能一点点爬上来。他爬得是慢,可他终究爬到了。
站起来!别缩着!他心里冲自己吼。
接着,他用仅剩的一手一腿支起身子,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挺直脊梁,向自己的来时路望去。
倏忽,遮天蔽日的迷雾散尽,蜿蜒漫长的阶梯呈现。他看到无数四肢健全的灵根者趴在阶梯上痛哭流涕、发疯嘶吼、尖叫逃离……而在阶梯之上,只站了他,仅他一个!
怎么会只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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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好累啊,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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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梅灼雪(29):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慕少微有些理解她为何会投胎成蛇了。
蛇没有眼睑,不论是睡是醒,蛇的眼睛总是闭不上的,跟她多像啊。
她上辈子与仙器同归于尽,死不瞑目;这辈子得知仇敌未灭,活不瞑目。左右都是“不瞑目”,死活皆是不甘心,可不就变成蛇了么。
唉,横竖不瞑目的蛇生多么艰难,怎么就是土灵根呢?
思绪毫无逻辑,情绪反复拉扯,扯来扯去还是扯回了最本质的问题——她居然是个土灵根,还是个传承断绝的至纯。
她可真厉害啊……
好处是过去的一些事说得通了。
比如她为何修炼起水系和金系的剑诀总是进步飞速?因为土克水,能阻滞、引导水流;土生金,能孕育、增益矿藏。
比如她修炼起土系和火系的剑诀为什么会得心应手,还能强身健体?
因为土会帮扶土,就像强有力的兄弟姊妹会帮衬她;火会生旺土,就像亲生母亲会倾尽全力养育她。
而她之所以会在修炼木系剑诀时屡屡碰壁,主要是木性克制土性的缘故。
偏偏,木克土却又疏导土,一如巨木的根系往大地之下深扎,足以让硬土变得柔软,焕发出全新的生机。故而,她的木系剑诀越练越是通达,犹如老树之根越扎越深,令土质化作最适合木系生长的土壤。
无怪乎五行之中土居中央,它确实有兼容包并之力,能运作甚至运化别的五行力量。
也难怪她误以为自己什么五行都使得,是个资质不高的杂灵根……土性包容,接纳所有,是会给人杂灵根的错觉。
严格说来,土灵根强旺非常,若是修行得当,甚至能当作混元灵根使唤。可土灵根的坏处并非没有,最重要也是最显眼的一点便是——顶级功法稀缺。
深挖她前世的记忆,看看那些土系大能都在干什么?
哦,在种地、养灵龟、去秘境挖药、勘探灵脉,然后回洞府嗑几粒花生米?
走的什么大道?多为药修、丹修和食修;练的什么功法?多是龟息、药理和结界;平日里有什么爱好?一般是风水堪舆和挖宝,吃饱喝足再睡觉。
土系大能性子温吞,修炼不徐不急,透着一种老乌龟成精的安逸感,跟她一个不服就干的剑修几乎是两个品种的修士,一看就合不来。
不过,土灵根也不是没出过剑修,他们多使用重剑,是灭魔之战中最牢不可摧的一道防线,也曾是她生死可托的战友。
可是,与土灵根相关的剑诀她早在前世便修透了。
能支撑土灵根修到渡劫期的功法她有,还不止一本,不止一类。但要支撑至纯土灵根进阶飞升的功法……她拥有的就不够看了。
唉,蛇生啊,真是一眼能望到头,难不成要她弃剑从种地,借此成就大道吗?
可饶了她吧,她种的地只会长出剑。
难得的,慕少微的道心也有不得清净的时候。她胡思乱想了许久,最终强行斩断了杂念,再度投入到修炼之中。
她何必自扰?
她是蛇,又不是人。人修没有至纯土灵根的功法,可妖修不一定没有。据她所知,土性重的妖怪可有不少,比如穿山甲、泥鳅和鼹鼠,比如弹涂鱼、岩羊和鼍龙。
在这些妖物中,但凡能出一个大能,定会诞生一本她所不知的土系功法。这么多年过去了,妖修的库藏应该不少吧?
所以,这妖界她是非去不可。
室内陷入一片安谧,只剩灵气在向蛇身集聚。慕少微不知弟子考何时结束,只知道飞舟的结界未散、修士不归,她还能再修炼一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莫名其妙地感知到了大地轻微的振动。
远方的狐狸山卸下禁制,从与世隔绝的状态再度与大地连通。地气与灵气一经混杂,慕少微便清醒过来,迅速切换到凡蛇的状态。
果不其然,无数大能化作飞星离开狐狸山,朝天宗的飞舟散了结界,执法长老李向阳同一名天机阁修士一息就抵达舟前。
神识扫过飞舟三遍,没见到一个人影,李向阳蹙眉道:“江道友这卦签竟也有不准的时候。”
“你说今日地龙翻身之时,我宗必出一个至纯灵根,可狐狸山并无地动,那周全也没选择我宗。”
“你怀疑舟上有弟子遗漏,未参加入道试炼,我便也陪你来了。但这舟上除了一些畜生和灵宠,连个人影也无,真不知江道友说的至纯在哪里?”
说着,李向阳朝他伸出手:“江中鹤,把三百灵石的卦金还我。老夫不能既失了至纯又失了灵石,真当我是冤大头?”
江中鹤捋须一笑:“若还了这三百卦金,你不仅失了至纯还失了因果,更失了我这个能占会算的朋友。”
李向阳:“你这也叫能占会算?”
“一般不会出错。”江中鹤抬手一搭指,正要掐算,却觉指尖一疼,像是外应在告诉他不宜占卜,“奇了怪了,占不得……莫非是有什么大因果?”
“如何?”
“天机不可泄露。”
“把灵石还给老夫。”
“……啧,抠搜,不还。”
想从卦师口袋里摸金,门都没有。江中鹤立马飞远,李向阳大怒追去,两个没收到弟子的老鬼一路骂骂咧咧,去别处山头干架去了。
就见西方的天边灵光闪烁,伴着“轰隆”一声巨响,两个老鬼掀翻了一座小山。
一众灵根者搭着筑基期弟子的飞剑回来,又敬又畏地望着西边天,却听载着他们的弟子淡定地说道:“莫慌,习惯就好。”
“这也能习惯?”
“轰隆!”
弟子平静道:“在修界,要靠拳头解决的事多了去了。就像刚才大能们争夺那个至纯金灵根,差一点打起来。”
“都是灵根,至纯金灵根就那么特殊吗?”有人问。
弟子点头:“史载最强的剑修便是至纯金灵根,以半步大乘之躯硬撼仙器,世上无人能出其右。”
“那是谁啊?”
“谁啊?”弟子拖长了声音道,“那便是周全亲自选的,早死了两千年的‘师尊’啊。”
*
梅灼雪离开时星斗满天,身上除了一条木腿便再无长物。
他回来时依旧披星戴月,可身上除了木腿还多了一个储物袋,以及一身新添的刀伤。
他推门而入,又饿又累。但他对桌上的茶水吃食视若无睹,而是一瘸一拐地走到蛇的面前,抬手抚过它冰凉的鳞片,再小心翼翼地将头靠了上去。
“柳溪,或许……我只剩下你了。”
诶,别!
慕少微的蛇尾僵在半空,嘶嘶声不绝:只剩我?那你只会什么都不剩啊。
“仙家技法当真奇巧无比。”梅灼雪的语气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说是弟子考,里头无一不是折磨人的手段。”
寅时三刻着人起床,让人靠着双腿走到狐狸山,硬走了快两个时辰。
一众灵根者又饿又渴,又困又乏,却又不敢掉队,因为走在前头的修士压根不会等人,卯时的山间雾气极大,稍一松懈人就走丢了。
“只这一路,我的断腿就磨出了血。”梅灼雪道,“到地方后说是让我们歇息,可我看到歇下的人很快睡去,怎么也叫不醒。”
“辰时三刻开考,他们依旧在梦里,而剩下的人要爬一段望不到头的登仙阶,只有爬上了才算通过考核。”
彼时,他放下背上的周万里,牵着他登上仙阶。
谁知一步跨上去就陷入了颠倒梦境,阶梯消失了,周万里不见了,他再度回到了西北军营,一推门进去,他的家人健在,问他这么早回来作甚,不是要在校场练枪吗?
“我心知是假的,可免不了沉湎其间。我一次次告诉自己快些醒来,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多看他们一眼……”
“到后来,我已分不清虚与实,只觉得梅家根本没有倒,而遇见你才是一场梦。直到‘金蛇吞月’的流言再度兴起,直到我父兄再次被擒——柳溪,我又一次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我又一次被拖入大牢承受严刑拷打,又一次被斩断了手脚。”
但不同的是,幻境中的大牢与他经历过的大牢有着细微的差别。
镇守牢狱的神兽往往是狴犴,可他所见的总是一条蛇;刑具之中甚少会用到长剑,可他手边总是搁着一把剑。
蛇与剑,这感觉是如此熟悉,像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于是,当看不清面目的狱卒再次进来之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拿过长剑,好似练过万遍平刺一般,内心极其平静地将剑送出,一把捅穿了狱卒的心脏。
“那一刻,我觉得我醒了,但又没彻底醒来。我提着剑一路杀出去,每一剑都见血封喉,谁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就这样杀进了皇宫,想把阿月救出来,却发现她早已被绞死了。”
梅家死到只剩他一个了。
他举目无亲,举世皆敌。当这世间的最后一丝牵挂了断,他的心再无一丝恐惧。生如何,死如何,他不在乎了。他只知道握紧手中之剑大杀四方,既然世道无法给他公允,那他就强要一个公允!
恶人就该有恶报,否则他执剑是为什么?
若恶报不愿找上恶人,那他就是恶人的报应!
“我杀光了王公贵族,那里一片尸山血海,不留一个活口。”梅灼雪的话像是在呓语,“我同魔头无异,可心头却异常畅快。接着,我感觉有什么气灌进了身体,我一下子醒了过了。”
慕少微明白,他这是以杀戮剑破了仇恨的心魔,一举突破了壁障,成功引气入体了。
“醒来一身血,我在山中央,身边全是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知晓无人救他,便只能咬牙切齿地往上爬。
“我爬到顶了,柳溪。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结果发现我是第一个。”
“黄莲爬了六十级,又哭又笑,状若疯癫。林无双爬了九十级,她挥刀乱砍,差点伤了那对双生姐妹。”
“庄有闲爬了四十九级,许是梦到伤心处,一直喊着爹娘。至于万里……周万里只爬了三级,便坐在长阶上不走了,硬说有猫陪他玩。”
“我在山顶等到日落,才等来另外十一个登顶者。而我们这艘飞舟上成功爬到顶的,只有我和林无双两人。”
考核结束,封顶十二人。之后,他见证了大宗门为了抢一个合心意的弟子,能使出多少不要脸的手段。
一名化神期的佛修想收他,合欢宗的弟子跳出来大喊:“秃驴,你想收他却不收我,岂能厚此薄彼!你敢收他,来日我定挖你墙角,让你悔不当初!”
另一名刀宗的大能想收他,却被一名剑修拦下:“不如你与我先打一架,让这小子看看谁才有资格当他师尊。”
御兽宗的大能笑道:“至纯金灵根我们倒是不敢想,听说你有个弟弟,喜欢跟猫玩,是吗?”
朝天宗的修士插了一句话:“那孩子名为周万里,水火双灵根,克冲失智,极为难治。即使抹去一条灵根,或许心性也无法恢复正常,贵宗还要收吗?”
“有何不可?”御兽宗的修士笑道,“陪猫狗要什么心性,越是单纯越得灵兽喜爱。”说着又看向他,“令弟我宗便带走了,你这个做哥哥的,可要时常来看看。”
梅灼雪自是称谢,他身侧的林无双已经择定了刀宗。
“柳溪,我本以为太衍仙宗无人会来,已有走向大剑阁之心。没想到,这个宗门还是来了一人,而他现在是我师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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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卡文的时候我都在想,挑这个题材写的我肯定是脑袋被门板夹了==这句话好熟悉啊,我好像上一本也这么说过[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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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梅灼雪(30):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师叔?什么师叔?
不该是你师尊么?
慕少微有点听不懂了。
太衍仙宗来了人,证明她的宗门历时两千年还没倒,的确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宗门只来了一人而不是一队人,估摸也不是坐飞舟来,听上去是没什么排场。
但很多时候,个人的实力才是真正的排场。
来者孤身前来,还能在大宗环伺的情况下将至纯金灵根收入囊中,足见他实力强大,修为绝对不会低于化神。
并且,他在列位大能之中定然占据一席之地,地位还举重若轻,否则别的大能不会不争,毕竟梅灼雪是数千年难得一出的至纯。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见到至纯金灵根却不收他为亲传弟子,反而选择成为他的师叔?他到底怎么想的,她整不明白。
来了弟子考却不收徒,而是代人收徒,莫非太衍仙宗还有个更惊才绝艳的修士,对方出色到能不出面就收到个至纯弟子,别宗的大能还没有异议,这可能吗?
不可能吧。
要真有这号人物,太衍仙宗还能避世不出?
一瞬心念电转,慕少微难得起了好奇心,愈发专注地听起来,就想搞清楚这里头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梅灼雪可是个至纯,又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居然就这么给放走了?
多可惜啊,不打一架吗?你们的血性呢?这真是她见过的最差的一届老鬼,连争都不争的么?
换她是别宗的大能,要是白天敢放走一个至纯,都不用等祖师发落,待晚上打坐时就要扇自己几个巴掌,再骂一句“我真该死,我这辈子怎么就不能为至纯拼个命呢”。
可惜,她还是人时没遇到什么至纯,当然体会不到为徒儿干架的“乐趣”。
梅灼雪自是不知蛇脑袋里转着山路十八弯,只是回忆道:“那位师叔坐着六匹雪狮拉的仙车来,包着狐狸山的那层白色罩子没能拦住他。”
他亲眼瞧见坐在“高堂”上的大能纷纷变了脸色,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独属于大能的威压若隐若现,一遍遍扫过众弟子颤抖的肩,也压得一众灵根者跪倒在地,几乎爬不起来。
他苦苦支撑着,犹如一叶风暴中的小船。忽而,殿门外拂来一阵冰霜的气息,像一只大手抹去了他们身上的压力,还带来一股凉意。
梅灼雪转头,就见一名白发青眸的男子慢悠悠地走来。他容貌俊美,长身玉立,气质如剑,着一身青竹纹的宽袍大袖而来,飘飘然似神仙。
一迈进殿中他便开了口,可说出的话并不好听,称得上半分面子不给:“诸位道友既然不欢迎我,何不如出殿去拦,拿弟子出气作甚?”
有人笑眯眯道:“素道友别来无恙,只是百年未见,不仅道行更高深了,连弟子考的结界也瞧不见了。”
“哦,竟是有结界么?”无人请他上座,他便召出法宝坐下,还悬到比他们高一截的位置,“不知这结界出自谁的手笔,见到我是拦也不拦,我还以为这场弟子考就等我了。”
设置结界的修士面上是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气得不轻,偏他说出口的话温和得很:“我以为太衍仙宗避世不出,对于今次的弟子考也不会放在眼里,没想到素道友竟是亲自来了。”
“看来仙宗避世多年,底下的弟子是青黄不接,难承大业,终是到了不得不收徒的时候啊。”
男子一笑:“收徒贵精不贵多,传承在活不在死,我以为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他扫向在座的大能,陈述事实,“我宗收一个混元灵根,承业三千年不绝;我宗收一个天剑尊主,保一千年魁首之位。”
“如今我宗入我手,承业两千年未断绝。我宗仅靠三名弟子便守业六千年整,不知贵宗收的几千上万名门徒能保你宗门几年?”
“素太行!”那结界师终是没忍住,一怒起身,真气鼓得衣衫黑发膨胀,“你欺人太甚!”
“怎么,要打架,跟我?”素太行劝得十分真心,“我是剑修,你是什么修?弟子考尚未结束,你就打算在新弟子面前丢尽颜面吗?”
“你!”
“道友切莫冲动,来者终究是客。”御兽宗大抵是劝惯了打架的灵兽,一开口便是和事佬的作风,“哈哈!太衍仙宗避世许久,难得过来收一次徒,想来是遇上不得不争之人了。”
这不得不争的人是谁,其实懂的都懂。可正因为懂,别的大宗才更加气怒。
凭什么啊!凭什么太衍仙宗总比他们有弟子缘?
一如素太行所说,三个弟子保宗门六千年,如今他还要争这新出的至纯金灵根,要是真被他争走了,这太衍仙宗怕不是要回归天剑尊主在世时的荣光?
“只是——”御兽宗修士话锋一转,“这收徒也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光靠抢是抢不出师徒情谊的。素道友总也不想在‘徒弟’面前留下一个蛮横粗暴的印象吧,万一他心生惧意,岂不是弄巧成拙?”
谁知素太行不吃他这套:“他要真心生惧意,那这大道注定走不长,不收也不可惜。你们要是收了这等弟子,放心,我是半分不会眼红,毕竟你们宗门的未来是一眼望得到头了。”
“……”若非素太行是个合体期大能,还是个剑修,光凭他这张狗嘴,少说要被他们打断腿。
最后,还得是包容心最强的御兽宗修士打圆场:“素道友言之有理,不过多说无益,我们还是听听新弟子的想法吧。”
“你看这天也黑了,他们累了一日又饿又渴又困,比我捡回去的猫狗还可怜几分,不如我们早些结束弟子考,放他们回去。”
而弟子考的结束仅系在一人身上,在座的大能不禁看向了梅灼雪。
素太行直接点名道:“至纯金灵根何在?站出来。”
*
“他指明了要我,问我意下如何?”梅灼雪道,“我一直记得你的话,也决定去太衍仙宗,可我不能干脆利落地答应他,否则会遭人记恨。”
尤其是那些对他有意的大宗修士,他与他们接触的时间不长,却深感他们每一个都极难对付。笑里藏刀的,不动声色的,口蜜腹剑的,跟朝堂上身经百战的老狐狸简直一模一样。
“我问他,我若是选了太衍仙宗,我能得到什么?”
“大概……谁也没想到我有胆子问出来,我前一天还是个残废凡人,今天就敢向修士要好处,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倒是那位师叔笑了,直言至纯金灵根就该有脾气。”
“但——他说他没什么可给我的。”
啊?你说什么?
慕少微昂起了蛇头,嘶嘶不绝:什么都不给你就认人作师叔啊,这一声师叔是白叫的吗?得了,不用等我混去妖界了,你从现在起已经一无所有!
“不过,他愿意给我上一个至纯金灵根的传承。”
慕少微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传承?她怎么不知道?
她上辈子实力强横,奔赴大荒战场压根不觉得自己会死,因此连只言片语也没留下,更遑论传承。她的本命剑已碎,她的本命剑诀在她脑子里,试问哪来的传承,他这是被诓了?
梅灼雪道:“原来,你同我提过的‘慕少微’便是天剑尊主,也是上一个至纯金灵根,还是名女仙。”
说来惭愧,他竟一直以为她是男子,不料是他肤浅,生了拙见。
“师叔说,凌虚峰空置无主,如今只有他住在那里,可他的师承并不出自凌虚峰,算不上那一脉。他一直在等一个至纯灵根来继承凌虚峰的法脉,没想到真被他等到了。”
“只要我拜故去的天剑尊主为师,他便将凌虚峰的传承给我。他说,即使天剑尊主已故,但她的传承为真,别的宗门可拿不出适合至纯金灵根的传承。为了不埋没天赋,他让我最好选择太衍仙宗。”
慕少微:……
她听得心尖一抖一抖的。
也是没想到,她凉了两千年了,也不知哪个好师弟硬要给她整上个徒弟,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关系这么好的师弟?
蛇尾颤了颤,写下一行字:“你师叔,是谁?”
梅灼雪:“他们叫他‘素太行’。”
素太行?
素……太行?啊,那个少白头?那个因为身负冰灵根冻到挂着俩鼻涕的六岁小屁孩?
慕少微惊呆了,她和师尊接手这个父母战死的孩子时,他才六岁。正如他所说,他承的是碧落峰法脉,而不是凌虚峰。
她和师尊只是给他一口饭吃,带他修炼而已。师尊死时他才十五,她奔赴大荒时他才十八,真谈不上什么深情厚意,不料他竟记着这份恩情至此。
不会吧?如果是素太行的话……她是没留下什么东西,可师尊未必不会给他留下什么东西?
莫非那传承是师尊的?可她怎么从未听师尊提起?
慕少微又写道:“那传承,长什么样子?有说吗?”
“是芥子、秘境还是别的?”
梅灼雪:“师叔说,那是个玄海沉木做的箱子,他一直打不开,想来是箱子在等有缘人。兴许我一拜师,那箱子便开了。”
慕少微:……玄海沉木,箱子,传承?
听到这里,她的蛇脸已是木上加木。那箱子她见过,压根不是什么传承,里头装的全是师尊爱看的、不可言说的话本。
师尊的爱好不为人知,她也装作不知。一如师尊喜欢把箱子搁在她的洞府里,好让她做个灯下黑,找不着她的“好物”,她也随她去了。
结果闹出这么个乌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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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我们凌虚峰的名声马上要完蛋了!师尊你有什么头绪吗?
师尊:……我们都狗带了,随便吧!哈哈哈!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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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梅灼雪(31):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谁也不会否认,两千年前是独属于天剑尊主的时代。
她以大龄之身入道,初时不被任何人看好,结果是她平等地看不上任何人。
不会有人再像她一样,红尘三十载炼心,入道百载了血仇、成元婴。
不避生死,不畏因果,一人一剑杀穿世家宗门,屠尽魔窟妖峰,诛灭猪狗之辈,甚至悍然迎战大境界者,从不知“退”字怎么写。
她宛如一颗横空出世的紫微星,瞬间冲上寰宇,稳居天道中央一千载,无人能出其右。
是以,即使她陨落千载,可只要是活得久的、被迫接受过她“统治”的老鬼,每每回忆起她时,也依旧会被她的余威所慑。
时至今日,仍有人记得天剑尊主站在尸山血海中说过的话。
“你以为世上为何会有至纯金灵根?”
“如我这般的人,天生就是天道为自己锻造的一把剑,行走于世间的‘道’便是为天道割去附着在祂骨血上的毒瘤,将浩然正气还给天地。”
“你们只看到我杀戮成性,视人命如草芥,却不知我杀该杀之人,天道怎会怪我?又怎舍得怪我?所以——你们可千万别成为我‘该杀之人’啊。”
拜她这一句所赐,修界“安分守己”了数百年。
也诚如她所说,天道是不愿意折断她这把剑的。要不是玉家祭出仙器,最后活下来的是谁可真不一定。
天剑尊主有多强大,修界的老鬼是有目共睹。故而,当梅灼雪为了一份还没到手的传承而甘愿拜一个死人为师时,这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却也在选择的情理之中。
功法即机缘!
至纯金灵根的传承功法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他们想争“周全”,行,那就拿出太衍仙宗给不起的顶级功法和更大的诚意,若给不了,那断人机缘譬如要人性命,即使今日收了一个至纯,日后等他明事理了,估计也会被他记恨。
如此,简直得不偿失。
见素太行志在必得,而梅灼雪也明显意动。一直安静作壁上观的合欢宗大能笑出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感:“有趣,当真有趣!”
“她活着时,谁也争不过她;她死了多年,还是谁也争不过她。就这么一个稀罕灵根,到底还是落进了一个死人的手里。”
死人?
就算是事实,这话他也不爱听。
素太行勾唇:“道友谬赞,这两千年来,天剑尊主手里也就栽了这么一个,而你手里,也不知栽了多少个?”
合欢宗大能:“你这张嘴我听着烦,真想给你缝上啊。”
素太行:“你可以试试,是你先缝上我的嘴,还是我先把你捅个对穿。”
“你……”
御兽宗的修士深知大局已定,为防大能们真把地皮给掀了,压坏一屋子“小猫小狗”,便率先起身恭贺道:“那便恭喜仙宗再得佳徒了!”
“恭喜”二字别的宗门可说不出口,但御兽宗说来却轻松无压力。毕竟,他们已经要了“周全”的弟弟周万里。
养过灵兽的都知道,无论一头灵兽有多强大,终是会为了它的崽子回巢。
御兽宗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批崽子,灵兽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帮宗门打架,这可比养一帮不成器的弟子划算多了。
如今周万里入了御兽宗,“周全”便也算半个御兽宗弟子。若说太衍仙宗拿了大头,那御兽宗就是拿了小头,他们当然笑得出来。
素太行冲御兽宗举杯,意味不明道:“同喜。”
末了,他随手扔给梅灼雪一只储物袋,里头装的是金丹以下的可用之物,问道:“你坐了哪个宗门的飞舟来?”
“朝天宗。”
素太行点头:“回去收拾你的东西,我会在子时带你回宗。既入我宗,你便改口唤我一声‘师叔’。”
开言官将话转达给他,梅灼雪极为上道:“是,师叔。”
*
除了一个竹筐和一些待还的书籍,梅灼雪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
夜色未深,他先去还了书,又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道了别,再回来吃些饼子垫肚,之后便坐在蒲团上引气,尝试修炼。
谁知,至纯灵根像是天生为修炼而生,当他进入一个灵气充沛的环境时,气便会主动向他集聚,不需要他刻意指引。
他的修炼水到渠成,只是受断肢的影响,他体内的气机并不畅通,颇有堵塞之意。因此,他未能像慕少微一样,一引气成功便开启内观,直冲炼气初期,他还有很长的一段“前路”要走。
“呼……”
梅灼雪吐出一口浊气,飞舟外便响起了雪狮的低吼。
他起身,简单理了一下衣裤,背起装蛇的竹筐朝外走去。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夜的蛇格外安静,像是累得慌,连尾巴尖都不想动弹。
想来是等了他一天,累着了。
梅灼雪出了门,就见雪狮仙车停在舟上,车门缓开,飞下几阶玉梯,门内露出灯火辉煌的一角,却望不见素太行的身影。
他缓步而上,推门而入,一入方知内有乾坤。
修士的“马车”和凡人的马车差别极大,寻常马车一丈见方,内容只会更小;修士的“马车”也是差不多大小,可内容却是一间顶奢的宫殿。
青砖铺地垫,灵果共焚香。素太行端坐在桌前,浅酌着年份长远的灵酒,而他身侧站着一名年约十五的抱剑童子,他身着浅蓝色道袍,目不斜视。
素太行:“坐吧。”
抱剑童子这才转头看他:“老祖唤你坐下。”
梅灼雪反应极快,意识到这抱剑童子是个开言官。
至于老祖……素太行瞧着才及冠,与“老祖”二字委实不搭边。可一想到他提过自己守宗两千年,梅灼雪眼皮一跳,方才意识到他比他祖宗的祖宗的祖宗……加起来的年纪还要大。
梅灼雪谦和有礼:“多谢师叔。”
素太行瞥了一眼他的竹筐:“你背了什么脏东西进来?”
抱剑童子稳如老狗:“老祖问你背了什么进来。”半个字不提“脏”,极会做人。
不料,梅灼雪两句话都听得懂,他神色如常:“是一条蛇,它曾救我一命,我便一直带着它了,是我最后的家人。”
他已经点明了“家人”,再说他的蛇是脏东西可就冒昧了。
“蛇?”素太行终于给了竹筐一个正眼,神识在上头一扫而过,执杯的手就这么停在空中,“还真是蛇……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些什么毛病,净喜欢养蛇?”
莫非是至纯金灵根命太硬,所以偏好柔软的东西?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许久不给下文,怎料抱剑童子是个大才,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老祖希望你的蛇体面干净,没什么毛病。”
梅灼雪眉头一跳,顺势回答:“弟子定会尽力养它。”
抱剑童子:“老祖,他说他会看好蛇的。”
“蛇可不是想看好就看好之物。”素太行语气不佳,“有些蛇一开智成了妖,就知道欺负小孩了。”
又问:“你这蛇开智没有?”
抱剑童子言简意赅:“你的蛇像人一样聪明吗?”
梅灼雪的回答模棱两可:“它会救人,自是聪明的。”
抱剑童子扭头:“将开不开,看机缘。”
“不开更好,省我一枚开言丹。”素太行不喜在凌虚峰上看到蛇,这总会让他想起儿时被无良白蛇驱赶的日日夜夜。
当年他才六岁,懂什么?不过是冰灵根太冷,便在师姐的真气庇护下睡一晚而已,翌日就成了白蛇的眼中钉肉中刺,那臭蛇还偷偷化形吓唬他。
可恶至极!
素太行略过蛇的话题,视线在梅灼雪的断肢上停留:“手脚怎么断的?脸是怎么毁的?”
梅灼雪没有隐瞒:“血海深仇。”
“那就有仇报仇。”素太行道,“杀了你的杀回来,道心才能稳固。就算你的仇家在凡间,我也会放你离开。”
“谢师叔!”
素太行懒得废话,直接替他做下安排:“回宗以后不必见任何人,先去凌虚峰闭关。”
“灵池、灵药、吃食会有童子为你准备,七日内先用‘生骨活肉丹’接续手脚,半月后再用‘洗髓丹’洗筋伐髓。这两样事必做,过程奇痛无比,你若挺得过去,你便留在凌虚峰拜师,你若挺不过去……”
他看向他:“那也只能死了,下辈子再修吧。”
抱剑童子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你若是出事,你的蛇很难没事。”
梅灼雪道:“弟子谨记。”
该交代的交代了,剩下的可以等人熬出头再交代。素太行不愿与蛇共处一室,但也不会干涉弟子养蛇,遂挥挥手辟了一方偏殿,将梅灼雪和蛇扔进殿中。
夜已深沉,蛇和人都该睡了。
梅灼雪果真累极,醒时不觉有异,一沾枕竟是很快睡去,被蛇尾打了两下也没醒。
不同于他睡得香,慕少微几乎是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师尊留下的箱子,以及素太行这个活成老祖的师弟。
风水轮流转,这下成了他是老祖,而她只有七岁。
按理说,养过的师弟长大了,还是个念旧情的性子,她理应信得过他,或许该直接向他坦白再蹭一波师弟的助力前往妖界,可坏就坏在一只箱子和一句“脏东西”。
箱子的事不难解决,素太行打不开,想来梅灼雪也打不开,她大可以不处理,搁那儿算了。
但“脏东西”的事不好解决,她不难听出师弟对蛇妖的厌恶,想来在漫长的两千年中,师弟是被某个蛇妖骗了感情,这才记恨至此。
她到底是个剑修,师弟也是剑修,推己及人,剑修喜不喜欢蛇,她还能不知道?
师弟不一定会杀蛇妖,但对她可就难说了。她要是这会儿凑上去,一甩尾写个“我是慕少微转世”,那么下一刻她应该是在锅里了。
相认,不得行。
那么,她该怎么绕过箱子,把剑诀交给梅灼雪呢?
愁。
他生骨活肉、洗筋伐髓之时,身边一定有修士守着。为防生变,他们一定会用神识一遍遍扫过凌虚峰上下,而她,有极大的可能被关进灵兽笼,不让她在关键时刻接触到梅灼雪。
脱不开身便没法运作,待梅灼雪入了法脉却不得传承,只能修别的峰头的功法,那凌虚峰可真成了笑话。
且让她思量一二,该怎么做?
*
雪狮行一日夜,飞入十万灵山之中。它们飞掠与山岭融为一体的宗门殿宇,同成群的白鹤擦肩而过,再往下降低速度奔跑,稳稳落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之上。
凌虚峰,到了。
车门缓开,抱剑童子带着梅灼雪先行下来,就见车子又凌空飞起,转瞬消失不见。
梅灼雪:“师叔他……”
童子:“老祖还要向各峰交代此事,你且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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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素太行(不屑一顾):又不是每个剑修都喜欢蛇妖!
素太行(晴天霹雳):…………不!师姐你怎么成了蛇妖!!!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64]梅灼雪(32):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凡人以为的仙家楼阁,多是雕梁画栋、巧夺天工之物。不说是富丽堂皇的琼楼玉宇,起码也是大气恢宏的肃穆之地,而不是如眼前这般,凌虚峰就是一座山峰,拾仙梯就是一水石板路,弟子殿就是几个破烂洞府。
灵风抚过,森海此起彼伏。在远方传来的鹤鸣声中,梅灼雪被抱剑童子领到一处巨大的练剑场上,正对着场边零散的岩石、仙木、地洞和鱼池发呆。
童子指着这些寒碜的东西说道:“到了,这些就是凌虚峰的弟子殿,你挑个合眼缘的住下,往后便是你的洞府。”
这些……是洞府?
做人十八年,梅灼雪很难想象这些个东西怎么是洞府?修界的一切总在不停推翻他曾经的认知和见识。
“对了,那两棵树不能选。”童子指向林间的银杏与松树,道:“公孙木是你师祖的洞府,不老松是你师尊的洞府。”
“公孙木设有禁制,你进去会被困在里头。不老松倒是府门敞开,里头什么机关也没有,你可以随意出入,记得常去打扫。”
梅灼雪一愣,问道:“可是,天剑尊主是位女子,她的洞府岂不是她的闺房,怎可随意出入?”
童子扫他一眼,目中无光,唯余叹息:“唉,你们凡人呐……”
“满脑子男女有别、三纲五常的,每一个上山修仙的都要别扭个二三十年才能转过弯来,杂念太多了。”
“你且记着,修界只看实力,不看男女,也没凡间那么多规矩伦理。强如天剑尊主,她的洞府哪是闺房,那是魔窟,就算洞府不设防,也没人敢硬闯。”
“依我看,尊主是巴不得有人夜袭,她好一剑送人归西。”
梅灼雪听得心中颇受震动:“无人敢去试她一剑……”这究竟是何等风采?
“自然。”仙器受她一剑都归天了呢,更何况是修士,哪个的命能有她的剑硬?
童子道:“老祖与尊主甚为亲厚,自尊主去后,他时常出入她的洞府缅怀,这才发现了玄海沉木箱。老祖料想是尊主的传承,便起了给她收徒的心思,这一找就是千年。”
凌虚峰的大能养活了碧落峰的传人,如今,也到了碧落峰为凌虚峰延续法脉的时候,一饮一啄皆由前定。
“快选吧。”童子催促,“选完了我还要教你说话习字,等你学会了受老祖召见,我就不用在旁边伺候了。”
梅灼雪颔首:“劳烦小兄弟了。”
“小兄弟?”童子听了似笑非笑,“你瞧着我是几岁?”
“十五?”
说着,梅灼雪择定一块大石,童子往石头上一拍掌,就见洞门一下开了,露出里头的长廊和逐一亮起的灯火,虚虚望去,竟真是个大殿。
童子率先入内,道:“我已两百岁有余。”
梅灼雪一愣:“是小子无礼,失敬了,前辈。”
“你喊老祖师叔,也将是尊主的徒弟,这一声‘前辈’我可当不得。”童子平静道,“我只是言官的后代,老祖用得顺手便赐了我驻颜丹和延寿丹,否则我活不了这么久。”
“你可以叫我‘竹君’。”
弟子殿彻底敞亮起来,外头的岩石笨重沉闷,不想殿内竟是轻纱随风起,灵泉淌青砖,是个风格轻盈的清秀之所,还安置着桌椅和空落的书架。
竹君引着他去认内室、偏殿、净房,又告知他如何出门,几时会有人送饭,以及洞府内的灵泉可饮可洗,由他自行安排。
“我宗有八十一条灵脉,融十万灵山,有数万年底蕴,称得上富裕有余,你成了我宗弟子定不会吃亏。”
“但,你也得清楚富贵招人眼,没实力定然保不住家业。”
“老祖已是合体后期大能,兴许再过个几百上千年便要渡大乘雷劫。而雷劫凶险,老祖也不知能否过关,因此在渡劫之前,他需要挑一个守宗人,现下想来应该是你……”
走到灵泉边,梅灼雪悄悄放下竹筐,掀开一角。
就见无聊坏了的蛇一溜烟钻进灵泉里,没入底部,在弟子殿中畅游起来。
竹君带着梅灼雪走远,估摸是习字去了,要很久。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谁能比她更熟悉凌虚峰,慕少微一下子游出灵泉,闪电般出了弟子殿,直奔不老松!
啊,她回家了!
一如童子所言,她的洞府不设防。素太行时常来,只做打扫不设禁制,更是方便了她出入。
她的弟子殿还是旧时模样,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接着远山的灵湖,湖水清澈却玄黑,深不见底,里头不养鱼虾蚌螺,只因其灵气充裕,要养也只能养大蛇或鲛人,玄龟或蛟龙。
那些凶兽倒是与前世的她极为相衬。
湖上是交错构筑的亭台楼阁,它们全为木质,泡水却不腐,沐风而不裂,还传出一股安神香,闻着有空山雨后的清新。
风来,一层层薄如蝉翼的白纱飞卷,恍惚中,慕少微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一身血地在湖中亭拭剑,而她身后的湖水泛起波澜,甩出一条白蛇的长尾,它懒洋洋地晃动着,搅得水光飞溅……
幻觉只一瞬,往昔不再来。
慕少微停顿片刻,终是飞快朝里游去。她洞府内的布置一如以前,简约、质朴,不放什么奢侈的宝物,颇符合大部分剑修“兜里没钱”的风格。
可她知道并非如此,实际上,她富得流油。
太衍仙宗给她的份例不少,师尊给予她的资源也多,而剑修除了一把剑和几套法衣,平时也没什么开销,只要她不是天天干架赔钱,这灵石多少能攒下来。
不过,即便每天干仗,也花不了她一个子,说到底她是赢的那方。输家的储物袋和库藏全进了她的须弥芥子,年复一年的,她早已攒出了一个大库。
遗憾的是,她习惯了收战利品,自然也习惯了将须弥芥子带在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她的家当全落在了大荒。
如今行于洞府,她是捡不着一枚丹药,更拿不出弟子拜师礼的。甚至,连玄海沉木也被素太行当传承收了去,她捞不着也动不了手脚。
只是,灵湖还在,白蛇往年用过的、所有的旧物都在。
她记得他有白龙血脉,在蛇族地位特殊,修炼下去有极大的可能化龙,那么——他是否留下了蛇妖可用的功法呢?若是有,她能用吗?
慕少微游进内室,钻入床底、盘上天顶、绕进牌匾,还用蛇尾敲了一遍地板和墙砖,听声辩位。
她几乎翻遍了能翻的地方,连琉璃灯的灯罩内部都没放过,可折腾良久却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后知后觉地记起来,白蛇似乎也是个……把须弥芥子带在身上的主。他总是喜欢学她的样,力求成为比她的本命剑更懂她的本命蛇,可惜也陨落了。
得,她是真成穷光蛋了。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吧。功法是捞不到,灵气总得捞一把。
她想了想,终是钻进了灵湖里。
*
竹君离开后,梅灼雪找蛇几欲找疯。直到出了洞府,发现蛇缓慢地在地上爬行,这才松了口气。
“柳溪,你去哪儿了?”
手一搭上,他才惊觉原本冰凉的蛇竟变得滚烫。它主动沿着他的手臂盘上来,将蛇身挂在他身上,用尾巴写道:“蜕皮。”
它要蜕皮了!
梅灼雪一凛,立刻把蛇搭上肩膀,一把扛进洞府,放入灵泉之中。而后,他单手反复摩挲蛇头,寻找破皮的点,谁知蛇猛地吸了一口灵气,蛇身一涨,他便听见了一阵裂帛之声。
旧皮裂开了,新皮在长出来,速度无比快。
梅灼雪哪见过这等蜕皮,要不是身份、地点都不合适,他真想给蛇请个大夫来。
很快,蛇的旧皮变得灰白,它像老树皮一般逐块脱落,随流水而去。而蛇的鳞片一圈圈撑开,底下的皮肉溢出黑红色的血丝,还伴着一股蛇类独有的腥味。
“柳溪,你这是怎么了?”
梅灼雪手忙脚乱地倒出储物袋中的灵丹,“回春丹你用得上吗?聚灵丹呢?那这一瓶、还有这一瓶呢?”
“我、我请竹君来!”
他从未用过传讯符,竹君说撕开即用便可。但他还来不及撕,就见蛇尾一扬打落了他的传讯符,又在地上划下:“等。”
等她吸收灵气,等她排出杂质,等她完成这一次堪比洗筋伐髓的蜕皮。
是她高估了自己,还当灵湖是澡盆子呢,也不想想前世的自己是什么修为,而她如今又是个什么修为。
一条才从凡间上来的小蛇就敢入灵湖,没当场被灵湖融掉都算她命大,只是蜕一次血皮,已是极轻的惩罚。
再说,她也不是没得到好处。灵湖之于她就像洗髓丹之于凡人,扛过这一遭,她体内的杂质算是清理干净,蛇身内的气窍和关节应该也打通了。
哪怕她还是存不住灵气,但蛇身的韧度已经堪比炼气期的体修。也就是说,她终是比梅灼雪更快一步迈进修士的行列,不过是妖修。
不需要丹药,灵湖的灵气实在太多,她还不知死活地喝了一口。
蛇尾扫开一排丹药,她深吸一口气沉入灵泉之中,任由泉水冲走漆黑腥臭的杂质。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轻开,竹君提着两只食盒进来。他给梅灼雪备了灵米和两菜一汤,给蛇备了一整只灵雉,足有三十斤重,也够蛇吃了。
“该用饭了。”
竹君缓步而来:“老祖待你的蛇不薄,给了一整只灵雉,还是熟食。灵雉的阳气养蛇,没准吃下后便开……智了?”
嗯?
怎料一进来,就见梅灼雪坐在泉边满面愁色,而蛇在泉底游动,有一股股黑气从蛇身上冒出。
竹君喃喃道:“看来已经开智了。”
又扫向梅灼雪,心道这一个算是失智了。也罢,他是不懂养灵兽的人,护兽跟护着眼珠子似的。
梅灼雪:“竹君,我的蛇会不会……”
“不会,没有,莫烦扰。”竹君放下食盒,“畜……灵兽入个道而已。”
又瞥了他一眼,思及天剑尊主的丰功伟绩,竹君难得冷下声:“你的蛇倒是比你争气,一来就洗筋伐髓。若非你是个人,我看凌虚峰不如传给你的蛇。”
“用饭,吃饱了我好送你上路。”竹君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你就用生骨活肉丹吧。”
梅灼雪应是。
于是,当慕少微奄奄一息地爬出灵泉时,梅灼雪刚服下丹药,跨入药桶。
不多时,内室传来刺鼻的血味和压抑的嘶吼,许是怕惊扰了什么,梅灼雪咬住巾帕,再也不发一声。
竹君抱剑倚在门口,亲眼瞧着本想游进来的蛇止步,转向了喷香的灵雉。
嚯,人不如雉啊,难怪老祖不喜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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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竹君:凌虚峰传给你的蛇好了。
慕少微:先生大才啊!慧眼如炬!我觉得你比素太行更适合当老祖!
素太行:…………?
PS:素太行:冰灵根能干什么啊?
慕少微:杀敌!一见血就冻他一身的血!来,我告诉你,这样这样再这样!懂?
师尊:天热了,给我做个刨冰,斯哈斯哈!
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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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梅灼雪(33):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元婴修士断了手脚,譬如老树被断去一两截枝干。树在,新枝便会再长;元婴完整,手脚自会俱全。
故,断肢再生之于元婴只是一桩小事,不痛不痒。
而元婴之下的修士断了手脚,断肢还在仍可接续,断肢不存难免要吃点苦头。小儿长牙尚且要日夜啼哭,生骨活肉又岂是轻松之事?
修为高者有真气护体,接续的不适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可修为低者一无所有,除了靠意志与血肉硬扛,便再无办法。
梅灼雪无疑是后者,手脚再生之痛不亚于手脚再一次被斩断,算上幻境中的遭遇,这是他第三次“断了手脚”。
断骨撕开愈合的截面长出,筋脉犹如树枝抽芽,伸展缠缚上去,沿着新长的、血淋淋的白骨蜿蜒,逐渐联结成浑然一体的周天回路。
骨头在变硬,血肉在生长,面上、脊背上凹凸不平的创口再次长肉,他也像蛇一样泡在水中,蜕去旧皮,换上新衣。
也同样的,奇痛无比。
竹君关注着梅灼雪的状况,见他还没痛晕过去,难得高看了他一眼:“撑着点,可别痛死了,历来痛死在药桶里的修士也是不少的。”
“唔!”里头的人闷哼一声,再痛也要礼数周到地来上一句,“多谢竹君提醒。”
竹君:……
假如凡人中老而不死者是老古董,那这周全无疑是小古董。都成这样了还要回个话,全个礼数,无怪他会背着救命恩“蛇”来寻仙了。
不过,礼数周到者有之,礼数入脑者少见。如周全这般断了手脚还保有涵养的人,他的身世怕是不止“抚寿村的教书匠”这么简单。兴许,连“周全”这名字也是假的。
但这与他一个言官没关系,他也懒得去老祖面前多嘴。
说白了,等周全拜了师,与老祖也算是一家人,他的事便是老祖的事,他想瞒,老祖也会替他瞒。他们才是一家子,他一个言官夹在中间上窜下跳,怕不是嫌命长。
装不知道得了。
竹君不再言语,右耳听着屋里的动静,左耳听着大蛇的吞咽。转过头去仔细瞧瞧,也是稀奇,那蛇竟是一条乌梢。
他活了两百多年,跟着老祖走过不少地方,自然也是见过蛇妖的。只是,蛇妖中从未有过乌梢开智成精的先例,一般乌梢这种蛇,在尚未长大前便被吃了,能活过五六年的寥寥无几。
如今,凌虚峰出了一条乌梢精,别说妖界了,恐怕整个修界就这一条吧。
也是厉害,凌虚峰的风水果然不一般,要么千儿八百年收不到一个弟子,要么一收就出稀罕货色,从上到下都稀罕,连他这个言官也是活得最长的言官。
啧。
“小蛇,过来。”竹君从怀里取出灵兽爱吃的兽丹,为防被宗门里的仙鹤啄,他总备了些,“给你吃好吃的。”
等待多无聊,不如逗逗蛇。竹君蹲下来,摊开掌心,就见掌中滚着一枚兽丹。
他以为是兽都忍不了这个味,谁知那才开智的蛇只是扫他一眼,便拖着滚圆的肚子游进水里,再不搭理他了。
竹君讨了个没趣,叹道:“看来这‘礼数’是全长周全身上了啊。”
那可不,乌梢从水里探出头来,冲他疯狂吐水。
*
生骨活肉之夜,痛苦漫无边际。
梅灼雪苦熬一整宿,直到天光大亮才觉剧痛缓慢退去,他总算有了喘息的余地,又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虚弱地唤了一声“竹君”,无人应答。没办法,为防自己在桶里溺死,他只能强撑着爬出来。
谁知胳膊一动,搭上桶边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两只。他缺失许久的右手再度长了回来,完整如昔,他怔怔地盯着它,不敢出声,唯恐惊扰了这场美梦。
不对,这不是梦!他上了仙山!
梅灼雪忍不住一蹬腿,“哗啦”一下从药桶里站了起来。不料手脚刚长好还不能太用力,但听“哐当”一声巨响,失去平衡的他从桶里翻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接着,脚步声响起,蛇行的沙沙声也在不断靠近。
梅灼雪顾不上疼痛,赶忙扯落巾帕盖在身上。很快,蛇先一步游到他的身边,一仰头,蛇信也不吐了。竹君叨着“我就拿个早食,你怎折腾出来了”,一掀帘子,也是一惊。
无法,梅灼雪又是毁容又是残废,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整日将自己打理得灰扑扑的,像只鹌鹑,众人见惯了他的丑样子,哪成想他一经恢复竟是这等容光。
乌发如鸦羽,倾塌似玉山。剑眉入鬓,星目灼人,深鼻鬼斧穿凿,唇齿神工泼墨,横竖看去都是神仙样貌,形同一只涅槃的凤凰,跟鹌鹑着实没什么关系了。
竹君一怔之下便见怪不怪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基本确定这小子绝不是什么“周全”。
“这是你的本貌?”他随手丢出一面铜镜,“瞧着确实是神仙中人,合该来修炼成仙。”
倒也应和了他的至纯金灵根,土多金埋,金如何能放光彩?一朝洗去铅华,金子自是闪闪发光。
而慕少微见惯了美人,一怔之下也是见怪不怪。
讲真,凡人能生成梅灼雪这般模样,实是祖坟冒了青烟,即使将他放去鲛海,以他的容色少说也能排个前十,但——没有实力的美貌只会招致灾祸,而修界最不缺的便是美人。
这小子马上要成前世的她的徒弟了,虽然跟这辈子的她没什么关系,可万一他被人掳走当了炉鼎,面上无光的不还是她吗?
还得是提升实力,得找个机会把功法给他,反正她也用不上了。
梅灼雪一照之下便反扣铜镜,他闭上眼,镜中见到的是自己,又何尝不是死去血亲的每一张脸?
“生骨活肉丹竟有此神效……”他眸色微动,终是问出了想问的,“那么竹君,修界可有神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予枉死之人复生,得一寿终正寝的机会?”
竹君放下食盒:“自是有的。”
梅灼雪的眼中生出希冀。
“可我没见过。”竹君将另一份食盒放到蛇面前,打开,里头是一只烤得喷香的土行猪,“人在什么位置就会接触到什么东西,你若想要复生之物,就要站到超脱生死的位子上去。”
“而你现在站得太低了。”
蛇卷了土行猪便走,没打扰童子帮她训弟子,左右是些老生常谈的话。不出意外的话,梅灼雪半月后洗筋伐髓,再半月拜入凌虚峰、点燃魂灯,而后便要专注修炼了。
他们来时正值惊蛰,距离下一个冬季还远。可山中无岁月,蛇的阳寿又短暂,她不能为了一时安逸留在凌虚峰过冬,这只会浪费她大半年的时间。
慕少微吞下土行猪,又潜入灵泉中修炼。之后,梅灼雪进入了修养和习字的十五日,日常唯一炼的功法是最基础的引气诀。
一人一蛇就这么在弟子殿安住下来,非汲取日精月华不外出,已是有了修士长期“闭关”的作风。
及至洗筋伐髓的前一日,用过晚食,梅灼雪搬来一大盒细砂平铺开去,问道:“柳溪,你说我该坦白吗?竹君应该知道了我不是周全。”
慕少微写道:“拜师殿,点魂灯,终会真相大白。”
“什么?”
“宗门弟子,峰头亲传,需以鲜血点燃魂灯。魂灯与弟子命脉相连,人活灯燃,人死灯灭,是为一体。灯明时,真名见。”
简言之,迟早的事,你逃不掉的。
“灯明,名见。”梅灼雪道,“即使想瞒,也瞒不住吗?”
慕少微倒觉得他不必忧心:“凌虚峰上下一体,素太行已是老祖,你要当周全,你便是周全,没人敢乱说。”
“只是,弟子有比试,修界有天榜。”自打入了修界,慕少微觉得写多少字都不会累了,“你是天剑尊主亲传,比试少不了你。你不去也有人拖着你去,只因他们欺负不了你师尊,也就只能欺负你了。”
修界的老鬼和小鬼是什么德行,她是一清二楚。
“你比试输了,登不了天榜,你便还是周全;你比试赢了,冲上天榜,你只能是梅灼雪。”
“天榜是什么?”
嚯,好问题。
之于她,天榜是公开的荣耀,是魁首的象征,是天下第一剑的身份,更是她一步步迈向仙阶的见证。可之于大多数修士而言,天榜是悬在头顶的压力,是公开实力的排行,也是项上人头的通缉令。
只因,天榜不是人修设的,而是魔族锻造的。
慕少微写道:“为逐一击杀人修中的强者,天魔迦世以身锻天榜,高悬九天之上。人修强者辈出,变动极大,此榜变化亦极快,如生神智,媲美仙器,知晓人修一举一动。”
天魔迦世本就是渡劫期大能,离飞升仅差一步之遥,却落入天人五衰之境,受强大的因果拉扯,被当时的五位人修大能合力围剿。
大能们围剿他也不为别的,就为了报仇。盖因迦世喜食人,曾吃空这五位大能满门,甚至活嚼了一位大能的幼子,此仇焉有不报之理,他们绝不会任由天魔飞升!
迦世自知难逃一死,抱着死也要恶心人的做法,以身成魔器,死后化天榜。
临死前,他曾大笑说:“你们与我同归于尽,人修便再无渡劫大能!我要把你们人修一个个钉在天榜上,由我天魔子孙来取尔等弟子首级!”
天榜的横空出世确实让修界乱了好一阵子,也死了不少优质的弟子。
可人修最不缺的就是顶尖人才,天魔想按实力诛杀人修,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慕少微写道:“刀修花永旭,守榜五百年;剑修莫道问,守榜八百年;法修卢不回,守榜三百年;体修……”
她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当他们跃上天榜,总会被天魔找上,而他们是人修的第一道防线。
“剑修慕少微,守榜一千二百年。”
这是她曾经的战绩,可笑的是,她死在人修手里,而不是死在大乘或渡劫的天魔手里。
如今的守榜者是谁,没准素太行是其一,但她没兴趣去了解。身为妖物,她进不了天榜,也入不得宗门,她的回归不过是为了与过去彻底告别。
梅灼雪:“只要是人,就一定会上天榜?”
那倒也不是……
慕少微忆起玉家那批披着人皮的恶鬼,道:“天榜甚是精明,会为十恶不赦之人掩盖踪迹,比如杀人如麻的邪修。”
“这东西可能毁去?”
“能。”慕少微看着他,“修成渡劫期大能,便能毁掉它。”
“何为渡劫期?”梅灼雪问,“我能修到吗?”
“你师尊上辈子也没修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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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卡文的时候绕着客厅转圈圈,结果大腿撞到了桌角,痛得眼泪都飙出来==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66]梅灼雪(34):凛冬红梅,傲立霜雪。
这话有点奇怪,什么叫“你师尊上辈子也没修到”?
看上去像是他已故的师尊有下辈子似的,可修士不是只有一辈子吗?
梅灼雪不禁问道:“柳溪,你知道的这些,也是来自于你的传承记忆?”
这还能假,慕少微答得松快:“自然。”
看着蛇尾抹去的字,梅灼雪轻声道:“那这‘传承记忆’当真是媲美仙器,与天榜一样好使到不讲道理。”
已经不止一次了,他常生出一种错觉,与他对话的从来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位披着蛇皮、阅历非凡的前辈。
他眼界不广,见识浅薄,除了蛇之外就不曾与别的妖物打过交道。因此,他不清楚开智的妖物究竟有多聪慧,还是说只有蛇如此。
为何它对修界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对太衍仙宗的事务了如指掌?对凌虚峰诸事更是万分熟稔,尤其是对天剑尊主的细节——居然记得这么一清二楚?
直觉告诉他,这不能以“传承记忆”一以贯之。若是传承记忆真这么好使,那来凡间收徒的就不该是人,而是妖了。
是以,蛇的说辞有点像幌子,可幌子底下是一片更深的水,似乎不是他该问的。
梅灼雪难得识趣,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他正想换个话题,问问蛇喜不喜凌虚峰,在弟子殿住的可舒服,吃食对不对胃口……他们毕竟要在峰上久住,日常琐事还是早日交代清楚为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蛇的未来安排中没有他的影子,往后住在凌虚峰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蛇尾转过笔锋,慕少微直言道:“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稀奇,蛇也有找他帮忙的一天?
梅灼雪双眸微亮:“你说!”
“我欲前往妖界蛇族,需要门路。”慕少微道,“你找竹君说明此事,就说蛇开智了,要放归妖界结一段善缘。剩下的事,竹君会替你办妥。”
修界她已经回了,太衍仙宗她已经看了,前世死无全尸她已经知道了,至此再无挂碍,自当奔向前程。
可到底隔了两千年,即使妖界还是她认识的妖界,但她也不再是半步大乘。
一条乌梢前往妖界,多少会成一盘菜。不提别的,太衍仙宗就有吃蛇的仙鹤,但凡她去林间晒肚皮,都免不了被仙鹤一顿啄。遇上修为高的鹤,她兴许出不了凌虚峰就要祭在五脏庙,还去妖界呢,大抵是会死在下山的石板路上。
是以,着人办事是最安全快捷的途径。
竹君是素太行的童子,比她更了解眼下的修界,有他出面,送一条蛇去蛇族不是难事,也省得她花时间找路子。
再者,竹君也代表素太行的面子,由他送过去的乌梢,总不至于一进蛇族就被吃了吧。
慕少微替自己做好打算,料想此事会办得顺遂,怎知在梅灼雪这头出了环子。
“你……要去妖界?”
“你不留在太衍仙宗吗?”梅灼雪喃喃道,“只你一个去,不带我了?”
这话听得慕少微心头一凛,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位故人,那是在白蛇之前与她好过的道君。
彼时她受鲛人族邀请去鲛海办事,办正经事,就听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道君一派平静地问,也是同一句话:“只你一个去,不带我了?”
她回了句“自然”,道君道“早去早回”,这一切看上去温馨且正常,没什么需要多虑的。
可等她到了鲛海才发现,道君不仅先她一日到了,还把鲛海里生得最好看的一群鱼打成猪头,让鲛人遭了无妄之灾。
故而,哪怕慕少微清楚她和梅灼雪压根不是她与道君的关系,但听了这话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群浮出海面的猪头鱼。
伤眼,鲛人从未这么丑过……
打住,再回忆就伤脑了,慕少微心下叹息。
她与梅灼雪相识于微末,一路扶持而来却要骤然抽身离去,他自然是受不了的。他才十八岁,之于他而言,她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她的离开等同于弃他而去。
然,分离本就是人生必经的修行。
慕少微宽慰道:“我是妖,不便留在仙宗;你是人,不便前往妖界。不是不带,是为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梅灼雪:“你要与我一别两宽?不复再见?”
他明显是轴住了,但这也正常,任是她养久了一头灵兽,灵兽却要弃养她,她也会被气到。
慕少微下意识哄道:“日子长着呢,怎会不复见?”
又本能地给一棍子,陈述利弊:“你有你的宗门,我也得去寻我的族群。我主意已定,你若帮我,你尚且能知晓我去了哪里;你若不肯帮我,我只能自谋生路,你会连我去哪也不知道。”
梅灼雪垂下眼眸:“自谋生路……难道在仙宗修行不是一条生路?”
留下,之于他是生路,之于她可未必。
“我已七岁,我只是蛇。”慕少微写道,“一条蛇的七岁等于凡人的几岁,你可知晓?我的生路不在此地,我拖不起。”
梅灼雪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他很想说“我会为你寻延寿丹”、“我给你找蛇妖用的东西”,可到头来还是把话咽进嘴里。
因为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他的一己之私。是他之愿,非它之愿。
他想留下蛇,可蛇不想留了。它想做山间自由的精怪,确实不该陪他一道锁死在弟子殿里。
他颓然道:“我明白了。”
复又抬起眉眼,如往常一般温和,“但你要答应我,不论去了哪里都要活下来,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慕少微明白,这事稳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如果这是蛇想要的,他必然会成全。它救他性命,他还它恩义,有来有回方得长久,不至于缘尽。
只是,他依旧怅然若失。
*
翌日晚间,又是药桶,又是一枚灵丹。
梅灼雪跨入桶中,吞下洗髓丹。在药性尚未发作前,他遵守了对蛇的承诺,唯恐自己痛到忘记此事,害蛇自行走了。
“竹君,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的蛇灵智已开,我想……为它谋个出路。”轻微的痛意从脏腑传来,他靠在桶边,闭上眼,“便放它回归妖界,去寻它的族群,可好?”
“这自是好的。”竹君揣着手,认可他的做法,“放归它,让妖去成为妖,而非拘着它,它自会记着你的好,也算结了一段善缘。”
“你留着它,旁人欺你不得便欺它,反倒会让它怨上你,恐成一段恶缘。”
“让蛇成蛇,让人成人,于你们而言都算造化。”
疼痛从脏腑转移到骨头和筋脉,梅灼雪深吸一口气,道:“那便有劳竹君了,它于我有救命之恩,请、恳请为它寻一处安身之地。”
红色的血丝夹杂着漆黑的脏污,自他皮肤的每一寸缓缓溢出。痛意逐渐增强,他的神智渐渐不清,可他执着地捕捉一句回话。
竹君:“你安心即可,只要你不在峰上养蛇,老祖就不会亏待你的蛇。”
“多谢……竹君。”
竹君落下帘子,退出内室,安分地守在门口。
见蛇一口一只地吞着烧鸡,他仔细观察了蛇一会儿,忽而问道:“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不,应该是你的主意。”
他就没见过哪个御兽宗的弟子会主动把灵兽送走的,除非是灵兽要走,他们拦不住,也拦不得。
慕少微吞完最后一只鸡,翻着肚皮躺平,没理他。
却听竹君道:“一开智便要回妖界,你的胆子还真是大。所幸凌虚峰在蛇族总有三分薄面,送你过去应当不是难事。只是,不一定能‘送’。”
蛇族有蛇族的规矩,能在妖界扎根的都不是善茬,他们不一定会要一条刚开智的乌梢。
还是一条被修士特意送来的小蛇妖。
竹君:“你且听我一言,无论你去不去得成妖界,都别怨带你来的周全。”顿了顿,又问,“你应是听得懂的,怎生不给点回应?”
吃饱了谁还理你啊,慕少微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竹君叹了声:“养不熟。”
难怪老祖不喜蛇,果然是本性凉薄,性情多变,擅于蛊惑其主——老祖诚不欺我,啧啧。
如此又过一夜,梅灼雪熬过了洗筋伐髓,算是正式迈入拜师的门槛。当他在弟子殿打坐修养时,竹君已经忙了起来。
他不辛苦,就是命苦。摊上一个不管事的老祖,管事的就成了他。
他要为梅灼雪量身,再差人准备弟子服;他要择定吉日,再购置拜师礼要用的一应事物;他还要联系御兽宗的灵兽,托兽把蛇送进一个相对靠谱的蛇族。
竹君忙到脚不沾地,除了送饭,几乎不会踏入弟子殿一步。
素太行不见人影,梅灼雪仍在修炼,很好,这偌大的弟子殿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足够她随意发挥。
慕少微游过殿中的每一块砖,以蛇尾轻轻敲击试探软硬,最终放弃了在地砖上刻字的想法,转而进入梅灼雪习字的书房。
铺纸、镇纸、研墨,用尾巴尖蘸取墨汁,提起来,落笔!
“啪嗒。”
蛇尾如剑,并不吸水,墨汁先字一步落在纸张,毁掉了一整张白页。慕少微不信邪地下笔,未料笔锋仍在,字却被晕染得不忍直视,这实在是为难一条蛇了。
无法,她只能游进内室牵出梅灼雪,令他坐进书房“欣赏”她的大作。梅灼雪看得眉心一跳,什么也不说,只道:“你是要我替你写东西吗?”
蛇点头。
梅灼雪一笑,研墨提笔:“你写吧,我慢慢记。”
慕少微颔首,写下的第一句却是:“记住所有,只你一人能看,背熟即焚。”
“好。”梅灼雪准备就绪,“是什么,你竟要做得这般隐蔽?”
慕少微不再多话,她沉下心来写道:“天衍剑诀。”
梅灼雪小声念了一遍,复刻在纸上:“剑诀?与你平日里教我的一样么?”
蛇尾抽了他一记,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示意他专心。梅灼雪识相地闭嘴,也沉下心来认真记诵。一人一蛇逐字记录又挑灯夜战,前后耗时三日整,可算把剑诀录完了。
慕少微长出一口气,了却了一桩心事。拜师礼将近,她也算是给他留下了传承,至于灵石本命剑一类的宝物,她是给不了他了。
“柳溪,这到底是本什么剑诀?”
慕少微写道:“适合你的剑诀,若信我,便修。”
梅灼雪:“可师叔说,师尊给我留了一只箱子……”
停,别提箱子!慕少微速写:“信我,你打不开箱子。”
“为什么你连这都知道?”也是传承记忆?
“总之,修此剑诀。”这绝对比箱子里的东西更适合你学,臭小子别什么都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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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素太行:我被弃养了[小丑]但我知道师姐是迫不得已。
梅灼雪:我被弃养了[小丑]但我知道蛇没有任何迫不得已。
慕少微:见鬼,谁耐烦带娃?
PS:每天按大纲平推,终于快到第三卷了,怎么每次写文都这么不容易[捂脸笑哭]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67]梅灼雪(完):【8W营养液加更】
慕少微一直知道,行于大道者必踽踽独行,与万事万物的联系始于“缘分”,终至“缘浅”。
她曾有满门,又经历被灭,遂明了何为六亲缘浅;她曾有爱侣,又经历死别,遂悟了何为情深缘浅。
她曾有良师益友,曾有死敌家仇,曾有地宝天材,曾有名剑满山……奈何一切皆是“曾有”,结局到头总是“缘尽”。
如是她明悟,是缘必有尽时,或长或短,或迟或早。
她遇见梅灼雪,是缘起;他阴差阳错拜入凌虚峰,是缘盛;她替前世的自己全了师徒本分,是缘了;而她离开他前往妖界之时,便是缘尽。
她以为这一天会来得迟些,却不料竹君办事靠谱得可怕,离别的契机竟来得这般早。
早到她还没盯着梅灼雪背完一整本剑诀,再督促他烧掉;早到她来不及看一眼隔世的拜师大典,数一数宗内还剩几张熟悉的老脸。也早到她无法再见素太行一面,甩着蛇尾与他招呼,做一个前世未了的道别。
细细数来,她还真是有不少无伤大雅的遗憾。本以为该了的事都了了,谁知临到走时,反倒是她前尘难断。
是日,竹君带着一只白猴上了凌虚峰。
白猴有半人高,着一身金丝银线织就的云袍,斜戴一顶不知哪朝哪代遗落的乌纱帽,还学人穿了靴子揣着手,人模人样地上了峰,却在瞧见一盘子灵桃时猴性毕露,蹿上石凳便大快朵颐。
他吃得满嘴流汁,“须发”皆湿,含糊不清道:“你说的那条‘小龙’呢?怎么不在此候着?”
竹君拱手:“仙宗多仙鹤,‘小龙’早早候着恐生意外,还是在真人的庇护下出来妥当。有真人在,想必仙鹤不敢造次。”
白猴哈哈一笑:“也是,你就是个凡人,峰上弟子也不过炼气,仙鹤想来硬的,你们还真拦不住。行了,我已经到了,让那‘小龙’出来给我瞧瞧。”
竹君:“还请真人稍待片刻。”
话落,竹君的身影消失在弟子殿,白猴扫了一眼他消失的方位,满不在乎,继续啃着剩下的灵桃,还往储物袋里揣了几个。
不久,竹君带着背竹筐的梅灼雪出来,边走边说:“来者是御兽宗专司养蛇的‘侯秋白’真人,他是白猴成精,已有金丹修为,虽未修成人形但绝对不容小觑,要敬之重之。”
梅灼雪点头。
可他只是个初入修界的“凡人”,即使知晓对方是精怪,是猴妖,也做足了准备,但在见到猴妖的那一刻还是心下一惊,尤其在白猴开口说话的时候。
白猴随地吐果核:“这就是你们老祖亲自带回的弟子?长得可真不赖,也不知老猴儿我化形后能不能也长这样?”
梅灼雪压下惊讶,从容作揖:“前辈过誉了。”
竹君含笑补上:“待真人化形之日,已是元婴道君。区区皮囊,再美不过百年,怎及得上实力久存,威震四方?”
白猴被哄得很开心,当即把石桌上的灵果全收进储物袋,催促他们把“小龙”放上来。
只是,这一举动引起了梅灼雪隐晦的不满,他不愿将蛇像个物件般展在桌上,便主动掀开竹筐,让蛇以他的身体为支撑缠上来,如此,会显得蛇比白猴更高些。
慕少微爬出竹筐,见一只白猴蹲在石凳上,顿时明了蛇族这是收到消息了。
在她的印象中,猴妖和蛇妖关系尚可,一直存在互利互惠的合作。蛇没手,猴有,蛇一生生一窝,猴便帮忙分拣幼蛇的死活;蛇能修成龙,猴不能,蛇便帮忙下水取物、提供庇护,是以生肖中有“龙猴相合”一说。
如今来了只猴妖,说明她离蛇族的大门已经不远。待这猴妖“验过货”,大抵会告诉她怎么去妖界。
诚如她所料,白猴并未计较她站得高,而是跳下石凳,绕着梅灼雪走了一圈又一圈,将她的蛇身打量个遍。他越是细看,越是稀奇,到最后竟啧啧出声。
“实在是……难得一见啊!这居然是条乌梢?”白猴欣赏着乌梢背上的一整条剑脊,看得如痴如醉,“这小龙可真有龙相,若非知道它还是条乌梢,我会以为它已经生出了龙骨。”
“瞧这鳞片,绿得发黑,黑得发绿,浑然一体,还生着水纹?”白猴一见即惊,“竹君,你这小龙什么时候‘走蛟’了?”
走蛟?这蛇冲过大洪水,在凡间?
竹君讶异地看向梅灼雪,后者一脸无知地看向慕少微。怎料慕少微对此毫无印象,只一脸懵地看向白猴。
到最后,两人一蛇全看着白猴,猴子挠头,表情一言难尽:“别看我,这小龙自己都记不清,我知道个屁。唉,不是说它开智了吗?什么时候开的智,怎么记性这般差?”
竹君:“几天前开的智。”
“哦,几天前,等等!几天前?”白猴的毛脸有一瞬扭曲,“这开智才几天,跟凡物何异?你们别是用延寿丹养着它,养了几百年才开智吧?这几百年才长这么点儿,先天有缺啊。”
慕少微没忍住,一蛇尾抽了过去,这猴子嘴欠,她不介意大发慈悲地给他治治。
白猴没防备,差点儿真被蛇尾扫到。好在猴身灵活,本能地翻身避开这一击,又旋转跃上石桌,搓着手背笑道:“原来这小龙听得懂话了,气性真大。”
梅灼雪一手抚上蛇身,平复蛇的情绪,道:“小蛇年幼不懂事,今年七岁才开智,没吃过什么丹药,还望前辈多担待。”
白猴:……
“你刚刚说它几岁来着?我好像还没化形就已经耳背了,没听清。”
“它七岁。”
“此言非虚?”
“属实。”
这一刻,轮到白猴抓耳挠腮,自言自语。他一边念叨着“这不可能”,一边又说“竟有如此天资”,先跳下凳说“考一考应该不会死”,又跳上凳说“万一考死了怎么办”。
白猴体内像是住着两个人,他们正左右互搏,谁也说服不了谁。竹君平静地旁观猴子发癫,对此场景有一种司空见惯的淡然。
梅灼雪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竹君一会儿,明了,想来修界的妖怪癫者居多,类似白猴这般的还算“病症轻微”。只是,将蛇交给癫妖真的好吗?不会得什么病吧?
白猴躁了许久终于停下,恢复了三分人样:“这小龙我们收!”
“只是,它能不能进蛇族的大门还得靠它自己。”白猴道,“就像你们人修收徒有弟子考,我们妖修收受外来的族人也有弟子考。考得过,它便能进门;熬不过,它只能死在半路。老猴儿姑且问问你,小龙——”
白猴注视着慕少微:“你去是不去?你自己选,因果自负。”
当着猴的面,慕少微郑重点头,机缘从来与生死相伴,她早已习惯。
“行。”白猴端正了一下乌纱帽,愈发有个人样了,“今夜子时,落雁山雪顶,让他们将你放归。你落地后要一直朝东游,可记清了,别偏,只有往东才是你的生路。”
这乌梢要真是七岁开智,死在弟子考那真是可惜了!他恨不得留它在凌虚峰活个百八十年,再去经历妖修的弟子考,可小龙已做了决定要证道,他敢拦,可就坏了龙心了。
是生是死,终是小龙的命。
给出消息后,白猴就离开了。他荡着树枝而去,都不要竹君相送。
梅灼雪望着苍茫的远山,小声道:“今夜啊……今夜就走。”他抚上蛇鳞,“你连我的拜师礼也看不了了吗?”
蛇不语,只是抬尾拍了拍他的头。
这样也好,只要她不在场,他就不能算正宗的亲传弟子。日后等她杀起余孽来,他也能少担点因果。
时候到了,缘分也该尽了。
*
落雁山雪顶。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放眼望去冰封一片,几乎没一处躲避风雪的地方。
梅灼雪披着大氅,紧紧地将蛇抱在怀里,完全不想撒手。只因他一到此地便察觉到蛇身僵硬,冰冷似铁,蛇才出一个冬季,如今又让它陷入冬日之中。
“你不能出去,你会死的……”他的身体在不断失温,而蛇更甚,已经冻成了个冰坨子,“柳溪,我们回去,我求你!你便在凌虚峰上修炼吧,等过十几二十年再来可好?”
不好。
慕少微很冷,蛇的天性就是畏寒,当她克服本性游出大氅,只觉得从身到魂都被冻了起来。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一落地便陷进雪里,别说什么分清东南西北了,她连游一下都觉得费力。
要命,妖修的弟子考怎么比人修的还要命,这是把蛇当天魔整啊!哪个鬼才想出来的让蛇过雪地,站出来,她保准打死他!
“柳溪……”
慕少微纵身一跃,彻底离开了温暖的大氅。她没有回头,只是撑起蛇尾一甩,扬了梅灼雪半身雪花。
竹君驾着雪狮车落在不远处,梅灼雪的回头路不会难走。但她是没有回头路的,这“死路”不知要游多久才能抵达唯一的生路。
好冷……
慕少微憋了一口灵气,费劲跃动蛇身,凭着毅力硬扛蛇冬眠的本能,不敢停歇地游了出去,直到慢慢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梅灼雪踉跄着往东追出去几步,却再也寻不见蛇影。那一瞬,他耳畔只剩下风雪的哭号,这天地间的每一片雪都这么轻,却压得他抬不起头了。
最终,冰天雪地中只剩他一人,一如满门血海中只余他一个逃生。
可这“生门”却像极了一道“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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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孤独码字夜,摘掉墨镜擦眼泪,燃尽了[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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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龙蛇舞(1):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有无数次,她怀疑自己会冻毙于风雪之中。
又无数次,她强迫自己摆动身体,一寸一寸往东游去。
越冬本就是鳞虫的大坎,有多少长虫熬不过寒冬,她数也数不过来。
为了过冬,她要从入秋伊始便大量进食,尽全力给蛇身贴膘;为了过冬,她要提前数月择定洞穴,体验它的冷暖与安危。
为了过冬,她还要往地洞深处一缩再缩,以免被饿兽刨出来啃食;为了过冬,她更要保持吐纳,维系性命,防止在忍饥挨饿中陷入长眠。
长虫越冬就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小死,也是一次无处可躲的灾劫。
她曾为过冬做下充足的准备,谁知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冬天,转眼又进入另一个冬天。
雪地极冷,尽头好长,她养的膘早在凡间的冬季瘦完。如今才出惊蛰,本该是她养生长肥的时节,偏偏她义无反顾地加入弟子考,几乎快把蛇命耗没。
真要命,蛇族的弟子考居然是“爬雪原”,这说出去谁信?
尤其像她这种来自凡间的蛇,冬眠又早,惊蛰才醒,一生无比短暂,难道还有机会见过雪?
它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雪,什么是冰原,只知道遇冷便缩成一团,把体温尽量保全。
即使凡蛇开了智又如何,多半过不了弥天大界,过了也逃不出弟子考,它们只会命丧于此,而尸体则沦为同族的盘中餐。
说白了,蛇族的弟子考就是一场明晃晃的“门第筛选”。
长于修界的蛇妖得七八,生在凡间的蛇妖活一二。这弟子考压根不是“考”,而是妖修为妖修设下的“劫”。
还是个死劫!
妖修,尤其是之中的蛇妖,他们明明白白地通过弟子考告诉她,蛇族可不是什么蛇都收的,想要分一杯羹,那就爬过雪地来。
呵,爬就爬,不过是又一个死劫。
她投胎成蛇算是彻底死过一次,每年的冬眠算是小死过一次又一次,偶尔的蜕皮更是向死之后的重生,她一直与死为伴,还能畏死?
活着就好,死了也行,她要做的只是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
风雪迷蒙了她的眼,慕少微仰头望去,天地间只剩单调的黑与白。
东边在哪里,确定是前方,她行的这条路真是生路么?她不确定,但她也不会停。
蛇身动起来,她尚有活命之机;蛇身一歇下,她当真成了冰。爬雪原无异于爬登仙阶,不仅考的锻体,还考的炼魂。
蛇口结冰,她再也无法吐出蛇信辨识风中的味道。蛇身逐渐僵硬,感知不断削弱,贴地的蛇腹已经冻麻了,她感受不到地脉的振动,也接引不了地气的补充。
她唯二的保命之物只剩下一副蛇身和一口灵气,好在她重视锻体,事到如今还能强撑下去。
前行的速度愈发慢了,她深知这不是个办法。一不做二不休,她将灵气纳入体内,刺激脏腑,伴随着心脏的再一次有力跳动,她加快速度游了出去,翻过凹凸不平的雪地,直达更远、更远的尽头。
慕少微不知自己游了多久,游到最后,她甚至不知蛇身有没有在游。
她只知道黑夜退去,东方既白,腹下的雪地由厚变薄,逐渐化作了一片黝黑的深土,连绵向远处的青山。
金乌跃出天际,紫气淋漓蛇身。有丙火照暖,大地冰消雪融,慕少微猛地吸了一口日精,可算让长躯回暖,盘活了半条蛇命。
不容易,爬完了,还没跑错方向。
试炼历时一整夜,终是让她身心俱疲。她确实想晒着太阳倒头睡去,可生于野林的经验告诉她,雪山多鹰,此地开阔,敢睡就会被叼走,得先找个隐蔽处安顿才行。
无法,她只能再度撑起蛇身,往目之所及的山林游去。不想才往前游出一截路,她身侧的空地突然泛起一阵湖水的波纹,好似镜面被打碎了一般,障眼法倏然消失。
慕少微警觉地扭头看去,盘身而起,作出防御的姿势。却见昨日才见过的白猴正蹲在不远处,而他身边站着一位女子,此刻正满意地注视着她。
那女子生得明媚张扬,如一朵盛放的月下山茶。她着一件蛇纹质地的广袖红衣,手脚戴着小蛇样式的金色镯子,赤足踩在地上,周身无一丝妖气。
“小猴子,这便是你说的那条小龙?七岁开智?”
“是极!”白猴学着人一拱手,毕恭毕敬,“赤丹仙子,这小龙便是凌虚峰要我们收下的,说是七岁应当就是七岁,做不得假,不信您给验验?”
“我也不知该不该信。”赤丹冲小蛇一招手,就见盘成一团的蛇被迫张开蛇身,“主动”绕在了她的手臂上。
按理说,寻常小蛇遇见这等不思议之事,早就受惊反咬、拼死反抗了,唯独这小蛇稀罕,一被捋直干脆不动了,盘在她手臂上装死。
赤丹托起蛇下巴,轻笑:“看个头确实年幼,可七岁开智还扛过了弟子考,未免耸人听闻了些。哟,还真是一条乌梢,绝无仅有……不对……”
她的手抚过慕少微的剑脊,后者强压下刺她一剑的冲动,任她为所欲为。
倒也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压根反抗不了。
能修成人形的妖起码是个元婴,这位赤丹仙子的人形十分稳定且精致,想来修为不低,落她手里,她还能跑得了?
“你还真是只有七岁啊。”赤丹拎起蛇,一双美目透着新奇,“我还从未见过在你这个年纪开智的小龙!”
“侯秋白。”她难得唤了白猴的名字,“你算是立了一件大功啊。”
白猴笑得牙不见眼:“承蒙仙子夸奖,哪里哪里,侥幸侥幸!”
“不日我会给你备上两份厚礼。”赤丹将小蛇挂在身上,俯视着白猴,“一份是你的,一份给凌虚峰送去,你要是敢昧下,仔细你的皮。”
白猴一面怪叫着“哪敢”,一面识相地让开路去。赤丹挂着蛇掠过他身侧,足尖一点大地便腾空飞起,向山间云雾升腾处飞去。
慕少微明了,一如人修的弟子考结束,一众灵根者会面对一众大能的挑选一样,妖修的弟子考结束,小妖也得面对大妖的筛选。
而她这是……被选上了?
那么,这红衣女妖算是她的师尊了?
也不知妖界兴不兴人修的拜师礼,开不开大典,排不排辈分?要是有,凭她的年纪必是“关门弟子”,光是收长辈给的礼都能收到手软,想来蛇生是要迎来巅峰、再不愁天材地宝用了。
只可惜,她实在是想得太美,妖修本性凉薄,压根不兴人修那套做法。
赤丹仙子腾云驾雾十万里,将她带进一片长满灵草、野食丰富的广阔谷地,慢悠悠地寻着适合她的洞府。
她抬手一拍蛇头,问道:“你这小龙可听得懂人话?”
蛇点头。
“早慧至此,也是一种造化。”赤丹上下打量着蛇,“大抵是第一次出了乌梢精,天道对你颇多眷顾,可要惜福。”
说着,她将她安置在一个湿热的洞府中,抬手一晃腕间的金镯子,就听镯子磕碰间发出悦耳的脆响,旋即召来了一条头大如斗、身粗如水缸的大蟒。
大蟒摇身一变化作一名灰衣男子,他恭敬地朝赤丹下拜,姿态臣服。
赤丹:“新来的小龙我放这儿了,是个开智的,很年幼,仔细养着。剩下的事一律照常,无需给这小龙优待,懂了么?”
男子躬身:“明白。”
慕少微听得一懵:……诶,明白,你明白什么?
前半句还是“仔细养着”,怎么后半句就成“无需优待”了?
蛇七岁开灵智应当是稀罕的,不是该来一句“此子骨骼惊奇,日后必成大器,我欲收她为徒”吗?怎会连这句也省了,所以妖修不收徒弟的么?
不对,她来都来了,连个基本的储物袋也不给,这说不过去吧?
别说,还真别说,妖修跟人修真是大不同。
人修入道有六宝,丹药灵石共法宝,秘籍芥子和道袍。轮到妖修,这六宝是一样没有,弟子份例也是无影无踪。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栖居的巢穴和大蟒送来的一只生灵雉,由此她明了,“仔细养着”就是给饭吃给地睡,“无需优待”就是别的蛇怎么养,她也怎么养。
那她千辛万苦来这儿干嘛,凌虚峰上好歹是给熟食的呢!
哦,她是来寻功法的……
赤丹一交代完便离开,没半分留恋。大蟒一放下吃食就走,也不管新来的蛇会不会噎,合不合口味。
慕少微嗅着身边的草味和泥味,有一种梦回凤鸣山的荒谬感。要不是此地灵气浓郁,灵植遍地皆是,一派随蛇糟蹋的样子,她真要怀疑蛇族穷得养不起小蛇了。
得,既来之则安之,找柴火去。
慕少微记住了洞穴的味道,游出洞口正准备寻柴,谁知蛇信一吐,竟是在风中嗅到了一大堆蛇妖的味道。
她心下一惊凝神望去,才发现这片山谷遍布蛇洞,大大小小足有上百个,而每个洞中都飘出了活蛇的灵息。
其中,一处山壁的洞穴挂下一条水桶粗的岩蟒,也不知是修了几年开的言,一张嘴便是人话,还是个正在变声的男音,有点粗噶难听:“稀奇!谷里来新蛇了,快起来看看是哪家的!”
慕少微敏锐地察觉到,他用的是“蛇”而不是“小龙”。
看来“小龙”这说法是敬称,在没人形的蛇堆里,私底下称“蛇”不会有问题。
少顷,山谷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除了在睡觉、在修炼的蛇妖,足有二三十条蛇从巢穴中探出头来,瞧着一条比一条粗壮结实,连最“瘦弱”的蛇身都有一尺粗细。
很好,她彻底成了“最小”的蛇了。
“新蛇在哪里,我怎么瞧不见?”
“就在你蛇窝下边,它生得太小了,你往草堆里看看。”一条竹叶青使劲嗅了嗅,“瞧着小,闻上去也小,但味儿出来了,跟我一样是个女娃。”
“这蛇皮我没见过,谁家的?”
“我也没见过……怕不是个混种?谁跟谁生的啊?”
蛇性难除,一堆蛇凑到一起,除了人声还有嘶嘶声,吵得很。
慕少微装作害怕缩进洞里,又偷偷注视外界。她耳听着众蛇的议论,在他们零散的话语中提取了一些能用的消息。
一是,这山谷算是蛇族的弟子殿,专用来教养已经开智的、有天赋的蛇妖。
二是,修为不高的蛇妖一窝能生不少,但能开智的只有一两条。这山谷齐聚的一百二十来条“小蛇”,已经是蛇族近千年来全部开智的蛇了——全部!
三是,她好像横竖都算个异类,也是……天才?
不幸的是,蛇族没有养天才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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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谁耐烦带娃啊,弃养。
来到蛇族后——
慕少微:我还是个宝宝,你们怎么不养?
赤丹:谁耐烦带娃啊,弃养。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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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龙蛇舞(2):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在前世,慕少微接触过不少蛇妖。
有被她打杀的,有受她恩惠的,有与她交易的,也有得她欢心的,更有暖她五脏庙的。
可不论她与多少蛇妖打过交道,她对他们依旧所知甚少。倒不是蛇妖有意隐瞒,而是她压根没想花心思了解。
说白了,蛇族就是不争气,成千上万年下来愣是没出过让她另眼相看的心腹大患。
他们好不容易出个快化龙的女妖,结果做不好引导,致使她想不开堕了魔,还被她封印起来。
之后,他们难得出个有白龙血脉的男妖,结果不知做了什么引导,致使他想得太开来自荐枕席,说是留在她身边可日夜警醒自己,以防堕魔。
离谱的是,蛇族还真同意把他送上山来,半点不觉得让“内门天骄”去伺候人有哪里不对。
就这,让她怎么把蛇族放在眼里,还花时间去认真了解?
他们太不靠谱,迟早把自己玩完。
是以,拜前世的见识所赐,她对蛇妖的认知称得上浅薄。
印象中,蛇妖不太聪明,开智极为艰难,既仰赖血脉又倚仗运气,如白蛇那般出身气运兼并的蛇妖,开智也耗了二十年。
这么一算,即使蛇生修界,想开智也得百年打底,开言则需更多年岁。
换言之,山谷里的蛇应该没一条下百岁的,她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最小”的蛇,也是……最容易被欺负的蛇。
一个“无需优待”的地方是没有温良恭俭让的。
只是条乌梢,还不曾开言,她就被揍了连状也告不了。当然,告了状也不会有用,难道指望蛇会像人一样教训“弟子”吗?
她抵达的不过是另一座凤鸣山,并未走出畜生的地界。
短短一瞬,慕少微便分清了利害,也计划好了修炼,还琢磨着被找麻烦了该怎么反击和杀敌,却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蛇这东西,只要吃饱了就会变得很懒。
比起找茬,他们更喜欢在洞里窝着;比起修炼,他们更偏好在日头下晒着。除非她上门挑衅,不然蛇是懒得看她一眼。
于是,在最初的新鲜过后,出洞的蛇又回到窝里,只剩两三条趴在坡上,翻着肚皮晒太阳。
慕少微探出头来,他们一动不动;她去谷中寻来柴火,他们翻了个身。等她生火烤雉,他们才给了个眼神,然后慢慢地蠕动到一块,大声说悄悄话。
“她吃熟的?”
“还会生火,看来之前被人养过。”
“难怪这么小就开智了,养她的是个和尚吧,平时没少给她念经?”
“不可能,和尚又不杀生,他养的蛇杀生,那这功德没了算谁的?”
一条说“算和尚的”,另一条说“算蛇的”,两条蛇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发狠地扭在一起干架,从山坡的另一面滚了下去,打得坡上全是鳞片和蛇血。
剩下的那条蛇也不劝架,反而起哄道:“打起来,绞死他!谁输了谁就替对方上早课!去修炼!”
顿时,两条蛇打得更凶残了!
慕少微:……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真是老了,跟不上年轻“蛇”的想法,早课和修炼什么时候成了输家才做的事了?
你们蛇妖都是这么不求上进的吗?
*
半个时辰过去,灵雉烤完了。
慕少微美美地吃了一顿,一扫弟子考遗留的疲惫,重新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她察觉到干架的蛇许久没有动静,还以为是死了一条,而另一条正忙着吞食尸体。可她低估了蛇妖的惫怠,那两条蛇打着缠着,就这么躺在坡上睡着了。
第三条蛇横在两蛇身边,吐出半截蛇信,一只眼往上,一只眼往下,睡得更是香甜。
慕少微:……
她游回洞府修炼,按节奏吐纳调息,也等着大蟒回到谷中,为诸弟子安排事宜。
修士有早晚课,有讲经诵道之学,有山医命相卜之分,有科仪道德之问,更有修炼功法之解。可以说,入道后的每一日都异常充实,事情多到一天恨不得当作三天用。
人修如此,妖修闲得下去?再懒也得有个极限,至少晚课总是有的……吧?
然而,慕少微还是高估了蛇妖的底线。他们没有晚课,有的只是晚食。
大半日不见的大蟒终于现身山谷,他依次沿着洞穴而下,给大蛇放下辟谷的丹药,给小蛇放下带血的肉餐,轮到她时,竟是放下了一盆熟食。
他没过问她为何吃熟食,也不在乎有两条蛇打架的事,更不提及弟子的修炼情况。他来弟子殿的任务似乎只是保障他们饿不死,除此之外,一概不管。
慕少微有心向他询问一些事,奈何有口难开。她本想拦下他写几个字,谁知他缩地成寸而行,一步离开山谷,是半刻都不想与幼蛇多呆。
从头到尾,她除了听到有蛇唤他“花枝长老”外,一无所获。
先不论一条水缸粗的大蟒蛇叫“花枝”合不合理,眼下明月已经升起,月华泽被天地,是妖就该爬到坡上好好修炼了吧。
慕少微吃饱喝足爬上坡,盘起蛇身汲取月华。不料这山间蛇洞无数,出来的蛇妖不足两成,这两成还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透气吹风。
“你瞧,那条新来的小蛇在修炼,这周遭的灵气被她纳过去了。”
“年纪小嘛,总是活泼些。”一条大蛇修出了眼睑,此刻双目半开半闭,昏昏欲睡,“年纪大点就看不上这点月华了,不及满月十分之一。”
“这小蛇修的什么功法,汲灵怎么这般快?”
“还能是什么功法,大家不都练同一本吗?”竹叶青叹道,“太难修了!还是早点结婴换成别的功法,又不是谁都想成龙的。”
“不升龙你能登仙?”
“腾蛇羽蛇鸣蛇相柳不都是蛇,蛇怎么不能登仙了,非得走升龙路不可?”
“说的也是,那你怎么非得结婴才换功法,不能现在换?有些事,没个人身就做不了吗?”
“就是,咱们蛇凭什么要修个人身出来啊!人连块鳞片也没有,丑死了。”
慕少微勤修一夜,没回洞府,待日出时还吸了一口紫气日精。而众蛇也聊了一夜,没回洞府,等日出了趴地上一睡,晒着太阳入梦乡。
瞧着这大大小小、漫山遍野的“蛇尸”,一向勤修的老祖难得陷入了沉默,实在说不好是蛇有病,还是她有病,或着两边都有病?
都踏上大道了,怎可如此懈怠?你们蛇妖是没有阳寿、修为和境界上的焦虑吗?你们除了吃和睡就没有别的追求了吗?
还有,说好的早课呢?
看这日头已经不早了吧,课呢?
应该上课的蛇日夜颠倒,给蛇上课的蛇不知所踪,整片山谷只有她一条蛇勤学苦练,也只有她……是醒着的。
慕少微心下长叹一声,干脆挑了个开阔的地方练剑去了。
现在,她根本不怕蛇看出“她是剑修”的端倪,她是唯恐他们看不出来,不过来问询几句。
他们来了,她才能提出诉求,要课业,要功法,要指导。他们不来,她是一点没招。
结果一天过去了,她过完了五行剑诀,过完了无影剑招,还翻新了几式天衍剑诀的蛇身用法,却不见一条长老蛇过来。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以为游回窝里会瞧见一盆喷香的肉食。
谁知,花枝长老养小蛇不是一日固定给两餐,而是喂饱一顿就消食两天,规矩地按照蛇的习性来。
他不会相信有小蛇会勤于修炼,也不知道慕少微一日的练度就顶得上“勤奋”蛇妖七天的练度,他——并不会教养天才,也没发现族里出了个天才。
于是,慕少微没吃上饭。
得,她是真没招了,要啥啥没有,只能趁着夜色潜入谷地的林间,寻一些小兽来吃。
偶尔仰头,她会望着明月吐信,生平第一次有了“思乡”之情。
啊,梅灼雪,我的便宜徒儿,为师在谷地饿肚子的时候真的很想你。
*
慕少微被溪里的鱼扇了脑袋,被林间的猹蹬了一腿,才终于逮着了一只灵兔吃,可谓是求生艰难。
但付出一夜的辛苦并非没有好处,蛇妖是懒,可对谷地的血味是一条比一条敏感。
大抵是察觉到幼蛇外出觅食,也不知他们怎么传的消息,花枝长老“一大早”就来了,还送来了两盆熟食。
这一次他倒不急着走了,而是背着手对幼蛇说道:“往后给你一日两顿,如何?”
蛇点头。
花枝:“一顿给两盆熟食,如何?”
慕少微摇头,她量肚而行,不禁提尾写下:“一盆。”
为防长老看不懂,她写的还是官话。不料这不写不知道,一写花枝蛇脸变色,惊异不已:“你居然识字,还会写?”
听这语气,似乎蛇不是文盲很稀罕?
慕少微写道:“做这事,很难吗?”
花枝:……
不是才开智吗?
开智不久便能听人言、写人语,人修怎么比他们蛇妖还会养蛇?这到底是怎么教的?有些蛇活了两三百年,还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呢!
譬如这谷地,能说的蛇一大把,识字的蛇大多数,但能用蛇尾写字的就眼前这一条,剩下的蛇妖还得化形后再教。
“难。”花枝坦然道,“你能聪慧至此,实乃我族之幸。”
只是,妖修一向重视血脉实力更甚于脑子,花枝确实对幼蛇看重了三分,但也仅限于此。
但,这“三分”的余地足以让慕少微得寸进尺,她一贯又争又抢。
趁着长老高兴,她写道:“有事相求。”
花枝:“何事,你说。”
慕少微注视着他的表情,蛇尾却没有停:“我要,修炼,功法。”
在长老表情微变的那刻,她举起蛇尾对准自己的嘴,拍了拍,复又写道,“都会说话,只我不会,要修炼,要功法。”
一条刚被人修送来的蛇提出要功法,目的未免太强,也会惹妖生疑。
可在要功法前套个“开言”的说辞,就显得她毫无心机,一心只想说话而已。
果然,花枝长老没有多想,直接答应了:“小事罢了,你既已识字,自是想修便修。只是你没有神识,用不了玉简,只能用书籍。”
“书籍送来得要两天,你且等等。”
书籍送来……直接送过来,这不对吧?
修行何等大事,怎可随意练秘籍?
这一不测弟子资质,二不估根骨体质,三不给亲传功法,四不带弟子去藏书阁挑选,反而是送一册过来就练,这能行,真不怕练死蛇?
再者,这功法什么品质,你是半个字不往外蹦啊。
慕少微尽量维系孩子的口吻:“是什么功法,厉害吗?”
“上古遗作,练成即可登仙。”花枝道,“它名为《升龙诀》,天下鳞虫成妖者皆知,也皆可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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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来了就提前享受退休的生活。”
“都来,来了就享受蛇蛇都有,但蛇蛇都不会的优质教育资源。”
“都来,来了就能体验因为吃不饱而在林间打猎当野人的酸爽。”
“都来,来了就明白当个文盲也不会影响蛇生发展。”
高楼,窗户,举牌——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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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龙蛇舞(3):【10W营养液加更】
天地浩瀚,时空虚渺,万物生其间如乾坤一粒,皆为因果棋子,亦为大道之“虫”。
凤凰涅槃,诞育百鸟生息,是为羽虫之长;玄武镇水,庇佑蚌贝甲介,是为介虫之长;麒麟祥瑞,福泽苍生诸兽,是为毛虫之长;神龙万全,执掌江河湖海,是为鳞虫之长。
而后生之人,则为裸虫之长。
如此,万物为虫,虫为万物。上古神龙以小见大,以无见有,自“虫”而始,至“龙”而终,悟出了大道之下的一线通天机缘,《升龙诀》遂应运而生。
此诀留存久远,溯源可追至修界历史的开端,是众生公认的、绝无仅有的仙品功法,照练必能升仙;却也是众生皆知的、随处可见的泛滥货色,谁都能修,可谁也不想修。
无它,繁难尔。
《升龙决》不挑资质,不分出身,不限根骨,不拘血脉,是仙品功法中难得“不挑食”的主,按理说该广受欢迎才是,可偏偏练了才知道,不设门槛的顶级功法才处处都是门槛。
“万物皆能修”的底色是什么?
是“欲练此功,先修万物”。
如何做到以自身之一物去修得世间之万物,这考较的不仅仅是悟性,还有阅历、气运和心性,乃至持之以恒的毅力。
可怜鳞虫本就开智慢,生性懒散,悟性一般,让他们尽走升龙之路,实在为难。
无怪乎蛇妖修炼懒散,只在结婴后大能辈出,原来是受功法所限。
花枝长老:“你较同族聪慧,想来终有所悟,早些练也是好事。若是不合适,可在结婴化形后改换功法,修别的便是。”
然,以慕少微的修炼经验来看,像《升龙决》这类仙品功法,要么不修,一修不就是本命功法,修者不该从一而终,如何能半路废除?
它合该像天衍剑诀一般霸着修士一生,即使修士练了别的功法,走了别的剑道,也无法将之彻底摒弃,只能与之共存。
她思量片刻,终是问了:“换功法,没事吗?”
非常无害地补了一句,“我怕修不好。”
花枝到底是蛇,好骗,他只要想到幼蛇的年纪就理解了她的“惶恐”,嘴皮子一秃噜便是经验之谈。
“升龙决万物可修,自然也可承载万物。以此法诀为底,不会与你后头修的功法起冲突,甚至还会补你不足。”
这么厉害?
慕少微颇为惊异,又想到,那怎么不见修士修呢?
修士不也是“裸虫”,是虫不就可以升龙,但她前世怎就没见过也没听过升龙决?怪了。
慕少微:“人能修不?”
“能。”似是想到了什么,花枝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人身难得,天下妖物都在修人身,他们为何要弃了人身去升龙呢?”
升龙决早万儿八千年就在修界传遍了,但迄今为止除了妖族,就没见人修长期练过,他们都是点到为止,然后修别的功法去了。
久而久之,升龙决没能在修界完整地传下来,反而被拆解成了体修锻体的法门,成了一本《金龙护体》的保命法诀。再多的,便也没有了。
慕少微:“龙身不及人身吗?”
“龙身完美,怎会不及人身,只是人身得天独厚罢了。”花枝长老失了谈性,淡淡道,“人身到底如何,是该给你们上一课了,日后早课再说吧。”
慕少微没想到,“日后再说”这四个字会囫囵个儿地返到她身上。
思及她对梅灼雪的敷衍,再看花枝长老对她的不耐,这怎么不算一种风水轮流转?
也是,谁耐烦教徒弟啊。徒弟就不能像地里的韭菜一样,随便撒一把,给点雨水和阳光就蹭蹭长吗?怎么还要日常施肥呢,太烦了。
慕少微深表理解,花枝长老走得也顺遂。
她本以为长老既然提了早课,那第二天必有早课。怎料化了形的长老也“健忘”,翌日不仅没课,连《升龙决》都晚了一天才送来。
拖拖拖,一天天就知道拖!可她愣是拿他们没辙,也只能算了,好歹这群懒胚给她把事儿办了。
沐着谷地的阳光,慕少微翻开功法的一页,逐字逐句地理解下去。微风习习,她静默地保持一个姿势不动,随后翻页的速度渐渐加快,越来越快……
这一天她难得没有练剑,而是花一天时间翻完了法诀,最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明白这蛇族她是来对了。
升龙升龙,能升才是龙。
飞龙在天,是在“天”。这龙从哪里起飞,自哪里升上来,不就是“地”么?
欲升天者先得地,而“地”是什么?是承载万物,孕育万物的“土”之基,也是“虫”的生地和道场。
龙脉埋于地底,未成形前不就是虫么?地龙困于岩间,没翻身之前不也是虫么?包括鳞虫万类,不化龙便是虫,是以“虫”之一字不仅指代活物,还指代他们以为的“死物”。
所以,“虫”是一种生死相接的状态,而非虫子本身。
生死相接可理解为“阴阳两仪”,是万炁之根本,而大地本身便接受着万物的死,又供养着万物的生。
是以,升龙以“地”为基,方得天道。这本功法看似不挑根骨,实则极其适合土灵根者修炼,尤其适合她这种找不到传承的至纯土灵根。
它确实晦涩难懂,每一句话都很考验修士的悟性,压根不能用于初入道途的新人修行。
但谁能想到,她上辈子是半步大乘,这辈子又带着记忆重生。她只是修为尽失又不是脑子尽失,升龙决在别的修士看来难懂,到她这里恰巧是“正好”的难度,真修起来并不难练,就是得悟。
她明白升龙决在讲什么。
这种感觉像是上了天道的棋盘,而她隔着一页纸与那头上古老龙对话,因为到了大乘境,所以她勉强能听懂祂的道了。
真好,真的……
居然一来就能找到适用的功法,她还以为得耗上几年。
*
长老的早课遥遥无期,慕少微的修炼已经提上日程。
升龙诀分九重境,囊括了炼气到升仙的境界所需,是一本高度完整的仙诀,只是每一重所需的灵气都很大,她必须日夜兼修才能尽快化形。
唉,人做惯了,是真不习惯爬啊。
升龙决的入门倒是不难,难的是蛇身的修行与人不同,还是老样子,灵气一入体便补充脏腑肌骨,半分留不住。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要修到哪个境界,蛇身才能储存灵气呢?
慕少微是个勤学的主,为了扫平修行路上的障碍,她不会等答案从天而降,而是会主动寻求答案。
她不能总等长老过来解答,这要等很久,太费时间。
左右都是蛇,这“疑难杂症”她有,想必别的蛇妖也有,既是老生常谈之事,找条大蛇问问总不会出错。
于是,慕少微寻了一条晒太阳的大蛇,谨慎地靠了过去。
大蛇面善,不觉得被小蛇冒犯,还耐心地看着小蛇写字。他先是惊讶于小蛇会写字,而后天真地问了句:“你写了什么啊?”
“我不识字,你能说给我听吗?”
慕少微:……你猜我为什么写字,而不是用说。
千算万算算不到你不识字,你长这么大,没一丝灵气是供给脑子的吗?你这几百年到底在干嘛啊?
小蛇摇了摇头,失落地游走。
她不会再找谷中的蛇问询了。
这一等又是数日,待她真等来一节早课,她才知道蛇族的早课是十天上一次,一个月下来就是只上三次。
服了。
怪不得妖族一直斗不过人族,只能与人族共存,就他们这懒散的修行态度,再给他们一万年也只能当个妖,八成升不了仙。
也难怪天魔只盯着人修杀,天榜只追着人修咬,因为他们很清楚,假如这辈子要跟一个懒妖死磕,那极有可能一辈子一事无成,没准魔爪比佛塔上的舍利还亮几分。
要命的是,就这早课的频次居然还有蛇犯懒,不想去了。
“日头这么好,怎么要去早课?”
“你替我去吧,回来告诉我长老讲了什么?”
“怎么不是你替我去?”
慕少微听得心服口服,随即游出洞府,飞速朝长老所在的位置游去,毫无疑问地第一个抵达“道场”,并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慕少微:……
她虽然没有手,但拳头真的硬了。她发誓,有朝一日修为高了,她定要将这群懒蛇挨个揍一遍。
约莫是等了两刻,群蛇才稀稀拉拉到场。眼见蛇到得“差不多”了,花枝长老才缓缓开口:“今日一课,便为你们讲讲何为人身。”
“人身?”有蛇当即失了兴趣,“人身有什么好讲的,我遇到过几个修士,随便勒一下就死了。”
“就是!”有蛇附和道,“人身何其脆弱,怎就要尊他们为万物灵长,哪有这么容易死的灵长?偏偏我们结婴必须化人身,这是什么道理,蛇身哪里差了?”
“凭什么人身是迎合天道,蛇不也是天道之下的一类吗?”
一到人蛇之争,大小蛇便吵嚷起来,颇为愤慨。但花枝不以为意,只是一抬手从袖里乾坤扬出一具修士的尸体,平放在桌案上。
慕少微一愣,下意识地去分辨弟子服饰,看看是哪个宗的弟子。可一见之下,竟是不认识死者弟子服上的标识。
……两千年了,修界的宗门更迭得真快啊。
花枝长老撕开尸体的弟子服,取出一柄匕首,在尸体上比划:“等切开了,你们就懂了。人身奥妙,为天生的道场,而我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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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龙蛇舞(4):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人修的尸体很新鲜。
保存完整,余温尚在,显然是刚死没多久,一看就知道不是自愿上桌的。
可他还是被摆上了桌。
花枝用的匕首仅是一把普通法器,刃上没包裹灵气,却轻松切开了修士的胸膛,可见这名修士的肉身练度并不够,顶多是个筑基期。
也不知是哪家的倒霉弟子,只是下山历练,就被蛇妖捕杀当了教材。
弟子死,魂灯灭,他的宗门多少清楚了他的遭遇。但,不会有宗门为了一个筑基弟子与元婴大妖起冲突,除非这弟子是资质极高的内门亲传。
可惜了……
他之身死,或许不会有人为其讨回公道。
曾为人修,她对他有些怜悯,但也仅止于怜悯。
人吃兽,兽吃人皆为常道,妖修捕食人修,人修击杀妖修亦为常理,也无可非议。这便是天道之下的万物之“竞”,是道,是规则,是不可抗拒的业力。
人从踏上大道开始,就要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而他,只是迎来了这一天。
慕少微收敛心神,杂念尽消。
她与在场的所有蛇妖一样,同样平静且冷漠地注视着被剖开的尸体,像是人注视着被剖开的鸡鸭。
花枝剥去尸体的血肉,将人体内府摊给诸蛇看:“人身何以难得,难得在他们自出身起便是一个完整的道场。”
他是半点不讲废话,也不管蛇的脑子跟不跟得上,径自指点着脏腑,挨个说了下去。
“这是人身的心、肝、肺、脾……人肝属木,是震之气,木之精,收受东方真气,以青龙为神形。”
“人肺属金,是兑之气,金之精,收受西方真气,以白虎为神形;人肾属水,是坎之气,水之精,收受北方真气,以玄武为神形;人心属火,是离之气,火之精,收受南方真气,以朱雀为神形。”
至此,四圣之形齐备,五行之四运转,只差一气居中协调。
“人之脾胃,为土性。脾胃居人身正中,譬如土居五行正中,行运化之力。一为纳入外来的精气,二为调理脏腑的生气。”
“因此,人之脾胃有后土之德,是坤之气,土之精,有腾蛇神形,也有娲皇赋予的厚德载物之能。”花枝点过这几样脏器,手指转过一个圈,模拟气的流转,“仅是这些,人身先天便有了一个大五行。”
蛇妖们静了一会儿,有蛇不服:“长老说的这几样,心肝脾胃肾,我们蛇不是也有么?”
“都有的东西,怎生他们的就是大五行,我们的就称不上?”
“难不成不长他们这样,就算不上大五行?”
没想到,花枝竟是点了头:“所言极是,五脏六腑不长成人修这样,还真称不上大五行。”
花枝点着人肝,引蛇细看:“人肝分两叶,形同太极,藏阴阳两气,为阴阳一体。”
“肝开窍于目,人肝与人眼紧密相连。肝木气一虚,阴阳难系平衡,人便容易开阴阳眼,窥见幽冥之物。肝木气一旺,人便目放精光,有些人甚至能以眼杀人。”
“而蛇,蛇肝一虚,你便只是虚了。”花枝毫不客气,“该看到什么还是什么,我们没有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场’。”
还是有蛇妖不服:“那……也就这一样不同。”
“因为我只讲了一样。”花枝慢悠悠道。
他指向肾脏,继续道,“肾有其二,分左右,左肾聚阳水,右肾聚阴水,又为太极。人之脊骨通于两肾之间,犹如剑入水中,金水相生,生气互补。”
“生气多了,命门就此成形。所以,人修的命门就在两肾一点与脊骨的交接处,攻击此位,能阻断人修的生气,绝其性命或令其重伤。”
“往后,你们遇上打不过的修士就化形,蛇尾绕到他身后抽他腰子,万一你打中了,兴许还能活,可记清了!”
性命攸关之事当然要记住,一众蛇妖拼命点头,慕少微也只能跟着点头。
讲真,妖修讲的人体五行比人修讲的清晰多了,是因为剖了具尸体么?
慕少微目移,扫向修士的脸,她总觉得他死得更惨了。
“接下来看肺,人肺也分左右,也为阴阳,藏有七魄,与鼻相通。肺金旺者,能嗅万物之气,辨识极致之味;肺金虚者,能闻见活死人气,或自身腐烂的味道。”
“这是人心,同样分左右,阴阳自成一体,主藏魂。心火旺者,能百邪不侵,灼烧一切邪祟;心火虚者,容易被外魂侵入,心魔衍生。”
“心魔一生,人魂两分。一体住双魂,争夺同一个道场,极容易死伤。”
“但这并非没有好处。”在妖修看来,人修生心魔不是坏事,“生了心魔的修士等于有了两个魂、两条命,你不杀他两次,他是死不了的。生心魔者,极难杀,要是不幸遇上了,跑。”
有蛇颤颤道:“要是跑不过呢?”
花枝实话实说:“那你没了。”
“……”
“好了,不准再问话了。”花枝只想讲完就走,实在不耐烦与小蛇共处,“人身天然有五行,且这体内五行会随着季节流转、星辰挪移而变化,真气也会应时应地变化,时盛时衰。”
“气盛如何,气虚如何,人身更玄妙之处便在于此。”
花枝不顾一身血腥,兢兢业业地把尸体的肠子掏了出来:“余气过多,可入胆经、肠经、府水,自下排出。”
“人食五谷,五谷接地气,地气入脾胃,化气养脏腑,余气过幽门,这是人身可见的五行循环。”
“而有可见的,自是有不可见的。”匕首指向眉心、膻中和下腹,花枝道,“他们的上中下三个丹田便是‘天地人’,神识在上,魂在中,元婴在下,是‘小天地’。”
“再看他们的双手双脚与头颅,就此舒展,打开便是外五行。”
“数数他们的手指和脚趾,也应了五行之数,就连人脸上的五官,也是清晰可见的小五行。”
“而这些五行回环还不是最紧要的……”
讲到这里,不仅蛇妖沉默了,就连花枝都跟着一声叹息:“紧要的是人身剥去血肉肌骨后的经络图——筋脉走势,穴道布局都与满天星斗的位置相应,灵气入人身、通关窍,相当于钟鼓扣天门,在寰宇之上点亮星辰。”
“人啊,无论是外在还是内里,皆与大道相通,是道之所钟。”
“他们是弱小,是短命,是血食。可偏偏,他们生来就拥有我们无法拥有之物,那一身弱得要命的皮囊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瑰宝。”
“你道我们为何要修人身?我们修的真是人身吗?”花枝意味深长道,“我们修的是‘道场’,是名为‘人’的道场。”
妖与人契约,向人讨封,助人行善,拼尽全力把自己变得跟人一样,为的就是一个先天道场,不然妖修何必修人身?
妖修是傻,但不会傻到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若是修人身无用,妖族早不修人身了。
“众所周知,人是上古娲皇的造物。人被创生在世,被尊为灵长,你以为这‘灵长’是好当的吗?”
“他们一个个的,都是活的道场,也是娲皇留给妖族的一线生机。她在用人提醒我们,照着人身长,修出与人一致的道场,仙路便打开了。”
天道是眷顾人族,但并非不爱惜妖族。登仙的路子从来是敞亮的,只是大部分妖修想不明白而已。
花枝切入了最后一部分教学,而这一部分恰好解了慕少微的疑惑。
“人有水府,我们没有;人有眼睑,我们没有;人有外耳,我们没有;人有……修得人身的前提是形似,我们连这些脏器也无,如何与其相似。”
“故而,蛇妖修行伊始,灵气会率先补蛇身之不足,长先天没有的脏腑。待有了长全的根基,同生出三个丹田,便可纳灵聚气,如人修一般使用神通。”
慕少微明了,她这一路并未行差踏错,体内在长东西也不是她的错觉,而是妖修成长的必经之路。
如此她便放心了,练着便是。虽然现在的蛇身储备不了灵气,但蛇身的练度已经切实达到了炼气期,还算有自保……不,逃命之力。
这样就行了。
剩下的事交给修炼和时间,她暂时没有疑虑了。
早课已接近尾声,花枝将肠子盘回尸体,正准备再说两句就跟小蛇一拍两散,结果问题是一个接一个来。
竹叶青蛇信一吐:“花枝长老,我有一问。既然人身这么难得,为何我们修的是升龙诀,而不是成人诀呢?”
“蛇化龙能登仙,蛇变人不能登仙么?”
岩蟒点头:“都说蛇化龙是极道,可听长老一路说下来,我竟觉得有人身就不错了,何必求龙身?龙身能比得上人身吗?”
花枝叹了声,认命地多留了会儿:“人身登仙,龙身成神,人龙兼并者封圣。要选什么道,你们自己走吧,跟我无甚关系。”
“龙凤皆是上古之物,其肉身便是道场中的道场,怎是人身能比的?人身是难得,但也莫要被人身迷了眼,否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出人修的掌心。”
“怎么可能?”有蛇反驳道,“人身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怎可能被人身迷了眼?”
花枝:“等你修得人身,便知人身之美。”似是想起了什么,幽幽一叹,“我族有一位老祖便是如此,从不屑于人到沉迷于人,只是见了那人一面而已。之后,他死乞白赖地非要上山做人家炉鼎,好在对方心善,留了他,没把他炖了。”
等等,这故事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慕少微仰头,一张嘴全是嘶嘶声。
“这位老祖是谁啊?”有蛇替她问了出来。
花枝却摇头:“他已陨落了。”他将尸体收了起来,觉得日后还用得上,“今日早课到此为止,这便散了吧。”
话落,他的脚立马往前跨出一步,瞬息,他已在千里之外了。
慕少微:……
不仅是长老,放课的声还没散呢,她身边的一群蛇“嗖”一下就没影了,离开的速度是来时的百倍不止。
只一眨眼,这道场就剩她一条蛇了。
没有长老答疑,没有功法解析,没有弟子讨论,更无课后切磋。只有她还想着温习,思考着是不是只要她对人身足够了解,就能在元婴前化形……
她挺想与同族讨论一下提前化形可不可行,结果他们全跑了,跑散了!
慕少微深刻地明白,即使她进入蛇族,也免不了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命运。眼下她除了一本升龙诀再无仰仗之物,所有的法宝丹药和本命剑,都要靠她自己去寻。
唉,蛇生艰难,以后打劫打劫便宜徒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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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龙蛇舞(5):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一般来讲,修士的炼气期或长或短,核心都是纳气打底,无甚区别。
把灵气纳入身体,感知大小周天的回环,再引入丹田炼化,这便是“炼气”,旨在让刚入门的修士记住修炼的感觉。
其过程脱胎换骨,回味深刻,足以让大多数修士铭记一生。但偏偏,最关键的炼气期最不讲究功法,仅需一本引气诀便能修到筑基。
它就像婴孩从满月到周岁的赤子时期,与他说什么都听得懂,让他做什么都能习得,是修士此生最接近返璞归真中的“真”的时刻。
而在筑基之后,修士必须择定功法,只因他们会像开蒙后的孩子一样高下立显,逐渐分层。
有强有力的功法辅助,好比有托底的父母帮衬,修士资质再差也不至于早夭,多能活到阳寿耗尽时。
不过,大宗子弟、世家子女、大能后裔等,不会等到筑基期再挑功法。他们一早便测定资质、敲下功法,从炼气伊始便让弟子修炼,把底子打得极好。
而今,“炼气”与“功法”同时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有着“赤子之身”却也有着“大能之魂”,这又当弟子又当师父的,自己恰好成了自己的引导者。
妙哉!
慕少微当即舍了引气诀,改修升龙诀,一练便是一宿。
她虽然不是人修了,也不清楚妖修在炼气期能不能换功法,但就算无人指引、无处可问,她总不能干等着吧?
试一试的勇气,老祖总还是有的。只要修不死,就往死里修。
出乎意料的是,功法的更换并未给蛇身带来不适。甚至,蛇身修升龙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她毫无阻滞地轻松入门,连汲灵都比之前快了三分。
由此她意识到,她尽失的只是人身,尽散的只是修为,尽跌的只是境界。
她脚踏实地修过的经验没有丢,她切身体验感悟过的阅历也还在,她一步一坑磨砺到半步大乘的心境更是伴她始终,也就是说——
只要不出岔子,只要灵气足够,只要功法够绝,她想再次修到大乘只需时间而已,她不过是再爬一次已经爬过的高山。
既如此,那还等什么呢?她可太想重归巅峰了!
不谈故人相逢、追杀余孽,光是她想再入大荒捡回家当,至少也得修到合体境。
人身难得,她是人时都要花上一千多年才走到合体之极致。眼下做了蛇,化形还遥遥无期,岂不是要修更长的时间?
她忍不了,也没有重来一次还混得比前世差的道理。她定要在千年之内重返巅峰,不然这蛇生当真白活!
慕少微盘身向日,张开蛇口吞噬日精,将谷中灵气汇聚过来。
升龙诀第一重,首要的开篇是明白“我是谁”。是人是兽,是飞鸟是游鱼,是狂兽是浮游?不,是明白自己是“虫”。
具体是蛇,只是一类;是虫,便是一个大类。
升龙诀万物可修,怎能细化为一类可修。若真是栽进了“我是谁”的陷阱,那便会修得异常艰难。
诀中有写道,鳝鱼望月而修,泥鳅听经蜕骨,鲤鱼跃水升阶……寻常妖怪见此,定是先明确自身族类,再从书中攫取对应的法门修炼,却不知这是走了岔路。
鳝鱼、泥鳅、鲤鱼,凡此种种,不都是“虫”么?
它们能练得,蛇就能练得。综合它们的修炼技法,那不就是“接天引地,贯通一气”吗?
鳝鱼望月,头朝着月亮,可身子还在洞里;泥鳅听经,头朝着经文,可身子仍在水里。鲤鱼也是一样,想跃至高处,尾巴不该蹬水么?
欲登高者,头向天,尾接地,便是清浊一体,为腾龙的姿势。
而山谷花木繁茂、水气充足,又有金乌照暖,算得上五行齐备,是天然的聚灵阵。以此为基,升龙诀第一重是不难练的,她定能尽快筑基!
灵气翻涌,犹如潮汐,尽数朝一条小蛇汇去。
慕少微顿觉灵台一清,被灵气浸润的感觉好似复归前世修炼之时,实在是舒服透顶,令她欲罢不能。
她还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脏腑被滋养,缺失的脏器渐生;筋脉被冲刷,封闭的关窍打通;蛇骨被浸透,地气的滋补衍生出一点点龙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灵气的漩涡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大了。不少蛇被惊动,逐一昂起头望向远处,瞧着被灵气包裹的小蛇颇为吃惊。
他们也不睡觉了,这年头为了修炼不睡觉的蛇太少见了。
“又是她,她还在修炼?”
“动静真不小,她这是要筑基了?这么小挨得过雷劫吗?”岩蟒仰头望天,“可是劫云没来啊?”
“蠢货,她只是炼个气。”一条烙铁头忍不住道,“估计是资质好,动静才这么大。”
“唉,她什么时候修完,我还想再睡一觉。”灵气激荡,蛇类敏感,这还怎么晒太阳?
“我就没见她歇过。”
此话一出,众蛇一阵沉默。仔细回忆一番,才发现这小蛇每天都有事干,晚间鲜少回巢,“活泼”得有些过头。
“年轻真好啊。”一条大蛇老气横秋道,“惊蛰才过去不久,她的筋骨就晒化了,能上窜下跳了。不像我,还得再晒几天才能软乎下来,想修炼,也得等大暑。”
蛇妖阴气重,大暑阳气盛,到那时才是修炼的时节,奈何族里出了个怪胎。
百环蛇观察了一阵道:“吃那么多灵气,她受得了吗?”
“受不了的,蛇出惊蛰将养,修炼过犹不及。”赤练蛇吐着信子,“去找长老和灵猴来,防着她把自己修死了。”
话是这么说,可轮到谁去找长老,一群懒蛇都不愿意去,只躺着发出嘶嘶的噪音,以便长老听到了赶来。
可惜长老离得远,没听见,直到午间来送吃食才察觉异常。
不得不说,任是慕少微天资纵横,但以蛇身修炼,难免会受掣肘。
她的心境、资质是到位了,可她的肉身并未准备就绪。她才经历过几个冬眠,才承受过几次蜕皮,才将养过几天身体,怎能经受灵气灌顶的洗礼?
出乎众蛇所料,她一修便是三日;也如众蛇所料,她修得浑身喷血,在第四日委顿下去,晕了。
一来是注灵太过,蛇身无法承受;二来是蛇妖太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三日不食直接饿晕,着实正常。
迷迷糊糊中,慕少微看到身边多了一群猴影。
他们跟那只白猴一样“衣冠不整”,又装得人模人样,正七手八脚地把她翻过去擦药,检查筋骨,又七嘴八舌讲起来,烦得很。
“花枝长老,这小龙只有七岁,怎么这么个修炼法?”
花枝:“怎么个修炼法?”
长老是没什么反应,不料凑上来看热闹的、不知小蛇底细的蛇妖却是大吃一惊,蛇信一下子吐得老长。
“什么?七岁!不可能,你们骗我!”
“谁七岁?啊,这条小蛇七岁?假的吧,七岁的蛇不会开智!”
“一定是听错了,应该是七十岁。”
猴妖们没理会众蛇,直接回答长老的问题:“回长老,这小龙已经……已经炼气三层了。”
花枝一愣,怀疑自己耳背了。众蛇与他反应一致,怀疑自己幻听了。于是,山谷中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剩猴妖一张嘴在叭叭。
“我们风猴一族与药谷、医修皆有往来,数千年不绝,修的医术如何,长老你是知道的。”
“总归是这么个结果,小龙七岁,炼气三层,根骨无损,但灌顶太过伤了肉身,得养一段时间。只是,我们从未接手过年纪这么小的妖修,不知该放她自愈,还是该下点猛药?”
“长老可否告知这条小龙的血脉,我们也好根据她同族的体质对症下药?”
猴妖具体说了些什么,花枝其实没在听。他自诩活得久,什么场面没见过,谁知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蛇妖,七岁开智,炼气三层……这些字叠起来他怎么就看不懂了?
哦,问血脉,什么血脉?这条小龙的吗?
花枝看似冷静非常,实则魂飞走有一会儿了:“她没有同族,她是一条乌梢蛇。”
“哦,是乌梢啊,难怪这么……啊?乌梢?”
这下子,不仅是猴妖吱哇乱叫,连围观的蛇妖都扭身乱舞。什么乌梢,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乌梢吧?
虽然同样是蛇,可乌梢蛇成不了妖。它们在药谷的药库中,在医修的方子里,在食修的酒瓶内,在同族的胃里垫底,一般活不过五六年,几乎在修界绝迹。
可现在,一条乌梢赫然混在他们眼皮底下,不仅成了精,还开智早,才七岁就炼气三层,从各方面都将同族“打爆”。
这真的是乌梢吗?
他们不信!
“花枝长老,你倒是说说,这条乌梢是谁和乌梢生的血脉啊?是咱们族里哪位老祖的后裔?”
花枝按了按眉心,道:“老祖们都化了形,谁会和不开智的乌梢生下血脉,换成你,会吗?”
那蛇顿时不语。
“这条小龙是纯粹的乌梢,莫再怀疑。”花枝道,“她是人修养出来的,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有所不同。”
话落,他看向猴妖:“已是妖了,再小都是妖。别的蛇妖怎么治,她就怎么治。”赤丹仙子说过“无需优待”,他可是记着的。
猴妖抓了抓脑袋:“老猴明白了。”
别的蛇妖是自愈的,那这小龙……便也送回洞府,让她自愈吧。左右药是上了,根骨也无损,应当无事。
最终,慕少微被送回了洞府,没有一只妖想起她饿了三天,得先给她喂口饭吃。
而慕少微也是没想到,她来到蛇族不过半月,竟饿了两次肚子。为防自己被饿死,她艰难地爬出洞穴,冲着外头嘶嘶。
她的本意是“饿啊,我的饭啊”,可离谱的是,她的同族居然听不懂嘶嘶声,还道她身体大好,实在是乌梢中难得一见的强者。
无法,她只能啃起窝边的灵草。
受不了了,她明天一定要讨一瓶辟谷丹在洞里搁着,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
翌日正午,慕少微总算吃上了肉。
她凶残地吞下一块后,便伸尾勾住了长老的下摆,一见他停下,她迫不及待地写下:“辟谷丹,一瓶,我要。”
“辟谷丹?”花枝断然拒绝,“你吃这个还早。”
蛇尾勒紧,大有你不给就别想走的意思。慕少微可记得清楚,长老为了上早课可是捕了一名修士。人已亡故,储物袋定落在长老手里,匀几颗辟谷丹给她不是难事吧?
“才七岁的蛇吃什么辟谷丹?你是妖,有骨血要长,就必须吃灵兽,吃辟谷丹只会耽误你长筋骨。”
慕少微写道:“可我,饿!”
“三天,未进,一块肉!”她落笔的怨念无比大,也是这时,花枝才想起来她修了三天没进食的事,“回洞府,没有吃的,去哪找,你说。”
不给辟谷丹,可以,好歹把吃食给她备齐。
如果她来蛇族要接二连三地饿肚子,她还不如趁早远走高飞,找个小秘境修炼去,反正功法已经到手了。
花枝:……
“是我疏忽了。”花枝叹道。
他没留下辟谷丹,而是在慕少微的洞府门口挂了一个铃铛:“这是‘落食铃’,闻风不动,需以尾击之。它一动,会有猴妖来为你送吃食,如有需要,随时。”
慕少微达到了目的,便冲花枝挥挥蛇尾,示意他可以走了。
花枝一哂,意识到这小龙是“用完就丢”的性子,倒是干脆利落,有几分大妖风范。
他转身便走,小蛇扭头便吃。待一盆肉落肚,她总算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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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龙蛇舞(6):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花枝有句话说得不错,蛇妖长筋骨时还是得吃血食。
血食种类丰富,肉质各异,灵气驳杂,虽然沉淀的杂质较多,但入口可锻幼蛇的肠胃,促进脏腑的蠕动、五气的调和,令蛇身尽快适应这种“从血食中汲取生气”的养命手段。
一如现在,她的身体比她更懂怎么作为一条蛇活下去。
起因是她第一次用了“落食铃”。
白日里送来的肉餐量大管饱,对一条两丈长的小蛇来说足矣。奈何她已炼气三层,仅靠摄食以养身,这点子肉便不够吃了。
铃铛摇动,没发出一点声响。但慕少微清楚,“声音”已经传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个顶着肉盆的猴影由远及近,高高低低地蹦了过来。猴妖将一盆血食放在洞口,没留恋地转身就走。
显然,花枝长老忘了叮嘱猴妖,这小蛇是吃熟食的主。
慕少微一见血食便是一阵没胃口,她有意留猴留不住,发声发不出,只能盯着盆子干瞪眼,思量着要不要生火。
谁知看着看着,妖性渐渐占据上风,她本能地凑过去,囫囵吞下了一只近似鹌鹑的灵鸟。
生肉混着血水入肚,腥气冲鼻而来。作为人,她理应感到作呕,可作为蛇,她竟是有点上瘾,持续地一口一只落肚,直到腹中塞得满满当当。
她能感觉到,蛇身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每一寸血肉都开始榨取血食中的灵气与养分。
她是不喜生食,偏偏蛇身生来喜之。从熟食中汲取生气是后天习得,从生食中压榨生机却是先天本能。
根本无需指引,蛇身迅速分解了灵鸟。一阵热意自腹部升起,很快渗入脏腑,又及时补充到崩裂的血肉中去。
她转过蛇头,就见伤口处红肉蠕动,衔接再生。它恢复得不算快,但每一寸是怎么修复的,都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那些微小的细枝末节牵连一处,似藤蔓纠结在一起;那些整片的肌理纹路合并成一块,缝针般细密地结合起来。之后,脆弱的鳞片长出,一点点变得锃亮;死去的白皮脱落,鳞片镀上了釉色。
这一刻,她亲眼在蛇身上目睹了一场万物生长。
骨肉为泥,鲜血为水,筋脉为根,鳞片为芽——而她,是在以“蛇身”为名的大地上开出的花。
至此,她的头脑忽然嗡鸣一声,一脚跨入了另一重境界。
鸟吃蛇,蛇吃鸟,是亘古不变的规则;地生万物,万物养地,亦是世间不变的道理。
草木长于大地,凋零复归泥土;生灵依傍大地,腐骨滋养花木。大地包容,凝聚一切美好,也吞噬一切秽物。它接纳生灵的血肉,接纳脏臭的皮毛,接纳恶心的腐水,也接纳溃烂后的蛆虫、蚊蝇……
只因踏过腐朽才能迎来新生。
而这,何尝不像进食中的蛇身?
蛇囫囵吞物,连皮带骨,不嫌脏臭,不正是“大地”的缩影么?
她将灵鸟吞入腹中,就像灵鸟埋在土里。蛇身带走灵鸟的养分,在躯体上“绘制万物”,犹如土壤接下灵鸟的供给,去长养更多的生灵。
接地,让每一次死亡都有意义。
如此,蛇身如大地,大地生万物,她没必要在乎吃的是生是熟,更不用在意这是妖性还是人性,它们并非对立,而是共存,存在她的身体之中。
即使她吞下一只活鸟又如何?
让它的血肉羽毛腐烂在肠道里,不也是一种入土的成全,只是她之前没把自己当作“土”,还当自己是土里长出来的“金”。
可“金”也是“土”衍生的一部分啊。
此身是土,亦是尘埃,如虫微渺,却与天长存。
天地,天地,不成为地,何以齐天?
她悟了!
“轰——”
一念很长,开悟很短,安静不到一天的山谷突然再一次风云涌动、灵气汇聚。灵压如刀刮过,将草木压向同一个方向,灵气争先恐后地朝蛇洞涌去,譬如洪水,堪称声势浩大。
夜色深寂,本该是蛇安眠之时。可灵气波动剧烈,令众蛇无法入睡,他们只能被迫从窝里蠕动出来。
“是谁突破了啊?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蛇安生?”
“也算是桩好事,我们之中上一个突破的还是在帝流浆那年。”
结果定睛一看,再三确认,整条蛇的语调都变了,几乎是惊叫起来:“天道你个鸟蛋的!要出蛇命了!快去把长老请来!”
“快啊!”
*
慕少微醒来时,她已经被裹成了一个长条状的粽子。
刚修复的蛇身又裂开了,这次还伤到了骨头,以至于猴妖给她医治时不仅要上药,还要把她捋直、上夹板、栓捆妖绳,包成直挺挺的一条。
她堪堪醒转,尚且没弄明白状况,便无师自通了“装死”技能。
很快,她在一片嘈杂声中捋清了长老、猴妖和众蛇三方“人马”,而她正被安置在剖过尸体的桌上,化作第二份教材供众妖端详。
……她也不是自愿上桌的。
“也是几百年来第一次见,我们一群妖抢了人修的捆妖绳把一只小妖捆上,说不清是哪方更丢脸。”
“都绑成这样了,她应该不会再顿悟了吧?”
“谁知道呢?万一悟出个破茧成蝶,咱们不就成全了她?”
“啊,要不给她松绑吧?”
这是围在左侧的猴妖说的话,而围在右侧的猴妖明显更年长一点,说出的话无不带着担忧的意味。
“一条凡间出身的乌梢蛇,才七岁,既开智又入道,进蛇族不足一月就接连突破两次,现已炼气五层,这话说出去谁信?”
就问问谁信?
她甚至直接跳过炼气四层,一跃跨入五层,也难怪要用捆妖绳绑她了,再不绑,这蛇身都要被灵气撑成两半了。
“花枝长老,连人修都没出过七岁的炼气五层,你们蛇族却出了这么条小蛇,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无论是真是假都会有人上门刺探,万一小蛇被盗走,那可就不妙了。”
花枝蹙眉:“已经瞒不住了。”
“动静这般大,谷中多鸟兽,不日必会传到御兽宗。那帮子开言的灵兽可封不住嘴,迟早嚷嚷到人尽皆知。”
两只老猴面面相觑,其中一只道:“不若送到赤丹仙子那儿去?”
花枝蛇脸一木:“你可知,照料小蛇的事是挨个轮换的,近两百年落在赤丹仙子身上。你猜,为什么换成了我?”
“我今天要是敢把小蛇送去,别说我,连你们也会被她扬了。”他不是自愿带娃的,他带是因为他打不过。
另一只道:“那要不,长老你亲自带着她吧?”
花枝:“我看你是想被我扬了。”
蛇妖本就冷血,连亲生的孩子都是生下来放它独自求生,更何况是养条小蛇在身边,他们蛇族没这传统。
猴妖想再争取一下:“好歹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花枝:“差点把自己修死的天才?”轻飘飘道,“那还真是个天才。”
“……那长老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处理?”花枝扫向桌上的小蛇,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呼吸有异,明显是醒了。不过她装死很有一套,居然能瞒他这么久。
他开口,既是说给猴妖听的,也是说给小蛇听的:“不需要处理,只要她够懒,在蛇谷窝个三五年,人修便会忘记此事。”
“他们不会相信妖族能出奇才,就像我们以前不信有人修能在百年结婴。”
“搁那儿吧,等过几年就散了。”花枝点了点桌子,“这蛇醒了,送回她的洞府,找只猴妖给她喂食。”
复又低下头,看着乌梢的眼叮嘱道:“如果你不想爆体而亡,近半月就别修炼了。”
慕少微艰难地点了点头,捆妖绳一路勒到脖子,这绑的太为难她了。
猴妖将她架起,抬棺一般把她抬走,塞进洞府“入土为安”。不久,她就过上了一动不动有猴喂饭的日子,甚至,猴妖还会把她搬出去晒太阳,晒完了搬回洞里。
见状,她的同族发出了羡慕的声音:“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慕少微:……
之于他们是享受,之于剑修是折磨。承受了两次肉身开裂后,她已经深刻地意识到锻体的重要性。如无意外,她会按记忆中的剑谱一本本练过去,以剑锻蛇身,哪成想几天过去了,还在当粽子。
说起来,再过两天就要开早课了吧?她根本没法游过去。
“嘶嘶!”早课带我啊,慕少微冲着猴妖道。然,猴妖也听不懂。
*
第十日,花枝长老不在家,早课没了。山谷中静静地回荡着一群蛇的酣睡声,除了她,没蛇记得今天是早课日。
唉,太松懈也太宽泛了,这真是踏上道途的生灵该过的日子吗?
不上早课,好歹给她一些书籍,没人指点,她自学总也行。
谁知,蛇族是没有藏书阁的,化形后的蛇妖想学诗词歌赋,通常是去御兽宗住一段时间,多会有修士愿意教导。久而久之,御兽宗便成了蛇族的“藏书阁”。
小蛇们日常能接触的“读物”是猴妖每隔一段时间从外头带来的消息,恰逢今日长老不在,小蛇更是多了几分消遣。
“诸位蛇君,近日修界出了不少大事!”
猴妖把慕少微抬出来放在阳光下,与她一道听了起来。
说来也是好笑,蛇妖一上早课能逃就逃,一听猴妖说事倒是一条不落,全到场了。
“这第一件事就出在太衍仙宗。”那猴妖绘声绘色道,“凌虚峰空置两千年,终于迎来一位门徒,其名为周全,将拜天剑尊主为师。”
“不料在收徒大典上,精血入魂灯,浮起的名字竟不是周全,而是梅灼雪。前去观礼的修士缄口不言,只有一个言官跳了出来,骂他是什么、什么梅家余孽?”
言官?梅家余孽?
嚯,看来还是有凡人被送了上来,甚至还能被带去观礼,在中途跳出来闹场——带他的人有点猫腻。
有胆子在她的收徒大典上闹事,素太行应该劈了他们吧?
“你们猜怎么着!”猴妖搓了搓手背笑道,“嘿,那个梅灼雪,我看他才炼气一层,摸到剑还没几天呢,直接反身一剑把言官捅死了。”
“按人修的说法,大典上见血不吉利,但是啊,那杀人的一剑居然有几分天剑尊主的模子,这不,坏事就成了好事。”
“老猴我是看不出来那剑有谁的影子,但人修眼睛和记性总是比妖厉害些……”
猴妖后面讲了什么,慕少微没在听。她对弟子不怕见血感到满意,可在听到“炼气一层”时极为不满。
进入修界已有一月,梅灼雪,你怎么只有炼气一层!你怎么敢的!
你跟这群蛇是一个德行吗?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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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长老们:你不要再突破了!!!你们人修听我们解释,她是变异的,变异的,不是正宗蛇妖!
慕少微: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无敌是多么~~多么空虚~~【唱起来.jpg】
被迫卷起来的蛇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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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龙蛇舞(7):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猴妖一共带来了十几个消息。
要不说猴子聪明呢,这十来桩事愣是一字不差还绘声绘色地复述完了,说到精彩处甚至会手舞足蹈地演示一遍,确实讲得比长老的早课好听。
什么人修世家有一名天资纵横的道君,为了个不能修炼的言官与未来的道侣闹了不愉快。
他的血缘兄弟明面上赞他大义,夸他爱护弱小,尽显大家风采,实际上一转头就疯狂挖他墙角,彻底搅黄了他的结契大典。
慕少微一听“天资纵横”便来了劲,就想知道怎么个纵横法。
结果“水木双灵根,四百岁结婴”一出,她立刻失了兴致,对后续的发展也不甚在意。
嚯,这也配叫天资纵横?她四百岁化神期都走过一半了。
还得是妖修不挑,动不动百年开智、千年化形、万年封印,自然看谁都天资纵横,逢人都能夸上两句,难怪能讨到封。
而且,妖怪们总对人修的七情六欲倍感兴趣,什么两男争一女,叔嫂同一室;什么徒弟囚禁师父,师父封印徒弟;什么小师妹进宗,大师姐遭殃;什么小师弟不凡,大师兄陷害……
桩桩件件,议论不休。
独她挑挑拣拣,从一堆无用之事中扒出了一条秘境相关的消息,只可惜猴妖一笔带过,蛇妖也没有多说。
“大剑宗西脉之地传出异动,持续了半月有余。老猴听人修说,这大概是有新的秘境要出世了,只是两界的入口尚未行至正轨,恐怕还要等上一些年月才能见到。”
有蛇妖问:“秘境……说起来,那些秘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时不时会冒出一个?”
“有的一冒出来就一直存在,几乎成了人修宗门的后花园。有的冒出来几天就不见了,人修若不及时出去,就会被永远困在里面。”
“不定期也不定点,里头压根没人住,却有灵植和灵兽,还有大能遗留。”蛇妖看向猴妖,第一次有了求知欲,“我不理解,它们到底……是什么啊?”
奈何,猴妖只知秘境,却不知何为秘境,他们终究只是接近人,却接触不到人修更深层次的传承。
“这……老猴也不清楚。”猴妖挠头,“说了怕误人子弟,蛇君如有疑惑,不妨问问长老。”
一听要问长老,蛇妖就闭口不言。
慕少微倒是能完整地解答他的疑惑,可惜她说不了话,会说也不能说出口,谁让她如今微末。
她前世常出入秘境,一是为了寻宝,二是为了修炼,三是为了躲避大能和氏族的追杀,便会藏在一些秘境中生活几年。
因常与秘境打交道,久而久之,她就成了最了解秘境的修士之一。
在她深厚的阅历中,秘境即是“三千世界”。
它真的可以是一粒沙子,一片落叶,一滴泉水,只因秘境的来处千奇百怪,在不深入探索之前,谁也不知道它的源头是“谁”。
比如,有的秘境是上古大能在恶战时打碎的大陆。
它被上古灵气包裹,保留了那块大陆的生机和遗藏,孤独地在虚空中飘荡、流浪,直到哪天行经一处小世界,再碰巧与之接轨,如此,秘境便出世了。
又比如,有的秘境是失落的须弥芥子。
它的主人早已陨落,又经历过万年的灵气润泽,便成了一方自给自足的小世界。若是机缘得当,它会现身于世,将旧主的库藏奉于世间。
再比如,有的秘境是仙人的墓库,也有的是神仙在陨落后异化的丹田,更有的是大能在无聊时锻造的“弟子考场”,唯有过关者才能得到传承。
修界的历史无比漫长,爆发过的战争更是数不胜数。故而,无论是大陆碎片还是须弥芥子,是仙人墓库还是异化丹田,都跟寰宇的星辰一样多,也像星辰一般按照各自的轨道在虚空运转。
星辰会分会合,会连成一线,会相撞陨灭,会遥相呼应,秘境也是一样的。
秘境是小界,修界是大界。转着转着,小界总会向着大界靠近,若是两界相合便会接轨、融合、成为一体;若是两界不合,便会在短暂的接轨后分道扬镳,看缘分再见。
而这,便是大部分秘境有进入时限的原因。稍一不慎,来不及走脱的修士真的会随着秘境一道脱离,游离到虚空中去。
是以,每逢新秘境出世,大宗修士总会率先观测一番,再发放弟子令牌,允弟子前去寻找机缘。
那些弟子令牌连接着大宗的传送阵,一旦破碎便会将弟子传送回宗,在最大程度上杜绝了弟子遗落在秘境里的风险。
不过,回忆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眼下,出入秘境是人修的福利,保全弟子是人修的事务,跟她一个蛇妖没任何关系。
一个新秘境出世,除了御兽宗能光明正大地带灵兽进去,她就没见过妖修能从“正门”进入秘境的。
人修把持了秘境,不会对妖修开放。即使妖修混进去了也不得不与人修打交道,毕竟,妖修总得知道这秘境能撑几天吧。
同理,若秘境出在妖界,由妖修把持,除了御兽宗能让灵兽光明正大地把契主叼进去,别的人修也没法从“正门”入内。
可人修比妖修聪明,想混进来总有办法,就像她曾威胁一只妖怪把她当口粮带进去,麻袋一套,妖怪一背,守门口的妖修还真给放行了。
简言之,妖修想占人修的便宜难,人修想捡妖修的便宜易。她要是想去大剑宗的秘境一游,只怕得从长计议。
要去吗?
她倒是想去的。
如果新秘境适合炼气弟子进入,她高低得去寻点机缘。就算寻不到,能捡个储物袋用也是好事。
“哦,老猴忘了,这还有最后一桩事,药谷想收点龙衣,不知诸位蛇君要不要出点库藏?”
“我倒是有一张,已是三十年前蜕下的老皮子了。”竹叶青道,“药谷给多少灵石一张?”
猴妖:“我要是没记错,蛇君眼下是金丹期,已有六百岁了吧?”
竹叶青点头。
慕少微侧目,人修练至金丹,寿延八百,若无法在千年内结婴,便会寿终而死,也不知蛇妖是不是一样?
以及,进了炼气期的蛇妖能延寿几年,她真是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
猴妖:“能值三千灵石。”
元婴往上的蛇妖大能一般不出龙衣,药谷想收点药材,只能通过风猴一族前往蛇族收取,给的报酬也厚道。
“三千一张,那我也出一张。”岩蟒道,“老样子,你们取走你们养我的份例,剩下的留给我。”
“成,小妖这就去蛇君那儿取龙衣。”
这听着听着,慕少微忽然觉得不对味了。
等等,什么叫“取走你们养我的份例”……这不对吧,养蛇的不是蛇族吗?出弟子份例的不该也是蛇族吗?
蛇妖与猴妖互利互惠,蛇给猴庇护,猴供蛇差遣,怎么就变成猴妖养着蛇了?并且,养蛇还要收钱?
要真分得这么清,那她岂不是……
慕少微艰难转头,看着身上的夹板、捆妖绳和草药,想着猴妖的亲自喂饭、抬进抬出,顿时两眼一黑。
她不会还没领到一块灵石就倒欠八百了吧?
她迫切地想问明白,蛇族到底是怎么养蛇的?然而,嘶嘶无用,蛇身是粽子,尾巴写不了字,她只能被猴妖抬入洞中,躺平了事。
唉,这养伤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唉,早知来蛇族这么坑,她还不如留在凌虚峰算了……不,还是不行,留下了就得带徒弟,她吃不了这种苦。
唉,蛇生依旧艰难。
*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有对比她才明白,为什么一些实力不俗的妖修要跑去人修的宗门吃软饭。
修养半月,她终于痊愈。猴妖帮她卸去身上的物件,检查蛇骨与皮肉,又从头到尾拿捏了几遍,这僵硬多日的蛇身总算软乎了下来。
慕少微松快不少,正打算爬出窝去练个剑。
谁知猴妖没给她锻体的机会,反而架起她就走,还放入了一个装满药材的丹鼎之中。
鼎下生火,药汤温热,蛇身一入便觉得刺痛与舒泰并存,像是她熟悉的洗髓体验。只是,这应是作锻体用的,洗髓的痛苦可不会这么温和。
果然,猴妖解释道:“小龙进阶太过,肉身裂了两次,纵使好全了,也得泡药汤修补一番,以防落下沉疴。”
嗯,道理她都懂,可鼎下生火是个什么意思?
蛇尾游出药汤,轻点下方的火焰。猴妖“哦”了一声,取出一册书翻了几页,道:“生火是为了让药汤沸腾,激发药性。小龙你已炼气五层,寻常热汤奈何你不得,你安心修养便是。”
懂了,无论这多么像炖蛇羹,但煮熟的只有药,不是她。
可为了蛇命着想,她还是探出蛇身看向书籍,确认一下用药的种类和份量。
“小龙竟是看得懂字?”猴妖颇为惊讶,又大方地将书籍给她看,“不愧是七岁开智的天才!”
然,慕少微听不进他的溜须拍马,满心满眼只有药材名后面标注的灵石花销:龙心草一株,十灵石;冰蟾涎水一份,二十灵石;血蚯粉一包,十八灵石……
零零总总,共计一百八十块灵石,最末平账的名字是“乌梢小龙”。
慕少微:……
蛇族还有另一条乌梢吗?呵,没了。
她知道,她最不愿看到的情况真实发生了,妖修与人修养弟子的方式简直大相径庭,完全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可她仍抱有一丝幻想,抖着尾巴尖点上“乌梢小龙”,无声地向猴妖控诉着什么。
猴妖恍然大悟:“也是,小龙才来不久,没谁和你说过规矩。此事是这般,得从你们蛇族的妖性说起。”
说白了,蛇是压根不养孩子的。
蛇只负责生下蛋,孵出来,就算尽到了责任。一如她出生后只见一堆兄弟姊妹而不见父母,蛇从破壳开始,便是一场“唯我”的修行。
是以在蛇族,弟子份例是没有的,拜师赠物也是没有的。一切,都要靠蛇妖自己得来。
“如果不是数万年前,蛇族的九幽天阴前辈跟过仙人一段时间,回来就收拢万蛇,恐怕蛇族至今都不会有建立一族的想法。”
独,非常独,这就是蛇的本质。
“所以,小龙皆是自己养自己。等大了,卖了龙衣便可还债。若是中途不幸离世,那么——”猴妖咧嘴,露了点妖性,“小龙这一身遗骸便归我们风猴所有了。”
慕少微不语,直到她瞧见这猴子开始往鼎里加八角和茴香。
没忍住,一尾巴抽向猴爪子。
猴妖吱哇乱叫,结果定睛一看:“拿错书了,这本是食修用的乌梢炖法。”
慕少微:……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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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原来蛇族是贷贷相传啊……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75]龙蛇舞(8):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连“炖”三天药汤,慕少微身子大好。
这身子一好,她就想着修炼,无奈“入族无份例,负债八百斗”终归是有点威力,让她不敢再挑战自己刚恢复的身体。
汲灵容易入定,入定容易突破,突破败坏蛇身,伤一次又要倒欠一斗灵石……算了,姑且停下对日精月华的汲取,将练剑填满一整天才是正道。
至少,从她一跃进入炼气五层的成果看,她在凡间日夜兼修的六年没有白费,每一个清醒的日子都修到了刀刃上。
如此便验证了她的猜想,蛇身的确是“万物为剑”的一种,它能当剑锻,也能当剑使。那么,当她练剑的第七年从修界开始,这“剑”只会被锻得更好。
修界灵气浓郁,她每一招对蛇身的压榨,都会让每一寸血肉本能地从外界汲灵。相对直接引气入体,锻体纳气的方式更“温和”一些,只是,她冲击筑基的进程必将变慢。
但无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锻体才是妖修跃升之根基。
慕少微寻了一处开阔之地,昂头深吸一口气,略微思量,便择定了《分天剑诀》作为接下来一段时日的主修。
剑诀分天,顾名思义,意为此剑阳刚厚重,能斩虚形,足以分天。
相传创造此剑诀的修士是一位异于常人的彪形大汉,他高约一丈三尺,体壮如熊,惯用剑是一把丈长的玄水沉剑,单剑身便重达两万多斤。
巨型,巨力,巨剑,三巨临身,其通天伟力可想而知,平出一剑都可移山填海。
按理说,阳刚至重之剑应当不适合蛇妖修炼。可慕少微明白,一阴一阳之谓道,越是蛇身无法承受的剑势,越能达到锻体的效果。
盘半刻蛇身,绕一里行路,她让日头将冷血晒温,方才摆开架势琢磨起大开大合的剑招。
想象蛇尾重逾千斤,绷紧压低,举重若轻地往上一挑。但听得“嗖”一声破空剑响,不够沉闷,仍觉轻盈,慕少微重新起势,一遍遍再来,直到她听到恍若重剑的嗡鸣。
第一式“破空”,第二式“浮光”,第三式“掠影”……重剑每一招的名字都那么轻,可使出的剑势却那么沉。
仅是三式连贯使出,慕少微便需调动整副蛇身,改化为二十七式贯通使用。以小见大,威力相仿,但还不及她想要的效果,只能再改。
蛇身伏低、跃起、旋转、甩动……慕少微练得投入,却不知她的举动落在蛇妖的眼里全然变了味道。
蛇妖哪懂练剑,哪懂改招,他们只知道乌梢发了疯,一条蛇癫狂地甩头摆尾、飞跃落地、扭曲爬行,这不是得了病是什么?
“这是吃血食吃坏了?”有经验的蛇妖道,“尸虫入脑,疼到发狂?”
“不应该啊,她可是妖。”另一条蛇道,“即使血食有尸虫,对我们来说也只是多添了道菜,不还是补到脏腑中去。”
“别忘了她才炼气,还是从凡间来的。凡间的血食可没那么干净,她吃了多年,大概早就得病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叫风猴来一趟吧。”
慕少微也是没想到,她只是练个剑,却招来了两只猴。
猴妖一见蛇“发癫”,脸色大变,还以为她不听劝又冲境界,终至走火入魔。而她一见猴妖来,亦是蛇身一僵,好似看到两个讨债鬼背着麻袋来找她要钱,对上眼就要倒欠一百灵石。
那还犹豫什么,走为上计!只要不被逮住,猴妖就算说破天她也能不认账,她的脸皮一向比剑更硬。
蛇尾一甩,慕少微绝尘而去,猴妖一愣,当即撒腿便追。如果是在凤鸣山,她兴许早已走脱,可她忘了这是妖界,也忘了猴妖的境界,猴子两掌一合、神通一显,她就被抓了。无法,炼气哪能逃出金丹的掌心,她只能认栽。
之后,又是一通检查,又是一笔负债。慕少微才明白,人有三尸虫,生灵亦有虫,不同的是,人修能将三尸斩尽,别的生灵不化形便斩不了尸虫,只能与尸虫共存。
生灵会死,尸虫仍存。它们能通过血食进入蛇的体内,若蛇奈何它们不得,它们便会钻肠入脑,将蛇折磨致死。
“小龙当时的样子像极了尸虫发病时,虽说是场误会,但同族对你的关心是真,我们风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着念着,记上一笔,猴妖笑眯眯,“为防日后再生误会,小龙可否告知我,你刚才到底是在做什么?下次再遇上这事,我们便不来了。”
慕少微抬尾写下:“扑蝶。”
没有告知的义务。
猴妖挠了挠头:“我记得猫妖才做这事。”
“我还小。”
“……”
猴妖哑口无言,盲猜小蛇还在记恨“炖乌梢”的事,只能心虚地走了。可是不应该啊,他们风猴做事还算厚道,后头的两次药汤只收她一次的价钱,这是多大的优惠啊!
可惜,猴子不懂剑修的心,剑修要的从来不是优惠,而是白给。
猴妖走了,慕少微拾掇心绪,歇了半晌继续开练。这一练便练到日落时分,长老前来分餐,她游回洞穴进食,吃完后又上了山,继续练。
就这般坚持,日夜勤修,风雨无阻。待她感觉到蛇身又强壮了些,筋骨又柔软了些,方才尝试着汲取日月精华,总算将修炼的日常拨到了正轨。
如是一月,她的炼气五层彻底稳固,冲不冲六层只是她想不想的问题。
不过在冲击境界之前,她似乎得分心“关照”一下同族。时至今日,由于她勤奋得与整个谷地格格不入,到底是引起了众蛇的注意。
不论是好奇也好,试探也罢,他们终是向她围拢过来。少则一两条,多则七八条,偶尔是招呼她用饭,偶尔是纯打招呼,但现在,他们好像更想跟她聊聊。
许是知道她“不善言辞”,他们特地带上了识字最多的百环蛇和竹叶青。一见面,慕少微心下一叹,感慨其余的蛇妖真是不思进取,不仅毒性比不上这俩,连字眼也比不上这俩。
一堆大蛇包着小蛇,场面瞧着并不友好,可竹叶青的语气却十分和善:“乌梢小龙,我们着实稀罕极了,你为何这般日夜勤修?”
烙铁头:“是因为被人养过,所以跟人学的吗?还是你们乌梢天性如此,不勤修不成活?”
原来是为这事……正好以此为引子,她可以把想问的都问了。
慕少微当即把蛇尾戳进泥里,端正写下:“我是凡蛇,怕活不长。可否告知,蛇妖入道能延寿几年?”
“所以,你是怕活不久才勤修的?”这理由出乎意料,却也无懈可击,竹叶青登时大笑,“那你大可放心,只要你进了妖界,吃了这里的血食,你的阳寿便与凡蛇迥异了。”
“在我族,不开智的蛇一抓一大把,可有血食供养,有灵气滋润,有蜕皮焕新,它们少说能活一两百年,运气好些的甚至能活更久,足够它们捱到开智的时候。”
“如你这样开智炼气的蛇,寿元起码有八百年。我们鳞虫开智是晚,但天道有偿,给了我们比同境界的人修更长的阳寿。”
蛇入炼气就有八百年可活?
慕少微暗道一句“难怪”,难怪蛇妖都不着急修炼,原来他们用脑子跟天道交换了寿元?
不像人修,从炼气到筑基至多只有三百载可活,若不能在大限前突破,只能死绝。所以,这算是一种“慧极必伤”吗?
慕少微正想引出下一问,却听烙铁头阴森开口:“可活得长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蛇妖一身是宝,活得越长越有价值,无怪风猴一族自愿给我们为奴为仆。”
嚯,有她想听的东西,慕少微写道:“此话怎讲?不瞒你说——”
“蛇妖得养自己,我勤修,是为化形。”后头几句写得情真意切,“我来谷里两月,已欠下风猴四百块灵石,若呆上几年,岂不是要欠个四千块灵石?”
妖修化形总是慢的,万一她要呆上百年,这怕不是要欠一条灵脉了?
“竟还有这原因。”烙铁头这毒物难得露出怜悯之色,“也是,你才刚来,什么也不懂,被风猴唬住实属正常。其实,欠灵石这事你根本不用担心。”
百环蛇点头:“我们是蛇妖,还灵石的方法实在太多、太多了。”
“蛇能蜕皮,换皮等于换脸,人尽皆知,是以我们的龙衣是人修炼制驻颜丹、焕颜丹的一味主药,从来供不应求。”烙铁头道,“蛇为小龙,入道易出龙血龙骨,寿元又长,与灵龟一样是人修炼制延寿丹的药材之一,你但凡打架掉点血肉,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慕少微明了,看来不是蛇族离不开风猴,而是风猴离不开蛇族。
怪不得猴子说“半路夭亡,尸骸可换”,只因每一条蛇妖都不是一般的值钱,是——相当值钱!
“即使不卖龙衣,不出血肉,我们赚灵石的路子也多得是。”
听到这句,慕少微着实被吊起了胃口。讲真,就算是上辈子的她也没底气说出这话,是个人都知道赚灵石有多难,偏偏蛇妖大言不惭。
行,就让她听听这灵石有多好赚。
白环蛇道:“其实也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只要出了妖界随便找个住人的村子偷吃两天贡品,自然会有人修找上门来。”
“人修图名,我们图利,先把价钱商量好,我们就配合人修演一场收妖的戏。演条被打跑的蛇,收几百灵石;演条被打死的蛇,收几千灵石。若是人修想封印我们,装坛子里带回宗门,那就是更高的价钱。”
“不过你放心,封印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跟蛇做交易的人修不会要蛇性命,他们只会与蛇交易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如果你拉的下脸面,根本不缺灵石花。”
慕少微:……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上辈子被她打杀、封印的蛇妖们,敢情只有她一个修士是在办正事的?
“不想演戏也行,还可以去御兽宗挑个契约人帮你还债。”竹叶青道,“人修都渴望受到强大妖修的青睐,你若是修到金丹,欲与人结契,他们会上赶着帮你还灵石,无怨无悔。”
“不想与人结契也行,我们妖修总会修出人身。蛇妖无论男女,化形后皆是美人,届时,你大可去合欢宗转转,随便卖点灵草酒水,多的是弟子为蛇妖的一张脸砸钱。”
“甚至,你不想去合欢宗也行,找个剑修缠上他,如果他够强,猴子是不敢向你要债的。哦对了,最好别找佛修,生得再好的也不能找,跟了佛修,只能天天化缘了。”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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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养蛇妖这么贵的吗?我上辈子是怎么养的起的?
蛇族的老蛇们:因为他白给啊!!!这条不争气的狗东西!!!
PS:今天医院体检,抽我八管血,耗我一上午,整个人都蔫儿巴拉了,服。总算还有个输出型爱好可以让我吐槽两句,写文救我狗命==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76]龙蛇舞(9):【12W营养液加更】
其实,与妖谈天跟与人闲聊没什么差别。
他们跟人一样想法跳跃,容易跑偏,抓不住重点。
就像现在,没蛇记得最初的“寿元”,也忽略了中间的“还债”,满心满眼皆是“怎么挑人”,又兜兜转转扯向“情爱”。
慕少微实难相信,一个由她牵起的话题竟会歪成这样。她好像每句话都插不上嘴,又好像每句话都能点评一二。
“依我看,找什么剑修佛修,都不如找个丹修。”烙铁头道,“丹房灼热,正好暖身。丹修不缺灵药,等开炉了分上几颗,既能增进修为,又能卖了换钱,岂不美哉?”
慕少微没忍住,泼了盆冷水:“你一盘身,便是丹房蒲团,倒能给丹修纳凉。”死尾巴你快写,“等丹修阳寿将尽,正好拿你炼延寿丹,还美么?”
真以为丹修是好相与的,他们为了出一炉绝品丹药连自己的血肉都能炼进去,更何况是陪在身边的灵兽?
在丹修眼里,灵兽就是份药材。
“也不是那么美了……”
“丹修如此,想来炼器师和食修也一样。依我看,还是得从法修之中找,前辈们总说法修有情有义,跟了他们,想要什么总是不缺的。”竹叶青道,“还能让法修帮着改改功法。”
慕少微一抬尾,毫不留情:“你信他,修他改的功法,不日暴毙。他取你内丹炼药,或增进修为,或救他同门,再卖你蛇身,你待如何?”
真以为法修是什么好心人?拉倒吧,他们只会是老鬼的接班人。一个个平时装得跟孙子似的,实则一出手就是继承衣钵、继承峰头、继承宗门,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妖修与法修相好的唯一结局就是枉死,法修总能套出妖修的族地,再带着门人前往掠夺,为宗门立下降妖大功,完全不讲道义。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而是修界历史中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蛇妖连习字也未普及,还修史,别想了,他们八成不知道这些秘辛。
竹叶青:“……这么看来,还是剑修和佛修好些?”
慕少微的蛇尾几乎写出残影,得亏她练了重剑,“剑锋”过地就像笔在纸上游走,很是轻松,不然她非得疼上几天。
“跟佛修,得吃素。你杀生,他渡你,非要渡你,日夜渡你,你渡是不渡?”
遥想当年,佛宗的佛子非要渡她这个杀胚,真是日也跟,夜也跟,烦不胜烦,她差点提剑跟他拼了。好在他识相,主动退了一步,既成全了她也成全了自己,返身回佛宗自渡去了。
此后数百年,她再没遇见过他,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却是个噩耗。据说他生了心魔,自渡不成,未及化神便圆寂了。
也是可惜。
“跟剑修……”慕少微忆起白蛇,想到他先于她死在大荒,亦是落笔无情,“剑修无用,护不住你。”也没让仇敌血债血偿。
她仰头看向一众蛇妖,明明她是蛇堆里最小的,可这一刻,她却是蛇妖之中最瞩目的:“何枝可依,唯有自己。”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可自身脚踏实地修出来的东西——永不背弃!
“为何修炼,为与天齐。何以齐天,成全自己。”慕少微圈起“自己”二字,几乎要戳烂在泥里,“大道之上,独行者,只有你。”
四野寂静,只剩林风抚过。她不知一众蛇妖有没有看懂,可当最后一笔落下,她隐有所悟,原来给他人传道时也是给自己授道,仅是一遍,她的道心竟再度夯实。
“大道之上,靠自己……”竹叶青喃喃自语,又若有所感。
少顷,她忽然昂首向天,紧绷起蛇身,而山谷中的灵气一息动荡,骤然汇成洪流向她涌来。
竹叶青早已是金丹中期,但卡瓶颈许久,迟迟无法突破到后期,没想到居然在一次闲谈中悟道,眨眼便突破了。
灵气风起云涌,山谷草木俯首。慕少微一尾巴抹去字体,飞快退避三舍,就差一点她的心境也不稳起来,只想跟着破境。
但不行,得忍住,蛇身还不够结实,强行冲境必会重伤,一重伤又要躺半个月,这简直得不偿失。
而与她的安静旁观不同,同竹叶青一道来的蛇妖怪叫起来:“先是乌梢再是她……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这个山谷变得‘勤快’起来了?大家不是一起躺着的吗?”
烙铁头低声道:“只是来劝乌梢别那么勤快,会影响大伙儿睡觉,怎么先突破的是自己人?”
百环蛇:“金丹后期,她离化形很近了。”歪过蛇头,“看来谷里勤修的蛇要多一条咯,竹叶青不想修升龙诀久矣,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灵气凝成漩涡,紧裹住大蛇的躯体。慕少微“体弱”,干脆缩在众蛇身后,又趁着灵气汇聚时吐纳调息,谨慎地增进一点修为。
然而,都到金丹突破这档口了,这些个蛇妖不仅没有好好观摩、学点经验,反而唠起了别的事。
只能说,蛇妖不愧是用脑子换阳寿的,分不清轻重缓急。更该死的是,他们叨的事恰好是她没见过的世面,她实在想听。
“化形之后,她就有名字了。”岩蟒道,“真羡慕啊,不像我们,至今还是什么小龙。”
慕少微:……蛇妖是在化形后才起的名?
难怪她从未听过花枝长老叫他们名字,她以为是长老不记得,没想到是元婴以下的蛇妖不配有。
烙铁头:“要真想要,你给自己起一个得了,反正就两个字,挑简单的随便凑。我早就想好了,一化形就选个笔画最少的,往后你们叫我‘一一’就行。”
岩蟒双目一亮:“好主意,这名字归我了!”
“你敢,我毒死你!”
慕少微:……
在两条蛇打起来之前,她伸出尾巴轻拍烙铁头,分散了他的火气。之后,她吹着灵气的狂风,在地上写道:“为何,蛇起名,是两个字?”
“因为两个字比一个字成体统,也比三个字好记。”岩蟒直接回答,“太长的名字蛇怎么可能记住?也起不出来啊。”
“就像花枝长老原身是蟒蛇,花纹好看,便叫花枝;赤丹仙子原身是赤练蛇,红得漂亮,就叫赤丹。我们起名没那么讲究,有的在山谷出生,就叫谷生;有的在水里出生,就叫水生。”
慕少微照这思路一走,哦,她是“洞生”?
“说起来,你之前是被人修养着的。”岩蟒问,“我听说人修擅于给灵兽起名,不知养你的人修有没有给你起名?”
慕少微点头。
“真有?”连烙铁头都凑了上来,“叫什么?”
慕少微写道:“柳溪。”
两条大蛇怔怔地注视着名字,不约而同地说道:“好难写啊!我们不会找这个人修起名!”
慕少微:……你们蛇妖是真的没救了。
*
竹叶青的突破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她盘起蛇身在山上入定,陷入了精疲力竭的安眠。
又两日,花枝长老带着一位青衣仙子而来,仙子冲竹叶青一挥袖,那庞大的蛇身骤然变小,被她收入袖中。末了,青衣仙子翩然离开,而花枝留了下来,知会众蛇一件事。
“距惊蛰已过去两月,情关将至,金丹以下的小龙需封洞清修,不然后果自负。”
众蛇习以为常,甩尾表示了解。唯有缺乏常识的慕少微昂起蛇头,大声嘶嘶,示意她不明白。
花枝总算在一堆大蛇中注意到了她,不禁轻叹:“倒是忘了你。”四下环顾没有猴子,他只能亲自教,“也罢,我这便与你分说。”
“惊蛰后两月,暑气渐透,生机渐显,是我族繁衍生息之时,而所谓情关便是我族的‘情潮’期,有伴侣的蛇妖尚且能过,没有伴侣的蛇妖十分难熬。”
“这么说你能懂么?”不对,这乌梢是从凡间来的。凡蛇自出生起便不受约束,恐怕这小蛇知道的比他还多。
果然,乌梢毫不意外地点头,眼中还有几分恍然大悟。
花枝一惊,登时追问道:“乌梢小龙,你如实告诉长老,你在凡间可有生过小蛇?”
啊?什么?谁生蛇,她?
恍惚中,慕少微想起了她当年问梅灼雪的一句“你可还是童子之身”。不想风水轮流转,这同样的话又扎回她身上,她看上去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她木着蛇脸摇头。
花枝松了口气:“看来你的确有别于凡蛇……我族子弟,一出生便独居一洞、一地、一谷,为的便是捱情关。情关难过者开智难,过早陷于情关之中,或恐与大道无缘。”
慕少微明了,总结就是四字,蛇生艰难。
蛇妖修炼是真不容易啊,一出生就要被遏制妖性和本能,养精蓄锐只为开智做准备。又捱情关又抗冬眠,清醒的日子愈发少,怪不得修炼的速度这么慢。
花枝:“你既然没经历过,应当是能熬的。可要保持住啊,乌梢小龙,等你修成元婴,便不必再熬了。届时情关再来,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因为你——已有人身。”
“而人身,适合双修。”当然,这对小龙来说还太早了,“总之,与他们一道封洞,待过了时日,我再放你出来。”
慕少微自然没有意见,封洞不就是闭关么,她熟。
她唯一的要求是换个大点的洞府,不为别的,就为了在闭关时能够练剑。若是情关的时间够长,或许等她出洞之日,便是她冲击炼气六层之时。
嗯,但愿大剑宗的秘境出来得晚些,而她能修得快些,毕竟她有意去秘境冲击筑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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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真是挑战极限了……我明天要睡到中午起来==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77]龙蛇舞(10):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封洞之前,慕少微上了最后一堂早课。
只是这堂课的传道者不是长老,而是两只眼熟的风猴,上课的蛇妖也只她一个,不见其他。
猴子取出一段两丈长的桃木,示意她盘在枝上。慕少微轻嗅猴妖身上的气味,确定他们接触过花枝;又扫向观望的蛇妖,确定他们瞧见是猴妖找的她——这才盘上桃木,独自随猴妖离开。
桃木腾空而起,风猴伴随两侧。眼见越飞越高,小龙却没有越盘越紧,也无任何惊惧之色,两只风猴对视一眼,连开口的语气都恭敬不少。
“小龙可知,此去为何?”
慕少微没理,爱说不说。风猴无利不起早,有灵石可赚的课,她不捧场他们也说得下去。
“此去是为了带小龙了解蛇族。”果然,猴子自有台阶下,“这多会在蛇妖的炼气期完成,如今谷中的炼气只小龙一条,便由我们兄弟带你来了。”
另一只猴子道:“妖性异乎于人,小龙之前又受人所养,我等唯恐小龙见了族群真貌后坏了道心。”
“只是,花枝长老深信小龙与众不同,自是承受得起。如此,我们便一谷一地地看过去,可好?”
慕少微颔首,她还有些好奇,蛇族能有什么场面坏人道心?
风猴拨开云雾,择一地带她降落,正巧落在一处沼泽的上方。她往下看去,就见沼泽中搅着一条花斑大蟒。
它痛苦地翻腾着,腰腹鼓起,尾部喷涌出血水,混着泥浆搅出难闻的腥味。沼泽边上站着五只风猴,他们冷漠地看着大蟒翻滚,没谁前去帮上一把。
不多时,已经成形的蛇胎夹杂着卵黄被大蟒排出,一条接一条,全落进泥浆里。它们之中有的生龙活虎,张嘴便咬向卵黄,而有的早已死去,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这时,旁观的风猴才尽数下场,将血污中的蛇胎一条条扒出来。
活胎放入玉盆内,死胎丢向大蟒嘴边。大蟒尚未生完,正是需要力气和补给的时候,于是它吞下死胎,再继续排出腹中的小蛇。
风猴道:“蛇生凡间,尚有一息自由。蛇生妖界,自出生起便身不由己。”
“蛇胎落地,分隔饲养。久养却不开智的,自会沦落到这条大蟒的地步,它之余生,都要为族群繁衍生息,至死不得解脱。”
初始,慕少微不解何为“至死不得解脱”,直到她瞧见风猴收拢了吃剩的死胎封入坛里,送去与药谷的修士做交易。
那修士要小蛇,也要大蛇,更要不幸夭亡的蛇妖。但风猴只给用不上的蛇,也会卖出用不上的猴,再多的便是寸步不让,只道:“养大一条蛇要花百年,凡是还有用,便轮不到人使唤,除非它死了。”
死了便卖了,也不管蛇尸会被拿去做什么,这就是亡者的“不得解脱”。
风猴道:“不开智者众,之于它们,能开智的我们何其有幸,能跳出樊笼得窥真貌。小龙莫要觉得妖修残忍,对同族戕害至此,我们只是按本性办事。”
妖修与人修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展示给后辈看到的真相,就是弱肉强食,就是支配奴役,就是生而不公。
人修办事尚求体面,妖修办事从来是撕开遮羞布的。
他们明确地告诉她,不开智的蛇是什么下场,它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们也在告诉她,能开智是万中无一的幸运,既踏上大道,那就别轻易下来。否则,会连尸骨都保不住。
下边的风猴卖完死胎,自留两成灵石,剩下的装入储物袋中,拿给一位正在小憩的蛇君。
蛇君伸手接过袋子,又抬眸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多管闲事,而风猴也将慕少微带去了下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更大更静的山谷,每一格山洞中都封着一条没开智的、体量小的蛇。猴子们每隔三天过来送吃食,清理山洞,而小蛇从小被关在笼中,不知天地日夜,也不识林间野趣。
再往后头飞,是不开智的大蛇的地盘。它们往往占据一座山头或一块湿地,独自生活,偶尔死斗,开智了就送去蛇谷,不开智便用在“情关”,总归是个物尽其用。
但再飞远点就不同了,慕少微看到了亭台水榭、琼楼玉宇,有化形的蛇妖坐在树上,逗弄着手中的小蛇。也有蛇妖伏在水边,亲手为一条小蛇漱鳞。
风猴开口:“那些小蛇也未开智,只是血脉特殊,或是大能之子,开智是迟早之事,便能受到额外的照顾。”
同蛇不同命,妖修看重血脉一如人修看重出身,这点上与人修无异。
不,更准确地说,她一路行来所见的一切,都与她往昔的阅历交相呼应。
风猴观察了身边的乌梢半晌,忽然笑道:“小龙的反应甚是有趣,见了这些竟是……我该说是无动于衷还是司空见惯?”
居然没有一丝外露的震惊或不平,着实稀罕。
却不知,慕少微并非是习以为常,她只是活过太久,见过太多,以至于她再见到类似的事时,她的种种情绪早已在往昔的经历中被蒸干了。
妖修对同类所做的一切,其实与人修对同类所做的一切没有不同。甚至,他们远不及人修残忍。
这里的妖物也就吃吃死胎,可她见过人修造的“婴灵殿”,供着一群喜食活婴的老不死。
他们借口宗门扩张,趁机控制了几个凡人村庄。像是养着鸡鸭般饲养着凡人,赏赐丹药,让男女生育,再将婴孩抱走。
明面上说的是“你家孩子有资质,可入道宫”,父母自是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可实际上呢?婴孩在丹炉里,在药缸中,在小鼎内,就是没在地上活。
时至今日她依旧记得,当她杀穿婴灵殿时听到的那一阵刺耳的婴啼。
她一剑在手,从未怕过什么,可在那天愣是出了半身冷汗,只因她彻底直面了人性的幽微和放大到极致的恶意。人,尤其是人心,是她生平仅见的、最恐怖之物。
且,这里的妖物也不过是卖了死去的同类。而人修,他们不仅卖同类,还要挖同类的根骨和脏腑。
她前世没杀尽的玉家干的就是这勾当,想来她不找上他们,他们迟早也会盯上她,谁让她的灵根独一无二呢?
是以,在她这里,风猴是看不到想要看到的反应的。
她立于云端看蛇族,就像天道悬于穹宇看人间,也不知祂看着魑魅魍魉行于世间,是觉得理所当然,还是觉得……不该如此?
阴阳一体,善恶相生,人间事体,皆是一体两面。
可有两面不假,这两面中的“另一面”一定是对的吗?若它合理,为何天道还要让至纯金灵根诞生?
【不该如此。】
她心里忽然冒出了答案。
谁说凡蛇自由,不开智何来自由?不照样要被打杀,要渡“情潮”。谁说蛇生妖界身不由己,她就没见开智的妖给它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又是谁说血脉特殊就一定能得到优待,她从前世走到今生,靠的可不是血脉。
她两世所见皆是在告诉她,若见不平事,必有不公人。不公在何处,自在最高处。若她是天道,见恶劈恶,恶能存焉?
恶能存于世,必有纵之人。
因此,无论是对人族之恶,还是对妖族之恶,她都不会苟同。即使妖告诉她,这是寻常。
蛇性本独,她也独,就让她在自己的大道上行至尽头,哪怕后无来者。
这一瞬,盘在桃木上的她再次陷入“空无”的境地。四方灵气一下变得稠密无比,又汹涌地朝她压来,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体内。
不太妙,她又悟了。
更不妙的是,进阶控不住了!
要命,她的身体跟不上她的冲境速度。
“小龙!”她身边的风猴几乎是尖声惊叫,“只是上个早课,你怎么又顿悟了?快停下来!”
“她停不下来,你见过顿悟停下来的吗?”另一只风猴更大声地呐喊,“下去!我们快下去!药,准备药,她的皮肉裂开了!”
“快去叫长老!”
*
折腾一日夜,慕少微已至炼气六层。
她再度被风猴裹成直挺挺的一条送进洞里,洞口还给封上了,她这几乎与睡棺材无异。
她不知蛇妖的情关有多长,反正她浑身剧痛,想不起什么男人。倒是长老教过的早课内容一遍遍在脑中走过,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不如试水一下乌梢对蛇毒的承受力。
长老说过,像乌梢、蟒蛇一类的蛇妖没有毒性,但颇为耐毒。
被同境界的毒蛇撕咬,不一定会被毒死,或能先绞死毒蛇。但被强一个境界的毒蛇咬伤,就有可能死于蛇毒。
那么问题来了,同境界中,谁的毒对她是致命的?
面对强一个境界的毒蛇,她能撑住对方的蛇毒到几时?
蛇族不缺毒蛇,亦不缺毒液,刚巧她皮肉开裂,无法修炼,不正好试用一下蛇毒吗?但,她该怎么对猴子“说明”她的诉求?
翌日,猴子前来喂食,慕少微嘶了半天,猴子不理,一喂完端着食盆就走。
又一日,猴子过来换药,慕少微艰难地用蛇尾写下一个字,谁知猴子当机立断抹去,换完药就溜。
再一日,猴子送来药浴,慕少微不信邪地嘶嘶。大抵是被吵烦了,猴子无奈地说:“还请小龙别为难老猴了。”
慕少微:我为难你什么了?
“你……唉,小龙你才来蛇族几天,已接连突破到炼气六层,早已在族中引起轰动。”猴妖叹道,“长老下了命令,别跟你说太多,也别带你见世面,省得你又顿悟了。”
“你只是条两丈长的小蛇,就别想着二十丈的大蛇才做的事了。我们妖怪能活很久,你姑且玩上几年吧。”
说罢,猴妖将她放进桶中,自个儿钻出结界守在外头,长吁短叹。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守着守着又探出一个头,小心问道:“乌梢小龙,你泡个药浴应该不会顿悟吧?”
慕少微不语,见猴子在等她回复,应该不会再抹去她的字,她这才伸出蛇尾,在地上写下一句:“我要蛇毒。”
只四个字,猴妖愣是看得心肝一颤。他理应不再理她,省的被带进沟里,可猴子的好奇心比猫重,他还是多嘴了一句:“你要蛇毒作甚?”
嚯,上钩了。
“锻体。”这次,她老实告知,许是债多不压身,她以利诱之,“我七岁六层,前途无量。兴许风猴等上百年,我就能化形。”
“待我元婴,赊再多的灵石我也还得起,不是么?”
猴子有些动摇。
“给我蛇毒,记我账上。”她循循善诱,“信我,日后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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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阿萨思:我的思想总是跟不上我的身体发展。
慕少微:我的身体总是跟不上我的思想发展。
师尊:菜就多练,不像我,从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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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龙蛇舞(11):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灵石惑人,可猴妖好歹活了几百年,有点阅历傍身,胆子终归是没有那么肥。
他当即指出:“小龙休怪我说话难听,你才炼气,我怎知你一定能到元婴?万一中道陨落,这搁你身上的灵石岂不是打了水漂?”
得不偿失的事猴子可不做,必须有利可图才行,“届时,小龙的尸骸尚在,老猴或能回本。你这身皮囊若是被人得了去,老猴又该找谁平账?”
猴子说的不无道理,化形历来是妖修的一道大坎,自古拦住了多少有天赋的妖怪。才炼气就敢说能化形,未免太过狂妄,这不诓猴子么?
奈何,慕少微对付妖修是手拿把掐,招招要害:“你也知道,我是被人修养过的蛇。”
写字是慢,但每个字都能过脑,反倒让她的话更具说服力,“养灵兽的人修总是情深意重,他连修仙都带着我,连前途也成全我,怎会不愿意为我善后?”
“我跟别的蛇妖可不同。”慕少微割猴妖韭菜,就是刀刀精准,“我是有人修托底的蛇妖。”
“你只是花了一份灵石,却让我记住了你的好,也与我背后的人修交了好,你不觉得这笔生意很划算么?”
果然,风猴很难不心动,可还是谨慎问了句:“虽对小龙的事迹有所耳闻,但老猴还得确认一二。不知为小龙托底的人修是哪位?我们该去何处寻他?”
蛇若是会笑,慕少微这会儿已是勾起嘴角:“太衍仙宗,凌虚峰,梅灼雪。”
“竟是他!”风猴一愣,“那个至纯?仙宗眼下的眼珠子?”
慕少微给予重击:“你族,侯秋白,知晓。”那只御兽宗的白猴子,她还记得,“问他去。”
事已至此,其实也不消多问了,猴妖对这些话的真假心里有数。既然给小龙砸灵石不会亏,那何不遂了她的心愿呢?
然,猴妖也狡猾,不愿得罪任何一边:“只是不知小龙要这蛇毒有何用?老猴没听说过蛇毒还能锻体,要是你用了出事,长老那边我们可交代不开啊。”
慕少微:“我也是蛇,蛇毒难毁根骨,却能打熬筋骨。中毒总是难受,难受便不会多想。而不中毒,蛇一闲便胡思乱想,没准我又悟了。”
你看,不止是你们猴子,连我也在想办法不悟啊!
猴妖立马道:“……小龙且等着,这便为你寻来。”
风猴离开了,她还泡在桶中。猴子这一去便是许久,她的药汤已经转凉,也不知谈了什么,他再来时带回了一份蛇毒,还带来了一枚解毒丹。
慕少微明白,无论这解毒丹用不用,都记在她的账上了,多半是不能退的。
猴子将她捞出药汤,掐了个清身咒抹去蛇身的药汁,说道:“小龙可要想好了,这蛇毒一滴下去,你今日就敷不了药了。情关本就难熬,你还这样折腾,若是伤着根骨,可怪不到我们头上。”
蛇点头,尾巴尖一指身子,示意他上毒。
猴子也没犹豫,就着蛇身的伤口倒下毒液,道:“这是过山峰的蛇毒,与你一样是炼气期。小龙要是撑不住,就把解毒丹吃了。”
丹药搁在玉盘里,置于她一探头便可够到的地方。做完这一切,猴妖忙不迭收拾东西走了,而蛇毒堪堪发挥作用。
慕少微觉察到,她的心跳逐渐加快,吐纳也变得费劲。
蛇身的肌肉不知是僵了还是肿了,游动起来倍感阻滞,而她的头脑也变得浑噩昏沉,恍惚中还出现了洞府里爬满蚂蚁的错觉。
唔,原来被过山峰咬一口是这种感觉……头昏脑胀,浑身无力,呼吸艰难,心跳……嗯,开始由快变慢了。
过山峰的蛇毒无疑是致命的,她的蛇身正在逐渐走向衰竭、死亡。
可是,只要能活,为何求死?一如被雷劈中的木会重焕新生,一条蛇妖面临濒死的境地,如何不被压榨出更强的潜能?
乌梢的本能开始反扑,逐一瓦解蛇毒的进攻,将毒血排出去,将皮肉缝起来。她的脏腑蠕动着、挤压着,迫使心跳再一次变快。
早已融入筋骨皮肉中的灵气化作生机被榨取出来,一瞬通达了她的头脑,也通达了她的呼吸。
她猛地灌入一口灵气,却没感觉到“撑得慌”的痛苦。灵气一入体便被吸收,拿去修补持续受创的蛇身,而她也终于找回了曾经渡雷劫的感觉。
对,就是这样,即使全身被劈得稀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体内的生机便会源源不断地涌现!为了活,身体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用蛇毒锻体也是基于这个逻辑,她本是做一次尝试,没想到真收获了意外之喜。
如此,先不管蛇妖的情关有多长,等闭关一结束,她不仅能尽快痊愈,还能养出一副抗毒的身体。
别的不谈,待日后前往秘境,有这副底子在,她多少能尝试一下吞食不同的天材地宝。没有储物袋的时候,蛇身就是储物袋,好东西搁肚子里总比搁袋子里安全。
于是,慕少微开启了三日一份毒的日常。
猴妖每天都来看她活没活着,一见玉盘里的丹药没动,蛇还很有劲地痛到打滚、以头抢地,他便也放了心。
蛇妖的情关漫长,十分难捱,不少封洞的蛇妖都苦不堪言,饱受着身心的折磨。
有的蛇妖耐不住寂寞,一次次撞击在结界上,迫切地想出去找个配偶。无奈结界坚实,没多久蛇妖便把自己装晕了。
有的蛇妖能耐住寂寞,却失了头脑和活气。整日盘成一团胡言乱语,对着猴子送来的血食还含情脉脉:“我知道你是一盆肉,但我也知道,你生前一定眉清目秀。”
“入我腹中,与我结合,慰我身心。今时今日,便是我与你的永生永世。”
刚送完饭没来得及走的猴妖:……
他发誓,渡情关的时节一定是蛇妖们最有文化的时候。平日里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这会儿全成了最深情的诗人。
难怪族中长辈劝告他们,不要与渡情关的蛇妖说话,敢情这时候的蛇妖连猴子也不放过?
猴妖打了个寒颤,搓着手臂走了。
是日,花枝长老问起了封洞后的情况。待得知乌梢小龙也与别的蛇妖一样痛苦不堪、饱受折磨后,不禁放下了心。
看来还是一样的,乌梢只是强在悟性,没有直接破了情关。这么想着,他心里就踏实了。
*
情潮来得断断续续,蛇妖的情关持续了一月有余。
等封洞结束,芒种都快过了。得见天光的慕少微忍不住感慨,蛇妖的寿元是长了,可这“长”得也忒没实感,忒没厚度。
蛇妖也是妖修啊,是妖修总得修吧,可这一天天的在作甚?
出了惊蛰要养身,晒完筋骨渡情关,入冬以后睡长觉,敢问清醒的时日有几天?又有几天在修炼?
譬如现在,一群蛇全须全尾地出了洞,没想着吸收灵气,倒先交流起情关心得,还非要带她一起。可怜她才游出去两丈,就被一条三丈长的蛇尾薅了回去。
得,又得耗上半天。
“你们知道的,我跟隔壁那条白花蛇不和。”一条五步蛇道,“结果情关一来,我一想起他那张蛇脸,突然觉得活色生香,竟然也可以了!”
鼠蛇:“你怎么偏偏就想起他呢?”
“嗐,还不是为了过关。”五步蛇叹大气,“本以为想起那张脸一定没兴致,谁知道这情关不讲道理啊!”
“属实不讲道理。”一条锦蛇有气无力道,“我洞府里有一块长石,平日里只用来搁尾巴,渡情关时却卷在怀里,直说要跟它地久天长。今日回忆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怪不得龙生九子,想来不是龙性本淫,而是情关难熬,看谁都可以。不过,龙也有情关要渡吗?”
谁知道呢,蛇族上一次有蛇修成龙还是上一次,距今不知几万年了。
绕来绕去,话题终是绕回了她身上。众蛇很是好奇,一条才七岁的小蛇在渡情关时能出什么糗事,她到底知不知道身体难受是为何?
“乌梢小龙,你这些时日是怎么过的?”
却不料,七岁的懵懂只是表象,不止七百年的经验才是真实。
情关?什么情关?之于她而言,这关卡可比雷劫好渡多了。只消多找几个人中龙凤体验一下风花雪月、生离死别,差不多就能悟了。
慕少微写下:“我与修炼情投意合,意欲永结同心,无论情关前后,此心不渝,此志不悔,此言亦是天地可鉴。”
蛇妖们:……好了,你可以走了。
最终,他们“轻易”地放过了她,并不打算带她一起玩了。
慕少微乐得自在,径自上山继续练分天剑诀。
只是,出关后的琐事实在太多,她才习了两日剑,用了一日毒,就被猴妖带到了花枝长老面前,而花枝还给她引荐了一位青衣仙子。
有点眼熟……哦,她记起来了,是之前带走竹叶青的那位仙子。轻嗅她的妖气,似乎也是一条竹叶青?
如她所料,仙子名为“青瑶”,与竹叶青是同族。她带走竹叶青是为了帮她稳固境界,静心修炼,以免在结婴化形时出岔子。
“你便是那条天赋异禀的乌梢小龙?”青瑶声音温柔,绵如江南烟雨,“今日一见,果真与众不同,你背上的剑脊真是漂亮。”
好话谁不爱听,况且,她的剑脊确实美丽,是蛇中独一份的“剑意”。
青瑶见小蛇昂首挺胸,一副“你眼光不错”的模样,不禁失笑:“我听那孩子说,她能突破,是多亏了你的点醒,她欠你一份人情。”
“我虽不知你点了她什么,但在她化形前,我愿替她将这份人情还清。”青瑶温和道,“你若有所求,只管与我说。”
慕少微明了,大能来此,无非是与因果相关。
别看竹叶青突破了,其实她离化形还远,这中间还得熬许多年。而她已至炼气,因悟性太高,有着随时把自己修死的可能——所以青瑶来了,她想尽快替同族还完这笔因果债,在她修死自己之前。
慕少微:……
也是,她与竹叶青同住一谷,平日遇不上什么危险,竹叶青也还不了人情。万一她出了意外,这债更是没处还,岂不是要让她记一辈子?
这可不成,恐坏蛇道心。再说,她如今一无所有,的确是有所求的时候。
那么,是替她还灵石,还是送她进秘境,亦或是要点法宝储物袋?说来,她也不缺这些东西,往后总归会有。她缺的不该是身外之物,而是……
慕少微很果断:“仙子,小蛇真有一事相求。”
青瑶眼睛一亮:“你说!”
这小龙倒是挺干脆啊,能了之事绝不拖泥带水,也不过分拿乔,只要不是让她把妖丹挖给她,她高低会给她办妥。
“凡间,凤鸣山,我有一友,为万山之君。”她缺的是同党,一个能帮她追杀余孽、不畏人伦黑白的同党,“大道壮美,我欲与之同行。”
“不知仙子可否引它入道?”
山君占她雷击木,却允她数月吃喝;她救山君一命,山君还她虎魄十二枚。有来有往,情不深但义重,此等灵物,怎可将一生埋没于凡间?
她上回见到它,它带着两只幼虎,瞧着也一岁有余。而今又一年过去,它们多半已经分开,山君若孑然一身,正好进入修界。
至于青瑶怎么过弥天大界,怎么把山君带来,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已经化形的蛇妖还没点路子,那岂不是白活?
果然,青瑶笑道:“好,我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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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山君:臭不要脸的,打扰我再生一窝崽。
慕少微:修界的老虎更强、更壮、更漂亮!【疯狂发猛虎照片.jpg】
山君: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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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龙蛇舞(12):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许是活了很久,比起蛇妖,青瑶更像是一个人。
明明也是条竹叶青,乃世间至毒之物之一,她却和气得毫无棱角,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
她会照看虚弱的同族,也明白因果的利害,愿意为同族承担。现在更是接下了她的要求,不问缘由,不计代价,有且问出口的话是山君有什么特征,她怎么确定不会找错虎?
慕少微斟酌片刻,写下:“年长且生灵,怀威而不露,王天下之相。”
“仙子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它的不同。”又不是每一头虎都能叫山君,山君的王气是掩不住的。
青瑶记下她所写的字,意味不明道:“不愧是人修养出来的小龙,小小年纪能‘说’会写,还文采斐然,你真是才开智不久吗?”
慕少微半点不虚,谁让她战绩可查:“仙子漏了一句,我还炼气六层了!”
花枝和青瑶:……
跟炼气六层相比,能“说”会写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这小龙能修到六层,跟他们蛇族的教养没多少关系。同理,小龙文华藻饰如何,应该与那人修也没多大关系。反正,她天赋异禀已是“蛇”尽皆知的事了。
“这倒是,你确实是我族不世出的天才。”青瑶自然地接了话,又话锋一转,“不过,你那朋友是虎,真接引上来也不能与我族同住。”
虎猴相冲,虎蛇相害,虎更是“独中独”,喜占山独处,至今就没见虎妖有“族”的概念。
“待找到它,我会将它送入御兽宗,差人好生照料。至于开智开言,迈上道途,这得看它本身;是留在御兽宗,还是放归山林,也看它自己。我不会插手,如何?”
至此因果两清,如何?
慕少微听懂了:“都听仙子安排。”成交。
了却一桩心头事,青瑶心满意足地走了。花枝起身相送,但也就意思意思,青瑶一腾空他便回身进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扭头一见小龙眼巴巴看着,他低叹,也给她倒了一杯搁在桌上。
慕少微用蛇尾卷起杯子,将茶水送入口中,举止还挺优雅。花枝见状,只觉得全族的“人形”都长这一条蛇身上了,她可真是人模人样。
花枝:“你倒是胆大,与半步化神的仙子打交道是半点不怯场。”
慕少微划拉:“长老教得好。”
“……”我教你什么了?
花枝无奈,转过话题:“芒种已过,暑气渐盛,眼下是蛇妖修炼的时节。但你接连突破,恐根基不稳,再修反而坏了根骨,所以这几月你也消停些,免得不小心又突破了。”
花枝难得多说了几句,可慕少微却是走了神。
如果说她在凡间的遗留是山君,那么梅灼雪在凡间的遗留是妹妹。她倒是可以多说一句,让青瑶多带一个人上来,算是给便宜徒弟扫清了心障。
但人与人的因果繁冗复杂,不像兽与兽的因果那么单纯,稍一不慎,她和青瑶都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尤其是与血海深仇相关的因果……前世,她没牵扯任何不相干的人进来。那么今生,梅灼雪也该靠自己解决。
他必将走过她走过的血路,这似乎是至纯金灵根的归宿,也像是一场时隔两千年的轮回。
但说起轮回,那冲她砸来的九转命轮是个什么东西?
道心倏忽跃动了一下,灵气稍有异动,慕少微一愣,盯着茶水出神,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突然搁下茶杯,写道:“这是什么茶?”
花枝想也不想:“悟道茶,数月前御兽宗送来的好……”
说到一半顿感不对,两蛇面面相觑。没一会儿,慕少微叹了声,身边被压抑的灵气猛地翻涌起来,惊得花枝脸色大变。
悟道茶,之于境界高的修士而言,是养神识、滋心智、润道心的好物。可之于境界低的修士而言,它是不讲道理的、直接提升一个境界的圣品。
若是第一次喝,无论是人是妖都能获得极大的好处。慕少微道心稳固,心境自然,一旦有了悟道茶的助益,进阶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惜,她的蛇身强度不够,灵气一涌进来,她便汩汩冒血了。
花枝:“不好,快去叫长老!”不对,长老就是他自己。
他反应过来,抬手落下一个封灵阵,将澎湃的灵气阻隔成涓涓细流,尽量减轻小龙的负担。而后,他朝门外喊道:“去把风猴叫来,要医修,快!”
“长老,出了什么事?”
“乌梢又突破了,以后连茶水也不能给她喝!”
“……”啊?
*
慕少微没能突破炼气七层。
倒不是她不争气,而是争了这口气,她恐怕就会没气。
她的洞府被长老下了绝灵阵,她的蛇身被猴妖捆了里外三层。甚至,她的洞口还竖起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此蛇突破过快,万不可与她做以下之事,切记。”
“不可喂血食,食之突破;不可见世态,见之突破;不可品茶水,品之突破;不可鞭策其修炼,需懈怠之。”
“途径此处,需少言寡语,不露玄妙之机,以免乌梢半年筑基。”
洞口织起结界,对这牌子一事慕少微本是不知道的。奈何谷中蛇妖脑子不太好使,他们要么不识字,识字的总想显摆,还大声地念了出来。
念得慕少微怀疑蛇生,实在不能理解为何天才在蛇族是这个待遇?
这像什么呢?
就像六岁的素太行因为遏制不住冰灵根的寒气,不仅冻坏了自己,也冻坏了一群小弟子,害得师尊老被一群护犊子的老鬼念叨。
无奈之下,师尊只能先打了老鬼一遍,再在他前襟别一朵喇叭花,一放课便在那喊:“我是冰霜老祖,尔等小弟子,不准随便跟我玩。”
往复循环。
这无疑肯定了素太行卓绝的资质,但更无疑的是,素太行从此没朋友了。
目前,她的境况与素太行相似。不同的是,龙有逆鳞,蛇有逆骨,他们的本性颇为犯贱,一见这不许那不许,便一窝蜂凑了过来。
“不喂血食,那我们给她送各种吃食,她会不会再次突破?”
“不见世态,那我们给她送杂记和话本,她看了会不会顿悟?”
“不喝茶,但没说不能喝酒,我们去猴林偷一坛灵酒给她怎么样?你看,有了吃食、话本和酒水,这不就懈怠了她吗?”
慕少微:……你们可真是一群不世出的“蛇才”。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分外积极,配合默契,没想到开了智的蛇也一样。
他们卖了蛇蜕,委托风猴从外头带回糕点酒水和书册,一样样送进她洞府里。原本猴子是真不敢送,可一想到绝灵阵,这胆子终是肥了。
于是,慕少微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吃糕点、看杂记的日子,至于酒水,她还能囤起来卖一笔灵石。啊,感谢同族的馈赠!
又七日,慕少微拆了药。
她知道,一出绝灵阵必是突破之时,为防再直挺挺地躺回去,她还是在洞中修炼为好。啧,瞧这日子过的,来了修界也跟在凡间没什么差别,不都是在没灵气的地方修么?
慕少微活络了一下筋骨,便再度投入到分天剑诀的修炼之中。
时至小暑,远行的青瑶仙子从凡间归来,差猴子送来一撮老虎的皮毛让她闻闻味儿,看是不是她熟悉的那只?
慕少微吐了吐蛇信,卷了味道细品,不错,是山君。
随着她一点头,猴子把心放回肚子里:“小龙,仙子托我带话给你——你这友人是真难找,我寻了几个山头的虎,都是它的血亲,差点混淆了。所幸,它的确与众不同。”
“若无它事,老猴这便去回复了仙子。”猴子道,“小龙眼下也不方便见友,不如,还是往后再见吧。”
慕少微自是没有异议。
山君能捱过她七个年头,捱到她进入修界,又捱到青瑶将它带回,说明它本身就是一头有着大造化的虎。她们皆有“往后”,何必急在一时?
猴子放下虎毛,转身蹦远。慕少微卷过虎毛与酒坛子放在一处,继续她的修行。
如是日复一日,她终于在立秋时再度蜕皮。
猴妖们搬来热汤,细致地为她剥下龙衣,又询问她想怎么处理,是卖了换灵石,还是搁在洞府里?
慕少微选择卖了,抵三十个灵石的债。
要想猴子勤干活,偶尔的还债少不了,这是为了建立一种可利用的信用。她能将卖龙衣的灵石全拿来抵债,不正表明他们花在她身上的灵石不会亏么?
许是小龙正得发邪,连猴妖都忍不住提醒一二:“其实卖龙衣也不急在一时,这龙衣刚蜕,譬如身体发肤,与小龙气机相连。要是被人买去做了恶事,恐会连累于你。不如等个两三月,等龙衣气机散了再……”
慕少微慢吞吞写道:“我快炼气七层了。”
都差一个境界了,她还管六层的皮被人怎么使啊。
猴子沉默了会儿,捧住脸变了音调:“七层?你这‘快’有多快?”
“出了绝灵阵就是七层。”慕少微点向门口,分天剑诀已经练成,她的蛇身做好了准备,“开结界吧,现在。”
猴子:……
不知为何,他不太敢忤逆这条小龙,明明他比她强了不止一个大境界。
但当她笃定地写下“开结界”时,她的蛇尾像是在空中划出了剑气,给他一种被剑修指着要害的战栗感,仿佛不听话就要身首分离了。
他的手脚比他诚实,飞快地撕下洞口的符箓。
很快,乌梢游出洞府,盘身向天,运转起升龙诀的第一层,在“干涸”近两月之后,终于让蛇身再度吸饱了灵气,并在灵气的漩涡中踹开了炼气七层的大门!
【轰!】这是体内壁垒被打开的闷响,关窍又通了半身。
炼气期一共十二层,对应十二地支;筑基期一共十层,对应十天干。而在迈入金丹期后,每一个层级皆为九层,意为极数。等入了渡劫境,还要面临天人五衰,是为“九五之尊”。末了,便是一扇仙阶大门。
这条路她走过一遍,如今已是第二遍。炼气七层看似是个小境界,实则逢七必变,从七到十二只需积累灵气和锻体,筑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前世花了几年筑基,三年?
那今生便冲一冲,看看能不能在一年内缔造独属于她的传奇,又一个。
嗯,她必须比前世更强!
灵气漩涡逐渐平息,慕少微结束吐纳,正准备练新的剑诀,谁知进阶的漩涡消失后,漫山遍野站满了看热闹的猴子和蛇。
慕少微:干嘛?没看过蛇进阶啊?
长老不语,只是提笔在牌子上添加:“蜕皮之后,亦会突破。”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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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长老你在记什么呢你?
花枝:搞点学术,你身上充满了创新点,但一作不属于你。
慕少微:……???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80]龙蛇舞(13):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乌梢七岁,自惊蛰踏入修界始,满打满算也才五个月,怎么就炼气七层了?
假的吧?
许是这消息太过惊世骇俗,一经传出便扩散得很广,却没什么可信度。一来,没亲眼见过的人是绝不会信的;二来,就算是亲眼见过的妖也是不信的,快半个月了,他们还在怀疑妖生。
是日,风猴带来了外头的消息,他们聚在蛇谷,绘声绘色地演了起来。
“就听那朝天宗的李向阳说,空穴来风之辞怎可尽信?”猴子仿着人的语气,老气横秋道,“我修界英才辈出,天资纵横者无数,一条血脉不明的草蛇还能越过人去?可笑至极!”
“大剑宗的长老说,是极。”猴子换了种声音,抱着树枝当剑,作蹙眉沉思状,“不谈上古大能,单论我修界最惊才绝艳之人,非天剑尊主莫属。”
“可即使是她,从炼气到筑基也花了三年,这已是我辈修士不可打破的神话。如今,一条不知哪来的蛇五月七层,有望两年筑基,呵——传出这等弥天大谎,这妖界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想坏我弟子道心?”
“江中鹤,你倒是算上一卦,看这消息是真是假?”猴子又披上白袍,摊开一只手,“江中鹤说,布衣剑圣发了话,我不敢不算,只是卦不空出,这三百卦金先结一下。”
“剑修不肯出,直言你难道不好奇吗?算卦的硬要拿,就说我真不好奇……”
猴子演得惟妙惟肖,蛇妖看得如痴如醉,唯有慕少微看得一言难尽,径自写道:“为何他说的像是他亲眼看见一般?”
写完一拍身侧的百环蛇,示意他解惑。
百环蛇扭头一看,道:“人修见面谈了什么,我们妖修是见不着也听不到的。但人修避得开妖修,却不会回避门中的仙鹤。”
小声道:“那群仙鹤啊,别看长得仙,其实可嘴碎了。一些门派的秘辛、忌讳和丑事,明面上对人瞒得死死的,私底下早被仙鹤漏完了。”
无论是妖界还是修界,有鸟的地方都在漏事,从某种程度上说,在泄密这点上,两界算是打了个平手。
慕少微:……
开眼界了,竟有这等事。还好凌虚峰不养鹤,鹤也不敢来,毕竟她和师尊都喜欢把它们烤着吃。
百环蛇看了猴子一眼,又看向“始作俑者”,问道:“你看,人修都在议论你,还问妖界安了什么心,这是不是要找我们麻烦啊?”
慕少微摇头,从容写下:“他们不会信的。”
如她所料,猴子仿着江中鹤投出三块石头,夸张道:“哎呀!看这铜钱明示的,此事为真呐!这时候,李向阳不服气了,直说姓江的学艺不精,前次说他朝天宗必出一个至纯,谁知至纯选了太衍仙宗。”
“布衣剑圣要他还三百灵石,江中鹤不给,立时遁地而去。剑圣大怒,追之,在座的一下去了俩,剩下的人便也散了。”
“人修是半分不信我们妖族也能出个天骄。”猴子嘿嘿一笑,“时至今日已有谣传,什么乌梢小龙,七岁七层都是邪修杜撰,目的是为了让人妖两族打起来。”
“还有人说这是某位大能无聊时写的话本,只是不太了解蛇族,不知乌梢成不了精,这才写得漏洞百出。”
“更有人去问了御兽宗的蛇妖,他们直言没这回事,蛇妖要一两百年才开智,怎么可能七岁七层?”
可惜人不知,蛇妖皆懒性,长居御兽宗的蛇妖都几百年没回来了,哪知道今时今日的变化。
不过这样也好,消息愈是真真假假,她活得愈是安全自在。慕少微压根不在乎别人信不信,天道之下,唯有实力才能见真章。
猴子换了话题,说“金刀门”的一名金丹弟子收用了一个言官,对其颇为爱重,还赠了延寿丹一枚。
只是这言官不识好歹,仗势欺人,被金丹弟子的同门一刀劈了。那弟子大怒,与之恶斗,之后两人双双坠入迷踪谷,连尸身都找不到……
后头的消息俱是些没用的,唯一有用的是大剑宗的秘境仍未出世。听到这,慕少微便失了兴致,转身离开蛇堆,上山练剑去了。
待猴子散会,她已练了一个时辰剑诀。
等谷中安静下来,她一套剑诀练完,开始盯着蛇尾发呆。
出于剑修的本性,她观蛇尾的眼神像是在观一把剑。
都说剑是剑修的半身,是魂魄的延伸,是根骨的外显。如今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以蛇尾为剑,它本身就与她命脉相连。
大抵是成剑已有七年,她的蛇尾终是产生了一些异变。她能感觉到,尾端的蛇骨更柔韧,椎骨的尖端更锋利,就连覆在这一层的蛇鳞都长成了锥形,泛着冷硬的光泽,近乎于剑尖无异。
毫无疑问,蛇尾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在她日复一日的锻造中,长成了一把与她血肉、气机和根骨相连的活剑。
她的意志便是它的剑灵,她的躯体便是它的剑身,而她与它,都没有剑鞘。
可蛇尾能一直当剑使吗?
答案是不能。
她终有化形的一天,而蛇尾终会分化为双腿。虽说恢复原形就能给人出其不意的一击,但化形后都有人手了,再多拿一把本命剑也不过分吧?
会剑的蛇妖史无前例,会双剑的更是防不胜防。她有预感,即使遇上高她一个境界的敌手,对方防得住她的第一剑,未必防得住她的第二剑。
甚至,她还可以试试以尾使剑,这不就有“第三把剑”了么?
她兴冲冲地游进林子里捡树枝,然后被照看她的猴妖逮住,拖回洞府。猴妖要她消停些,少修炼,多睡觉。慕少微让他上蛇毒,说中毒睡得香。
猴妖苦口婆心:“小龙前天刚用过蛇毒,这只隔了一天,太快了。”
慕少微写道:“今夜月色甚美,想去月下修炼。”
猴妖一抹脸:“小龙且等着,这就送毒来。”
人修是千方百计想快速进阶,妖修却是竭尽所能控制进阶。这个中缘由,慕少微颇为不解,索性在猴子注毒前问了出来。
“唉,还不是因为‘人身难得’吗?”猴子道,“我们妖修没有人修的先天道场,一渡雷劫极容易神形俱灭,这不得夯实肉身么?”
“打磨肉身需要时间,不锻个百年怎么扛雷劫?像小龙这般天赋异禀的,筑基也得挨雷劈,可你这肉身……若是扛不过去,可就什么也没了。”
所以,活得懒一点,等身子结实透了才进阶,是首选。
“而且,化形也得活得久,见多了人才行。”猴子道,“蛇族曾有个大能,是条黑蟒,他一千岁化形,因整日闭关不太见人,结果记错了男女的身形,化出了一副不男不女的躯体。”
“他本欲引天雷重塑,谁知在合欢宗大受欢迎。为了灵石,他忍了,一直忍到还了我们风猴的债,这才重塑身躯。”
猴子在蛇身上划开一道口子,注入蛇毒:“可他之前的模样太过出名,重塑之后也找不到伴侣,最后只能去御兽宗找个新弟子结契,混混日子也渡渡情关。”
“小龙啊,修炼快的弊端,在妖界是一抓一大把,你可得警醒些。”
中毒的晕眩感上来了,慕少微写不了字便点了点头。许是神志不清,她张嘴就想说话,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发声不是嘶嘶,而是有点尖锐的“嘎”。
猴子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声,惊异道:“诶,是喉间开始长骨了吗?”
他倒是想往蛇脖子上摸摸,但又怕被咬,只能叹道:“你这小龙还真是……几年就走完了别的妖几百年才能走完的路啊。”
蛇妖锻体一般先长脏腑,脏腑长完了再出喉骨。可不知这小龙是不是迫切地想开言,喉骨倒是先一步长出来了。
猴子想,或许等小龙筑基,她就能说话了吧。
*
慕少微按剑修的节奏修炼着,山中无岁月,眨眼就秋分。
一到秋分就得贴膘,再考虑冬眠的事了。可好巧不巧的,猴妖带回了新的消息,说是大剑宗的秘境出世在即,长则两月,短则一月,必现身世间。
于是,慕少微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是选择前往秘境,还是选择蛇谷冬眠,这看上去并不难选,可要是没有长老的允许,她怕是连出谷都难。
但,找长老也不一定得允,他们连修炼都拦着她,会愿意放她去人修遍地走的秘境吗?在她看来,这事儿悬。
不过,剑修办事从不是犹豫的主,与其花时间想一堆有的没的,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能不能谈个明白,再讲讲价。
慕少微告诉猴妖,她想见长老,有要事相商。
猴妖一见字便警铃大作,小心问道:“小龙可是又要进阶了?”
“不是。”慕少微写道,“突破还早,找长老是为别的事。”
猴妖长舒一口气,思及秋分已至,小龙找长老或是因为冬眠的事,便立刻去寻了花枝。谷里怎么冬眠,别的蛇妖早习惯了,唯有小龙一无所知,她想问个明白委实正常,毕竟早课没上过这些。
猴子是早上离开的,长老却是傍晚见上的。所幸她早有准备,上山练了一天剑,不然得白费一整天。
慕少微来见长老,同一处地,同一张茶几,只是她面前没有了茶。或者说,这屋里连壶和水杯也没有,只剩案上的一叠普通点心和一个供她写字的沙盘。
花枝道:“听说你找我,是为了冬眠一事么?”
“不。”慕少微开门见山,搞了个大的,“大剑宗秘境,我想去,让我去。”
花枝:……
幸亏今天不喝茶,不然他正儿八经的长老做不成了,高低得喷蛇一脸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花枝抬手扶着额角,只觉头疼,“你才炼气,却要去人修的秘境,你不怕被人修合力杀了么?”
“大剑宗的秘境我也有所耳闻,它出世极慢,想来灵气逼人,很可能只对元婴或金丹的修士开放,那不是你能凑的热闹。”
谁知,一听有可能是大能秘境,慕少微更来劲了:“这不正好,去的人修境界越高,我越安全。”
花枝蹙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慕少微:“长老已是元婴,还看得上炼气的东西么?”
花枝:……
“元婴进入找元婴,金丹进入找金丹,与我炼气何干?”
除非遇上特别贫穷的修士,连炼气的素材也不放过,不然,她的处境八成是安稳的,剩下的两成不稳来自秘境中的妖兽。
“炼气修士只能捡炼气妖兽,可强大的修士只会对我不屑。”只要人这个麻烦能被解决,她不认为秘境中还能有更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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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我一般只打高端局[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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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龙蛇舞(14):【14w营养液加更】
“是,大能是不屑于炼气。”
花枝语气凉薄:“所以他们一旦动手,根本不会顾及炼气的死活。”
“你以为藏身林间,不插手大能之间的争斗就能幸免于难吗?你以为大能看不上炼气,就会允许炼气在眼皮子底下捞好处吗?”
“大能一击足以移山填海,兴许你还没反应过来,此身已经成灰。你只有炼气的本事,为何非要涉足不适合你的战场,是嫌活得太安逸了?”
慕少微答得不紧不慢:“知我者长老,我是嫌日子安逸。”
花枝眼皮一跳,顿时头大如斗。他知这小龙是个刺头,却不想她浑身是刺,无比扎手。
“大能出手,我等炼气如覆巢之卵,我知。”慕少微写道,“然,富贵险中求,真道死里遇,因畏死而不赴者,不如不入道。”
她之道,以身入局,杀破重围。连枝桠顶端都不敢踩上去的人,谈什么覆巢?
花枝注视着沙盘上的字,良久不语。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竹叶青只是与乌梢聊了几句就莫名突破了。
这条小龙早慧,比人强,跟他们这群寻常蛇妖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你可真不像一条才七岁的小龙。”花枝压下心绪,问道,“我记得我没教过你们秘境,你怎生对秘境这般了解?”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慕少微已经能把锅娴熟地给凌虚峰扣上了。
“我被人修养过。”慕少微下笔如有神,对人修会教些什么,她可是一清二楚,“他们什么都教,每日有早晚课,有道场修炼,有……”
沙盘写完,她抹平,添上一句:“总之不像蛇妖这么懈怠。”
花枝:……
原来乌梢每日勤修的根源在此,真不知该说人修把她教得太好,还是该说人修把蛇性带歪了。
“快入冬了,你若是去,你的冬眠怎么办?”
花枝有松口的迹象,却还不打算放过:“冬日入眠,是我族的道法自然。”
“小死一场,利于生机迸发,有塑体之效。若冬日养得好,蛇妖长得快,待金丹一结便不用再受严寒的胁迫,往后的冬季可行动自如。”
“可若是休养不当,蛇妖不仅长得慢,修炼也慢。”
最后四字譬如绝杀,慕少微听了进去,正要权衡一番,忽然又念头通达。
她写道:“秘境之内,何尝不是另一种道法自然?”
此界有此界的季节,秘境也有秘境的时间。
若她进入秘境,不幸遇上一个寒冬,那么算她倒霉。可如果遇上的不是冬天,她岂不是赚了几天,或是赚了一个季节的修炼时间?
蛇妖修到金丹便不用受严寒困扰,可见冬眠算一种困扰,而非必需,是蛇妖成长后就会舍弃的东西,不可惜。
“我厌恶冬眠。”慕少微实话实说,“在小死中死去的蛇,我在凡间见过不少。”
“一入冬就要将生死交给运气,这样的‘道法自然’我不欲求。”
她要求的,永远是她想得到的。
花枝:“我若还是不允,你待如何?”
不如何,她大抵是没法子出去,可她一贯会诈人:“那我只能另辟蹊径。”
并做出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仿佛她真有出去的路子。
果然,蛇妖比人修好忽悠太多,约莫是真怕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花枝不敢赌她的意外性,终是退了一步。
“我应下了。”只是应付了乌梢几刻,他便觉得身心俱疲,“我会让风猴帮你运作,但你且记住——”
“一旦迈出这步,生死有命,成败在天。有进有出,你日后定有造化。若有进无出,你后悔也来不及。”
做下这个决定,或许会让蛇族损失一位天骄。可拦着她不去,又会毁她道心。
唉,他当个长老可真难,蛇妖一向是好养的,怎么轮到他手里一天天的总要折腾出点事?
这乌梢克他吧?
*
去秘境的事花枝已经应下,但慕少微也明白,这事要运作下来那是千难万难,有极大的可能运作不了。
毕竟是人修的秘境,连妖修大能都得靠“混”才能进去,如她这般小妖,大约是会被拦下的。
不过,真去不成……那就去不成吧,大不了熬个冬眠,被迫拉长一点筑基的时间,烦。
等待总是漫长,漫长则会让人胡思乱想。
慕少微不欲虚耗,一切都当“能去成”的来。既是要去了,那不得好好准备。入了秘境就当是回凤鸣山,吃食得自己猎,洞穴得自己找,还得避开猛兽,以防自己成了别人的口粮。
哦,还得防着人,万一他们之中有人爱吃乌梢呢?
啧,秘境里都是妖兽,妖兽可不好捕获。若不想进去后饿肚子,她少不得要向蛇妖请教一番。
因着都是无毒的蛇种,她便找上了岩蟒。为防岩蟒看不懂字,她又找上了百环蛇。
“如何捕杀妖兽?”岩蟒琢磨了会儿,道,“我们蟒蛇都是呆在一处不动,或盘在树上,或窝在缝里,只等妖兽路过时一击命中。”
“你看她像是愿意在一个地方蹲一天的蛇吗?”
百环蛇低头道:“肚皮,用你的肚皮贴地,去感知妖兽在何方。不要等,要主动游过去,出其不意地咬它一口,然后安静地等它死掉就行……不对,我忘了你没有毒牙。”
两条大蛇对视一眼,打量着小蛇的身板,还是决定从最原始也是最基础的本事教。
“绞杀和力气。”岩蟒道,“你是蛇,你就按蛇的本性去做吧。”
他看向谷中密林:“林中有不少妖兽,你去捕一只试试。”
“我会跟在你身后。”百环道,“你要是慢了,你的吃食就归我了。或者,你也变成我的吃食。”
哟,蛇谷里还能这么玩,倒是跟进入秘境差不多了。
慕少微将这当成一次难得的实战经验,在百环话落的那刻便“嗖”一声蹿了出去,再次拿出草上飞的绝活,一溜烟不见影子。
“诶,蛇呢?”
“闻到她了!往南边去了!”
百环蛇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庞大的蛇身卷起铺天盖地的草屑和灰尘,又“轰”地一声撞开密集的林木,犹如仇敌一般扑向乌梢。
乌梢左冲右突,灵活应变;百环紧追不放,破坏一绝。
巨大的动静惊扰了山林,妖兽哪见过百环蛇“发疯”,当即撒开腿逃命,全然不知有一条捕猎的乌梢混入逃命的队伍之中。
如是追了一刻,百环彻底追丢了乌梢。倒不是乌梢有多能逃,而是她极其机灵,总往草汁飞溅处钻。
她知道蛇妖嗅觉灵敏,便用草汁遮掩了气息。尤其百环过境树摧草折,到处是草叶香味,在大片烟尘弥漫中,他能找到她就有鬼。
岩蟒跟了上来:“你怎么消停了?”
百环:“跟丢了,她逃命的速度比她修炼的速度还快。”
岩蟒:……这话是夸还是骂?
两蛇并不清楚,有一种眼盲心瞎叫“灯下黑”,其实慕少微压根没跑远,她就蜷在离他们三丈远的断木之下,死死地勒住一只灵兔。
蛇身一点点收紧,肌肉一块块隆起,她用蛇吻封住灵兔口鼻,闭塞它的呼吸,就这么慢慢地等着它在她蛇身中失去动静。
兔腿蹬了两下,心跳止息。慕少微沉默片刻,没有收回蛇嘴,反而张得更大,将兔子缓缓吞下。
时隔多年,她还是做回了蛇。
也对,她是该做一条蛇。
囫囵吞物恶心吗?恶心,她依旧吃不习惯。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条蛇最快填饱肚子的方式,没有其它。
真进了秘境,谁还允许她生火做饭,谁会给她把猎物开膛破肚再做个清理的时间?
烟火一起,人修便来了;血味一漫,妖兽就至了。
是以,该怎么吃就怎么吃,是蛇,就要按蛇的方式活。要是讲究人样,她极有可能为了口腹之欲白忙一场,没准还要搭上自己,这亏本生意可做不得。
慕少微忍住不适,将整只灵兔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待蛇身耸动的肌肉将它推入胃中,她才张开蛇口打了个饱嗝,翻着肚皮发出声响。
循着响动,两条大蛇探出了一截身子,一瞧乌梢就在眼皮底下,俩蛇不禁一阵沉默。
修也修不过,逃也逃不过,躲也躲不过,跟一条小乌梢比,他们的几百岁仿佛白活。
“等她几百岁,就能爬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吧?”
“你真想得开,或许要不了几百年呢?”
“……”这乌梢不会是来克他们的吧?
*
蛇身确实如大地,能消化皮毛,能溶解肌骨,能包罗一切好坏,还不会引起不适。
如此,慕少微的日常除了练剑、纳毒和修炼之外又多了一项——林中狩猎。
她将自己的每一日都排得很满,修得得心应手,仿佛这些是极轻松的事。
有蛇看了好奇,不禁仿着她早起半日,去山间“活蹦乱跳”,甩头摆尾,结果跳不到半天,这蛇便吐着蛇信倒下了。
躺了一天没能起来,还对赶来的同伴说:“此法致死,不知她何以坚持,居然日日如此?”
此子竟恐怖如斯!
同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不一样,你看谁家洞口立牌子的。”
总觉得要不了多久,牌子上的字又要变多了。
诚如蛇所料,慕少微稳扎稳打,勤修了两个月后顺利踹开了炼气八层的门槛,而契机是找到了一处瀑布,淋水锻体,不料会直接突破。
过后,长老眼中没有对后辈崛起的喜悦,只有对后辈修炼过快、有可能走火入魔的沉痛,并再添了一行字:“飞瀑沐身,也会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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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燃尽了==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82]龙蛇舞(15):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秋分后的两月,时近小雪,日已霜寒。
金丹之下的蛇妖挨个封洞,金丹之上的蛇妖逐渐惫怠。山谷日复一日变得寂静,寒冬即将到来。
蛇无法抗衡冬眠的本能,慕少微亦然。纵使有所突破,在严寒之下她也只能苦苦支撑。
还没到时候,还不能睡过去,一旦“阖”上眼,再“睁”开便是小半年。届时,筑基推迟只是小事,秘境关闭才是大事。有些机缘一经错过,那是永生永世也得不到了。
猴妖过来送食,知道小龙临冬吃不下,份量还减了一半:“小龙这又是何苦?这个秘境去不了,那就去下一个,天下秘境多得是。”
慕少微摇头,除非长老放话说去不成,否则她会撑过一天又一天。
如是又过了三日,谷中飘起了小雪,连慕少微都觉得此去无望,只能再捱一个冬眠,不想转机来得如此突然。
她被带到长老的居所,里头有火灵石供热,暖得像春回大地,让她僵硬的蛇身再度活络起来。
花枝告诉她,她所求之事成了。又直言她脾气倔强,天都这般冷了,硬是挺到了降雪。
“大剑宗的秘境早半个月就现世了,你本不必等那么久。只是,这秘境灵气浓郁,天材地宝无数,适合元婴修士前往——事涉元婴,大宗需要扯皮的地方就多,一直到两日前才谈妥。”
秘境出大剑宗,本该由大剑宗全权支配,奈何这秘境富庶,竟有大能所需的资源,那它就不是大剑宗能一口吞下的小点心了。
人修之间的博弈相当复杂,花枝不欲多说,只道:“秘境明日就开,今晚会有御兽宗的修士来接应你。她是个医修,只负责送你进秘境,不负责护你周全。”
慕少微无所谓,她之所求只是进秘境,并不需要被保护。
在旁人看来,一个炼气若能与大能同行,怎么都是炼气赚到了。可这事搁她身上说不通,她与元婴同行,谁拖谁后腿还真不一定。
蛇身回暖,不再僵硬,她提尾写道:“进入秘境后,我该怎么出来?”
只是一介偷渡客,哪来的弟子身份牌,这秘境不知何时会关,她可不想迷失在小世界里:“是与医修会和,还是我另寻出路?”
万一医修身死,她能与谁会和;万一别无出路,她该如何脱身?这尚未进入秘境,她便开始思索退路,只能说生成一只小妖真麻烦,来去不得自由。
“那医修会背一个药柜,里头有你的藏身之处,亦有一个传送阵法。”花枝道,“具体如何运作,她自会与你分说,你听她的就是。”
“这医修与我族有长久的来往,只要她还需要蛇毒龙衣,她就不会害你。”
慕少微点头,写道:“元婴秘境出世,长老真不去吗?”
但凡有一个元婴期的蛇妖想前往,他们都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又托人又托猴的,只消顺手捎带一下她就行。偏偏他们还真耐得住,元婴秘境都不去,蛇能懒成这样么?
“去不得。”花枝直言,“非是妖族不心动,而是人修中的元婴都进了秘境,那么外头护法的又能是谁?”
只能是化神及以上的大能,就算蛇妖想混进去,怎么混?怕不是会被一掌打死。
花枝:“左右冬日已至,秘境纷争与我族无关。你去了也不会惹人生疑,谁都知道蛇妖在冬天不喜出门。”
话落,长老不再多言,只一抬手将小龙送入暖篮,静候御兽宗修士的到来。
日头西斜,当群山吞没最后一缕日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也是这时,医修随风猴迈入长老院中,一身绯衣翩跹,踏雪无痕。
院门次第开启,萤灯逐一复明。风猴拱手告退,医修一步跨入门中,朗声招呼:“花枝长老,三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花枝替她倒一杯酒,抬手一招,装着蛇的暖篮便飞了出来,轻轻落在地上。
篮里的乌梢昂起头,细致地打量着医修。医修见此便是一笑,直言不讳:“我人还没坐下,酒还没喝上一口,你就把正事儿搬了出来,这摆明了不打算与我寒暄啊。”
花枝并不客气:“也没打算让你久留,冬日了,我睡得早。”
说着,他转向小龙,“这位是御兽宗的医修大能,云舍月,也是带你入秘境之人,记住她的味道。”
慕少微吐出蛇信卷了气息,点头,表示记下了。
云舍月托腮,杏眼圆睁,饶有兴致地看了小蛇半晌:“这便是那条传说中的小乌梢?瞧着是比同阶的妖怪更机灵些,难怪能七岁七层。”
花枝很想补一句“已经八层了”,但这话说出口都觉得心累,他索性不说。
“我说‘七岁七层’你居然没反驳,看来这事是真的了。”云舍月眼神变了,变得对蛇妖感到不解,“花枝,你可知七岁七层的天资意味着什么?你居然放心把她交给我,还带进元婴秘境?你……是疯了吗?”
人族都没出过这等天骄,真要出来,还不得里三层外三层地护起来,拜师大宗,堆顶级资源,砸也要把她砸到飞升。
哪能像蛇族这样,难得出个天骄,还没捂热就上赶着扔进秘境送死,她是真不懂这群蛇妖在想什么?
谁知花枝竟然点头:“嗯,是快疯了。”人修怎么能共情他这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把她带走吧,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最好,要是不能,便也算了。”
云舍月:“……你知道的,我是个兽医,信得过我的话,我现在就给你看看脑子。”
“不必了。”
两人掰扯良久,才总算绕回乌梢身上。云舍月有备而来,当即卸下药柜,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翠绿玉牌,贴在乌梢的剑脊上。
她打开柜门,就见里头堆满了药瓶和玉盒,她一股脑儿将东西全推进更里面,指着柜子底下发光的阵法说:“诺,这是适合你用的传送阵。”
云舍月注视着小蛇:“一入秘境,我便将你放生。你去寻你的炼气机缘,我去挖我的天材地宝,你我两不相干,可懂?”
慕少微一扬蛇尾,表示明了,比起与人一道,她更喜欢分道扬镳。
“贴在你背上的玉牌是传送的媒介,就像修士用的身份玉牌。一旦遇到致命险境,你就撞碎它,它自会将你送到药柜之中。”
“只消静待一刻钟,柜中的传送阵就会把你送进御兽宗,也就是我的洞府内。之后,侯秋白会接应你,将你送回蛇族。”
云舍月拍了拍药柜:“即便我不幸身死,你也不必烦忧,只要药柜不被毁去,这阵法你总是能用的。可若是我与药柜无一幸免,那么……你只能听天由命了。”
慕少微明了,一瞅柜中还有空间,便从篮中出来往里钻,蜷成一团盘下来。
入内她才发现,这药柜的品级着实不低,绝对出自名家之手。它看似小巧拥挤,实则内容颇大,她一条两丈三尺的乌梢窝在里头,只觉得身周空荡荡的,而外头的医修看上去已成了“巨人”。
噫,这药柜,这玉牌,这接应……一整套下来得几千灵石吧,大钱风猴能让她赊?
花枝:“你有心了,为了我族的一条小龙竟准备得这般充分。”
“你可想多了,这阵法不是才备上的。”云舍月笑道,“我一个采药的哪能不留一手,挖到宝贝难道还放柜子里?只有当场传回我的洞府我才能安心啊。”
她摊手,掌心叠着一堆翠绿玉牌:“自打有了这些好东西,我的药再没被人抢过,他们想要,只能老实问我买。”
她花大价钱安上这套阵法是为了送药,送蛇不过是顺便而已。毕竟,有灵石不赚王八蛋,一百灵石也是灵石。
“要是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云舍月一拍药柜,柜门立马合上。
慕少微沐着草香,感觉自己被人背上。她听到花枝说了句“慢走不送”,而后云舍月随风猴一道离开,再腾空而起,飞出了妖族地界。
柜中暖融融的,睡过去应当不会陷入冬眠……
慕少微思量片刻,终是决定歇上一歇。但愿,秘境之中不是冬季。
*
元婴秘境开启,各宗群英荟萃。
化神老祖坐守殿堂,一众元婴聚在秘境之前,只待老祖一声令下。
慕少微没睡到自然醒,就被外头一群老鬼的扯皮声吵醒。她本能地想一激本命剑作震慑,谁知扬起的是尾巴,照着她脑袋就是一击,直接把她打醒。
慕少微:……
她跟她的尾巴好像是两种东西?不对,她不是东西,也不对……唉,睡懵了,大冬天的蛇脑子就是不灵光。
“秘境是你大剑宗的,即使你宗想把所有元婴都送进去也没什么。但宗主这么做,也算给我们开了先河,待日后出了化神秘境,我宗也照办就是了,左右我宗化神大能多。”
“说好十个就是十个,每宗十个,缺而不补。”有大能发了话,“这秘境广大,通道稳固,应是能维系半年以上。”
“我们的元婴只是进去三个月,你大剑宗的元婴有三月又三月,何必急在一时?”
“说得倒是轻巧!”布衣剑圣咧嘴,露出森白的牙,一副要生啖人肉的模样,“机缘一事怎可让你等上三月?我宗元婴就是要全部入内,不服就给我憋着。”
“至于什么化神秘境?”他嗤笑,“你倒是出了再说,跟我整什么虚的,最烦你们这些个法修给我空口套白狼。”
外头争了起来,慕少微听得无趣。修界的老鬼还是万年一个样,干什么都得扯上半天,没点实质进展,真不如打一架。
啧,快打起来,烦死了,这秘境到底进不进了?
也不知算不算师姐弟的心有灵犀,恰在这时,外头响起了素太行的声音:“吵够了没有,烦,要不你们出去打一架?”
慕少微一听,顿时愉悦了起来。哟,小师弟你在啊!
素太行:“我是来坐镇的,不是来听你们互扯兜裆布的,真是又臭又长啊。你们要是不做初一,那我也做不了十五。”
但听“嗡”一声响,抱剑童子怀中的天霜神剑出鞘。合体境威压一放,周遭顿时死寂。
“要么每宗十个,现在进去。要么你们都别进去了,只让我仙宗进去。”素太行一向有掀桌的本事,“我耐心有限,只数到十。”
竹君抱着剑鞘,木着脸开口:“诸位快入秘境,不然就来不及了。一、二、三……”
“你倒是数得慢点啊!”
有人不顾大能体面叫了起来,握着玉牌的元婴不再犹豫,纷纷化作一道闪光,遁入秘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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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龙蛇舞(16):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秘境与大界的衔接处是一条冗长的虚道。
其状若母婴相连的脐索,带着褶皱,透着血色,浸润着虚空风暴的灵气。一伸手摸不着实体,却真实又稳固地存在着。
修士入内,譬如万千生魂投入六道轮盘,静待下一世的命运。
众生按功德福报轮转投生,修士凭气运实力择定落地。这虽是玄之又玄的奥妙,却也是容易分辨之事,然,慕少微硬是个变数,就连天机也分不清她的底细。
背着她的云舍月被甩进了一片沙漠里。
好消息是沙漠酷热,晒得她通体舒泰,不必再忧心冬眠了。坏消息是沙漠无水,遮天蔽日都是黄沙,对一条亲水的乌梢来说极不友好。
偏偏,无论沙漠戈壁俱是“土”之道场,利于土灵根的成长。她的蛇身排斥此地,她的根骨又喜欢这里,到底是留是走,她难得有些游移不定。
“你这小蛇是什么打算?”
一只手落在蛇身上挼了两把,许是大热天的挼蛇手感太好,云舍月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继续动作:“这儿连根灵草也没有,我要换块地窝着。你若是也想离开,我可以捎你一程。”
慕少微有些心动,蛇总是向往水草丰美之地。可她与秘境打过太多交道,知晓先落脚的地方难免有点机缘,此时若走,便是无缘。
再者,这摸蛇的手有点过分啊,怎能如此对待前辈!
没忍住,慕少微抬尾抽了她一下,又昂首看她,摇了摇头。
“真不走?”云舍月一挑眉,“那我可就走咯!这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个鬼影,你吃什么喝什么?”
沙漠确实险恶,但并非没有吃喝。再说,她在秋天养的膘还有几层,靠这几层都能养过一个冬眠,怎会挨不住沙漠几天?
小蛇还是摇头。
见她心意已决,云舍月倒也干脆:“你年纪虽小,道心倒是坚定。如此,我们便就此别过,生死关头记得砸碎玉牌回去,可别忘了。”
话落,云舍月起身,覆体的灵气罩子抖落沙尘。她最后看了小蛇一眼,旋身化作一道流光,飞快地往西飞去。
飞得高看得远,她用秘术传音,给了慕少微一个提醒:“你往东游,那儿有绿洲。”
人是好心人,但蛇不是听话蛇。闻言,慕少微直接在东边划了个叉,不打算去了。
沙漠中的绿洲何其可贵,就像大城要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真会有她喝水吃饭的份?她只是个炼气,去了不就成了一盘菜,她养出几层膘可不是为了给别的妖兽加餐。
可见,绿洲虽象征生机却不是生门,反而是一座死门。照这么算来,生死门立在相反的方向上,也就是说,云舍月离开的西边是“生”,她没挑错地方。
那她的气运是真不错啊……不过,她也不打算挑西边走。
八门之中开、休、生为三大吉门,她想寻点机缘,不如往开门走。让她算算,震卦的方位本是伤门,如今落了死门,那么开门的方位在……
蛇尾一甩,慕少微朝南游去。
*
沙漠险地,缺食少水,还难游。
细腻的沙砾,松散的沙丘,绵软的沙面,游起来抓不住地,容易落陷,还“飞”不起来。
速度受制,出行受限,这对一条习惯在林地飞驰的乌梢来说不啻打击。她几乎与新生时无异,还得重新学一遍爬行,所幸沙漠只是荒芜广大,不是没有生灵,在艰难地游出几里地后,她瞧见了一条游得飞快的蛇。
尖头尖尾,着一身花纹棕皮,颈长腹大,瞧着与烙铁头长得颇像,但绝不是烙铁头的近亲。
一来,它的蛇尾长了串“瘤子”,塔似的堆高,由大到小;二来,它贴着沙地侧边游动,把头当锤子“抛”出去,“抓”住一把沙,再将身子拉起来,挪到头身边。
它游得极快,几下不见踪影,可这不是烙铁头的游动方式。
慕少微一向学得快,见此蛇游得迅速,立马入乡随俗。她学着它的样,沿着沙子的纹路探出头去,斜侧着勾住一个锚点,再将身子一把扯上去。
抓得牢,她便在坡上;抓不牢,她便在坑里。
就这么游了一段时间,她明了,沙漠中的蛇必须侧行,肚皮能抓的沙面越大,才能游得更快。反之,沙子撑不住她的蛇身,只会让她深陷其中。
它是“土”没错,可受阳火烘烤的沙漠也是“火盛土焦,土多水竭”的极端表达。
沙子就像烈火烧尽后余下的灰,也像一滴滴握不住的水。它分明是土,却生就水性,而想在这似水的土地上行走,她得有“碎土”的特征——形同这片沙漠,合是土,分是土,每一粒贴在她肚皮上的沙子都能承载她蛇身“每一粒”的重量。
如土一般承载她,似水一般托举她……慕少微越游越快,没多久便顺利翻过了沙丘,又看到了那条游在远处的蛇。
吐出蛇信卷过它的气息,一品,不是很强,估摸着也就炼气,不知开智没有。
不过,这条蛇开不开智跟她没关系,她要做的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它而已。
她一条外来蛇哪有它一条本乡蛇对沙漠熟悉,它能在沙漠活这么大,想来知道怎么找水和吃食。她不会抢它的,但她会学它的。
它游她跟,它停她顿。
远远地,慕少微瞧见它卷起沙子,蹭蹭几下将自己埋进沙里,只露个蛇头在外面。她不明所以,却也有样学样,几乎将全身埋进沙中,只剩个头在外面。
这是做什么呢?
她很快有了答案,只见一只人臂长的黑背蜥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滑过沙地,摆动长尾平衡身体,却不小心栽在毒蛇的嘴里。
埋在沙中的蛇闪电般出击,精准地咬在蜥蜴身上。它不拘咬在猎物哪里,只要咬中了就飞速逃窜,再度隐蔽起来等待猎物的死亡。
蜥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疯地奔命,不料那蛇毒发作极快又极其烈性,它压根没跑出十丈远,就一头砸进了沙子里。
毒蛇游了过去,将尚在抽搐的吃食卷进蛇身,慢慢地勒死了它。而后,它张开蛇嘴将它吞了下去,待最后一截尾巴没入蛇口,它不再游动,而是又将自己埋进沙中,看样子是想歇一夜了。
慕少微看完了全程,觉得自己学会了,没想到是学废了。
当一只毒蝎路过她的“坟头”,她出其不意地张嘴咬住了它,命中抽离。结果一抽离,毒蝎和她都愣在了原地。
慕少微才想起自己不是毒蛇,怎么连这招也学。毒蝎一看自己活蹦乱跳,才惊觉此蛇无毒,想着世上竟有这等蠢货,无毒还敢犯到有毒头上?
毒蝎一摆尾飞身而上,决定要让这蛇尝尝剧毒。怎料这蛇不按蛇理出招,竟是横过蛇尾拦在它跟前一划——蝎子不解这一划有什么用,直到自己裂成两半,自空中坠下。
“啪嗒。”汁液横流的毒蝎落进沙子里,乌梢用蛇尾拨了它一下,安静地观望着。
少顷,乌梢还是游了过去,吐息吹去蝎子身上的沙,将它吞进了肚子里。没有过水,没有生火,入口全是原始的味道,但并不难吃。
怎么说呢,像是生虾的味道。许是长在沙漠的缘故,肉质竟还带点甜味,好似长在水中的天草,风味十分独特。
慕少微回味一番,也学着毒蛇的样把自己埋起来,决定歇上一夜。
而等埋的时间长了,她才明白毒蛇为何动不动就要埋了自己。白天日头太毒,埋进沙里可以隔热;夜间寒冷太过,埋结实了才能保温。
要命,可真冷啊……
沙漠的夜,不生火多半活不下去。她像是突然从大暑进到了大雪,埋得只剩鼻孔露在外头,正可怜地抖着几缕白气。
好冷,她不会就地冬眠吧,然后第二天被热醒?这一冷一热的,她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一切还得等明日才能解答,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保持吐纳。也不知是接了沙漠的地气,还是受到了大地的眷顾,她身上的寒意一层层退去,地暖升了上来,包裹住蛇身。
“呼……”她匀出长长的一口气,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
翌日,日头升起,慕少微已爬出沙子汲取日精。
鳞片是冷的,日头是暖的,些微的露水结在了鳞片上,慕少微结束吐纳一看,便转过蛇头细致地舔去,将这些水珠吞进肚中。
但,这点水还是不够的。
乌梢亲水,她又不是沙漠中土生土长的蛇,耐渴的能力并不强。她必须找到除了捕猎和舔水珠外更多的汲水方法,不然就活不下去。
她总不能因为口渴就返回传送阵吧?八百年后铁定被人笑死。
唉,失策,早知道就问云舍月要一瓶辟谷丹了。
慕少微耐心地等了许久,久到大地开始升温,那埋在沙里的毒蛇才终于动了。
它四下张望一番,谨慎地朝远处游去。慕少微观望良久,才慢悠悠地跟上,保持着一个比昨日更远的距离缀着。
一如她会口渴,沙漠里的蛇虽然耐旱,但不是不喝水,它们也要寻找水源。
也不知游了多久,毒蛇还没找到水,慕少微却在中途见到了三只体型极大的妖兽,它们聚在一堆长满尖刺的霸王树旁,张嘴啃食,满嘴流汁。
霸王树……她见过的,师尊称它们为“仙人掌”,说藏在老鬼修炼的蒲团里应当很好玩,还摘了去试了。
结果不言而喻,师尊跟老鬼打了一架,赢的是她。不过这一战后,她们凌虚峰师徒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见愁”,所有老鬼都绕着她们走。
前尘已矣,不可再追,慕少微心下一叹。
而今看来,这霸王树不仅可以拿来当蒲团,还能用来吃。她闻见了弥散在空中的水气,那是被咬断的霸王树的味道。
一头是逐渐游远的蛇,一头是还在进食的兽。慕少微停止前行,转向了霸王树的一边,安静地等着妖兽吃完、走远。
她记住了毒蛇的气味,总找得到它。可过了这霸王树的村,就不知后头有没有这个店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等待,妖兽终于一起离开。慕少微迫不及待地游了过去,伸长蛇身,探到折断的霸王树前,低下头啃了一口透绿的果肉。
唔,是水!嚼得出水!
蛇牙是不适合咀嚼,但架不住乌梢牙多,总能嚼烂一些。鲜甜的汁液顺着喉管滑入,水色填补了蛇身,慕少微可算活了过来。
她大口吞食起果肉,将汁水卷入口中。她怀疑树下就有水流,可她怕是挖不了那么深。
只是,水流会汇聚,往低处流,那条毒蛇的游向似乎是低处?
看来,她要找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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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别人的秘境:快寻找机缘!
蛇蛇的秘境:先打入基层,土著最清楚宝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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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龙蛇舞(17):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慕少微跟蛇三天只学了三样本事,那便是找水、保水和汲水。
沙漠干旱,但并非无水。水的来源还算“丰富”,一为晨间露,二为草中浆,三为兽身血,四为虫体汁,五是被岩石环绕、尚未蒸干的低洼水,不过这一样得凭运气找到。
找到水不算难,保住水才是难。在她的观察中,蛇不会在日头最毒的时候前行,越热越是埋进沙地,只为保存腹中来之不易的水,偶尔会选择在夜间潜行。
初始慕少微不解,夜间寒凉,蛇为何要冒险出行?
直到她路过它埋身的地方,发现了它排出的秽滓,这才明白它为何换地方。
溷物气息重,极易引来寻食的妖兽。能主动找上门的妖不会比它弱,它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至于这溷物……慕少微倒不觉恶心,只因这溷物不带一点水,干得像是几块石头。若是晒上几天,大抵就变成了沙子。
进的是活物,出的是“石头”,其中的血肉去了哪里,自是留在了脏腑之中。
由此她明白,此蛇的脏腑运化能力极强,或者说,这沙漠中的妖兽皆是如此,能通过脏腑将猎物彻底榨干,不放过一点水气。
而这,就是它们能活在沙漠的底气,一种源于本能的汲水之力。
她一条乌梢,生在林间,离不开水边,自是没有它们这等本事。但来都来了,不学着点简直浪费。
上善若水,水可象征万物。沙漠妖兽求水得活,不正像修士求灵气而得道么?
她学的是求生的手段,可这手段又何尝不是修炼的本事?找水、保水和汲水,譬如找灵气、保灵气和汲取灵气,大道从来至简,万法自然相通。
如果说沙漠是水的墓地,那么凤鸣山何尝不是灵气的沙漠?
她才来修界几天,竟就忘了“荒漠求生”的本事,实在忘本。她何不像这条蛇一样,运作脏腑,像榨取水气一般榨取灵气。
人做久了,难免忽略妖兽的体魄,它们能将一整头猎物榨干成“石头”,还能将身体锻造成与人修一致的道场,定然有着强大的塑造之力。
看来从今日起,她就要关注自己的脏腑了。
昨日吞下的鼠妖还留在腹中,慕少微不急着追毒蛇,只寻了一处斜坡埋了蛇身,再细细感知脏腑的运作。
没有内观不要紧,保持吐纳,回忆汲灵的感觉。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从外界汲灵,而是通过脏器从食物中汲灵。
从外到内,由内补外,她感知到了……
鼠妖被一堆汁液包裹着、挤压着,一点点分解、融化,有灵气自它血肉中透出,被她的血肉捕捉,疯狂吞噬。
吃妖补妖,吸收精血是妖物的本能,她渐渐入定,却没听见蛇身血肉疯涨的声音。
因此她也不知道,沙漠中的灵气如流沙般朝她汇聚,如鱼群钻入她的躯体,慢慢撑开她的鳞片。
可就在她绷不住要冒血之前,这片始终沉默的大地给了她最原始的回应。
土,厚重且坚实,最基础的力量便是承载。它承得住烈火燎原,承得住洪水泛滥,承得住钢筋铁骨,也承得住塌下来的天。
慕少微埋在土里,又是至纯土灵根,自是被大地接纳,融合成大地的一部分。
区区一个小境界进阶的灵力,再折腾又能有多汹涌,灵根接了地,直接帮她把灵气泄在了地里。又从大地中汲取土灵气,飞快地帮她修补身体。
血肉能化土,土亦能作血肉。以土补身也算以形补形,且由大地补起的骨血更为坚韧,也更能承载海量的灵气。
可惜,她“睡”了过去,一切都在她无知无觉中进行。
大地包容她,供养她,藏匿她,即使在之后的数日中有不少妖兽从她身边路过,即使风暴拂去了她的沙尘,暴露了她的蛇身——它们也只是将她当作了一块石头。
如是十五个日夜,慕少微终于醒来。她看着满天星斗,只觉得饥肠辘辘。
秋天养的膘尽数没了,她像是经历了一场冬眠,但又不是。冬眠带给她的是蜕皮,而入定带给她的是……
炼气九层?
等等,怎么就九层了,这快得她也有些诧异,唯恐自己根基不稳。
她忙不迭地检查蛇身,这里到处是泥沙,缺水少药,万一蛇身崩……嗯?
嚯,神奇,她居然没流血?
无痛九层?此地果然是她的机缘!
*
慕少微确实想早点重塑前世的境界,今生的进阶飞速是令她心喜,可八层才破多久又直达九层,饶是她自己也不免心中惴惴。
她曾三年筑基,已是修界神速。而今数月直破九层,真有可能一年筑基——这全新的高度她从未涉及过,光是想想都觉得……既心潮澎湃,又不可思议。
这么快,根基能稳固么?会留下什么看不见的沉疴么?
以及,她突破到九层到底花去了多少时日,距离三月之期还有多久?
这沙漠广大也没处问,所遇妖兽都是低阶,估计修士也不会到此处来……她只能盲猜,猜大概花去了一个月……吧?
时日过去太久,她此前跟着的蛇早已走脱,她闻不到它了。
谁知沙漠之中此类蛇种颇多,她仅是往南行了几里便再遇上了一条,它们有着相似的气味和同色的花纹,只是这条的个头明显要小上一圈,也没那么机敏。
她跟了它两日,到第三日它游到了一口枯井边,就被一只鹰一掠抓去,把命交代了。
慕少微不怕鹰来抓,反正她被扁毛畜生抓过不止一回,不带怕的。倒是这口枯井来得怪异,凭经验看像个入口,所以她要不要下去?
这到底是元婴秘境,有些地方不是她能随意闯的,可不去不甘心啊!
费尽千辛万苦混进来,就算不求传承宝藏,也求摸到一具元婴的尸体。
人杀了人不一定能马上掏空死者的库藏,顶多拿走储物袋。可她一条蛇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总能从尸体上再扒点什么下来,比如值钱的防御灵器。
思及富贵险中求,慕少微终是下到了井底。
出乎意料的是,井底没任何玄机,只余碎裂的岩石缝隙滴着水,汇成浅浅的一滩。
慕少微:……
不会吧,那蛇找井是为了喝水?那她下来了该怎么上去?她够不到井口,那蛇会怎么爬上去呢?
要完,她这招还没学。
慕少微攀附了几次想爬出井口,皆以失败告终。但她并不着急,而是提起蛇尾将井下的石头一块块敲击过去,她怀疑底下有出路。
妖兽是不会为了喝水打井的,会打井的只有人。
不管这秘境从何而来,是大陆碎片还是大能丹田,此处有井就说明有人活过的痕迹。有人活过,那没点宝藏说不过去了。
应是机缘……她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告诉她。
偏偏,她还没摸到枯井的关窍。
根据往昔经验,传承“开门”的契机总与光影有关,比如日头打在哪块砖上亮起一行字,比如月光洒落时会自动开门。
她或许该等上一等。
慕少微喝了点水,正待歇下,却发现这水灵质浓郁,灵气凝而不散,如顶级的灵泉。
诶,灵泉?灵泉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是沙漠里?
她不禁朝石头缝中看去,可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外头传来的、御剑飞行的破空声。
有修士?是来打架的?
要命,她在井底逃不掉!
然,并非每个修士都像她一样满脑子装着打架。来者一行五人,平稳地落在井外,其中两个竟还算是她的“熟人”。
面虽没见过,名字却听过不止一回了。
“江中鹤,你这卦要是算不准,我定劈了你!”李向阳道,“就这到处是炼气和筑基妖兽的地方能有机缘,你真敢想!”
江中鹤无所谓:“要走你走,我就不走,你大可以去东边刚出世的传承之地,但你摇中是大凶。”
他点了点枯井:“只有这里,才是我们几个的生机。一般不会死,也捞不着大的,但多少能得些好处,总比这半个月来一无所获要强。”
半个月?
慕少微抓住关键,眼睛顿时一亮。原来,她只花了半个月就进阶了,那剩下的日子还很充裕,足以让她更进一步。
“也是,一无所获。”李向阳冷声道,“五个元婴修士被一群元婴期的猴子打了劫,这话说出去能被人笑上两百年。”
“猴子本贱,奈何有人比猴更贱。”有人先笑为敬,“江中鹤可是白送了猴子一卦,让它们往东边打劫去了,你放心,倒霉的肯定不止咱们五个。”
“是啊,只要大家都丢了脸,那大家都不算丢脸。”
慕少微:……
几人闲扯一会儿,便用神识扫过枯井。不料这枯井的石材有异,竟能阻隔神识的探究,令几人颇为震惊。
“这石头……阻神石?”有人惊喜道,“我记得这东西值钱,一块巴掌大的能卖到五百灵石,这儿有这么多——哈!光这口井就够我们回本了!”
江中鹤大叫:“那还等什么,快把井掘了!我们平分!”
慕少微:……
她想过出井的各种方式,唯独没想过井会被人掘了。还有,这几人是一点大能的斯文样子都没有,到底被猴子抢走了什么,为了几块石头至于么?
别说,至于!
李向阳当即掏出法宝,同几个修士一道切割起枯井的砖石,打算给储物袋回个血。
谁知这灵力一挨枯井便如泥牛入海,一滴不剩地被吸走,而法宝也切不了砖石的缝隙,反被卡在其中。
“怎么回事?”
“它会吞灵力?”
“不,这东西……”江中鹤轻声道,“只要确定收到活人的灵力,它便开了。看样子像个入口,要人来才动,也是个传承?”
“传承落在这种地方?”
无人回应他的疑惑,只因他们脚下的大地颤抖起来,震动得愈发强烈,仿佛要天塌地陷。
枯井并非入口,而是一个锁孔,开锁的钥匙正是修士的灵力。它在等待被人开启,也等来了人开启。
一瞬间,沙漠如一片金色的大海翻涌起来,一寸寸裂开,一浪浪掀起。大地发出嘶鸣,裂开巨大的豁口,连同枯井在内的一切都深陷下去——不是一地,而是一整个沙漠!
一整个!
“疯了吧?这整个沙漠都是传承地?好大的手笔!”
缔造这传承的大能是何修为,起码得是个合体!
几个修士一跃遁入空中,却发现下方传来致命的抓力,他们压根飞不上去了。
连元婴都逃不过,更何况是一条小蛇。慕少微一下子随井陷入地底,然后……跌进了传承之地的机关之一中。
这机关也不是别的,就一蛇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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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什么鬼?我回快乐老家?!这波专业对口了啊。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85]龙蛇舞(18):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一经掉入蛇窟,慕少微难免开始思考蛇生。
她发现,自打她成了蛇,“风水轮流转”这五个字就常降临在她身上,它总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出现,令她防不胜防。
当她是大宗师时,蛇窟是夺命的阴沟,稍有大意,或恐翻船。
当她成了修士,蛇窟是虽不致命但极为烦人的机关,一触发便会有成千上万条蛇汹涌而来,被咬只是小事,被挤出秘境才是大事。
偶尔一剑下去,蛇群是被清空一片,可剑气的爆发更容易牵动别的机关。它们一环扣着一环,不是把修士逼到几近气绝,就是让修士当场去世。
之后,大能的传承才会纡尊降贵地投来一眼,在一群半死不活的“猫狗”之中挑三拣四,择几个顺眼的给予传承。至于遭了罪还不得好处的倒霉鬼,那没办法,那叫“你我无缘”。
而今,她连个倒霉鬼都算不上,只是一条机关中的蛇,也是最有可能被修士一剑劈死的炮灰。
前世是她被蛇追,今生换她去追人。她曾对蛇窟厌恶无比,结果现在,蛇窟反而是对她最友善最安全的地方。
她是混进来的没错,也想混进机缘之地看看,但她真没想到会混进蛇窟啊。
好消息是都是蛇,它们懒得搭理她;坏消息是机关不触发,她就得被困在这里。不过好处也不是没有,有些妙事,确实要做了兽才会知道。
例如,她时常疑惑传承之地荒废了千年,到底靠什么养活了一窟的毒蛇?
今天倒是给她解了惑,原来蛇是一天也不用养的,丢在外头任其生灭就行。待到用时一波神通全抓进来,甭管蛇愿不愿意,都得遭这一劫。
看看她身边的蛇,一条条身上沾了沙。有的猎物还没吞完,有的刚吃饱,有的在孵蛋……蛇就算了,连蛇蛋也给卷进来充数,真是造孽。
例如,一个秘境存在久远,难道在接触她的大界之前没接触过别的大界吗?
当然不可能!
三千大界,哪会只有一个能修真,这秘境去过别的大界,自然也吸引过别的修士。但凡有人进来,哪会不留下几具尸体?
即使他们早已腐朽,法宝零落,灵草成灰,可有些宝物依旧能扛住岁月的侵蚀,顽强地留存下来。比如饰品玉器,比如不败道骨,比如神识已消的须弥芥子,比如灵光已散、剑身仍可重铸的利器。
只能说,慕少微的运道确实不错,她游走于蛇窟中,发现了半具骸骨。
骸骨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整,应是剑修所为。他死了不知多少年,也不知生前是何修为,但不论生前有多风光,眼下也只剩骨头和枯发,身上的半件华服也变得褴褛不堪。
可从华服尚存的花纹看,此人身份应当不凡,可不管他因何死在这里,如今被她发现,就算她的机缘。
慕少微别开蛇群,盘在尸骨之上,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尸。在修界,杀人夺宝一向寻常,是以尸体上的芥子和储物袋想也不用想,早被人带走了。
不过她做人太久,很清楚人的鸡贼。
谁都清楚万一身死,芥子或储物袋都保不住,若没有顶天的本事让自己活下来,就得多长几个心眼让凶手捞不到最大的好处。
凭她多年摸尸的经验看,一个修士真正的储物之处能出现在其身体的任何地方,任何!
有人将储物法宝做成红痣,妆点在额头或脖颈;有人将芥子空间锻成甲片,贴在脚趾头上;有人将福天洞地改成符文,刻印在脊椎部位;更有人在肚脐上穿环装钉,将家当贴肚保存。
最绝的当属合欢宗修士,他们的藏宝之地很可能在两股之间。
为了体面,多数修士不会摸尸太彻底,好赖留了几分薄面。可她不一样,她不要脸,她摸个彻底,恕她直言,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合欢宗弟子的尸体。
慕少微蛇尾往下,一寸寸摸骨,还真给她在骸骨的两股间摸出了东西。
撩衣一看是个银色腿环,绕在大腿骨上,一整个痕迹斑驳,但仍散发着浅淡的灵光。她勾住银环拖出骨架子,举起细看,惊喜地发现是个储物环!
其上的神识早已消弭,成了无主之物,她虽没有神识探入一观,但她可以抖一抖这“不把门”的好物,看看里头会蹦出些什么。
她越过盘缠的蛇群,寻了处僻静的地方一抖银环,就听劈里啪啦一通乱响,掉下不少玉盒子来。
要是没弄错,玉盒多用来装灵草。可惜实在太多年过去了,当她打开它们时,里头的灵草早已成灰,只有一个玉盒中装的矿石还有点用处。
慕少微不打算在蛇窟清点新的家当,她只想核实银环还有多大用,值不值得带走。
既能抖出来,那能装进去吗?
蛇尾卷着银环轻敲玉盒,就见玉盒一下消失不见。于是她明了,这银环还能使唤,可以带走,就是不知能用多久,里头有没有漏洞。
但不管漏不漏,有总比没有好,只要能用上三个月,之于她都是赚的。唯一的坏处是无主之物谁都能使用,她得谨慎点别把它弄丢了,免得白给人捡了便宜。
蛇尾一竖,银环便串了进来,套在了蛇身的中下方。好在它材质纤薄,不膈肚子,倒也没阻碍她的行动。不过它到底年久失修,她一路行去,它自发自动地装了不少碎石和灰尘。
慕少微:……别什么都装啊!
蛇窟的机关仍未被触发,她只能找个地方窝着,无聊又无奈地等待着。
她观察着这群被搜罗进来的蛇,发现开智的极少,开言的更是没有。整个蛇窟“安静”的只剩嘶嘶声,周遭没有棺木也无出口,唯有墙缝间吹来的阴风。
唉,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她以前进秘境时,蛇窟、飞箭、地刺那是接踵而来。怎么轮到她做蛇了,这蛇窟反而不动了?
兴许是经不起念叨,这前后才过了一刻,装着蛇的密室便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轰隆巨响,底下又裂开了一个豁口。
强大的抓力袭来,一堆蛇不可控地掉落下去,化作潮水涌进不大宽敞的密道,朝着两名修士冲去。
蛇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瞧见活物自是张嘴就咬。慕少微被卷进蛇群中挤得晕头转向,不得已也朝修士“杀”去,还好她天生对杀气敏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死死缠住一条廊柱不放。
一瞬,冲在前头的蛇被一张火符轰开,血肉炸得到处都是。在热浪袭来的刹那,慕少微咬牙腾空,穿过蛇与蛇的罅隙,乘着热浪的势,瞅准廊柱的缝,一息绕了过去。
“轰!”
浪涌石碎,她一尾勾住廊柱绕下,肚子贴地游走,眨眼绕进一堆人俑之中,险险地避开火舌。
而灵力的涌动惊醒了沉睡的人俑,它们纷纷转过僵硬的头颅,朝修士的方向望去。灰尘簌簌而下,落在慕少微头上,她警惕地躬起身子,防备着人俑的砍杀,谁知——
传承之地的机关防人不防蛇,人俑的脖子只能左右转动,不能上下观察。所以,它们压根没发现脚边的蛇,只看到与它们齐平的人。
慕少微:做蛇竟有这等好处?
两名修士一抬入此室,人俑手中的刀枪剑戟齐出,“唰”地指向他们。
“糟糕!竟是元婴傀儡!”其中一人惊呼,“这墓主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连用的傀儡都是元婴境界?”
“十八个!一人分九个,我能被剁成九十块!”另一人道,“快跑吧,不然要交代在这儿了!”
两人飞身而起,打哪来就往哪走。不料他们一脚才跨出去,室内的十八个人俑立刻安分下来,收拢兵器复归原位,没有追击的意思。
见状,两个修士反倒不走了,他们怀疑此室之后必有重宝,不然为何要派元婴傀儡守在这里?
“我有十张定身符,应该能对付其中十个一阵子。这样,定住十个,你再吸引八个,我去开门。”
“怎么不是你去拉走八个,我去开门?”
“你好歹是个体修,而我只是一个符修,不会打架,让我出手,你一回头我已经九十块了。”
两人嘀咕了会儿,终是决定行动。他们配合得当,干架的经验还算丰富,符修顺利地定住了十个人俑,体修艰难地拖住了八个人俑。
过后,符修连滚带爬地穿过刀光剑影,砸到门边,往巨大的石门上贴一张“轻身符”,后疯狂地灌入灵力,大喝一声:“起!”
石门猛地一震,发出隆隆巨响,缓缓地往上抬,然后卡在他小腿的高度,死活是上不去了。
“起……起不来了!”符修目眦欲裂。
“爬进去!”体修大喝,“我拖不住太久,要命,你下的定身符烧起来了!你先走,我马上来!”
符修:“你先走!我还有一张金刚符可以护身,死不了!”
无尽的地宫,幽暗的室内,两人在险境之中大喊着“你先走,别管我”,这着实是一种令人动容的兄弟情。
尤其是一人青筋梗起地抬门,一人倾尽全力地战斗,两边俱是搏命的拉扯和生死的交锋,让气氛变得焦灼无比——然而,这都跟她一条蛇没什么关系。
人俑只杀人不杀蛇,修士又不拿她当个东西,明明她也身处险境,偏偏是险地中最安全的一个。
以及,那人腿高的门缝是窄,可对人不对蛇啊。她区区两丈三尺,钻进去绰绰有余。
于是在他们的大喊大叫中,慕少微趁机游了进去。由于她不是人,蛇身又不储备灵力,以至于进入新的石室后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也是,怎么触发?
传承之地挑的是人,不是蛇。这墓库的大能设置了多重机关,设置了入内的修为,设置了传承的门槛,防住了一波又一波的修士,却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混进来一条蛇,还是个炼气的。
就炼气的那点子灵力,拿墓库的机关对付她,墓主都亏了。
也正因此,慕少微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宾至如归”,也是两辈子第一次进入这么友好的传承之地,它允她一路畅行,压根不为难她。
她忍不住感慨,这元婴秘境真是来对了。是炼气,就该在元婴眼皮子底下捡漏。
慕少微四下打量一番,寻了阴风透入的罅隙爬去,钻入一条巨大的石缝中。
很快,两个修士一前一后钻过门缝,进入室内。而当他们贴上此室的地砖时,地砖突然凹陷,铺天盖地的飞箭朝下射去,差点把他们钉穿!
“不好,是穿魂箭!被它射中,魂魄都会被钉起来!”
修士鸡飞狗跳,慕少微伸头看着热闹。少顷,她还是朝里头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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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墓主:我千防万防,怎么混进来你这么个老六!
慕少微:唉,我实在太出色了,千方百计想低调,还是出尽风头。【配得感max.jpg】
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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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龙蛇舞(19):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慕少微穿梭在墙与墙的豁口中,从一间石室游进另一间石室,未曾触发什么机关,自然也没收获什么机缘。
这并非她想要的。
要么不进传承之地,进了总得捞点好处。不然她进来作甚,是为了参观陵墓还是给大能上坟?
是以,要不要等等那些个元婴?传承之地只对人修有反应,她若想捡一口汤喝,也只能跟在他们身后。
或者,要不要折返回去,落后他们几个身位?
那间石室的穿魂箭应当射完了,不论它们扎在哪儿都是死物,也是她能捞的好处。胆子再大点,上一间石室的人俑是不是也能捞?那可是元婴傀儡,一个能卖出多少灵石啊?
到底是财帛动人心,她这头的寻宝又陷入僵局,慕少微是动了回去的念头。
她不禁开始回忆来时的路线,穿过的石室模样,两个修士的身手,三次触发的机关……不料仅是一次简单的复盘,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相当不对劲!
她是个什么修为,她只是个炼气。符修和体修是什么修为,那是实打实的元婴!
她也是做过元婴的人,怎会不知元婴的能耐?即使元婴修士之间的水平参差不齐,她甚至能一剑斩同阶修士,可元婴基本的神通——移山填海、神念御物、流光遁形,他们终归是具备的。
可符修做了何事?
在给石门贴上“轻身符”的情况下,他一个元婴的力气居然抬不起门。
更离谱的是,体修与人俑交战的动静极大,按理说室内该是灵气乱舞,一阵罡风刮过就能把她拆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却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狼狈不堪的反而是两个元婴。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很大意……元婴的战场非她能看热闹,但她依旧抱持着老祖的心态作壁上观,还看了好一阵。
这次能活下来不仅是她命大,更是因为这座墓库实在有点蹊跷,是它让她变得命硬。
入口的枯井用的是“阻神石”,它不让修士查探其中的境况。而连入口都能用上“阻神石”,建造这座墓库的材质兴许更稀罕,至少,它一定能压制元婴、吸收灵力,否则她活不下来。
也难怪,她一路游来没听见大动静,敢情元婴进了这墓库都成了虾米,传不出什么声?
蛇尾有节奏地打起拍子,慕少微又想到了枯井中渗出的灵泉……有灵泉就有灵气,有灵气护持的墓库何以崩坏至此,到处都是裂缝?
思及此,慕少微不免打量起藏身的豁口。此处无光,阴森无比,但并不影响她视物。
于是她瞧见,豁口里延展着一种草木根系,如爬藤般蔓延在缝隙之中。它们饱满紧实,四通八达,像经络一样遍布周遭,好似……包裹着一整座墓库。
这是何物?
她的阅历不算浅薄,可她从未见过这类草木,料想是秘境自带的、独属于另一片大陆的灵物。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慕少微抬尾戳了戳根系。就见它与寻常植被一般毫无反应,仿佛觉得它特殊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两个元婴闯入此地,这“错觉”才瞬间散去。好巧不巧,这两人正是江中鹤与李向阳。
此时,他们早不复元婴修士的体面和素净,浑身写满了狼狈与奔命。一个被火燎了半边头发,一个法衣褴褛身上淌血,二者俱是面色苍白,一副快撑不住的样子。
慕少微亲眼看到,一个元婴无法自愈皮开肉绽的伤口,只能任血滴落。而那血一落进地砖,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倏忽,她只觉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蓦地回头,便见那些根系蠕动起来,将裹挟着李向阳气息的鲜血吞没、传输,不知送去何处。
这是?
吸食元婴血肉?
“邪门,太邪门了。”下方的江中鹤有气无力道,“明明占出来是生路,怎么越走越像一条死路?”
“一进来就被压一个境界,越往里走灵气越薄,咳咳!”李向阳咳出血沫,“老夫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初入此地时还好,仅是压制境界罢了。结果越往里闯,灵气被榨得越快,元婴全力出手的一掌竟只能发挥出筑基的威力,这简直滑稽。
“伤口也没法愈合,灵力还在流失。”江中鹤道,“后路已被堵死,只能往前去,看来不走到要害之地是出不了地宫的。你身上的回灵丹还剩多少,够撑多久?”
“只剩一瓶,十颗。”李向阳也想不到,他修到元婴还会用上回灵丹,这一般是筑基修士用的,“这瓶还是我当年遗留的存货,都几百个年头了,也不知吃了会不会死?”
“死马当活马医,没条件再挑了,我的丹药已经耗空了。”江中鹤谨慎地敲着石室的砖块,寻找出路,“不应该啊,卦上说了能成活,该是有生机的,只是这生机应在何处?”
李向阳依然流着血,大抵是怕自己成为史上第一个因流血过多而死的元婴,他认命地撕烂法衣,将伤口扎紧,而身上只剩一条薄裤了。
“要是真死在这儿,老夫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想多了,修士一死身死道消,连鬼也做不成。”
两人尚未摸到机关,还能苦中作乐地拌嘴。慕少微则是观察了根系半晌,吐信卷过李向阳血肉的气息,沿着根系往墓库最里头追去。
她避开石室,绕开元婴,几乎是走了“捷径”。
可这捷径并不好走,越是随根系深入,她越是能感受到一股浓稠的血气。路过的石室一间比一间阴森,临到后头,石室变成了“骨室”,她瞧见了更多的修士遗骸,也瞧见了用人骨堆砌的墙,雕成的灯,以及垒成塔的骷髅。
行至此处,她都快怀疑这墓库是邪修之地,可待再转过一间骨室,却见一堆白骨中插着一柄阳气纵横的长剑。
它不知走过多少年岁,锋芒依旧如故。剑身长约三尺,一尺后天人阳,一尺先天纯阳,一尺大日真阳,可谓三阳齐备,至刚至烈,仅是落在这白骨之中,便镇住了墓库所有的阴煞。
剑修对剑总是格外敏感,一如剑对剑修亦有格外的感知。
当慕少微注视着它双爪交握的剑柄,以骨铸就的剑身时,长剑也察觉到了她的剑心,也不知契合了哪一点,它竟在一瞬间发出了嗡鸣。
刹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迎面而来,它分明是阳极之物,剑气却如此阴寒。
慕少微藏于夹缝中,身无灵力亦无神识,怎生扛得住大剑之威?她几乎是一下子就被拉进了长剑的回忆里,仰头是裂开的天,低头是血色的地。
她似乎化身长剑,被一名剑修执在手中。他的爱恨、愤怒与执着通过剑柄传来,一声声激荡在剑身,也落入她耳中。
“杀我父母,赔了银两就算了事?我杀仇敌,却说我蓄意谋命,其罪当诛!”他一剑指天,却也指向天下人,“杀我好友,道他咎由自取,贱民怎可冲撞权贵?我杀狗官,骂我丧心病狂,其家小何辜?”
“杀我师父,笑其技不如人,小门小派也敢给大能脸色?我杀大能,竟劝我以和为贵,免得殃及宗门!哈,何其可笑!我一步退只能步步退,我何错之有?枉死者何错之有!”
“而今还要杀我妻子,给她扣上邪修的帽子,真是冠冕堂皇的杀人借口!”
“不是邪修么,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邪修!”剑势起卷,道心魔种,慕少微同步感知到,这剑修毫不犹豫地与心魔融为一体,堕成大魔。
“若天道不公,尽让你们这群小人当道,那我要这天有何用?这世道不好,我便重塑一个世道;这人心不好,我便挖出你们的人心!”
“轰——”毁天灭地的一剑劈开,慕少微看到头顶的天裂成两半。
血海掀起惊涛骇浪,白骨堆砌成山又顷刻塌方。她感到有一名女子握住了剑,有温和又坚定的声音传来。
“夫启,我愿与你长相守。”女子抱着血淋淋的男人,亲见他肉身一寸寸崩毁,却依旧捧住他的脸颊,吻上长疤,“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世道崩殂,天道已坏,这仙不升也罢。”她揽住他,“便以你我为阵心布下补天大阵,重铸此界天道。往后,我要的清明,你要的公平,就都有了。”
“夫启,你很累了,睡吧。剩下的路,我会替你走完。”
但听“哐当”一声响,长剑落入累累白骨,阳气如其主人的剑心,永生永世压制着宵小的尸骸,令其不得超生。
她看到女子与“她”作别,仰头吞下了一枚至阴至绝的道种。而后沧海桑田万年,大界崩裂,天道重组,秘境化为虚海中的一片。
剑气退去,回忆抽离,慕少微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身前没了白骨也没了长剑,而是莫名其妙地来到墓库的中心——一处鸟语花香、结满天材地宝,还有灵泉环绕的地方。
此地极大,不像一室,更像一界。
她看到了有价无市的延寿果,嗅到了提神醒脑的还魂草,发现了漫山遍野的蕴灵花……举目望去,最显眼的当属一副棺椁,它落在花海之内,躺着两具相拥的尸身。
慕少微停顿片刻,终是朝着棺椁游去。
大能没对炼气设防,这儿随便一株花木都比她灵气浓郁,谁能想到有条蛇会混进来,还混到了这里。
棺椁外,她昂起身看去,就见里头的男女栩栩如生,尸身完整宛若生前。只是,女子吞下的道种以尸骨为养,盘在二人身上开出了花。
其形如莲,却至阴至绝,在这片阳极生旺之地,它是由精血汇成的阴物,而她不知其名,也未曾见过,只知在见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它吞下。
不会错的,包裹地宫的根系应是这朵花的……汲取精血,算是魔么?
白骨之地,有至阳长剑镇守;长生之处,有至阴魔花衍生。两处相望相守,相生相克,构筑成一个偌大的太极,横亘在所有人足下。
是以,它将进来的人当作养料,但也在此处留足了生机。
若人修能闯进这里,各类天材地宝足以弥补他们的亏损。而她,得在元婴到来之前取走她能带走的部分。她倒是想选剑,但蛇身所求却是花。
可这花……兴吃么?
另一界的外来物,长在尸骨上汲取精血而活的魔花,偏偏孕自道种。她委实不敢下嘴,蛇身却极为渴望,仿佛食之大补。
蛇身总不会骗她,虽说心里膈应,但……忽而石门轰动,有修士从外界滚了进来,带来一阵血气。
她终于不再犹豫,一口咬住花奋力一扭,直接钻入花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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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不管了先吃进嘴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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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龙蛇舞(20):【16W营养液加更】
同一处地宫,同一场试炼,同一刻入境,仅仅是身份不同,苟在墙缝里的蛇毫发无伤,闯进墓库里的人倒了血霉。
慕少微缩在花丛内,将蛇头搁在花上,光明正大地偷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想起传承之地的险恶。只是她走得太顺,没被机关针对,这才没有“闯”的实感。
可人不同,人从始至终都被针对。率先跌进来的李向阳浑身浴血,他披头散发,左臂被齐根斩断,胸口还被开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肋骨。
他喘着粗气,已是强弩之末,可他的右手还死死拖着人事不省的江中鹤,没把人留在死地。
“醒醒!”李向阳猛吸一口灵气,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活过来给老夫上药,上完药你再死!”
反手又是一巴掌,“算了你死吧,你死了储物袋归我,我正好把你坑我的卦金收回来。”
许是“卦金”二字刺激到了他,江中鹤顽强地活了过来,一睁眼便咳出一口绿色的毒雾。李向阳晦气地扬手,挥开毒雾,抬眼一扫所在之地,忽而目瞪口呆。
“好险,差点死了。”江中鹤喃喃道,“你是怎么闯出来的,还能带上我,难不成你要化神了?”
又唤了两声,见人没理他,他强撑着翻身起来,一打量周遭也是怔然。
他的眼中被各类天材地宝塞满,只觉看也看不过来,他自言自语着“全带出去这辈子就发达了”,就听李向阳说了句:“我没能闯出来。”
“啊?”江中鹤愣了会儿才回神,“你是说,我现在是在跟一只鬼说话?”
李向阳很想再扇他一掌:“给我上药!”他转过断臂,道,“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那间石室把我们‘吐’了出来,落地就在这儿了。”
“应当是长盛道君几个破解了机关,否则我们不会脱险,但……”李向阳寻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三个不在这里。”
显而易见,进来五个人,只剩他们两个还活着。
两人脸色一暗,慕少微却是两眼一亮。或许牲口真的没有心,她对他们同情有之,但到了最后都化成了“还有三个储物袋没有捡,得赶在这俩前头抢到”。
不过,她尚不敢轻举妄动。
此地灵气充裕,灵宝丰沛,两个元婴恢复得极快,定会对周围的动静更加敏锐。她一动,八成就暴露了。
她才刚吞下不知名的花,这玩意儿实难消化,眼下还横亘在她胃里囫囵撑着,若是她被抓到剖了腹,那花可就白吞了。
就算要走也得找个合适的节点,比如,他们被棺椁吸引的时候。
“这是……”李向阳单手拨开缠满棺椁的根系,就见手上的血渍被根系飞快吞噬,往棺椁内的尸身送去,“夫启,和光……永劫帝君,沧溟道祖,这是夫妻和合墓?”
“帝君和道祖?”江中鹤倒抽一口凉气,“这道号分明是渡劫期大能的称谓,他们怎生葬在这里?不对,这是秘境。”
“秘境当属另一界,界与界不同,字与字也不同,你是怎么看懂的?”
他不禁凝神看去,谁知大能落下的字从不是“字”,而是道之“形”。元婴之下的修士看去只觉得是一串鬼画符,可元婴之上的修士看去,这些符自动变成了他们熟悉的文字,这便是大道的共通之处。
但,看懂了才更觉恐怖!
“渡劫大能,两个,都死了?他们那一界是出了何事,天道崩塌?”江中鹤躬身对前辈拜了几拜,这才上前看向棺中尸身,旋即被包裹着尸身的根系所吸引。
李向阳绕棺一圈:“究其根本,是天道崩塌。不过比天道先崩毁的,是人道。”
“善灭恶存,正道倾覆,天理难容。他们夫妻以身殉道,重铸是非黑白,只是那一界依旧塌了。”他将字念了下去,“沧溟道祖吞落道种,以身为祭,育大道传承之果。”
“帝君传承在剑,道祖传承在莲。夫妻和合,阴阳相伴,得祝者得传承,传承不死,我道不灭。”
江中鹤蹙眉:“剑,哪来的剑?我只见过邪修磨出来的骨灯。”
“也没莲花。”李向阳朝棺椁望去,但怕棺椁中有机关,终是没敢靠太近。可修士眼力惊人,自是瞧见了花萼断裂处,他略一思索,神情骤变。
“不好,有人先我们一步取走了!”李向阳大惊,“还有第六人进了这地宫,我们竟无一人发现!”
“会不会是长盛他们……”江中鹤不信邪地掐指一算,不料余毒未清的指尖皮薄,一下崩裂开来。
这外应委实不吉利,算不得,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大能棺椁,定定地看了许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大能虽死,精魂有灵,他们似乎有意庇护那“第六人”。
“罢了。”江中鹤恢复镇定,掏出储物袋道,“我早说过,拿不到大头也能图个好处,喏——”他下巴一抬,“这许多东西不够你装的,传承不一定适合你,灵石总比传承香。”
长盛道君几个的尸骨多半是找不回来了。
时间宝贵,没法缅怀死人,他们得趁着地宫封闭前装够本,才不负这次九死一生之旅。
李向阳依旧忿忿:“你不养宗门你懂什么?传承不适合我,不一定不适合别的弟子,我朝天宗必须出一个举世无双的天才,得保宗门几千年,如此,老夫死也瞑目!这哪是灵石能比的?”
这世道,虽说人人都看不惯太衍仙宗,但就是人人都羡慕太衍仙宗。天才啊,人家凌虚峰一门出三个,自家呢?自家养了一窝鹌鹑!
后头的李向阳在骂什么,慕少微已经听不到了。
她匆匆卷了几枚灵果,沿着根系辟出的裂缝钻入,一甩尾游进墙壁之间。
舍了那满地的天材地宝是可惜,她的心都在滴血,但比起在元婴眼皮子底下试胆,她还是更愿意去摸尸。
贪多嚼不烂,什么都想要只会什么都得不到,她只拿自己能拿到手的。
穿过一间间石室,里头是满目狼藉。她不知传承之地何时会关上,只能拼命地游,飞快地找,也没闲工夫收石室中的物件。
终于,她找到了符修的尸身,他被一根断魂矛贯穿了咽喉,钉死在墙壁上。余温尚存,血还在往下淌,可人已身死魂消了。
慕少微一跃而起,拿尾部的银环砸在长矛上,就见长矛一瞬消失,尸体也“咚”一声砸在地上。
她暗道一声“得罪”,蛇尾麻溜得抚过尸体,二话不说翻出了裤腰带上的储物袋,袖里乾坤的符笔包囊,藏在心口的护神玉,镶嵌在锁骨上的储物玉片……呔,一个都别想逃过她的法眼!
袋子穿在尾上,玉片叼在嘴里,笔囊扒拉到身下——恍惚中,她突然听到一声长剑的嗡鸣,而她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要命!吃下去的花开始消化了!
地宫在震动,墙缝之间喷出大量流沙,如水一般包裹住她,将她托向上方,甩出这片地界。
不知是真是幻,有那么一刻,她的魂魄像是出窍离体,跃然大道之上俯视此界。就见白骨之中的长剑蓦地抽离,朝着花的方向飞来,譬如夫妻一体同心,阴阳永不分离。
她看见长剑挑起蛇身,如流光般飞出墓库;她看见蛇身被道种破体,花枝缠了满身;她还看到流沙凝成偌大的漩涡,两个元婴挣扎着求生;她更看到天道之上有一对璧人执手相看,又透过重重阻隔望向了她,问道——
“后来者,道心可同?”
他们的道是什么?
为公允,为仁义,为人道的善,为天道的正,为舍身一搏的大义和决然。
正巧,她全都有。她曾与他们一样,以身殉道,虽死不悔。
她大笑道:“道心可同!但——我道固我!”
道可道,非常道。同可同,非相同。求同存异,直指大道,而非全盘继承,走不出自我之道。他们是高她一个大境界,可她也不差,迟早有一天,她会站到比渡劫更高的地方。
“轰隆!”
黄沙如海啸般喷薄而出,连带着吐出了之前“吞”下的蛇和妖兽,还原了枯井和霸王树。
两个元婴被丢在了西边,慕少微则被丢进了绿洲。缠满蛇身的花化作蛹,将她包成了一朵莲,长剑“嗡”一声插在地上,腾开剑势恫吓妖兽,清出一大片空地。
道种融入蛇身,缠缚于经脉之上,为她重塑妖物之躯。它一寸寸拓宽她的经络,延展她的筋骨,强化她的躯壳,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将她打磨成美玉……
如此日复一日,斗转星移,一月悄然过去。
是夜,绿洲中传来破茧的声音。
“咔嚓。”一如她破壳的那天。
*
秘境之中,同一时刻,不同地点的天机阁弟子忽然抬首,齐齐望向同一个方位。
有人疑惑,有人惊惧,有人诧异,他们不约而同地掐指,却发现天道掩了天机。
“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难说……像是杀星现世。”那弟子与道友望向同一片星空,她看到的是金红交织的初升星辰,可她道友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星空。
“杀星?”道友回忆道,“据说上一颗杀星还是天剑尊主?”复又笑道,“不可能,那个新的至纯金灵根只有炼气,来不了这里,你铁定是看错眼了。”
他以为这么说,好友会生气,怎知她竟是点了点头:“也是,此星血光虽盛,亦有金光护体。而金光多为功德,受天道眷顾。”
“想来……杀的是十恶不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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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吐魂……快给我把魂魄按回去……再吐……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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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龙蛇舞(21):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慕少微梦见了一条长长的血河。
不见首尾,不见流动,河面上漂着死婴和断肢,河岸上趴着饿殍和干尸。腥味扑鼻,恶臭熏天,偏有一叶竹筏从远处驶来,撑船人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沧溟道祖。
她停船靠岸,道:“可要渡你一程?”
慕少微起身,赤足趟过血泥,回道:“正好呆腻了,想去个干净的地方。”
她朝沧溟伸出手,又莫名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有手?还不待她思索,沧溟便一把拉住她,将她扯到舟上。
这一上,有无数拖拽着她的鬼手拼命撕扯,却又被迫从她小腿上脱落。
慕少微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踹碎了一个鬼头:“这什么脏东西?”见她这么彪,一众阴鬼瑟缩到血泥之中,再不敢冒头。
沧溟一竿撑在河堤,让舟离岸:“不必在意,小人而已。”她载着她前行,“世人管这叫‘冤亲债主’,会缠上你,多半是你斩了它。”
慕少微勾唇:“我的剑下没有冤魂,如果这算冤亲债主,那这世道错了。”
沧溟轻笑:“是啊,世道错了。”像是叹息,又像是道尽沧桑,“若这世道错了,你待如何?”
“切莫讳疾忌医,身上都生疮流脓了,自当一剑割去腐肉。”慕少微答得平静,“即使这一剑下去元气大伤,命不久矣,那也是非斩不可。”
“毕竟,让世道干干净净地去死,总比带着一身烂疮腐败要好。”
竹筏劈开血河,一竿一竿往前撑去。沧溟撑着舟,血色打湿了她的下摆,沿着她的一身白衣漫延上来:“总有人习惯了烂疮,你一挖,他们便要拼死阻你。还会告诉你从来如此,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剑在我手上。”慕少微道,“我偏要挖,谁能奈我何?待挖完了,我也会告诉他们,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是‘从来’,往后也要‘如此’。”
血水彻底染红了沧溟,可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驶出了血河,竹筏下的水一片清澈,倒映着她们的身影。
“你与我们一样,也是一身反骨。也与我们一样,想成为后来者的‘从来’,让千秋万代皆是‘如此’。”
慕少微笑了:“什么反骨?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一身正气。若非烂人太多,哪会显得我们出格,不过是身正心正的人少罢了。”
沧溟垂眸一笑:“你说的话真是中听。”
“实话而已。”慕少微赤足撩了一下水,大咧咧坐下搓洗小腿,“实话一般难听,可惜说谎的人太多了,倒显得实话好听。”
“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你这份道心。”沧溟的目光愈发柔和,“等我有了这份道心,已是山河倾覆、天道沉沦之时,我唯一能护住的只剩一粒道种。”
“道种?”慕少微仰头,“此乃何物?”
沧溟注视着她,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悲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抬手撕裂了天,再落手碎裂大地,天地之间清浊倒置,血河流淌于苍穹,日月坠毁于苍山。
苍生发出尖锐的哭号,阴风将尸骨卷上高天。慕少微看到,大界混乱伊始,接引圣光显现,地缝魔气涌出,立于这方大界的“道”崩塌了。
祂散落成无数星辰,集聚着生机死气,又重组为一枚核桃大小的道种,缓缓落入沧溟手中。
“道种,是大道陨落的遗蜕。”沧溟捧着道种,朝她迈进一步,又一步,“阴阳、生死、神魔、善恶,从来一体两面,道种亦然。”
“它是一界的气运,也是一界的罪孽。吞下它,以身为祭,可创生一界,而你将与大道合一,制定你的法则。或是,让它成为你的道基,种下你的道心,日后你想如何合乎于道,全看你的本心。”
道种分两面,一面金光璀璨,一面魔气缭绕。譬如道心魔种,一边是自我,一边是心魔。
沧溟道:“是魔成魔,是仙成仙。道基入体,切勿迷失。”她将道种送到了她手中,让她握紧,“它会让你长成最契合‘道’的样子。”
契合“道”的样子?
“道”还要样子,还给它挑上了,看把它能的,多半是欠打了。
“我曾想重铸一界,它与我融为一体,生出血肉之莲。”沧溟温和道,“莲自淤泥出,清浊一体,合乎大道,也有涅槃重塑之力。可惜创生大界要耗上万年,我……没有气运等到那一刻。”
——她的世界便从此消亡了。
“如今,道种入你手,也不知会让你生成何等模样?”沧溟伸手,将她被风拂乱的发拨到耳后,“但愿你,承付得起一界的因果。你是大地,便去成为大地。”
“而种子,也该种在大地里。”
她后退一步,笑意盈盈,而这方天地的一切都在迅速塌陷。火焰从天而降,湖泊往上升腾,恍惚中,慕少微听见了轮子的转动声,咔嚓、咔嚓……犹如她出生时的脆响。
“我与夫启故去好久好久,连一缕神识也留不下来,本是见不到你的。”
“可谁知,你身上有轮回之物。”
什么轮回之物?慕少微一愣:“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沧溟却是摇头,“看来,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仰望高天,看着自己的大界,“我要走了,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我的尊号有不少。”慕少微道,“不过,叫我‘慕少微’便好。反正,连我也记不住那么多尊号。”
沧溟失笑,想开口却再发不出声,她幽幽一叹,便随着此界一道灰逝。而慕少微只觉得眼前一暗,待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似乎被“吐”了出去。
“哗啦!”
长在绿洲中的莲一夕盛开,吐出裹着胞衣的长蛇一条,洒了一地羊水。
长蛇撕开胞衣而出,抽搐了几下咳出一大滩水渍,随即摇晃着竖起身,不太稳当地靠在树上,缓着神。
神思回笼,她看向距离她仅三尺的长剑,以及落在地上的战利品,可算记起了她是谁,她在哪儿,她要做什么。
所以,这算是她的“第二次出生”么?
前世生在孟春,今生生在夏日,现在又生在冬月,差一个秋天她就集齐四季了,这无用的蛇生体验又增加了。
慕少微甩去水渍,低头轻嗅胞衣,寻思着这玩意儿能不能吃,她有些饿。
可还不等她说服自己张嘴,胞衣连同莲花一道凋敝,顷刻间成了一堆灰色残絮,像烧化的纸钱,风一吹就散了。
慕少微:……
感觉像是给自己烧了纸,怪阴森的。
好在这是片绿洲,应该不缺吃食。并且她的落点不错,不远处便是水流,倒适合她做个清洗。
慕少微游到水边,没出剑的庇护范围。她先畅饮一番再游入水中,仔细地为蛇身漱鳞,结果一查之下发现,她竟有三丈长了?
等等,这过了多久?
三丈的蛇身放蛇谷中只是“蚯蚓”,但搁在人眼里已是巨蛇。若她是蟒,三丈长足以吞人,奈何她是纤长的乌梢。
扭头细看,她的蛇身依旧修长,但比人腿更粗更结实。鳞片上的黑质褪色,浮起一层青绿,它们与她蛇鳞中原有的碧色融合,调成逐层生变的青翠,靓丽非常。
而她的剑脊些微隆起,流淌着日照雪峰的金红,定睛看去,剑脊的中段竟隐有莲纹,正随着她的吐纳一起一伏。
当她停止吐纳,莲纹很快消失。当她纳入灵气,莲纹便慢慢浮现。试了几次后她明白,这莲纹或许是她的道基——道种何等神物,不可能被她一个炼气消化,它种在她的根骨里,等着与她契合的契机。
瞧着挺不错的,就是花里胡哨了点,不符合她朴素的风格。
但有了莲纹,她纳气的速度快了不少,蛇身也没之前那么脆弱,兴许,她的修炼还能更快一点。
说起来,她如今是个什么境界?又“重活”了一次,她没有进阶的实感。
慕少微游到剑旁,聚起灵气,通达经脉。可还不等她入定,她就豁然清醒,怔然地看向蛇身,她真没想到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已是炼气十二层。
今夕是何年?一梦筑基前。
她睡了多久,别人的秘境之旅不会已经结束了吧?徒留她落在秘境里,随小世界漂流于虚海?
玉牌,玉牌呢?
慕少微检索蛇身,却惊愕地发现玉牌不见了,云舍月留给她的退路不能用了!这一刻,她无比想见到一个活人,想确认时间,更想找到云舍月!诶,玉牌,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她一甩尾,飞一般朝绿洲外冲去,又迅速游回来,圈起家当。
让她想想,墓库里还有两个元婴的储物袋没捞,有一堆灵果没摘,有无数地宝没挖……实在不甘心的她转向身侧的长剑,一个劲地嘶嘶。
“墓库你熟不?还能再进去不?给我捞点东西出来行不?”
可惜剑听不懂蛇语,任凭她举着储物袋晃,也纹丝不动。
没招了,她不能指望一把没认主的剑通她心意,它虽想跟着她,可她这条件着实无法让它认主。
剑认剑修,可凭剑心;剑修认剑,尤其是本命剑,需要出一滴心头血。
她是人时,逼出一滴心头血不是难事。可当她变成蛇,这事该怎么办,让这剑往她心口捅吗?
蛇命也是命,她只能先带着它,却不能指望它办事。也罢,事已至此,先整理储物袋吧。她需要吃食,而元婴的袋子和玉片中应该会有辟谷丹。
*
不知是不是剑煞冲撞的缘故,元婴神识已消,储物袋和玉片并不难开。
慕少微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三瓶辟谷丹,之后便将法宝、丹药和灵石全扫进银环里,再把环套在身上。
用过辟谷丹,她拿银环轻敲剑柄,不料剑不愿进入其中。无法,她只能一尾巴卷过剑柄,拖着剑往西去。
谁知这剑甚灵,大抵是嫌她慢,临到半路忽然把她铲起,让她挂在剑柄上,载她往西飞去。
多要命!她蛇身粗壮,剑柄纤细,挂在上头摇摇欲坠,它还飞那么高、那么急!且,剑身锋利又没套剑鞘,她都不敢多绕一圈,唯恐一绕上就被切成小段。
两辈子了,她一个剑修大能竟会害怕一把剑,稀罕。
“嘶嘶!”下方是沙漠,可不是森林,真把她摔了,她八成得交代在这儿。
“嘶!”出沙漠了,放她下去,她自己能游!
唉,你这样是当不了我本命剑的,只能当备用剑。
慕少微突然明白,什么筑基金丹结婴人形的,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喉咙长好,得学会说话,她已经受够了无法开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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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雪:你前世的情缘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你今生的备用剑一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
慕少微:……
梅灼雪: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慕少微:我的仇家一窝两窝三窝四窝五窝,我欠的灵石一座两座三座四座五座。
梅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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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龙蛇舞(22):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慕少微的本命剑名为“凡骨”。
它不是某位大能的遗留,不是沉寂剑冢的神兵,不是横空出世的圣器,更不是封印万年的邪物。
它只是她从凡间带来的剑,一把用得顺手便长期留在身边的剑。
它陪她经历凡间风雨,陪她从微末登顶高峰,而她搜罗无数天材地宝为它重铸,慢慢将它从一柄凡铁锻成神剑,甚至在锻剑时加入了自己的一截指骨。
凡骨是她剑魂的延续,也在时刻提醒她莫忘来时路。初始,她与它岌岌无名;终了,她与它名垂青史。
即使她与它一道陨落,时隔两千年终难重聚,可每当她以尾作剑时,她总能记起凡骨的每一寸纹路,记起它被血水刷亮的寒芒,也记起剑柄上由她亲手刻下的“凡骨”。
往事不可追,断剑不可续,她之所以会忆起,主要是这把白给的神剑身上没什么标记。
她不会说话,它不会传声。她在地上划拉写字,问它怎么称呼,它压根看不懂这一界的字,只一个劲嗡鸣。
这就算了,它还不愿进银环,她带它游动终归不便。而她单独行动总被它嫌慢,它偏好把她铲起来带飞,又不喜在飞行时听她指挥。
什么剑啊这是!倒贴的人温柔小意,倒贴的剑没点眼力。
所幸它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懂得在她修炼时给予庇护,否则这剑她是真不想要了,反正从墓库出来那会儿就没想着带它。
“嘶嘶!”我要去捕猎了,你别跟来。
出了沙漠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森林,林中有修士的踪迹,这让误以为“时日不多”的慕少微稍显安心。
林子大了什么灵药都有,她估摸着云舍月会在这一带活动。运气好的话,她能再遇上她,要一片玉牌;运气差的话,她只能找死尸上的弟子牌,或是自行寻找出路。
“嘶嘶。”界门要是关了,你能送我出去不?
“嘶……”算了我跟你废什么话,你又听不懂。
慕少微一甩蛇尾要走,可思及这剑“痴愚”又黏蛇,她不留下几个“质子”恐怕走不脱,还会被它跟着。无法,她只能退下银环挂在剑柄上,表示“我还会回来的”。
这次走得顺遂,剑果然没有跟来。
她松了口气,剑不在身边妖兽才会找上她,有妖兽出没她才能吃到血食。
一粒辟谷丹能顶很久,可她受得了,蛇身受不了。妖怪天生喜食精血,吃血食方能生长筋骨、给养脏腑,这是辟谷丹给不了的养分。
再加上她蛇身新铸,正是需要补充的时候。道种只是给她打了个基底,抹去凡蛇的一些缺陷,比如短命、臭腺、目力不佳,令她向“道”更进一步。可在这基底上起什么样的高楼,摘什么样的星辰,还是得看她有几分本事。
她一跃炼气十二层,着实不凡,她承认。
可她也明白,她重走一遍炼气之路譬如凡间的状元郎重学一遍千字文,要是连这都能陷入瓶颈,她以前是怎么当“状元”的?
是以,甭管走出秘境后蛇族看她有多离谱,只要她不觉离谱,那就不算修炼过度。
区区十二层,又没筑基,该吃吃,该练练,她凭本事突破升级,何必因为“妖界从来没出过这等妖”而相让呢?
她来了,这等妖物就有了。她是标尺,就这么简单。
慕少微游入林中,并未像寻常蛇类一般蛰伏起来,而是蛇信一吐锁定灵草的方位,疾走过去就是打架斗殴,战得血肉横飞。
毕竟,她实在太熟悉秘境。
她太清楚一片森林的外围能挖到什么灵草,价值几个灵石,也太了解守着灵草的会是什么境界的妖兽。
就像她挑中的这只黄仙,境界比她高点,身量却比她小。它守着一株已成熟的乌鳞果,刚啃了三颗补精气,却不料半路杀出一条大蛇,一个照面将它缠紧。
黄仙也不是吃素的,蛇一勒紧它,它便四爪疯刨,狂扒蛇鳞,再猛咬蛇身。
它很清楚一旦被蛇缠上,就只剩你死我活一个结局。它必须在蛇勒死它之前咬断蛇,或让蛇吃痛松开自己,否则它就完了。
可惜,它遇上的蛇不吃这套。即使它挖开蛇鳞、咬上蛇肉,这蛇也是无动于衷,只是继续缠紧身子,冷漠地注视着它的骨头折断、鼓出皮肤,再加大力道。
黄仙不敢停,甚至挣扎地愈发疯狂。它连抓带咬,释放臭腺,发出尖锐的嘶鸣,而后发现蛇尾绕了上来,轻飘飘地抵在它的脖子上。
它不知道蛇要作甚,蛇绞杀猎物时,尾巴尖一般是不参与的,只依靠蛇身中段的绞杀力道。
未料,就是这条蛇尾的一抹,它的视线一歪,顿时被眼前喷涌的鲜血所遮蔽。
它的头颅与颈项只连着一层皮,在尚未死透时,它看见蛇张开血盆大口,将它送进了嘴里。之后,蛇的五脏庙就成了它的墓地。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再吞血食,慕少微早没了负担。
蛇身果然更喜欢精血,一只黄仙落肚,她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肋骨都二度挤压起来,将这块大肉压得更紧更烂,更易被送入胃中。
血的腥味本是臊的,譬如人吃处理不净的猪腰子,总觉有股臊味。但妖的味觉终是不同,新鲜的血之于她就像陈年佳酿,入口即畅饮,滋养脏腑还快。
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慕少微将剩下的乌鳞果吞了。这一餐荤素搭配,吃得她心满意足,连回程的速度都慢了三分。
谁知就这一慢,远方便传来剑气裂空之声。大抵是为了争夺机缘,有两名元婴大打出手,当剑与法器相交的那刻,灵气凝成的杀浪由远及近,伴着移山填海的轰鸣,迅速朝这头袭来。
嗬!
刚吃饱就给她整这死出!
然,此地已不是墓库,再没有能压制元婴修为、吸取他们灵力的根系了。两个元婴一干架,于炼气小妖是灭顶之灾,没准一眨眼她就死了。
快跑!
拖着刚吃饱的蛇身,慕少微连滚带爬地朝水域奔去,也不管水下有没有能吃她的妖兽,一闷头就钻进水里。
“轰隆!”
但听一声巨响,连地皮都被刮起一尺。所幸水势至柔,卸去了地动的大半力道,激荡着将蛇冲出老远,一击撞在另一端的岸边,撞得慕少微差点把吃食吐出来。
不不不,别吐!
虽说蛇一受惊将猎物吐出来是常事,等平复了再把猎物吞进去也很常见,但她不兴这么做啊。这一波要是吐了,打死她也不会吞回去,多埋汰。
忍住,下到水底,只要元婴不往这头打来,她总还能活。
她向着水底游去,又不敢下太深,窝在两丈处便不动了。倏忽,有什么东西破水而来,笔直地冲向她,慕少微凝神一看,竟是挂着银环的剑。
它落在她身侧,不安的动荡一瞬止息。慕少微心中稍定,正打算等外头的风波过去,却听外头的元婴传声隆隆,炸得这片林子上下都听得见。
“宁韶华,你非要与我为敌么?”一男子持剑怒喝,“这是我跟云舍月的纷争,你来插一手作甚?怎么,你打算不顾两家情谊,偏帮一个外人?”
“我呸!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宁韶华手持双扇法器,冷声道,“不顾两家情谊的人可是你,沈意!为了个凡间来的言官伤我妹妹的心,而今还要为言官夺取舍月的‘得道果’,你当我是死人么?”
沈意眉目阴沉:“得道果是我先看见的!要不是遇上你,而你胡搅蛮缠,怎会让云舍月得了便宜。我告诉你,这果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枝暖就等着它踏上道途。”
宁韶华嗤笑:“下贱东西,嘴上深情,说到底还是嫌挑的人是个不会修炼的言官,非让她踏上道途不可。”
“也是,本来与我妹妹结契,想着有家世有修为的道侣有了,添个解闷玩意儿也不错,反正死得快,便也不求那言官入道。结果我妹妹弃了你,你名声也臭完了,就想着不能满盘皆输,非要证明什么,呵呵,给一个言官用得道果,你也不怕她福分撑不起。”
“还是说,你已经想杀了她,只是想通过得道果动手?”
沈意大怒,提剑刺去:“满口胡言!你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宁韶华:“你要是君子,这世上就没小人了!”
又是一声巨响,地皮再次受创,水域刮起大浪。但有了剑的庇护,慕少微胆子倒是肥了不少,听着听着就把蛇头昂了上去,只觉得这恩怨是越听越熟悉。
两家世交,结契大典,世家子为个言官把道侣折腾走了,世人都笑他蠢蛋。
噫,好像在哪里听过,怎么记不起来了?
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俩提到了云舍月。
修士们尚在,看来离出秘境还有一段时间。云舍月也在,说明她退路仍存,只要找到她再拿一块、不,再拿几块玉牌,她便能随时出去了。
可问题是云舍月得了得道果……这机缘委实有点大发了。
相传得道果长在悟道树上,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毫无天赋的凡人吃一枚可得单灵根、五行灵体、锻灵骨,有天赋的修士食之,可重塑灵根灵体,还能跃升一个境界,就连大乘期修士都能用。
她都不敢想,假如云舍月手里有得道果的消息传出去,她将处于多危险的境地。
除了赶紧食用和飞快卖掉,她不会有别的处理方法。
而得了这机缘,云舍月极有可能藏得更深,或者离开得更早。她必须赶紧找到她,不然麻烦的就是她自己。
至于得道果……说实话,她半点不垂涎。到过半步大乘的人不会争夺外力,她努力一把就筑基了,再努努力也大乘了,何必争个果子呢?
伴着灵气的冲撞,两个元婴打出很远,万幸没打到她面前。
慕少微依旧没轻举妄动,直到外头冒出鸟鸣,她才确定林子的安全。而后,她卷起剑,游上岸,没入林中去找云舍月。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又有两个元婴寻着灵气的激荡而来,落在她走脱的水域边。
“宁韶华、沈意,听那个言官说这两人素来不合,那么,起冲突后死一个也是合理。”穿黑衣的人笑道,“说起来,他们二人是何灵根?”
“一个火土,一个水木。”灰袍人答道。
“难怪不合,这是天生不合。”黑衣人咧嘴一笑,“但他们的灵根不错,肉身也不错,元婴啊,浑身上下都是宝贝,死一个够我们赚够本,死两个更是好事成双。”
“走,跟上去,等着捡尸。”
两人一瞬消失,腰间挂着的弟子牌叮咚响,竟有十个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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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云舍月:我一个元婴要是想躲,你根本找不到!
慕少微:无所谓,我会伪装成灵药。
云舍月:……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90]龙蛇舞(23):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森海无边,想找一个特定的人并不容易。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秘境还剩几天的慕少微难免焦躁。
这连日来不见人影,得不到只言片语的消息;也摸不着修士尸骨,捡不到一块弟子牌,出境的希望是愈发渺茫。
可该死的,她只是一个炼气,就这水准别说找人了,保全自己都够呛。
虽说入林后血食管够,灵果更是啃到嘴软,但只要想到出境没有着落,这连吃带拿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如此寻人也不是个办法,她得想个法子把云舍月引出来才行。
思及此,她不禁看向身旁的剑——
不得行,云舍月一个挖药的对剑没兴趣,而剑也不一定配合,她未必会为了捡一把剑卖钱就溜出来。
不过,云舍月是御兽宗弟子,想必她的同门总有法子联系上她。不如她找上她的同门,假作一条乖觉的小蛇,让他们带她回宗送予弟子契约……
不,这也不得行。御兽宗弟子多是带兽前来,万一碰上个养鸟还偏好吃蛇的,她就完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冒险进入林深处,蹲守在灵草旁碰运气比较好。
即使遇不上云舍月,也会遇上其他来寻机缘的元婴,更会碰上争斗。若能摸着一两具尸体,出去就有望了。
慕少微终是朝林深处游去,她没拖着剑,只让剑自己跟。
未料,恰是这无心之举让两名途经此地的剑修发现了她,加快了她见到云舍月的进程。
两人一个是万剑门的苏菀,一个是大剑宗的苏驰,是一对亲生姐弟。他们本是来林中挖药,好出去换点灵石,不想神识一扫森林,就碰上了一个有趣的“剑架子”。
“姐,难得一见,有人拿蛇当剑架子!”
苏驰随手一招,慕少微便身不由己地朝他飞去。身后的剑一凛,杀气陡生,好在这苏驰懂得适可而止,只让蛇浮在空中、仔细打量,并未再做出格之举。
“别说,这蛇还挺好看的,比冰霜大魔头的言官架子顺眼多了,我也想整一个。”
苏菀叹了声:“背后莫论人非,小心惹祸上身。这剑一看就不凡,怕是元婴巅峰的道君持有,你快把蛇放了吧。”
遂又高声问,“不知哪位道友在此落脚,可否一见?”
林中无人应答。
苏菀不愿起冲突,言辞更诚恳了些:“我乃万剑门拥月道君·苏菀,身边的是我弟弟,大剑宗问寒道君·苏驰,我们来此并无恶意,只想采些草药,不知道友可允?”
声音传出老远,林海沙沙,依旧无人回应,那道君似乎不在此处。
苏驰轻声道:“姐,瞧着没人啊。由着自己的剑架子到处溜达,他是掉进了传承之地还是……陨落了?”
“你这嘴!”苏菀无奈,“真该给你上个锁。”又补充道,“你少动人剑架子,也别动收藏的心思,你洞府里的剑托已经够多了。”
她这弟弟也不知什么毛病,剑只有一把,却分外偏好收集剑架子,还格外关注别人的剑架子。
百年前,他一见冰霜老祖特别能干的“言官架子”就欢喜得不得了,心想着一个言官老祖铁定舍得,便带着大把灵石上门去换,结果被老祖一剑劈了出来。
从此,他称呼素太行都是“冰霜大魔头”,但依旧对活物架子念念不忘,说是要找个比言官更有风格的剑座,于是去捉了一头白象。
活象的长牙锋利洁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剑架。可惜活象吃得多拉得也多,赏玩不出五天,她的蠢弟就铲屎铲到道心不稳了。
苏驰小声试探:“可我还没有蛇架子。”
苏菀拉了脸:“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剪你舌头了。”打弟弟要趁早,一千岁也不迟。
苏驰识相地闭了嘴。
打狗是要看主人的,动人剑架子也要看看架子背后站着谁。
竹君只是一介言官,在修界命如草芥,甚至不被当人看,没错。可他是素太行的剑架子,平日抱的是神剑,谁动他就是下素太行面子,谁敢?
同理,这妖蛇虽只炼气,脆得很,但它“抱”的剑不凡,背后的道君必然不凡。即使再见猎心喜,也不能加以得罪。
无奈,苏驰只能放下蛇,一步三回头地走。
谁知没走出多远,这蛇跟了上来,剑也跟了上来。
见状,苏驰大笑:“姐,你可看见了,是这蛇主动跟来的。就算不是我的架子,它要跟,我瞧上一会儿总行吧。”
“……随你。”
唯有慕少微清楚,若是找不到云舍月,这两个剑修就是她出境的倚仗。
且,将她错认成剑架子反倒是一桩好事。一来他们不敢动她,二来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蹭他们的庇护,还能与他们一同挖药,无需避讳使用银环。
果然,她表现得越大方,他们越笃定她的身份不简单。
两姐弟杀了守草药的妖兽,分割战利品,她没参与,而是将周遭不怎么贵重的灵药挖了一些,装入银环内。
他们看得稀罕,又觉有趣,便任由蛇跟在身后摘点灵草,就当是与蛇背后的道君结个善缘。
但慕少微一贯会做人,她不会白占两人便宜,跟着采了两次药后她便竖起蛇尾,凭嗅觉给两人指明了灵草气息浓郁的地方。
一开始,两人以为蛇要带他们去见它的主人。可等到了才发现,蛇把他们带到了一头金丹妖兽的窝旁,而妖兽窝里有一株“千岁花”,那是锻造极品延寿丹的材料之一。
苏驰倒抽一口凉气:“这哪是剑架子,这分明是寻宝蛇!”
苏菀:“它的主人是怎么放心它往外跑的,还给它一个储物环。”
元婴杀金丹不费吹灰之力,两姐弟得了最大的好处,自然不会阻拦慕少微将金丹妖兽塞进银环里。
两人一蛇就这般合作着向林深处行去,他们观察着蛇,蛇也在观察他们。
都说看一名剑修心性如何,只要看他出剑就行。慕少微主动将他们带到妖兽面前,平静观剑,从他们寥寥几招中判断出两人心性不坏,便安心地继续往林中深入。
她还是要借他们的势寻找云舍月,不过,她不会把危险的人带到她面前。
他们是一条退路,云舍月也是一条退路,这两种退路她都要,省得再出意外。
“不说你,这‘剑架子’看得我都心动了。”苏菀悄声道,“开智、漂亮,能搁剑,也能让剑跟,还能帮剑主摘灵草,换些灵石用,剑主可以趁这档口去做别的事……”
苏驰道:“可不是么?竹君再好也只是个言官,进不了秘境,可这蛇能带进来,还会寻宝,比十个竹君都强。”
苏菀:“一百年了,竹君这道坎你是过不去了吗?”
遇到什么样的剑架子都要拉竹君作比,竹君也是倒霉,世上那么多抱剑童子,就他被她弟嘴了一百年。
苏驰:“跟个凡人有什么关系?姐,我过不去的可不是一个剑架子,是大魔头劈头盖脸的那一剑。”他眼中闪烁着狼光,“我挥不出那一剑的威力……”
忽而,他们瞧见蛇竖起了身子,越抬越高。
眼下他们入林已深,几乎快迈入元婴妖兽的地盘,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蛇一异动,他们自然察觉,两人立马止住话头,凝神向蛇看的方向探去,这不探不知道,一探才惊觉里头血味浓重,还是人血的味道。
还不待两人反应,慕少微已迅速游去。她闻到了,那是云舍月的血味。
多亏了这俩元婴护持,不然她八成寻不着云舍月,对方进的林子实在太深了。
没多久,她在一处“掩灵阵”中找到了她。彼时,云舍月正蓬头垢面地躺在一堆草药之中,半身被血浸透,腹部裹着灵药,一见人来便警觉睁眼,不料先对上了一条蛇。
一条……有点眼熟的蛇,额?
“蛇谷,小蛇?”她虚弱地憋出几个字,“你吃了什么灵草,咋被绿成另一个色了?”
慕少微:……你才被绿,我从来没被绿过!
蛇嘶嘶出声,见她不会劈出一掌,便试探着游了过去,提起尾巴尖划拉脊背,示意玉牌不见了。
云舍月淡笑,一边摸出一枚玉牌,一边故作伤心地找茬:“原来小蛇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来寻我,是为了玉牌才来寻我。真难过,都没谁记挂我。”
慕少微:不,谁都在记挂你,记挂你的得道果。
玉牌贴合在脊背上,慕少微了却心事。少顷,掩灵阵的外头传来两姐弟的声音:“不知哪位道友落难此处,可要帮忙?”
大抵是为了消除伤者的戒心,两姐弟各自报了一遍门派和道号,还现身在阵法前,这委实是诚意到家了。
元婴修士是宗门的中流砥柱,他们的魂灯一向被妥善保管,若陨落一个,宗门长辈必会根据魂灯追溯元婴的死前记忆,扒出凶手的蛛丝马迹,再进行报复。
如果两姐弟真想害云舍月,定不会这么大方现身,只会让剑刺来……
云舍月斟酌片刻,莫名看向蛇:“跟着你来的,可信么?”
见蛇点头,她又看向伤口,眸光一暗:“反正也没得选,沈意那狗东西应该不会把消息散出去,他毕竟想独吞。”
轻抬手,掩灵阵敞开一道门,两姐弟对视一眼,抬步入内。待离得近了,才发现受伤的人是御兽宗的灵宥道君。
这位道君他们见过,也听说过,但没打过交道。尝闻她是医修,擅长给人治病,结果有一天被曝是个兽医。
曾找她看病的人纷纷上门找茬,谁知灵宥道君理不直气也壮:“你就说有没有治好!人和畜生哪有分别,不都一样治吗?”
只此一句,一战成名,她的行医生涯也完蛋了,据说最后改行倒卖起了草药。
“灵宥道君,你这是……”
“被沈意那王八羔子捅了一剑。”剑气没清干净,血就止不住,断断续续地流。
云舍月道:“要不是宁韶华帮我拦住了他,那兔崽子怕是想把我腰斩了。这吃大粪长大的东西满脑子装屎,也不想想我要是死了,他个短命鬼能挨我师尊一掌么?”哎哟,疼!
两人一蛇愣愣地听她骂人,直到她轻呼出声,苏菀才赶紧上前:“我替你把剑气清出来,忍着点。”
“行,行!嗷哟轻点!轻点!”她惨叫出声,杀猪也不过如此。
慕少微和苏驰:……有、有那么疼吗?
创口清完,重新敷药,云舍月虚弱地问:“说来,哪个宗门的弟子服是黑衣和灰袍,还都是单色的?”
苏驰:“不记得,没这样式的吧?”
苏菀:“怎么忽然提起弟子服了?”
“啧。”云舍月眯起眼,“那两个东西想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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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剑修的小爱好——
慕少微:剑谱修炼狂。
苏驰:剑架收藏者。
素太行:人剑合一,热衷劈人。
梅灼雪:一心加入动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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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龙蛇舞(24):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猎你?”
真怪,简单的两个字合在一起怎么让人听不懂了。
没想到云舍月点头,神情凝重:“你没听错,是猎。我一个元婴,只是受了一剑又死不了,就被那两个杂种当牲口围猎,要不是遁入林中,我怕是已经没了。”
“若是杀人夺宝,那胆子也忒大了。”苏驰道,“这般明目张胆地猎杀你,不怕被御兽宗报复吗?”
谁知云舍月的脸色愈发难看:“不是杀人夺宝……至少,他们绝不是冲着我的宝来,而是冲着我这个人来。”
“是仇家?”
“我一个生意人,从未与人结过血仇,常人也不会为难一个药商,更不会有人出得起价钱,雇两个元婴来杀我。”
云舍月回忆道:“我出身御兽宗,自小与灵兽打交道,所以我很懂野兽看人是什么眼神,人看人又是什么眼神。”
“那两个杂种,一个黑衣戴面甲,一个灰袍戴铜钱,都只露出一双眼。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团会跑动的肉,流连最多的地方是我的脊骨……似乎是,很想把它抽出来。”
深林本就阴森,阵中俱是血气,当云舍月的最后一字落下,不知是不是氛围所至,连两个剑修都听得毛骨悚然。
苏菀轻声道:“脊骨是与根骨道基相连之处,你是说,他们想挖你根骨?”
一听挖根骨,慕少微便不自觉地盘起蛇身,进入戒备的状态。
她记得,这可是玉家余孽的“强项”啊,把修士当材料掏空的事,他们干得可不是一回两回,而是大行其道。其利益的涉及甚至牵扯到各大宗的老鬼,若不用“杀光”这种极端手段,根本无法将之连根拔起。
“挖人根骨必遭天谴,他们是不渡雷劫了么?”苏驰道,“还是说,他们此生就止步元婴了,所以无所谓动不动这个手?”
“杂种怎么想的,我们人怎么会知道?”云舍月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都信我的直觉,他们就是冲着——”她点了点膻中穴,“这副元婴之躯来的。”
“以及,你们不觉奇怪吗?”云舍月的话越说越恐怖,“距离出境不足一月,该打的架打了,该杀的人杀了,刨除死在传承之地的人,这一路行来你们可有见过一具尸体?”
“我,没有见过。”
慕少微心头一凛,是的,出来后她压根没捡到尸,连块牌子也摸不着。
两个剑修亦是神情一变,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浮了上来,如今一想颇为诡异。
他们姐弟一入秘境便结伴同行,几乎没分开过,两人又是剑修,自不担心有人找茬,也无惧涉足一些险境,见到的怪事总有不少。
苏菀道:“说来也怪,有好几处地方只有血迹没有尸体。以前进秘境还会为人收敛尸骨,这一遭进来却是没有,每块地是‘干干净净’。”
苏驰琢磨道:“有一处甚怪,明明是金丹妖兽出没之地,却留着元婴修士的一大滩血,什么时候金丹能吃元婴了?”
按理说,这只是云舍月的一面之词,横竖都是猜测,当不得真,可架不住“挖人根骨”这事真有。
两千年前,玉家余孽以人为养料问鼎仙路,其中牵涉各宗大能,波及范围极大——最终被天剑尊主一个个杀过去,才将这颗魔种湮灭。
然,以人为养的“捷径”依旧存在,魔种迟早死灰复燃,可修界已经没了第二个天剑尊主!而第二个至纯金灵根还没长起来……
细思极恐,苏菀肃了脸:“黑衣和灰袍,只这两个吗?”
若只有两个,还在秘境之中,她和阿弟倒是可以代为追杀。
“我只遇到了两个,究竟会有几个,我不知道。”云舍月道,“我怀疑过是魔修,可他们身上没有魔气。”
她都元婴了,人修和魔修还是分得清的,不会误判:“也就是说,他们应是各宗弟子中的两个,凭弟子身份光明正大地混了进来,猎杀元婴,毕竟——”
“守秘境之门的是素太行,哪个魔修能从这位老祖的剑下进来?”
“大宗弟子中竟有此邪佞!”苏驰冷声道,“姐,不如我们活捉了他们,押去执法殿搜魂,指定能搜出点事来!”
苏菀颔首:“事涉灵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云舍月却是笑了:“我只是这么一说,还都是猜测,你们倒是信我。”
“你常与灵兽打交道,通兽性。而我们常与剑打交道,通人性。”苏菀道,“剑修也有直觉,直觉告诉我们,此事该出剑!”
是,此事合该出剑!若余孽重出修界,剑修要挥落的何止一把剑,而是千千万万把剑!
慕少微听得一瞬绷直了蛇尾,剑心牵动,身后的长剑也跟着嗡鸣一声。大能剑威一闪而逝,惊飞林鸟无数,也惊得三个元婴转过眼来。
“什么鬼动静?”云舍月看向蛇身后的剑,扭头,“你们谁的剑?”
“是剑鸣,感召剑心的共鸣……啊,不是我们的剑。”苏驰道,“这条蛇是某位道君的剑架子,帮他守着剑呢。我们路上碰到的,跟着来……”
云舍月越听,表情越是微妙,作为知道蛇底细的人,她是压根不信“剑架子”这种话的。
可她没说,只伸出手握住苏菀手腕,转开话题:“拥月道君,可否帮我一个忙?”
“但说无妨。”
“我有一友,宁家长女宁韶华,道号御流,我已数日没她消息。”云舍月道,“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帮我挡下了沈意,若是可以,请帮我寻她。”
说着,她抚过腰间储物袋,掏出一只雕凤的簪子。灵力一注入,小凤凰便飞了起来,悬浮于空中。
“跟着它,或能寻到她。我怕她与我一样重伤,又遭歹人围猎。”
两姐弟明了,去找人的话有可能会遇上黑衣和灰袍。当下两人一拱手,道:“这忙我们姐弟帮了。”
云舍月郑重道:“我欠你们两个人情。”
“道友言重了,这算不得人情。”苏驰正色道,“挖人灵根天理难容,若真有此事,道友说出来让我们斩杀宵小,可是大功德一件。谢你还来不及,哪敢要你人情。”
苏菀道:“道友好生歇息,我与阿弟这便去看看,至于这小蛇……”她扭头看蛇,“还请道友代为看顾,我们也不知是谁的蛇。”
云舍月意味深长:“我不怕蛇,放心交给我就是了,路上小心。”
“告辞!”
两剑修步出阵外,小凤凰一飞冲天,他们二人也御剑飞离,眨眼不见。
待林中恢复平静,云舍月才冲小蛇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蛇游了过去,云舍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扫过她尾部的银环和护持的剑,说道:“进来才两个月,炼气十二层,蛇族还真是出了个不得了的后辈。”
她对蛇的剑和机缘都没兴趣,只告诫道:“所以,藏好你自己,被误会成剑架子也好,大能灵宠也罢,都无所谓。在你结婴前,绝不可以暴露你的天分,会死!”
云舍月扒拉了几下草药,盖在她和蛇身上,这能掩盖气息:“人对人尚能挖骨掏心,人对妖更会拆骨剥皮。”
“我见过他们是怎么对待妖怪的……拿血泡酒,抽骨锻器,挖丹炼药,筋肉食补,或着囚起来当个炉鼎,与妖怪对付人修的手段类同。”
因此她才觉得,人与畜生是没有分别的。
“此次归去,便在蛇谷好生修炼,莫要再出来了。人修中若是再出败类,日后这天就变了。”云舍月闭上眼,“都敢明目张胆猎杀元婴了,想必已有大能牵涉其中……我把这桩事捅破,兴许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可不捅破,枉死者只会更多。
“往后别来人修秘境,脏东西忒多……”说着说着,她睡了过去。缓慢吐纳中,她腹部的伤口正在自愈。
慕少微不语,只盘在她身边休息。若非她实力不足,她早赶去追杀余孽。
只盼,苏家姐弟能把人捉了。
*
剑气一清完,云舍月恢复得极快,第三日便能活蹦乱跳,打算寻人去了。
她先打开药柜检查一番,待确认得道果已被传回洞府,就背起药柜出了阵。
慕少微不忘目的,抬尾一指背上玉牌,往剑脊连按多下,示意想要更多。云舍月思及她莫名其妙丢了一枚,终是妥协,又多给了她两块。
给的时候还有点不甘愿:“一块两百灵石,记你账上,你以后得还我。我送你一趟才收一百灵石,倒搭进去四块玉牌,啧,亏本生意。”
慕少微:……哦,以后啊,那就以后再说吧。
她不打算与云舍月同行,离筑基还差一线,她决定再找找机缘。
谁知入林太深,她离不得云舍月。而外头的变故来得太快,就见东南方的天际亮起一束刺眼的凤凰火,染亮了天空,云舍月见之色变,一袖子卷起她就凌空飞去,一息千里。
“嘶嘶!”怎么了?
慕少微在袖里乾坤中嘶嘶,云舍月卯足了劲前行,无视周遭的一切声音。
凤凰火是宁韶华给的信号,不出大事不发,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竟让她炸起了火焰?这动静极大,估计会引去不少修士。
果然,这动静犹如天现异象,恍若传承之地出世,霎时吸引了不少修士过去。
天际划过一道道流光,数来竟有四个,云舍月同他们一道飞去,先后落地。就见苏家姐弟与宁韶华站在一滩干涸的血迹前,脸色难看无比。
“韶华!”云舍月迎了上去,却没敢冒然碰她,只因好友身受重伤。
宁韶华摇头,指着地上的血道:“我同沈意恶战一番,两败俱伤。我当时打上头用了秘法,他被我伤到动弹不得,可性命无虞,我便遁去,没想到……”
没想到一回来人不见了,地上只留一个贯穿剑伤,似是从心口贯入的,直接扎穿在地,而沈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宁韶华:“有人用剑杀了他,可与他最后恶战的人是我。他要是真死了,沈家追溯魂灯之后八成要找我麻烦,我不死也得蜕层皮。”
一听事涉私人恩怨而非秘境出世,刚来的四个修士一下走了两个。
宁韶华:“我听两位道君说了些事,只怕沈意失踪与此有关。舍月,这里只有他的血,我该怎么找到他的尸体?”
一听要找尸体自证清白,剩下的两个修士也走了,谁也不想介入他人因果,免得惹火上身。
云舍月道:“只能试试。”
她松开袖里乾坤,将蛇与剑放了出来,并蹲下对小蛇说,“我听花枝说,其实你们蛇的鼻子比狗还灵,只是平时懒,不用它,只在寻猎时才用上。喏,那儿有一滩血,你能通过血闻出尸体在哪儿吗?”
慕少微:你把我当狗使!
许是太气愤,她的蛇尾巴甩了起来,露出了一直隐瞒的技能——写字。
当蛇尾在地上落下第一笔时,四个修士谁也没在意,更搞不懂蛇在发什么脾气,苏菀甚至还问了一句:“灵宥道君,你怎么把别人的剑架子顺来了?”
云舍月:“唉,自己跟来的能叫‘顺’吗?”
直到发现蛇尾写得规整,四个人才觉得诧异,并定睛一看……待发现这蛇是在写字后,苏驰两眼发亮,苏菀三人目瞪口呆。
云舍月:“你会写字?”蛇,七岁十二层,识字,是她疯了还是天道疯了?
苏驰:“姐,我真没有这样的剑架子!我想……”
苏菀冷面无情:“不,你不想。”
宁韶华读出蛇写的字:“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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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周六我要去一趟医院,可能更新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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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龙蛇舞(25):【18W营养液加更】
老装小是什么感觉?
慕少微表示,是便宜占尽还不会被人记恨的感觉。
一群元婴小辈哪懂老祖的用心险恶,即使她恨不得当场把邪佞揪出来碎尸万段,也得拿乔一番,从小辈袋里抠出三瓜两枣来。
找人办事得欠人情,请蛇出力得付灵石,谁让她是个穷炼气呢!
炼气跟炼气呆一块是发不了财的,有时候,会选择远远大过肯努力,而进元婴秘境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她一个穷炼气不要脸地向一群富元婴乞讨时,他们就算从指缝间漏点泔水,都够她换一堆灵石。
事实也是如此,瞧着一个“剑架子”努力地为它背后的剑主赚钱,一众元婴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剩羡慕的心情。
尤其是苏驰,他嫉妒得眼睛发绿,不明白为何顶好的剑架子总是别人的!
宁韶华笑道:“这小蛇倒是有趣。”她财大气粗地给出一颗金丹妖兽的内丹,“给你,要是办不好事,我可把你炖了。”
苏菀拿出一枚护身戒:“可挡金丹一击,我已用不到了,正好送你。”顺带结交一下蛇背后的修士。
苏驰给了一颗聚灵果,慕少微照单全收,又一脸“单纯”地转向云舍月,惊得她眉头一跳。
云舍月很想说一句“我不是给过你玉牌了吗”,可这话说不得,得憋着。元婴哪个不精,她一开口,他们就明白她跟蛇是一伙儿的了。
“给你。”云舍月掏出一根灵草,心在滴血,“寻机草,筑基可用,以后进秘境了直接吞下,它会通过梦境告诉你,你的机缘在哪里。”
寻机草市值三百灵石,已是她药柜里最便宜的东西。换别的掏,她更舍不得。
慕少微毫不客气地笑纳了,一样样装进银环,再把环挂在剑柄上,无装上阵。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慕少微朝干涸的血液游去,蛇信不断吐出,卷过风中残存的气息。
元婴血味,水木剑气,其中夹杂着一股晦暗的尸臭味。她熟悉这股味道,是万婴殿的鬼哭,是玉家万人坑的悲鸣,亦是余孽再一次现身的信号。
但不够,还是不够,光这点味道是找不到人的。
尸体是死物,可以装进储物袋隔绝气味。出手的是元婴,一遁千万里,靠气味追不到身影。
让她一个炼气追踪元婴,属实是为难蛇。然,元婴飞得再高也得落地,血干得再快也流进地里——大地会记得,大地已目睹,大地知道任何人的踪迹。
很巧,她是个土灵根。
蛇会根据大地的振动来判断猎物逃往何处,土灵根也能仰仗地脉的相连延展目力,感知要找的人在哪里。
她没试过这一招,但她的悟性一向强。慕少微不禁放空头脑,让本能成为蛇身的主导,很快,她不怕脏地趴在那一滩血迹上,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泥。
融化、浸透、渗入,她好似化作了一粒尘埃,融入到更大的尘埃之中。
有那么一瞬,她与土地合二为一,触到了那一日的记忆。她“看见”一名元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不远处的宁韶华。
她明了,她触到了!
宁韶华捂着肩胛的剑伤,提着破碎的扇子道:“你一个剑修还不是栽在我手里,以后少在我面前得意忘形,沈意,你不如我。”
沈意怒目而视,却一个字也蹦不出嘴,几乎把自己憋死。
“你就留在这里冻上一夜吧,最好能沥干你脑子里的水。”宁韶华飞身而起,“看在两家往日的情分上,我不取你性命。”
宁韶华消失在天际,四野安静下来,连鸟鸣声也无。
此地到底是两个元婴的战场,两人干架都没留手,灵力推平了周围的一切,余威震慑着妖物靠近。哪怕只剩沈意一个躺着,躺上一夜也是没事的。
可坏就坏在,被余孽盯上之后,一夜之于修士实在太长了。
长剑从天而降,破空之声传来,沈意只来得及结束吐纳睁开眼,就被一把剑贯穿了膻中穴,截断了生机。
鲜血流了一地,他的元婴撕开下丹田窜出,化作一道流光逃去,不料半途被一个灰袍人截获,锁进了一座塔中。
“水木的到手了。”灰袍人落在沈意尸体边,“那个火土呢?”
有声音沿着地脉传来,慕少微听得一清二楚,是另一人的音色:“火土的还有余力,对付她容易暴露,猎不到了。”
灰袍人:“那就回来,随我去找别人。”他抽出剑,挥手将尸体装进储物袋中,“再猎两个就收手,元婴死太多会惹人生疑。”
“金刀门的长老已经对我生疑,我不能再回去,必须‘死’在这里。”另一人道,“从那堆弟子牌里挑个适用的,我去大宗混混。”
“行,挑中哪一个,就把哪一个的元婴留下,这样魂灯也灭不了。”灰袍人道,“剩下的元婴就可以拿去炼丹了。”
“有太衍仙宗的人吗?我想去会一会那个至纯小子。”
慕少微的气息一下锋利起来,大地轻颤,发出轻微的地动。
“没有。”灰袍人道,“那五个元婴滑不溜秋的,逮不住也没法挑拨,弃了吧。素太行到底是那个杀星的师弟,要是动了他的人,指不定会被看出什么。”
几息过后,一名黑衣人到来,与他会面。这俩一个戴面具,一个戴铜钱,面目不明,气机也模糊。
两人对视一眼,同往南边飞去。
慕少微已捕捉不到他们的身影,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知到他们双脚落地,而那条沉寂的地脉倏忽醒来,恍若一条巨大的黄龙睁开眼,隔着万里与她这条小蛇对视。
【他们在这里。】
刹那,慕少微清醒过来,一提蛇尾指向南方,大力划下“三万里”。
四名元婴对视一眼,眸中闪过不可置信。他们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蛇追踪,没想到真做成了。
只是,炼气追踪到元婴,啊这……不,妖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人办不到的事,妖不一定办不到。
谁都没说话,独苏驰哀嚎了一声:“姐,我真的想要……”
“你闭嘴!”
“呜!”
宁韶华不语,率先召出飞行法器朝南飞去,苏家姐弟立马跟上。
慕少微切断了与大地的联系,正想吸收一下涌入蛇身的地气,云舍月却将她带飞,驰向下一个元婴战场。
讲真,虽然她也很想斩杀余孽,但带她一个炼气去战场,是不是有点托大?
可路已经上了,她也不想半路下船。为小命着想,慕少微抖了抖银环,扒出苏菀给的护身戒套在尾巴上,再将别的东西塞回银环里。
末了,她转过头对剑说:“嘶嘶!”记得护住我,我要看热闹。
剑纹丝不动。
*
直飞三万里,到底费力气,而邪佞不会站在一个地方不动,他们在追踪之余还得一遍遍确认方位,再飞驰而去。
这一追硬是耗了五天,慕少微被地气撑得难受,胃口差得像是要蜕皮。
“辛苦你了,小蛇。”云舍月摸了摸蛇头,“已经很近了,届时你藏我袖中,我会护你周全。”
慕少微点头,爬进她的袖子里,打算吸收一部分地气。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由于两边离得近,在他们追赶余孽时,余孽也发现了他们。大抵是为了再猎两个,余孽竟是主动靠近,想探查他们的情况。
殊不知云舍月早在这一带布下了灵草耳目,当他们一脚踩上时,她豁然睁开眼,道一句:“来了!”
“在哪?”苏菀陡然出剑,顺着云舍月的目光一剑劈向森林。凛冽的剑气将大地斩开一道裂缝,也将森林斩出一道黄尘风暴。
“轰!”
两道人影被剑气震得分开,朝不同方向逃窜。苏驰骤然拔出七尺长的重剑,他朝灰袍人追去,喝道:“哪里跑!”
重剑贯透他的伟力,裹挟着泰山压顶之势朝灰袍人落下,却见灰袍人也拔出一柄剑,由下往上一撩挡住重剑,不想脚下的土地承受不住重剑之威,被压得塌陷,他一脚踩空跌落下风,又速度极快地张开手掌,放出一头元婴妖兽。
“吼——”伴着一声怒吼,狸猫状的妖兽挡下苏驰一击,灰袍人调整身形紧随而上,不料被云舍月一掌拦下。
“是你!”灰袍人认出了她。
“没错,是我!”云舍月冷笑,“现在轮到我猎你们了,杂种!”
剑气与掌风交织,灵力轰得天上地下都是,慕少微在袖子里被颠得七荤八素。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袖子似是被斩去了一半,她不由自主地飞在空中,眼前一亮又一暗。
亮的是见到了天光,暗的是元婴猫妖大嘴一张,竟在战斗时猫性爆发,将她这条“美味”的蛇吞进了肚子里。
“小蛇!”
慕少微:……说好的会护我周全呢?护进猫肚子里?
四个元婴还护不住一条炼气的蛇,你们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元婴!
护身戒只能挡金丹一击,一触元婴猫妖的胃袋便开始融化了。它保不了她太久,剑也不知去向,果然到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唉,她也不想的,可惜已经没任何办法。
慕少微盘在胃袋内的尸骨上,入定,直接吸纳体内的地气,再凭功法抽取周遭的灵气。
眨眼,狂暴的灵力涌入蛇身,开始疯狂冲击炼气十二层的壁垒。而在猫妖头顶,劫云忽然笼罩,有紫红色的可怖天雷在云层中穿梭。
她是对付不了猫妖,没错。
但没关系,反正她也扛不住天雷,就让猫妖和天雷互撕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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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龙蛇舞(26):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无论是人是妖,从炼气跨入筑基的雷劫都是三道。
一劈脱胎换骨,二劈逆天改命,三劈再世轮回,劫终存活,便是“三生万物,道途显达”,也算正式推开了长生之门。
天道公允,有好生之德,多不会太过为难渡劫者的性命,九死之地,必予一生。
但天下生灵万千,总有个别要额外“照顾”,一是资质绝伦者多受难,二是作恶多端者得加刑,三是替人挡劫者承果报。
此三者一般要挨六道或九道雷劫,不像别的生灵基本三道过关。
好死不死的,慕少微占了个“资质绝伦”,而猫妖跟错主人毁一生,占了个“作恶多端”。
最绝的是,猫吃蛇是天性,可蛇一渡劫,这吃的性质就变了,成了猫妖对蛇妖的“以身相护”,恨不得“以己代之”,共抗天雷。
至此要素齐全,开始整活。劫云乌压压稠成一片,雷电翻滚如龙,却迟迟劈不下来。
无法,别说人看傻了,猫妖懵了,就连忙着清算的天道俯身一瞥,也算不清要劈几道雷了。
真是好大一笔烂账。
渡劫的是蛇,挨的是筑基劫,偏她天赋异禀,得加劫一道。可蛇外头套了个元婴壳子,还是个为虎作伥的妖物,与另一个十恶不赦的玩意儿有契约关系……这是什么五毒俱全的组合,九道天雷怕是不够劈啊!
不行,三大忌讳全犯一遍,这是不把天道放在眼里,得往死里劈!
——是以,慕少微早知道自己扛不住这遭雷劫。但老祖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她是受不住,可这不是有替死鬼么?
炼气跟元婴差的可不止一个大境界,而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区区筑基雷劫,想必猫妖很容易挡下吧?虽说活罪难逃,但死罪……估计也免不了。
即使雷劫劈不死猫,四个元婴总能补刀。
她毕竟是蛇族的后起之秀,却要死在猫肚子里,这让云舍月怎么跟花枝交代?你养的蛇被外头的猫叼走当口粮了?
想来就算是剖,云舍月也得把她从猫腹中剖出来,带回蛇族。
日后,她的蛇身会被洗净风干,呈现在早课的砧板上,然后花枝长老语重心长地教育后来蛇:“修炼不可太勤,否则就会像你们这位前辈一样,被雷劫烤得外焦里嫩,差一撮盐花就香了。”
慕少微:……
算了,她还是努努力活下去吧,并不想变成早课的教材。
清空杂念,继续冲击筑基,伴着劫云的缓慢下压,她感知到了猫妖的恐惧。
能理解,那到底是雷劫。在妖物中,猫妖的反应力称得上神速,不仅能避开敌手的大部分攻击,还能极速反制,锁喉咬杀,战力堪称剽悍。
可它再快,也躲不过把把命中的雷劫。
雷劫针对的从来不是人或着妖,而是缠绕在人和妖身上的因果。它顺着因果而来,怎能不中?
而与人一样,猫妖的脾胃也与情绪相连。当挨劈的恐慌来袭,它的胃跟着痉挛,内中的酸液和食物一阵翻涌,只想把吃下的东西吐出去。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慕少微牢牢附着在妖兽尸骨上,任是被酸液淋漓,也死活不走。
护身戒的加持正在消融,再过会儿,酸液便能腐蚀她的蛇身,让她化作一堆白骨。
但她并不害怕,只耐心地等待雷劫落下——
“轰隆!”
一道碗口粗的紫红色雷电劈落,重击在猫妖脊骨。随着一声巨响,猫妖发出凄厉的惨叫,偌大的身躯如大山倾塌,它被劈得当场趴服在地,扬起大片尘埃。
见势不妙,几个元婴纷纷退避。俱是惊疑不定地望向劫云,再对照记忆中渡过的雷劫,只觉得这劫数之浩大,堪比死劫。
“这是筑基劫?”苏驰难以置信,“你跟我说是金丹劫我都信。”
那可是碗口粗的雷啊!他当年最叛逆的时候,天道也没这么劈他,这劈的到底是哪个妖孽,算蛇的还是算猫的?
“是筑基劫,但这猫被蛇当了‘生桩’,沾不得了,谁挨劈谁。”苏菀道,“也是一桩好事!小蛇算是帮我们拖住了一个元婴,趁他病要他命,快杀灰袍!”
云舍月道:“先别管猫,雷劫够它喝一壶的,等劫渡完了再收拾它也不迟!”
她当即一掌拍向灰袍人,苏驰的重剑随之挥落。受契约影响,猫妖在承受雷劫时,灰袍人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元婴交锋最忌讳一瞬的失神,当第二道天雷落下,劈得猫妖起身不能,连带着灰袍人的剑招都慢了一拍,最终,他被苏驰一剑劈开身体,又被云舍月一掌击碎半边血肉。
血泥横飞中,猫妖吐血倒下。灰袍人元婴未灭,便控制着仅剩半边的身体祭出传输法宝,看似要用到自己身上。
“不好,拦住他!”苏驰大惊,身后有第三道雷劈下。
由于雷劫一道比一道凶悍,这震天之威终是让几个元婴本能地扭头,看向那只浑身浴血的猫妖。
就这档口,灰袍人仅剩的半边身子逐渐崩裂,他一转法宝丢向另一头的黑衣人,再让元婴猛地撕开丹田出逃,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黑衣人接过法宝便想飞天遁地,不料猫妖和猫本质上没区别,它一不护主二不忠诚,只是挨了几道雷就疼到发狂,反噬其主,竟是朝他们扑来!
“喵嗷!”它叫得极为凄厉,甚至口吐人言,“挖出来,给我把它挖出来!”
它顶着一身焦黑的皮毛和血渍,利爪划开胸口,红肉翻出:“我受不了了!”挨雷劫的是它,可从雷劫中受益的是蛇,它成什么了?
它能感觉到天雷一道比一道不留情面,全然是冲着劈死它来的。但等雷劫入体,化作滋养生机之物,它未曾得一分好处,反倒给蛇活肉生骨。
该死的东西,这蛇不应该在它腹中被消化了吗?怎么还活着?
猫妖再忍受不了,只想寻求契约人的帮助,谁知这货竟舍弃躯壳逃走,以假死之态切断了与它的联系,顿时,一种荒谬的被欺骗感升上心头,它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工具。
“我要杀了你!”猫妖尖声咆哮,杀气毕露。
它扑向逃窜中的元婴,正要将之一口吞下,未料第四道天雷毫不留情地斩落。
巨响隆隆,炸开大火,云舍月与苏驰二人被雷劫的余波掀翻,而那元婴也与猫妖一同坠落,压垮大片林木,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
元婴若是没死,大可趁着沙尘逃跑,他们怠慢不得。当下,二人也管不了天雷的轰击,直接冲入沙尘,释放神识扫过大地。
苏菀回头看了一眼:“四道……还会有几道?”是六道还是九道?
“轰隆!”
她扭过头不再看,同宁韶华一道去截杀黑衣人。与此同时,第六道雷劫紧随而来,威力之大,竟是直接将猫妖的脊骨劈断,炸开一片血雾。
“第六道了……”
雷劫之间的落速越来越快,威力愈发强大,几乎不再给猫妖喘息之机。可怜猫妖好不容易修到元婴,结果硬是被劈落了一个境界,连妖丹都有碎裂之相。
“挖出来,挖出来……”它喃喃念叨,状若疯魔,随即抬爪捅进自己腹中,去摸索胃袋在何处。
但很遗憾,雷劫落得比它的爪子更快。这一击暴打了它的头部,打得它短暂地失去意识,不知要做什么。
灌入它体内的雷电大部分消弭在大地中,又随着地气汇聚,与灵力一道被慕少微纳入体内,一点点将脏器打磨得“闪亮”。
渡劫痛么?
自然痛的,猫妖承受了雷劫的重击,可她也承受了酸液的淋漓。
护身戒早已废了,而猫妖的每一次挣扎都会让她在酸液中翻滚一遭,被烫得鳞片爆开,血肉模糊,连剑脊都露出了森森白骨。
若非她有个土灵根,能克水,能被雷火生旺,兴许她早化作腐骨。
为了活,她以地气补全身。这非是她学的秘法,而是她无意之中灵光一闪,觉得娲皇能用泥塑造人,她为何不能借地气补身?
蛇冬眠入洞,是为接地求暖;蛇惊蛰苏醒,是因地气升腾。
蛇与地气从不分离,她贴地而行,从出生起就在汲取大地的养分。如此,大地可生她、埋她,何以不能补她?
能!
猫妖已然脆弱,慕少微一尾巴扎穿了它的胃袋,牢牢勾住,死不松尾。伴着第八声雷鸣,她大口汲取更强盛的地气,这一次,她仰脖子将气聚在喉部,发狠地撞开闭塞的关窍。
“轰隆!”
九为极数,待第九道天雷落下,半片森林平沉,焚天业火烧起,而猫妖已被劈成了两截,脏器流淌一地。
纵使如此,它依旧活着。甚至还数得清挨了几道雷,明白自己的死劫过去了!
“哈……哈,你,杀不死我!”猫妖咳出半片肺叶,艰难地吐纳灵力修补身体,“你这该死的,蛇妖,我要把你一点,一点嚼碎吃了……”
“蠢货。”恍惚中,猫妖听见人的声响。
它奋力仰头,看见云舍月捏着一个碎裂的元婴,而苏驰拖着灰袍人半边尸身。
“九道雷劫是少见,但不是没有。劫尽红日出,甘霖降,可你明显没这福分。”云舍月仰头,“这劫数还没到头呢,你们是做了多少恶啊?”
猫妖这才发现,头顶的劫云未散,且在酝酿更恐怖的力量。
“不,不可能……”它听人论过道,说无三不成礼,所以雷劫是三道。
无六不成书,所以注定在史书中留名的大人物必要多经历三重险。而无九不成极,一生必成传奇者必经常人无法企及的磨难,但“九”之上的变数,它从未听人提过,这超乎它的认知。
同样的,这也超乎几个元婴的认知。
苏驰:“九为极数,为何横生一劫?”
苏菀:“不是劈变数,就是劈妖孽,亦或两者都有。”她的手里提着黑衣人滴血的头颅。
“轰隆!”足有人大腿粗的紫红天雷劈下,将猫妖的腹腔炸个稀烂,连带着它的元婴和妖丹都轰成了粉末。
譬如一鲸落,万物生。猫妖一死,它的尸骨入土,灵力激荡开去,反馈给这方天地。而浓稠的劫云也在此刻散去,薄云吐出红日,苍穹降下甘霖。
沐着灵力澄澈的雨水,几个元婴不禁闭上眼,原地打坐入定。
少顷,一条蛇忍着恶心从满地流浆的猫腹爬出来,她力竭地瘫在甘霖之下,张开蛇嘴,蹦出一连串的童音:“咿呀,啊咿呀……”快来个人给我洗洗,臭死了!
话落,她沉默片刻,决定闭上嘴。
原来,蛇就算长全了喉咙,想开言也得重新学?这究竟是什么人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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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龙蛇舞(27):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甘霖止,风云息,受雷劫肆虐后的森林满目疮痍,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结束吐纳,林风微醺,四名元婴对视一眼,眼中已是上过同一个战场的默契。
“雷劫十变之数,自古不出,如今却是有了。”云舍月蹲下检查小蛇的身体,拂去她满身的血迹,“换我是不知情者,不论相隔多远都得过来看看,谁管它是筑基劫数,只道是秘宝出世。”
宁韶华点头:“留给我们收拾的时间不多,把该捡的都捡了,速走!”
没有拖延,苏菀神识一放,飞掠各处收拾残骸。苏驰来到猫妖面前,检索它身上的可用之物,却发现除了爪牙之外,它一身尽数被劈烂,连骨骼妖丹都未能保全。
苏驰只能取了爪牙,顺带嘀咕了一句:“第一次见筑基雷劫劈死元婴的,这究竟是什么雷劫?”
筑基和元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任谁也想不通元婴为何会死,就像谁也想不到会降下第十道雷。
一般来说,猫妖是能活命的。一如九劫刚过时,它躺在地上苟延残喘,虽重伤但不死,还有恢复的可能,这才符合一个元婴扛下筑基雷的标准。
可偏偏……
总之,这事着实吊诡。
却不知旁观者不清,亲历者甚明。慕少微很清楚第十道雷从何而来,它劈的不是猫妖,不是罪业,不是天资,更不是因果,而是为了劈她身上的道种。
异世来物,天道遗蜕,具备创生之力。无论是她想融合道种,亦或是道种想在此世存活,都逃不过天雷的一劈。
因此,最后一道雷来得那么迅速那么狂暴,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劈碎了猫妖,也贯穿了她的剑脊,一击将她斩成两截!
所幸,蛇的筋骨终是强悍,即使断成两截,剧痛无比,可首尾依旧连得起来。
她忍着腰斩与腐蚀之痛,将蛇身相互拼接。好似搓的泥人断了手臂再补上一截,她用地气黏合伤口,就见断口处的经脉如灵植的根系长出,自动拧成一块。
好在是土灵根,好在地气能补身,好在没有下一道雷……
猫妖死了,她活了下来,成为一条筑基小蛇,迈入长生门槛。
真不容易,差点十死无生。
慕少微没有拒绝云舍月的检查,她毕竟断过,能得兽医诊治也是好事,她可不想蛇身出大问题。
而另一头的苏驰没有贪墨小蛇的战利品,只取出新的储物袋,装入爪牙后系在了剑上,又盯着剑出神。
说来也怪,这剑跟着蛇却不救蛇,不像是稀罕蛇的样子,所以它是……打算换个剑架子吗?
没人在意苏驰的小九九,待云舍月道一句“小蛇无事”,几人便打过招呼往不同的方向飞去,又朝着同一个地方聚拢。
如此,各自的气息便散开了。纵使被人追踪,对方也得兵分几路,但以元婴独来独往的脾性看,追踪者分不出几路,多会选择不追。至少在几天内,他们四个终是能安生的。
是夜,万籁俱寂,大地黑沉。
四人一蛇聚在掩灵阵中,燃一盏鲛灯,将阵内照得亮如白昼,又各自取出收集之物摊在地上,汇拢零散的情报。
云舍月:“灰袍人已死,尸身只剩一半,元婴被我捏碎,搜不了魂了。我本想从他身上挖些东西,不料这厮身上没一点储物用品,就连脸也……”
她抬起手,指尖挂着一串遮面的铜钱:“这法器一摘下来,他的脸就被毁了。尸身上又不留记号,没有气味,我无法判断他是哪个门派的子弟。”
苏驰:“他是个剑修,但剑招甚杂,没有统一的路数,不像是受过大宗教养的正统弟子,反倒像是散修。一受猫妖所累,这灰袍人就送出了一个传输法宝,应是将身上的东西都送出去了。”
宁韶华颔首:“法宝直冲黑衣人,那人也没恋战,卷过法宝就走。若非拥月道君的剑快,只怕拦不下他。”
“可我也只取了他的首级!”苏菀脸一沉,“他的尸身落入湖中,被妖兽吞了,我来不及掏他的元婴,多半被他走脱,这厮定还活着!至于那个传输法宝,我也没能拦下来。”
到头来只得了一颗烂头颅,苏菀心里没有得胜的喜悦,只有被摆了一道的愤怒。
宁韶华:“拥月道君何必自恼,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事。”
“不错,他们一被围剿就配合得当,该舍的舍,该送的送,想来干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云舍月道,“这背后必有大鬼,否则,明明是他们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何至于应付我们的手段像极了预判。”
苏驰:“定是以前被人追着杀过,所以早磨合出了一套应对的手法。”
闻言,气氛变得凝重不少,元婴好歹活过几百上千个年头,自然品得出不对劲。
苏菀道:“离出境还有几日,但我打算提前离开了。此事务必告知尊长,不可拖!”她看向阿弟,“你是何打算,走不?”
苏驰:“我跟你一道走。”彼此也有个照应。
“不可。”开口的却是宁韶华,“如果此事真与两千年前的余孽有关,那么你们怎么断定宗门内的长辈没有与余孽勾结?”
她是世家长女,亦是宁家下一任掌权者,自小接触的阴私极多,其阅历远不是单纯的剑修能比的。
“你们信任他们,将证据交了出去,可万一他们是余孽本身,你们就完了。就连我,也不敢全然信任族中长辈,还得从长计议。”
而且她的麻烦更大,沈意的尸身没找回来,沈家迟早找上门。为洗脱嫌疑,她少不得让人知晓此事。
苏驰:“若是连长辈都不可信,那怎么办?”
宁韶华反应极快:“找冰霜老祖。”干系甚大的脏事不必层层上报,直接捅破更好,“天剑尊主是不在了,可她的师弟还在。尝闻素太行对余孽深恶痛绝,我们若是带去消息,反而会变得很安全。”
素太行冷面无情,嘴比剑利,脾气更是差得可以,但实在强悍。
他如今守着凌虚峰的至纯弟子,行事是温和了几分,也是怕结仇太多导致弟子被人套了麻袋。可一旦得知余孽再现,还与“挖灵根”有关,此事必涉及弟子灵根——他绝不会放任不管。
有他在前头大开杀戒,余孽是没空找上他们的。
几人商议一番,除了云舍月,都决定提前离开。
当然,他们也没忽略了小蛇的意见,到底在同一个战场呆过,虽说人妖殊途,但共患难的就是道友,自是要招呼一声。
苏菀:“小蛇,你是去找剑主,还是同我们一道出去?”
慕少微本能地抬起蛇尾,又按捺不写。因声音没有威慑力而不开口,无异于因噎废食,她迟早要开言,不如早日练习。
于是她张开嘴,抛却所有羞耻心,直接发声:“咿啊,啊……”
宛如幼童学语,腹中想说的话有一堆,出口却尽是“啊啊”。
不过,蛇的开言倒是引起了几个元婴的注意,尤其她声似童子,更是令几人称奇。
“妖怪开言都这样么?与孩童无异?”苏驰搜肠刮肚地回忆着,“也不对啊,大剑宗剑池里的老乌龟一开言就是个老头声,贼难听。”
“相传妖物开言、凡人轮回皆与前世的因果业力有关。”
宁韶华底蕴深厚,一开口便知有没有:“我曾去人间游历百年,见过一呱呱坠地的婴儿拖着脐索乱爬,发出鸮鸟叫声,最后被村人溺毙。这便是从畜生道投胎来做人的,可惜前世习性太重,做人也难改,刚出生就被送回去了。”
“也有一些凡人长得极像某些生灵,比如猴子、老鼠,这便是业力上了相,提醒世人他们是由什么来投胎的。”
“而这蛇一开言便是童子声,想来前世本是个人。做人太久,习性难改,今生再修便从童子始,也是一种机缘。”
“难怪……”云舍月喃喃道,“原来是做过人,怪不得比寻常妖物灵性些。”
又道:“那这小蛇是造了什么孽啊,投个胎怎么连人身也捞不着了?”
“夺人性命者堕畜生道。”宁韶华道,“许是杀了人,否则不会投生成杀心极炽的蛇。可都让她做蛇了,却还允她开智开言,这造化……仿佛她杀了人不算坏事。”
云舍月道:“你怎么对轮回一说如此精深?”
她活了那么久,都不知道六道轮回是怎么运作的。
“谁让我们修士只能活一次呢……”她叹道,终是透露了一些家族秘辛,“我有个堂妹资质不佳,今生只能止步金丹,寸进不得。”
“灵丹妙药都给她用了,还是无法突破,在大限将至前,她曾沉迷轮回杂本,不愿就此消亡,可该来的劫数还是会来。”
“我在她的遗物里翻出了杂本,闲来无事便看了。看完了倒是与她生出一样的念头,何以天下万物皆有轮回,独修士没有?难道修士不算万物之一吗?”
轮回……
【可谁知,你身上有轮回之物。】
慕少微的脑海中莫名蹦出这句话,不由地一凛,她总觉得这像是个外应。可应在哪里,她就不懂了。
苏菀:“不错,修士也是万物之一,何以没有轮回?”
“莫被带偏了。”云舍月道,“长生之路终是难走,我们一辈子活了凡人几辈子的年岁,够本了。迈上道途即证道心,不都从来如此么?”
可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慕少微的反骨莫名其妙地起来了。
她是修士,她投胎转世,再入道途,怎么她可以,别人就不可以?若修士一死就没来世,那她与师尊岂非再无相见之日?
苏驰转过了话题:“再谈下去,我们就要坐而论道了,兴许还要论上几天。”
“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小蛇是走是留……”话一歪就差点回不去了。
无奈,慕少微只能写下:“留。”
她留下来不为别的,只为不想冬眠。来时大雪,不到三月出去必不过惊蛰,还不是得补觉,届时又是数日荒废。等惊蛰日再醒,都不知错过多少大戏,尤其是有关余孽的后续。
一商定去留,苏菀三人就此别过,纷纷捏碎弟子牌出境,不再停留。
见他们已走,云舍月松了一口气,不再装了:“小蛇,你来时才多少修为,怎么一眨眼就筑基了呢?”
“啊,啊。”
“别啊了,你这……唉!”云舍月发愁,“我给花枝交代不开,他铁定以为我给你喂了虎狼之药,揠苗助长了。”
“给人也交代不开。”她叹道,“我们修界筑基最快的是天剑尊主,可她也花了三年,但你——你总不能比她还快吧?”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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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两千年了,修界还是没能出一个我的竞品[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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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龙蛇舞(28):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云舍月留了下来,决定捱到最后一日再走。
她一反“低调挖草药”的常态,转而化身“冷不丁现身”的独行客,为的不是在出境前再寻机缘,而是以身为饵,钓一钓秘境中还有没有围猎者。
此行凶险,不方便与蛇同行。既然蛇不愿提前离去,她只好将蛇放归山林,再与其分道扬镳。
事涉余孽,这一次,慕少微倒是想与云舍月同行。奈何筑基弱小,她要真跟着她,恐成拖累。为了让云舍月在遇事时杀得心无旁骛,逃得一骑绝尘,她就不凑这份“热闹”了。
强者必须前行,而弱者得有自知之明。是以,二者第二次分开也是干脆利落,蛇的爽快和明事理,让云舍月生出了在与大能打交道的感觉。
临走前,她道:“你这小蛇生性豁达,迟早会是我的‘同道中人’。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小蛇竟还郑重地点了头。
云舍月深觉有趣,大笑离开。就这样,慕少微被安置在一处全是炼气和筑基妖兽的地方,有吃有喝,温暖湿润,足以安稳度过剩下的时光。
传承之地已去,秘境重宝已得,生死大战已打——本以为做蛇会轻松些,结果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跟她做人时也没什么区别,要命的是她修为还低了,混得实在累。
许是被腰斩了一次,她想开了,活出了老人家的大自在感。
什么机缘秘宝统统靠后,苟活和挖草才是王道。死劫能逃过一次,未必能逃过第二次,若是她再到处乱窜,不巧碰上一只元婴妖兽,这次可没雷劫来救她了。
得,活在林子里吧。
左右她进入秘境的初衷是避开冬眠,如今也算如愿。
一如复归凤鸣山,慕少微适应得极好。她吃了一只炼气的疾风鼠,占据它的洞穴,就此安住下来,又过上了修炼挖药的日常。
只是如今的修炼与往日不同,大抵是踏上了从筑基到金丹的路,原本留不住灵气的蛇身竟是像人一样衍生出下丹田,能让她留住一二成灵气。
这无疑是一桩大好事!
即使纳入的灵气仍然有八成要滋养脏腑,可留存的一二足够她使用修真剑诀,发挥出剑招的威力。
如此,她不仅有了自保之力,就算对上同阶的人修和妖修也不会落入下风。
妖修不会剑,她能杀它个措手不及。人修不是妖,被劈成两半可黏不起来。而她,将人与妖的两边好处都占了,焉有不活之理?
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慕少微缠着一株千年人参啃,如是想。
吃饱喝足不宜活动,她便晒着太阳练发声。半日下来“啊咿呀”不断,比学话的婴孩还烦,吵得“邻居”忍受不了,嘶吼着上门找她干架。
好了,没打过。
“邻居”主动奉献自己,进了蛇的五脏庙。由于被撑到了喉咙口,慕少微暂时发不了声,倒是让林间得了两天清静。
第三日,恐怖的“啊咿呀”卷土重来,鸟鸣多久,她练多久,成功赶走了这一带的妖鸟,也逼得“邻居”纷纷搬家。
慕少微白得了一大片领地,也没闲着,游走在各个巢穴中挖掘灵药,没想到给她淘出了不少好物。
妖鸟喜用闪亮的东西筑巢,她在里头翻出了修士的灵石和饰品,以及一只纹着阵法、灵光四溢的法靴。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元婴丢了靴子,看上头的阵法还是增益速度的逃命靴,造价应该不低,这脚上只剩一只了,跑不快吧?
水獭小妖喜从湖底捞蚌吃,但湖中素来不止蚌,它们的巢穴里除了有珍珠,还会有陨落妖兽的骨头,避水的鱼珠,以及一些清理干净的龟壳。
这其中,当属龟壳最值钱,只因它们是天机阁弟子惯常用到的占卜之物。
尤其是活了有些年头、寿元自然过完的龟壳最受欢迎,据说壳中没有乌龟横死、枉死的怨气,只有寿终正寝的福气,这样的遗蜕既清且正,拿来占卜再好不过。
要是没记错,品质上佳的龟壳起码值一千灵石,够风猴养她几个月了。
慕少微掏了空巢,又开挖灵草,日子过得很充实。而距离出境的日子近了,元婴之间的争斗愈发频繁,人人都想在出境前再捞点好处。
约莫五天后,东南角传来元婴打斗的巨响,幸而她离得远,没受到大能波及。
不过拜这俩元婴所赐,灵力山呼海啸的震荡引得一座大殿出世。慕少微远远地望着那一角灵光璀璨处,只见云蒸霞蔚,宝殿在山峦中熠熠生辉,蔚为壮观。
数十道“流星”从头顶划过,是赶赴机缘的元婴修士。缠在树冠上的慕少微看了几眼,虽说心动有之,但她已不准备冒险。
剑有了,道种有了,筑基有了,她此行的收获早已圆满,没必要节外生枝。
她爬下树去,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可不争不抢的蛇总会得意外的机缘,那宝殿在山峦上盘桓三日,内中机关无数,怎会不死人?
也不知宝殿的排水道是怎么与河道连通的,殿内的尸体被排出,竟从上游被冲到了中游,刚巧让慕少微捡了漏。
此尸衣衫完整,法宝俱全,脊骨仍在,独脸皮被整个剥落,留下个血肉模糊的脑袋,而下丹田只剩个血窟窿,里头元婴不存。
慕少微明了,秘境中大抵是没有围猎者了,否则轮不到她捡尸。
而那宝殿中定有一只元婴以上的“无面妖”,它好美人脸皮,性喜食人,想必已剥了人面捕食去,不然这元婴不会死得这么惨。
她将尸体拖上岸,搜出芥子储物袋,又摸出一块没用上的弟子牌。
至此,她玉牌和弟子牌都有了,出境不算难事。这心情一好她便用尾巴铲了个坑,将修士埋了。
到第七日,也是出境之时,宝殿的华光终于退去,仅存的三名元婴飞出大殿,可算活了下来。
他们惊魂未定地俯视大殿,看着“无面妖”站在结界之中,熟人脸,美人身,却当着他们的面啃食人心,还意犹未尽地舔舐指尖。
谁都明白,要不是有这层结界拦着,他们恐怕早成为无面妖爪下的食物。
“这妖物半步化神,若非被困在小世界,天道不全,只怕早就进阶,出去为祸一方了。”有人道,“我还道里头是个宝库,不想是座坟墓。”
“好在得了些东西,不然真是得不偿失。”另一人道,“出去后还是提醒大剑宗的人吧,这宝殿可来不得。”
“提醒他们作甚?秘境能连接半年,他们却只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如今更是一块灵石都不给,你却交出了活命的情报,不觉得不公么?”
“我们踩过的坑,他们怎能不踩一遍?”
宝殿发出轰隆巨响,一点点隐没群山深处。离开的元婴没有看到,无面妖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轻声叹道:“还差十个……再吃十个就可以……”
它看着困住它的结界,发出悦耳的笑声:“我会等到的。”
秘境与大界相连,也与大界的天道相连。而那方天道,可以供它渡劫。
*
慕少微卷起家当,一尾巴敲碎玉牌,转移到云舍月的药柜之中。
须臾,她便被药柜转移到御兽宗的洞府里,一经落地触发禁制,守在宗内的侯秋白就收到了信。
这只白猴避开人修,直奔云舍月的洞府偏殿,总算见到了全须全尾的乌梢蛇。他狠狠松了一口气,苦着张脸凑上来:“我的小祖宗喂,你可算回来了!”
从“乌梢小龙”到“小祖宗”,这跨度无比大,慕少微看去,只觉这白猴脸上堆满了谄媚。
侯秋白:“你这一进秘境音信全无,风猴真怕你出事,差点就上仙宗要账了。”
慕少微直起身,目光略带危险,怎么,这群猴子把她的脸丢到便宜徒弟面前了?
侯秋白自知失言,赶紧补救:“嗐,我就说他们心急,这不没去成么?我特地等着你,是因为赤丹仙子有一日前来,忽而问起你的现状。得知花枝长老允你去了秘境,大怒,直言你要是死了,风猴得和长老一起受罚。”
“小龙你可快跟我回去吧!风猴可禁不起打……等等?”
侯秋白脸色大变:“你筑基了?”
蛇点头。
“三个月,你筑基了?”他又重复了一遍,音调变色,“还好你活着回来了,还好……不然长老要完了,风猴也要完了。”
“不对,你才修炼几天,你怎么就筑基了?我记得我是今年惊蛰送你去的蛇族,这还没到第二年惊蛰,你、你不到一年筑基?”这究竟是什么牲口?
慕少微没理会他的情绪,只捕捉到了一句“还没到惊蛰”。
侯秋白起手落下一个筐,将乌梢装入其中,背起来就想跑。不料一把剑从角落中闪出来,它身上挂着银环和储物袋,插入蛇身的罅隙中,吓了白猴一跳。
“这哪来的剑?灵宥道君又不是剑修?”
白猴惊疑不定地看向蛇:“小龙,莫非这剑是跟着你的?”
慕少微不予答复,只因冬日的寒冷太过,即使她已经筑基,也扛不过蛇身入睡的本能。唉,本以为能逃过冬眠,不想一回来还是入眠。果然,是劫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小龙?”
慕少微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说来,山君如今也在御兽宗,她倒是有意见它一面,奈何冬日寒凉,只能等往后有缘。
见蛇一动不动,白猴无可奈何。为了交差,他以真气护住筐子,背起乌梢就走,一路驾驭法宝往蛇族飞去,速度快到极致。
最终,他仅用了半日就把乌梢送到了花枝面前。
一开筐子,花枝见乌梢被一把剑插着,动也不动,登时一惊:“她死了?”
侯秋白一噎,道:“长老,她还在,只是冬眠。”
哦,原来是冬眠,他都忘了蛇要冬眠。虚惊一场,花枝缓缓坐下,给侯秋白倒了一杯热茶,他没过问剑的事,只道:“见到她时如何,可有缺胳膊少腿?”
侯秋白欲言又止,你们蛇本来就没胳膊没腿……但他憋住了没说,大冬天的,元婴期的蛇妖就算不冬眠,脑子看上去也不太好使,他得原谅他。
“自是全须全尾的。”白猴道,“而且小龙争气,只用了三个月就筑基了!”
他大拍马屁:“真是恭喜蛇族得了一名天之骄子!自她修炼至今,还没满一年就筑基了,可比曾经的天剑尊主还快上两年,她……诶,长老?长老?”
花枝端着茶杯一脸高深莫测,可实际上,他“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竟然筑基了?”
“如假包换啊,不信你探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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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花枝:让我想想她门口的牌子得加上几条?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96]龙蛇舞(29):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乌梢三丈,与人身相较已是大蛇,与蛇妖相比却是小妖。
她乖顺地蜷成一团,插着一把剑,既不修炼也不作妖,当花枝托起她放入洞府中,心头陡然升起一种“埋孩子”的荒谬感,在些微的悲切中又夹带着一丝“我解脱了”的释然。
果然,蛇总是自私又冷血,也不爱带孩子。比起教养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日夜给她收拾烂摊子,他还是更想把她埋了省心点。
白猴正想夸上两句,就见花枝转出一支符笔,往乌梢洞口的牌子上写着字。
初时他没注意,如今好奇地凑过去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能说,蛇妖的脑子他是真不能理解,这写的哪里是“与乌梢接触的禁忌”,分明是“乌梢入道战绩详略”啊!
若上头写的全是真的,那随意拎出去一条都足以在修界掀起轩然大波,而乌梢必会被一些大宗追杀,不让她成长起来。
可看这些牌子上的积灰,委实有点月数了,乌梢也好好活着。看来,“挂战绩”这事儿也就蛇族能做,做了也不会惹人生疑,谁让蛇妖的前辈们把路走宽了呢?
懒惰、冬眠、荒淫、浪费光阴——人修对他们的刻板印象,足以让他们无痛保护一个天才。
思及此,白猴又想感慨几句,道“蛇族真是深思熟虑,是否早料到有今日”。可仔细一想,蛇一般没这个脑子,万一花枝说“压根没有料到今日”,没台阶下的岂不是他?
偏这时,一直被他定义为“脑子不太行”的花枝流畅写下:“乌梢夏日生,总角才八分。惊蛰归族里,盈岁已筑基。”
白猴大惊,蛇妖的文化何时变得这般好了?他们不是嫌字太多记不住,连道号也不起的么?
忍住腹诽,他当即盛赞:“不愧是花枝长老,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真是腹有诗书气自……”
话未完就被花枝打断:“苦头吃多了就会写了。”
乌梢究竟是怎么筑基的,他还得找云舍月了解。等搞清楚前因后果,他又得整理一番,再给赤丹仙子一个交代。
末了,惊蛰已过,冬眠的小龙会陆续醒来。届时,他还得向乌梢询问一二,核实详情,再往板子上加些条例,又要看着她修炼,连个清闲都落不着了,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会真要熬到她元婴吧?
不行,乌梢一到元婴那还得了!按她这修炼速度,八成比他先一步达到化神,然后成为他的“前辈”,继续压榨他办事。
这么一来,要么她飞升,要么他仙逝,否则苦日子没个头了!
“侯秋白,去知会赤丹仙子一声,就说乌梢入洞了。”花枝叹道,“领了赏便回宗,告知云舍月,若是近日得空,可来我小筑一聚。”
白猴喜道:“好,我这便去办!”
乌梢这事一了,悬在风猴头上的刀就落不下了。如今想来,赤丹仙子虽万事不管,但对这小龙还有几分在意。也是,任是风猴出了个天才,说是七岁能返祖成三目神猴,他们可比蛇族还宝贝她。
白猴急匆匆地来,喜滋滋地走。独留花枝在原地,隔着一层结界注视着乌梢盘缠的剑,总觉得那剑不简单。
灵光内敛,锋芒暗藏,他虽不懂剑,却读得懂器物历经千万年的风吹雨打后,那扑面而来的沧桑。
这剑应当是有名有姓有故事的,岁数不小,可他想不起是传说中的哪把剑,似乎没这样式。
以龙爪为形的剑柄,抓着一截雪亮骨质的剑身,二者衔接处安着一枚猩红的竖瞳,瞧着像把魔剑,但溢出的气息却很是阳刚。
矛盾又融合,倒是挺像乌梢的性子……
而神剑有灵,绝不会轻易被人捡走,更不会被一条蛇捡走。这剑被乌梢盘着来,只能说明一点,它是自愿跟着她的。
怎么,难不成乌梢小龙还有练剑的本事?足以让人修的剑青睐于她,从秘境跟到洞府?
不可能,他们蛇一般只受食修的菜刀和砧板青睐,没有例外。
*
花枝的邀请早已送达,可他足足等了七日,云舍月才一身风尘地来到他的小筑。
他们也算多年老友,会面不拘小节。花枝见她如此埋汰,立马不请她上桌了,直接指着内室道:“怎么一身人血味,连个清尘术也不用?行了,别用了,进去洗洗。”
云舍月一步入内,过了两刻钟出来,焕然一新。
她坐下,神色仍带着颓然。待点心入口,她眉目间的疲惫总算散去,这才有了点精气神:“让你久等,非是我不来,实在是出了大事。”
花枝:“御兽宗又被灵兽砸了?”
“跟我们宗门没关系,但以后,必然跟御兽宗会有关系。”云舍月沉了眼,“你蛰居不出自是不知,大剑宗遭了殃,死了十个元婴,而秘境逃出了一只化神期无面妖。”
“什么?”
云舍月道:“秘境与大界接壤,半年后才脱离。大剑宗贪心了,只给了外宗修士三个月的时间,剩下的三个月留给自家弟子,就为了多得一些机缘。”
“谁知那里困着一只半步化神的无面妖,它吃了十个元婴,直接迈入化神门槛,又引天雷劈碎结界,逃出秘境,如今不知遁到哪里去了。”
“你不是问我怎么一身血味么?嗐,敛尸敛的。”
他们必须确认无面妖吃了谁,才能知晓这妖可能会扮作谁。偏它逃了出去,修界亦有凡人,往后想追杀它只能凭运气了。
花枝:“你们人修不是有规矩吗?元婴秘境之外,多有化神、合体大能镇守,怎会让一只无面逃出去?”
云舍月冷笑:“还不是大剑宗的镇守者大意,一见是‘自家弟子’提前出境,便草草放行。但凡他们有一个人挽留素太行坐镇,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现在可好,出大乱子了。日后,他们怕是连同门子弟也不能轻信,唯恐对方是无面妖。
除非像御兽宗一样,每个修士养只灵兽,再靠兽来识别是人非人,不然化神以下的修士想从无面妖手里活下来,难。
“若天剑尊主还在,追杀无面妖自然不在话下,可惜……”云舍月摇头,“可惜这修界出不了第二个她。”
天剑尊主与蛇族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提到她,花枝亦是一阵沉默。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花枝道,“不提天剑尊主,聊聊我族小龙——我很想知道,仅三个月,乌梢是怎么从炼气八层跨进筑基的?”
云舍月:“……不是说,七岁七层吗?”
花枝:“去之前,她突然又进阶了。”
“……”
“此事说来话长。”云舍月长话短说,“还要从我与她落在沙漠时说起。”
这一讲便是一个时辰,待听到“我与她再见面,她已是炼气巅峰”时,花枝堂堂一条蟒蛇,那么“宽敞”的咽喉,吃个糕点应是噎住了。
等听到“乌梢被元婴猫妖吞下,立刻在猫腹中冲击筑基境”,他连水也不敢喝了。
直到“天雷十变之数”一出,他的坐姿已是坚如磐石,整条蛇像是一块被风干的腊肉。
更遑论后头的“筑基劫劈死元婴,我猜那把剑自愿跟着她,我们又分开了,她果然安稳地活到最后”……花枝的魂魄仿佛离家出走,只剩个壳子了。
他想,他是不是该去给猫妖立一块牌子,警告它们没事不要乱吃乌梢,猫腹环境特殊,会刺激乌梢直接进阶?
还不能把乌梢丢在沙漠,越是活不下去的险境,她的修炼越是快?
花枝:“你说的这些,听上去像个话本。”他拿“话本”给赤丹仙子交差,怕不是要被揍。
云舍月一笑:“你若是亲眼见到,只会觉得话本也不过如此,远不如现实精彩。要我说,你们蛇族能出这条乌梢,实乃天眷。”
“单凭一把剑就唬弄了两个剑修,以为她是谁的剑架子,她还利用这点混入元婴之中,与他们打成一片,要得好处。”
云舍月中肯道:“心性不凡,天赋绝伦,她有妖王之资。”
“如果我不是御兽宗出身,只是一个寻常大宗弟子,兴许,我会在察觉出她非凡之时便契了她,或是……杀了她。”
“所以,在她长成前,莫再放出谷了。”
花枝:“不放出谷很难。”
云舍月:“有什么难的,结界一下,她还能出去?”
花枝摇头:“她会为了击碎结界疯狂修炼,可能继一年筑基后就是十年金丹了,我光是想想就恨不得冬眠。”
“……”
*
惊蛰至,蛇谷的天大雨倾盆,又落下隆隆雷声。
地气升腾,群蛇苏醒,慕少微满打满算只睡了半个月,醒来时却惊见旧皮脱落,龙衣又成了她的褥子。
这样也好,在修界的第一次冬眠就赚了几十块灵石,算是开年的好兆头。
慕少微舒展蛇身,长剑自动飞至一旁。她将蛇身绷直、蜷缩,反复三次,再打了几个滚,翻起上半截往后拗——不错,被天雷劈断的地方已尽数长好,筋骨还比之前更柔韧了,利于她打底子。
不过,还不等她给自己安排一个修炼的章程,谷中便传来了风猴的蹦跳声。
他们来得甚多,分批没入蛇妖洞府,检查他们的身体。一见到她,两只风猴颇为激动,一只麻利地为她捏骨松皮,一只迅速收拢龙衣,还问她想怎么处理?
卖了,慕少微开口道:“啊啊。”
两只风猴怔在原地,他们知晓乌梢一年筑基、以炼气之身活于元婴秘境等丰功伟绩,却不知她喉骨生全,已经能发声了,还是个童子音!
啊这,一筑基就能发出人声了?
不是蛙鸣鸟叫虫吟狐泣,也不是弹棉花的嘶哑声,而是正常的人声,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最终,风猴深吸一口气还是喊出了那句话:“快去叫长老!”
于是慕少微一醒就见到了花枝,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花枝好像老了几百岁,眉目间染上了与竹君一样的“大管家味”,不复初见时那么高冷帅气了。
他幽幽一叹:“你开言了?”
“啊!”
他眼神很复杂:“除了用上开言丹的蛇妖,你是第一条刚进筑基就能开言的蛇。喉骨一般是最后化的,你能开言就说明基本的脏腑已经长全,有了小道场。”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蛇妖想长全脏腑,首先得充分了解人身,知道人身里头有什么才行。乌梢又没做过人,只见他剖过一次人,难不成只一次她就记清楚了?
花枝道:“先学说话,学完后再修炼吧。”
“啊。”
他出洞去,往牌子上添了一句:“筑基初,开人言。史无前例,得少冬眠。”
————————!!————————
PS:花枝:养过乌梢之后,我这辈子都不想要孩子了。
竹君:养过老祖之后,我这辈子都不想要延寿了。
二者:啊,他们不愧是师姐弟啊!太难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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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龙蛇舞(30):【20w营养液加更】
慕少微并不在乎洞府外的板子上写着什么,也不在乎睡醒的同族发现她筑基了会是什么想法。
蛇妖对她的评价一如人修给她的称号,虽然响亮,但不足以在她的耳边回响。
惊蛰新始,正是养生的时候。慕少微没有“大动干戈”,仅保持着挥剑拉筋的锻体日常,之后就将大量时间投入到开言之中,练得废寝忘食,也吵得整个蛇谷不得安生。
“我受不了了!”岩蟒吐露心声,“我这几天没能睡一个好觉,连做梦都是乌梢的‘啊’字。”
百环蛇看了他一眼,道:“你有没有想过,那或许不是梦,而是我们睡着了她还在练?”
岩蟒一时无言,只能哀嚎一声:“她屁股后面到底有什么在追,无论是修炼还是开言,都这么赶?”
“谁知道呢?”百环蛇建议道,“我们还是修炼吧。”
“怎么连你也……”
“开言伊始,到你彻底学会说话,你还记得用了几年吗?”百环蛇语气沉重,“与其等着熬过乌梢的开言期,还不如早日升个境界逃出去,后者还有点活路。”
前者只会被烦死。
岩蟒一阵沉默,最终只能加入到修炼之中。
可他们不懂,第一次做人的蛇学话很难,但第二次做“人”的人学话简单。
连续“啊”上几日,慕少微便发现蛇身纤长,肺也细长,发出口的气又疾又多,偶尔会带出尖啸,确实不适合以人身的方式发声。
两只风猴见她学不会,心头总算升起了一丝安慰。看吧,即使是妖族万年难遇的天才,在开言一道上还是与他们一样的,都难。
“小龙莫着急,我们妖怪开言皆是如此,总得磨上几年。有些声音难听的,还得重新打磨喉骨,你一开口便是人声,已经少走了很多弯路。”
磨上几年?
她的几年该磨在修炼上,而不是喉咙上。
深知风猴对她开言的助益不大,慕少微甩了甩蛇尾,示意他们离开,她也好少交点束脩。
风猴对视一眼,只道乌梢遇到了蛇生中第一个挫折,需要静静,便识相地退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慕少微开始进一步探索蛇身,掌控着呼吸的节奏,引导气流与声线的平衡,一点点将变调发出。
渐渐的,“啊”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嗷”。又半个时辰后,发声突然变成了一阵鬼哭,原来是她在练“呜”……
慕少微慢慢掌握了诀窍,她连人修的剑诀都能改成蛇用的,更何况是学说话。
前后只过了七天,当风猴将新鲜的血食送到洞府内,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句字正腔圆的:“慢,着。”
诶,谁在说话?
风猴只当自己听错了,这洞里除了他和乌梢就没有别的妖,总不能是洞府成精了吧?
不对,乌梢?
身后传来蛇腹贴地游动的声音,风猴僵着脖子扭头,就见一只储物袋朝他砸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便听乌梢开了话,还是人话!
“袋里,元婴猫,爪牙。”她说得不利索,两三个字往外蹦,可猴子却听得明白,“卖了。”
“灵石,你们拿。”慕少微给了好处,自然要风猴给出更多的筹码,“我要,筑基妖,血食。”
她是妖,锻体的第一法便是汲取精血以补身,而精血自然是越契合她的境界越好。
风猴提供的多是炼气妖兽的血肉,虽说量大管饱,但到底差点意思。
她可是剑修,每日的修炼是力气活。让一个出力的吃不上好肉,这活能干好?
最重要的是,筑基后的蛇身可以容纳灵力,而筑基妖兽的血肉蕴含灵力。同是吃一餐饭,一份只能饱腹,一份既能饱腹又有灵力,傻子也知道选后者。
见风猴久久不语,慕少微又道:“应不应,一句话。”
分明是童子的声音,却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之人的压迫。风猴一个激灵回神,谁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小龙,你竟然会说话了!”
慕少微:……
由于同样的情景经历过太多次,她早已熟悉了接下来的每一步流程。
比如,风猴的下一句肯定是“这才几天,你就学会了”!
风猴大惊:“这才几天,你居然学会了!”
慕少微知道,猴子接下来就要叫长老了。
“我这就去叫长老过来!”总算没忘记正事,风猴补了一句,“小龙吩咐的事,我们一定照办。没准要不了几年,猴儿们就要叫小龙‘蛇君’了。”
捉炼气妖兽易,捕筑基妖兽难,但风猴多金丹,供一条筑基蛇妖总是供得起的,只是——
“元婴妖兽难得,可筑基妖兽也难取。若有一日灵石耗尽,小龙是继续食筑基,还是退而求其次呢?”
“筑基。”慕少微不会亏待自己,“灵石,不够,赊着。”
风猴明了,又感慨道:“小龙天赋异禀,一开言便像个人了。”
只有做过妖的才明白,妖从蒙昧到开言要走过多么漫长的一条路。
也只有做过蛇的才明白,虽说蛇身相似,但每条蛇的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故而发声的轻重缓急也得自行摸索,前辈根本教不了后辈太多。
而乌梢能在七日内摸透此法,还能与风猴顺利交流,只能说她对蛇身的掌握极强,若能迈入元婴,她铁定是第一次铸身便道场完美之“人”。
花枝:“往后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不必事事告知于我。”反正又不是记在他的账上。
“是。”风猴应下了。
*
只是花枝没想到,一句“要什么给什么”等于放权,而慕少微可不是有了权就不用的人。
当风猴从谷外带回了“无面妖出逃”的消息,慕少微听完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两千年过去了,修界还是跟以前一样拉胯。
想当初,作孽的妖是她杀的,作恶的人是她屠的,万婴殿是她埋的,连玉家都是她亲手料理的……
她为何能在修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更是因为她是会主动站出来扛事的大能!
修士只能活一次,没错。可只能活一次,就要不理世事,任其生灭了吗?
她做不到像那群长生久视的老鬼一样,只要事儿犯不到他们头上,他们总能睁只眼闭只眼,蹚浑水就过去了。
就这道心……也难怪他们成不了仙,只能干耗寿元。
“无面妖逃了,人修不追吗?”有蛇问道。
“追杀令已出,只是,除了太衍仙宗的两个化神大能,还没别的人修去找无面妖。”风猴道,“他们人修总是这样,喜欢看一部分人出头,再根据他们的下场如何决定要不要出手。”
嗯,很中肯,慕少微点头。
她前世就是死得太早了,但凡能让她活到现在,修界在她手里一定是另一副样子。
毕竟,尸位素餐的老鬼一定被她杀光了。
得,她不是个喜欢等的人。就算她只有筑基,可一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就没有不搅和的道理。
于是,慕少微找上风猴说:“我要去,御兽宗,见山君。”
谁都知道乌梢有个老虎朋友,对方还是青瑶仙子亲自带回来的。想见故友无可厚非,即使出去有点麻烦,但长老说了不必告知他——
风猴道:“这便去为小龙安排。”
之后,慕少微耐心等了五日,总算等来了风猴的安排,那是一枚眼熟的药柜玉牌。
风猴告诉她,云舍月其实并不赞成她外出,因为外头乱得很。但一听她是来会友,友人还是只老虎,立马同意了。
“灵宥道君说大道漫长,一友难求,友人在时需得珍惜。小龙想见,便去见吧。”
就这样,慕少微再一次转移到了御兽宗,并在白猴的授意下爬上一座山头,盘在一棵巨大的松木上。
她沐着日光等了许久,忽闻山林中传来奔腾之声,一阵虎啸传来,震得林叶簌簌落下。
慕少微抬眼望去,就见一头威风凛凛的巨虎向她走来,锁定着她却没有敌意,只放慢速度靠近,蹲坐树下,一如曾经那般看着她。
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凤鸣山。
可不同的是,如今的她已能从容地面对巨虎,她自树上慢慢盘下,笑道:“山君。”
这是她第一次以人言唤山君,本以为会收获一阵虎啸,却不料人修给山君用了开言丹,早早让她开话了。
山君:“蛇。”
慕少微:……
“他们,给你用,开言丹。”慕少微沉声,“会坏你,根骨。”
山君虎尾一甩,扫起一阵罡风,她是野路子出身,压根不在乎根骨和大道,她只觉得自己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所以能开言就开言,犹豫什么呢!
“我不在乎。”山君像大山一样平静,“我不求长生不老,只求活一天是一天。”
她转过头,皮毛在日辉下闪着金色的光:“没有你,我见不到这里,人说这是大恩,要报。蛇,你怎么称呼?”
慕少微注意到,山君的眼睛一只色较深,一只色较浅:“我是……你叫我柳溪就行。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不是两个色。”
“这啊。”山君抬起一只虎爪擦过眼,神色间充满了难掩的骄傲,“这是我女儿留下的疤!”
“她来到我面前,向我挑战,要把我赶出领地。虽然她最后被我打跑了,但她夺走了我的一只眼睛,办到了她的兄弟姊妹都办不到的事!”
山君道:“她是我子女中最出色的,一定能活得长久,成为新的山君。”
她没有被夺走眼睛的愤怒,只有后继有“虎”的欣慰。同理,她对根骨没有执念,她之所求,不过是从一座山漫步到另一座山,再魂归大山。
慕少微:“山君,很是,洒脱。不知,山君可……”有新的称呼,比如名字?
“听你说话真费劲。”谁知,山君的打击不留情面,“说吧,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从来只有她找蛇的份,哪有蛇找她的份,蛇一来,定是有事来。
慕少微也不磨叽,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稳又缓慢地压出口:“山君日后,是想留御兽宗还是,归山?”
“归山。”她不喜被人养,烦。
“要你,帮我。”慕少微缓慢道,“有一伙人,我与他们,死仇。”
她轻摇蛇尾,银环中落下一堆染血的泥沙,这环虽不好使,但自动吸入泥沙还是帮了她大忙,让她无意中收集到了黑衣人的血。
“记住他的,味道。”
灰袍人死了,可黑衣人还活着。他的元婴没被杀死,便能塑体再生。
“要是你,找到他们,告诉我。”余孽是不会防着妖怪的,尤其是出没于山林间的独行老虎。
山君,比任何人都适合寻找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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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龙蛇舞(31):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山君被带入修界时,年已十六。
这个年纪无限接近一头老虎的死线,她又瞎了一只眼,纵使身体依旧健朗,但在狩猎上还是失了水准,不复当年的游刃有余。
可她并不害怕,即使她的未来是困厄交加,是瘦骨嶙峋,是病入膏肓,她的结局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魂归众虎死去的坟冢,化于山脉,与天地长存。
因此,山君压根不怕死。是以在青瑶找上她的时候,虽然清楚眼前的“人”危险至极,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一掌拍向对方的头颅。
山是她的,地是她的,子女是她的,此间生灵也归她管,她怎会放任一个妖物在此徘徊。
杀之!
未料,正是她这悍然无畏的一掌,让青瑶锁定了她。
“她只用一根手指就拦住了我,也点化了我。”山君舔着虎爪,“在额头,有‘水流’冲进我的脑子。就那么一下,我开智了,能听懂她的话。”
“她说,这叫灌顶。又告诉我,是‘乌梢小龙’托她来寻我,夸我是万山之君,要与我共走大道。我不知乌梢小龙是谁,直到在两只猴子身上闻到了你的味。”
在那一刻,她心下稍安。
前有饴糖救命之恩,后有开智入道之情,乌梢给出的这份义,她横竖还不清,好在蛇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山君说了许久,慕少微安静听着。
又过了一年,十七岁的山君譬如度过死劫的耄耋老人,大抵是走过的山川湖海太多,征服的领地极大,她有老人的智慧,却没有老人的暮气。
听山君说话,她只感受到清风拂山岗的豁达,以及埋于厚土之下的血腥。
“你的事我记下了。”山君道,“找到这些人,要帮你杀了吗?”
“我自己,来。”慕少微道,“你保全,自己。”
山君打量了蛇一眼,三丈多,挺大了,但一巴掌下去该扇还能扇,对上人更会吃亏:“遇上能杀的,我就帮你杀了。”
慕少微也不推辞:“多谢了。”
一个当惯了万山之王,一个做惯了天剑尊主,哪怕眼下微末,但心性是差不多的,本质上不会觉得自己永远是个弱小,迟早会复归巅峰。
所以,她们一个敢答,一个敢应。猛虎与剑修类同,都是能越阶杀人的主,当双方达成共识的那一刻,等同于在生死簿上给人划了名。
虎与蛇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日落。
慕少微发现,养蛇与养虎的区别甚大,她群居于蛇谷,山君独居于大山;她每日吃风猴送来的血食,山君亲自捕食山中的妖兽;她的重心是修炼,山君却还想着生一窝崽……
“御兽宗给了我一座山头,会放一些炼气妖兽进来,让我杀,供我吃,免得我去捕食宗里的仙鹤和鲤鱼。”
“吃食足够,眼睛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倒想再生两个崽子。”山君道,“听人说,人也好,妖也罢,到了一定境界就下不了崽了。这地方这么好,能长生,我岂能不留血脉?”
“这样,就算我死了,他们也能给你一点庇护。”
慕少微摇头:“我无需,庇护。”
望着渐沉的日头,明白离开的时间到了,侯秋白的气息已经随风飘来。慕少微难得惬意,便继续之前被打算的问题。
她说:“虎,怎么称呼?”
山君一顿,道:“人是给我起过名,但我忘了,难记,你还是叫我山君吧。”
慕少微:……
看来在这世上,只有人有大名、小名、字,乃至称号道号尊号和绰号,甚至化名,只因人记得住!可换到兽身上,他们连记个名字都费劲,更遑论起号了。
难怪人找兽总是容易,因为花枝就是花枝,赤丹就是赤丹。
也难怪兽找人要靠气味辨别,毕竟兽不知道那一大堆名字指的是同一个人,只会以为是一群人。
就像现在,山君已经忘了她叫什么:“蛇,你之前说你叫什么来着?柳树?”
“柳溪……”慕少微叹了声,“记不住就算了,叫我乌梢就行。”乌梢之于虎就是种吃食,吃的总记得住。
“行,柳梢,我记住了。”
“……”
*
慕少微回到蛇谷,不再过问外界事,一心整理储物袋。
自回来起,她一直没空清点家当,成日忙得晕头转向。如今秘境的事交代了,筑基血食安排了,开言只差熟练了,就连山君也见过了,她是时候折腾些闲活,放松一下。
看她所获,银环、玉片、芥子、储物袋……刨除符修的功法用具,筑基可食的灵果草药,少数罕见的矿石陨铁,其中的大部分都能变卖出去,换她所需之物。
什么妖兽尸体、法宝利器、符箓阵法,包括多余的储物工具,一应花里胡哨之物,统统卖掉!
倒不是她不稀罕这些,而是她当了大能很多年,太明白一个修士该留下什么,不该留下什么。
在修界,实力和灵石才是硬通货。只要境界往上升,之前收集的一切马上会沦为“废品”,唯有装进脑子里的和吃进肚子里的不会浪费,那才是修士真正的家底。
一个炼气宝贝元婴之物,正常。可一个大能“宝贝”元婴之物,像个笑话。
她不会一直呆在筑基期,也不会止步金丹期,更不会寿终元婴期,以半步大乘的目光俯视,除了剑和道种,万物可丢。
慕少微只留下需要的,之后便唤来风猴,让他们将她洞府中的“无用之物”处理掉。
谁知风猴一见之下当场破防:“元、元婴之物,怎会是无用之物?小龙你知道它们能卖多少灵石吗?”
“知道,卖掉。”慕少微毫不客气,“用不上,就是废物。我要的只是,筑基血食,灵石和一个,可用的,储物工具。”
断断续续地说完,她很不满意。
作为下达命令的一方,说话“结巴”很折损威信,气势也不足,并不利于她在与风猴打交道时占据上风。
看来还是要多练,她才不管别的妖花了多久学会说话,她只知道她必须尽快说得流畅。
殊不知,无论她会不会说话猴子都敬她三分,在风猴看来,乌梢修成元婴是板上钉钉的事,差的只是时间而已。
他们不能像对待寻常蛇妖那样对待她,乌梢早慧,想必记仇也早,他们恭敬妥帖一些,日后被责难的错处越少。
风猴认真听完,道:“我明白了,只是小龙尚无神识,适合你的‘储物袋’得托人去做,恐怕要让你等上一段时间。”
“无妨。”她有的是时间。
“蛇族也有元婴,一些器物倒是可以先供给长老。你是后辈,长老不会亏待你。”风猴给出中肯的意见,“剩下的由我们风猴出手,我们会抽取两成灵石。待留够血食的,减去‘储物袋’的,灵石到小龙这里怕是留不下多少。”
“无所谓。”她只是需要一点灵石傍身而已。
风猴点头:“小龙放心,交予我们即可。”
猴子带走了“杂物”,她的洞府里只剩精品。慕少微让剑守着家当,自己则爬出窝去,主动逮着蛇说话。
她平日沉默寡言,突然变得“热情似火”,没见过世面的蛇妖哪受得了这般反差,当即与她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难得乌梢不修炼,她既然想懈怠,他们哪有不成全之理?
可单纯的蛇哪懂老祖的用心险恶,她一边拿他们练话,一边套他们消息:“我们蛇妖,除了风猴,还跟谁交好?”
“交好?”烙铁头搜肠刮肚一番,“那就只剩合欢宗了,碰上别的,全是打架。”
“怎么全是打,架?”太好了,能一口气蹦出五个字了!
“还不是因为我们是蛇。”烙铁头道,“你想啊,你好端端地藏在一堆枯叶中睡觉,突然被谁踩了一脚,那人还一副饱受其害的样子,大喊着‘蛇啊,救命’——然后一堆人跑来打你,你冤不冤,想不想杀人?”
代入蛇的角度简直是无妄之灾,慕少微点头:“想。”
“这就对了。”烙铁头叹道,“很多架就是这么打起来的,久而久之,蛇的名声就臭了。谁都说蛇不好,可偏偏是我们被踩了一脚又一脚。不像合欢宗,从来都拿正眼看蛇,还直勾勾地看。”
“没有轻蔑,没有白眼,蛇到了合欢宗才活得体面,甚至能随心所欲地不穿衣服。要我说,合欢宗才是真正的名门正派。”
慕少微:……
她看烙铁头头是真的铁,合欢宗确实是正经门派,但风月功法练多了,私底下难免不正经,有多少剑修直着一把剑进去,弯着一把剑出来,情关难过啊!
偏烙铁头很是向往,她忍不住击碎他的幻想。
“可我听说,合欢宗白眼,是有的,专门留给丑人。”六个字了,她要继续,“你化形之后,美吗?”
烙铁头:……
这真不能保证,许多蛇妖塑体时是出过岔子的。比如传说中的相柳,相传他第一次化形长了九个人头,一照镜子差点把他自个儿吓死。
“那在妖族中,蛇的死敌是谁?”慕少微问。
“死敌几乎遍地都是,但要说心腹大患,那必然是金翅大鹏,他们吃蛇。”烙铁头严肃了点,“往后出门,遇着长翅膀的离远点,我族有过长老落入他们爪下的惨事,被吃掉了。”
慕少微记下,又问:“那么蛇族内,分派系吗?”
“自是分的。”烙铁头道,“风猴应该带你去见识过了,凡蛇一派,开智一派,血脉高贵的另一派。”
“我是说,开智的蛇妖中,可分派系?”
“当然,炼气一派,筑基一派,金丹……”
“我的意思是,不按修为,不按种类,只按立场,有派系吗?”慕少微静静地观察着他,见蛇一脸无法理解,她明了,“看来没有。”
或着,烙铁头还没接触到。
金丹的蛇妖也有,青瑶却只带走了竹叶青,还为她偿还人情。如此,蛇族的派系应与种类相关,而她一条乌梢自成一派,只要她不向任何一派靠拢,那她就会成为每一派讨好的对象。
这跟做蛇王有什么区别?
一次谈话,慕少微聊得心满意足。之后数日,她将谷中的蛇妖认了个全,可蛇妖却不想与她搭话了。
无法,乌梢只说了两日闲话,自第三日起,她就逮着蛇聊升龙诀,说这是“坐而论道”,正好分享一下修炼经验。
这“每日一篇心得体会”的压力砸下来,懒骨头哪里受得住,纷纷逃了。慕少微可不会放过他们,立马甩尾追逐。
这不,锻体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她还摸出筑基蛇妖的两个神通,一为遁地,一为变化大小,可惜她还没学会怎么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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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龙蛇舞(32):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惊蛰之后本是修养的时日,但因一条小蛇的追逐,使蛇谷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慕少微不着急修炼,而是在一次次的追逐战中摸索着每一位同类的极限,并延展自己的极限。
比如,毒蛇的绞杀力不及无毒蛇,为了不挨饿,他们必须做到一击毙命,是以他们的进攻速度非常快。
毒蛇脖颈较细,下腹稍显肥硕,为的就是让上半截轻便,利于速攻注毒,而下半截承重稳固,利于回收上身,再扭头没入林中。之后,他们只需等着猎物毒发,就能饱食一顿。
然,乌梢蛇体纤长,骨架匀称,历代为逃命而生。她的下半截不够肥大,承不住毒蛇式的速攻,若攻击力道大了,在扑向猎物的同时还会把整条蛇带飞出去……
这是先天资质的差异,仿也仿不来,偏偏慕少微后天练就了一条剑尾。
下盘不够稳怎么办?
蛇尾往地上一插不就行了。
等跑路时还能扬起尾巴掀一把黄尘,保管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兼顾速攻与逃命二法,岂不美哉?
就这样,慕少微逐渐学会了毒蛇的速攻,却也没忘记无毒蛇的老本行——绞杀和追击。
在蛇与蛇的追逐中,别看蟒类一条比一条懒,等真临到跑路了,他们是一条比一条快。
她发现,蟒身厚重却半点不肥,皮下拱起的每一寸都是肌肉,瞬息爆发的力量比同阶的体修还强。
往往,他们的蛇身一探一拱,便能往前送出大半。颈部的肌肉一抓地,粗壮的下半身就被轻松提起,溜得像一阵“沉重”的风,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也着实震撼人心。
慕少微明了,蟒类一旦捕猎,光是这追杀都足以让猎物心智崩溃。要是不幸被缠上,蟒类的绞杀能一息粉碎骨骼,猎物九成是活不了的。
但还是老问题,乌梢纤长,逃命为用,吃再多也不见长肉,想锻成蟒身差在先天,非后天勤勉能补足。
可她胜在灵巧,速度比蟒快,绞杀力虽不及蟒,但蟒能用的方式她也能学。
比如岩蟒,她亲眼见他盘在岩壁上,而风猴为他拖来一整头妖牛。他就那样抓着岩壁,垂下一半蛇身,咬住妖牛提了上去,每一块肌肉都绷出了完整的轮廓。
牛没掉,蟒也没掉,他甚至能在牛入口后用肌肉将之压碎。待落了肚,除了腹部拱起的一团,牛早没了牛形。
好,她学会了。
于是在每次追逐中,她会冷不丁咬蛇尾巴,与身量比她大许多的蛇妖拉锯,以此来练就蛇身的肌肉。即使她总是输,可这法子却有奇效,前后不过半月,她的躯体就结实多了。
果然,蛇的修炼得有蛇性,不先做蛇,也修不成人。
慕少微不动声色地锻体,蛇妖也习惯了她每天“发癫”,还颇为容忍。
没办法,就一条三丈长的“小蛇”而已,才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他们一群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蛇总不至于跟她过不去吧?
如此,乌梢锻体,蛇妖忍耐,花枝见乌梢沉迷嬉戏、不思进取,顿感欣慰,三方皆大欢喜。
就连风猴也说:“乌梢小龙这是想通了,知道欲速则不达,明白了蛇妖的修炼还是得遵从天性啊。”
另一只猴子道:“这么一来,长老倒是可以恢复早课了。孩子玩上头总是意犹未尽,不一定会跟进课业。”
花枝点头:“也好,正好讲些她用不上的东西。”
刚筑基的蛇妖体内没有太多灵力,多半是用不了神通的。他大可以讲几样神通,挫一挫小蛇的心性,省得她学什么会什么,万一真迈入金丹了,根基反而不稳。
而“学不会”的受挫反而能让她沉下心来养身、锻体,这样,化形之路也能顺点。
风猴得令,当即去谷中告知蛇妖,说是近日会有早课,诸位蛇君早做准备云云。
谁知,得了消息的蛇妖不复昔日的懒散排斥,反而积极催促长老开课,只因他们实在不想带娃了。
“只有上了早课,我才能安静地晒会儿太阳。不然看我闲着,乌梢铁定会跑来问为什么。”
“为什么毒蛇的脖颈折得比蟒蛇多,这样进攻会更快吗?”
“为什么蟒蛇的下腹有两只派不上用场的‘小足’,是因为蟒更接近龙吗?”
“为什么有些蛇一出生就是蛇形,不用经历破壳,他们比壳生的蛇更强吗?”
话说到这份上,好些蛇妖眼中失去了光:“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乌梢千万年来都没成精,怎么一成精就出了你这么个牲口?”
“快开早课吧!我终于能在白天舒服地睡会儿了。”蛇妖也是被逼到没招了,“兴许她见长老懂得多,就去缠着长老了。”
风猴:……你们一群蛇带一个孩子,都带不好吗?
数日后,新一年的第一堂早课在众蛇殷切的期盼中开始,即使花枝教的是不少蛇妖早已学会的东西,可蛇妖们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在日照下睡了个好觉。
偏巧,花枝讲的正是慕少微爱听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刚在神通陷入瓶颈,长老就上赶着给她解惑。
“道法自然,神通随性。”花枝压根不管蛇妖听不听,他只尽长老的义务,不做额外的照顾,“万物有灵,但不是命里带的,怎么学也学不会。”
故而,神通的第一个特点便是“先天自然”。
“鱼生下来便知水的深浅,先天禀赋就是‘避水’。穿山甲一出生便知挖山,长成后的神通便与‘开山’有关。”
“生而为何,神通常伴。认清己身,天赋方显。若是换鱼去开山,换穿山甲在水中活,二者只会死得很快。可把他们放在各自的‘大道’上,神通就有了出路。”
神通就像一枚种子,要种在合适的土壤里才会生根发芽。而神通的第二个特点也在于此,即“根骨相合”。
“鲛人擅长‘音惑’,盖因神通这枚种子种在海里。”花枝道,“玄海广阔,无边无际。传声比陆上更快,却更易发散。如果鲛人不通‘音惑’,那他们在海底便是哑巴,被称为‘海弃之子’,终生只能为奴。”
“而我们,是蛇。”花枝继续道,“先天接地,还需冬眠,与土相伴是我们的禀赋。”
蛇擅长出入大大小小的洞穴,喜钻地纳阴,与地上地下的一切“相融”,藏匿好自己。因此,“遁地”几乎是蛇最易学会的神通之一。
“遁地之术,需你回想起冬眠的感觉。”花枝形容道,“蛇在冬眠时最接地,性命与洞穴连接在一起,而‘遁地’则需你随时随地进入这等状态。”
“朝大地灌入灵力,想象冬眠的洞穴就在下方。进入洞穴需通过一条冗长的道路,你要毫无顾忌地一头扎下,没入土中,待抵达洞穴,便是你出来之时。”
慕少微了然,其实跟人修施展神通是一个意思。
地上本是没通道的,可蛇灌灵入地,必须相信通道已在。而后,大地会像接纳土一样接纳蛇,土开土合,让蛇从地下过去,从另一个口子出来,这便是“遁地术”了,跟人用的没差。
不同的是,人需掐诀,蛇不用,遇上生死相关的大地,蛇一定跑得比人快。
“化身之术亦是如此,蛇身柔软,能钻过不同形态的洞穴,自然有可大可小、可长可短、可粗可细的能力。”
“神通便是要活用你的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若修成人身,人修能用的神通你都能用;若成就龙身,那万物之神通尽在你手。”
龙为鳞虫之长,为长者,自是什么神通都有,否则怎配叫“神兽”。
人是顶天立地的,可人传道却是弯弯绕绕;蛇是弯曲阴湿的,可蛇传道却是直来直去。
花枝言之有物,慕少微听得分明。她边听边悟,等花枝讲完,她也突破了使用神通的瓶颈,顿感神清气爽。
妖修的早课真适合她,通俗易懂,学完都不必与人论道,自学就会了。
花枝讲完,意思意思问了句:“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们可会了?”
下方只有乌梢一条蛇在点头:“会了!长老下一次,早课,按时吗?”
花枝:……
直觉告诉他,乌梢的“会了”是真的会了。他瞧着乌梢,又对比漫山遍野的“懒虫”,一时竟生出“天不生我乌梢蛇,蛇族万古如长夜”的荒谬感。
花枝叹道:“按时,讲一讲蛇妖‘避水’的神通。”
乌梢认真道:“你可一定要,按时啊!如果长老不来,我就去你洞府,找你,我可以按时!”
花枝:……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像条蛇,一开口就像个卑鄙的人修。
*
十天后,花枝讲完“避水术”,风猴也办完了慕少微交代的事。
“杂物”全卖出去了,她清完了风猴的账,承了往后三年的筑基血食,得到了一个重锻之后的储物银环,以及剩余的三万灵石。
风猴办事靠谱,知她不能用神识扫玉简,但识字,便特地写了个账本让她过目。
“小龙请看,你给的一应元婴之物,金丹妖兽尸骨,筑基和炼气可用的灵植,包括几个储物用具,统共卖出了十五万灵石。”
“我们风猴只取一成,剩下的用来清账和供给三年筑基血食……”
清账花的不多,筑基血食花得多,毕竟风猴捕杀筑基妖兽还得出力,这“三年”一算上,灵石便大把花去,再加上银环重锻所需的材料,给予炼器师的报酬——最后还能剩下三万,风猴还真是尽力了。
童叟无欺,比交给人办事可靠多了!
慕少微:“辛苦了。”
“小龙哪里话,这是风猴应该做的。”
他们族老可是发话了,这条乌梢非同一般,日后进的肯定不止这一个秘境。她交代的事必须办妥,如此她有了好物才会立刻交到风猴手里,不然迟早落到别处去。
“蛇身特殊,炼器师也想不出便携的器物,只能将银环重锻,好贴合蛇身套上。正好,这也省了一笔材料钱。”
风猴取出银环,慕少微伸出蛇尾,环入尾中,忽而旋转发出银光,再根据蛇尾的粗细与形状变幻样式,贴合紧实。
慕少微游动了几下,发现它半点不膈应行动,顿时眼睛一亮。
值!
“思及小龙没有神识,便托人做了个滴血认主的。”风猴道,“里头有一峰大小,放不得活物,灵植需用玉盒装着存入。装东西简单,取物稍有不便,毕竟神识不通,它或许会抖出些别的来。”
慕少微不以为然:“足够了,取血吧。”现在就认主。
“这就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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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发现,写蛇并不能让我克服怕蛇的恐惧……蛇类工具书放在桌上,偶尔忘了它,然后一眼看到,吓得天灵盖都要起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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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龙蛇舞(完):升龙之路,蛇起王途。
人修取血,不过用真气逼出一滴的事。
蛇妖取血,却得拨开鳞片或翻转腹部,再用一根空心针扎入、导出,集上小半瓶,尽数灌入器物之中,方才能使器物认主。
“跟人修相比,我们妖修想要收个法器委实麻烦。”风猴道,“没有人形就难生神识,神识不出就只能多出点血,可不生在族里、只长在外头的妖修哪有这条件。”
“在没化形前,他们中的多数没有储物袋,看上了天材地宝也带不走,只能干守着它。落到最后,往往被人修摘了果子,自己还搭上一条命。”
慕少微清楚,这就是秘境之中大部分妖兽的处境,也是修界中半数妖怪的遭遇。
银环吸饱血液,其上有绯红的光一闪而过。慢慢的,她感觉自己与银环多了一道联系,它仿佛成了她身上的一块肉,能让她“看到”它内中灰蒙蒙的样子。
不对,她应是看不到的,毕竟她没有神识。
不懂就问,慕少微道:“能‘看到’银环,里头是灰的,怎么回事?”
风猴收拾器具的手一抖,长针掉在了地上。猴脸与人相似,上头的惊讶怎么也掩不住:“那可真是……”
一想到反常的是乌梢,他顿时觉得又正常了,“只能说小龙天赋异禀,或许会比同族早通神识。不是每一只妖在滴血认主时,都能瞧见储物袋里长什么样子。”
风猴捡起针:“还请小龙清点一下灵石,老猴也该回去复命了。”
没神识怎么清点,一块块数过去吗?慕少微没那耐心,风猴敢说当面清点,八成不会动手脚:“不必,我信你们。”
能说话真好,她的蛇尾得到了解脱,不然得写多少字。
风猴很快退下,慕少微知道,有关她“神识”的事马上会传到长老耳朵里,再过不久,大抵风猴和蛇谷上下也知道了。
妖怪都是嘴上不把门的,他们没有人修“事以密成”的智慧,只能由她捡起“言以泄败”的低敛。
日后再有特殊之处,她不能再随意发问,这无疑会透露自己的进度和底牌。尤其是境界提升之后,她可以让妖修明确她的修为,对他们进行震慑,却不能让他们摸底她的神通和能力。
懂得藏锋,才是锋芒毕露的进取之道。
眼下未至晌午,风猴不会来送血食;她不主动出门,蛇妖也懒得理会她。左右不会受人窥视,慕少微便游进洞府深处,将长剑守着的一堆精品收入银环。
灵植易坏,从秘境带出来的灵果和灵草已被她分批吃完。剩下的是符修传承,上千灵石,和修士必备的聚灵补气、回春辟谷四类丹药,其中最值钱的当属三块矿石。
一块出自银环的原主,为异界地脉中诞生的灵物,是一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晶石,应是“灵脉之眼”。
泉有泉眼,灵脉亦似水,自然也有眼。而“灵脉之眼”便是衍生一整条灵脉的源泉,也可看作地脉之精。它内中地气满溢,灵光汇聚,无论是炼器还是修炼都是上佳之选,若铸造成剑,兴许这把剑还能为她长灵补身。
第二块出自符修的库藏,是一块蕴含星辰之力的天外陨铁。它足有一座假山大小,表面有被劈斩的痕迹,想来符修有开凿过它,或出卖或制成符墨,结果量太大了,到死也没用完。
也是便宜了她,陨铁一向是炼器的材料之一,塑造剑胚的底子全靠它,这么大一块她能锻多少剑啊?
最后一块出自被无面妖杀死的修士兜里,是一枚鸡蛋大小的极品火灵晶。仅是靠近它,她便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意,若是打碎它,少说能得到一簇先天地火。
可她下丹田新生,所聚灵气只有几滴,要是想纳一簇火为己用,没有足够的灵力供养恐会伤身。
看来还不到时候……
慕少微蛇尾一扫,将库藏全纳入银环。末了,她对唯一还晃在外头的剑说:“你是想自己,进去还是,呆在外面?”
剑插在外头,不给回复但立场鲜明。
慕少微:“你可听得懂,我说的话?你可有生出,灵智?至少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剑还是老样子,跟着她认她却不理她,以她对剑的了解,它多半是看上了她的剑心,却没看上连人形也无的她。
但没办法,神剑总有傲气,它跟过渡劫大能夫启,自然对下一任剑主有挑拣的权力。换言之,它在等她长大,它要看到她的能力。
可惜,她一个半步大乘也是会挑剑的,这剑遇着她却不主动,迟早会被不大矜持的剑取而代之。剑修嘛,总是偏好更契合自己的剑。
慕少微:“你随意自处,我修炼去了。”
趁着饭还没来,她要去赶蛇做几个拉伸,这样回来吃饭才香。如今日暖,汲灵和练剑也该提上日程了,灵力已有,她可以重练天衍剑诀。
土生金,她捡起上辈子的手艺活不会太难。但要把剑诀改到蛇身能用,就比较麻烦。
也不知她的便宜徒弟进度几何,能不能三年筑基?而她,能不能尽早结丹呢?
炼气是引灵入体,筑基是把灵力压成水滴,结丹是把水滴凝成实体,而元婴是打破鸡子,碎丹成就“小元神”……
“事儿可真多。”慕少微叹了声,只觉道途漫漫,幸而她已走过一遍。
她游出洞去,正要感慨春光美好。谁知外头听蛇大喊一声“乌梢来了”,就见蛇影嗖嗖,一窝晒太阳的蛇全缩进洞里,不再冒头。
慕少微:……
无论前世今生,她依旧是个走到哪哪就清场的杀胚。
*
没有“玩伴”的慕少微恢复了修炼的日常。
惯常的日精月华、练剑汲灵,但较之往日还是多了两项,它们一项是拉伸,一项是神通。
作为一条纤长的乌梢,她拉伸数月,蛇身的肌肉已块垒分明。眼见身躯够结实了,应该不会撞死,她就揣着攒了许久的灵气,准备试水“遁地”。
先瞅准一块土地,想象冬眠时与大地相融的体感,再将灵力灌入,让土地为你打开通道……
由于在秘境干过追踪的活,慕少微的每一步都做得极为精细。待根骨与大地共鸣,她一头扎进了土地之中,仿佛扎入水中一般容易,因为连土地也荡起了“涟漪”。
她看到了通道的打开,这是一种玄妙的体感。她钻入的明明是土层,可细小的土块纷纷往四周避让,硬是给她腾出了一条大道。
她的灵力与大地交互,反哺大地又受地气滋养,再加上土灵根的辅助,让她比别人少用了一倍的灵力,却行了比别人多一倍的路。
几息之后她在林间冒头,发现离蛇谷已远。
为测试极限,慕少微一头没入土中,往前冲刺数里。谁知遁地也要看运气和准头,仅是一个偏差,她还来不及冒头就钻进了湖里。
慕少微:……
湖中大鱼将她当成饵食,追着咬着将她逼出水。
蛇身一靠岸,慕少微也没忍着,当即一尾巴插入地面反嘴咬了回去,硬生生逮住这条食肉鱼的鳍,无毒的牙交错着嵌入其中,再大力弓起蛇身,将它慢慢拖上岸。
她没有岩蟒的力道,拖个千斤重的东西委实不易,但她胜在有毅力。这大鱼硬是被她拖上来了,一落地便被她两尾巴戳死,再起不能。
有干净的血食供给,慕少微不打算吃鱼,只打算交予风猴处理,好攒几块灵石。
之后,她又开始练习遁地,只是这次换成了坚硬些的岩石,想试试能不能一样遁了。
可惜她还没到这火候,一闷头下去磕了个响,磕得岩石碎裂,通道却没开。慕少微不信邪地多磕了几次,最终是磕通了一条“道”——足够放下她的脑袋。
她明了,想从石头上遁,这点子灵力就不够看了,得使更多。
不过有一个问题,遁地消耗的灵力与蛇妖的大小有无关系?若是她缩小蛇身,是不是能少耗些灵力?
纸上学来终觉浅,一经尝试,慕少微发现变化大小比遁地难学。前后历时七日,她不是缩小了蛇身但体重不变,就是体重有变但蛇身不变。
又三日,她已经能让蛇身缩小自如,却无法将蛇身放大去吓唬人,待确认缩小了蛇身遁地真能节省灵力后,她马不停蹄地找上花枝长老,要他解惑。
花枝:“你是说,你已经学会遁地和变化大小了?”
自惊蛰过后才去了三个月,她怎么学得这么快?他是在梦里给她开小灶吗?
慕少微直指重点:“为什么可以变小,却不能变大?”可喜可贺,能一口气吐出七个字了!
花枝一下子明白了症结,道:“你不过筑基而已,能自如变小再恢复原型已是不易,至于变大——你想变多大,能变多大?若像巴蛇一般足以倾塌山脉,压得水脉断流,你觉得这是筑基蛇妖能办成的事么?”
“此神通已涉及到‘法天象地’,非筑基所能及,你至少要等金丹之后才能掌握。”
“当然,你要是只想变长一丈,应当还是能做到的。”
慕少微:……大可不必。
“缩小蛇身,灵力用得少。那变大蛇身,灵力会用得多吗?”慕少微又问,“为什么胃口,没有变化?”
花枝:“人修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出‘法天象地’,你便知‘变大’要耗损多少灵力了。蛇妖也是一样的,不靠自然生长,只靠变化取胜,总要付出代价。”
“至于胃口……”这问题,花枝也不知该作何回答,“没有一条蛇关注过胃口的大小,你是第一条。”
慕少微明了,这是没有答案的意思。
她还想着变小能少吃点,要是能行,她能用最低的补给打损耗最大的战场,但现在看来不得行,好处不可能让蛇全占了。
“你可还有要问的?”
“没了。”慕少微十分干脆,“多谢长老,告辞。”这就不碍你眼了。
不消说,等到明天,她洞口的牌子上又会添上一条,多是“三月出神通”一类的话。但无所谓,花枝不会挑明她会什么,而她真正的神通从不是蛇妖会的那些。
是夜,慕少微沐着月光,以尾为剑练起了天衍剑诀。
到底是贯穿她一生的本命剑法,即使换了副身子来使,也极为契合她的剑心。可不知为何,用蛇身使此剑诀总会带出龙蛇之影,或许这与她练了升龙诀相关。
一招一式拆解,一剑一心相连。以蛇身运转剑诀,以土灵根发挥金气,她感到了连绵不绝的地气供给。
与此同时,洞府中的长剑发出嗡鸣,像在应和剑心,又像是在与天地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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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长剑:在我历代主人中,你无论是长相还是心性,都是最牲口的。
慕少微:……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01]帝王冢(1):【22W营养液加更】
七月初,慕少微蜕了一次皮。
身长变作三丈三尺,皮厚不下一寸一指。再有蛇鳞防身,剑脊护骨,同阶人修若想用寻常法器伤她,已是不能,但若用上咒法符箓,仍能伤她几分。
不过她不贪心,有一息还击余地就行。之于剑修而言,只要对方无法一招置她于死地,那么死的肯定不是她自己。
她满意于蛇身的成长,正修养间,却听风猴带来了外界的消息。
据说,修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自打无面妖出逃之后,各宗便开始清点门下子弟,又是留影又是记名,又是采血又是录入灵力。
他们紧急召回外出历练的弟子,结果不召不知道,一召吓一跳。近三百年出去历练的弟子竟是死了一半,其中宗门天骄占了两成,可一直以来无人察觉。
“人修不是点了魂灯吗?”百环蛇问,“人死灯灭,宗门一息便能知晓,怎会拖到今天?”
“这就是诡异之处了。”风猴道,“人修点的魂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死去弟子的灯中总有一星火苗亮着,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百环蛇:“灯亮着就是没死,怎生硬说人死了?”
“只因天机阁给的卦象是‘人死灯灭’。”风猴道,“至于灯中为何还有一星火光,这老猴也不清楚,老猴只知道冰霜老祖离了山,像是去探什么东西了。”
“探什么东西啊?”
“这合体期大能的事,老猴也没本事打探到了,毕竟冰霜老祖不养仙鹤。倒是大城‘不共天’的鹦鹉有消息传来,说是宁家与沈家起了龃龉,半月前差点闹掰。”
“那沈家的幺子也是个奇人,直言与宁家次女两情相悦,要是家中亲眷为了沈意一个死人硬是断了宁家的亲,他就只能判出家族入赘去了。”
果然,只要说起这亲那亲的事,蛇妖就活跃了起来,直让猴子快讲。
他们不在乎人修的生死大局,只在乎人修盘根错节的情爱关系,这关系越是狗血淋漓,他们听得越是起劲。
“那最后闹掰了吗?”
“自是没有,宁沈两家纠葛已深,断是断不开的。而活人不会为死人停步,沈家的幺子还是与宁家次女订下了结契大典,据说三百年后就办。”
风猴继续:“这其中还有一桩小事,那沈意生前偏宠的言官,在他死后忽然消失了,无影无踪。有人说沈家秘密处理了她,可鹦鹉说,沈家正派出人手追杀她。”
“修士追杀凡人,还找不见也杀不着,这事儿也是稀奇。”
蛇妖听故事,就像灵石扔水里听个响,听满意就行。而慕少微则会把听过的点串珠成链,揪出一些细枝末节的点。
近三百年,外出的弟子少一半,天骄占两成,魂灯却亮着?
前头听着是她熟悉的路数,要么是邪修拿正道弟子祭旗,要么是大魔捕食弟子修行,要么是余孽暗杀弟子取骨。
可后头的魂灯是怎么回事,人死灯不灭,这路数她从未见过。
而宁沈两家的恩怨始于一个言官,沈意又在余孽手中失踪……言官只是凡人,他们没能耐牵扯到修士的事中,但——
言官出自人间,来自大雍王朝。
思及他们对官话的控制,对百姓的屠戮,对打生桩的了解,以及梅灼雪提过的“皇家供养方士,中有一位能人姓‘玉’,在太子身边”,慕少微很难不多想。
莫非余孽除了祸害修界,还盯上了人间?
可人间有什么可图的,难不成他们想抢在大宗之前,对有灵根的孩童下手?
要真是如此,梅灼雪不早遭了毒手,还能容他进入修界?但不图灵根,余孽还能图什么,图人间那点黄白之物?
莫名的,慕少微想回去人间一探。
若她是人修,筑基已能御剑飞行,她定会穿过弥天大界一看。可她是蛇,有剑御不了,灵力三五滴,想探一个真相为时尚早。
所以,耐心点,再耐心点……
她吐纳数息,平复心绪。待蛇群散会,她又独自进入山林,继续练天衍剑诀。等这剑诀练成,她还要把同阶的剑诀全练一遍。
这是一条乌梢所能做到的、最有效的锻体方法,唯有底子结实,她才能冲下一个境界。
快了,最多一月,她应该能有所突破。
诚如她所料,在八月初,她吞了一颗聚灵丹,引天地灵气冲刷蛇身,一举突破筑基二层。
蛇族上下惊动,花枝木着脸问她为何又突破了?慕少微直言吞了一颗聚灵丹,却不料丹药竟有此奇效。
花枝:“丹药是谁给你的?”
慕少微:“元婴尸体上,我扒出来的。”
“……”花枝还能说什么,只能规劝,“是药三分毒,以后不要再用了。”
“药毒对我无用,反是助益。”慕少微阐述事实,“我已经试过,所有蛇毒。我活着,毒解了。”同阶蛇妖的剧毒,没有哪一种能把她毒死,更遑论药毒。
花枝:“你是什么时候试的毒?”
“炼气。”
花枝深吸一口气,不作声了。
他从未教过天才,也从未教过乌梢,自是不知乌梢这么做是对是错。可看她还活着,他又何必急,或许她懂得怎么养自己,这不给他省时省力?
花枝没有收走她的丹药,只把门口的牌子再写长两行。
时至今日,门牌早已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它更像是见证一位天才崛起的道标,也像是他数不尽的疑惑和烦恼。
唉,他是真的不想带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换蛇啊?
*
时日一晃而逝,转眼又入深秋。
新一年的冬眠将至,风猴送来了双份的血食,为的就是让谷中的蛇妖贴膘。
慕少微大口吃着血食,如今的她习惯了生食的味道。眼看“什么也干不了”的冬眠又来,她实在没辙,只能寻来风猴询问,蛇族可有什么秘境,能让一条筑基小蛇进去?
“若是蛇族没有,妖界别处也行。”
闻言,风猴却是为难了:“筑基秘境自是有的,可长老早前交代过,入冬就让小龙过冬,秘境是万万去不得的。”
“价钱好商量,你知道我还得清。”慕少微的蛇尾轻敲地面,这是她谈判的架势,“我可以加钱。”
风猴很是心动,可他更怕违逆长老之后心再也跳不动:“小龙莫要为难老猴,老猴可以带你去找长老,你若是能说通他,我们自会安排你去的。”
慕少微只能去见花枝,毫无疑问,她的请求直接被驳回,长老希望她好好冬眠。
“春来始发,秋收冬藏,这是四时规律,也是蛇的作息。”花枝道,“蛇,以头衔尾,呼应四季轮回。冬来了你该藏就藏,至少尝试一年,若你实在无法适应,我来年再允你进秘境。”
只是尝试一次……
慕少微思量片刻,终是点了头。
于是在她回到修界的第二年,她盘在蛇谷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寒冬。只是,不同于往年的“安眠”,她这一季的冬眠堪称噩梦连连。
而迈上道途的修士之梦,往往起着预示和提醒的作用,就像她“看见”气运一般,梦之于修士,好比气运的具现。
第一个噩梦她不熟,只看到崇山峻岭灰暗一片,其上有一条土黄色的大龙蜿蜒在山脉之上,被七支偌大的降魔杵合力钉穿。
金红色的龙血流了一地,又化作盘旋的灰烬飞上高天。黄龙哀哀嘶鸣,奋力地想挣脱降魔杵,未料这降魔杵上雕刻的佛像全化作鬼面,一张张脸狞笑着从杵上飘下来。
鬼面汇成了一条巨大的肉虫,它爬上黄龙的身体,伸出长长的口器扎进龙身,吸食龙血。
慕少微哪容得了这等魔物作祟,当即一剑在手冲杀上去,由下往上斩断肉虫的口器,再以撼天之力劈向它的头颅!
在梦里,她依旧是战无不胜的天剑尊主,魔物在她剑下走不过三个回合。
她看着肉虫被劈成两半,又将降魔杵绞得粉碎。可重获自由的黄龙并未飞上天空,而是趴在地上落泪,似乎……再也飞不起来。
“昂!”
她听见了龙的哀鸣,也看着这条龙化在土里,与山脉融为一体。
本以为梦境至此也该结束了,不料黄土退去,天地失色,她听见身后传来“轰隆”巨响,转过头去,就见一头魔犼叼着半截龙坠入海中,又被一名暴怒的女修囫囵提起。
“好你个魔犼,竟敢杀我友人!”
犼是神兽,以龙为食,但犼也有分寸,一般只对魔龙或堕龙下手。像这只冲神龙下手的,已然堕入魔道,怕是只能杀不能救了。
慕少微不知女修修为,只觉她应是真仙。
她释放“法天象地”,凝象为一名十二手的神尊。她直接制住魔犼,夺下半截龙尸,又愤怒地将魔犼撕成两半。
之后,天地间充斥着她的咆哮:“为魔痛快?谁告诉你堕落就是痛快?”
“神兽堕魔,实在可耻!我就要让你成至阳至刚之物,生生世世镇压邪物,看看持你之人是如你所愿堕落,还是如我所愿升仙!”
下一刻,仙子手中燃起天火,以天地为熔炉,将残龙与魔犼的尸骨一同煅烧,混入灵物无数,直烧得春秋轮转、沧海桑田变换,方成就一柄仙剑。
“你要堕,我偏要你升!你要暗,我偏要你明!”
“你一身魔骨,贪食到对龙族赶尽杀绝。我今日便换了你的骨,让你终生被龙爪拿捏,彻底与龙为伴。”
“自今日起,你就叫‘换骨’。”
仙子脱手,将剑送入凡间:“你终会明白,是魔是仙,不过人之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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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长剑:哎呀我只是看你做噩梦了就溜到你身边,怎么你噩梦做得更厉害了?
慕少微:……我迟早折了你。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02]帝王冢(2):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犼为神兽,阳刚威猛,集镇邪诛魔、忠诚守护于一身,与瑞兽麒麟地位对等。
其性食龙,但有分寸。犼捕龙类同龙虎斗、龙凤争,是神兽共存的必然,亦是大道平衡的一环。神兽相争相食,生与天地同寿,死则反哺山川,以此维系万物自然。
然,千万年太长,终生变数。犼不甘拥护法则,不解食龙乃犼本性,却要克制约束。
他吃腻了堕龙,想换个滋味。一念贪食,便对落单的幼龙下手,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绝了后路,几乎被万族追杀。
可犼死不悔改,直言入魔方为道,此道尊重本性,才是真正的自然。
“天生我犼,生来是为食龙,这便是道!我想怎么吃,想吃什么,天道都不管我,尔等竟想训我?”
何其狂傲,仙人自是看不下去:“依你之见,生而为仙可食万物,这便是道。那我欺你杀你吃你,屠尽你族血脉,你也训不得我?”
“伤天害理之事做尽,还敢狡辩!真道不言,大道持重,我道贯穿始终,从不变节!”
“善恶一念起,念生则道变,这也配称道?”
“你果然天生神兽,不知道途艰难,真该去凡间轮回万转,方能明白你之道连人间道也比不得!”
犼尸龙骨俱焚,灼魂为剑,神兵入凡,逐步掀起狂澜。
它看不上龙却与龙融为一体,看不上人却不得不为人所控,看不上规则却处处受到束缚。
由此它明了,凡间如熔炉,万物为炉灰,刨除“神兽”这一身份后,它再不得自由,也再无法叫嚣“训不得我”。
它的第一位剑主是个饱受迫害、落草为寇的将军。
从被这凡人握在手里的第一天起,它就无时无刻不在蛊惑他,诱他坑杀叛军,催他屠尽降兵,逼他灭门贵族,若不按它说的做,他就再无法使用这股让他东山再起的伟力。
将军只笑,别有深意:“换骨,让我东山再起的从来不是我的杀心,而是人心所向。”
“我能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你,是我一生之幸。可如今,你我已不在一道上,我不是你要找的剑主,我不会为了一份伟力滥杀无辜。”
将军当断则断,舍它在相遇时的地方。
此后五十年他们再不复见,而它迎来了它的第二位剑主,是一个家破人亡、饱受折磨的少女。
她杀心浓重,怨气四溢,本想以身为祭,来这坟头荒冢了断性命,做一厉鬼为自己复仇,不料捡着了一把比厉鬼还凶的神剑。
见她与魔无异,它分外欣慰,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听劝。它说什么她做什么,它命她杀,她便毫不犹豫地杀。
她与它彼此为伴,从一个腐朽的村塘杀到县衙,再一步步杀出重围,踩着无数尸骨将谋财害命者的头颅卸下。
她日渐堕魔,它以为得遇良主,它告诉她不必害怕任何冤亲债主,它会帮她镇压一切……
可它玩玩没想,她在杀人的同时也在毁灭自己。本身良善的人在碾碎良知的那一刻,她便已死去。
她掐死了仇家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待万籁俱寂,她没留予它一句道别,而是用它自戕,笑着奔赴黄泉。
剑噬主,其血苦涩,它二度被留在“原地”,除了错愕,再无多余的情绪。
为何?为何?
堕魔不是杀得很开心么?你为何这么绝望,你到底想要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它从战场辗转到坟冢,从边陲小镇被送往佛塔之顶,又被人祭天神坛,再经百人手,成为皇室藏品——前后历时千年有余,它一步步靠近人心,也辗转明白了人心。
受贪嗔痴所控的并非真道……
道之所钟,是持重的责任,是在其位谋其职的不变。
譬如龙司水,凤司火,白虎主杀伐,它是犼,便以“清龙”为己任,因贪嘴而罔顾职责便是偏了道,大道无情,岂能容它?
一如它后来接触到的人修,他们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持剑,到最后都会回归本真。
有一剑主,持剑是为守护家园,结果家园覆灭,她直走杀戮道,可杀到最后却是泪流满面,入问心关谈起初心,竟是为了保护而非杀戮。
而与它最契合的夫启,执剑之初是为了正天地、净人心,即使道心破碎堕入魔道,他劈开天地的那一剑依旧是为了初衷,此心亘古不变。
真道如剑心,永不变节。凡生变者,皆为邪念。
犼的天职是什么?
是震慑诸邪,是守望山河,是护法拥主。而不是为了口腹之欲灭杀灵物,伤大道天和。
天道怎会无缘无故偏私一方,予以神兽血脉,予以日月共存?天道予之,亦求之,所持愈重者,所行之道愈难。
犼失了天职,沦为器物,只能助持有者去践行他的道。
那么人失了天职,又会沦为什么,有该如何处理?
大道怎会无欲无求地予你一切,凡有所得,必有所责!
前世的至纯金,今生的至纯土,一次死亡,一次重生,可是因为她没有完成天职,才让她重返这世间?
嚇!
“轰隆!”
惊蛰雷过三次,慕少微蓦地醒来。她的神智尚未回归,仍沉浸在冗长的梦境余韵中。但她的蛇身已从剥落的龙衣里抬起,本能地看向插在她身侧的剑。
“换骨……”
蛇换皮,龙换骨。或许,她与剑是注定的缘分——注定彼此埋汰的缘分。
长剑轻轻嗡鸣,依然不给回应。慕少微直接一尾巴抽了过去,蛇尾与剑相接,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尾巴痛……
慕少微木着蛇脸,大方地摩擦两下蛇尾,抚慰痛处。
末了,映衬着外头暴雨连绵的回声,她道:“拜你所赐,做了一整个冬季的噩梦。”
一般剑主能梦到剑的生平,都是在被剑承认之后。她能梦到,说明剑认可了她,但剑总跟她唱反调,大抵是瞧不上蛇。
也是,吃龙的犼哪能看上不成龙的蛇,作为食物她都不够格。
可天赋剑修哪看得上不听话的剑,作为一把菜刀它都没资格。
“往后我冬眠,你少靠近我。我不想一连数月都睡在你的记忆里,你的过去谈不上是什么好东西。”
换骨确实生灵,大抵听出她在骂它,当即抬起剑柄敲击蛇头,谁知慕少微对剑的攻击无比熟悉,竟凭直觉避开了这一击。
换骨一顿,立马棒槌似的杀上去,慕少微一下跃出龙衣,绕石柱一圈开溜,就听后头传来“铿”一声响,被她盘过的石头被换骨一剑柄击碎,又冲她杀来。
好家伙!左右是个剑柄,不打白不打!
于是,一把活到不知年岁的剑和一条精通所有剑道的蛇在洞府里打了起来。
剑跟过无数剑主,其中不乏大能,自是熟悉他们的招数。而慕少微投胎至今还没与人认真切磋过,见剑出招老辣,一时见猎心喜,三招就打上了头!
外头电闪雷鸣,洞府剑光交加。蛇尾的剑痕与长剑的剑痕碾压壁面,留下交错的纹路,越打越起劲的慕少微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的修为似乎涨了?
嗯?
*
是日,风猴来洞中送食。
惊见洞里乱七八糟,仿佛大战一场,他不由心惊肉跳,还道乌梢出了何事。
谁知乌梢从一堆碎裂的龙衣中抬头,道:“跟剑打了一架,龙衣碎了,碎了的龙衣可能卖?”
“能……只是卖便宜些。”风猴没想到,乌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卖龙衣,这是道心钻钱眼里了?
不对,龙衣?不吃不喝,冬日里又蜕皮?
风猴不动声色地打量乌梢,不料一探之下发现她气息已变:“小龙这是……”
这是,筑基三层了?
怎么可能!入冬前才筑基二层,冬眠了又不修炼,怎么到的三层?梦里吗?
风猴实在没忍住,问道:“乌梢小龙,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有什么修炼秘诀可以分享吗?
“兴许是,做了噩梦吧。”慕少微道,“一梦千年万年,很是炼心,一悟便进阶了,我也没办法。”
“……”
本以为冬眠会不得寸进,未料有意外之喜。进一层也是进,她几乎是轻易地原谅了换骨,还问它能不能让她再梦一梦。
当然,剑没理她,只想打她。可一打起来就遂了她的愿,这条疯蛇怕是正愁没人跟她打架,一打就不想停下。
待风猴离开,慕少微大快朵颐,一吃饱便游出外头消食。
回到洞府又向换骨邀战,她受限于蛇身,昨晚没能打赢,但今日想到了新招,便要在剑身上练练。
剑不理就挑衅剑,她难得有个旗鼓相当的“玩伴”。怎知这剑是真缺德,之前死活不愿进银环,如今却是主动进去了。
但见银光一闪,洞里只剩她一条蛇。
慕少微:……
强扭的瓜不甜,但非常解渴。
她一抖银环把剑抖出来,往复三次,剑忍无可忍再次与她厮打起来。
她认真拆解剑招,整合路数,挨打的时刻虽多,但蛇身对剑诀的把握确实比以前更强了。
不错,就这样给她喂招。时日一长,剑会的剑诀她也会了。
*
日子一如往年,惊蛰后的养身,芒种时的渡情劫,进入暑期的修炼,还有时隔数月的蜕皮……
做蛇九年,修界占其二,慕少微已熟悉每一个环节。要不了几月就是入秋贴膘时,又过不久,必是冬眠。
为防生变,她提前去找了长老,表示新一年的冬季想去蛇族的秘境度过。若蛇族有适合筑基的秘境,那再好不过。
“有倒是有,你进去也够格,只是同进去的那些蛇不好相与。”
花枝轻易松了口,也是破罐子破摔。谁让蛇连冬眠也能进阶,他拦她有什么意义,拦着她就不进阶了吗?
慕少微:“进去的是什么蛇?”
“风猴带你见过的,是长在‘亭台楼阁’里的蛇,普遍是大能血脉。数量不多,但大多不好对付。”花枝道,“他们必定听过你,也被拿来与你比较过,总有蛇会心生不满。”
“你若去了,恐怕会被针对。甚至,可能被下杀手。”
慕少微不以为意,只道:“对我下杀手,不就意味着,我也能对他们,下杀手。”
她特地又问了一遍:“我杀他们,也是可以的,对吧?”
若是在人修的宗门,估计长辈这会儿已经开始讲和,要她懂点分寸。
可蛇族不同,妖就是妖,崇尚弱肉强食远胜于血脉,花枝直接点头道:“可以。”
有血脉加持的蛇妖连一条乌梢都斗不过,那还活着作甚?趁早死了,给下一个血脉腾位置得了。
慕少微:“长老不需要我,懂点分寸?”
花枝平静道:“那你在修炼上懂点分寸,行吗?”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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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无论是群殴还是单挑,我都很擅长[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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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帝王冢(3):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凡是能留存千年的宗门、世家和族群,再怎么衰落,也有一定的底蕴。
不提灵脉和秘境,光是库藏的法宝就足以令人垂涎,况乎一些奇诡的血脉和独一无二的传承功法,单拎出一样都能让散修争得头破血流。
故而,一宗覆灭譬如鲸落,无数门户会因瓜分而生。一宗长存譬如鲲鹏,底蕴的累加能使其化而为鸟,直上九万里。
而蛇族,它虽是一盘散沙也无大宗结构,更不像人修一样有“我族上下一体”的观念,但存在的年岁实在久远。
若人修的宗门以千年计,那蛇族的领地得以万年计。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巴掌大小的地盘也该出个秘境,更何况是一条元婴大蛇就能占几座峰头的族地呢?
不谈几十,十几个永久秘境总是有的。
慕少微算得没错,蛇族对元婴以下蛇妖开放的秘境总共有十三个,不开放的或是成为一些大能私产的秘境更多,分布如散落的星辰,已知的总数有上百,未知的……就是未知了。
饶是慕少微见多识广,此刻听来也难以置信。
她脱口而出:“怎会有这么多?”
那可是与大界永久衔接的秘境,一个人修大宗在最鼎盛时期也不过占了三十六个而已,怎么到了蛇族这里占秘境就跟捡烂菜叶子一样容易?
花枝不觉有异:“因为只有蛇会在一个地方呆上很久,也只有蛇喜欢钻秘境做窝。”
“妖鸟一年一迁徙,找着秘境也丢弃。虎妖无族喜独行,换秘境就像换山头,不常居也不占有。更别提水里的妖了,水道一改族地就没了,山一崩水宫也塌了,能占什么秘境?”
也只有蛇,不开智生得多,钻的地方也多,遍布得到处都是。等开智了一回族里,道明自己住在何处——啪,族里又多了一个秘境。
花枝见小蛇懵懂,难得耐心解释:“自有记录以来,蛇族的历史就长达十万年。”
“蛇妖囊括的领地之大令人咋舌,无论山川湖海皆有我族痕迹,古来所占秘境无数,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搬迁族地,以至于偌大的‘家业’四分五裂。”
说起蛇族的搬迁史那真是一把子辛酸泪,要不是逼不得已,懒蛇才不会搬。
什么在一块大陆住得好好的,突然地龙大翻身,导致两块大陆相撞,顷刻地动山摇族地倾覆,这怎能不搬?
什么在一处谷地住得很舒坦,忽然气候突变下起连绵暴雪,大地成冰原,流水化冰川,蛇都没活路了只能搬!
更别提什么天降陨石、神仙打架、大魔狩猎,蛇族在不断搬家中分裂,又在不断分裂中失财,最终成了如今这副不上不下的处境,并听天命地等着下一次“被迫搬迁”到来。
“有些大能不愿换地方,便占了几个秘境。”花枝道,“除却少数几个金丹、筑基秘境被风猴开了荒,做成了蛇妖的后花园,大多秘境蛇妖也没探索,只当个地方住。”
“你进去了若是闲着,倒可以四处探探。”
乌梢都能从元婴秘境活着回来,探个小秘境多半是死不了的,他知她命硬得很。
慕少微:“蛇族秘境众多,人修不知道吗?”
这不应该啊,以她对人的了解,他们对开荒可上心了,有秘境必须犁一遍。蛇族秘境良多,人修比不得,自会提出交易。
“知道,但不会来。”花枝道,“风猴的老祖提议,无论人修进秘境能捞出什么,都得在进去前交三万灵石。一人三万,童叟无欺。”
“从此,再没人修提起此事,知晓蛇族家底的人修也差不多死光了。”
慕少微:……
还得是你啊,风猴。这规矩定得怎么看怎么讹人,就算蛇族再三强调秘境没被开荒,敞开大门都不一定有人来,毕竟,谁知道进去后能不能赚够本?
花枝回归正题:“你挑个秘境吧,半月后送你进去。”
慕少微:“不挑,哪里蛇多去哪里。”她很久没有干架了,正好松松筋骨。
“别轻易死了。”
“死不成。”慕少微心道,希望那批蛇妖抗揍,别轻易死了。
*
慕少微的家底只一剑一环,环与身相贴,剑会自动跟随,去哪儿都方便。
修炼半月,跟剑干架七天,打得蛇鳞掉落,蛇皮起卷。可她浑不在意,待风猴上门时她问的也不是草药,而是这零散的鳞片血肉能卖不?
闻言,风猴真觉得小蛇掉进了钱眼,怎生这爱钱的性子跟他们风猴越长越像了?
可风猴爱财是因为贪性似人,平日又常游走于各大宗,与人相交免不得花钱,灵石自是赚得越多越好。
但小龙是怎么回事?无人交际也不爱外出,更不会去逛人修集市,为何这般爱灵石?
没忍住,他便问了:“小龙为何爱攒灵石?莫不是跟我们风猴学的?”
都说小孩子会看样学样,要真是风猴把小蛇带坏了,那可就罪过大了。
谁知慕少微道:“这跟你们风猴没有关系。”一跟剑干架就开骂,她说话是愈发利索了,“我攒灵石不是因为在乎,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风猴一愣:“防的什么万一?”族地不是安全得很吗?
“灵丹会吃尽,法宝会损毁,只有灵石能随时拿出来用。”慕少微不过多解释,只道,“灵石能换成丹药法宝,可别的,不一定能立刻换成灵石。”
比如阵修布阵,没有趁手的工具时,灵石便是最适合的用具。比如修士施法力竭时,没有丹药补气,那么灵石就是最好的聚灵丹。
爱财者不会只攒灵石,单攒灵石的绝不是因为爱财。她看中的是灵石的耐用,就像她看中一把剑能用一辈子。
“原来如此。”只要不是道走歪了就好,风猴心下一松,接回之前的问题,“这零散的血肉也是能卖的,一般卖给符修作灵墨用,只是筑基蛇妖卖价不高。”
慕少微不在乎,能卖一个灵石算一个:“你收拾收拾,带走卖了。”
合作久了,风猴不会再提“缓缓再卖”,慕少微也无所谓自己的龙衣鳞片血肉会落到谁手里,被拿去做什么。
无法,她进阶实在太快。就算有人拿她的血肉咒杀她,兴许还不等毒咒生效她就进阶了,那下咒者岂不是要被反噬而死?
横竖吃亏的不是她,猴子跟蛇自然都不在意。
风猴拾掇完洞府,终于谈起正事:“小龙,老猴此番前来是为了接你去秘境。你若无事,眼下便随我去吧。”
“行。”慕少微朝洞外游,老样子,她无论跟谁离开都会当着别人的面走,“那是个什么秘境?”
“是蛇族的金丹秘境,也是族中大能后裔的修行之地。”风猴又掏出了飞行用的桃枝,让蛇缠上去,“大部分有血脉的小龙都在那里,他们……不好相与,与蛇谷中的蛇君不同。小龙若是不想呆了便知会一声,我们风猴随时会带你出来。”
又是一个“不好相与”,怎么,他们还能比她的剑更不好相与?
慕少微道一句“好”,与风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直过了半日才飞到秘境的入口,就见境外有两只风猴把持,另有一位蛇君化作半人半蛇的模样,正盘在巨木上晒太阳。
见乌梢盘着桃枝来,蛇君懒懒地下了地,他绕着乌梢转了圈,仔细打量道:“还真是筑基三层,看个头也就几岁……族里的天才原来不是杜撰的。”
风猴:“敢情蛇君一直以为是假的?”他有些哭笑不得,“只消往蛇谷一探,不就知晓真假了吗?”
蛇君:“谁耐烦下树走两步,去什么蛇谷,有晒太阳重要?行了进去吧,乌梢我也看到了,我回去睡觉。”
很好,这很蛇妖。
慕少微目送他盘上树,没一会儿就四仰八叉地挂下来,睡死过去。她老气横秋地摇头,一副“此子已无可救药”的模样,看得三只风猴眼角直抽。
秘境之门被两只风猴合力打开,慕少微游下桃枝,甩尾没入通道之中。
一番光影流转,她落地是在一片密林之内。
初来乍到,她不熟悉此地也不知规矩,只记得风猴让她寻找有“猴头”标记的地方作为洞府,这样方便他们定期送来血食。
慕少微游入丈高的草地,草色翠绿,完全掩住了她的蛇身。
她谨慎慢行,寻找标记,不料在找到标记之前,倒是被先住进来的蛇妖盯上了。而且,来得还不是一条。
树被排开,草被压下,金丹初期的蛇妖泄出一丝丝威压朝她靠近,直接锁定了她,露出若有似无的恶意。
威压令她倍感不适,但更易激起一名剑修的反骨。慕少微的蛇头不落反升,她从丈高的草丛里昂起半截身子,蛇信吐出,戒备地盯着眼前通体血红、头生一根牛角的蛇妖,不退缩也不进攻。
“嚯,来了条筑基小蛇,没有逃。”血蛇睁着黄玉竖瞳,蛇信卷过乌梢的味道,“这个味道好熟悉啊……我是不是在哪里吃过呢?”
与血蛇同来的还有两条蛇,一条头呈三角,花色斑斓,脖颈上却长着一圈羽毛;另一条通体灰黑,瞧着不起眼,可颈上却长了两个头,竖瞳猩红,一看就不好惹。
羽毛蛇笑道:“你真无礼,这可是我们的‘族人’,要以礼相待。”
血蛇:“同族也分三六九等,我可是赤练和踏云兽的血脉,就是不知这小蛇在哪一等?”
赤练蛇、踏云兽?哦,前者与赤丹仙子有关,想来这蛇没少被拿来与她作比;后者与神兽“夔牛”的血脉有关,难怪头上长着跟牛角。
羽毛蛇:“不过一条筑基小蛇,恐怕还不会说话,在哪一等是一目了然……”
啧,废话可真多,到底让不让路?
明明都是蛇妖,怎么蛇谷的妖懂事,有血脉的妖找事,还学着人修那一套堵上门挤兑她,莫非是想化形想疯了,提前体验做人的感觉?
乌梢三丈三尺,其中三丈都是反骨,还剩三尺是剑。
慕少微头一歪,直接开口:“我乃蛇族万年不出的乌梢蛇妖,古来独一,你是什么九等血脉,也敢跟我比第一等的稀有?”
童声不卑不亢,清脆响亮。话落,三条大蛇愣在当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当自己幻听。
“我可是纯血乌梢,你是什么邪魔歪道?”慕少微犀利道,“金丹期的妖堵着筑基期的蛇,很光彩?我看你的脑子全用来长这一根角了,真是我族的天之角子。”
嗬!
三条大蛇听得齐齐后仰,他们哪见过这等场面,根本不会骂啊!
慕少微:“不像我,我可是天之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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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换骨:你骂他们倒是温柔。
慕少微:谁让你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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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帝王冢(4):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之于人修而言,以筑基之身挑衅金丹“大能”这种事做不得,做了也不值得。
图个什么呢?
图个不受欺不怕恶的名声,图个一身是胆勇于反抗的头衔,然后挨一顿暴打,彻底被个金丹小人盯上,还得罪这小人背后的师长?
值么?
人修在反抗前总是掺杂了太多的顾虑和忍耐,殊不知反抗一如隐忍,只要起个头开始做了,不做到底就不会停下来。
遇上个恃强凌弱的小人团体,选择忍气吞声、咽下苦果,企图让对方感到无趣再主动退去的做法,简直大错特错。
唯有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或是要了他的命,被为难的人才能获得真正的体面和从容。
是以,反骨者易受优待,逆来顺受者只会被持续迫害。
加之花枝提醒过“无需懂分寸”,慕少微自是没有顾忌,一开口就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并觉得此事不会善了。
但无妨,她不会一辈子是筑基,可他们被她惦记上了,倒有可能一辈子都是金丹。
慕少微不带怕的,做了千年的人还骂不过三条开言都没开明白的蠢蛇?既然有胆子堵她,那被她骂到道心破碎也是活该。
真正的剑修命比剑硬,嘴也比剑硬。
“我只是初入秘境,你个金丹就上赶着来接我,我不是高你一等是什么?”
“就是不知你入秘境时,迎你的是谁,来了几个,又是何等修为?”
“你怎生不说话,是没蛇迎接你吗?”慕少微蛇嘴抹了蜜,一句赛一句甜,“一点排场都没有,果然是个九等末流血脉,去哪儿都不起眼。除了你自己,谁在乎你是谁和谁生的?不像我,我都不用开口,谁都知道我是独一的乌梢。”
阴阳怪气谁不会,全是人修玩剩下的。三条蛇张嘴闭嘴都是血脉,可见除了血脉,他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蛇的脑子是不太好使,这跟他们的血脉没有关系。她秃噜半天不见蛇反驳,只因他们转不过弯来,还沉浸在“她居然会说话”的震撼中。
筑基开言,说得有理有据还无比流畅,这怎么可能?
羽毛蛇也是傻了,竟脱口而出:“你竟然会说话?”
“怎么,你在我这个年纪说不了话?”慕少微直击痛点,“也是,我都没听说过你,长得像凡间的野鸡脖子,过个冬就被冻死了,想必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蛇,难怪一大把年纪了还在给天之角子当跟班。”
话落,羽毛蛇脖颈上的羽毛被气得炸开,仿佛一只准备开战的公鸡:“少胡说八道!我可是异兽尸鸠和锦王的后裔,六百岁就修到金丹,才不是跟班!”
“那你们三过来,怎么你不站中间?”慕少微拱火,“谁都知道站中间的是老大,你是不想站吗?站一个给我看看。”
羽毛蛇的目光马上投向血蛇,血蛇的竖瞳立刻变得危险,暗含警告。
受到警告,羽毛蛇当即发作,威压一瞬升了起来,不料被双头蛇拦住。
有两个脑袋的蛇还算看得分明,道:“她在挑拨你们的关系,让你们打起来。”
三条大蛇看向乌梢,却见后者炮口一转,毫不留情地轰向双头蛇:“有些关系一挑拨就能分开,不像有些蛇,得用劈的才能分开。”
“你很难受吧,一生下来就要跟另一条蛇分享同一个身体。”慕少微没有特指他的哪个头,但头头是道,“你要往东,他要往西,意见不合打架,痛的还是自己。”
这世上没什么不能挑拨的,就算是一体双生,她也有理:“要不要试试彻底咬死他,兴许就解脱了呢?”
双头蛇听得眼瞳大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而血蛇已勃然大怒,就算是他们率先找茬,也轮不到一条筑基小蛇冲他们嚷嚷。他决定给这臭嘴乌梢一个教训,登时张开血盆大口冲她咬来。
谁知乌梢早有准备,但听得一声轻蔑的“嘁”,三丈乌梢瞬发神通,变成一条筷子长短的幼蛇,一下避开血蛇的咬合。
金丹蛇妖巨大的头颅撞在地上,将土地撞得像波浪一样翻起。
在纷飞的泥土和折断的草叶中,慕少微被整个轰了起来,声音却是带笑的:“见面就磕头,何必行此大礼,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要不是前辈这一击,我也没法趁乱走了。”临到头了,她不仅拱火还大喝一声,“遁地术!”
就见绿光一闪,小蛇遁入土地之中。三条大蛇见之大惊,双头蛇异口同声道:“她竟然已会神通?”
血蛇大怒:“别让她跑了!”
“追!”
三条大蛇齐齐遁入土地,本能地选择乌梢会逃的方向追去,闹出的动静无比大。
他们压根不知道慕少微没跑,她是遁了地,但没说遁地术不能用在“留在原地”啊。
在被血蛇犁过的泥土里,慕少微顶着一根断草冒出头,谨慎环顾四周。待确认“三傻”真追远了,她才重新遁入地底,一息遁去有水流的地方。
只能说,蛇妖是真好骗。要不是为了调虎离山,谁会傻到把要使用的神通说出来,还喊那么大声。
慕少微入了水,由水冲去她的气息。
虽不知“三傻”是怎么发现她的,但一定与乌梢的气息相关,她得换个味儿才行。
为了让自己好受点,游过妖兽的粪便大可不必。慕少微钻进一片花田滚了几圈,等身上沾满花粉和草汁才溜出来,在林间小心溜达。
一直到黄昏临近,她才在一棵半枯的巨木根部找到一个“猴头”标记,抬尾扫开落叶,就见底下有个巴掌大小的入口,口子上布着一层淡蓝色的结界。
慕少微明了,秘境之地不似蛇谷安全,风猴自然不会为蛇量身打造洞府,否则不就是在告诉林间妖兽这儿住着一条蛇吗?
且,蛇妖入境有门槛,至少得掌握变化大小的神通,不然连个洞也钻不进去。幸而,基础的神通她基本学会了。
慕少微没入洞内,蛇尾在外一刮掀起乱叶,簌簌覆盖上洞口。
穿过一条冗长狭窄的通道,她游进了一方偌大的洞府。此地黑暗湿热,是蛇喜欢的环境,慕少微上下打量一番,便变回原来的大小,盘身歇下。
她不解,洞府是随意挑的,风猴要怎么给她送食?他们能找到她?
不过不同的妖总有不同的神通,风猴敢这么说,那定是能找到的。就是不知送食是个什么规律,是两餐照旧,还是一日一顿?
*
翌日,慕少微吸罢日精,等到晌午,一见风猴未至便不再等待,孤身前往林间觅食。
她猎了只炼气期的狐狸,掘了两根地参吃,果腹后又开始练剑,入了夜再四处刨食,将能用的灵果装入环中。
不想深夜会有别的收获,一头足有两千斤重的莽山狂猪正在月下啃食灵草,吃得忘乎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她。
啧,瞧瞧这肥头大耳的俊颜,膘肥体壮的健躯,结实紧致的四肢,以及血气充盈的体香,只一眼她就相中了它,明白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梦中情猪,合该葬入她的五脏庙里。
只是,凡间的野猪是吃蛇的,这修界的猪想来也不忌吃条蛇妖。
她才三丈三尺长,乌梢非蟒,至今也只五六百斤重,想猎一头长着长獠牙的两千斤狂猪几乎是痴心妄想,奈何此猪为筑基妖兽,与她同阶,她是真想试试。
慕少微与土地融为一体,蛇尾轻晃,缓慢朝猪靠近。
可灵根贴着土地延展,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停下动作,安静感知起来,只觉得这方地域除了虫与草,风和树,她同猪之外——还有第三个心跳。
是巨物的心跳,扑通、扑通……缓慢且有力,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就没在这夜色之中。
是什么?
是……
慕少微心头一凛,本能地朝心跳传来的地方看去,就见巨木的暗影中横亘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蛇头!
那是一条将至元婴的黑蟒,墨色与黑夜完美地融合,不泄分毫威压与气息,差点瞒过了她的感知。好在土地不会骗她也更偏爱她,它无声地提醒了她,让她不至于先一步暴露自己。
但,不该啊……蛇眼特殊,只要是个热的玩意儿,天再黑她也能看见,怎么临到黑蟒身上就瞧不见了?莫不是这黑蟒有什么特异的神通?
不对,她看不见他,不代表他看不到她!她可是热的!
黑蟒睁开金色的竖瞳,蛇身从容往前一推,低头一口咬住狂猪,卷过脖子大力绞紧。
也就那么一圈,狂猪的骨骼四分五裂。它像一块被猪皮兜着的软肉,瞧着还有猪样,实则已经碎成渣滓。
慕少微在心头哀嚎一声“我的猪啊”,便见黑蟒张嘴将狂猪整个吞下,那粗壮的蛇身拱两下就让猪落了肚。
蛇在吃饱后总会犯懒,慕少微打算趁此机会离去,她可不想和半步元婴对上。
不料她还来不及动作,就听那条黑蟒发了话:“出来,小蛇,我不杀你。”是个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清润又冷漠,“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慕少微:……哈,吃猪的时候不带我,现在倒想命令我?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对一个反骨仔提要求,这除了激起她的反骨,只会让事情朝相反的方向发展。
慕少微连头也没抬,二话不说没入土地,一瞬逃出千里。黑蟒只觉灵力一闪,趴在地上的小蛇瞬间消失,遁地逃得无影无踪。
大抵是第一次被后辈无视个彻底,黑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他没有追,只当后辈是太过害怕,毕竟蛇吃蛇也是常事,只是……
黑蟒盯着土地片刻,终是用蛇尾扫开草丛,卷过一点残留的气息。说来也怪,他从未闻到过这种蛇味,要命的熟悉,又要命地想不起来。
就好像在哪里吃过?
这是条什么蛇?新来的?谁和谁的血脉?
另一头,慕少微又走水路返回洞府,期间顺手猎了只喝水的灵鹿。
这才两天,她就遇见了四条金丹蛇妖,可见有点血脉、接近化形的蛇妖都在这儿了。他们会抢食物、夺地盘,还有可能食同类,她一个筑基在这里讨生活,委实有点难。
但这样日子才刺激,不是么?
想想那条“看不见”的黑蟒,若不是他的出现,她都不知蛇的神通还能往“藏匿”的方向开发。
所以那是个什么神通,与黑蟒的血脉相关,还是她也能学?
要是用土灵根来施展这一神通,她又该怎么做才能在及地的时候化为“尘土”,并让所有人“看到”她是尘土?
慕少微思量着,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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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龙有逆鳞,我有反骨。等我升龙,可能会长一身逆鳞!
众人和众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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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帝王冢(5):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入境第三日,夜,慕少微总算见到了风猴。
不同于在蛇谷时,风猴会端着血食盆子来到门口,大方地给她送食。在秘境,风猴只会通过传送阵抵达洞府内部,放下食盆就走。
但念在乌梢年幼,一无血脉二无背景三无族群,更不曾受过与血脉后裔一样的教养,活在秘境难免吃亏。
风猴毕竟照顾她良久,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不忍见她早夭,便破天荒地多留了一刻,告诉她秘境中的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小龙有所不知,凡是入得秘境的蛇妖,无论修为到了哪个境地,我们风猴对他们的照顾都是一视同仁,没有偏颇。”
蛇妖若是受了伤,风猴不得送药,需让他自行愈合。蛇妖若是遭了难,风猴不得解救,需让他独立脱困。
“要是不幸死了,蛇族允我们带走血脉后裔的尸体,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是……唉,这都是金丹蛇君了,离化形只差几步,死了多可惜,偏蛇族不在意。”
眼瞅着蛇君塑个人形就能还了风猴的债务,个别大方的还会赏风猴一堆灵石,甚至会念及旧情,帮扶风猴一二。
这买卖大赚,风猴自是盼着化形的蛇越多越好,半点不想辛苦千百年,到头来却“收获”一具尸体。
奈何,他们左右不了蛇族的教养规矩,只能苦着脸跟进。
“小龙,入境后的送食是三日一顿,再不会有加餐了。血食的份量是‘刚刚好’,既不会让你挨饿,也不会让你吃饱,所以小龙要想长身子,还得亲自捕杀妖兽。”
由于规矩不成文,风猴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没个具体章程。
但慕少微还是听明白了,简言之,秘境就是蛇妖的放归野化之地。
蛇族所求的,就是让这批从小养尊处优的血脉后裔学会抢食、下场争斗、习惯流血,尽量在化形前保留做蛇的杀性和野蛮。
风猴:“蛇族不会阻止血脉后裔自相残杀,甚至吞噬彼此。其实大部分妖族都是这样,就算是同宗血脉也讲究弱肉强食。”
说白了人修也一样,尊崇的是“强者为尊”的硬道理,不过人修脑子活络,擅长逆天改命,他们起的变数往往比妖修的定数大。
“秘境开一时,关一时,蛇族要的是每一次都能活着出去的血裔。”风猴道,“如此一来,方便他们筛查哪一种血脉更强悍,与哪一种妖兽结合更能诞育强大的后裔。”
慕少微:“……蛇妖性子懒散,修炼惫怠,竟还要追求血脉?”这不白瞎了资质吗?
谁知风猴一声叹:“正是因为蛇性慵懒才追求血脉,防的就是懒到被灭族。”
慕少微难得疑惑,她一个正常人实在跟不上蛇弯曲的想法:“啊?”
“小龙你想啊,若是有朝一日蛇族惨遭屠戮,哪些蛇更容易活下来?”风猴道,“妖修追求血脉,有血脉的蛇就算被捉了也能活,还能诞育子嗣。”
“人修热衷收集藏品,血脉特殊的蛇有人养,也能活,甚至人还能给蛇找个伴。”
“若是蛇妖修到人形与血脉俱佳,那就更好了。只要与大能相伴,蛇不仅能活,还能借大能之势照看族里。就像两千年前蛇族的白栀老祖,他跟了天剑尊主后,连食修都不敢抓小蛇进补了,唯恐抓到不该抓的蛇……”
骤然听到白蛇的名字,慕少微心头一震,又恢复平静。
斯人已逝,她与他皆成过去。能从后人的谈论中获悉曾经的点滴,已是生死罅隙中漏出的馈赠,她可以释怀,但不可抓着不放。
相传太记挂逝者,会牵绊着他让他投不了胎。虽说妖修死后亦是道消,但她却选择了相信,这是生者对自己仅能做到的慰藉。
风猴还在絮叨:“可惜他们都是大能,子嗣注定艰难,不然蛇族的血脉规矩早换了,兴许首选不再是龙裔,而是出类拔萃的剑修。”
“说起来,冰霜老祖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强者,生得俊俏,就是脾气差还讨厌蛇,否则他的峰头早晒满大大小小的蛇妖了。”
慕少微:……我看是晒满蛇妖的尸体吧?
再瞎扯只会没完没了,风猴不便久留,她仍心存疑惑,便直截了当地打断他问道:“前两天,我统共遇到了四条金丹蛇妖。”
这话一起头,风猴就倒抽一口凉气,直言:“小龙还活着,他、他们竟然没有为难你?”
“为难了,但不足为惧。”
她回得很平静,毕竟她是真没把“三傻”放在眼里,唯一入眼的黑蟒已是半步元婴,想来会很快化形出境,跟她再无交集,她怕什么?
“我只问一件事,蛇妖是否各有神通?”慕少微道,“这神通与血脉、根骨相连,蛇妖体质不同,所衍生的神通也不同?”
风猴:“是……”
不对,你才来三天怎就问出了这么大一个问题?你这三天是在悟道吗?
慕少微:“你也知蛇眼特殊,能轻易看穿暗处的活物。可眼下,有一种神通却能瞒过蛇眼的探查,这种神通是什么?我能学吗?”
“瞒过蛇眼?”风猴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小龙,你是不是遇见了一条黑蟒?”
蛇点头:“他是谁?”
“他是紫金龙蟒与冥海暗蛟之子,跟寻常蛇妖不同,他生来就被起了名字,叫‘玄渊’。”
他生来就被看重,据说样貌和性子都随母,一身黑,较为冷沉,只一双蛇眼肖父,是漂亮的金色。
风猴道:“他天资不凡,算是蛇族这一代最有可能化龙的蛇了。我只见过他两次,他一次抽断了一条金丹蛇君,一次重伤了半个秘境的蛇妖……”
后文是啥无所谓,一听天资不凡,慕少微便来了劲儿:“怎么个不凡法,他可是百岁元婴?”那跟前世的她有得一拼。
“那倒没有……”风猴听得嘴角一抽,你当谁都是天剑尊主,“但玄渊蛇君确实厉害,修得比人修还快,如今才三百来岁就接近元婴了。这天赋除了白栀老祖,也就他了。”
慕少微本想说一句“也不怎么样啊”,但听到白栀,她本能地冒出求生欲,毫不吝啬地夸道:“确实厉害,是天之骄蛇。”
风猴认同地点头:“而小龙说的神通是蛇君的血脉天赋,这学不来。小龙是乌梢,只能往乌梢血脉擅长的方向发展。”
可乌梢擅长什么?
慕少微试探道:“所以是……逃跑?”
风猴一愣,煞有介事道:“好像是这样。”
好了,这里用不上你了风猴,你可以走了。
慕少微意兴阑珊地送了客,决定自己琢磨。
*
在秘境呆了一月,慕少微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日精月华、练剑采集、开发神通,她的日常过得充实又忙碌,还不用操心冬眠的事,实在大善。不像活在蛇谷的蛇妖,眼下大抵是在准备贴膘了吧?
等再过一个冬,她回修界就满三年了,修者的光阴是真不值钱。
日头偏西,林中阴凉,洞中的余粮已经吃完,慕少微打算去稍远一些的地方狩猎。
若是行得近,她便还住这个洞府;若是走得远,她就换个洞府。
风猴说过,秘境里的“猴子洞”有百十来个,只消蛇妖进去,“猴头”标识自会亮起,风猴总能找到他们。
有三天一顿的保底,她走得相当从容。走之前还难得用上“看气运”的秘法一观,挑了个有紫气的方向前进。
慕少微甚少用到秘法,在凡间时,这秘法是用一次耗她一次,她不习惯虚弱,自是能不用就不用。
不用久了,差点忘了它。
若非垂涎黑蟒的神通,近日来又在开发天赋,她还真记不起这“观气”之法。
而今筑基三层,有了点灵力底子,她用起来倒不怎么疲惫,也算意外之喜。
凡间的紫气往往意味着人参灵芝,秘境的紫气意味着什么,她期待三分。
只可惜修界多变数,她尚未寻到紫气的好处,半路就杀出个血光之灾。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三傻”之一的牛角血蛇,不知“三傻”是分开狩猎还是成功被她挑拨,这次相遇的只有一条血蛇,另两条不知所踪。
啧,也是她大意,过久了安稳日子,出来忘记处理气味了。
“果然是你!”血蛇瞪着黄玉竖瞳,新仇旧恨一波涌上,“都是你这条臭嘴乌梢,害得我们三个遁去三个不同的方向,差点回不来!”
第一次,慕少微听了噎住,不知该回什么。
无法,这蠢得有点太超过了!
你们遁地前不打个商量的吗?凭什么认定自己遁的方向一定是她逃的方向?
最要命的是,这样的傻子有三个,而她还要跟傻子纠缠?夭寿啊!
慕少微吐出一口浊气,开骂:“脑壳硬邦邦,脑浆湿哒哒,你不找上我你能遁地,你不遁地你们能失散,你们找不到路就活不了了?又不是同一个窝生的,长这么大还非要杵在一起,怎么,你们聚是连体蛇,散是三傻蛋?”
血蛇听得再一次后仰,完全跟不上乌梢骂蛇的节奏,只觉得她骂得好生厉害,他根本无法招架,只能无能狂怒。
“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你!让你给我磕头下跪!”
慕少微一针见血:“蛇哪来的膝盖给你下跪?一张口就是下跪,你化形是为了跪吗?那你适合做个奴才。”
到底是夔牛血脉,血蛇有一把子力气,顶着牛角就朝乌梢杀来。
慕少微的蛇尾一瞬变细拉长,卷上一棵巨木树冠,再猛地缩小将自己拉了上去。
瞬间,血蛇“轰隆”一声撞在树上,将百年巨木撞断,而他丝毫不伤。
“难怪你傻,原来是一天到晚撞头啊。”慕少微翻身折起,游龙一般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活多久就撞多久,你的脑壳一定很硬,适合打磨成剑鞘。”
“我杀了你!”
血蛇盘起上半截身子,林子太大,他摸不透乌梢的身法,可他有自己的神通。要是连一条筑基蛇都打不下来,他金丹真是白修了。
腹中涌起一股气,血蛇猛地张开嘴,朝整片林子喷出毒汁,而毒汁混着赤练蛇独有的火气,突兀地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毒焰大网,冲着乌梢兜头罩下。
不好!
“你逃不掉的!”
慕少微不退反进:“你打赢了也不光彩啊,蠢货。”
逐浪剑一息出击,水克火,眨眼在火网上切开一道口子,她跃出火网的封锁,再猛地遁入大地。可这到底沾了金丹蛇妖的毒汁,她的蛇尾有点麻痹,想来是中毒了。
不过焉知非福,金丹蛇妖的毒被她不花一个灵石用上。或许,她还能在傻子的跟班那儿再蹭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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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血蛇:所以你的天赋神通其实是骂人?
慕少微:……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06]帝王冢(6):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只有一步一个血脚印的人才会明白,等真遇上生死攸关的时刻,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费。
境界差摆在那里,之于筑基而言,金丹蛇毒何其难解,沾之即死才是必然。
故而,一见乌梢沾了火毒,血蛇就认定这把稳了,愣是没急着追上来。
他等着乌梢从高空坠落,摔在地上半残不死,被蛇毒折磨得不成样子。然后,他会慢悠悠地游过去,尽情奚落她一番,倾听她的求饶,再考虑是留她还是杀她。
谁知美梦只持续一息,乌梢是坠了地,却并未伤残,而是遁地走了。她似乎猜到他不会追,转眼换了多个方向逃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蛇硬是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的那刻,别说黄花菜凉了,是黄花菜直接没了。
人修是吃一堑长一智,血蛇是吃一堑再吃一堑。他后续如何懊恼发泄,慕少微自是不知,她只知昔日的蛇毒没一滴是白喂的,就算遭了金丹的罪,她的血肉竟也能硬扛。
赤练蛇毒不是顶级剧毒,它发作慢、后劲大,初始只是麻痹、疲乏,可时间一旦拉长,蛇毒又没能解,就会演变成七窍流血、衰竭而亡。
幸的是,她在炼气期就扛过赤练蛇毒,蛇身早记住了抗毒的感觉。
不幸的是,血蛇是个混种,不是纯血赤练,蛇毒不仅变异,等级还是金丹。
蛇身固有的经验不足以应付金丹毒种,但做人的经验足以找到应对之法。
蛇毒是什么?是一种热性的、从外部入侵血肉的邪气。既是热毒的一种,自然要清热才能解毒,要凉血才能止血。
若在凡间,自是要寻金银花三七生地黄等物解毒,还不能找错,一错容易把自己吃死。但在修界,草药溪水俱有灵气,只消找个药性差不多的,吃完后往溪水里一泡,大抵是没事了。
慕少微拖着麻木的蛇尾啃了些灵草,末了泡进水里,运转不多的灵力,让火毒顺着水流逐渐排掉,而剩下的余毒由蛇身慢慢消化。
不想惊喜来得那么突然,火毒虽烈,但好歹是金丹。她才筑基三层,血蛇已是金丹初期,这之间可是差了七层的鸿沟和三道雷劫的天堑!
金丹的毒,金丹的气,一丝一缕都融了金丹的道。只要能解,这哪能算要命的毒,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灵物!
洗髓会痛,但痛则通、根骨净;渡劫会死,但死则生、道法起。同理,蛇毒致命,但蛇毒亦是一条蛇的精华凝结,金贵至极。
是以,她在解毒的同时也在吸收蛇毒的药力,灵力一经运转,金丹的“馈赠”便纳入体内。
这一过程极其难熬,蛇毒摧毁了她的经脉、脏腑,造成蛇身内部的出血,偏道种有了发挥的余地,助她抽取地气,熔铸成全新的道基。
譬如将茅草屋推翻重建,塑成一间砖瓦房,这“房屋”底子一打好,哪管蛇毒的狂风骤雨,只当是给新房的洗礼。风暴过后,没有断壁残垣,只有窗明几净。
断续七日,慕少微解掉蛇毒,就听下丹田处传来“啵”一声轻响,气海一瞬被拓宽三倍。
灵气凝成水滴,水滴聚成湖泊,它铺在气海之中涟漪四起,已迈入为了结丹而开始储备灵力的关卡——筑基四层!
她呼出浊气,自入定中清醒,心头还来不及浮起进阶的喜悦,就被一阵抵抗不了的饥饿感淹没。
好饿!饿到想吞了自己!
也是,她出门的初衷是为了找食,结果遭了灾一连饿了七天,没饿死都算她把自个儿养得肥,如今打量蛇身,才发现它已经瘦了一指。
得,寻食去,这次可别再碰上“三傻”了。
解毒时她泡在水里,水冲了味,血蛇想寻也是有心无力。而今出洞她滚了一遍泥潭,泥巴结块封住气息,再来个土灵根的加持,“三傻”想找她也得掘地。
慕少微压过草丛,赶出小型妖兽一群。她逮着吃了几只填肚皮,而后顺着肉味找到了一群四角灵羊,安静地蛰伏起来,等待其中一只落单。
四角灵羊通体灰黑,头生四角,嘴有利齿,生得羊样却是个实打实吃肉的主,当然也吃蛇。
它们每一头都有千斤重,力气巨大又迅捷如风,要她突入羊群捕食绝不可取,怕是会被乱蹄踩死,只能伺机而动。
狩猎需要耐心,为了一顿饱,慕少微从午后蛰伏到黄昏,小心腾挪了三个地方,直到暮色降临才寻到合适的机会。
她相中了一只五六百斤的小羊,它正离开族群前往湖边喝水。
慕少微蜿蜒上树,再借树游走,先一步没入湖中。
灵羊在陆上威风,但在水中失势,她大可用捕杀野猪的方式捕杀它,只消拖入水中,再多的灵羊追来也是无济于事。
只可惜计划是美好的,变化是残酷的。
蛇妖不兴出门看黄历,以至于她才避开血蛇这个小人,又遇上了黑蟒这个恶鬼。
真是难绷,两次了,她怎么总在开饭时遇到他?一条半步元婴的蛇为何要来捕杀筑基期的妖,是因为它们数量多吗?
黑蟒趁夜而来,却不似之前那么低调。他横过庞大的蛇身拦住半数羊群,蛇尾一卷绕过七寸,像网鱼一般将羊全网了起来,任凭它们发疯地撞在他身上也无动于衷。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刚到湖边的羊受了惊,顿时蹄子一转就想逃离,可慕少微哪能让它走脱。
她蓦地从湖里闪电出击,一把咬住羊腿,又被另一条羊腿踢在脸上。
吃痛但不放,与蛇妖对练过的拉锯之力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她一身肌肉梗起,强势地拎起一整头羊到半空,再绕进蛇身,“噗通”一声栽入水里。
湖面泛起无数气泡,羊毛沾水变得更沉。肉味的发散引来湖底的六只鼍龙,它们娴熟地配合,封锁了她的去路,慕少微一凛,立马将羊纳入银环。
鼍龙是多,但修为与她相当。同阶之物有何可怕,慕少微直接横过蛇尾准备开杀,不料黑蟒的长尾突兀探入湖中,一击戳断了一只鼍龙。
殷红的血涌出,破碎的肠子浮了上来。受半步元婴的恫吓,鼍龙直接退去,慕少微也被惊得差点呛水。
诶不是!她要是个急脾气,攻得快一点,这一尾巴是不是要戳死她了?
黑蟒的尾巴搅了起来,水下已是不能呆了。慕少微被逼上岸去,一踏入黑蟒的威压之中便警惕地朝那端看去,谁知目之所及只余一地死去的羊尸,哪来的黑蟒踪迹?
不好!
她缩起蛇身一昂头,果然见到一个偌大的蛇头悬在头顶上方,一双金瞳正透过枝叶的掩映锁定了她。
金丹巅峰的威压若有似无,黑色的蛇身再度圈起,封闭了这一块土地,让乌梢遁逃也无门。
他记得这条小蛇,毕竟这秘境中的蛇俱是金丹,突然来一条筑基,自是让蛇印象深刻,更何况还是条不听使唤的蛇。
黑蟒开言:“是你。”
蛇信吐出,卷过熟悉的味道,他也是想了很久才想起这是条什么蛇,“你就是那条乌梢?”
慕少微对比着双方的体型和境界,蛇尾绷直,随时准备从银环中抖出长剑。
与半步元婴对上,她十死无生,但有换骨在手,她尚有一线生机。换骨跟她战得有来有回,自然也能拖住黑蟒,只需几息,她的活路就稳了。
心里有底,慕少微不带怕的,直言:“你听说过我?”
口齿流利,听得黑蟒一顿,他回道:“听过。”相传是族里新起的天才,什么七岁七层、一年筑基,他以为是假的,不想是真的。
“倒是第一次见,乌梢成精。”黑蟒道。
慕少微不客气:“我是乌梢,如假包换。如今你已见到,可否放我走了?”
这坦然的语气,这自然的态度,黑蟒明了,乌梢上一次走脱并非是被他吓走,而是纯粹想走就走而已。简言之,她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道:“不能。”
他血脉尊贵,在蛇族地位崇高,听闻乌梢从凡间来,几乎是没有教养的野物,也无怪她胆子甚大,竟敢忤逆他。
蛇一向杀性重,上一条顶撞他的蛇妖已经被他斩成两截。而这条年纪小,尚有立规矩的余地,他不想对小蛇动手,却也容不得她再忤逆。
他的父母曾说过,在他地盘上的一切都得听他的,若有不从者,杀之!杀到人与妖莫敢不从,方不负他的血脉。
而今,秘境已是他的地盘。
黑蟒:“此地的所有皆是我的血食,包括你。我让你走,你才能走;我让你留,你必须留。而你,已经忤逆过我一次,乌梢。”
啧,这黑蟒……让她想到了谁呢?
想到了宗门里那些还没受过修界毒打、散修欺诈与合欢宗骗身骗心的亲传弟子。
得,看你“面善”,我就再给你上一课。上次我是明着逆,这次我是暗着逆。
“前辈教训的是,我再也不敢了。”童声极复欺骗性,慕少微音量一低,黑蟒就信了三分,“我只是饿极了,出来找点吃食,不想误入前辈的猎场,搅了你的兴致。”
她拿事实说谎,并想再捞好处:“我已经饿了七日,刚猎到的羊也被鼍龙拖走了,还望前辈可怜一二,分给我一只羊吃。”
反正是水下发生的事,她笃定黑蟒不会细究。果不其然,伏低做小对谁都受用,黑蟒松开了对土地的桎梏,但慕少微并不急着遁地。
以她对付白蛇的经验,但凡她逆了个大的,后头只消稍微低头,他就会轻易原谅她。
虽说她和黑蟒没什么关系,但蛇嘛,终归是一样的。
慕少微:“前辈宽宏大量,后生无以为报。正巧我懂一点料理猎物的技巧,前辈若是不着急吃,便让后生去处理这些羊吧。”
处理,怎么处理?
在黑蟒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慕少微游向死了一地的羊,扬起蛇尾给羊剔毛再斩断羊角。理完一只便请黑蟒享用,黑蟒张嘴吞下,只觉口感甚好。
他默许了她的运作,还将羊尸叼来丢给她处理。于是地上的羊毛越堆越多,逐渐覆盖住乌梢的身影,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乌梢的声音还在传来。
“我不贪心,只有小小的一头羊就行了。前辈稍等,等剔完了你再尽数吞下,会更香。”
他信了。
信了她的邪!
也不知等了多久,月上中天,垒得山高的羊毛突然空了一大块。羊角跌落的声响让他睁开眼,蛇信一吐,却发现原地早没了乌梢的影子,更没了他猎来的羊,全部!他只吃了一只!
乌梢!该死的乌梢,她居然骗他!
她怎能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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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黑蟒:难得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
慕少微:啊,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黑蟒:……明明是我的馈赠!!!
慕少微(黄毛发言):你也不想你被诈骗的事情被别的蛇知道吧?
黑蟒:……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07]帝王冢(7):【24W营养液加更】
黑蟒活了三百多年,向来顺风顺水,何曾遇到过乌梢这等流氓?
他有血脉加持,有父母教养,有地位超然,自小受的是不容混淆、黑白分明的教育,过的是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生活。
长老予他三分薄面,风猴待他毕恭毕敬,同族对他敬而远之,就连嫉恨他的对手也是公然挑衅、坦然邀战,他长在这样“一是一,二是二”的环境里,哪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经历口蜜腹剑的恶意欺骗!
不得不说,看一条身有逆骨的小蛇低眉顺眼,一口一个前辈,他还是……挺受用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乌梢尚且年幼,忤逆他只是初犯,处理猎物又勤快,说出的话也中听。要是能一直这么识相,他多少会看顾她,庇护她到出境为止,还会给她一些灵果草药。
谁知,他都放下戒心信她了,她却给了他一刀狠的!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混着震惊、发懵、难以置信,最后情绪逆流而上,回旋成“你怎么敢,你竟然敢,你真是好胆”!
失羊事小,被骗事大。他一个半步元婴迷失在一声声前辈里,结果被一条筑基小蛇骗走了所有的吃食,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他起码被笑上一千年。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黑蟒大怒!
他本该冷静应对,循着乌梢的灵力追出去,谅她也逃不出他的追杀。只可惜被骗一事令他失了分寸,震怒之下灵力轰出,大地顷刻龟裂,以至于方圆十里内的地全占上了他的气息,让他不知该追往哪里。
无妨,他还记得她的气味。
他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她怎么也得付出代价。
黑蟒当即离开原地,循着乌梢的气息溯源,一点点朝“三傻”的方向推进。殊不知,乌梢的胆子远比他想象得大,在彻底得罪他之后,她不仅没跑远,还溜回了原来的地方。
没办法,谁让四角灵羊值钱呢!
她掰下的羊角可以炼器,她剔下的羊毛可以制衣。她凭本事干了半宿的活,哪能只捞了羊肉就放弃?是她的,都是她的!至于屠尽半数羊、出了大力的黑蟒算什么——
啧,算他会打猎吧。
慕少微收拢羊毛和羊角,知道今天已经把黑蟒得罪死,接下来就是跟他的斗法了。
但她不慌,一千两百岁的老祖哪会斗不过一条三百岁小蛇,她浑身长满了心眼子,不像他是个实心眼。
慕少微大方地扎进黑蟒发怒的坑里,里外滚了一圈,沾上黑蟒的气息。
眼下,黑蟒应该恨毒了她,正不远万里地追着她的味儿走,却会忽略自己的味道为何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等他有脑子思考这一点,想来气也消了一半。等她再落到他手里,死罪想来是可免的。
不过,他们应当是不会遇见了。
死物装进银环不会腐烂,那一地的羊肉够她吃到出境。只要她不外出打猎,多半不会再遇上黑蟒,秘境这么大,总有个地方适合躲灾修炼。
慕少微继续朝紫气升腾的地方挺进,而另一头的黑蟒已经堵住了“三傻”,先一顿胖揍排解怒气,再质问他们那条该死的乌梢在哪里。
一听“该死的乌梢”,鼻青脸肿的血蛇顿生“你也是家人”之感,旋即又恼怒了起来:“既然你也是被她骂过的,怎么不去找她麻烦,竟来找我们麻烦?”
黑蟒冷声:“什么骂过?”
“你没被乌梢骂过?”羽毛蛇一愣,“那她是怎么得罪你的?”
黑蟒闭口不言,又生出打蛇的冲动。双头蛇预感不妙,小心开了口:“看你的样子,她应该是把你得罪死了。”
能把血脉后裔中的佼佼者气成这样,那乌梢是真有点本事。
“既是得罪死了,你怎么能笃定她还在秘境?”双头蛇推己及人,“我若是招惹到你,我会尽快让风猴带我出境。回到族里你就不能杀我,这样我才能保全性命。”
黑蟒:“你是说,她已经出境?”
双头蛇立马推卸责任:“我可没这么说,只是猜测。”
但这猜测不无道理,乌梢只是筑基,哪敢在得罪他之后还留在秘境中,八成是回到蛇谷寻求庇护了。
呵,别以为有长老护着他就没招了,她费尽力气捞走了所有羊,他偏要她一只只吐出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是该被好好教教了,休想好过!
“出境”终是在黑蟒心中种下了种子。
他放过“三傻”又找了几日,遍寻无果后这口气越憋越怨,干脆回到洞府联络风猴,第一次告知他们,他要提前出境。
黑蟒积威深重,风猴不敢多问。其实只要任何一方多嘴一句,这乌龙便能到此为止,偏偏两头的嘴都锯不开。
黑蟒要什么,风猴就给什么。他如愿以偿地提前出境,遵照规矩变小身形,再杀气腾腾地飞向蛇谷,闯入了花枝长老的小筑。
彼时,花枝刚把乌梢送走两月,平时只需操心蛇妖越冬之事,小日子过得十分安泰,面色也是红润光泽,恢复了年轻人的风采。
不料黑蟒的闯入打破了他安逸的生活,得知玄渊在找乌梢,他忍不住眉头一跳,脱口而出:“她对你做了什么?”
听听这不假思索的语气,足见乌梢干缺德事已是前科累累。
黑蟒沉默一瞬,憋出一句:“这你不用管,把她交给我就行。”
花枝一听就懂,这是被创得很深啊:“恕难从命。”
“为何?”
花枝给他倒了一杯茶消火:“因为,她根本没有从秘境出来。她不出来,我怎么把她交给你?”
“……”你说什么?
“按规矩,一出秘境要三个月后才能进去,除非她提前出来,否则你只能等着。”花枝叹了声,劝道,“算了吧,玄渊,不管如何她才九岁,你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黑蟒陈述:“她干出的事一点也不像个孩子,缺乏管教,有失体面,你若是教不好,不如让我教。”
花枝握着茶盏的手停顿了,眸中像是亮起了两簇鬼火,失去的精气神正在被疯狂补回来。
“你是说,你来教她,此话当真?”
“当真。”
花枝长出一口气,温和道:“那一言为定,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把她送回来让我教,行不?”
黑蟒不语,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前方是个无底的深坑。但,想教训乌梢的心还是占了上风。
“行。”
*
秘境多蛇妖,自然多消息。
慕少微行几日,歇几日,在十数日后又遇见了两条蛇妖,她们一条青一条蓝,正趴在巨木上晒太阳,悠闲地聊着天。
“你听说了吗?玄渊提前出境了。”
“他?提前出境?怎么可能?”蓝蛇道,“他不一向是最后一个出去的吗?难不成这次出了意外,被重创了?”
青蛇道:“在这秘境谁能重创得了他?整个秘境的金丹妖兽都被他吃空了,血食补到半步元婴,又转来吃筑基妖兽……幸好出去了,再让他呆上几个月,他怕是要来吃我们。”
蓝蛇:“不论如何,他的巢穴总是空置了吧?你说,我们要不要去他巢穴看看?”
“你去吧,我可不敢得罪他。”青蛇道,“万一他心血来潮又回来了,却发现巢穴一空,那我们的小命真能不保。”
一如猛虎死后豺狼不敢近身,黑蟒虽走,其余蛇妖也不敢探入他的洞府。
可她不同,她不干人事的时候特别不要脸,毕竟脸面值几个钱?左右已经把蛇得罪了,那债多不压身,她继续捞点再走吧!
慕少微活得久,经历的骗局多,为防这是黑蟒刻意放出的消息,为的就是把她骗进巢穴里,她特地安生了几日才去寻黑蟒的老巢,一路小心翼翼。
可她终是想多了,蛇哪来那么多心眼子。
黑蟒说走是真的走,别的蛇说不来是真不来。她顺利地摸到黑蟒的洞府,畅通无阻地入内,毫不费力地捞到了一张完整的龙衣,还是半步元婴的。
末了,她还捞走了黑蟒领地中的灵植,他用不上,可不代表她用不上。真是感谢黑蟒不吃草,这诸多灵物直接便宜了她。
只能说,不愧是紫气东来的方位,收获总是巨大。黑蟒的巢穴只是接近紫地,便有如此丰厚的库藏,她若是进入紫地,还不知能得多少馈赠。
思及此,慕少微是一刻也呆不住,甩尾便朝远处游去。
渐渐地,她远离了蛇妖的居所,进入到连风猴也未曾探过的领域,并一天比一天深入。
约莫半月后,她总算摸到了紫气的来源,那是一株硕大的、即将开放的“往生花”。
花的四周赤地十里,遍布尸骨又寸草不生,意为“送靠近者往生”。而在汲取了这许多生气后,往生花一开便成了滋补进阶的灵物,会将它纳入的血气返出,意为“让得者往生处去”。
往生,往生,向死而生。
她是来得刚刚好,正到了它盛开之时,但凡来早一点会死,来晚一点又要争,而这“正好”的时机又不知耗了她多少气运。
慕少微不禁仰头看天,坦然道:“好处我拿了,代价等雷劫再付吧。”
反正她是土灵根,挨雷劈应当死不了。从古至今,就没见那块地被雷劈废的,没有。反而受过雷的土地更肥沃,奇珍异植也多,不是么?
往生花缓缓绽开,在它猩红的蜂蜜淌出前,慕少微瞬身飞起,一把没入其中。
只一瞬,往生花刚开的花瓣闭合,掩住了奇特的香味。而慕少微窝在内中鲸吞蚕食,将“血食”纳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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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08]帝王冢(8):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往生花凋零的时候,蛇谷的凛冬已至,大雪漫天。
远景苍茫一片,近处红梅似血,一只符化的山雀穿过雪帘飞来,落在窗棂上,小声叫唤着。
偎在火灵玉旁的花枝睁开眼,从厚重的大氅下伸出半只手招了招,解开窗棂的结界,让山雀飞了进来。
寒冬的冷风灌入室内,吹皱了花枝的眉。待见山雀化在半空,凝成一封长信,花枝的眉头更是打了结。
云舍月告诉他,一年过去了,修界还是一团乱,没个主事的。
无面妖没有抓到,弟子倒是搭进去不少,宗门闹得人心惶惶,为区分无面妖与常人,想契约妖兽的人多了起来。
但这一类人只为保命,并非敬重妖兽才与之契约,契了也只是把妖兽当畜生使,毫无同伴情谊可言。
妖兽开智开言,与人无异,自是看不上这些人。可人没什么良心,见妖兽不愿就强买强卖,压根不顾妖兽的意愿,全抓来给门下弟子契约。
“如今看去,各宗皆是御兽宗,这修界终是轮到我宗一家独大。”云舍月道,“你们蛇族不常外出,我倒还算放心。只是你家小蛇喜欢乱跑,你可得管束着些,切莫让她被抓了契约去。”
“说来,小蛇近来过得如何?许久未见,甚为想念。”
也只有不养乌梢的人才说得出“甚为想念”,不像他,他希望乌梢在秘境混得乐不思蜀,最好在元婴前都别回来。
她不回来,他只需偶尔走一趟蛇谷,隔个十天半月上一堂早课就行。冬季无需走动,平时不用处理突发之事,也不会被追着讲课解惑,更不必收拾烂摊子……这样的日子才是日子。
而她一回来,安逸的蛇生就像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但思及乌梢马上要被转到黑蟒手里,花枝心头冰雪消融,难得抽出一张高档的符纸铺陈,提笔写下:“小龙甚安……”
偏就在这时,小筑外传来风猴凌乱的脚步声。
金丹期的妖哪会雪地打滑,一般这么走来的,尤其是来找他的——多半与乌梢有关,花枝早养出了经验。
“长老,不好了!”
花枝撤了结界,放猴子进来,淡定道:“说吧,乌梢又整出了什么事?”
“长老真是料事如神,此事确实与乌梢小龙有关。”风猴大惊,“长老是怎生猜到的,莫非是习了占卜?”
回应猴子的只有一声破事看淡的“呵”。
风猴道:“就在不久前,小龙联系了我们风猴。”
“怎么,她要出来?”花枝问,“出来就是过冬,她舍得?”
“倒不是为了出来,是、是为了让风猴处理一批棘手之物。”风猴道,“不知小龙是如何做到的,她杀了一批四角灵羊,积了众多羊角羊毛,想送出来换成灵石。”
“除了这些,她还有灵草和灵果,以及……”风猴见花枝在喝水,压住不说,等他一口咽下去才道,“她有一张完整的、半步元婴的龙衣,我一看就知道那是玄渊蛇君早先蜕下的,他一直盘着当垫子使,估计这次出境忘带了。而小龙,她叫我们把龙衣一并卖了。”
花枝:……
“玄渊的龙衣为什么会在她手上?”
好问题,这问题他也问了,风猴叹道:“小龙说,宝物不问来处,这是她凭本事捞到的天材地宝,就问能不能卖?”
还能怎么办,只能买回来!
半步元婴的龙衣何其金贵,若是落在邪修手上,或能对玄渊诅咒一二。除非他破境,否则得吃不少苦头。
可这灵石总不能他出,花枝道:“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玄渊,让他把自己的龙衣赎回来,免得多生事端。”
“是。”风猴颔首,“长老,其实还有一事。”
“说。”
“只是几月不见,小龙已经筑基五层了。”风猴道,“我见她时,她境界夯实,气息沉稳,无一丝虚浮,想来平日修炼扎实,进阶之机并不单靠机缘得来。”
花枝:……
他送走她时,她才筑基三层。这冬日还未过完,怎么就五层了?她真的只是一条乌梢,没有融入别的神兽血脉吗?
打发走风猴,花枝缓了会儿才在纸上落笔:“已至筑基五层,境界扎实,我观此子骨骼惊奇,日后必定……”为祸一方,不行划掉,写出来像是他教导无方。
遂补上,“成就大器,纵使放出去横行霸道也无妨,应当无人能契约她。”
符箓折成山雀飞走,花枝的小筑归于平静。
与之相对的,黑蟒顶着凛冬的淬炼打熬筋骨,本是通体冰冷、反应显慢,谁知风猴一上门,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通,他愣是把自己气热了!
“你是说,她不仅要卖我的龙衣,还要卖我……那些羊角羊毛?”
他气得牙痒,恨不得给她来上一口。他真是低估了她的胆量和贪欲,想不到她会回去收羊毛,更想不到她会闯入他的洞府。
风猴:“灵羊之物倒是算了,蛇君的龙衣还是得拿回来。”
“这还能算了?”就连那批灵羊都是他猎的,结果全进了她肚子,“我的龙衣,却要我花灵石赎回来?”
风猴难得说了句公道话:“蛇君当时已出秘境,龙衣算是无主之物,小龙得了终归是她的机缘。她想卖掉,这也只能……按她的意思来。”
黑蟒闭上眼,总觉得自己顺风顺水的蛇生在遇上乌梢后就变得穷山恶水了。
“我买!”他冷声道,“那些羊角和羊毛,我也要了。”
风猴完全想不通蛇脑子是怎么长的,莫非天太冷冻坏了:“啊?哦、哦,我这就去办。”
也是,大冬天的,蛇君也需要羊毛取暖,哪怕是用来烧呢?
*
慕少微爬出往生花就升了筑基五层,清理完库藏就得到了灵石,心情大好,便烤了只羊犒劳自己一番。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到手的灵石上似盘活着黑蟒的气息。
她没有在意,一股脑儿扔进银环,便听风猴问她何时出境,说是花枝长老为她寻了新的师长。
新的师长?
无所谓吧,大冬天的估计连见她也懒得见,她就不去对方面前碍眼了。
“我暂时不打算出境,即使要出,也得等明年惊蛰。”慕少微不想放过任何一点修炼罅隙,“秘境的灵气比蛇谷浓郁些,在这里,我能得到我想要的。”
风猴得了准信就打算走,却听慕少微道:“风猴,我额外付你一笔灵石——”
“除了三日送一顿饭,也给我送一些外头的消息。”她道,“什么消息都好。”她只是不想一出去就脱节,届时还得四处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风猴应下,三日后,他还真给她带来了几个消息。
一是人修仍没能抓住无面妖,二是人修兴起了契约妖兽的风气,三是与太衍仙宗相关,说是冰霜老祖的言官消失了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后才现身,不知去办什么事了。
“竹君?”
到底是对“言官”敏感,慕少微的注意力被第三条消息攫获,许久没移开眼。
但思及神剑有灵,竹君要真是个有歹心的,素太行的本命剑可挑不上他。他能在素太行跟前活两百年,定然是个知事的,不会起别的心思。
只是,他离开一个月到底去做什么了?
慕少微远在蛇族,自是不了解凌虚峰上的事。竹君离开一月,悄无声息,只被仙鹤看在眼里,连同宗的修士都一无所知,更何况是别宗的人。
他的离开不为公事,而是去办私事。这些时日他穿过弥天大界前往凡间,为的就是把梅灼雪一直记挂的妹妹捞出来,却不想失败了。
是夜,竹君骑着一匹雪狮回宗,与夜飞的仙鹤错肩而过,停在凌虚峰上。
他跨下狮子,拍了张符到身上洗去灰尘,再一步迈入梅灼雪的洞府。
纱帘飘摇,灵泉涌动。新一代的剑君披着鸦色的发坐在黑砖上,膝上平放着一把长剑,堪堪结束吐纳。
梅灼雪转过身来,就见竹君向他抛出一物。他抬手接过,就见掌心躺着一枚羊脂白玉,玉中刻着“梅灼月”的名字,中间却是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纹。
玉碎了,梅家也碎了。
“我找到她了,她还活着,却不愿跟我走。”竹君道,“即使我将你的信物交给她,告诉她你如今的地位和天赋,你将来能达到的高度,你能给她的庇护——她也不肯过来,甚至,她不信我。”
这俩兄妹是一个比一个犟,也一个比一个能忍。
若他是梅灼月,一有机会脱离皇宫那个魔窟,他早就脱离了。可她呢,非要呆在魔窟跟一群恶鬼相斗,硬要让梅家流的每一滴血都溅在皇亲国戚的尸体上,不达目的不罢休,几乎疯魔。
竹君:“她要我告诉你,让你当她死了。”
“你有更好的前程,你能活下来,她很高兴。所以她绝不愿成为你的弱点,也不会见你,更不希望你回去找她。”
“她要你断了凡尘……”
“然后留她在凡尘中翻滚?”梅灼雪握住玉佩,“我做不到……即使她想宁为玉碎,也得问过我要不要让她碎掉。”
“你待如何?”
“把她带回来,无论她愿不愿意。”梅灼雪平静道,“你说过,凡人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除非她有能力杀了我,不然一切都是徒劳。”
国仇家恨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却硬要扛下所有,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她自己?
梅家只剩他们两个了,她还要去死吗?他所求的,不过是唯一的妹妹能幸福安康。
“竹君,有劳你了,下次我会亲自去找她。”梅灼雪抚过长剑,只一错眼,他便觉长剑的刃面已布满鲜血,“一直呆在宫里,她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院子,只能接触到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只有到了修界,她才能知道十几年那么短,几百年那么长,而任何一个女子都有千百种活法。”
他要把她带到更好的地方,给她更多的选择。他唯一的妹妹不该被困死在宫墙之内,不该拘泥于世俗纲常。
竹君:“你快筑基了?”
“快了。”梅灼雪道,“筑基便能御剑飞行,也能剜去我心头的脓疮。”
心伤只有报仇雪恨才能愈合,他不想再在闭上眼之后,梦见全家上下滴血的头颅,以及被野狗撕咬的亲人尸身。
竹君点头:“如今修界生乱,老祖却允你筑基下山,还真不怕你出意外。你的根骨你的皮囊,哪一样不是好东西,真不知放你下山是对是错。”
梅灼雪轻笑:“对与错,放下了才会知道。”
待此间事了,他还要去蛇族走一趟。快三年了,音信不通,不知柳溪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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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雪:柳溪一直很好,她……
蛇妖们:很好是吧?你说的!快,马上带走,马上!!!来,风猴,把乌梢打包送仙宗去,再送这位勇士三万灵石!
梅灼雪:……啊?!
PS: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09]帝王冢(9):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到底是凡间出身,梅灼雪深知凡人的不易,见竹君披星戴月而归,就知道他只用了辟谷丹,并未好好用饭。
“眼下戌时,竹君若无急事,不妨留下来用一顿饭。”
竹君正想说不用,他不便在凌虚峰久留,还得回碧落峰看看老祖有没有归家。毕竟天霜神剑习惯了他的照顾,许久不做剑的保养,它是会闹的。
可是,老祖生在修界,神剑没做过人,俩牲口都无法与他共情,更不会问他一句“你用过饭没有”。
偶然从梅灼雪口中听到此话,他心头难得熨帖,感慨这峰上总算还有点人情味。
吃就吃吧,一餐饭的时间而已,等不死老祖。
竹君:“你竟还留了饭?”
“不知竹君何时归来,便每次多备了一份。”若是人不到,这饭就是他第二天的口粮。
梅灼雪打开储物袋,拿出食盒,将热腾的菜取出摆在桌上,再配了一坛酒。
凡人体弱,吃不了太多含灵气的食物。是以竹君一筷子下去就知道,这桌酒菜还真是特意为他准备的,都是凡人可食之物,不过从份量上看……还得多添一双筷子。
闻弦知雅意,落筷洞幽微。竹君饮下一杯,轻叹:“我没能把她带回来,你可失望?”
梅灼雪摇头,平静道:“心存死志的人带不回来。”他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纹,她在通过玉告诉他,她已经稀碎,此生再拼不好了,“唯有志比死先达,方能救她一命。”
“我知竹君已经尽力,剩下的事只能交给我们兄妹自行解决。”他垂眸注视着酒杯,眸光似酒液轻颤,终是忍不住问道,“她……”过得如何?
其实不消问,连他也被仇恨折磨,更何况是日夜面对仇人的妹妹。
“她可有收下丹药和法宝?”
“没收。”竹君道,“我说过,她不信我,自是不会接我的东西,甚至会怀疑我与邪道是一伙儿的,出现就是为了试探她。”
要他说,这俩兄妹真是一模一样的。许是遭逢大难,他们的疑心病极重。
一个在峰上观察了他许久,直到确定他可信,才坦言自己有个妹妹。一个见了他便堆起虚伪的笑,奉上黄白之物,直到他拿出信物才露出一点真性情,却半分不信仙宗真能予她一席之地。
竹君将储物袋放在桌上,他阅历颇深,自是知道他想问她过得如何。可不论她过得怎样,都不该从他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
竹君一向知人心,善做人,有且只给了一句:“接她回来吧。”
一切尽在不言中。
梅灼雪听懂了弦外之音,他握紧玉佩:“我明白了。”
用完饭,竹君告辞,跨上雪狮飞向碧落峰。
做完小祖宗的事,就要做老祖宗的事,还得补一补剑祖宗的事,顺便喂喂狮子,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异常忙碌,连上吊都没时间。
本以为老祖下山如闭关,没个几月回不来。谁知隔老远就看到峰上灯火通明,天霜在发脾气,冻了半座山头。竹君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老祖跟剑又吵架了。
果然,见他回来,天霜神剑便主动蹭到他身上。竹君打了个哆嗦,眼疾手快地往身上贴了张御寒符,抱着剑进入主殿。
素太行在看卷轴和玉简,摊了一地,全与“玉家”相关。如他所料,老祖压根没有“有没有用饭”的概念,他默认人不需要吃饭。
见他来,第一句就是:“事儿办完了?”
竹君:“不曾。”
素太行搁下卷轴,难得稀奇:“何事这么棘手,花你一个月还办不完?”
听到这“何不食肉糜”的话,竹君早已习惯,情绪毫无波动:“老祖,以合体境的修为去一趟凡间要多久?”
素太行认真想了想:“若能劈开通道,要不了多久。”
竹君:“那以仙舟的速度,去一趟凡间要多久?回来又要多久?”
“三五天?”素太行并不确定。
“仙舟尚且如此,何况我是凡人。”竹君平静道,“我骑着雪狮去,是不吃不喝不睡了吗?这一趟来回有大半时间花在路上,真正留给我办事的只有几天。办不成,是常事。”
素太行一想,觉得他言之有理。大能做久了,一些琐事做起来要花多久,他已全不记得。
说着,竹君送上一个卷轴,其上记录着凡间梅家的所有事。
素太行取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道:“无怪他的剑气有魔性,原来是心障未除。”又看向竹君,“你怎么不直接把他妹妹带回来?”
人一带回,心障不就解了一半,何必拖延?
唉,老祖你是真不会做人啊……
算了,大能都这样。
会做人的竹君就差叹大气了:“老祖,她不愿来,我怎能逼她?”人活两百岁,他的底色是冷漠,“我素来不爱多管闲事,她既是不愿,我就不会再请,何必好说歹说,牵扯多余的因果。”
“我若将她强行带回,却害她生了心障。她要是一时想不开自戕,最后被怪上的人不还是我?”
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可不做,他只做该做的,剩下的都是交给人选的:“不如留给他们兄妹自行解决,是好是赖,与我无关。”反正也不是他的妹妹。
闻言,素太行看了他一眼,仍觉可惜:“你这心性不修仙可惜了,要是能修,高低能做个执法堂长老。”
却听竹君道:“幸好不能修。”修了延寿,岂不是还要伺候这一窝祖宗?让他死了算了。
所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比起凡人他活得长,比起修士他能轮回,怎么不算两头赚?真要修最好等来世,不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
消息同肉一道三天一送,间隔太短自是琐事居多,看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来。
慕少微翻了半月杂事就失了兴致,果断弃了洞府就走,开始寻找下一块风水宝地。
不过,比福天洞地先到的总是蛇妖,她行了三十里路,在一处大瀑布下撞见了一条通体银蓝的大蛇,她身姿瑰丽,头呈三角,一看就是剧毒。
幸运的是,银蓝大蛇瞧不上乌梢这点肉,见她靠近只是吐信警告,没太大的攻击意图。
不幸的是,乌梢看上了大蛇的毒,作为一个跟蛇处过的剑修混子,没什么蛇是她拿不下的。
老祖装乖总有一套,她小心靠近,一口一个前辈,带着白捞的羊对大蛇说请她吃饭。大蛇初时不理她,奈何羊肉太鲜美,所谓吃人最短,她们终是搭上了话。
“你是说,你只要一滴蛇毒?”
慕少微坦然道:“前辈也知道,我只是一条乌梢,没有毒牙也无蟒身,为了活得长些,我只能想法子强身健体,而蛇毒是锻体的一环。”
大蛇明了,这小蛇是怕被毒蛇咬死,提前给自己做准备。
“你倒是想得长远。”大蛇露出一侧的獠牙,扣在乌梢的剑脊上,缓缓扎下,“但做得也对。”
“这是你自己选的,若是受不了被毒死了,也与我无关。”
她吃了羊,付了毒,没义务照看乌梢,便将瀑布这地让给了小蛇,由着她呆在此处解毒,解不了就烂在此处。
却不想中了毒的乌梢仍有力气说话,头脑还清晰得很:“不知前辈可还有友人?”
“嗯?”
“前辈蛇美心善,想来友人也乐意助蛇。若前辈能指条明路,我不死,就能尽快寻到下一种蛇毒。”
羊是筑基的,也是白给的,送一只换一滴金丹蛇毒,赌徒都不敢这么以小博大,偏偏慕少微做了,还做成功了。
原因无他,蛇妖还是太单纯了点。几百年下来人人喊打,偶得一句“蛇美心善”,自是被哄得心花怒放。
“你胆子倒是大,还下一种蛇毒,不怕连我的也扛不过去吗?”嘴上是这么说,却捡了块蛇鳞给她,“去东南方寻一条黑黄相间的蛇,她可比我毒多了。”
慕少微收下鳞片:“多谢前辈。”
银蓝大蛇转身离开,直至她的气味消散,慕少微才脱力地坠入水底,专心致志地对付蛇毒。
不同于血蛇的火毒,让她出血,让她痛苦。银蓝大蛇的毒阴盛,几乎冻住了她的脏腑,也冲击着她的理智。
这毒似有致幻之效,她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体内,躺在一张暖玉床上,瞧见有两名仙娥在为她擦拭身体。
卧房不是她的,却也属于一位女子。看布局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是谁的了。
很快,她从暖玉辗转到黄土之上,没入一条巨大黄龙的体内。熟悉的降魔杵贯穿了龙身,见过的鬼面爬上脊背,她莫名体会到了一种被敲骨吸髓的恶寒。
再之后,她又梦见了连绵的山脉,有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盘在山上抟土,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忽然转过眼来。
这一眼是地母的慈悲,她抬起指尖点在她额头,道:“大道至简,何来传承?”
只这一点,慕少微豁然醒神,蛇身莫名有了力气,一跃浮出水面,猛地灌入一大口气。好险,她差点在水底把自己憋死。
不对,她下水时日头还在,眼下却月上中天。蛇妖再能憋气也不至于在水底呆那么久,所以她是自发掌握了“避水”的神通?
此事有待验证,但不是现在。蛇毒的症状又浮了上来,慕少微将半截身子挂在岸边,再一次进入解毒的入定中。
前后又是七天,修为小涨一截。慕少微吞了只羊解饿,便迈上了寻找另一条毒蛇的道途。
数日过去,她在深山里找到了黑黄相间的蛇妖,并取出一枚银蓝蛇鳞给她看。一见是熟蛇介绍的,蛇妖也不吝啬,拿了只羊后也给了她一滴毒。
慕少微趁着神智还清醒,立刻乖巧道:“前辈,你还有认识的蛇妖吗?”
蛇妖:“怎么,你还要蛇毒?这一片应该没有比我更毒的了。”
“前辈的蛇毒天下独一,可我所求也并非蛇毒。”慕少微说话一套一套的,“你也知道我只是一条乌梢,没有血脉也无帮衬,能做的只是用几只羊换一点同族的照拂,希望他们打我不要太狠。”
“我只是想在这个秘境活得久一点而已,吃了我的羊,可不能再吃我了。”
蛇妖懂了,小蛇只是想混个脸熟,给点孝敬,好在这秘境混得下去。也就是个不大的孩子,哪有什么心眼啊。
她从蛇蜕上撕下一块皮交给小蛇,道:“往西北去,找一条没有鳞片的灰蛇,他算是我朋友,脾气还行,会予你所求。”
“多谢前辈!”
多好,用黑蟒的羊收买血裔的毒,混熟的是她的脸,打通的是她的路子,哪怕将来出境被黑蟒找上,她也不怵。
她可是众蛇皆知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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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蛇族:我们走过最长的路是乌梢的套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套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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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帝王冢(10):【26W营养液加更】
师尊曰过:使狗不如自走。
她今时更知深意。
同是蛇毒锻体,靠风猴要花灵石、经拟议,得来炼气蛇毒,欠债欠一屁股。而靠自己不花一个子,只需耍嘴皮,得来金丹馈赠,两月蜕一张龙衣。
有的蛇还在冬眠,有的蟒仍在生气,只有乌梢在秘境混得风生水起。
仗着一批白得的羊,她借金丹蛇妖之势,不仅认全了蛇种,集齐了蛇毒,还安然无恙地踏遍每一条蛇妖的领地。
谁的领地上有“猴子洞”,长着什么天材地宝,住着何等修为的妖兽,怎么在领主容许的范围内攫取吃食和灵植,没蛇会比她更懂。
一个冬季下来,她蜕了一次皮,由三丈三尺进到四丈,蛇身又宽厚了几分,就连修为也在剧毒的冲击下升到筑基六层。
重修就是快,她半点不为自己的速度感到惊讶。倒是送饭的风猴受了刺激,一个劲叫唤着“不可能”。
待风猴出去,不日,外界就兴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传的是有理有据,实在让蛇信服。
“你可知,蛇族真正可怕的血脉不是龙裔,也不是神兽裔,而是乌梢后裔!”老猴煞有介事道,“乌梢一旦成精,便是血脉觉醒,天赋神通是‘修炼极快’,就连最天才的人修——当年的天剑尊主,也远不能及!”
尚未长成的蛇妖血裔们听得一阵后仰,无法,蛇长成这个样,一震惊只会后仰,做不出别的动作。故而,他们做得非常整齐,又一致前倾。
“你少骗蛇,乌梢不是吃的吗?”
老猴啧啧出声,露出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你可知蛇种万千,为何独乌梢一种总被拿来熬煮、泡酒、做药?还不是因为乌梢资质逆天吗?”
“若是乌梢一条条成精,蛇族哪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地,早是乌梢的天下了。但天道有常,乌梢占了这天资就要付出代价,几乎每一代都沦为餐飨。”
“要不是这一代多了条漏网之鱼,恐怕我们至今不会知道乌梢血脉的可怖。”
就这样,原本血裔中没有乌梢,却硬是平添一个乌梢血脉;原本族中崇尚混血,而今却觉得纯血才是蛇种的王道。
妖与人都是一样的,只要后裔够强,任何规则都能为她改变,哪怕蛇族的族谱从乌梢开始写,也行。
“或许,我们一开始便想岔了。”青瑶道,“过分尊崇血脉,总想着哪个血脉强混哪个,却忘了蛇本身便能化龙。”
赤丹:“又岔了,何必执着化龙,蛇本身也能升仙。腾蛇、羽蛇,哪条不是蛇,哪条不升仙?我们连渡劫都没修到,反倒囿于血脉一说,当真本末倒置!”
旋即扫向花枝,“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可是你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
花枝的眼并未聚焦,一副出窍模样:“那我的一辈子太短了,都不及我蛇身长。”
“啊?”
怎么就出“乌梢血脉”了呢?他还没把蛇交到黑蟒手里,便被一群前辈拖来“论道”,论的还是乌梢。万一被黑蟒察觉乌梢是个烫手山芋,他不接了怎么办?
愁啊!
*
时至惊蛰,又是一年鳞虫出洞时,也是秘境关闭日。
抢在出境前,慕少微拖着一头新猎的牛重新找上银蓝大蛇,说是感激她的知遇之恩,毕竟她在入境后没遇上什么好蛇。
蛇尾切着新鲜的肉,一块块送进大蛇嘴里,她的话也一句句送进大蛇耳中:“前辈也知道,我只是条无依无靠的乌梢,刚入境的时候还被三条大蛇欺负,他们太凶了,我至今不敢靠近他们。”
“你被欺负了?”大蛇语气不善,“谁欺负的你,真是不要脸!”
“我不认识他们,只知一条通体血红,头生牛角;一条五彩斑斓,颈上长着羽毛;还有一条是灰色的,有两个头。”
慕少微叹道:“那条血蛇喷出一张火网,我沾了他的毒,差点死了。”前因后果不描述,只说自己吃的亏,果然引起了大蛇少有的同情。
“也是那时,我知道了蛇毒能锻体。”
“我知道是谁了。”大蛇道,“你是个好的,出去后就呆在蛇谷,无事别外出。剩下的,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
慕少微将大蛇喂饱,之后便缩进猴子洞歇息,等待出境。
风猴倒也细致,没把群蛇一股脑儿放出来,免得血裔起冲突。他们将蛇妖逐条放出境,送回各自的洞府,轮到她时,日头已经偏西。
不得不说,银蓝大蛇办事奇快,她回蛇谷不过两日,风猴便为她送来了三瓶金丹蛇毒。
不用想,“三傻”的毒全到手了,她的秘境之旅没有白费,只是风猴看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他说:“小龙受委屈了。”
什么?她受委屈了,她怎么不知道?慕少微翘起蛇尾指向自己:“我?我怎么了?”
“小龙何必隐瞒,谁都知道你受了血夔蛇君的气。”风猴道,“幸而你交了不少朋友,堵着那三位蛇君揍了一顿,谁知他们还信口雌黄,愣是说你一条小蛇心机深沉,是你欺负了他们,这不,被打得更惨了。”
“也不想想,他们几岁,小龙才几岁。三个金丹被一个筑基欺负,这说得过去吗?”
慕少微:……
“这自然说不过去。”她长吁短叹,“虽说同族相斗被允许,但金丹欺压筑基一事,传出去实在不光彩。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蛇,让他们赔我一些灵石得了,此事就算翻篇。”
风猴自是应下,也不知他怎么运作的,还真给她得了三百灵石。
之后,慕少微卖掉了龙衣,又让风猴处理了库藏,挨了几日等来花枝的早课,却见花枝一脸倦容,似是没睡好的样子。
见到乌梢,花枝心下便是一叹。千算万算算不到,乌梢一出境,玄渊就闭关了,他的解脱遥遥无期。而刺激到玄渊冲击元婴的“顿悟”不是别的,正是那一番纯血和混血之争。
一个是乌梢纯血,十岁筑基六层;一个是龙蟒与暗蛟混血,三百元婴将成。
都是蛇族天才,都是化龙之资,若是蛇族一定要出个王,他们怎能不争?
愁啊!要是乌梢真与玄渊争起来,他不就天然被打入乌梢一派了吗?往后睡觉都得睁只眼闭只眼,唯恐被谁暗杀了。
“今日便来讲一讲血脉……”花枝收拢精气神,不再看乌梢,切入正题,“我们蛇妖在未化形之前,只能与蛇诞下子嗣,与外族生不出后裔。”
“可蛇妖在化形之后,体内道场已成,能像人修一样与万物结合,甚至感而有孕,诞育血脉不同的后嗣。”
“但也与人修一样受修为桎梏,愈是接近道,愈是难留后。若侥幸得之,便是天道馈赠,此子来世间定有缘由……”
形同往日,蛇妖睡得漫山遍野,只余乌梢精神百倍。
也同往日,蛇妖散后各奔东西,只余乌梢仍在山上修炼。
更同往日,乌梢总是第一个对他发问:“长老,听风猴说你为我寻了新的师长,怎生我至今还没见到?”
“不巧,他闭关了。”花枝身上冒出一丝鬼气,“等他出关我就送你过去,可好?他在族中地位崇高,能得他赏识的蛇,目前只有你一条。”
嗯,算他眼光好。对这话,慕少微也是受用的:“好。”
花枝露出了和善的笑。
*
慕少微出境两月,修界便发生了两桩大事。
一是人修的宗门大比开始,天榜击杀令推陈出新。可众人的眼光不在顶尖修者身上,反倒集中于微末的炼气修士之中。
原因无他,时隔两千年,至纯金灵根依旧出彩。
凌虚峰新一任弟子梅灼雪,剑光杀性,所向披靡,有其师尊之姿,宛如故人归来。
他力压一众炼气夺得魁首,又接了一个筑基弟子的挑衅,于擂台上将其当众挑翻。
那最后一剑的辉光确实出自天衍剑诀,任是谁也不会认错。当下,无人再质疑天剑尊主的传承,也无人能撼动梅灼雪的正统。
而第二件事亦与他相关,宗门大比之后,梅灼雪就闭关冲击筑基,引下九道天雷!
“九道?”这不得被劈死,连慕少微都觉得不可思议,“没弄错,真是九道?”
“真是。”风猴道,“外头的留影石传疯了,都说他是第二个杀星,不然怎么天道劈他师父是九道,劈他也是九道?”
慕少微:……
她被劈九道很正常,她还是大宗师时就已经沾满血仇,修了仙更是往尸山血海闯,天道不劈她劈谁?真是逮着她劈。
可梅灼雪……他手上应该干净得很,只沾过边境敌军的血。而为国为民所造的杀业,一般不计入因果之中。六道都嫌多,怎会九道?
“可仙宗的鹤却给了另一个说法。”风猴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位剑君之所以会被劈九道天雷,是因为他在炼气期就生了心障。这障未除,就生了心魔。”
“一个炼气生了心魔?”虽罕见但说得过去了,无怪乎被劈九道,天道可容不得至纯堕魔。
啧,说白了还是太年轻,阅历不够。他修仙才十八,而今二十一,遭逢大变自难想开,不像她,修仙时已经二十八了,没什么事是想不通的。
慕少微一叹:“人还活着吗?”
“活着。”风猴道,“在继天剑尊主之后,修界又出了一个三年筑基的天才。这么一算,即使日后冰霜老祖飞升,太衍仙宗也能再昌盛几千年。”
呵,何止几千年,她可还活着呢!
不对,她可能会更早飞升?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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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燃尽了==我明天要去一趟医院,更新可能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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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帝王冢(11):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传闻中“被抢疯了”的留影石似乎也不怎么金贵,它只稀缺了两天,第三日就出现在风猴手里,又被送进蛇谷来。
抢到留影石的风猴衣衫褴褛却沾沾自喜,大谈特谈他如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修手中夺下最后一块,石头珍贵,万望爱惜。
“要不是我比人多一条尾巴,可抢不着这石头!当时石头被抛在半空,我一蹬人修的肩头跃起,那人就扯住我四肢,说时迟那时快,我尾巴一勾将石头收进储物袋,这才……”
蛇妖们听得入了迷,唯独慕少微清楚猴子被做了局。
人修八百个心眼子,真想抢一样东西哪轮得到妖修进场。等猴子抢上了,想必别的妖族也有了。
谁都可以抢不到留影石,但妖修必须“抢”到,人那点心思她能不清楚?
大宗弟子三年筑基,挺过九道天雷,这留影传入妖族既是一种变相的震慑,也是一次高调的炫耀,更是一道隐晦的击杀令。
传出留影石的不一定是仙宗中人,但一定有觊觎至纯灵根之人。
先把水搅浑,引一众妖怪邪修大魔入局才好猎杀至纯,再将责任推卸他人,不是么?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在黄雀背后的是她——她才是真正窝在暗处的人。倘若余孽出动围猎梅灼雪,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风猴朝留影石注入灵力,慕少微同一众蛇妖朝前看去,就见石头分解成无数光点,将在场所有活物囊括其中,构筑成完整的凌虚峰景象。
刹那,慕少微仿佛一尾游入仙宗地界,踏的是熟悉的土地,嗅的是旧时的木气。
一桌一椅,片砖片瓦,乃至歪脖子树、缺口子地,都与记忆中的场景完全吻合。她好像仍住在凌虚峰上,从未死去,也从未远离。
留影幻境,无论前世今生,每看一次都觉得神奇。
她又“回来”了,慕少微仰头望向峰头乌压压的劫云,云中有如龙的紫电奔腾。但这一次,被留影的人不再是她了,而是世间的第二个至纯。
她看到梅灼雪迈出洞府,手持一剑,立于开阔处。
三年不见,他已过弱冠。身子抽条不少,长得结实许多,面上也多了些成熟和刚毅,瞧着比十七岁时稳重。
他看向天空,静待天雷劈落,而雷光也并未让他久等,一见他准备就绪便劈头盖脸地砸下,碗口粗的电光贯穿他的天灵盖,直通他的脚下。
“轰隆!”
这一幕如实复现,由于留影幻境没法消去声音,雷声太炸,导致慕少微也同蛇妖们做出了一致动作,他们齐刷刷地后仰,复又前倾,看上去很傻。
但更傻的还在后头,慕少微也是没想到,跟人修一起观留影石,他们论的是道;跟妖修一起看留影石,他们谈的是色。
烙铁头好端端一爷们,瞅个男人却万分仔细:“等我化形,我也要长这样!快劈,劈烂他的衣服,让我看看他衣服底下是怎么长的!我要照着他化形!”
“对,劈烂他的衣服!该死的,这天雷怎么一点准头都没有,朝哪儿劈呐,谁要看他头盖骨,我要看他光膀子和屁股蛋!”岩蟒也很疯魔,“等我化形,我怎么也得比他壮点儿!”
慕少微:……
蛇妖兴许不知道,人修历劫多年,什么尴尬事没碰上过,为照顾弟子的体面,怎会给他们穿上容易被劈烂的衣服?
即使天雷凶残无比,真能把法衣劈得一干二净,但人修的兜裆布一定比剑还结实,它会牢牢焊死在人修身上,维护他们最后一线尊严!
不过话说回来,她至今不知兜裆布是个什么材质。等空下来定要去查一查,她好买来做一身法衣。
“轰隆!”紫电宣泄,流窜整一座凌虚峰。
就这样,风猴看蛇群一仰再仰,蛇妖看渡劫者垂涎欲滴,只有慕少微专注天雷,看着它一道道劈落,色泽从紫电变成紫红,隐含暴戾的气息,而梅灼雪身上也溢出一丝黑气。
她见之了然,明白风猴说得没错,梅灼雪还真生了心魔。
或者说,他之前一直压抑的心障,在这一刻被天雷劈出了本相。
她不知他在雷劫中“看见”了什么,只知在第八道雷淹没他的瞬间,他悲怆不已地喊了一声“娘”。而后,他的面庞爬上魔气的纹路,目中血泪交织,忽而挥剑迎上天雷,似是要与它同归于尽!
“轰隆!”
第九道天雷紧挨着第八道劈下,劈得凌虚峰头落一大坑,炸得尘土飞溅。也一击劈断了梅灼雪全身的骨头,压得他爬不起来。
可他还是握住了剑,像是爬过一座尸山,硬是从坑里撑起身体,浑身冒血地扛住天雷。他一把把抓着坑中碎土,好似扒着一条条人命,口中念着:“大哥、二哥、大嫂、扬儿……”
“扬儿才几岁,他什么也不懂,你们怎么能!怎么敢把他拖去喂狗!啊,畜生!畜生!我要杀了你们!”
汹涌的杀气一瞬爆发,在这一刻,他杀死渣滓的心无比坚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奇异地与剑心、与传承达到了双重共鸣,连天雷都为之网开一面。
覆盖着他的紫电如潮水退去,他骤然晕倒在坑里,浑身焦黑,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也是这一刻慕少微彻底看明白,为世间剜去腐肉就是至纯金灵根的宿命。天道有了全新的刀,而她的回归,是为了让腐肉回归大地,让人间重现生机。
【大道至简,何来传承?】
天地从来存在,尘埃遍布宙宇,“土”之一字是天地初开之初就固有之物,它哪来的传承,它在就是传承!
金从土中孕育,是大块的矿藏,经火淬炼成器,方得刀枪剑戟等刮肉之物,而这“物”即为传承的具象。故而剑诀分多种却万剑归宗,神兵有多样却万物皆可为剑——
盖因“至简”,盖因“归一”!
而土,就是“地”的延伸,是谁都能接触、踩踏、爱惜、糟践的至简,也是生与死最终的归一。它被踩在脚下承载万物,这就是土的传承,目之所及。
是以,传说中娲皇传承的本意是……作土,作泥,作尘埃;承生,承死,承天地。
她明白了!
娲皇传承一如升龙诀,众所周知却无人在意。无怪他们修不成,无怪万年找不到,传承要的是返璞归真,去做那世间最渺小又最不可或缺之物。
如天地广大,似浮尘微末。
慕少微不自觉地深吸一口灵力,蛇眼顿成一片空茫。她下意识地盘身蜷起,将头枕在大地之上。
顷刻间,她听到地脉深处传来“黄龙”的呼吸,“地龙”的翻动,“水龙”的轻吟。枯骨滤出死起,根系发散生机,矿石交织鸣响。
无穷无尽的地气从下方涌来,数不清的龙目张开,自天上地下注视着她,像是在庆贺她“看穿”了另一个境界,只一步的跃进,她的魂魄便已撞在了渡劫境的边缘。
地气涌入蛇身,灵力灌顶头骨,天与地以一条小蛇为媒介,为新生的大能赋予祝福。
灵光闪烁,留影幻境化作万千光点重新汇聚,凝成石头砸在地上。
偏偏,无论是风猴还是蛇妖都无心关心石头,更没空聊起新生的剑君,他们脸色大变,死死盯着乌梢,发出失控的惊呼:“她怎么又进阶了!”
“乌梢血脉竟恐怖如斯,看个留影石还能顿悟!”
“是谁叫她来看留影石的?拖出去砍了。”
“别磨蹭了,快去叫长老——诶,让花枝长老搬来蛇谷住着得了。”
“轰”一声不着痕迹的响动,蛇身冲破了境界,水到渠成地直抵筑基七层,并还有余力继续冲境。
道基一遍遍夯实,道种逐渐与大界的地气相融,慕少微的剑脊发出淡淡的金光。恍惚中,有接近元婴的风猴看见,那条剑脊上浮出白金色的鬃毛掠影,映着那青色的蛇身,恍若青龙神的凡相……
嗬!龙种?
老猴一个倒仰,从坡上跌了下去。
*
由于慕少微过分争气,一举突破到筑基八层,以至于洞府外的牌子翻了新,添了规矩,叮嘱诸蛇不可带乌梢观人渡劫,否则她会原地顿悟。
同时,花枝留意到了梅灼雪。
一见他“至纯金”,再见他“凌虚峰”,后见他“天剑尊主真传”,他一边感慨后生可畏,尊主后继有人,一边思及白栀老祖上赶着倒贴的行径,不得不把乌梢提留到眼前,耳提面命一番。
花枝:“乌梢,你且记住。蛇的骨头是软,但做蛇要有骨气,你若看上了人修,你可以将他抢来,而不是送上门去对他嘘寒问暖。”
“你年纪尚小,容易被人修的外貌蛊惑。实际你扒开人修的外貌,你会发现她的实力……也还可以。但除却皮囊与实力,再看她的品格,你会发现……好像也还行……”
慕少微:长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到底阅历足,她听得出来,花枝是想跟她聊一些“慕少艾”之事,只是他没经验、不会教,终至于词不达意到语无伦次。
无法,老祖只能自力更生。
慕少微直言:“长老是怕我看上哪个人修,然后跟他走吗?”
花枝不语。
“为何不是人修看上我,非要跟我走?”慕少微反客为主,“长老觉得,像我这样的蛇会被皮囊蛊惑吗?真被蛊惑的,你想留也留不住;不会被蛊惑的,你想送也送不走。”
“何必自扰?长老若是不解,不如去沾一沾红尘。沾得久了,你就明白这担心委实多余。”
花枝:……到底我是长老还是你是长老?
于是“不识好蛇心”的慕少微被禁了足,但她无所谓,反正蛇也没有足,主要是靠贴地游的。
故而,被禁足的第一天她就大方地游出洞去,还理直气壮地说:“长老禁的是我的足,跟我的肚子没关系,我现在是靠肚子行走。”
这话很有道理,风猴也无从反驳。没法,只能任由她去了。
又半月,蛇谷之外天象大变,黑云压城,闪电飞窜。
受异象所惊,慕少微同一整个蛇谷的蛇探出头去,遥望天际看热闹。只一眼,慕少微便认出这是元婴雷劫,观其规模宏大,怕是要把那一整片地都削一遍。
“最近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渡劫?”
“还让不让蛇睡觉了,正梦着逮到猪了。”
“那个方向……似乎是血脉后裔的居所。我记得他们都是金丹,难道有蛇要结婴了?”
雷劫在即,风猴的传讯虽迟但到:“玄渊!蛇君玄渊要结婴了!请诸君复归洞中,不要出来,尤其是乌梢小龙!”
慕少微:……
呵,她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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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帝王冢(12):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风猴养蛇日久,经验丰富,什么性子的蛇没见过?
得,这么皮实的蛇是真没见过。
寻常蛇妖不论境界如何,总保留着不开智时的习性。一旦被长老或风猴点名就会受到惊吓,进而本能地缩进洞里,做出防御的姿态,在这空档,正好适合风猴下个结界。
可乌梢不同,谁点到她,她就精神了!
尤其是指定她不能做一件事时,她更是精神百倍,还特意游出洞来。见风猴转向,苦口婆心地朝她扑去,她蛇尾一甩原地“起飞”,哧溜一下上了斜坡,遁入大地消失不见。
风猴大惊,猴毛炸起,哪还顾得上别的蛇,立马去追。
然,风猴还是金丹期的风猴,乌梢却不再是炼气期的乌梢。筑基八层的土灵根遁地,譬如一滴水落入海中,任凭猴子掘地三尺都找不到。
一只目眦欲裂:“快去叫长老!”
另一只抱住他的腿:“万万不可,每次一遇到事就喊长老,只会让长老觉得我们风猴没有能力。”
“那怎么办?我怕晚一刻钟找到她,她都已经顿悟进阶!”
乌梢年幼,升得太快,底子撑得住么?若是坏了根骨,那可是一辈子升龙无望,顶了天做个深海妖蛟。真到那时,小龙怕是会恨上风猴,怪他们在她年幼无知时不拦着她。
“你还没发现吗?小龙喜欢跟人对着干啊!”另一只风猴哀嚎,“长老在她洞口立了那么多规矩,你看哪一条起效过?我们越是追她,她就跑得越远,还不如不追。”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比最顽劣的猴孙还难搞,你说该当如何?”
“她定是奔着渡劫去的,我们得去那头堵她!”
两只风猴踉跄起身,赶忙奔赴渡劫处,连蛇谷的结界也未下。他们发誓,今朝过后身上一定要备些寻蛇的法宝,孩子一大真是撒手没。
却不知在他们离开后,蛇妖挨个从洞中冒头,瞅着劫云天寻思:要去看看吗?
有蛇渡劫,自是要去看看的。不为雷炁,不为甘霖,单纯为了观摩一条蛇怎么化形,这个险就是值得冒的,毕竟她迟早结婴。
化形一课纵使长老讲上万遍,都不如她去渡劫之地看上一眼。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既然化形是蛇的必经之路,她自然得早做准备才好。
筑基闯入元婴的雷场很危险,要是被流窜的雷光波及,极有可能灰飞烟灭。
慕少微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想离得太远。思来想去,她干脆遁到一群长老身后,缩在他们的庇护下,探出一个蛇头透过他们的腿缝看去。
这行径看似小心翼翼,实则明目张胆,她压根没觉得能瞒住元婴。
谁知,元婴压根没想到会有一条筑基小蛇闯进来,历来蛇妖渡劫,现场只有蛇妖和风猴,他们从不关注脚下,连神识都没放出一丝。
于是,筑基和元婴一起“相安无事”地看起了黑蟒渡劫,而蛇谷的蛇妖还在陆续赶来的路上。
劫云越压越低,雷声沉闷,往下施压。庞大的黑蟒游出洞府,蟒身盘缠,绕过玉山数圈,直至蛇头昂过山顶。
他吐出蛇信望向天空,压缩蛇颈,蓄势待发。
转瞬,一道紫电透过劫云砸下,他蛇颈一放,竟是主动迎了上去,任由天雷劈上他的额头,穿透他的蟒身和脏腑,炸得尾巴尖一阵剧痛。
电光点亮蛇身,雷炁灌得他将爆不爆。但听得“劈里啪啦”一阵脆响,黑蟒浑身的鳞片全部炸开,蛇皮一下发白,从蟒身上崩裂。
血雾四溅,黑蟒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化形的前提是“血肉重生”,而重生的前提是“蛇身之死”。
想从小道场化作大道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欲成之,必毁之,不让肉身成泥,如何塑体成形?
“轰!”
第二道雷劈下,劈碎黑蟒通体的骨骼。他的蟒身一下失去了盘山的力道,几乎下滑,好在他的蛇头勾住了山巅,岩石树木撑住了体重,硬是没砸落谷底。
他张开嘴吐出妖丹,一如蛟龙口吐龙珠。妖丹为他承受住第三道雷劫,而丹上裂纹遍布,眨眼便碎裂开来。
妖丹碎,元婴诞。
不同于人修的元婴一出来就是人形,妖修的元婴是他们的本相。两边一个照面,本相就化作一团泥,与本体一起任凭天道“拿捏”。
“三道已过,为何劫云没有退去?”青瑶道。
赤丹:“他是龙蟒和暗蛟之子,血脉搁在那里,还得再挨三道。”
果不其然,第四道雷劫比前三道更凶更狠,劈的是黑蟒先天优渥、禀赋超常。一击落下,山头崩裂,黑蟒落下一大截,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下子,他与元婴皆成了泥,两团泥在电光中融为一体,像是被天道的大掌捏成一个鸡子,而鸡子重新孕育着生命。
青瑶:“不知他可还有神智,千万要记得人形长什么样啊。”
“化形譬如中阴身投胎,若忘了做人的执念,可成不了人形。”花枝蹙眉,“万一他的人形糟蹋,还得重塑一次,那可又要吃苦头了。”
长老的只言片语是慕少微的化形真经,她边看边记,感悟颇深。
一见第五道雷劈下,那鸡子不仅不碎反而硬实如铁,她就明白化形将终。这一道雷不是冲着劈死蛇去的,而是给鸡子“送食”来的。
渡劫等同投胎,化形等同孕育。人生一子尚需十月怀胎,供一年吃食,更何况是从鸡子中孕生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妖呢?
妖的化形相当于走了一遍人的投胎之路,因着天雷之故,他们跳过了十月的胎养,跳过了十八年的成长,要是没猜错,雷劫后的甘霖带给他们的是肉身成熟。
一步成人,做妖还算有可取之处。
正思量间,第六道雷直劈而下,一击震碎鸡子,华光大放!
此刻恰逢群蛇赶至雷场,仰头就见鸡子化作光点零落,而在半空中,一名黑发金眸、不着寸缕的年轻男子蜷成一团,如婴孩浑抱之状。
身上的束缚一经散去,他周身的灵气便层层挥发,扬起他的墨发,蒸干他的血水。慢慢地,他舒展四肢、挺直脊背,半阖的金眸彻底睁开,抬起双手,注视着五指和掌心。
他成人了……
只可惜,比庆贺先来的是听取“哇”声一片。
蛇妖可不像人修,渡劫有兜裆布护体,怎么也有点体面。
黑蟒以为化形时只有前辈,谁知低头一看漫山遍野皆是蛇妖,他们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说着:“风啊,吹开一点,再吹开一点!”
玄渊:……
人是当场化的,魂是马上走的。若非他黑发够长,缠缚半身,恐怕自今日之后,他在蛇族再无威信可言!
怎么回事?蛇妖渡劫一般只有长老和风猴在场,哪来这么多“小辈”?
见此一幕,花枝淡定的表情一瞬裂开!要他蛇命啊,这批蛇子蛇孙目前是他的学生,不是吩咐了让他们呆在谷里吗?怎么到雷场了?
他扫过混乱之地,五指成爪,眼尖地一把掠过一只眼熟的风猴,压着火气道:“怎么回事?谷地结界呢?”
“忘记下了!”风猴比他更崩溃,“我们是追着乌梢小龙来的!她跑了,我们能不追吗?”
“什么?她跑了?她在哪儿?”花枝大惊失色,乌梢更是重量级,一个看不住就突破,他承受不起,“你们两个金丹居然捉不住一条筑基小蛇?”
风猴欲哭无泪,只能承受长老的指责。
谁知他头一低就瞧见了一个分外熟悉的蛇头,乌梢从地里探出一点身子,已是在努力地提醒他们她在这里,可一群元婴愣是没低头。
风猴:……
他抹了把猴脸转过来,用最窝囊的语气怼花枝:“长老,你一个元婴不也没发现她就在你脚边吗?”
花枝:……
长老低下头,乌梢直起身。一个面无表情内心歇斯底里,一个讨巧卖乖思索安抚蛇心。
花枝真是没招了,他扔掉风猴再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乌梢,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慕少微:“一早便在了,只是长老们都仰着头,没瞧见我。既然没人赶我,我就留下了。”
花枝清楚,乌梢已经看完了渡劫全程:“……你是又要进阶了吗?”
“进阶岂能几日一次?”慕少微道,“要是看一眼渡劫就能进阶,那我还修个什么?长老不如带我走遍人修宗门,看百八十个修士渡劫,兴许蛇族就出渡劫期蛇妖了。”
此话有理,是他草木皆兵。
花枝轻叹一声:“既然你来了,那择日不如撞日。”没有蛇会一直吃苦,除非他当了乌梢的老师。
他弯下腰朝乌梢额头一点,慕少微就见花枝放大数倍,成了巨人。仔细一看,其实是她缩小了身形,花枝用手一托,她便升入他掌心。
“我带你去见你新的师长。”
“啊?”要这么急吗?
急!当然急!花枝就怕晚一会儿,这烫手山芋就把他烫死了。
恰逢玄渊落地,无师自通地卷过旧时龙衣,化作一件玄色衣衫裹在身上。
见花枝到来,他还以为是自己化形出了什么岔子,正待询问,却见花枝让他伸出手,然后把一条眼熟的小蛇放在他的掌心。
为防小蛇逃跑,花枝还揪过她的蛇身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个结。
花枝长出一口气:“你说过会教她,那么往后,她便交给你管教了。”
说吧,他一溜烟走了,速度是蟒能达到的极限!
玄渊低头与乌梢对上眼,新仇旧恨还来不及算,就听头顶轰隆一声,雷劫后的甘霖降了下来。
兴许乌梢真是生来克他的,他的羊被她卷了,他的龙衣被她拿了,他的灵石被她转弯抹角收了,到现在他拼死化形渡劫,降个甘霖还要分她一点!
怎么,他欠她的吗?啊!
玄渊当场就想把蛇扔出去,不料乌梢乖巧地一歪头,脆生生道:“每次遇见前辈都在夜里,乌漆墨黑的不见尊容,以至于后生眼拙,看不出前辈的玉貌仙姿。”
扔蛇的动作一顿,玄渊眯起眼,冷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说是这么说,却又想听听她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
“后生哪敢有什么主意,前辈日后便是我的师长,我可不得敬重着你。”乌梢低眉顺眼,“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慕少微轻声道:“听花枝长老的意思,前辈是主动要管教我,愿做我师长的,是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玄渊的掌心聚了一滩甘霖,慕少微张开鳞片汲取,舒泰道:“我观人修拜师宴,师长会为弟子备一份礼。我虽轻慢过前辈,但已是知错了……不知后生能不能得一份小礼?”
玄渊:“还想从我这儿捞东西,你真是死性不改啊。”
“后生绝无半句虚言,前辈若是不信,大可去人修的宗门转转。”人修是有这传统,可蛇族没有,她笃定刚化形的蛇妖没经验,定会去人修那儿打听。
“不得也罢,前辈也是送过我拜师礼了。”慕少微话锋一转,“送得大方至极!师长的心意弟子已领,此事就此揭过,弟子不会提,师长也不必再提。”
你看,我从不觊觎你的东西。
玄渊:……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的样子?
甘霖雨势渐小,但已丰足了筑基八层冲境的必要。慕少微心满意足地一抖雨水,轻松解开蛇尾落地,道一句“师长再会”便遁地而去。
很快,甘霖停了。
玄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让她蹭完了一场甘霖!
————————
PS:玄渊:一直在亏本,从来没盈利过!
花枝:记住了,千万不要当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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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帝王冢(13):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节气小满,境界暂满,半生不满。
凌虚峰上绿意将满,如水的剑身倒映平静的眉眼。梅灼雪练完一篇剑诀,结束最后的吐纳,内观灵脉无一丝阻塞,当下便收起剑,牵过竹君带来的雪狮,准备离开宗门。
筑基一层就下山,属实危机重重,但竹君素来不爱劝人。他不会阻止任何人找死,只会在人找死之前确认一下,死是人自己找的,跟他无关。
竹君:“筑基就下山,你可想好了?那个皇宫并不简单,有修士的手笔,你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想好了。”梅灼雪接过雪狮的缰绳,道,“虽死无悔。”
第九重雷劈下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这一去,这一剑,是为救人,是为家仇,是为国恨,也是为了却周全的遗愿。
剑心压了太多牵绊,剑就起不来;人间混了一堆污浊,人就正不了。他知晓此去不一定能活,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竹君:“你也知道,盯着你的人很多。你一下山,他们就会像蝗虫一样涌上来,将你拆骨剥皮吃了。”
梅灼雪捋过雪狮的长毛,眼中忽而浮起一抹光:“那便让他们来吧!”
报仇在即,他放下了许多,独独捡起了少年将军的从容:“正好试试是他们的脖子更硬,还是我的剑更利索。”
反正自他十七岁起,活过的每一年都算赚来的。能以身为饵,帮师叔引出几个遍寻不见的余孽,再杀上不少丧尽天良的畜生,这哪算危险,这分明是天降的功德!
他翻身跃上雪狮,道:“我会光明正大地出宗,还望竹君帮我留意,有谁盯着我的去向。或许顺藤摸瓜,能找到一些不见光的老鼠。”
“你胆子可真大。”找死的方式是一套一套的,竹君叹道,“但也不稀奇,你们凌虚峰出来的,都这样。”
“竹君不也是凌虚峰人。”梅灼雪一勒缰绳,雪狮朝天而起,“若你能入道途,恐怕天霜神剑不一定会选我师叔。”
竹君:……你可别提那俩祖宗了,烦。
雪狮载人而起,冲出了笼罩着凌虚峰的结界。气障在梅灼雪身上刮过一层,见他已至筑基就再不拦他,放他一路前行。
很快,雪狮飞出十万灵山,化作天际一个小点。竹君收回目光骑上另一头雪狮,返回碧落峰去。
比起碧落峰的两个祖宗,还是照顾梅灼雪省心省力,至少这孩子懂得体谅人,还会给他热茶留饭。不像老祖和神剑,明明契合无比,偏偏次次吵翻,他夹在中间难做人啊。
问是为何吵翻的?
答是老祖给剑做保养不尽心,还指责剑事多,说别家剑修都是以血养剑,剑也适应得极好,偏它一沾血就想洗澡,还要用上好的兽油涂抹剑身,简直臭美。
“我一剑刺入合体期妖兽,里头多的是兽油,怎就不合你口味?”素太行怼剑,“非要我跪着给你抹清剑身,点上熏香,用鲛纱擦拭,你这么难伺候怎么找我做剑主?我看上去像是会伺候剑的吗?”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拍两散得了!
师姐的凡骨闻名天下,杀完敌一振剑便能入鞘,凡骨从不找事。哪像天霜,就会为难他,把他当侍从使。
天霜神剑嗡嗡响,骂得更难听。竹君听不懂剑灵的话,但想也知道是:“我瞧你生得人模狗样才找的你,原想着你冰清玉洁,不似一般剑修那么邋遢。谁知道你是被人伺候干净的!”
要不是你的抱剑童子会做人,我早不跟你过日子了!
神剑钻进竹君怀里,竹君往心口又贴了张御寒符。他正要汇报梅灼雪下山的事,谁知素太行起身,嘴一张说出气死剑的话:“你去命人开剑冢,就说我缺剑用。”
竹君心知不妙,还来不及说一句“老祖万万不可”,怀里的神剑就飞了出去,逮着素太行打了起来,一瞬将大殿冻了一半。
竹君掏出御寒符,不要钱地往自己和雪狮身上贴,赶紧骑狮跑路。只一眨眼,整座碧落峰都被冻了起来,紧接着坚冰又轰然裂开……
唉,没有人会一直过苦日子,除非他当了素太行的抱剑童子。
竹君不打算再回去,决定去掌门那儿凑合一晚。
*
慕少微遁去蛇谷,又被风猴一把截住,押往黑蟒的洞府。
眼见花枝铁了心要治她一番,她干脆不做挣扎,既来之则安之,像她这样的蛇在哪儿都混得下去。
甚至,她还有闲心关照起日后的待遇问题:“我换了住处,你们的血食还照常送吗?蛇谷的早课还能上吗?血脉后裔所学之物我也能学吗?”
风猴疲惫点头:“照常,能上,能学。不对,这最后一项得看玄渊蛇君的意思。”
慕少微:“那你说,这蛇君主动要教我是几个意思?”
风猴摇头:“这老猴就不知道了,兴许是见小龙天资聪颖,不想让明珠蒙尘吧?”
“哦,原来是对我有意思,而不是意思意思。”慕少微表示明了,“我瞧他也有点意思,不如让他以后的日子过得更有意思。”
风猴:……完了,我已经不认识“意思”了。
蛇谷的蛇住着山洞,一座山数个洞;血脉后裔住着大殿,几座山一大殿。慕少微从外观摩一眼,就知道这辈子也是有了,换个师长不亏。
黑蟒的大殿温热、潮湿,底下铺满莹白的美玉,玉上淌着活动的灵泉。
泉水深深浅浅,布满一整个殿堂。殿中纵横着最原始的古木和灵花,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雅致的木香,与黑蟒身上的味儿如出一辙,没有蛇的腥气。
路过一张有点眼熟的龙衣,慕少微游上前去,就见上方古木虬结处落下半人半蛇的黑蟒,正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显然,他刚学会化形但还没学会走路,这才以此形象现身,免得在她面前摔得很惨,失了气势。
却不知,他接连被她坑了三回,不论出场的格调有多高,在她眼里都没了气势。
风猴毕恭毕敬:“玄渊蛇君,乌梢小龙已经带到,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你们的事了。”
风猴很快退去,玄渊缓慢游入水中。他靠近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乌梢,冷漠道:“你这心眼多如牛毛的小蛇,落地即走,还道敬重我?呵,白让你占了一场甘霖。”
啧,你这心眼比针小的黑蟒,吃你点雨水还给记挂上了,要不我往你洞里吐点口水还给你得了。
慕少微蛇嘴一张,差点口吐芬芳。但一想到花枝几千岁,黑蟒才几百岁,后者的养气功夫不一定有前者好,万一恼了他,他一尾巴抽过来,她岂不是要嗝屁?
不划算。
她登时口风一转:“前辈,这事若能怪我,那可真是冤枉好蛇。”
“我只是一条筑基小蛇,怎敢靠近元婴雷场,不怕被劈到灰飞烟灭吗?”慕少微端的是弱小可怜又无助,“明明是花枝长老捉了我,将我交到你手里;明明是前辈要找我问话,我才留在雷场里。”
“只是当时恰好下了一场甘霖,而不是后生白得了一次恩惠。”
黑蟒:“……所以,你是一点错处也没有,是么?”
“自是有错的。”慕少微头一歪,像只要干架的狸花猫,“后生错就错在太过弱小,只能任由两位前辈搓扁捏圆,但凡我是个元婴——”
“你待如何?”
慕少微:“自然是提刀刮你们鳞片。”
“嚯,好胆。”黑蟒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被她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带偏,早不在甘霖上。
说白了,甘霖就是个物件,可元婴被筑基挑衅却涉及到了“权”。
若这挑衅者年纪大些,他早一尾巴拍烂了她。偏生她才十岁,就算口气不小他也不能真宰了她,否则就是趁她没长成下杀手,还坐实了“倘若同阶,她能轻易刮他鳞片”的说法。
黑蟒:“不知者无畏,你以为元婴是那么容易修成的么?”
上钩了,慕少微故作小人状:“怎就修不成?我若是能学血脉后裔所学的东西,指不定能百岁元婴。”
“百岁元婴,何其狂妄。真允你学,你也是到不了这程度的。”黑蟒深觉乌梢不知天高地厚,合该磨一磨性子,“你真以为筑基与元婴所差只是所学之物?”
乌梢梗起脖子:“不学怎么知道?有本事你就倾囊相授,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学便是。”左右也是一种教养的方式,就是这犟种实在嘴硬,才一会儿就杠得他心气不顺,但……这似乎才是她的本性。
玄渊发了话,乌梢得了允,风猴自是将事安排上。
玄渊以为,让乌梢盘玉修炼、缠枝锻身、一日三课、绕山二十圈已是违背蛇妖的懒性,足以磨掉她一层反骨。
谁知七天下来,乌梢不仅没来求饶,还有余裕甩尾巴、戳岩石、拉伸蛇身、早晚看卷轴,并对他说:“前辈,血脉后裔一天就学这么点吗?”
玄渊:……
“算了,我还是自学吧。”
三天后,慕少微回蛇谷上早课。又两天,她摸索出了“隐匿气息”的法门,日夜实践。
再一天,她一梦惊醒,第三次梦到了那条被降魔杵钉死的巨龙。事不过三,至三已极,她再不能把这梦当作一个预兆来看,它必定与她的气运相连。
换在以前,她定然会去天机阁一算,看看契机在哪儿。
如今身为蛇妖,去天机阁就不方便了,幸而她这双眼睛能瞧见气运,于是她游出洞府,在夜幕下观星,直至天明。
翌日,她破天荒地没有汲取日精,而是消耗过大,盘在树上睡了过去。
也是同一天,她在风猴送食时得到了一个消息,凌虚峰的传人下山历练,似是奔着弥天大界走的,已经离开半个月了。
“他是一个人走的?”慕少微吞着血食,“弥天大界的方向?”
真巧,这也是她夜观天象得来的紫气之地,只是那紫气中缭绕着不祥的血光,大吉伴着大凶。
“是啊,才刚筑基就下山历练,只带了头雪狮。”风猴道,“有仙鹤追出了一段路,但很快跟丢了狮子,只见到天上飞过几个剑修。”
哦,先坐雪狮再换御剑,还用上了障眼法,这小子办事倒是缜密,估计跟踪的人都追丢了他。
但追丢只是一时,真有心杀他的怎么也追得上,比如那群余孽。正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这条蛇也该从暗处出击了。
她清楚梅灼雪会去哪里。
既然他心甘情愿当了饵,她不用岂不可惜?
慕少微干完最后一块肉,兴冲冲地游进大殿,甜甜道:“师长,我想往凡间走一趟,你有门路吗?”
玄渊:……无事前辈,有事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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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帝王冢(14):【28W营养液加更】
对于乌梢的反复无常阳奉阴违虚情假意表里不一,他已有了解,且并不习惯,却未能远离。
倒不是对顽童多有包容,也不是想耐心对其矫正,他纯粹是想看看,她那张颠倒是非的蛇嘴里还能开出什么花来,又能使多少手段从他这里捞好处,以及——
他究竟是有多蠢,才会被她骗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乌梢学了小半月他才反应过来,这厮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学他所学之物。而他,只是被她一激,就把东西送到她手里。
在遇见乌梢之前,他的三百年犹如一张白纸。
可在遇到她之后,短短半年,他被骗所得的阅历就填满了三百年的空白。
耳听她声音放软,眼见她态度热情,玄渊就知她不安好心。是为秘籍,是为解惑,是为蛇毒,还是为了再入秘境?却不想,她竟是想去凡间。
玄渊:“你去凡间作甚?”
一条凡蛇好不容易回归妖族却还想着回去,怎么,是没苦硬吃吗?
慕少微张嘴就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要去祭奠我死去的乌梢父母、兄弟姊妹。”
“……”
可恨的乌梢,眼睛很大,满嘴鬼话,拿他当猴耍。玄渊干脆闭上眼不理她,无声地拒绝了她的诉求。
“唉,师长不帮我,我只能去找风猴。”慕少微道,“让风猴送我们走。”
我们?
第一次从乌梢嘴里听到这词,有点新鲜。玄渊一下睁开了眼,又觉有诈,谨慎道:“为何是‘我们’,你带上我作甚?”
“还不是因为师长年纪轻轻就结婴了吗?”慕少微舌灿莲花,“师长才三百岁,除了族中秘境,应当没去别处历练过。正好我在凡间呆过几年,为谢过师长的教导之恩,就想着带你一起走走。”
放出去的饵只是筑基一层,她才筑基八层,真遇上余孽是会吃亏的。
可身边多个元婴就不一样了,他也是个饵,却是个吸引修士火力的饵,也是镇住余孽的威慑。
想来一次人间之旅,足以让这黑蟒获益良多。她虽利用他,却帮他炼了心,他怎么也得说声谢谢。
“人修自古有言,红尘最是炼心,此话实是真理。”慕少微的语气万分诚恳,“你道我为何修炼迅速,盖因我在凡间活过七年。”
“一条凡蛇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师长,我相当于在凡间走完了一辈子,是以我进阶如喝水,水到则渠成。”
黑蟒能在三百多岁结婴,除却他天赋异禀,自是他勤奋过人。
有这等进取之心,他绝对不同于一般懒蛇,定是专注于修炼,寻求一而再再而三的突破。
所以她笃定,她这番话定是说进了他的心坎里。没有一个元婴不想炼心化神,却并非每个元婴都能找到炼心的契机,她既给了他一个想不到的方向,就不信他不去。
果然,有她这个实例摆在眼前,玄渊信了:“十岁筑基八层,的确绝无仅有。”
“凡间真能让妖炼心至此?”竟让一条乌梢脱胎换骨?
慕少微:“这得看你在红尘经历了什么?”
“我日夜面对生死危机,才有今日这等造化。师长已是元婴,去了凡间更遇不上危机,只能经历些别的。”
“别的什么?”
慕少微寻思:“比如……情关?哦,说起来芒种已至,蛇妖的情关也到了,怎生师长无半分异常?”不会真去人间渡情关吧?
“这话倒是要问你。”玄渊才想起来“情关”这事,“我血脉特殊,不会为此所困,你只是一条乌梢,竟也有这等本事,能控制本性?”
慕少微:“换师长变成一条乌梢,一出门就会被任何蛇吃掉,你对蛇还会有兴趣吗?”
玄渊:……
当了十年“一盘菜”,她对蛇妖都祛魅了。还情关呢,有情关都不会找蛇妖渡,万一兴头上被对方咬一口,还说句“乌梢你真香”,她这蛇生会像燃尽的香一样萎掉。
烦,不想兜圈子了,慕少微道:“师长,去不去,一句话?”
不耐的语气有点刺耳,玄渊下意识道:“去。”
慕少微心满意足,着风猴去安排事宜。
这下好了,弥天大界的通行令,蛇君历练的小飞舟,装作凡人的掩息玉,体验生活的黄白之物——出行的一应打点全记在了玄渊账上,而乌梢不用出一个灵石。
玄渊:……
好,很好,好得很!她又让他长了见识!
*
梅灼雪走了半月,蛇族的小飞舟才堪堪起飞。
慕少微计算着大舟横渡的时日,对比雪狮和御剑飞行的速度——筑基期的剑修飞得不快,速度应该比雪狮还慢点,再加上为了甩开追踪者得绕点路,甩不开得打一架,打完架得调息恢复……
所以,她的便宜徒弟很可能还在路上,而不是已到凡间。
这时出发正好,该追的已经追过去了,加派的人手还在路上,没准会撞见玄渊的飞舟。
为杀一个至纯金,他们必不会放过可疑的飞舟。届时若是惹上玄渊,那这一波人手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思及此,慕少微心情极好,欢快地游上甲板,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随行的两只风猴扮作老者,控制着飞舟的方向。难得出一次族地的玄渊也迈上船头,远眺蛇族之外的风景,眉目染上一层暖色。
他忽然觉得这样出来一趟也不错,至少强行变成人一天,他的站姿已是能看了,只是走路还不够利索。
走着走着,他的两条腿又会打结,扭成一尾扫来扫去,颇不受控制。
偶然一次被乌梢撞见,这糗样被她看去让他颇为恼怒,他本以为她会出声取笑,谁知她不仅没半句嘲讽,还宽慰道:“师长何必遮掩,学走路是每个化形蛇妖的必经之路,我刚出生还不会爬呢!爬着爬着倒也会了。”
闻言,他眉目稍霁,第一次觉得这乌梢还有可取之处。
之后,他倒也不再回避她,绕着居所走了起来,还走到外头去。至于风猴看他走路是什么眼神,他半点不在乎。
但很快,他发现乌梢的惹事能力远胜于她的可恨,更胜于她的可取。
飞舟行进的第三日,他们莫名被一伙人修盯上。那十数个人修围拢飞舟,别停了他们,隔着结界说是要上舟寻个“叛宗弟子”,还请行个方便。
“我看你不是行个方便,而是拦住谁都想方便。”乌梢一张嘴,对面真是生死难料,“真是皮囊兜着屎,密封又好使,要不是你见谁都想拉一回,鬼知道天上下的是鸟粪还是人便。”
玄渊与风猴:……
“畜生玩意儿,也敢跟你道爷胡说八道!”那人修横过大刀,“道爷我话放在这里,你们这舟是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慕少微乐了,他们没瞧见玄渊,自是不知这舟上还有个元婴妖修。
“你是哪门哪派的虾兵蟹将,还寻个叛宗弟子,你们有宗门吗?”慕少微直接戳穿,“法衣上连个宗门标识也无,行路三五成堆不列方阵,一看就是散修,还妄图装个门派上舟,谁给你们的胆子?”
为首者一愣,全然想不到一介小妖能聪慧至此,竟一眼道出他们的出身。
这要是换个有脑子的修士,定然会猜到这些出行的妖修身份不一般,惹不起,得赶紧赔罪撤离。
可散修没学过内中的门道,起心动念皆是杀性,却不料盘在船舷上的乌梢才是真正的杀星。
她看上去才一丈长,就在他提刀劈向结界的那刻,她倏然膨胀到四丈,一条蛇尾闪电般穿出结界,犹如一柄青色的剑擦过他的大刀,平稳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斜刺,从喉咙进,往后脑出。
再一勾,这新鲜的尸体就进了飞舟,被仍在甲板上,看得风猴眉心一跳。
但风猴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看着杀性渐生的乌梢,与玄渊一样想看看她的本事,并觉得妖杀人并无不妥。
“什么?怎么回事?老郑死了!”
“只是一尾巴……”
“那妖修杀了他!随我一起上,反正是一群不化形的妖,这就劫了他们的飞舟!”
“不,走,走!那条蛇好邪性,那条尾巴像剑一样,剑……对,好像剑招,剑招……”
慕少微盯着他们每一个,蛇信倾吐:“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看过她出招的人修必须死,她还没到暴露的时候。
散修无门派,自然也无魂灯,没有人能窥见他们死前经历了什么。
慕少微毫不犹豫地飞出结界,如剑一般掠过一人脖颈,他刹那身首分离,血柱喷得老高。
她在下坠之前一尾勾住一人飞剑,翻身折起缠缚住他,大力勒紧,蛇口咬住他的脖子一扭,就见人修被她拧成三截,稀里哗啦跌在舟上。
一息两人,这批筑基终于意识到不对,他们根本不是这蛇妖的对手,即使她长得小!
“跑!快跑!”
可惜来不及了,蛇妖的杀心极炽从不是一句虚言。这杀心与剑心一融合,找茬的就没有活路可言。
风猴逮了两个逃远的,慕少微杀光了剩下的。人尸堆在一起,血味冲鼻,玄渊见之嫌弃,只想一挥手将其全部扔掉,谁知乌梢扒着尸体死活不放。
“散修也有钱,你不能这么浪费!”慕少微撕开尸体的衣服,搜出储物袋、护身符、法宝若干,大声道,“杀人放火金腰带,打家劫舍来钱快。”
“你愣着干什么?何必尴尬,你都有手了,快来练一下扒人衣服啊!”
玄渊与风猴:……
到底是谁带谁出来历练,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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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帝王冢(15):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扒尸绝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它涉及亡者的尊严,做人的底线,丧葬的道义,乃至德行的端正。在“死者为大”的观念下,扒尸称得上缺德,干这事简直畜生。
不巧,眼下扒尸的正是畜生。
她扒得毫无负累,扒得理直气壮,扒得干净利索。她眼中没有半分对人身的渴望,对血肉的垂涎,有的只是将扒尸当作一份活计的严谨,将敛财当作一份手艺的肃然。
什么亵渎尸体,丧尽天良,不让死人安生,不存在,统统不存在!
人是赤条条来的,自然要赤条条走。带着功德和业障行路得了,背负金银细软不嫌累吗?所以,她干这事哪是缺德,分明是给死人减轻负担。
他们的躯体肥沃了土地,他们的库藏填充了她的腰包,平时作恶多端,临死办了两件好事,她也算给他们积德了,他们不得说声谢谢。
法衣沾血,堆成小山;尸体搜尽,垒成一块。
玄渊本不欲参与,谁知乌梢扒尸过于专业,连风猴都忍不住上前请教一番。舟上只四个妖,三个都在干事,他从众属实在所难免。
他终是走过去,蹲下来……不,他不会蹲。
两条长腿自然地盘在一起,扭曲着“坐”下,他还伸手撩一下衣摆,结果衣摆一摊就沾了人血。
玄渊全无做人的经验可言,最终还是慕少微出声指点:“别把腿当成尾巴了,盘着作甚,你把它们掰开,叉着坐。”
叉着……坐?
玄渊:“化形的是我吧?”不是你吧,怎生你这么懂?
慕少微:“化形的是你,可扒尸的是我。人尸扒多了,你就知道他们骨头是怎么长的,怎么用的,不然我让你扒尸作甚,分我一杯羹?”
玄渊:“筑基修士之物算得上什么羹?”
说着,他开始摆弄尸体,调整坐姿,一点点有了人样。
“你以为筑基只用筑基的东西?”慕少微反问,“你一个元婴难道没点化神用的物件?”
见黑蟒不吱声了,她继续道:“别小看散修,他们天南地北地闯,杀人越货的事干多了,身上总有点宝贝,有些还是抢了大宗弟子的。”
“修为不济的散修是穷,但他们会结群猎人,集体分赃。即使每个人的储物袋里只装了三十块灵石,可十几个储物袋加在一起,这笔灵石都能买一枚延寿丹了。”
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她要的是量,不是质。
玄渊:“你才十岁,怎么懂这些?”
他都没听说过,她怎么知道?同为蛇妖,她活十个年头比他活三百个年头学得还多,这正常吗?
慕少微早为自己铺好了台阶:“我被人修养过一段时间,也曾入过人修的元婴秘境,还活着出来了。这不是秘密,你一问风猴便知。”
玄渊转过头去,就见两只风猴点了点头。
“元婴秘境,你活着出来?”
“自是有大能护着才脱身。”慕少微圆上话头,“跟了大能三月,我学到了不少东西,扒尸只是冰山一角。”
玄渊不再说话,毕竟他没入过元婴秘境,也不曾与人修打过交道。
乌梢虽小,但经历是比他丰富。左右他化成人也得学着做人,而扒尸又是人修的“传统手艺”,他学着点也是好事。
于是,飞舟朝着弥天大界去,四只妖埋头扒尸,舟上充斥着一堆匪夷所思的对话。
玄渊:“此人后颈为何有一片乌鳞,难道人也长过鳞片,然后被剜走了吗?”
慕少微:“那是胎记。”
玄渊:“人修体内的道场竟能在身上显现,这背上、手上、腿上皆有星辰的灼痕。”
慕少微:“那是痣。”
玄渊:“他们的牙齿坚实,没有注毒的管道,为何脸上会留有毒汁?”
慕少微:“……那是鼻涕。”
修士到了元婴才算“洁净之体”,元婴之下遇到死劫,那是什么都能被吓出来,别以为修士入了道就不会流涕了,素太行小时候还冻出鼻涕呢!
玄渊:……
他耳尖地听到风猴憋不住的喷笑,哪怕猴子硬生生忍回去了,他也深感不适。
蛇君对猴子显然没有对乌梢的耐心,他冷着脸伸出手,将指尖的脏东西擦在风猴的皮毛上。很好,风猴不笑了,而他勾起嘴角,心情愉悦不少。
彼时,飞舟掠过一座山峰。慕少微将尸体抛出,跟下饺子似的一具具扔在山上。
末了,她让玄渊抹除储物袋上的神识,挨个处理赃物。
她收下全部的灵石和筑基能用的物件,分了灵果给风猴当辛苦钱,又挑了几样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给玄渊,比如玲珑球、九连环、七巧板……
散修口袋里没有适用元婴之物,而玄渊也看不上散修的三瓜两枣。故而,她何必思考分给他什么,拿点玩具打发就行,反正他没玩过。
“此乃何物?”
“炼心之物。”慕少微义正言辞,“你若能玩透,你的心智头脑必在蛇族中名列前茅。”
玄渊抓着九连环,信了。
此后数日,玄渊都在与九连环作斗争。
无人在耳边问“为什么”,慕少微便落了个清净,这可是她养梅灼雪得来的经验,没想到竟还用得上。
“小龙,我们要穿过弥天大界了,你先回居室。”风猴道。
居室的结界能掩盖住她的妖气,而风猴与人相近,只消用上御兽宗的通行证就能顺利过界,来回不成问题。
慕少微照做,等再出来时,飞舟已行驶在隔开修界与凡间的无尽之海上。
海风呼啸,恶浪翻滚,她卷着船舷探出身去,就见浪花中翻卷着人修的尸体,起起伏伏。
大量海物聚集,撕咬着尸体的缺口。慕少微定睛看了会儿,见尸体衣衫完整,被杀得干净利落,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顿时明了是谁的手笔。
她说:“下去看看。”
风猴一顿:“可这下面是……”
一见尸体,猴子没话说了,只加快了几分动作。扒尸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但凡尝过一次“白拿”的甜头,这恶习就很难改掉。
不多时,飞舟下了海,尸体被拖上来。
这人修死了数日,体内灵气散尽,被海水泡到肿胀,全然辨不出面目。伤口被海物啃了不少,可她凭经验判断,尸体身上的另外几道伤全是剑伤,还是被她的本命剑诀所伤。
不错,是梅灼雪的手笔。
看这火候,他剑诀练得还行,已算小有所成,同阶应该奈何不了他。
真是好极了,他还是个君子,杀完人都不扒尸,正好给他的便宜师尊送点孝敬。若是遇上了,她少不得要教他扒尸,不然日后出门多吃亏。
“小龙,这水下还有不少尸身。”
“都捞上来,有财一起发。”
就这样,飞舟晃悠悠地行于海上,风猴晕了船,乌梢数着钱,直到翌日再行空中,朝着乌梢所指的方向去了。
*
时隔三年,梅灼雪重返人间,只觉恍若隔世。
一步上岸,无数条路在眼前铺开,而他迈上了通往活人的那条。
他想去乱葬岗收敛家人的尸骨,想去梅家旧宅掩埋已死的忠仆,想去西北军营敬一杯被坑杀的兄弟,也想去周全墓前说一句“不负先生所托”。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现在得给救人让路。
将雪狮收入御兽笼中,梅灼雪往身上拍了张掩息符,抹上鬼面皮,化作一名平平无奇的剑客走进渔村,再护送渔农和货出发,向县上靠近。
入了县,他从剑客化身护镖人,押着一批贡品,随同二十几名壮汉上盛京。
不得不说,谨慎总有好处,他一入盛京便发现皇宫落了结界,还是金丹修士下的手笔,便什么都明白了。
凡间,尤其是皇室,必定与修界的某个势力有着联系。
皇室给对方送人,对方护皇室久存。无怪乎宫内那么多妖道,梅家军破不了城门,而阿月不愿拖累他……原来,已经有修士介入了凡人的生死,左右着他们的意愿。
梅灼雪吞下“息灵丹”,彻底化作了一名凡人。他随大队迈入皇城,期间察觉有数道神识往人群扫过,却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是筑基修士,数量不多。
至于金丹,撑死了有一两个,多的不会再有。只是为了庇护一群酒囊饭袋,想来金丹是不愿留在灵气稀薄之地的。
而元婴更不可能,修界无面妖肆虐,无论大宗还是世家的元婴都动不得,一动必须报备,免得祸害门派上下。
因此,即便宫中有修士,能杀死他的也只有金丹。
梅灼雪踏入宫门,贡品被宫人带走,而他与一众壮汉被安排在偏僻处喝酒吃菜,入夜熄灯,等宫人清点完贡品、给了赏赐再走。
戌时,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住处,融入夜色之中。少顷,一处宫殿失火,引走了大半的宫人和窥探的视线,而他根据御兽笼的指引,来到了一处种满梅花、花却不开的宫殿。
他往上扫了一眼,此地是“无梅宫”。
这里人很少,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味。
他混入其中走向有人气的地方,就见封闭的殿内传来打碎杯盏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了阿月发怒的声音:“滚!都给本宫滚出去!一群没用的东西,连皇上的轿撵都请不来,白便宜了那狐狸精!”
他熟悉阿月,听得出这不是真怒,更像是一场声情并茂的表演。
一群宫人却当了真,连滚带爬地出了大殿,战战兢兢地站在外头。
没人带上门,透过殿内的灯火,他看到妹妹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边,脸瘦得有些脱了相。
她亲手拆掉发髻,空洞着眼梳妆,与他七分相似的脸上毫无血色,而木梳穿插着黑白相间的发丝,一缕又一缕。
她的发已经白了,不是一两根,而是一大把。可她今年才十九岁,却透着一股命不久矣的死气。
梅灼雪潜入阴影行走,院中忽然刮起一阵大风,迷离了宫人的眼。
宫门吱呀轻响,他抬步跨入殿中,就听妹妹背对着他冷声道:“本宫说过滚出去,你是听不懂吗?怎么,想让本宫把你脑袋卸下来种花?”
拿头颅种花……
梅灼雪望向院内种满的梅花,忽然明白血味从何而来。狂风如心境,越吹越大,殿门“吱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声音和眼光。
他唤了声:“阿月。”
只一句,梅灼月便僵了身子,倏然转过头,像是盯着死而复生的人一般盯着他,死死地盯着!
她扫向他没有刺字的面庞,没有残缺的手脚,有些凹陷的眼中立刻蓄满泪水,无声滑落。她颤抖着起身,嘴唇翕动,只吐出一个字来:“哥……”
忽而她脸色煞白:“你为何要来!”
“离开这里!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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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雪:我妹弱小可怜无助。
梅灼月:我哥弱小可怜无助。
慕少微:我才弱小可怜无助!
玄渊解不开九连环:……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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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帝王冢(16):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梅家“灼”字辈四子,以“风花雪月”为名。边疆苦寒,墨客风流,名含诗意是刀枪剑戟下的缱绻,也是血肉横飞中的夙愿。
夙愿为“太平”。
作为梅家最幼的两子,因年纪相差不大,梅灼雪与梅灼月常被放在一起教养。
虽七岁不同席,八岁分椸枷,但梅灼雪上房揭瓦带着她,梅灼月招猫逗狗也带他,一个跪祠堂,一个罚禁足,难兄难妹处得最为亲厚,自然也最了解彼此。
故而,即使物是人非,三年未见,他们还是能从一个称呼,一种语气,一些细枝末节的神态中分辨出对方是真是假。
就像梅灼雪听得出她是真怒还是装怒,梅灼月也清楚亲哥的品性。
假货一见到她便是热泪盈眶,上前拥住她心疼地说:“阿妹,你受苦了!”
而真正的亲哥只会喊一声“阿月”,进而杵在门边不再冒进。他的眼中不含泪,不露怜悯,只有兄长的温和,他会耐心等她回神,也等待她一如往昔的回应。
在他眼里,她仍是十五岁的她,一直没变。
他不会用任何多余的话刺伤她的自尊,揭开她的伤疤,他只会手脚俱全地站到她面前,用事实的铁证无声地提醒她,跟他走,能活。
但她不能!
“你别说话,哥,你听我说!”梅灼月披头散发走来,脸色惨白,周身鬼气森森,“妖道收敛了梅家人的尸骨,就埋在这皇城里,布下了‘锁龙阵’捉你!”
她扯过梅灼雪的胳膊往窗棂去:“我不管你有何神通,是不是也成了妖道,在妖道中算不算厉害,我都不管!我只管你不在这个地方!”
谁知一扯没扯动,梅灼雪的双脚像生了根,还反手托了踉跄的她一把:“一起走。”
“我是阵眼我走不了!”梅灼月急切道,她恨不得挖开自己的脑子,将所知的一切都倒进他脑海里。
“西北有龙气,你还记得吗?龙气帝王相,乱世出人皇,人皇可成神!那些妖道来人间筹谋许久,就是为了龙气!”
她对修界不了解,也不知妖道与正道的区别。
可在皇宫见妖道多了,她也明白妖道是真有本事,更清楚他们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
“皇家与妖道早有勾结,这勾结少说数百年。皇家历来子嗣不丰,不是什么风水病症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把有资质的孩子送给了妖道,换延寿丹药,换国祚绵延。”
既要长命百岁,又要荣华富贵,他们连子孙都不放过,怎会放过百姓呢?
梅灼月:“皇家认定国祚是皇子王孙换来的,而不是靠边疆将士守来的,觉得全天下都欠了皇家。”
“所以,他们奴役大雍子民的骨血去填妖道的欲壑,填得差不多了,便被接去仙门享福。”
“哥,大雍有些皇帝的死不是真死了,而是去了仙门。不听话的皇帝早被妖道换了,这一整座皇城都是明君的坟冢……”
梅家遭难时她才十五。
她是弱小,是反抗不能,是被人拿捏,但正是因为无依无靠到毫无威胁,她才更容易接触到“听之即死”的秘密。
“哥,你也知道,家中被抄没时,那么多尸骨扔在乱葬岗,根本无人为之收敛。”
“无论是我委身于狗皇帝,还是你已成残废、再无再起之日,他们都没想过给亡者一点体面。为的只是让你死,让我辱,毁去梅家仅剩的血脉。”
“我梅家之灾根本不是‘拥兵自重’,而是妖道说大雍土性,终将毁于与‘木’相关的人手中。梅为木,居西北,有龙气,我们不死,帝王何以安生?”
杀光梅家,龙气不就仍在皇家吗?
原本梅灼雪一死,此事便算终结。纵使梅家有一个女娃留下,但只要喂她虎狼之药,确保后裔不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她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却不料,早该死去的梅灼雪竟还活着,消息被妖道带来时,皇家分寸大乱。
“他们原是不信的,可妖道抓了我,用我的血一占确认此事,之后他们便开始布局。”
两年未动的尸骨,一具具还原、收敛、埋起来,还上香。呵,他们所图的比之前还大。
“哥,妖道想取你的根骨,皇家想要保住地位,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只为逮住你,而我是阵眼。”梅灼月轻声道,“妖道说,有其兄必有其妹,抓着我验了一番根骨,欲夺之……”
她的嘴角勾起,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是有根骨,可惜——我被狗皇帝灌的药坏了身子,也活不了多久,他们什么也拿不到。”
利益攸关,妖道一巴掌扇飞了狗皇帝,打得他差点西去。
她生不了,自是当不得炉鼎。可为了抓她哥,他们又不能杀了她,更不敢太得罪她,免得她自戕——在这一刻她就明白,到她横行霸道的时候了。
“我杀了很多人,当年对我们落井下石的,穷追猛打的,肆意欺凌的……都死了,太子也死了。他们被我切了脑袋种在院子里养花,你看,我院中的梅花林美吗?”
无怪乎有血味,原来花肥是仇人。
“美。”梅灼雪认可道,“但还不够,阿月,你知道我回来是为什么。”
“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没打算‘来得及’。”梅灼雪道,“阿月,你才十九岁,不要赶着去我们父母身边好吗?”
“如果梅花种在大雍会死,那就挪到能让它活的地方。”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他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你走不了我便留下来,你是阵眼我便毁了大阵,你受尽苦楚我便杀光他们。
梅灼雪面上平静如常,依旧是温和的样子。可他的手却抚过法衣、卸去伪装,握上一柄凭空出现的长剑,身上的气势正在一点点拔高。
“阿月,我听得出来,你除了妖道就没接触过真正的修道者。”
他将护身玉给她,此玉足以挡元婴一击,是师叔丢给他的“用不上的垃圾”。
“那就看着我,阿月,我要带你去的正是造化了我的地方。”
梅灼雪释放了灵力,一瞬触动大阵的限制。倏忽,八条血光从皇城的八方冲天而起,网罗成一张大网,伴着鬼哭狼嚎声朝他落下。
“哥!”
梅灼雪手出长剑,冲出殿顶劈向大网,就见锋利的剑气一闪,大网四分五裂,又分化成无数血线朝他袭来,企图绑住他的手脚。
自古柔以克刚,奈何至纯金“刚性至极”,至极便生柔,反倒克不住。
剑诀精妙,刚柔并济。他仅是振剑一抖,血线便飞散大半,压根困不住他。当此时,梅灼雪认准了狗皇帝的勤政殿,一剑劈了出去。
但听“轰”一声巨响,大殿裂成两半。在宦官的尖叫和宫人的嘶喊中,黄袍珠冠者连滚带爬地从另一座宫殿跑出来,他惊恐地盯着夜幕中的他,嘴里喊着“大胆”。
曾经的位高权重者,眼下的尸位素餐人。一想到梅家给这么个东西守江山,他入朝时还跪过他,妹妹更是遭了他毒手——梅灼雪觉得无比恶心,当即蓄了大力,一剑斩下!
“休得胡来!”
守皇城的修士总算赶来,一个修士拔剑挡下他这一击,本以为一个筑基一层不足为惧,剑势也没有力道。谁知一扛之下他直接被砸进地砖之中,他的法宝护住了他的命脉,却没护住被一剑劈开的皇城!
皇城,这么大一座皇城,裂开了!
“轰隆!”
生在此时的修士从未见过至纯金的厉害,更不懂曾经的天剑尊主为何在修界有如此高绝的地位。
可当他们直面梅灼雪的剑气,看筑基一层生生劈开大城,他们忽然懂了至纯金的恐怖之处,也明白为何不能让他活下来。
至纯金活,他们得死!那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得在剑气下灰飞烟灭!
“竖子!你还真敢来!”几名筑基包围了梅灼雪,法诀尽出,“这一剑下去多少冤魂,你可有算过!身为修士胆敢在凡间猖獗,你是不怕背因果了!”
梅灼雪陈述事实:“此剑之下无冤魂,若论草菅人命,某还比不得诸位。”
“是以,杀了诸位,我不仅不负因果,我还得了功德。诸位拦我,才是在与正道、与天下、与苍生过不去。”
剑出!
长剑与法宝相撞,硬是将法宝斩出一道裂纹。家仇在前,梅灼雪的剑心无比坚韧,剑修本就能越阶杀敌,同阶筑基,自然无一人能拦住他。
“他不是有个妹妹吗?杀了她!”
“杀不得,那是阵眼!”
作茧自缚这种事,皇帝做了一次,妖道也做了一次。他们都以为拿捏住了梅灼月,不巧每一次迫害都成了她最后的活路。
梅灼雪一剑杀了那个打主意的筑基,后纵身折回,再一剑刺穿另一个筑基的身体。
他们比他强,是,但他们拦不住他!
他终将杀死皇室,终将血洗皇城,而为了让大雍继续卖命,镇守的妖道不会不出手,而他就等着对方出手。
他身上有一道素太行留的剑气,只消性命垂危便会爆发,用来杀一名金丹足以。金丹一死,筑基不是对手,纵然他会重伤,但能活!
反正断手断脚也不是第一次了,杀!
剑光交织成片,血线被粉碎一次又一次,像下了一场漫天红雨。
雨势渐大,迷蒙人眼,有筑基陆续成为剑下的亡魂,偏梅灼雪越杀越勇。已有筑基心生退意,不打算再战,就在这时,守城的金丹妖道终于舍得出来。
他半白鬓发,山羊胡子,着一身皇家道袍,腰间挂着“郁”字玉牌,正飞上半空,冷冽地注视着梅灼雪。
他的眼神很古怪,半是热切,半是厌恶:“至纯金灵根……你还真敢来!”怪了,锁定血脉的阵法启动了,怎生锁定龙气的大阵不动?
这姓梅的身上没龙气?怎么可能?
“是郁真人!”
“郁道长来了!看你能嚣张几时!”
“这小子活到头了!也不知仙宗弟子的储物袋里有什么?”
郁真人压下心头的疑惑,抬起一掌便朝梅灼雪拍去。其势排山倒海,筑基根本顶不住,梅灼雪却没后退,他清楚要用上剑气……嗯?
刹那,一道青光自半空飞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作一条四丈大蛇,猛地将他团身裹起。
大蛇蛇尾一出,狂暴的灵力倾泻,如剑一般劈开金丹掌势,以一身铜墙铁壁的筋骨挡下后续的余波,不曾伤他分毫,也没有令自己受创。
这条蛇是?
大蛇松开了他,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昂起蛇头盯着郁真人,吐出的话透着刺骨的寒意:“人修,我听见你姓玉?”
“如何?”郁真人眯起眼,“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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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月的人间部分大纲里还算挺详细的,我写了大概三页纸,正文里直接压缩到两千字了,过得可能有点仓促,但省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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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帝王冢(17):【30W营养液加更】
她是谁?
好问题。
她自然是:“龟孙子,我是你祖师奶奶,你怎生连我也忘了?”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慕少微只是浅浅地“皮”一下,就发现在场的人修呆滞了,战场的风也凝固了。
修士活了一把年纪,自是见过妖修无数。可像这等未及化形就口齿伶俐,莫名闯入人修战场,甚至对一名金丹真人出言不逊的妖修——他们还真没见过。
尤其这还是一条不太常见的蛇妖。
它是怎么闯过弥天大界的,还是说,它在凡间修至筑基?
“大胆孽畜!”郁真人大怒,痛骂出声,“区区长虫,畜生之流,竟敢不知死活充作活人尊长,谁给你的胆子!”
“自然是你给的胆子。”如果骂人也排天榜,慕少微指定榜上有名,“你生得这般老气却只是个金丹,看来资质不行根骨不佳悟性不高,阳寿也不剩多少了。”
“除了凡间,没地给你逞威风,因为你上哪儿都是当孙子。”
分明是清脆的童子音,偏生吐出最刻薄的话语,而这“孩童的大实话”往往最戳肺腑,也最坏道心。
郁真人果然气昏了头,他眼里再看不见至纯金,只装进了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蛇:“孽畜!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慕少微头一歪,邪性得很:“下辈子吧。”
“啊,我忘了,你没有下辈子了,真是冒犯。”
郁真人气怒已极,从袖中取出一柄拂尘,猛地冲蛇甩去。拂尘尖端藏针,白须中藏一锤铃,看似仙风道骨,实则杀人无形。
可惜,她是蛇啊。
甭管拂尘是软是硬,只要它伸缩自如像根杆子,不就应了“打蛇随棍上”吗?
慕少微爬树可是专业的,拂尘的针一扎进地面,她便卷过蛇身往上爬,长颈迅速收缩再猛地弹射,急速扑向郁真人的面门,却迎来他的一掌。
谁知“咬合”只是她虚晃一招,她以拂尘的柄为支点,借着掌风往后拗去,一把将蛇尾翻了上来,凭剑锋之势再一次切开了他的灵力。
郁真人一惊,就见蛇尾突入罅隙而来,像剑一般擦向他的面门——
他手一抖收回拂尘,避将开去,而蛇尾一息擦过他的脖颈,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触之即分,蛇落回地面,金丹升至高处。郁真人心有余悸地伸手摸过脖颈,发现指尖糊满鲜血,他的面色凝重起来,看蛇的目光充满惊骇和打量。
只是筑基?
对,只是筑基,这点判断他还是有的,这蛇妖最多筑基八层,距离金丹还有两重境,怎么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但是……那一瞬的杀气如有实质,而他颈上的血也做不得假。这蛇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只是筑基就能伤到金丹,它是有何秘法还是隐藏了修为?
以及,这究竟是什么招数,为何与剑修出招相似?
“不知道友是蛇族哪一支的后生?”郁真人道,“郁某素来呆在凡间,应当没得罪过你,你何必与郁某过不去?”
“谁是你道友,别胡乱攀附。”慕少微道,“我本来也不想多管闲事,可谁让你姓玉呢!”
她一路捡尸捡到皇城,几乎忘了抓余孽的初衷,搜刮正欢呢就见这鳖孙打她便宜徒弟还姓玉,这能忍?这必不能忍!
哦,说起徒弟,梅灼雪呢?
慕少微还道他仍在“看热闹”,却不想他并没耽误事,一见金丹有她对付便已经同一众筑基杀开,并不落于下风,确实有她当年半分风采。
只是,哪来的“锁血大阵”?有这诸多血线使绊子,纠缠着人,剑修杀起人来不利索就多一分危险。
慕少微本想锁定阵眼,将之除去,不料这并非“锁血大阵”,而是与锁血一同叠加的“锁龙阵”。
梅灼雪一剑劈开皇城是坏了它的阵图,可阵眼完整,大阵就不会被完全破坏,它只是反应慢些,该有的作用依然存在。
于是,在继万千血线之后,四面八方忽然窜起三十六根“封龙金锁”。
巨大的金色锁链像蛇一样晃在半空,又突兀地向她冲来,似乎想把她捉了!
什么,冲她来的!慕少微即刻缩身遁地,一息没入裂缝,就听金锁重击在地面上,劈烂了皇城数千年的厚砖,掀得大地龟裂。
要命,她是接近金丹但并非金丹,让她越阶杀一个金丹尚可,但要在金锁的追击下杀了金丹,难度极大!
未料,见“锁龙阵”冲着这条蛇妖而去,郁真人才是真的“道心破碎”,满脸皆惊:“什么,竟是冲着一条蛇去的!”
弄错了,弄错了!毁去大雍之土的“木”不是梅,而是蛇。仔细看去,她通体青色,身负龙脊,不正应了“木”吗?
“‘木’来了,龙气之属……”
木一归位,帝气就会动荡。若是不杀了这蛇,他们的筹谋只会白便宜了她,可怎会是一条蛇呢?人间龙气,不该归于人吗?
他们确信下一任帝王会出自梅家,“梅”必会替代“雍”。
他们也确信梅家不会像大雍皇室这么好使,所以必须杀尽他们,夺他们命格,吞他们龙气,断他们天机——谁知一开始就搞错了。
龙气选了一条蛇!活见鬼,一条蛇哪来的帝王相,难道她居于西北乾位还得了虎魄掌权吗?简直荒谬!
“哪里走!”郁真人一掌拍开地缝,将小蛇震了出来。为防此蛇走脱,他双掌落入阵纹输送灵力,一下开启了封锁的结界,只许进不许出。
就这样,来不及走脱的皇宫贵族,分不清形势的宦官宫人,妄图救驾立功的臣子侍从,都被困在了这座神仙打架的皇城,生死只能由人。
“不!放我出去!”
“放我们出去,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救命!”
鲜血淌下来了,大火烧起来了。剑光劈碎一座座宫殿,凡人被绞成一团血肉,火星与灰烬随劲风一同上升、上升,所有人都在仓惶逃生,唯有梅灼月披发赤足,手握一把剪刀,染着半身鲜血,与人群逆行而去。
她挂上了兄长给的玉佩,踩过一地的血灰。这场景让她梦回梅家被杀光的那天,也是这般哭喊震天,到处是血,可回忆令她痛苦,如今的场面却让她倍感愉悦。
“皇上,皇上你在哪儿啊?”
她恍若一只索命的厉鬼,游走在各处废墟之中:“你最爱的小月儿来找你了呀!你怎生不给回应呢?妾身可是会生气的……”
没找到皇帝,只找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梅灼月问着皇帝的下落,他妄图骗她,被她一剪子扎进咽喉,还转了几下:“你这阉狗也是眼瞎,这哪来的月妃,我可是梅家小姐。”
血糊了她满身,她拖着裙摆朝太监目光流落之处靠近,一步一个血脚印。
最终,她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了被压住双腿的狗皇帝,在他的大呼小叫中,她缓慢地靠近他,捧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他的手腕。
“啊!”
“皇上,不得其母便得其女,就是会沦落到这个下场。”梅灼月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剪开他的皮肉,一寸一寸剪,“我父母何其恩爱,你算个什么东西?”
“其实,我给你下了毒,可惜还没等到你毒发就等来了这一天。皇上,月儿好难过,我想看你七窍流血而死,也想看你千刀万剐而亡,我该怎么选?”
她笑出声来,配着那一脸血,活像乱葬岗爬出的鬼。
也是这一刻,皇帝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梅家所有的人。他们伸出一双双鬼手扒着他,撕碎他的龙袍,撕碎他的肉身,也撕碎他的长生。
“啊——”
尖叫与剑声混在一起,梅灼雪切开一名筑基的咽喉,忽地旋身飞出一剑,剑光杀向金丹后背,给了蛇妖一线杀机。
天衍剑诀的剑势无匹,纵使有着境界之差,但郁真人是能挡则挡,即刻抬袖一遮。
可慕少微却抓住这一丝机会,冷不丁挥舞蛇尾,使出了前世用过千万回的本命剑诀,斩出了第二道剑气。
体内的灵力一瞬被抽去一半,但剑气突发,郁真人一时反应不及被囫囵击中。只这一击,他的半边肩膀连同胳膊都被斩去,鲜血四溅,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你会剑!”
“你一个妖修居然会用剑诀!你……”
沉重的锁链捆住了蛇身,就这档口,慕少微再一次缩身从罅隙中走脱,不退反进,猛地抽调全部的灵力,冲着郁真人的心窝子来了一剑。
蛇尾穿心而出,扼住了郁真人未尽的话。慕少微一拧蛇尾碾碎了他的心,再直劈而下,切开他下丹田的金丹。
末了,她再无力气,只能被锁链捆缚起来,囚在半空中。
而郁真人口中吐出脏腑碎块,再维持不住身形,一仰朝地面砸去,摔得到处是血。
他快死了,带着无法宣之于口的“蛇妖出剑修”的秘密。但无妨,他点了魂灯,只要有人看到他死前的记忆,应该能……
杀死最后一个筑基,梅灼雪握着沾血的剑来到他面前。
他的鞋尖踩上他的脸,迫使他转过头看着他,而后,郁真人死前的记忆只剩梅灼雪的面孔和剑,再找不着蛇的半分痕迹。
无法,梅灼雪喂了他一颗回春丹,吊了他一会儿命。只这一会儿,就够他办事。
魂灯也有优劣之分,像这种资质不佳者,魂灯留存的记忆不会太久,所以,只要记住他就行了,只要找他报复就行了。
很快,“锁血大阵”也缠满了他周身,把他吊了起来。
他看向蛇,蛇看向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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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帝王冢(18):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皇城满目狼藉,烈火燃烧不熄。
结界不破,被困守的凡人出不去;阵眼不坏,被封锁的修士下不来。
呐喊声、呼救声、痛哭声混成一片,平时衣冠楚楚的臣子撕开伪善,为抢一口水井藏身大打出手;素日高高在上的宫妃再无体面,为争一块湿褥被推搡倒地,任一众奴才宫娥践踏过去。
火舌缠上琼楼,吞噬百年高屋。老臣昏厥在地,侍卫被塌陷的宫殿掩埋,而一部分太监仍利欲熏心,趁乱不逃命,只赶紧往裤兜里塞着黄白之物。
火越烧越凶,染透半边天空。灼热与灰烬飞旋上升,人与蛇又被吊在空中,虽说凡火烧不死筑基,但这滋味委实难熬,何尝不是一种烧烤?
身为乌梢,慕少微总对“被吃”敏感一点。
一见自己被锁着架在火上烤,就觉得过不多时得冒油了,等翻个面撒上一点佐料,可不得装盘上桌?
该死的,越想越香,乌梢的天赋神通不会是个厨子吧?
不,打住。慕少微拉回扯远的思绪,一双眼借火势扫向下方,打算找找阵眼。
未料,被吊在一旁的梅灼雪忽然开口,冷不丁点名:“柳溪。”
好熟悉的称呼啊,一般在这称呼后接的是“为何、怎么与什么是”,直唬得慕少微一个激灵转过头,蛇嘴一张,本能地吐出:“日后再说。”
梅灼雪:……
慕少微:……
人蛇面面相觑,终是人没忍住憋出一句:“我还什么都没说。”之后,梅灼雪忽而失笑,眼中淬上一层故友重逢的喜悦,“果然是你。”
慕少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三年未见,她的变化极大,堪称脱胎换骨。一是身量长了,二是蛇身壮了,三是体色变了,四是修为高了,五是会说话了,她笃定他一开口就是“前辈”,哪成想是“柳溪”。
“除了你,没有蛇长着一条金色的剑脊。”他其实没有认蛇的本事,奈何柳溪过于特殊,“除了你,不会有蛇突然冒出来救我。”
“时隔三年,你又救了我。以前你只会写字,现在却开言了。”梅灼雪目光温柔,“听上去年纪不大……也是,你才十岁。”
慕少微:……
说着,他又目露疑惑:“不过,我是来复仇的,柳溪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是来复仇的。”慕少微盯着郁真人的尸体,“顺便扒个尸。”
“嗯?”梅灼雪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正待发问,却听被吊烦了的慕少微说:“我们非得被烤着叙旧吗?学过阵法没,快些找到阵眼,驱动你的剑击碎它,这阵也就完了。”
“学过,但是……”
“怎么,学艺不精,不通阵法?”你这三年干什么吃的?仙宗教的东西多,你还不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你是混进仙宗睡觉的蛇吗?
“不是,而是阵眼是我妹妹。”
“……”啊,冒昧了。
瞧你这孩子,阵眼是你亲妹你怎么不早说,她差点想让换骨出鞘干活了。
幸好她是一条蛇,没有血缘上的牵绊,纵使有邪道抓了同她一窝生的兄弟姊妹作法,她也会毫无道德负累地杀了它们。
可人不同,一念起,因果债就背上了。
梅灼雪:“有什么方法可以既不伤她又能将我们放下?”
“挖出‘阵桩’或着污染大阵。”慕少微仰头望向夜幕,透过火光扭曲的光影看着隐藏起来的飞舟,“无妨,我带了帮手。”
她正要开口,忽有所感朝下方看去,就见一被血染透的少女赤足而来,她在废墟中寻人,握着一把剪刀挨个杀过去,活像个鬼修。
她感知到了,那是阵眼。
彼时,梅灼月从灰烬中扒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皇子,他尿湿了裤子,被半死不活的太监抱着求饶:“月妃娘娘,求求您高抬贵手!十八皇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他才十三岁,是无辜的!”
“放过他吧,求求您了!”
“他才十三岁,可我家扬儿死时才几岁?”梅灼月把每一笔血债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这个做姑姑的无能,磕破了头都没能拦住你们拉他喂狗,他就不是孩子,他就不无辜吗?”
“娘娘!老奴求您发发慈悲!”太监爬过去抱住她的腿,“十八皇子还小,他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他……”
梅灼月一剪刀捅进他的咽喉,平静道:“他活着的每一年都是皇子,都吸着民脂民膏,都有人捧他哄他供他取乐,他怎就无辜了?”
“怎么,享尽荣华富贵的时候想不起自己几岁,一旦死到临头就开始用‘才几岁’给自己开脱?”
“杀你们这种人啊,我最开心了!”
当着未断气的太监的面,梅灼月一剪子扎进皇子体内,拔出带血,再狠狠扎进去。皇室杀梅家全部,她就杀皇家所有,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一出报仇戏码,慕少微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觉得被吊着也不难受了:“你妹妹?”
“是,她叫‘灼月’。”不同于老祖的看戏,梅灼雪眼中只余难过和心痛,可更多的是恨,他深恨这座毁掉他亲人的皇城,“阿月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
“看得出来她心地善良。”慕少微的语气半点不虚,“居然只拿剪子捅,不试一下用匕首片肉吗?只消片完十几个仇人,就能去食修的地头上工了,保管能养活自己。”
梅灼雪:……
妹妹的大开杀戒已经让他身心震撼,蛇友的诚恳建议更是令他大开眼界。
他忽然发现,在妹妹和蛇友之间,兴许妹妹不是病得最重的那个。而在他们三个之中,似乎只有他称得上“心地善良”?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落伍的感觉。
“或许不必求助,再烧下去,这大阵也快被烧没了。”慕少微寻思着,“但锁龙阵……锁龙多是为了封印、做阵眼、截杀,在凡间布下此阵是为何?”
跟她一条蛇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锁她!这锁龙阵是赝品吧,瞎了?
梅灼雪道:“我听阿月说,妖道布阵是为了龙气。”
“龙气?”
“龙气成就帝王,乱世易出人皇。”梅灼雪回忆着细节,“人皇可成神,妖道定是为了这份机缘才在人间设局,毕竟一龙难求,但人间帝王好找。”
慕少微经历过太多丧心病狂的事,对人渣在想什么很清楚。梅灼雪只是一点,她就通透了。
“不,不止皇帝好找,龙脉也好找。”
“帝王久居之处,群贤辈出之地,山势成形之所,百川起始之源,必有龙脉。”
“这里是皇城,皇城定建在龙脉上。城中英杰云集,群贤毕至,龙脉更是气盛。妖道来此夺气,压制皇帝,蛊惑太子……这皇室应该枉死了不少婴孩,那也算‘龙子’,能被夺走气运。”
梅灼雪:“此言不差,阿月说,皇家会把婴孩送给妖道,换取丹药与去仙门长生的机会。”
“可有说了是哪个仙门?”
“不曾。”
“呵,卸磨杀驴的把戏罢了。”慕少微冷声道,“连你师尊都不能长生,一个靠卖儿鬻女进仙门的皇帝还能长生,也就骗骗傻子。”
“换我是妖道,他前脚找好继承人退位,我后脚就把他杀了。反正是个不再有用玩意儿,没用了自是扔掉,还能省一粒丹药。”
把这一粒丹药给新帝,新帝还能给她勤恳地干五十年。
“妖道来此收龙气,而龙气是能改命的东西……”谁要改命,这气终归有个去处?
等等,若是玉家余孽换了灵根,却没有承受这条灵根的资质和福分,那以龙气养身倒是说得过去。
在修界动地脉,不日便会被人发现。可在凡间做手脚,恐怕千年下来都不会被人察觉。有弥天大界在,凡间总是被修士疏漏的一块。
慕少微抽丝剥茧地深想下去,隐约捉住了一点苗头,可惜这时异变陡生!
纵横的剑气劈碎阵纹,烈火烧透土地,将掩埋的“阵桩”烧穿,也将伪装的“殿宇”剥离。
谁也没想到,镂刻着神兽、镇守皇城八门的擎天风水柱会被烧穿表象,露出底下面目狰狞、刻满鬼脸的“降魔杵”。
八根大杵钉穿八门,仿佛钢针刺入地龙的死穴,不仅扎得地龙无法翻身,还扎得王朝气数将尽,更扎得龙脉九死一生。
此情此景,倏忽与她的梦境重合。
冥冥之中,她好似听见了黄龙的哀嚎,祂透过地脉向她求助,恳请她毁去这吸食祂骨血的魔物。
无怪大雍气数尽了……若黄龙是大雍,祂一得救也会转变地气,不欲再养这等皇族,只想换一任帝王执掌人间。
“轰隆!”
一座宫殿塌陷,砸出皇城半数地道。活水倒灌,瘆人的棺木浮起,慕少微这才发现皇城中多的是棺椁,而棺椁撞击散架,里头露出的竟是一抹又一抹的明黄。
哪来这许多皇子王孙?不该在皇家陵墓吗?怎生就葬在皇城?
“轰隆!”
又一声巨响,缠缚着她的锁链忽然下沉,将她往水火厮杀处丢去。她听见梅灼雪的喊声,听见风猴的惊呼,听见黑蟒破开而来的尾风……
差了点,黑蟒没能勾住她的锁,而她被拖进了地缝里。
也是这一瞬,她觉察到锁龙阵在她身上起了作用。她犹如一条被困住的龙,浑身被插满降魔杵,而这些“魔物”在抽她的血、汲她的气,收入一张张鬼面中。
好死!当她没脾气!
慕少微一抖蛇尾,换骨瞬间出鞘。以神兽犼为剑身的神剑天生克龙,尤其是堕落的龙种,很不巧,这锁龙阵形同魔物,换骨对上它自是不用客气。
蛇尾卷住剑柄,这一次她以尾为手,灌入剑诀真力,凭剑锋之利冲锁链斩去,就听“哐当”一声巨响,锁链霎时断成两截,而地缝被切开一大条。
慕少微挣出锁链,扭转蛇身,一击将换骨插入大地之中。剑气入土,她驱动土灵根引导,将它们一道道链接在八根降魔杵上,而后,她靠上换骨,以剑心与剑相合,以土性传导剑势!
【裂天!】
“轰!”
她猛吸一口地气,又顷刻榨干所有。若非换骨不凡,她根本使不出这一招。
眨眼,通天彻地的八把大剑从地底升起,与降魔杵相抵,凭大地之力将它们一寸寸顶起,再一丈丈击碎。
降魔杵上的鬼面扭曲起来,好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们张开嘴发出尖叫,在烈火的炙烤中疯魔如妖邪。
大剑透杵,裂开这一片黑透的天。当杵崩裂的那一刻,无数鬼面灰飞烟灭,被困在杵中的龙气一泻千里,迫不及待地朝着地缝涌去。
涌向——它们择定的、真正的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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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帝王冢(19):【32W营养液加更】
降魔杵碎,龙气回流,大阵崩溃。
血线一根根断裂,梅灼雪撕扯着线往前冲,又掰过剑柄,从一堆血线中拔出长剑,跪将下去,猛地用剑卡住正在闭合的地缝。
“柳溪!”
“快出来!”
被镇住多年的地龙终于翻身,皇城的土地第一次像海浪般起伏,撬起地砖无数,崩裂城墙八面,是人祸亦是天灾,是人怨更是天怒。
在这场灾难面前,凡人的性命显得如此渺小,而修士的力量也不足为道。
地基已坏,两侧地势突兀抬升,雕梁画栋耸起开裂。地缝逐渐闭合,只余梅灼雪用剑和双臂强行撑开一线。
可一介筑基哪扛得住大地的力道,他绷实的肌肉沁出血丝,即使拼尽全力,也架不住骨骼吱嘎作响,经脉发出哀鸣。
“柳溪!你快出来,你……”
但听“铿”一声剑鸣,他的剑一弯一弹,被地缝挤了出去。它在空中翻过几个跟斗,插在玄渊脚旁,差点钉穿了他的衣摆。
梅灼雪再扛不住,准备跃入地缝找蛇。谁知外头忽然掠来一条蛇尾,勾住他的法衣将他提了上来,随意扔在一旁。
他旋身落地,隔着火光与水色,对上了一双金色的蛇瞳。对方维持着半人半蛇的模样,守在地缝旁,安静地等它阖上。
人形大妖,元婴?
一息,梅灼雪脑子转得飞快,起手式便是作揖:“晚辈太衍仙宗梅灼雪,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他记得那条捞向柳溪的蛇尾,虽然慢了一步没捞上,但这大妖的本意不是为了伤蛇,而是为了救她。
再加上大妖人身蛇尾,与柳溪应是同族。他会随她来凡间历练,想来不是师长也是师兄,他恭敬客气些总不会出错。
“但晚辈的友人还在地下,恳请前辈容许我取剑,我想下去找她。”
剑被弹出非他本意,可插在元婴脚下已成事实,这几乎构成一种挑衅。
在这时,他自不能手一招召回长剑,再不轻不重地聊表歉意。万一触怒元婴,他和剑都得死在皇城里。
火还在烧,哔啵声不绝于耳。烟火升腾中,玄渊的神情被热气扭曲,变得模糊不清:“梅灼雪?”
“是。”
“柳溪,友人?”玄渊咀嚼着这个名字,看向封住的地缝又转向人,问出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你认识乌梢?”
一听蛇种的名称,梅灼雪还愣了愣,回过神才把柳溪与乌梢联系起来:“是,我与柳溪早年相识。”
他说乌梢,他提柳溪,所以乌梢的名字是柳溪?
她都没化形就有了名字,他却不知道,是风猴报备不仔细,还是连他们也不知道?可这人修为何知道?
玄渊:“你怎知她叫柳溪?”
“回前辈,我与她一同从凡间来,前往修界寻仙。”梅灼雪不欲多说,只想钻地缝去,“恳请前辈允我取剑,我……”
玄渊:“所以,收养过她的人修就是你?”就是你教会了一条蛇骂人扒尸玩心眼子坑蒙拐骗屡教不改?
“也算是……养过她。”梅灼雪一心想救蛇,“前辈,恕晚辈无礼,晚辈只想取剑救人。”
他等不了,地缝一合,任蛇是钢筋铁骨都难顶,晚一刻去救蛇就危险三分,再拖下去要出蛇命,他只能得罪了!
手一张,长剑回旋而起,落入他的掌心。他聚起一口灵气,正待跃入空中朝下劈斩,却听大妖说了句:“停手,别惊扰她,她在进阶。”
进阶?
梅灼雪下意识止住动作,转向大妖:“她被压在地下,前辈如何得知?”
被质疑的感觉让蛇不爽,换在往日,玄渊必说“再多问一句,我就杀了你”。
可他的性子被乌梢磋磨了三四遍,又思及这人修算是乌梢的友人,他虽不是个好的,但救蛇的心倒是真切,尚有可取之处。若是动了手,乌梢怕是不会罢休。
“蛇妖能感知大地。”玄渊简单解释。
蛇生来贴地行走,能靠地面的振动辨别动静。凡蛇靠振动狩猎,而修至元婴的蛇能从振动中“听”出更多讯息。
譬如眼下,他能听出乌梢的心跳平稳,地龙正在翻身。渗入地下的龙气像水一样流淌,它们包裹住乌梢,发出瀑布淋漓的声响,那是冲刷蛇鳞的声音。
玄渊:“她得了机缘,你若扰她,我就先杀了你。”
不知为何,冲这人修说出“杀了你”三个字,他心头舒服多了。但,他这三字长钉注定打在棉花上,人修不在乎他的杀气,只道:“那就好……”
“多谢前辈提醒,知她无碍,晚辈便先行告辞了。”
他还有诸多私事要处理,光是寻仇,估计就要杀到天明。
污蔑梅家通敌叛国的臣子,逼死父母亲人的恶首,欺凌家生子的狱卒,断他手脚、磨他骨头、给他刺字的“好友”,以及往将士牌位上泼粪的落井下石之辈……
三年了,也该血债血偿。
梅灼雪没有斩碎结界,而是找到梅灼月一起,同她将皇宫内外杀了个遍。
他的妹妹终归还是个凡人,大阵一解,她精力不足地瘫软在地,握着剪子的手十分不稳。可她每看到一个仇人,心底的戾气就会骤然升腾,这一股气促使她起身,杀一个、再杀一个!
“哥,你说后世之书会如何评价梅家兄妹?”
“是杀人如麻的魔头,是报仇雪恨的逆臣,是血洗大雍的恶鬼,还是抹除我们的痕迹,只记录一段天灾?”
梅灼雪振去剑上血渍,平静道:“史书浩如烟海,你我不过扉页上的一行字,梅家只是书籍中的三页纸。”
“何必在意后世评说,你能活得比史书久长。”
凡人所求不过长生不老,权臣也好,帝王也罢,斗一辈子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故而终生都在追求不死。
偏偏,他们穷尽一生无法企及之物,被他们两个梅家子得了。仇人只能归于黄泉,被因果碾碎,而他们却能长生久视、终得一切。
“阿月,待恩怨了结,你随我去仙宗吧。”
“……好。”热风中送来她轻声的呢喃,“我也想给爹娘多扫几年墓。”
翻过被血泪浸透的三年,她终于迈入了“十六岁”。
*
同是一艘飞舟载来的,同样经受过乌梢的洗礼,风猴明显学到了乌梢的精髓,而黑蟒明显忘记了乌梢的教学。
皇城一遭难,地缝一关闭,黑蟒还杵在缝隙边上不动,风猴却早已揣了储物袋下来,一只收敛修士的尸体,一只掏着凡人的宝贝,两边都要抓,什么都不放过。
见状,玄渊对扒尸一事尚能理解,对掏凡人库藏一事颇为不解:“你们为何要收这些无用之物?”
真是不当家不知油米贵,风猴叹道:“玄渊蛇君,我们眼下是在凡间。一切吃的玩的用的都需要这黄白之物,若想过得舒坦,少不得得装一些。”
“再说……”风猴看了眼地缝,“纵使蛇君不喜,可不保乌梢小龙不喜。您也晓得,她偏好收敛这些东西,要是一出关发现颗粒无收,岂不是要怪罪到我们头上?”
玄渊一听有理,倒也不拦着他们收敛。但思及一事,还是多问了句:“乌梢有名字吗?”
“名字?”风猴一愣,想了想道,“没有,寻常蛇妖都是结婴后起名。蛇君提起这个,是打算给乌梢赐个名字吗?”
也是,乌梢又闭关进阶了,一出来不是筑基九层就是半步金丹。照这速度看,她结婴是命定的事,早点得个名字未尝不可。
玄渊没有回答,恍惚中,风猴只听到一句嘀咕“只那人修知道”……什么人修知道?人修知道什么?
天光破晓,锁了皇城一夜的结界终于碎裂,侥幸活下来的人连滚带爬地逃出去,而梅家兄妹已杀到了外边。
鲜血尸骨、怨气诅咒,它们渗入泥土与地气混在一起,又被土性的包容吞没,成为地母的一部分,再源源不断地反馈给融入大地的蛇。
慕少微被龙气浸透,却感觉穿过身体的不止龙气,还有数不清的记忆和经历。
土地埋了太多人,它承接一切的善恶,也接纳逝者的一生。而她是个至纯土,既要与土地相融,自然要修土地的厚德。
她看到大雍出过一位有明君相的皇子,他得知亲弟被送予妖道,当晚便举兵造反,一枪刺穿皇帝心窝,将人钉在龙椅上,可他却没能成为新帝。
妖道杀了他,换上另一个傀儡,并把他的棺椁埋在皇城里。
她透过他的视线看去,妖道身上挂着一块“郁”字牌。这妖道的脸与她所杀的金丹并不一样,但“郁”字却是同样的微妙。
而后,她又从一位公主的记忆中步入一个逃命的雨夜。
她抱着自己的孩子逃跑,骑着快马。可马匹哪里跑得过修士,她很快被掀翻在地,怀里的孩子被夺走,而她嚎啕大哭。
“我已经给了你们两个孩子!放过她,把她留给我吧!”
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留不住,而妖道却说:“你生的孩子有资质,送去仙门是为了享福,你能当他们的母亲是你的福分。”
公主不做争辩,只道:“你们什么也得不到了。”
她从飞剑上一跃而下,触树而死。可她死后,尸骨未入陵墓,只在皇城,成了锁龙阵的一部分。
一个两个三个……大雍不是没出过惊才绝艳之辈,也不是每一任帝王都是废物,更不缺拯救世道之徒,可他们每一个都死在妖道手里,死得早、死得多,后继自然无人了。
是命数,是气数,更是——逃不过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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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帝王冢(20):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厚土固重,敦实可靠,能滋养众生,能包罗万象。
大雍属土,明君贤臣得土之养,方能源源不断地长出来,为王朝的绵延添砖加瓦,筑成千年不倒的城墙。
土性稳定沉厚,不易变动,是以大雍的国祚本不该如此短暂,奈何凡人寿短,十个明君的阳寿都干不过一个邪修。
凡人才能活几年?一个筑基又能活几年?
大才者弱冠施展抱负,耄耋寿终,也不过一甲子光景。而修士有几个甲子,他们只需派一人混入凡间,就能搅得凡间两三百年不得安宁。
故而,修士不得插手凡间之事,这是定死的规矩。
可修士一旦发了邪,规矩就不再是规矩,邪修当自己那一套是规矩。
太多年了,大雍不是没挣扎过。但凡人对上修士,再反抗也不过蚍蜉撼树,皇室被迫一代代沦陷,直至彻底成为傀儡。
邪修无疑是聪明的,他们抓大放小,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
只控制皇家,只迫害皇家,他们清楚“君君臣臣”那一套玩法,也明白只要皇帝在手,无论臣子还是百姓都可为鱼肉。
他们做得太过隐蔽,年复一年地持续着,因此后患无穷。
然,天道好轮回,没有人能一直作恶,只是未到报应的节点。
天地之气改换,皇朝必将更迭。皇家腐朽是开始,梅家之死是飞跃,而她的意外降生是升华,他们环环相扣,既是棋子也是棋手,最终下到将这一局掀翻。
世道变了,恶成了善的劫数。
不巧,他们是恶的报应。
慕少微穿过一代代“龙种”的记忆,发现“郁”姓贯穿始终。
邪修或许觉得杀了人、埋了尸,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抹除痕迹,却不料,他们所做的一切大地从来看着、记着、承载着,而今展现在她面前。
棺椁困于阵法,成为桩子;魂魄囿于宫墙,不得轮回。
龙气似一条忘川河,包裹着她的蛇身。而数不清的明黄“龙种”涉水走来,站到她跟前,为首的长公主开了口,吐出的却是千百人的混声:“你可愿出手,为天下请命,还世道太平?”
“你可愿为枉死者讨回公道,诛灭宵小,慰我等亡灵?”
“你可愿一往无前,虽百死仍不悔,只为心中道义?”
“你可愿……”
“何必问我道心。”土隔开了生死的限制,慕少微注视着亡魂,“若我道心不坚,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
她包容他们的问心,就像土地包容他们的尸体。她有剑锋之利,却也有后土之心。
亡魂向她靠拢,汇入“忘川河”中,化作龙气的一部分。他们将“龙种”留给了她,挣脱阵法的束缚,投入无形的轮回之中。
【我们择定你。】
天道择定她,她活;龙种择定她,成皇。
任是邪修机关算尽,要用人间龙气为自己逆天改命,谁知到头来反而成全了她的突破,让她成了“龙种”,为她换了一截龙骨!
“轰!”
地脉深处发出动荡,玄渊闭目细听,恍若听到龙吟。
他盘着蛇尾立在废墟上,平静地看着地龙再次翻身,而千年皇城一塌再塌。漫天烟尘扬起,星火依旧烧灼。城中百姓逃的逃,散的散;城中权贵死的死,伤的伤。
对凡人的生死存亡,玄渊没有半分波动。
之于他而言,人与蝼蚁是一样的,不在于他们渺小,而在于他们不灭不尽。野草除了一茬还有一茬,人修死了一批还有一批,就像蛇族的蛇,生死是常事。
倒是锁龙阵、降魔杵,乌梢战金丹,大剑破封——还能得他一顾。
本以为凡间游历只作散心,不料心还没散,底线先散了,他竟学会了扒尸。
本以为入得皇城是观人间百态,看看人是如何生活的,结果发现凡人既没生也没活,死了一大批,人修来插手,乌梢还越阶打赢了金丹,真是好大一场戏!
他蛇生三百年的空白,在短短数日就被意想不到的发展填满。
人修为何在凡间?凡间怎生有大阵?筑基竟能胜金丹?
再转折到大剑破杵,乌梢又得机缘,玄渊只觉反应不及,他压根还没理清发生了什么,事态就“恶化”成他看不懂的样子了。
搞出这等大事,一旦消息传回修界,人修必会派人前来查探。
他到底是妖修,不方便参与人族的事务中。可乌梢偏在这时进阶,据他估计需要不少时日,届时人修一来,他少不得要与他们对峙。
啧,可真会给他添麻烦。
但教养乌梢这话是他自己提的,他……是不是被花枝做局了?
正思量间,他看到消失一宿的梅灼雪去而复返,身上带着浓郁的血味。
也不知这人修什么毛病,手里竟握着一截白骨做的笔。要是没看错,那骨笔的气息似乎与他一致,所以他用自己的骨头磨了笔?
玄渊不解,但他大受震撼。可思及此人教会了一条蛇诸多恶习,顿时也不觉得他离谱了。看吧,他又在扒尸,扒尸果然是人修的手艺。
怎知,梅灼雪只是在为亲人收敛尸骨。
他记着每一道血线射来的位置,又循着记忆挖掘尸骨,将他们从不体面的坑里捞起来,除去尘埃腐土,换上干净寿衣,抱入棺材之中。
“爹、娘,孩儿不孝,害你们在此冻饿三年。”他跪在众多棺材前,深深拜了下去,头磕在地上,“孩儿无能,害阿月吃尽三年苦楚;孩儿不仁,为解私仇残杀无数,已经堕了梅家将军的名头。”
“孩儿……”梅灼雪跪着没有起来,声已哽咽,“孩儿很想你们!”
三年前的冬至高堂满座,大哥大嫂抱着扬儿,爹娘催着二哥成婚,祖母给了阿月一套头面,祖父叮嘱他身在朝堂,需万事小心。
可之后的每一年,冬至只剩他一人。他们的音容笑貌并未远去,唯独被留下的人腐烂在回忆之中。
“孩儿……来接你们了。梅家英烈,历代豪杰,请随我与阿月移步另一方宗庙祠堂。”
梅灼月的手搭了上来,她同他跪在一处,手里捧的是破损的祖宗牌位,兜里揣的是新揽的纸钱。
她将白布裹在他的头上,与他一同披麻。而后,梅灼雪用灵力托起棺木往宫外走去,边走边喊着亲人的名字,而梅灼月撒着纸钱,热泪滚滚而下。
他们没能给亲人一个体面的葬礼,只能以最简陋的方式为他们唤魂,喊他们出宫。
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哭喊的声响,没有百姓的观礼,皇城中只有他们与棺材,而目送他们离去的只有三只妖怪。
玄渊:“他们是在做什么?”
风猴:“招魂送葬,人把死看得很重,固有仪式和风俗。”
见城中最后两个活人也要走,其中一个还是修士,风猴出声道:“蛇君,可要我们拦住他们?那人修一回去,必招来更多的人修,乌梢小龙尚未出关,到时恐生变故。”
不过,那人修的相貌有点眼熟,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诶,等等,他是那个梅……
“不必。”玄渊道,“他杀了这么多筑基,与这些人修不是一伙的。”但他与乌梢倒是一伙的,“即使招来人修,也不会对我族不利。”
风猴深表认同:“蛇君所言极是,那人修是梅灼雪,定不会加害蛇族。”
玄渊一顿:“这又是为何?”
“蛇君有所不知,此人师承天剑尊主,而尊主有一任道侣便出自我们蛇族。是谁您也熟悉,正是当年最有望化龙的白栀老祖,只可惜他……”
“当然,这是他师尊与蛇族的渊源,时隔太久,做不得数。但他本人与蛇族亦有关系,不瞒您说,乌梢小龙被他养过一段时日,小龙曾说,若是她出个什么意外,她欠风猴的账可以找梅灼雪要。”
“这可是还账的情谊,他怎会害小龙呢?”
玄渊:……
坐实了,果然是这人修带坏了乌梢。若非他教得不好,他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风猴:“蛇君,我们接下来是要在此地候着吗?”
“不等了。”进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人修也不会马上就来,他还打算四处转转,“回舟上,抓个凡人上来,给我说说这座城的事。”
“是。”
不久,偌大一座城就成了鬼城。往昔有多金碧辉煌,如今就有多萧条冷寂,空落到只剩地上的尸体和地下的蛇。
皇城生变的消息插了翅膀,不足七日便扩散到大江南北。各地枭雄异动,大城英杰观望,人间又将掀起新一轮的夺位风云,而这一次,不再有妖道插手了。
慕少微进阶的第一月,梅灼雪将梅家众亲的棺木送回西北之地,着手收拢梅家军旧部。
他知妹妹身子不好,便碾碎了回春丹,日日兑一点灵泉水喂给她,总算为她养回了气血。只是西北事多,他暂且脱不开身,只能委托雪狮将“郁家妖道”的事告知师叔。
慕少微冲破筑基第九层,稳固境界的第二月,凡间乱象渐生,各地龙头虎首朝盛京进发,隐约有争霸之相。
谁知人是早上到的,也是晚上被抓的。一群英豪被“请”到飞舟上,给一条大黑蟒讲了一夜的故事,下了舟就迫不及待地跑路,再不敢来盛京,实在是被吓到了。
慕少微冲筑基十层的第三月,有一位杨姓女子踏入盛京,自称是“杨家将”后人,耍得一手好枪。
她来此,是为见一见传说中亲自“择帝”的黑蟒,相传见了大蟒不畏者,可为天下帝王。
黑蟒不解,这是哪来的谣言:“我并未给人间择帝,也不介入人间事务,为何传出这等流言?”
女子一愣,进而抚掌大笑:“蛇仙竟是不知!那群男儿自诩人间英杰,被你吓了一通,方知自己是个软蛋。可他们哪能让门客幕僚知晓此事,当然要编得尽善尽美。”
抱着“我做不成皇帝,你们也别想做成”的念头,凡到皇城必经黑蟒一关的规矩早传遍了,也确实杀退了一大批子弟。然而,她不信邪,她偏要来。
“富贵险中求,我也想一试。”女子看向黑蟒,野心勃勃,“不知蛇仙可否给我一个信物,证明我是你择定的帝王。我倒要看看,我能否得这天下!”
黑蟒不语,只是赠她一片旧鳞。
第四月,中原逐鹿,战火四起,梅家军固守西北,抵住胡奴的入侵。
同月,竹君骑狮而来,带走了身子渐好的梅灼月,又告知他仙宗已介入郁家之事,只是搜遍修界大小世家,竟无一家是姓郁的。
第五月,时至大雪。在这本该冬眠的时节,慕少微却应运醒来,纳入最后一口龙气。
到点了,她的金丹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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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花枝(绝望):只是让你带了一下她怎么就金丹了呢?
黑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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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帝王冢(21):【34w营养液加更】
一年筑基,三年金丹。凭四年光景走到这一步,她不负重活后的每一个日夜。
旧日龙气已尽,今时帝王将生。她吞没大雍之土,催化新朝之木,只半年就推动了人间大运的改换,生就另一番气象。
此举能成,固然有至纯土的功劳,但更多的还是天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推波助澜。
仿佛,祂在通过她的步履一点点更改人间。
慕少微卧于龙脉,像一条小龙趴在大龙的脊梁上,透过层层厚土“望”向劫云逐渐汇聚的高天。
她“看”到奔雷似犼,闪电如龙,乌黑劫云覆压往下,裹挟着摧城毁地之势,大有她敢露头就劈死她的压迫感。
天道是待她不薄,但劫数不能免除,这就是“道”。
雷劫最厌恶懦弱不持道之辈,她敢藏身地下,它就敢把地犁一遍;她敢畏缩不前,它就敢招招致命,一分生息不给她留。
唯有直面它,不惧它,抵抗它,雷劫才会给予她在大道上更进一步的资格。
如此,来吧!
这一次没有替死的猫妖,没有分担的余孽,只有她靠一身筋骨去硬扛天雷。
按天赋算,她得扛六道;按机缘算,她得挨九道。尤其此地是凡间,她一旦重伤无法抽调灵力,蛇身便不能恢复,可雷劫不会间断,万一她缓不过来,这劫就熬不过去。
不过,她未雨绸缪,早做了准备——
慕少微深吸一口气,一瞬从地底遁到地面,盘在半年没人收拾的废墟之中。
她没空理会皇城的荒凉,也无暇顾及飞舟的靠近,更不可能分心去探查周围有无修士,只因雷劫要下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慕少微一抖蛇尾,抖出她积攒多年的灵石一堆。她一尾巴将它们抽开,铺满四周,正好填补了凡间灵气稀薄的短板。
风猴遥遥看来,倒抽一口凉气:“我倒小龙为何这般爱财,没想到不是爱财而是惜命,她是为了这一天!”
“也是,再多的丹药法宝,哪有灵石汲取灵力更快。”另一只风猴道,“符箓阵法尚且会随着时日的增长而流失灵光,可灵石却是永存的。”
真是又学到了!怎生跟着乌梢这么长见识?
下一刻,却见乌梢抖出一柄长剑,再将银环挂在剑上。待蛇身没了一丝赘余,她昂头向天,无声地冲劫云咆哮。
【来呀!】
她当真是光杆一个迎雷劫,生死看淡,顺逆都干。而雷劫也没给她半分薄面,她一仰头即视为挑衅,照着她的脑门直劈下来。
“轰隆!”
那是一道比乌梢还粗的紫红色天雷!全然是奔着劈死她去的,仿佛她造了什么大孽。
雷声震天撼地,以乌梢为中心,灵力与雷炁扭打在一起,卷着废墟中的一切汇成大浪,猛地朝四面八方冲去,把本就不成形的皇城荡得更平了些。
这狂暴的威力甚至震得飞舟往后飘了一大截,它的结界嘎吱作响,似有些不堪重负。两只风猴听了脸色一变,赶紧驱舟离远了点。
“这才第一道雷,怎么瞧着比别人的第三道雷还厉害?”
“你也不想想小龙才几岁,又是妖怪,这资质太过逆天,雷劫岂能容她?”
不,远不止此。
玄渊走向舟头,一手不自觉地握住船舷,金眸专注地盯着。
比起资质和年纪,雷劫最想劈的怕是她得到的机缘。
人间龙气历来为人所得,与妖没什么关系。人得龙气需治理人间,妖得龙气却没这义务,岂不让妖白得?
拿了出格之物必受天罚,因此天雷没有留情。但看这劈死蛇的架势,想来乌梢所获远超他的想象,天雷越凶,越是在检验她够不够格。
“轰隆!”
头被天雷劈下的感觉就像一巴掌落在她的脑门上,强迫她对谁低头弯腰。
慕少微虽被劈得皮开肉绽、神志不清,但一身反骨硬是起了作用,她竟是本能地昂起头来,给了天雷一种“已经恢复”的错觉。
别说观礼的妖了,连天雷都可疑地凝滞了一下,怀疑自己没有尽全力。
略微停顿之后,它忽然蓄起更大的力道劈下,一击透体,将乌梢从脑门劈到尾巴尖,直接将她的丹田撕开,雷炁灌入气海。
太痛了!
第一劫劈蛇身,炸开蛇鳞无数;第二劫劈丹田,溢出灵液凝固。
第三劫紧随而来,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雷炁直接透骨凿穿她的脏腑,却又让灵液的凝结更快了些。
她“哇”一声吐出一部分脏腑碎片,忍着剧痛汲取灵气,鲸吞蚕食着熔成一个巨大的涡流。
根据过去结丹的经验,她将灵液与血肉混合,用灵力和雷炁全力压缩,飞快地铸成一个坚实的球。
方法是没错,奈何身子不对,根骨不对,时机也不对。
龙气猛地发力,融入金丹之中。道种瞬间开大,结合龙气为她重塑身体。
若说三道雷是结丹,那么后来的三道雷便是塑体。
“轰!”
第四劫劈下,慕少微溢出一声吼,蛇身翻滚起焦糊的浓烟,“咚”一声砸在地上,几乎快被烤熟了。
但很快,她被劈裂的骨头焕发出玉质的光芒,断开的筋脉与经络如野草生长,相互牵扯着铺满蛇身,而新肉逐渐填补空缺。
她堪堪缓过一口气,第五劫顺势而来,再一次冲着她的脑门砸下,而这次她被劈得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没了知觉。
恍惚中,她感到地脉忽起,像一双大手包裹住蛇身,为她送上生机。
慕少微蓦地清醒,双眼睁开——等等,她有眼睑了?没错,她在眨眼!
还来不及搞清蛇身的变化,第六劫轰隆落下,这次毁去的是她的脏腑。
几欲被蒸熟的乌梢翻滚在地,痛不欲生,但她的丹田已经闭合,金丹稳固成型,而体内的道场也在再一次焕新。
六道天雷已过,料想劫难应该终了,远观的风猴松了口气,玄渊的手也松开了船舷。
结果谁也没想到,劫云并未散去,反而凝聚得更紧实更沉闷,里头的奔雷也愈发狰狞,露出一线天威。
风猴大惊:“怎么还未散去?难不成要劈九道?可小龙又没入魔,为何还要劈?”
玄渊抿唇,面色有些凝重:“劈的是她的造化……”
“造化?”
“蛇换皮,龙换骨。”玄渊道,“她有无成龙之相,就看这一遭。”
诚如他所料,一条乌梢换皮又换骨,想从最微末的食材逆行成最顶天的神龙,这之中的造化哪是劈六道雷就能过的?
过不得。
天雷的增加既是死劫的降临,也是天道对她寄予厚望的体现。若扛过去了,那她成就的金丹必然非同一般。
“轰!”
天塌地陷,蛇身撕裂。雪白的蛇骨再度变得焦黑,可在愈合时却淬出点滴金光。
“轰!”
第八劫劈烂她的蛇身,二度重创她的金丹,她深吸一口灵力将破烂的自己拼合起来,而她新生的鳞片泛着淡淡的金光。
“轰!”
第九道天雷落下,所有灵石一下化作齑粉,被狂乱的雷炁吹得上天。
慕少微咽下最后一口灵气,倒地不起,只拼命转动金丹汲取溢散的雷炁,尽全力修补蛇身。
一边恢复,一边盯紧高天,她的筑基劫一共过了十道雷,她唯恐最后再来一道变数,那真有可能扛不过去。
未料,天雷似乎打算放过她,隐约有散去的迹象。她心下一松,刚想喘口气,却见劫云倏忽成形,杀了一个回马枪,冷不丁凿了她一下!
“轰!”
风猴与玄渊:……
慕少微从蛇嘴里吐出一口烟,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当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故而,她没瞧见劫云散去,天现九龙腾飞之象。她没瞧见天降甘霖,皇城草木生长,而她在雨中再次蜕皮。
蛇身划拉开五丈,修长如龙形。她虽没有头生龙角,腹长四肢,背现鬃毛,但她的剑脊浮上白金的色泽,蛇鳞化作一片青色,鳞片边缘淬着一层暗金色的花边——
就像一条日照下的青色的山脉,白金为雪顶,暗金为浮波,美到极处便是自然。
可她分毫不知,只陷入冗长的梦境之中。
飞舟悄无声息地悬在她的上方,玄渊下了舟,伸出手,将五丈长的乌梢点成筷子长短,让风猴轻托着上了舟。
风猴有些忐忑:“蛇君,这最后一重雷是为何?这……从来没出过这等异端。”
玄渊摇头:“我也不知。”
他看向乌梢,一边觉得她体色漂亮,很是顺眼,一边又想起她恶习难改,“顿悟”了天雷对她的埋汰。
“大抵是劈她的习性。”玄渊道,“若是她成了龙,天雷岂不是得天天挨骂?”
那还不如劈死她算了,雷就是这么想的吧?
风猴闻言,顿觉有理,并重点记下做妖也要有口德,免得被天雷加一记。
*
慕少微醒来是在三日后,人间飞雪,天过大寒。
换在往日,她大概会睡到第二年惊蛰再起。但这一次,她并未觉得通体冰冷,只想马上入睡,而是还有余力游动爬行,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小龙你醒了!”头顶传来风猴的声音。
慕少微吃力地仰头,更吃力地蠕动:“怎么……回事?为何我的身子变得这般滞重?”
难不成她被天雷劈废了根骨?这不应该吧?
“倒不是小龙滞重了,而是……”风猴挠头,叹道,“玄渊蛇君瞧你一动不动的着实有趣,就把你绑成直挺挺一条了。”
“用的还是你的龙衣。”
慕少微:……
她艰难地转头,就见筷子大小的身上缠着一坨龙衣,活像一座山镇压在她身上。
“给我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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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帝王冢(22):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玄渊只是条三百岁的小蛇,正是招猫逗狗到被猫嫌狗厌的年纪,做点“童心未泯”的事很正常,也该被原谅。
她早已是“德高望重”的千岁老祖,自是不会与一个幼稚小儿计较,反正以后收拾他的机会多得是,不差这一时。
“玄渊呢?”慕少微问,“在跟人修打交道吗?”
一场大战,凡间已乱,其中又有余孽的手笔,她不信在她闭关时修士没过来勘探。
无论来者是正是邪,妖修都少不得与他们交谈。但凡是聊过的,总该有点数,她也能问出点消息来。
“蛇君与人修没什么交集。”风猴麻利地为她拆解,又抚触蛇身,助小蛇恢复知觉,“凡人在筹备过年,街头巷尾很是热闹,蛇君没见过这些,便下去看看了。”
哦,难怪只剩一只风猴,原来另一只忙着当老管家。
慕少微又问:“我闭关时,人修可有来过,来了哪些人修?”
风猴一顿,回忆道:“除了太衍仙宗的修士来过,旁的修士没有见过。倒是想夺皇城的凡人不少,分了好几批兵马来,最后全被蛇君吓了回去。”
此事在妖修看来无异,可慕少微一听,心头便咯噔一下。
她明白,余孽已然来过了,就混在凡人的兵马中。他们一为收尸,二为抹去痕迹,三为物色新的傀儡,但见皇城有一元婴大妖镇守,自知计谋无法得逞,便无声退去。
她猜,他们一甲子内是不会再来了。
可惜妖修想法简单,不似人修那么复杂,定不会对一群虾兵蟹将进行盘查。除了堂堂正正来的大宗弟子,他们确实注意不到别的。
罢了,逮不住活的也是命,但死的总有吧?
慕少微刚醒就一刻不停:“那些修士的尸体呢?可有收了?”
这可搔到风猴痒处,他们早有准备,就等这一问:“小龙放心,你一闭关就给你收着了。咱们谁也没动,想让你亲自来呢!”
见乌梢眼睛一亮,风猴更是邀功:“不仅如此,我们还给你收了皇宫里的东西。左右都是烧了,怪浪费的,不如给小龙留着当些摆件。”
慕少微听得往后一仰,心里直呼风猴实乃大才!
难怪蛇族只用风猴,半点不怕欠债,成了元婴还会给予风猴反馈,无他,风猴实在太会做人了!
他们记得她的“喜好”是扒尸,便收了尸体;他们清楚她的“爱好”是敛财,便收了物件。
她以为一场大火足以将线索烧个干净,不想风猴早为她收起线索,还阴差阳错地帮她办了件大事。贼老天啊,猴子委实好使,加钱!她要给猴子加钱!她要用猴子一辈子!
那还等什么,慕少微指挥道:“上甲板,放尸体,有财一起发。”
风猴笑得牙不见眼:“好嘞!”
死物搁储物袋里也是保鲜,抖出来跟放进去时一个样,血腥味熏天。
但人的血气于妖大补,妖对此很是适应,慕少微并不觉鼻子受罪,只将尸体一字排开,挨个扒了过去。
这一忙就忙了三个时辰,从筑基到金丹扒了个遍,还真给她扒出了点不起眼又能串联在一起的东西。
金丹妖道姓“郁”,只他有“郁”字牌,旁人没有。剩下的筑基并非郁家人,也无大宗师承,他们一半出自小门小派,一半源于各处散修,俱是一些根骨不佳、来历不明之人,十分难查。
而难查,也意味着容易动手脚。
比如这个叫“李赴”的筑基,他的储物袋中除却一个小派“无忧门”的信物,还有仙相楼的店小二“张威”的身份,修界黑市捕兵“王布道”的名牌……
仔细一数,他统共有六个身份,皆是不起眼的小卒。可再不起眼,他也实打实混入其中,不仅接触过人,还敛过消息,甚至能注意到大宗弟子的动向。
可大宗弟子绝不会注意到他。
像他这样的人不少,而郁家收拢了这批人。若郁家真是玉家余孽,那么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显而易见。
小卒吃够了灵根资质的苦,修为不升,寿元将尽,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进阶,延年益寿,心里头能舒服吗?
此时,若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给予“围猎天骄,改换灵根”的诱惑,这些人还真会给余孽卖命,图的不止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还有蓄意报复的快感。
所以,大宗即使有意去查余孽的踪迹,多半也是查不到的。
当这个任务不由大能亲自出手,反而层层发派下去,派到最后只会不了了之。毕竟,灵根优质者少数,灵根混杂者多数,以少查多,查得着吗?
查不着的。
人心幽微,多数只会盯着少数,随时拉他们下水。一旦少数没了,多数又会踢出一部分少数,直到这多数也被消耗殆尽为止。
余孽的腌臜手段,千年前和千年后玩的都是同一把。偏偏,人心千古不变,永远有人走上邪道,也永远有人上当受骗。
无解。
慕少微把玩着一堆身份牌,没丢,蛇尾一扫全进了环中。之后她收起灵石,对一堆秘籍挑拣半日,拿了几本能用的,便将剩余之物全扔给风猴处理,没半点留恋。
“说起来,妖怪会如何处理人修的尸体?”
慕少微问,她想起风猴处理蛇的尸身,似乎都是卖给药修炼丹,那么人呢?
风猴老实,一五一十全说了:“一般拖去妖怪的集市处理,有些妖偏好食人就会来采买,有些人修也会来集市寻尸,买走做个傀儡、养个僵尸什么的。”
“当然,最赚的还是卖大宗弟子的尸体,若大宗来寻尸骨,可以拿到好大一笔灵石。若无人认领,拆了尸去炼丹铸器的也有,总之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慕少微明了,有这集市在,想必余孽也会出没其中,他们要处理的人尸一定不少。
“往后有空,带我去看看。”
“是。”乌梢已至金丹,带去恶妖云集之地应该也没问题了……吧?
*
飞舟之外,天寒地冻。慕少微不欲出去,便在舟上巩固境界,顺便清点家当。
金丹历劫,直接耗空了她几万灵石。为防结婴时也碰上这等状况,她得从头把灵石攒起,还得攒几十万不止。
但元婴不是好结的,从金丹到元婴的每一重境界都需要吸纳海量的灵气,所耗时间是十倍起步,上不封顶。
譬如她前世三年筑基,十年金丹,可至结婴却耗了百年。连她都得“百年元婴”,更何况是旁人。
有的修士一生金丹不得寸进,生生熬到油尽灯枯都摸不到元婴边角,元婴之于他们,就像到达不了的彼岸。而蛇妖修元婴似乎更慢一些,一条条的,都千岁了还在金丹。
综合资质、经验和蛇身看,慕少微还是给自己定下了“百年元婴”的目标。
为了结婴,她得修炼锻体、勇闯秘境、不再冬眠……列计划正在兴头上,忽闻外头传来响动,原来是黑蟒带着猴子回来了。
她以为黑蟒去了一天,理应玩得尽兴。谁知他去一趟凡间玩了个寂寞,是臭着一张脸回来的,浑身都冒着戾气。而扮作老头的风猴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到底是慕少微胆子大,什么霉头都敢触,直接问了:“怎么,被人偷钱袋子了?”
她只是随口一问,不想真问到点子上了,风猴哭丧着一张脸说:“何止被偷钱袋子,凡人实在太黑了,见蛇君生得俊,还想把他卖了。”
慕少微:……
在风猴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她抽丝剥茧,逐渐理清了前因后果。
如今多事之秋,玄渊着一身锦衣,腰间挂个银钱袋子下去行走,就差把“我是肥羊”刻在脑门上。
才走几步路,二三乞儿围了上来,恳请玄渊发发善心,他们已经数日不曾进食。
玄渊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掏拿银子打发,不料这银子一掏,一大群乞儿涌了上来,他们七手八脚往他身上搭,风猴还来不及阻拦,玄渊身上的钱袋、腰挂乃至腰带,都已经没了。
好在玄渊被乌梢坑过一次,还算有点承受能力,并未当场发火,而是循着气息找去,打算要回自己的东西。
可这手还来不及搭在乞儿身上,那乞儿忽然倒地,口吐白沫。一旁的老人忽然跪在乞儿面前哭天抢地,指责玄渊人模狗样、心肠黑透,竟无故推倒他的孙儿,这事不能善了,要报官,要他赔三百两银子!
慕少微:“哈,所以见官了吗?”
“见了!”风猴的脸更苦了,“皇帝都没了,城里的官就是皇帝,他一见蛇君就要让蛇君跪下,见蛇君不跪,还差人来拿蛇君。”
“蛇君一怒现了原形,一尾巴抽飞半座城楼,这些凡人方才怕了,直磕头告罪,坦白说是官员让他们如此行事,就逮着外乡人薅钱袋子。”
钱回来了,狗官死了,城中百姓对一条蛇高呼“青天大老爷”,结果蛇一出城就遇到一伙儿山匪,他们见玄渊俊俏,就想把他掳走卖了。
可他们对他说的却是:“小兄弟,这天寒地冻的不方便行走,不若去我寨中吃一杯暖酒,待雪停了再行,可好?”
玄渊没见过寨子,自是去了,不料这群凡人是骗他的,到地了就拿着大刀往风猴身上砍,似想先解决“老仆”再解决他。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欺,谁忍得了?
玄渊一巴掌下去把山匪灭了,救出了一山寨被拐的妇孺。他们对他千恩万谢,好了,“青天大老爷”这名头是摘不掉了。
听完这离奇曲折的一日历程,慕少微发自肺腑地感叹:“你这一天过得真是精彩!”
玄渊:……
他本不想说话,可思及这糟糕之旅始于乌梢的一句“去凡间历练”,顿时气不打一处:“这就是你说的红尘炼心?”
“难道不够炼心吗?”慕少微反问。
但想到蛇是她忽悠来的,且在她闭关时,他也没丢下她就走,这份护法的人情总得还。横竖金丹已经筑成,她已不惧严寒,带黑蟒下去走几遭也无妨。
慕少微:“要不这样,我带你去人间走走。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管你炼心炼个尽兴。”
玄渊目露狐疑,思量一番,终是点头,旋即又提起一桩事:“你叫‘柳溪’?”
慕少微一愣,点头称是。
玄渊:“怎么写?是那人修给你起的?”
慕少微:“柳树的柳,溪水的溪,我自己起的。”
玄渊琢磨了会儿,道:“你有名字为何不说?”
“我说过的。”慕少微道,“我一早就告诉了蛇谷的蛇,可他们说我名字太难写,不记了,只叫我乌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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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山君:我明明记得你叫柳梢?
慕少微:……你更是重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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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帝王冢(23):【36w营养液加更】
论蛇妖识得几个字,可曾读过什么书,没蛇会比玄渊更清楚。
他的生父是赫赫有名的紫金龙蟒,大乘初期,血脉尊贵,盘踞南方紫朝山八千余年,是该地界首屈一指的大妖,素来威风八面,万妖莫敢不从——
可他不识字啊!
活了那么久,也没想着学,懒得很彻底。
要不是脸生得好,身子也强壮,修为与领地都凑合,他的生母未必看得上他,还愿意孕育二者的血脉。
据族老说,他生来肖母,是一条纯黑龙蟒,色若海底最深的渊,日后定成潜渊之黑龙。
他的生父一听,大喜,绞尽脑汁地思考黑龙雄姿、潜龙在渊等寓意,并用尽他生平所学为他起了个不太响亮的名字,叫“黑沟”。
“深渊不就是黑沟?贱名好养活,就这么叫了吧!”
“死去吧!你怎么不叫泥鳅!”
所幸他的生母读过几年书,识得不少字,一龙尾抽飞了他爹,敲定他为“玄渊”,这才没误了他的终生。
也是这一次,母亲深刻地意识到做蛇不能没学识,找蛇也不能只看脸。
一个男人肚子里还是得有点墨水,日后处起来才得劲,不然她只有扇他时来劲。
为防他长大后与生父一样徒有其表,一张嘴就空虚如草包。自他开智,她便大发慈悲在海里救人,捞到人修就让其教他识文断字,日复一日。
渐渐的,他成了蛇族最早慧的蛇妖。
与乌梢一样,他同一群蠢蛇格格不入,他们记不住他的名字,只叫他“黑蟒”,一直过了百来年才叫起了“玄渊”,因为他们总算记住了。
是以,他对乌梢的经历也算感同身受,说了名字却不被记住,这怎么想都不是乌梢的错。
“那我便叫你柳溪,如何?”
“行啊。”慕少微不以为意,切回正题,“如今世道不太平,你想在人间行走,这一身行头得换掉,扮成个侠客才好。”
“你备一身粗布大袄和一顶暖帽,脸上抹点灰,让风猴牵头驴子跟着,再挖点山货带上,保管你所见更多。”
玄渊不明所以,但他听劝,便命风猴照做。
只是驴子好买,山货好寻,可适合玄渊身量的大袄却难找,风猴忙活了几日才备齐。
别说,穿上大袄、头戴暖帽、脸上抹灰的玄渊是一没身段,二没贵气,三没气派,有的只是膀大腰圆的敦厚和江湖浪客的魁梧,总算没再把“我是肥羊”刻在脑门上了。
而他这一身也便宜了慕少微,她钻进他的暖帽里,扫开他的头发作窝,惬意地躺了下来。
玄渊:……
无怪天雷要劈她十道,她就是个喜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刺头。
之后,玄渊背着刀,风猴牵着驴,驴驮着山货进了城。
过冬正是需要油水之时,他们带来的山货肥美新鲜,很快便有酒楼的伙计来问价,而玄渊和风猴都不清楚该出什么价。
这时,慕少微附耳出声:“就说‘冬日山货稀缺,我不赚你太多,但你得让我赚点,就按肉价的两倍给’。”
玄渊脑子还算灵光,记得住这一长段话,便复述了一遍。
伙计道:“按两倍给,你这是抢钱啊!最多多给你三钱银子,再多就没有了!”
慕少微立刻指导:“别跟他说话,立刻板着脸转身,作势走人!他要是拦你,你就说‘你们心不诚,我不做你们生意,谁不知道冬天打猎是要命的’。”
玄渊照做,伙计果然来拦。
一通拉扯之后,伙计用六两银子的价收了他们所有的山货,还说日后有货了再来。
玄渊看着手里的银子,道:“这算亏了还是赚了?”
“自是赚了。”慕少微道,“薄薄六两,寻常人家三个月的花销都在里头了。当然,你赚到的可不是六两,而是一个理——”
“只要你带着别人想要的货去,你就能混进任何一个地方。”
她催促玄渊收起银子,找一处粗摊喝点酒水,要几个馒头。
不多时,他们找了处摊子坐下,把刀往桌上一搁。店家见此人不好惹,送上的酒是温的,给的馒头也是热腾的。
玄渊发现,这地头也有乞儿。只是他们已不敢向他伸手,甚至畏惧与他对视。
他明了,他们怕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刀。当他不讲理时,他们就变得讲理了。
玄渊:“我们为何要坐在此处?要坐多久?”
慕少微:“你以为是干坐着?竖起耳朵听听吧。”
人多眼杂之处消息也多,凡人的声量再低也瞒不过妖修的耳朵,各类真假传闻似流水,一股脑儿涌入他们耳中。
“你可听说了?那个杨家女得了‘黑龙’信物,是被钦定的皇帝,可古来就没女人称帝的先例。江东的联合起来,决定先打杨家,谁知那女将不得了,阵前主将先战,她竟单杀三位!”
“江东一带乱了,人全投去了杨家。”
“西北一带倒是全在梅家军麾下了,你说这天下不会要来个‘杨梅’之争吧?”
“那来年杨梅得涨价咯。”
“诶,杨家的事哪有梅家的烈啊!听说梅家仅剩的一对兄妹把皇城杀穿了,这天下纷争是因他们而起,可皇家确实作了大孽!”
“西北传来的消息,胡奴王庭被梅家子宰了。他逮回了西逃的大雍臣子,还挖出了当年皇家和胡奴联手坑害梅家军的秘辛,梅家也算沉冤昭雪。”
“呔,真是报应不爽!”
玄渊浅酌了一口酒,觉得味道太差,便推给了风猴。可风猴嫌杂质多,也不肯喝,这桌餐食便逐渐冷却下来。
此时,慕少微再开口:“用你无需之物去做你的人情。”
她教他与乞儿的正确相处方式:“只需一个馒头,他就会为你做事。给的恰到好处他记你好,给的太多,大恩如大仇,他回报不了,只会想杀了你。”
可他要一个乞儿做什么事?
玄渊思量了会儿,抬手冲乞儿一招。见乞儿迟疑着走来,便按指示将个馒头扔他怀里:“去给我办件事。”
“就说……杨家称王,梅家归顺。”
不知为何,他不太想让姓梅的赢,大概是因为对方带坏了乌梢吧。
乞儿眼睛一亮,立马传出“杨家王,梅家顺”的童谣,而玄渊只是出了几个馒头的代价。
他学得颇快,当场便把不要的酒端给了话最多的那个人,还问了句:“你知道哪里来钱最快吗?”
“来钱快?哈哈,兄弟一看就是个老实的,连这都不知道!来钱最快的地儿就是赌坊啊!喏,往那儿走!”
以他人所需之物混进他人之地,以自己无需之物让别人承恩情。
他还真是……学到了。
“只是,学会这些有什么用?”玄渊问道。
“用处可大了。”慕少微道,“凡间是人,修界也是人,有人的地方就得和人打交道,而人的‘交道’都是一样的。”
“你能在凡间混入各处,自然也能在修界畅通无阻。修界也有酒楼,也有赌坊,也有集市,你学会了做人,你想去哪里去不成,想要什么消息得不到。”
“不信你大可回修界试试。”
慕少微这才露出真实的目的:“比如混进什么无忧门,仙相楼,修界黑市,去观察里头的人,查查他们在做的事,或许……其乐无穷。”
余孽在各处安插棋子,她也能。
不同的是,她放的是妖修,是元婴,必不会被他们的利益所诱。他们只消与他产生接触,这消息就会传进她的耳朵。
“修士不会发现我?”
“那就要看你混得怎么样,装得像不像了。”
二妖一猴牵着驴,一步跨入赌坊。慕少微预计玄渊会在三把内输光银子,谁知他的赌运奇佳,兜里的银子一下涨到六百两。
玄渊:“这钱也不难赚,我们还要卖山货吗?”
慕少微:……
“你可以先去修界的赌坊试试,但若是赚了大把灵石,一定要立刻跑。”
“为何要跑?”
凡间的赌坊马上给了他答案,他才赚了六百两,就被整整三十个大汉围住,他们硬说他出千,要他把钱交干净了再走。
玄渊懂了,修界的赌坊大抵也是如此,人修是输不起的。
慕少微:“想在赌坊全身而退,你就得比他们更强才行。所以,有些钱赚不得,还不如踏实卖山货,不然是会搭上命的。”
玄渊不语,只拔刀往一侧一砍,斩断廊柱一根。
末了,他们顺利出了赌坊,揣着六百两在集市上收了些货,牵着驴往另一座城走去。
就这样,慕少微带着蛇与猴在城与城之间辗转,而梅灼雪总算交接完梅家军的事宜,再一次踏入皇城。
他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趟,风猴嘴里“太衍仙宗的修士来过”指的多是他。
可每一次来,柳溪仍在闭关。直到今日,他终于能留下来给她护法,却发现飞舟不见了,蛇友也不见了。
他猜他们回了蛇族。
梅灼雪没有久留,他御剑而起,往抚寿村的方向飞去,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他要斩杀迫害周全的宵小,再提着胡奴王族的头颅告慰周全的在天之灵,也要告诉他,他没有辜负先生的期待。
当坟头的一炷香燃起,梅灼雪拜倒在地,陈述道:“先生,梅家沉冤昭雪,边疆固若金汤,而今只剩中原鹿死谁手之事。”
“我让梅家军跟着杨家,那好歹也是个将门……天下焕新,贤君出世,这世道终究会变好,百姓也吃得上饱饭。”
“先生,我不负你所托。”
也是直至今日,他才终于放下了,放下了身上所有背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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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帝王冢(24):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西北执红缨,怒马踏飞尘;盛京陷囹圄,国仇共家恨。
一朝残废,受百般奚落,忍万种羞辱。临死遇蛇,得逆命之机,走正道仙缘。
如今三年归来,昔日少将已死,诛邪杀星已生。他屠戮万人,任剑身站满恶鬼;他荡平残局,正世道以慰亡魂。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往昔如走马,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又似潮水一般退去。
枷锁一把把松开,心债一笔笔还清,亡灵的手从肩上、背后、脚踝撤去,他放下了他们,他们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与活人背道而驰。
执念已消,细雪飘落。
寒风拂乱他的发,在他眉目间结了一层冰,他像是察觉不出冷,半阖着眼在周全墓前站了一夜,直至天光乍破,他才猛地回神——
他的心境突破了。
只是凡间灵气不足,他的修为未能拔升。
不过这不成问题,只要回到修界便能弥补缺处。眼下也到了回去的时候,便让他最后看一眼抚寿村,了尽尘缘。
他朝村子走了一步,又突兀顿住。
【唳!】空山之中,寒风拂过,不知是梦是幻,竟传来一声凤鸟轻鸣。
有些事他本该忘了,可周全的墓就在身前,一切像是死者给予他的馈赠,恍惚中,他想起了周全桌案上的一本游记,忆起了凤鸣山的篇章。
【余尝游历山海,纵观八荒,偶入凤凰道场,得见青鸾仙相……此山凤陨,大荒必有龙殁。阴阳交辉,方能凤起龙生……】
凤凰陨于山中,至此山成凤鸣。
忽来一道风,将周全墓前的纸钱扬起,吹入山林。冥冥之中,梅灼雪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它似在等待他入林。
他的脚步终是转向,一步步迈入林间。枯木遮掩了他的身影,风雪拂来,只余寂静。
日头升起,稍许回暖。抚寿村的栅栏打开,一辆牛车载着几人前往镇上,去采买年货。
偶然间,车中小儿抬头,窥天半晌,忽而笑着指向山脉上方的天,口齿不清道:“娘、娘!鸟,红鸟!大红鸟!”
妇人朝天望去,发出“呀”一声惊呼。几名村人也仰头看去,就见凤鸣山上空织着一大片红云,它凝成一只火凤凰的形状,铺满半片天空,照得山上的雪染成一片金红。
“雪像是要烧起来了,真好看啊。”
“难怪热乎了些,原来天有异象。”村里的老一辈笑道,“是个好兆头,红彤彤的,咱们鸿运当头。”
牛车载着村人的期许而去,殊不知凤凰异象一如多年前的金蛇吞月,流言一时四起,不知不觉中又助了杨家一波天命之力。
“她有黑龙信物,又有凤凰吉相,这可是龙凤相生啊,她怎就不配为中原共主了?”
“天意如此,杨家已成气候。我等不可再抗,再抗下去就是逆天而行,不会有好结果的。还不如降了,尚能让新皇念我们几分识相,保全我等家族。”
“可她是个女人!从古至今哪有让女人称帝的,简直本末倒置、牝鸡司晨!”
“那现在有了。”有老者叹息道,“天命所归,莫与天斗。老朽言尽于此,你若执迷不悟,生死自负。”
可这事,谁又能彻底甘心呢?
大雍亡了,世间迎来千年难遇的大变局,给了诸多英雄一条通天大道。谁登上了就能坐拥天下,成为共主,直接扭转整个家族的命运,试问谁能不执迷,谁能有所悟?
办不到啊!
他们不服,所以只能继续斗、继续杀。战火一路从江东蔓延到河西,逐渐吞没了整个中原,世家贵族、大城小地,无一幸免。
*
风猴牵驴一月,驴还是驴,没有变。
玄渊赶驴半日,随手喂了一根灵草。日落之前,驴已肌肉虬结,有如马匹大小,正疯狂啃着新猎的山货补充长身体所需,叫声洪亮,蹦跶了一宿没睡着。
慕少微见之,蛇尾搭在脑门上,一副头疼样:“驴是吃草,但没让你喂灵草,你怎就给它喂了?”
“只是顺手。”玄渊也挺冤的,他一个元婴,储物袋里能装什么凡草?“活筋强身草”算是袋里品阶最低之物,喂了也不心疼,谁知凡物吃下后会变成这样?
“你要是嫌它招眼,就宰来吃了。”玄渊道。
不想,驴吃了灵草,智慧在将开不开的边缘,似是察觉到杀机,它被吓到瑟瑟发抖,尾巴一抬落下两坨屎来。
两条蛇:……
驴肉是香,但一想到这副驴身是在给屎保温,顿觉什么胃口也没有了。
驴侥幸得活,因身强力壮,驮的东西足有山高,去哪儿都很吸睛。
凡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驴,一瞅便说“要成精了”。凑上来的甭管买不买货,总会与他们闲聊几句,天南地北地谈一谈。
久而久之,连玄渊也学会了扯几句“家常”。往日有慕少微指点,他大抵不会出错。可今日,为了看他长进与否,她闭口不言,谁知搭话的人不对劲,是个媒婆。
“后生诶,我是东巷子的王婆,你瞧着面善,哪里人呐?”别人绕着驴走,王婆绕着玄渊走,一步一打量,像是在看可以出栏的猪。
玄渊:“山里人。”
“山里人?这山多着哩,你住哪个山坳?哪个方向啊,怎么走?”
玄渊没见过问这么仔细的,他并未形成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谎言说辞,干脆说了实话:“紫朝山,往南直走,靠走是走不到的,得飞。”
得飞?
“瞧你这后生,黢黑了点,但这嘴委实逗人。”王婆已经笑了起来,“我看你年纪轻轻就出来闯荡,定是个能干的。不知你家里几口人,几亩田,做的什么营生?”
玄渊有些烦了,却还是答道:“数不清,不种田,欠债营生。”
他没说谎,蛇族有多少蛇,谁数得清?蛇族地大,但确实不种田,他们都靠欠风猴一屁股债过活。
“小伙子真爱开玩笑,你几岁了?娶妻没有?”王婆笑道,“若是有,你当老婆子没说;若是没有,老婆子这手头有不少小媳妇儿,总有你中意的。”
“你也知这几年打仗,汉子死了不少,寡妇村多。这地旱久了,没水下去浇,种子可发不出来。咱也不图你别的,就图你这身板,你留将几日洒洒水,松松土,待来年旱地结了瓜果,你也算功德一件。”
“这村子啊,再没落地娃娃,过个几十年可就彻底没了。”
玄渊听不懂,便抬手拨了拨帽子。却听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乌梢蜿蜒而下,挂到他耳边说:“你也别怪她冒犯,都是世道下的可怜人。”
战争、征兵、分离,死亡带走了青壮,村里只余一群妇妪。
为了田地祖产,她们轻易不会离开家乡,却又无人婚配诞下劳力,便只能将目光投向外乡人。这时候,成不成婚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一堆娃娃。
慕少微道:“她的意思是如果你没娶妻,就问你借个种,只要你点头,你可以把血脉留在一堆村子里。”
玄渊:……
他以为蛇妖单凭看对眼就能滚作一团,已经很快了。谁知凡人比蛇妖更快更狠,竟能拉了一堆村子来“渡情关”,简直匪夷所思!
他果断拒绝,第一次主动牵过驴就走,还走得飞快。
王婆追出几步,追不上,但声音却远远传来“后生你再考虑考虑啊,要不我们凑点钱给你,你看五两银子行不行”……玄渊已经出城了。
等走得足够远,玄渊才出声:“柳溪。”
“怎么?”
他抿唇:“为何你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这也是……教养你的人修教你的?”
嗐,一些只可意会的荤话,活的年头长了就懂了。可她眼下才十岁,懂什么,有锅自然是推:“那是,人修什么都教,不信你可以去他们的宗门求学。”
玄渊:“他教什么你就学什么?”你怎生这般听话了?他甚至不是你的师长!
慕少微:“多学点总是好事。”
玄渊:“那我教你,人修教的东西不能样样都学,你听是不听?”
慕少微:“凭什么!”
对味了,她就喜欢跟真正的师长对着干。
玄渊正要来一句“就凭我是你的师长”,却忽然想起这一月都是乌梢带着他历练,若她来上一句“我看我才是你师长”,他该怎么下台阶?
无奈,玄渊还是闭了嘴。
他以为遇到“借种”一事已算离奇,不料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城池的转换,他遇见的离奇之事越来越多,世相百态,一桩一件都冲击着他的心门。
最初,是有人问他:“你的驴卖不卖?”
又半月,受过战火的城中有人问:“除了山货,你能运来人吗?”
间隔一月,有人牵着发上插草标的三个孩童问他:“我拿这三只‘嫩羊’换你的驴,换不换?”
玄渊才知,冬日漫长,战争未尽。豪绅把持粮仓,百姓锅里没米,熬到现在熬不下去了,只能易子而食,而“羊”指的就是人。
蛇吃蛇是正常的,按理说,人吃人……也该是正常的。
可不知为何,当他牵着驴走到菜市口,瞧见一屠夫磨好一把尖刀,一手薅住一名孩童的头发往后拗,迫使她露出脖颈时——
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先行一步,握住那柄尖刀,直接折断!
“咔嚓!”
断裂的是尖刀的声响,突破的却是他的道心。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破了,只知屠夫愤怒起身,指着他鼻子大骂:“你作甚多管闲事!赔我刀来!我就是干这行营生的,你要是看不惯,你就把人买了去,不然别满口道义地冲我来,老子不吃那一套!”
骂声在离他远去,耳畔传来的是孩童的啼哭。
【你也别怪她冒犯,都是世道下的可怜人。】
王婆是,屠夫是,孩童是……到处都是,凄惨哀绝。为何他觉得他们苦?为何他会想出手?为何他会……看不下去?
他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摁住心口,迷茫道:“柳溪?”
慕少微辨得出他境界的波动,作为一个过来人,她的声音既笃定又富有穿透力,在一片嘈杂中给了他方向:“你得到了一样至宝,这至宝是大多数妖终其一生难求之物。”
“它叫——恻隐之心。”
“玄渊。”她不称他师长,也不再喊前辈,而是直呼其名,充满了郑重的意味,“有些妖徒长人形,不生人心,是以求不到极道。”
“而你,恻隐一起,人心渐长,你注定会比所有妖走得更远,你能求得极道!”
所以顺心而为,做你想做之事吧。
“恻隐?”玄渊呢喃着,忽而大手一起,掀翻整个菜市。
末了,他击碎大城粮仓,直接给人开仓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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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玄渊:她说她懂得多都是你教的。
梅灼雪:她说她懂得多都是传承记忆附带的。
玄渊:她撒谎,我们的传承记忆不是什么都有,所以她一定有问题。
梅灼雪:……柳溪能有什么问题,肯定是你的传承记忆不行,你还怪到她头上。
玄渊:?????????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25]帝王冢(25):【38w营养液加更】
到底是半步大乘,慕少微对“道”的认知鞭辟入里。
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世人都道人妖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不知只要是道,再南辕北辙都会殊途同归,最后合为“常道”。
她对妖之道的了解,一半源于诛灭妖邪,一半源于白蛇蜕变。
在杀与被杀的生死战中,她读懂了妖残忍无情的一面。他们虽有人身,却没有道义也不带良心,只是披着人皮的兽,与人相去甚远。
而在心与心的靠近中,她通过白蛇读懂了妖的情深义重,万死不悔。
他对她伸出的手,为她落下的泪,替她赴死的心,让她明白了妖的恻隐与专情。
白栀之所以能成为蛇族最近龙的蛇妖,正是因为他的妖心生出了人心,他的妖道契合了人道。
他真正做到了化形之后,不仅身体的道场与人等同,就连心的道场也与人一致。心转则境变,良心生、正道起,他离化龙本不远。
可惜,他差了一步,她差了一生。但他们双双殁于大荒,或许也算一种合葬。
往事已矣,她本不该多想。可玄渊一瞬觉悟的恻隐之心,终是令她想起白蛇,也让她忍不住出声,为他指点迷津。
妖生恻隐,心长人情。
玄渊新化作人,才刚有了人体道场不久就又有了人心的道场,他定会像白栀一样迈入蛇妖的极道,没准能站在白栀没能抵达的地方。
她会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白栀未竟之志。
修士不该介入凡间之事,妖修也不该。一旦掺和,或许会让本该死去的人活下来,让本该活着的人死去。
人的生死一乱,姻缘红线也跟着乱。兴许,本该断去的缘分续上了,本该落地的孩子无法出生了……这桩桩件件的因果将汇成大流,任是修为再高,也逃不过天雷的清算。
但,一句“本该如此”,他们就得袖手旁观吗?
她若怕了,前世可不会寻仇。梅灼雪若怕了,如今不会回皇城。而玄渊若是怕了,根本不会管闲事,可他不仅管了,还管得很彻底。
他直接拍死了前来阻挠的凡人,来一批杀一批,直到他们学会顺他心意为止。
豪绅与走狗的血流了一地,粮食分入百姓手里。时隔多日,玄渊又遇上了凡人冲他跪拜,痛哭流涕地喊着“青天大老爷”的话,可这一次,他没有嫌烦,有的只是突破后的沉淀和……再度迷茫。
那么多人,那么多城,那么多生死攸关的片刻,难道他要一处处救过去么?
这座城遇到他是气数,它气数未尽,故而得救。可别的城呢?他一介元婴都无法左右万人生死,而凡人微小,却能在坐上一张椅子后用一句话让天下止戈。
孰强孰弱,古来难辨,凡间重地位,修界重实力,他们只是——处在各自不同的“道”之中,仅此而已。
凡人也是有“道”的,他悟了。
玄渊盘膝坐在染血的台阶上,于风雪中阖目,气息绵长。
风猴一愣,赶忙铺开灵石为蛇君布阵,防止被人打扰。而慕少微钻出暖帽,对风猴说道:“去给这座城的凡人择定一个话事人。”
“不然玄渊一走,这座城的人就会为了粮食打起来。届时他不算是在救人,而是在造孽了。”
她很清楚饥饿会让人做出什么,也清楚人心经不起任何考验。这群对着他喊“青天大老爷”的人,极有可能在分不到粮后对他反水。
风猴:“那该找什么样的人呢?”
慕少微:“敢杀人的。”这样才守得住已经打开的粮仓。
风猴照办,而玄渊一悟又是半月。
凡人已知他的神异,日日路过给他磕头上香,拜起了“活菩萨”。但等玄渊醒来,他却并未理会身周的香火,只道一句:“我们该回程了。”
凡间的事该交给凡人解决,他是妖,越俎代庖这一次就够了,再多的因果他不该介入,不然到底他称王,还是人称王?
剩下的交给气运和命数,他做了他能做的,也得到了他能得的。
诚如乌梢所说,红尘最是炼心,他不过来了几月,道心便明澈三分,只待回去闭关,修为便能涨上一层。
慕少微:“你舍得走?不多留一段时间看看‘结局’如何?”
玄渊:“你舍得留?在凡间留个几年,不打算修炼了?”
慕少微:……
难得见乌梢没话说,玄渊的气势立刻上来,摆出师长的姿态:“你才金丹,境界也需稳固,否则会显得虚浮。这里灵气稀薄,不宜久留,巩固修为一事还是回族地稳妥。”
慕少微平静地看着他摆谱,等他摆完才盘上他的头,蛇尾拍拍他的后脑勺,用一句话击溃了他:“成,走吧老黑,驾!”
玄渊:……你个混账东西把我当什么了!
*
众所周知,飞舟的速度比筑基御剑更快。
众有所不知,妖一快,人一慢,神奇的缘分就会让他们在无尽之海上相见。
彼时,慕少微二度过海,虽时隔许久,却还是不死心地盘在船舷上盯着,唯恐疏漏一具没扒的尸骸。
谁知旧尸没寻到,新尸倒有不少。慕少微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便一路敛尸一路追去,果然在大海上看到了一抹剑影,其上正是梅灼雪。
当飞舟与飞剑并行,两头皆是一顿,谁都没想到自己在凡间呆了这么久,对方竟然也没走。
且,他们的样貌变化都有点大。慕少微犹如雪顶青山,龙形蜿蜒,而梅灼雪却妖异非人,他的半边脸和身子长出了赤红的羽毛,一只眼睛化作金色,瞧着像个人妖混血。
慕少微明了,他大抵得了妖的机缘。
“要上来坐坐吗?”她发出邀请。
梅灼雪倒想答应,可思及看顾友人的元婴蛇妖,料想这飞舟应是他的。他若听了柳溪的话上去,却惹了大能不喜,恐怕挨罚的还是柳溪。
“不了。”梅灼雪轻笑,“我沾了一堆麻烦,就不给你添乱了。”
慕少微蛇尾卷起一具尸体:“你说的麻烦是这吗?”
梅灼雪:……
蛇友咧开嘴,他觉得她像是在笑:“这样的麻烦多多益善,上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最终,梅灼雪还是上了舟。
他小心踩在几乎没有落脚点、全被尸体铺满的甲板上,木着脸看柳溪爬过尸群,当着他的面抬起蛇尾,把一具尸体的衣服扒光,上下摸索一番。
接着,她从尸体上掏出储物袋、芥子、玉牌等物,扔给猴妖提着。等这具尸体掏无可掏,她才一把将它卷起,麻溜地重新扔回海里。
“噗通!”
尸体撞碎的似乎不止海面,还有他那颗做人的良心。
“你还愣着干什么啊?”慕少微催促道,“我已经给你演示过一遍了,你还不快过来练手。”
总归是徒弟,她得教他点实用的东西:“杀人不扒尸,兜里欠灵石。你要实在不想扒,就把尸体收储物袋里送给我。”
梅灼雪:……
他明明记得,柳溪在去蛇族之前是没这嗜好的,怎生入了蛇族之后开始扒尸了呢?
看猴妖这习以为常的表情,八风不动的姿态,显然扒尸是妖怪的传统,眼下成了柳溪待干的活计,不然她怎可能扒尸?
他深吸一口气,一想到柳溪要干这种活,终是硬着头皮去帮忙。
要命,他杀他们时很是果决,如今轮到扒了他们衣裤,他却连连告罪。
可不干还得干,这定是那位大能指派给柳溪的任务,他多干一点,她还能少干一点。
定了定心,他的动作逐渐从生疏到麻利,而慕少微也趁机问道:“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在凤鸣山得了一块火凤骨,原来那里真有凤凰陨落过。”梅灼雪半分不瞒,“它飞进了我的丹田,把我变成了这副模样……害得我这几日总想找梧桐树睡觉。”
恐怕不止,他被侵染成这样,短期内消化不了,火凤的习性应是入骨三分。
慕少微:“那你这样算半个鸟人,早起可要食虫?可想唱歌跳舞,衔枝筑巢?御剑时可想金鸡独立?”
梅灼雪无力了:“我不想……”
他正要解释,忽听舟上传来响动,有一间居室的门开了。
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元婴蛇妖走来,见到他时先是一滞再是蹙眉,将喜恶表现得明明白白。
他不想在舟上见到他,妖不欢迎人。
梅灼雪生怕大能怪罪友人,立刻起身拱手道:“打搅前辈是晚辈的不是,只是行程劳顿,晚辈想借舟歇脚……”
玄渊没理他,他仙风道骨地走来,有模有样地蹲下,然后……当着他的面开始扒尸,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练了百遍。
梅灼雪笃定了,这扒尸是蛇族的传统技艺。
他挨着慕少微蹲下,问道:“柳溪,这位前辈是?”
玄渊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来,慕少微还算给面子,道:“他是我的师长。”
哦,师长……师长?
你的师长教你这个?
梅灼雪:“你们蛇族什么都教吗?”
慕少微还来不及开口,一旁的玄渊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接话道:“自然是什么都教,教的东西不比人修教的少。”
梅灼雪:“教什么就学什么吗?”
“自然。”玄渊直言,“你们人修教的东西,蛇妖不能样样都学,有些学了会坏道心。”就像这扒尸,实在缺德。
“而我们蛇妖教的才是成为大妖的正道。”
正道?你管扒尸这缺德事是正道?
梅灼雪大受震撼并无法苟同,只觉得让柳溪回蛇族真是回错了。蛇妖才坏她道心,她曾经是多么单纯的一条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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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肝[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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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帝王冢(26):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修界强者为尊,小小筑基没资格忤逆元婴,弱冠后辈更不该驳斥大能。
但偏偏,梅灼雪是个剑修,也是个至纯金。他虽未见过他名义上的师尊一面,可确实有着与天剑尊主相类的品性——
反骨!
只是二者出身经历不同,造就的反骨也不同。若说天剑尊主是彻头彻尾的大杀星,那梅灼雪就是不折不扣的杀威棒。
就算元婴一掌能要他命,他也要说几句:“蛇族的‘正道’非同一般,属实令晚辈大开眼界。但论哪一道败坏道心,晚辈不敢苟同,私以为我道更适合吾友一走。”
好胆,敢驳他!乌梢就是学了你,这才天天忤逆师长,极其难管,还骑到他头上来。
玄渊冷哼:“你是人,她是妖,人妖殊途,她走什么人道,蛇族自会教好她。”
梅灼雪的态度依旧谦和,吐出的话却带着锋芒:“道之一字网罗万千,实非能以人和妖界定。不若让吾友来仙宗住上一段时日,与人论道,也好……”
玄渊沉了脸:“你逾矩了,这是我族之事。”去人修的地盘作甚,让她学得更坏一点?等回来怕不是要扒蛇尸!
隔着一条乌梢,正派弟子与血脉大妖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们都恨不得敞开天窗说亮话,直言“你教的不对”。可一个思及这是友人的师长,即使谈不上敬重也得装八分谦恭,免得友人难做;另一个想到这是小蛇的好友,即使瞧不上他也要给几分薄面,免得乌梢叛逆。
遂,话不投机半句多,两边干脆都不说。保持缄默人好做,他们眼里只有活。
果然,长手长脚的干起活来就是比没手没脚的快,慕少微才扒了五具,这俩已经把剩下的全部扒完。
老祖见之,心生感慨。无怪修界的一群老鬼都喜欢收天赋异禀的弟子,换她也喜欢。
看看这俩,学得快、悟性高,她只教了一遍就上手又上道,扒得干净又清爽,全程还没废话,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也难怪老鬼们总说:“收弟子不能只收一个,单一个太金贵,舍不得他干这干那的,还要操心他往东往西的,最后累到的还不是自己。”
“可收两三个就不一样了,金贵的成了师父。为了讨师父欢心,弟子们总会相互竞争、抢着干活,争取在历练中活下来。到时,你这做师父的就舒坦了。”
“要是收到个懂事能干的,就封个‘大师兄’当当。往后有了小弟子皆可扔给他,只要资源给足,你那一系能不能桃李满天下,可就看他咯。”
啧,真是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忆句句是真理。
可不就是这样么?
梅灼雪没上舟之前,任舟上摆满了活儿,玄渊都懒得看一眼。他径自回房打坐,眼里是既没“师父”也没活,半点不孝敬的。
结果梅灼雪一上舟,他眼里立刻有了活,从未干得这么麻利过。
啊,她悟了。原来蛇妖不是懒,他们只是没遇到“怼”的人。
假如梅灼雪能来蛇族修炼,或把玄渊送去仙宗历练,想必这俩凑一块,他们的修炼速度还能再快上几分吧?
所以,这就是天之骄子之间的竞争?
慕少微游在尸体上,又细致地检索了一遍。却发现这俩干活是快,可干得并不仔细,差点漏掉几笔大财。
她一尾巴掀起一个修士的假发,从假发与头皮的黏合处扯出一把钥匙:“记住了,不是每一把头发都是真的。”
接着,她又掰下一只假耳,一抖落下不少宝贝来,又道:“不是每一个修士都是身体完整的,有的会故意削去点什么,再补上点什么。”
再然后,一舟的“人”除了乌梢都是长了见识,他们真没想到,不少修士虽然兜里没几个子,但三瓜两枣是真会藏。
有人的胎记是假的,有人的手指是削掉半截的,有人的脚后跟是装的,有人的眼珠子是安的……零零总总算下来,他们的全副家当甚至还不如这些奇巧的储物件值钱。
他们打造它们时一定费尽心思和财力,想着以后得了好物就算用不上,也要带进坟墓里。却不知,这些奇巧之物跟了他们,一辈子也就是个装破烂的命。
真正决定储物袋价值的,永远都是修士的实力,而不是它能藏得多隐蔽。
慕少微:“这才算完了,以后可得找得仔细点,不然好端端的灵石都成了陪葬品。”
话落,她把无用的尸体全扔下舟去,扔给海中食肉的野兽。
见她搜尸抛尸做得行云流水,寻物指导做得轻松自然,一人一蛇在沉默之余又心生违和,总觉得哪里不对?
倘若这恶习真是对方教的,怎么小蛇做得比对方还熟练,还出声指点一二……这不倒反天罡吗?
可梅灼雪想到友人的传承记忆,玄渊思及小蛇的天赋异禀——唉,像这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呸!像这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事很正常,不稀奇。
不过,能把一条蛇教成这副德行,对方的德行也是可见一斑了。
不是好货!
扒完尸,又到了分配战利品的环节。慕少微整理一应物件,顺便询问梅灼雪:“你可有所需之物?若有,可由你先行挑选。”
“虽说你扔了这些尸体,它们算无主之财,拾者得之。但我一向厚道,力到底是你出的,后续你也帮了忙,你理应分得一些。”
谁知梅灼雪别无所求,只道:“这其中可有修补根骨之物,若没有,那我便什么也不要了。”
“修补根骨?”慕少微抬眼看他,“你的根骨出问题了?”
这不应该啊,火凤骨属阳天之火,遇上至纯金会“火炼金熔”。金熔了就成“金水”,金水相生又水火共济,不该是补物么,怎就坏了根骨?
“不是我,是阿月。”梅灼雪叹道,“她的根骨坏了,我不知该如何修补?”
事涉别人妹妹,舟上还有三个妖,梅灼雪不适合多说,慕少微也不方便多问。她只沉下心翻了三遍物件,最后冲他摇头:“这里没你要的东西。”
“修补根骨之物极为宝贵,一般不会在元婴之下的修士储物袋中出现。你若要寻药,必须通过宗门,毕竟等你修到元婴,她的一生早过去了。”
梅灼雪颔首,将剑置于膝盖上坐下,眉目间浮上一层疲态,调息起来。
慕少微又问玄渊所需之物,却听这蛇不知犯什么倔,说道:“我是你的师长,你倒是先问别人要什么,再将别人挑剩下的给我,我看上去那么好打发?”
哦,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要,不要就归我咯!
慕少微可不会惯着他,正要开口,不料梅灼雪直接解了围:“前辈此言差矣,晚辈只是个外人,你们才是师徒,是自己人。柳溪只是出于待客之道,这才先问过我,并非刻意将你排在之后。”
“若我没有前来叨扰,她自是将师长放在首位的。”
不得不说,这人修德行不如何,说的话倒是好听。玄渊勉强给了他一分好脸色,又对乌梢道:“我不喜冗余之物,都给你了。”
许是出于“待客之道”,玄渊没赶人修下舟,但也没允风猴给他一间房。
他蛇性难消,不喜在自己的地盘上瞧见另一条生得好看的“雄蛇”,可他都元婴了还控不住蛇性,说出去难听,姑且眼不见为净。
玄渊回了房,梅灼雪识相地留在甲板上。
两只风猴掌着舵,一阵眉眼官司来去,很快问到了点子上:“蛇君明显不喜他,可他是凌虚峰的传人。万一乌梢小龙说给他备一间房,我们是备还是不备?”
“自是备上。”另一只跟着乌梢混得久,脑子也长密实了不少,“你看那三个,蛇君吃人修,人修吃小龙,可小龙吃蛇君啊!”
“蛇君自打遇上小龙,脾气被磨得差不多了。我们只要做得不比小龙离谱,他也懒得怪罪我们。倒是小龙,要是不按她说的做,你是想被骂吗?”
“……”懂了,这飞舟其实是乌梢的。
两只猴子静悄悄,等着乌梢来作妖。
不料,慕少微压根没想过给梅灼雪安排一处住所,她就要把他留在甲板上当个活靶子,如此,才有源源不断的尸可以扒。
她收拢可用之物,将不用的留在甲板上,命风猴拿了换灵石。
之后,她游到梅灼雪身边,道:“要委屈你呆在甲板上了,你只有呆在这儿,我才能……”继续赚意外之财!
“我明白。”我只有呆在这儿,你才能跟同族交代得开。不想蛇族也有这人情世故,梅灼雪表示理解。
慕少微点头,心说便宜徒弟瞧着正人君子,实则还挺上道的,学“黑吃黑”有一手,来日必得她真传。
她正要传授一些“以身为饵”的经验给他,却听他已经絮叨起来:“柳溪,阿月的根骨不是坏了,而是碎了。”
“大怒大悲,极哀极怨,心脉受损,又被喂下虎狼之药……她有金水双灵根,硬生生碎成一团。竹君接她回了仙宗,但也告诉我,想治好她很难。”
“等回去后,我要去一趟药谷,运气好些的话或许能找到一些药材。”
“根骨碎了……”这听上去就难治,可自打她成了至纯土,修了土性,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不算坏事,像是另一种机缘。
“碎了不就像星辰一样散在体内吗?”慕少微道,“身体如大地,灵根如矿脉。矿脉即使碎了,不也在大地之中么?”
“何不让她试试锻体,或是——”慕少微从银环中取出一本人尽皆知的秘籍,“试试升龙诀?”
人反正也是虫,可以修,“与其干等着,等一颗灵丹,等一位名医,等一份机缘,还不如让她自救。若修不成,你给她备上延寿丹,延个百年希望;若修成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准她能自己寻到生机。”
“啪”一下,她把升龙诀扔给了他,反正她已背得滚瓜烂熟。
梅灼雪从不怀疑她的提议,他郑重地收下秘籍,道:“我会转告她的。”以阿月的心性,定能寻到一条出路。
“柳溪,我好像又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道谢的话就不必了,你多杀几个人供我扒尸就行。”
“……”
“你这剑瞧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最终,慕少微的目光还是溜到了剑上,剑修终是爱剑的,尤其还是把好剑,“你的本命剑?”
“嗯,它是‘归尘’,我在剑冢拿的。”梅灼雪笑道,“它一见到我就追着我打,像是我欠了它一样。”
慕少微:……
原来是归尘啊。
得,招惹它的不是你,是我,但它只记住了至纯金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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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太好了,今晚可以歇了,我终于可以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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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帝王冢(27):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帝有皇陵,虎有王墓,象有兆域,鲸有丘墟。自然,剑也有剑归之处。
大界浩渺,历史漫长,天骄如过江之鲫,剑修似长河沙数。
若每一位剑修一生只用一剑,那历代之剑聚拢,也能插满十万大山。
若剑修除却本命剑还有备用剑,甚至每过一个大境换一剑,那历代之剑只会更多,光靠剑的堆积就能堆出十万剑山。
而在修界,后者明显多于前者。
不少剑修会备上本命剑、轻剑和重剑,一些名剑士更会准备一只剑匣,去哪儿都背着数把趁手的爱剑。
如素太行一般一把剑用到头的剑修极少,是以千万年的积累下来,剑的数量远胜于剑修,而名剑的数目也远多于天骄。
物以稀为贵,这世上的任何物件,只要一沾“多”就立马变得不值钱。人如此,剑也如此,故而不论名剑残剑都进剑冢,不论大宗小派皆有剑丘。
剑修难得,剑心难寻,剑骨难求。
真正的剑修一入剑冢,势必会引起名剑的注意,更会受到多把名剑的青睐。
譬如慕少微,她但凡踏入剑冢,总会引来万剑齐鸣。而在这万剑之中对她穷追猛打、执念颇深的名剑是有不少,其中最凶的就是“归尘”。
归尘剑,原名“万象归尘”。
为万年前渡劫期大能所持,是一柄斩尽妖邪、灭杀诸魔,令一切恶因罪果尘归尘、土归土的浩然之剑。
它剑身修长,色如寒玉;剑气刚猛,引动天象;剑性内敛,大巧不工。相传。它有“一剑破青云,一念平沧海”之威,只是自第一任剑主之后,再无人能让它全力出手,也无人能得它青眼。
归尘沉寂太久,因渡劫大能是金灵根,它对金灵根颇有执念,择主是非金灵根不选。
但当金灵根真站到它面前,它又变得无比挑剔,会把人从头到脚都挑上一遍,最后秉着宁缺毋滥的原则,硬是留下了自己。
——直到她的出现。
彼时,慕少微虽有天才之名,却还只是微末小修。
她踏入宗门剑冢不是为了寻剑,纯粹是为了长见识,毕竟她凡人出身,剑庄的剑池见过,可修界的剑冢还真没见过。
听说剑冢肃杀之气满溢,于本命剑会有益处,她便带上凡骨同往,准备体会仙剑风骨。
谁知,这一去譬如大肉掉入狼窝,至纯金一现身就惹得万剑激动,一把把恨不得贴她身上,怎么也撕不下来!
她被追得连滚带爬、抱头鼠窜,又被追得戾气横生、反骨一起,便拔出本命剑与众剑杀了起来。
结果剑气一出,剑心一荡,在冢下沉睡多年的仙剑纷纷苏醒,彻底盯上了她。
至纯金先天剑体,遇见了怎能放过?可“剑主”只有一位,它们却有多把,自是谁也不服谁,当场不顾她死活地斗个天昏地暗、大招频出,剑势十分浩大。
万剑法天象地,剑气割开皮肉,将凡骨撞出裂纹。可凡骨拼着粉碎,也要死死护住她。
当时她就发誓,她一定要与凡骨共进退,用最好的材料不断重塑它,直到它成为无剑可欺的至尊仙剑!
最终,归尘一招“叩问道”镇魔,一剑“映山河”伏仙,当先胜出。
为了一个至纯金,它是真的拼过命,却不料它兴冲冲朝她飞去,竟发现她已经契了本命剑。
本命剑还是一把破剑!
慕少微记得归尘的暴怒,那叫一个飞沙走石、天地色变,它恨不得当场折了凡骨,再以身代之,偏偏凡骨对她的意义非同一般。
为保凡骨小命,她只能对归尘说:“你若碎我本命剑,就会坏我根骨。你若损我根基,你看我是会用你,还是会怨你?”
归尘暂时放过了凡骨,但也不愿做一把备用剑跟着她离开,更不肯放她走出剑冢,大有同她在剑冢修炼到天荒地老之势。
要命,她遭不住啊!
她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不得不说违心的话:“要不这样,你先放我出去,等我找到法子解开本命剑的束缚,就回来带走你,如何?”
其实,这话跟“等我解除婚约就回来娶你”一样不靠谱,谁都听得出是个骗局。
可惜归尘不看话本,不通世故,她说什么就信什么,还真放她走了。
而她这一走就没再回去过,一开始是不敢,时日一长却是忘了,可归尘仍在等待至纯金灵根。之后时过境迁,轮转千年,她在大荒身陨,它还在剑冢守望,待择定的剑主归来。
委实太久了,是她对不住它。
她忘了在剑冢说过的话,剑却还记得。
好在师债徒偿,让它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了梅灼雪这个尚无本命剑的至纯金。
一听到他被剑追着打,她就知道归尘并未忘了她。只是再相见,她已换皮换骨,不是人了。看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与这把剑终是差点缘分。
“……直到见了血,它才停下来。”梅灼雪抚着剑,轻声道,“它在空中悬了好久,像是要杀我,又舍不得动手。柳溪,你说怪不怪,它一把仙剑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我却觉得它……当时很难过。”
“它似乎被谁抛下了,只能留在剑冢里。”就像你在风雪之夜离去,留我于凌虚峰。
那一刻许是共鸣,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剑柄。刹那,他从一把剑的记忆中“看到”了一名女子模糊的剪影,她是对着剑说的,又像是对着他说的。
【等我回来带走你,如何?】
剑是矜持的,也是欣喜的,这份情绪同样感染了梅灼雪,连他都心生三分期待。可期待之后,居然是无尽的等待。
梅灼雪明白,女子是不会来了。许是遇险,许是忘却,但山不来就我,我为何不能去就山?
他不禁问剑:“她既不来,你为何不去?以你之能,何必日夜留在剑冢,做这无望的空守?”
归尘清鸣,他只能读出大概的意思:因为我清高。
梅灼雪:……
好吧,他硬是从一把剑的经历中学会了“自视清高者一无所有,放低姿态者应有尽有”的道理。
合心意的剑主如此难遇,你清高做什么,清高能当饭吃,何不先做一把备用剑再徐徐图之?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用你顺手了,还会不给你留个位置?
梅灼雪:“我若是你,早出剑冢寻她了。”
剑主总要与本命剑心意相通,可这一通,对剑的选择他不敢苟同。
“至纯金……那女子是我师尊?”
叹大气:“你也知她是剑修,身上又只一把破剑,迟早会有遭遇夺命战的时候。”
“那剑既是破剑,必有断裂之日。它断之时,不正是你成为本命剑之机么?”可你在做什么,“生死与共时你不在,命悬一线时你不救,那同舟共济时何必带你?”
“不是我师尊害你苦等这么久,是你害自己困守囹圄几千年。”
这话一说,归尘后不后悔不知道,反正他是后悔了,他又被这把剑追着砍了一路,受尽皮肉之苦。
所幸人与剑倒是磨合得不错,剑意剑心一经互通,他方知归尘是真清高,而他是假君子。
“归尘剑的宏愿是荡平世间不平,而我……我能练成君子剑,我就不是真君子。”
否则他怎会给归尘出什么“伏低做小再徐徐图之”的主意,也是有此一念,他才察觉自己的底线并不高尚,还极为灵活。
“归尘是一把好剑,但愿我的实力能配得上它的选择。”
慕少微抬起蛇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至纯金没有孬种,你会跟你师尊一样厉害。”
怎知,“师尊”二字不提还好,一提就让梅灼雪想起了一些违和之处:“说来,柳溪,你在四年前留给我的那本剑谱……”
慕少微心头咯噔一下。
“师叔见我出剑,便说我得了师尊真传,还说那只箱子果然只有有缘人才能打开。”梅灼雪抿唇,“我什么也没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会有我师尊的真传?”
慕少微蛇身微微后仰,又不动声色地前倾,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天衍剑诀传承了几年,你知晓吗?”
“不知。”
“升龙诀传承了几年,你知晓吗?”
“……”
慕少微:“我连上古升龙诀都能拿出来给你,更何况是天衍剑诀,这不过是传承记忆中的东西罢了。”
这时候,书读得多的好处就来了,“你要是还有疑惑,我就把你师叔的本命剑诀给你。”
一听要砸师叔饭碗,梅灼雪立刻拒绝:“不,不必了!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她问。
梅灼雪的眼神有点飘忽:“我听竹君提过,我师尊的道侣是蛇族大妖,据说相伴了很长的年岁,而柳溪你又是蛇,又有真传,我就怀疑……”
他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怀疑你是不是他们的遗腹子,因一些原因流落凡间,不得回到修界?”
慕少微:……哦,我成了我和白栀的孩子?这是什么天崩投胎?
她木着脸:“你师尊的道侣是条白蛇,你告诉我,一个人和一条白蛇怎么生出一条乌梢?生了怎不养在凌虚峰?”
梅灼雪低头认错:“是我痴愚,你莫生气。”
啧,现在的后生,尽想一些没用的事,她道:“留在这儿吹风醒脑吧,你成天胡思乱想,怎么在十年内结丹?”
“十年金丹?”
慕少微:“你师尊能做到的事,你也必须能。你可是至纯金,一旦你表现得比她弱——”她卷起一个染血的储物袋,“那追杀你的人可不止这些了。”
见梅灼雪的神色凝重起来,她安心地游进屋里。天色已晚,她就不陪他一起吹冷风了。
*
舟行七日抵达修界,梅灼雪身上的凤羽消了一半,慕少微多扒了十四具尸体。
皆大欢喜!
一过弥天大界,风猴就将梅灼雪请了下去。飞舟通往蛇族的路线是秘密,断不能让一个人修知晓。
可梅灼雪不傻,他观察猴妖数日,早摸清他们的品性。他们是不可能带他去蛇族,但也绝不会拦他做生意。
他冲两只猴妖一拱手,道:“不知两位前辈可否接下小子的传讯符?我有寻药之事相求,价钱好商量。”
有钱赚的事怎能往外推?
风猴接了他的符箓,笑眯眯道:“小友一路小心,有了新的尸体可以托我们转交给小龙啊。”
“……好。”
他同好友道别,御剑往宗门的方向飞去。慕少微目送他飞远,道:“隐去舟身,跟上去。”
“诶?”
“一路塞筑基散修给他练手,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慕少微道,“他回宗之路才是真正的截杀之道,我们跟上,兴许还能扒到几个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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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梅灼雪: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道侣?
归尘: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负了多少把剑?
慕少微:……难怪你俩能凑一起,都是来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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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帝王冢(28):【40w营养液加更】
到底做过一回人,慕少微很清楚,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天骄会遭遇多少暗算和截杀,一个上了天榜的至纯金又会吸引多少邪修与天魔。
她都知道。
因为,她都经历过。
所以她一早就明白,梅灼雪与她相似的不仅是灵根,还有他注定会走上的、与她如出一辙的血路。
不同的是,她与余孽结怨时已能反杀,而他被余孽追杀时还在微末。
她了解那些渣滓的手段,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绝不会放过一个落单的至纯金,尤其他只是筑基。如果这一次杀不了他,被他成功逃回宗门,那么下一次再想杀他就更难了。
万一他也能百年结婴,岂不成了第二颗无敌的杀星?
他们不会让他活,而她必须让他们死!
遂,飞舟愈飞愈高,逐渐隐去身形,保持着一个不会被神识扫到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梅灼雪。
如她所料,梅灼雪不得一夕安寝,当夜便遭到高阶筑基修士的袭击。
追杀者来了三个,修为最低的是筑基五层,最高的是半步金丹,只针对杀一个筑基初阶来说,实在是下了血本。
但很快,这血本就无归了。
梅灼雪只是修为不够,不是心境不到。凡间灵气稀薄不方便他进阶,可翻过弥天大界他就像鱼儿入水,一瞬吸饱灵气,混着火凤骨一道,他硬是在生死战中提升了境界!
边打边升,譬如以战养战。
三个筑基看了面色大变,半步金丹更是直言:“不要放过他!”
他嫉妒得双眼赤红,嘴里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就是有这等妖孽降生世间,我们才在根骨上得不到天道的公允!天道既偏心于他,那他就是天生欠了我们!”
“杀了他!让他烂在土里!”
他们抟身而上,攻势比上一回更凶更猛。结果其中的筑基五层不顶事,竟被至纯金瞅准一个空隙杀了。
他一死,包围的剑阵中便豁出一个口子,梅灼雪当即化作一道流光遁去,两个筑基怒喝一声,一前一后追去。
谁知就这么一个身位的差距,前一个遁去百里,后一个却被一条蛇尾从背后贯穿了头颅,一息钉死在树上。
半步金丹殁了。
手脚垂落,血流一地,身体微微抽搐着,这是丹田内的生机还在挣扎的迹象。可惜,杀人者人恒杀之,他遇到的是一条金丹蛇妖。
“听着真有趣,你的根骨不如他人,就是天道有失公允,就是他人欠你的?”
慕少微抽出蛇尾,看他如烂泥般砸在地上:“我一个没人形的还没说天道不公,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天道的公允?”
照这说法,一出生就有人形的都是欠了她的,他们合该被她杀死。等他们都死光了,天道自会把人形安在她身上?
哈,真可笑!这究竟是一群什么人,走的是什么道啊!
她命风猴收敛尸体,循着气息遁土而去,就见那头的战斗已近尾声。
梅灼雪任对方将长剑捅穿他的肋骨,再往背后刺出。而后,他忍着剧痛用骨头卡住长剑,咬牙再往里送入一截。
近了!他提剑斩去对方半边脖子,喷出的热血染红他的半身。
对手倒下的那刻,肋骨间的长剑也被抽出。梅灼雪闷哼一声跪在地上,也不嫌脏,血手掏出一枚回春丹和着人血吞下。
“哇!”这一剑刺透了肺,他一张嘴就吐出了血和肺的碎片。
他强撑着盘膝打坐,抽调金灵气修肺复体。约摸一炷香后,他扔下一张火符烧去自己的血迹,拖着伤体往林中飞去。
少顷,新死的修士被慕少微收起,她化作小蛇游入林子,不徐不疾地缀在梅灼雪身后。
很快,在月上中天时,她见到了前来截杀的金丹,三个。
说实话,他们来得晚了,也来得少了。眼下这档口,梅灼雪定已传讯到宗门,如无意外,宗门的接应者已在赶来的路上,修为必不低于元婴。
他们得在接应者到来前杀死梅灼雪。
三个金丹杀个筑基,确实有“焉用牛刀”之感,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遗憾的是,他们真正对上的不是筑基,而是她——
一条金丹修剑、可越阶杀敌的乌梢,目前正缺练手的金丹。
于是,阴森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娃娃的笑。伴着一阵阴风,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谁在那里!”
金丹怒喝一声,一掌拍飞林木大片。可在土崩尘扬中,他什么人也没瞧见,耳边却一直传来娃娃的笑声。
“谁!”
“怎生这么快就忘了我呢?”慕少微装神弄鬼也有一套,“你们从我身上挖走了东西,我好痛呀!”
大雍献上了那么多皇子王孙,他们或许忘了有谁,可她看过亡魂的回忆,记得被送出的孩子是有根骨的。
有根骨的孩子落到余孽手里,会遭遇什么不难猜测。
“好痛啊,你们把我的东西安在谁身上了?还给我……还给我……”
“休要装神弄鬼!”金丹暴怒,猛地炸开一道灵力,将周围的树木全部削倒,把所有的遮掩物尽数除去。
梅灼雪一剑插入土地,撑开剑风强行抵住金丹之威。奈何大境界之差无法以天资弥补,他连人带剑被崩飞了出去,“咚”一声砸进山里。
金丹见状,立刻要赶去收他头颅。不料那童声如跗骨之蛆,断断续续地在他们耳边徘徊。
“是你用了?还是你用了?”声音从这头转向那头,“用了可是要还的!”
另一人已是头皮发麻:“莫非是鬼修?”
其余二人色变:“别胡说!若真成了鬼修……”那东西的怨气该有多重?他们三个金丹竟是甩不脱它!
“别管了,先杀至纯……唔!”
只一瞬,他的丹田就从后被贯穿,内中金丹被一只冰凉的“手”摸走。
他甚至瞧不出那是不是手,只记得是青色的。它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他一低头都只能一瞥,而他的金丹却没了。
腹部破着大洞,空荡荡的。血不停地流,根本止不住,他没几息便淡了呼吸,脸色灰败,一下倒在地上。
四野无人,一个金丹不明不白地死去,着实吓到了另两个金丹。他们笃定遇上了鬼修,还是境界高于他们的鬼修,且听对方的意思,似乎与他们有干系?
“前、前辈,这之中定有误会!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没从你身上取走什么!”
慕少微只重复道:“还给我,还给我……”
“该死的鬼修!”另一个金丹有胆破口大骂,“就算取了你东西又如何?谁让你当时弱小,只能任人摆布!弱肉强食,古来之理!”
“你如今成了鬼修也算造化,怎么想也有爷爷的一份功劳!没有我们,哪来今天的你!”
好了,确认了。
有这番话入耳,足以证明“郁”的前身就是“玉”,一个被她杀到被迫改名的世家。
上贡的王朝,送来的言官,隐秘的郁家……草蛇灰线铺就,两千年的空白太长,终是让余孽死灰复燃,做得比第一次更隐蔽也更残忍。
这次想把他们连根拔起,她要付出的精力只怕比上一次更多。
唉,这修界的老鬼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个的都不干事是么?
她连玉家仙器都干完了,他们却把玉家干活了,怪不得天道允她投胎,原来干实事的只她一个!
慕少微再忍不住心头戾气,直接拨转蛇尾腰斩一个金丹。趁另一个尚未反应过来时,她一把现出原形,扭身缠缚住他。
不得不说,无论人成不成修士,骨子里就是怕鬼怕蛇的。
这人都修成金丹了,被蛇一缠还是浑身僵硬,没能立刻爆发脱身,那就别怪她先下手为强了。
金丹对金丹,妖修总在身体上占尽优势,慕少微只是全力旋身一拧,就听这金丹发出清脆的骨裂声。丹田、脏腑连同骨肉一道,全被绞成了一条,而血肉化作汁液,在拧转间渗出。
她的蛇身沾了一身血。
直到绞了人她才发现,她的每一片蛇鳞都锋利如刀,会在她绞杀猎物时主动张开,扎进对方血肉之中,防止猎物逃逸。
而背上的剑脊也会变得坚硬异常,人修若是攀上去,手掌定被刺穿。
做蛇十年也是没想到,这蛇身,简直就是为杀戮而生!
未几,风猴凑上前来:“小龙,我们可要给那至纯金搭把手?他受了金丹一击,有些起不来了。”
“不用,我们该走了。”慕少微算算时间,“他的宗门应该来了人……”
正说着呢,就听远方传来一个暴脾气的怒喝:“哪来的鼠辈敢动我宗弟子!”
声音由远及近,元婴威压呼啸而来。
闻声辨人,慕少微的眼神一下变得怀念。来者是太虚峰一脉的弟子,名字她忘了,声音还记得,可重逢的不是时候,她得走了。
不然,他会把她当宵小劈死。
“走吧。”这人来了,便宜徒弟性命无忧。
慕少微同风猴一瞬遁去,不过三息,元婴的一掌已从天而降,将本来就没树的地方彻底轰出个大坑。
想来多下几场雨,这坑就能成一个湖泊了。
来者感知到灵力波动,正要往天上追去。忽而,天上也传来元婴的气息,他蓦地凝神看去,就见一人形大妖俯视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元婴?
那肯定不是截杀弟子之人,元婴一巴掌下来他家筑基弟子早升天了,哪有空向宗门求救,不该去给祖师磕头了么?
这些妖修应是路过……
来者歇了战意,即刻回身去寻弟子。好在弟子没死,不然凌虚峰又要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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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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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帝王冢(29):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飞舟复归蛇族,乌梢进入洞府。
风猴将筑基的尸体简单处理,连同金丹的一道封存,转去妖物云集之地贩卖,还得留意买走它们的是谁。
这是小龙新交代的事儿,只让留意不让追踪,不知是何用意。
但她不说,他们就不问。只要有灵石赚,他们何必揣度她的心思,做猴要懂分寸感。
只是,收拾了这半日,玄渊蛇君怎么还没走?
惊蛰未至,地气不升,外头冷得刺骨。虽说元婴蛇妖无需冬眠,但身置严寒之中,仍是不好受的。
“蛇君,眼下天寒地冻,不若回到殿中?可要添置新的火灵晶?”
蛇君没理他,不对,蛇君在看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风猴的视线落在金丹尸体上。见蛇君注视着金丹腹部的空洞,神色阴晴难辨,风猴琢磨一番,试探道:“蛇君可是需要‘人丹’?”
人能把妖炼成丹药,妖自然也能把人炼成补剂。人与妖共存又互斥,乃天道规则之一,不稀奇。
而人的精血能助益妖的修行,蛇君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人丹,想尝尝也是正常。
“若是需要,老猴这就把人转到坊间,令丹师炼上几枚。只是这买卖所得的灵石,得从蛇君账中划给……”
“不必了。”玄渊打断了他,“拿腌臜之物炼的丹,我没胃口。花枝如今身在何处,我要见他。”
这是要请花枝长老过来的意思?可殿中不太方便啊。
风猴出声提醒:“蛇君,小龙已经入殿,还在闭关夯实金丹。您一个回去清净,两个,或许就不当了。”
这会儿邀蛇上门,请的还是花枝,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要说小龙的事。
可乌梢正闭关呢,要是蛇君中途“出言不逊”被小龙听了去,记了仇,那等她出关,蛇君八成逃不过被骂。
蛇君一受气,最后倒霉的不还是他们风猴吗?
风猴:“您看这事儿——总是小龙闭关要紧,还得委屈蛇君走一趟长老小筑。今日冰冻三尺,花枝长老定在屋里烤火。”
玄渊蹙眉:“我的大殿怎生变成了她闭关的洞府?她没有自己的洞府吗?”
风猴小声提醒:“蛇君,是您说要亲自教养她,让她搬来的。为防她再跑回蛇谷,您还让我们把她洞府封了。”
玄渊:……
说不清,他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偏偏还不能说疼,总觉得一说疼,花枝做梦都能笑醒?
他闭上眼,妥协了。自打遇上乌梢,他真是一步退,步步退:“……我去见花枝。”
*
今年的冬日又长又冷,小筑外结满了冰,远山处落满了雪,天地一片白。
按理说,蛇妖不兴在冬天乱窜。除了刚摆脱冬眠、就想看看冬天长什么样的蛇妖,谁也不会在这么冷的天外出,还是“拜访”。
是以,一听有蛇来,来的还是玄渊,花枝心头就咯噔一下,本能地问道:“他可是带着乌梢来的?”
风猴一愣:“没有,玄渊蛇君是单独来的。”
花枝松了一口气,道:“你记住!如果他是带着乌梢来的,你就告诉他我冬眠了,有什么事等惊蛰后再说。要是惊蛰后他还来,你就告诉他我闭关了。”
风猴:“哦,明、明白了!那要是长老你‘出关’了他还来呢?”
“告诉他我死了。”
“……”
小筑中的风猴退下,与外头来的风猴对上,两只猴子打一个眼神便退到一边,而玄渊掠过他们推门而入,扑面就是一股暖意。
花枝烤着灵果煮着茶,邀他入座。
他知他消失近一年是带着乌梢去凡间历练了,如今一回来就找上他,想来是乌梢不好带,打算把这弟子还给他。
可他猜错了。
对方不是来还弟子的,而是来聊“养弟子二三事”的。
花枝将茶推向他,道:“许久未见,在凡间历练得如何?”
“尚可……你还真是爱喝茶。”这在蛇妖中也算独一份了,玄渊一口饮尽,辨不出好赖,只道,“乌梢结丹了。”
哦,他还以为是核实,原来是乌梢结……你说什么?
结丹的冲击实在太大,花枝愣是没忍住,一口茶“噗”地喷出,杀向玄渊的脸面。惊得玄渊一瞬跃起,没收住力,“轰”一声撞碎了墙壁和结界。
刹那,外头寒风混着冰雪扑入,降了炉子的温,乱了花枝的发,衬得他凄风苦雨,宛若地里黄的小白菜。
“她,结丹了?”花枝难以置信,“我交给你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你只养了一年不到,她就结丹了?”
玄渊蹙眉:“修炼得快不是好事吗?”
怎么听上去像是“我交到你手里还是个活的,怎么才几天你就给养死了”?
“她才几岁?根基啊根基!”花枝年长,自是知道进阶太快的缺陷,“丹田气海、骨骼筋肉,哪一样长成不需要时间?蛇妖修炼,必以锻体为先,百年千年为基,如此才能扛过雷劫。”
“她进阶这般快,蛇身却未长成,金丹雷劫已过,她真的没受暗伤?”
玄渊平静道:“没有。”乌梢不能以常理度之,“不仅没留暗伤,她还扛过了十道雷劫。”
花枝:……
“我来找你正是为此,她太过殊异,你教养她时,她也是这般么?”玄渊问,“虽说乌梢成精古来难遇,但乌梢血脉特殊至此,你可有头绪?”
“十道金丹劫,我闻所未闻;越阶杀金丹,我见所未见。”
“明明才跨入金丹,可杀起同阶金丹来犹如砍瓜切菜。她似乎很懂怎么杀死一个人修,每次出手都直击要害,没有分毫赘余的动作。”
仿佛,她已经杀过千百遍一般。
故而他从不插手她的战场,他就想看看一条乌梢能强到何等地步,凭什么乌梢纯血能压龙蟒混血一头?
可结果,她的实力确实强到令人生畏。甚至连他都不禁在想,若她顺利结婴,当她对上同阶元婴时,是不是也能一击杀敌?
“我亲眼见她一尾巴抽断了一个人修,也是一尾巴捅穿了金丹的丹田。她的蛇尾非同寻常,比任何蛇种都硬得多,你说,这是乌梢的天赋血脉,还是后天修炼所致?”
“花枝长老?”
花枝的眼神有些空洞,好似被冻傻了。待他说完,他眼中才有了些光亮,回道:“先天的,都是先天的……她的筑基劫是十道,金丹劫也是十道,若非资质逆天,天道何以逮着她劈?”
“筑基劫也是十道?”
“罢了。”花枝长叹一声,唤来风猴,“乌梢小龙旧时洞府,把那几块牌子搬来,给玄渊蛇君送过去,挂在他大殿外。”
或许还得添上一句“不可带去凡间历练,易三年结丹”……烦。
“玄渊,她一年筑基,三年金丹,你猜她修到元婴还需几年?”
“任何殊异,放她身上都是常事。你我做好师长的本分即可,旁的……你我也管不得,更管不到。天道赐给蛇族的天骄,我没本事教。”
“但你能,因为你也是天骄。”
无论这份师徒情有多浅薄,总好过两个天骄往后打起来。这俩,折一个都是蛇族的损失。
“至于乌梢血脉的天赋如何,你何不直接问她?”花枝道,“用你的天赋秘术去交换她的天赋秘术,兴许会有意外之喜。”
*
闭关不知年月,醒时已过一季。
春暖花开,地气充沛。慕少微一抖蛇身的灰尘,掸直、拉伸、翻滚,挥动蛇尾,之后精神抖擞地入水,痛快地游了起来。
到底是供养血裔的大殿,住起来就是舒爽。
这儿灵气充足,环境清幽,不仅灵泉满地,水竟还是热的,着实给冷血的蛇泡爽快了,她能游上一天!
可实际上,她溜达了一圈便游上巨木,挂下半截蛇身,控制着蛇鳞微微张开、再张开、后收拢。如此往复,循环数遍。
眼下,她已是扎实的金丹一层,蛇身足达六丈三尺,搁凡间是活人看上一眼就会被当场吓死的巨蛇。可在修界,这点大小还不够看,得再长长。
蛇鳞一开一合,她运用得逐渐熟练。许是身为土,而土生金的缘故,她的蛇鳞坚硬非常又锋利如刀,合则为盾甲,开则为匕首,简直一身杀器。
她很想知道,是单她如此,还是每条蛇都是这样?
也只有心生疑惑时,慕少微才终于想起了她的便宜师父。
她四下寻找,却发现玄渊不在殿中。等游出殿去碰上守在外头的风猴,她才得知玄渊又入了蛇族秘境,没一年是出不来的。
“蛇君去的是元婴秘境。”风猴道,“他交代说,小龙若是想入秘境,便去元婴秘境找他。大部分金丹秘境的妖兽都被他吃空了,你去那里只会扑空。”
慕少微:……这究竟是多能吃?你是巴蛇后代吧?
“还有,小龙交代的事——”风猴低声道,“买走筑基尸骨的有狐妖、蛊师和邪修,狐妖买去是为了吃,蛊师买去是为了养虫,而邪修是为了炼傀儡,这三个皆是有迹可循者,若有买卖来往,他们乐意现身人前。”
“但买走金丹尸骨之人……是个人修,只他一人。”
“他穿着黑袍,面上罩着铜钱锁,我看不清他的样貌。他问我这批尸骨从何得来,我道是在一片林子里捡的,那儿有一处大坑。他便不多问了,只说三具都要。”
“他一人收了三,没还价。收了就走,山雀只跟出一段路就跟丢了他。”
慕少微:“我记得,我让你在尸体上做了记号。”
“做了,在它们耳后抹了蜜。”风猴道,“但追踪的蜂子有去无回,我猜,他是把尸体带入秘境了。”
秘境?
余孽的据点?
让她想想,人修的秘境有哪几处来着?两千年里新出的秘境目前被谁家把持?这些宗门与世家又与谁有来往?
要命,全是要查的事儿!
风猴已在黑袍人面前露过一次脸,她不能再让他继续深查,否则会害他性命。他能做的,便是为她提供一份秘境分布图。
“人修的秘境……这有些难办。”风猴道,“小龙得等上一段时日。”
慕少微点头,她不怕日子长。
末了,她干脆去寻花枝解惑,谁知才往前不久,她就瞧见了几块熟悉的牌子。它们被挂在玄渊地盘的外头,被一群血脉后裔指指点点。
“这看上去像假的,不可能有蛇三年金丹。”
“就是,可能是误写了,应该是‘乌梢误食金丹’。”
“诶,这样就正常多了!因为误食金丹闭关至今,所以没有现身,总之我是不会信……噫?”
他们终于发现了她。
然后,整齐划一地往后一仰,尖声惊叫:“你真的金丹了!”
慕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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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啊不!我的脚上又长冻疮了!好痒好痒好痒!求求了,手你要给我挺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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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帝王冢(30):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人与妖的脑子之差,不能说是大相径庭,只能说是天壤之别。
做人时十年金丹,同侪得知,羡慕有之,嫉妒有之,邀战有之,唯独没有“我想跟你生个孩子”。
大伙儿都是人,自要维持做人的体面。哪怕私底下恨到发狂,面上也要挤出笑来,拱手道一声“恭喜道友进阶,又登大道一步”。
可蛇妖不是人,要什么做人的体面。一见乌梢真能三年金丹,愕然有之,不解有之,惊悚有之,更多的是:“乌梢血脉这么强,你可不可以看上我,我想跟你生个孩子?”
慕少微被震惊地往后一仰,又觉得这动作蠢得可怕,赶紧掰回来。
但蛇的本能怎么掰得过来,一群血裔的话句句炸裂,听得她一仰又一仰。
“你都金丹了,想必修元婴也很快。一结婴就能找伴侣共渡情关,运气好些还能留下血脉后裔——所以你看我怎么样?”
“我是黑水玄蛇后裔,今已金丹后期,百年内必结婴,从未有过伴侣。你要是对我满意,你就点个头。我会等你结婴,再把元阳给你。”
“你滚一边去!我是血蝠和幽潭老祖的后裔,金丹巅峰,结婴定比他快。我比他强,元阳亦然,你选他不如选我。”
“你比我强?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黑水玄蛇眯起眼来,毒牙探出,“我看你是想死!”
“谁死还不一定呢!”幽潭后裔道。
还不等慕少微反应过来,两条蛇一言不合就扭打在一起,掀得烟尘满天飞。他们缠紧彼此,“如胶似漆”,要不是杀到见了血,她真是没眼看。
讲真,老祖活了这么久,进阶后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要命的是,蛇妖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不觉补上的每一句话都在煽风点火。
“其实,我们也没那么讲究,你要是都看的上,就把他们都挑了。”
“你的血脉这么特殊,想选谁都可以,多选几个也行。只要你不嫌烦,选上十来条蛇陪你一起渡情关也无不可。”
慕强是妖的本性,追求更强大的子嗣更是妖的本能。
想“独占”就拿出本事来,若是实力够不上对方,又想对方眼里有自己,那就尽全力争取“一席之地”。
慕少微:……难怪你们跟合欢宗合得来,其实蛇族是合欢宗分宗吧?
“承蒙看重,但我没兴趣。”她心如明镜,直指本质,“此事看似由我主导,也让我得了元阳,其实只是把我从一盘菜变成另一盘菜而已。”
共渡情关确实是蛇的本性,但不是她的本性。他们觉得一起伺候一位大能并不委屈,可她不觉得赚了。
蛇会怎么选是蛇的事,却不是她的事。
“反倒是你们得了三个机会。”她平静道,“一个得到乌梢血脉的机会,一个受我庇护的机会,一个我若修成龙,你们也跟着鸡犬升天的机会。”
“只是一夕欢愉,不值得我给出这等机缘。”
况且,她不是贪图色欲之人。有白栀在前,她还真看不上别的蛇妖。
委实不想听他们自荐枕席了,她扬起蛇尾“哧溜”一下游出去,将血裔的争端抛在脑后。
只是玄渊住的地方离蛇谷太远,她遁地三次仍未抵达,还遁错了方向。要不是半路遇上一只风猴,掏出桃枝载她过去,她没准就遁出蛇族地界了。
“不应该啊……”慕少微俯视飞过的山脉,道,“我记得路,怎会遁错方向?”
“小龙有所不知,这片山域刚下了迷踪大阵,就在一月前。”风猴道,“但你在闭关,我们也忘了知会你一声,这才耽误了你。”
“迷踪大阵?”慕少微问,“下这大阵作甚?”
“自是为了保护小龙。”风猴道,“小龙之前杀了不少人修,结下了一些仇怨。为防人修闯入族地,对小龙不利,还是下个大阵稳妥些。”
结果一防就防住了她。
得亏她是蛇,大阵对她没有杀性,仅是随意将她丢出阵去。若她是个修士,这会儿约莫半条命去了。
慕少微:“稳是稳了,妥不妥我看不见得。难不成我日后找长老解惑,还得次次找你们借桃枝?”
“人修一到筑基就能御剑飞行,怎么我都金丹了还得在地上爬?蛇妖是没有修炼飞身的秘籍吗?”
这大阵防的哪是人修,分明是防求学上进的她啊!
风猴苦笑:“蛇族不是没有飞身秘籍,金丹也不用在地上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龙你修炼太快,进阶太急,根本没工夫学啊。”说白了,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一年就筑基,炼气的东西学完了吗?三年就金丹,筑基的神通学完了吗?你压根没学多少,一路朝着元婴冲刺,蛇族的慢进度能追上你?
慕少微:……
她闭上眼,不得不妥协:“好吧,我会腾出几年学东西。”几年只能兼顾修炼,可把她委屈坏了。
风猴不语,乌梢学东西只要“几年”,他也是没招了。
将乌梢送进长老小筑,风猴速速退去,独留花枝风中凌乱。到头来,玄渊只消往秘境一躲,给乌梢当师父的还是他。
好在乌梢不难教,她一点就透,教多了甚至还有点……成就感?
“蛇鳞如刀似胄,能自在开合?”花枝道,“鳞片坚硬护体,所有蛇妖都能做到。但自如张开,用如匕首,这应当与你的天赋相关,并非每条蛇都有的本事。”
“至于飞身的秘籍……”
“飞天遁地是两种神通,遁地术是条蛇都会,可飞天得看资质和血脉。”
花枝举例道:“譬如腾蛇乘雾,只消一点水汽,腾蛇后裔便能飞起来,于云雾间自在来去。又如羽蛇,连翅膀都长了,飞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寻常蛇妖若想飞天,一般得在结婴之后。要是想在结婴前达到,一是借助器物,二是得看‘器量’。”
慕少微:“器量?何为器量?”
“尽全力灌入一口气。”花枝道,“它无色无味无形,却能在你体内分离,‘清’质托你上升,‘浊’质沿肺排出。若能成,你就能看到气的浪纹,你会像鱼入水一般游上天去;若不能,说明你没有这份天赋,得老实修到元婴才能飞。”
慕少微明了,把要问的都问了,她便跑到院中修炼起来。
深吸一口,再深吸一口。气一次次被纳入体内,又一回回被排了出去。
由于花枝表意不明,她一时没悟透“清”与“浊”的区别,只当气一入体便会自动划分。可在失败多次后她忽然灵光一闪,想到气与气也是不同的。
比如她还是凡人时,只要行走于沼泽间、万人坑、发酵地,就绝不可用火。一用火必炸,气铺多广,火就燃多远,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
可在高处室内、草原湖边,想举多少火把都行,在哪儿点都不会炸开。
故而,味不同,气也不同。或着,气中带着的、她瞧不见的一些“清浊”是不同的。她得在纳入时将它们分离,留住“轻”的,舍去“重”的,如此,她才能飞起来。
她明白了!
学会将气分离之后,她能瞧见的不是气的浪纹,而是气中“轻”的一部分。乘着“轻”的部分上升,不就能飞天了么?
哦,原来这就是飞天术啊,拆解完后学起来……还挺简单的。
就这样,慕少微一遍遍修炼,直到发现自己越来越“轻”。
彼时日薄西山,风猴去而复返。花枝命他将院中的乌梢送走,他烦她修炼已有一下午,连觉也没睡,实在是受够了。
谁知风猴仰面,一脸诧异:“可是长老,小龙早就走了。”
花枝一愣:“走了?何时走的?那处下了大阵,她怎么回去?”
“她是……飞走的。”风猴道,“就在我来之前,若不是见小龙飞走了,我也不会来。只以为你还忙着,不便打扰。”
花枝:飞、飞走了?
哦,她飞走了。就学了两个时辰,她已经会飞了。
“长老,你倒茶的手怎生抖得厉害?”
“天冷。”
“……可如今都四月下旬了。”
“心寒。”
*
一季之前,魔域秘境。
阴冷空阔的地宫深处,或蓝或绿的冥火燃起,点亮在座的每一副骨质鬼面,却点不亮他们身上的黑袍。
袍色与黑暗融为一体,早已不分你我。唯有灭去的魂灯堆在殿中,金丹修士的死前记忆被公之于众,那一点亮,竟是殿中最亮的光了。
“郁疆,金丹初期,死于皇城,尸骨无存。”
“他所见的最后一人便是至纯金,也的确是至纯金提剑杀了他。”有鬼面上前,掏出留影石来,将梅灼雪的样貌置于无数鬼面眼前,“他叫梅灼雪,凡间来人,身负血海深仇,还是至纯金灵根,又拜入凌虚峰,诸位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可别太熟悉了。
这出身,这经历,换个名字“慕少微”也毫不违和,他们都是这么出来的。
但正因为过于相似,才更让他们毛骨悚然!
“他迟早成我们的心腹大患,但筑基杀死金丹,这不可能,也太违和。”鬼面人道,“我一直在想,他是怎么杀死金丹修士的。”
“用秘法,用法宝,还是用素太行留的剑气,结果我想岔了,都不是!他只是跟他师尊一样,契了一条蛇妖。”
第二盏魂灯的记忆亮起,一众鬼面只看到有东西洞穿了修士的后脑,从额头爆出来。而后,脱出眼眶的眼珠记下一道青色带鳞的武器,瞧着像一把剑?
之后,便什么也没了。
但随着后续的魂灯一盏盏亮起,那道青色的影子逐渐具现。他们亲眼瞧见梅灼雪被金丹轰进山里,可见他确实没有斩杀金丹之能——可金丹突然被一抹青色掏空了丹田,而另一人被一道青光拦腰斩断!
被斩断的金丹未死,被盘缠的金丹还在注视。
透过两双死人的眼,他们看见了同一条蛇。它体量不大,却有着金丹修为,蛇身修长、色如雪顶青山,应是蛇族中珍贵的血脉后裔。
它轻松杀死金丹却未伤梅灼雪,想来是他的契约兽无疑。
“难怪派出的金丹都死了,原来他的妖兽是金丹。”
“要杀他得出元婴修士,可……”有鬼面道,“无面妖还在四处游荡,元婴难动。”而元婴难动,金丹就动不了梅灼雪。
“上一个契了白蛇,这一个契了青蛇,还真是一脉相承,什么毛病?”
“总之,人和蛇都不能放过。”
放任蛇成长必成大患,曾经为了弄死白蛇,他们可是折了三成的大能进去。而剩下的,根本拦不住发疯的慕少微。
要是能拦住,谁愿意祭出唯一的仙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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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想不到吧,这条蛇是我,桀桀桀!!!而现在,你们没有仙器了桀桀桀!!!
余孽们:……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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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帝王冢(31):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同宗一姓连脉之族,传承百年为“大族”,承袭数百年为“世家”,延绵上千年终成“门阀”。
若数千年香火不断、血脉未绝,则可称为“氏族”。
历来,氏族的根系之深,脉络之广,底蕴之厚,利益之盘根错节,为常人难以想象,更无法触及。
若“侥幸”触及,也不过是窥见天宫一角。那隐没于云层雾霾下的部分,幽暗恐怖,不可名状,接近者不是被其同化,就是被其吞噬,无一幸免,也无人敢深究真相。
秉着“明哲保身”的原则,常人守序过活,世家无序做大。随着年月的增长,这世道终是渐渐失序,长满烂疮。
而玉家,就是这“氏族”中的一员,也是一众世家中最不可撼动的大鳄。
据说玉家传承有万年之久,祖上曾出过两位仙人。因得祖宗庇佑,玉家获三样仙器护持全族。
一样为“金刚玄武罩”,乃避劫神器,其威能撼天,可卸去天雷八成力道。
玉家先祖留下它,主要是希望后裔能将它用在渡劫期的飞升劫上,为玉家再出一名仙人做准备。
谁知后人不顶事也不扛事,无论谁渡个什么劫都要拖出仙器扛一把。这下好了,大能没出几个,仙器倒是沾满因果,先一步废了。
这本是不祥之兆,暗示着“仙缘断绝”的可能。偏生玉家已被养大了胃口,转头盯上另两样仙器,并将之当作唾手可得的机缘。
第二样为“乾坤笔”,乃改命修运之神器。相传握住它便能看到众生的命书,驾驭它便能为众生改命。
玉家的仙人留下它,是为以防万一。
古来世家无一能够万世长存,覆灭与离散才是真正的结局。但与其覆灭,不如离散各自过活。先祖只望在家族到了生死关头的那日,能出个主事的为家族写下一条活路。
不料,后代竟不争气至此,为一己私欲妄动“乾坤笔”三次,直接耗尽了仙器的气数。
遂,他们的第二件仙器也没了,家族的成败全系在了第三件仙器上。
而这最后一样仙器便是“九转命轮”,也是唯一一件先祖没留下详细解释的仙器,只道它为天道碎片锻造,能为修士承付乃至规避因果。
替人扛下因果的诱惑委实太大,心性不坚的后辈怎能忍住?
尤其在发现这仙器不易损坏时,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将手伸得越来越长——直到被人一剑斩断!
慕少微横空出世时,玉家正在鼎盛阶段。
他们对一个至纯金只投以关注,但并不认为她能翻出什么水花。倒是她的师尊难对付,得下些心力才行。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至纯金无视一切世家规则、世俗道德、世人不可言说的“默契”,提着一把剑将他们杀个干净!
他们从来不怕人讲理,他们怕的就是人不再讲理。
慕少微清理完第一个世家后,曾受到七八个世家的全力围杀,也遭受世人的指责谩骂。他们说她灭人满门,断子绝孙,连七岁稚儿都不放过,压根是个邪修,应当被碎尸万段!
谁都以为她会在乎名声,会出面解释,会承受不住,会道心破碎,结果她根本不当回事。
她只记住了追杀她的世家,在进阶之后再次灭了其中一族的满门。
也是那时,她才说道:“我凡间的剑庄覆灭于修士之手,连个刚出生的鸡蛋都被打碎了,怎生没人提一句‘连鸡子都不放过,真是个邪修’?”
“怎么,恶人后裔的命比我剑庄的鸡子金贵?”
“还稚子何辜呢!那恶童小小年纪就挖人眼睛取乐,你这么可惜那坏种,那我只能祝你子孙满堂,皆是恶种。”
他们想杀慕少微,却硬是找不到人,还接连被反杀。
他们去太衍仙宗要说法,仙宗表示至纯金已经“叛出宗门”,眼下不归他们管。
他们又去找了至纯金的师尊,怎知她一句“我徒儿已叛出师门”又把他们打了回去。
这四处踢皮球的行径无比熟悉,仔细一想,这不正是他们世家“同仇敌忾”时的惯用手段吗?
同样的伎俩用在别人身上,看他们焦头烂额,他们好受得很。可轮到他们接这伎俩了,他们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之后的事愈演愈烈,慕少微做得太绝,是半分余地都不给世家留,他们只能拼尽全力杀死她。
世家与天魔勾结,宗门与世家对立,修士与修士阵营分裂……发展到最后的大荒之战,八成世家已丧命于慕少微之手,就连玉家也只剩下最后一支。
他们深知自己逃不过了。
慕少微半步大乘,习惯战中突破,他们哪是她的对手,分明是她剑道的养料。若非有仙器救命,他们最后的十三人根本活不下来。
可即使活下来了,在没了承付因果的仙器后,他们的修为也再难寸进,只能干熬着,还像地沟里的蛇鼠一般躲藏了几百年。
为了破局,他们想出了去凡间掠夺龙气的法子。
人皇气运足以抵消屠戮众生的恶业,只消气运到手纳入丹田,洗净根骨涤荡因果,停滞的境界便能慢慢上浮,他们终能继续进阶,成就大道。
然而,时隔两千年,在龙气彻底到手的前夕,又一个至纯金打破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功亏一篑!
大雍崩溃,阵法坍塌,龙气一滴不剩,还招来了修界的注意。
最要命的是,这新生的至纯金与当年的慕少微太过相似!要不是修士没有来生,他们都会以为他是慕少微的转世。
可这一次,他们再无救命的仙器了。
“要杀至纯金,还得过素太行那一关。要杀素太行,我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本以为凌虚峰无人,太衍仙宗千年必没落。谁知素太行横空出世,守宗两千年不倒,杀起人来也与慕少微一样凶戾,害得他们连个眼线都不敢往仙宗放。
“不,我们出得起。”首座是空的,左侧的尊位坐着个鬼面人,她的声音带着笃定,“耐心些,再等上几百年,我们就会有新的‘仙器’。”
“它会为我们扫清前碍,无论是素太行还是至纯金,都不是它的对手。”
“即使是慕少微本人站在它面前……也斗不过它。”
“可是几百年……”有人开口道,“这变数太大了。”
“大,又能大到哪儿去?”尊位上的鬼面人道,“几百年后,除了素太行可能迈入大乘境,至纯金修炼得再快,也不过化神罢了。”
毕竟,慕少微也是耗了三百年化神,这在修界已是神速。
“大乘对付不了,区区化神还对付不了么?他的资质如此招眼,恨他的人多得是,几百年这么漫长,他能不能活到化神也未可知?”
“再说那条蛇——”
“纵使有血脉加成,一条蛇又能成什么气候?”鬼面人缓缓道,“等它修到半步化龙,万年都过去了。若它执意与至纯金共进退,只怕还没修到元婴就死了。”
渐渐地,大殿中只剩下这一个鬼面的声音。
“至纯金能契蛇妖,我们为何不契个大妖?无面妖人人喊打,我们偏将它请回来如何?”
无面妖吃了一堆元婴成功化神,不正好为他们所用么?这世上不听话的大能多了去了,把别家的元婴喂给无面妖,自家的元婴不就能保全了吗?
“那到底是妖,万一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鬼面人笑道,“这室内谁不是比狼更狠的虎豹?”
若是东窗事发,就把无面妖祭了。届时,还能利用这功绩混入别的大宗。
*
慕少微学会飞以后,就不太情愿在地上爬了。
奈何土灵根必须接地,她不能偷懒,只能日日勤游。故而,除了花枝和风猴,还没谁知道她学会了飞,直到大殿外的牌子上新了一条。
慕少微懒得管别人怎么议论她,只因她沉浸于浩如烟海的“血脉传承秘籍”中,日夜研读,连进秘境的时间也没有。
不同的蛇有不同的天赋,蛇妖对神通的开发往往要到血脉中溯源,血脉复杂的蛇妖甚至要追溯多个源头,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的神通。
不巧,乌梢自古是盘菜。她作为史上第一条成精的乌梢,能溯的源头只有菜谱,实在可悲可叹。
无法,她只能找找乌梢的“亲戚”,看看与乌梢血缘较近的蛇种在练什么?
遗憾的是,乌梢血脉就是菜,与菜搭边的也是菜。一支灰鼠蛇,一支菜花蛇,就算开智成精也身在蛇谷,神通不是点在逃跑就是点在遁地,几乎没什么可学的地方。
哦,菜花蛇还是更强一些,它这一支有个神通是“吞噬”。
据说只要活得够久,平凡的菜花蛇也会像巴蛇一样,不仅能圈地为王,吞噬万蛇,还能靠“吞噬”不断进阶,前提是不被吞下的天材地宝爆体。
这还行。
既然血缘近,她应该也能学。
慕少微一心扑在菜花蛇的神通上,这一钻研便是五日。直到蛇谷的早课开了她才出洞,火急火燎地飞向蛇谷,却发现花枝教的进度比她自学还慢。
白来了。
不,也不算白来。早课一结束正撞上风猴前来送消息,也是直到这时,慕少微才同外界接了轨。
“在无面妖一事中,大剑宗折了太多元婴,如今已是元气大伤。也不知大剑宗掌门是怎么想的,居然去拜访太衍仙宗,提出弟子结契一事。”
“而大剑宗相中的弟子不是别人,正是凌虚峰的梅灼雪。他们也舍得下血本,居然愿意让首席弟子巫若华前来结契,还没与她商量过,结果啊……”
“结果什么?”众蛇问道。
“结果可好笑了!”风猴一拍大腿,先笑为敬,“这巫若华是个修无情道的,天生情感淡薄,对宗门也无归属。一听宗门要把她卖了,便来了个君既无情我便休。她半步元婴,一剑削平了掌门大殿,当晚就叛出宗门,飞到太衍仙宗问他们收不收人。”
“哈哈哈!大剑宗先是被梅灼雪拒了,再是损失了一名首席弟子。现在,梅灼雪管巫若华叫师姐,大剑宗让太衍仙宗还人,素太行就飞去把他们山头削了。”
“这几日修界可热闹了!到处看大剑宗笑话。”
蛇妖也听得笑了起来,不久,风猴图穷匕见,掏出个储物袋来:“诸位蛇君,这凌虚峰还有个事儿托猴子来办呢?”
“不知诸位可有龙衣?那梅灼雪有个妹妹,需要药浴,其中一味药便是龙衣。若是有,老猴这便收了去,有多少收多少。”
龙衣是蛇的小死,却可成为凡人的蜕变之机。
梅灼月有用到龙衣的时候,那想来升龙诀是入门了,她找到了新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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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剑宗: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种事我做了不止两次……
太衍仙宗:不知道为什么我弟子缘那么好,天骄总是自己送上门?
朝天宗:感谢你的同行衬托吧。
御兽宗:嘤嘤嘤,我也想要惊才绝艳的弟子。
合欢宗:你家有惊才绝艳的妖兽,不像我,只能调戏隔壁的和尚解解闷。
御兽宗:我一直很奇怪,万佛宗为什么要建在离合欢宗那么近的地方?
万佛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蛇族:我入!我入!
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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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帝王冢(32):42w营养液加更
慕少微注意到了一点,凌虚峰有事托猴子办。
这看似是一笔寻常的交易,实则是太衍仙宗通过凌虚峰向蛇族释放的信号。
这个信号是“合作”。
从买入龙衣开始,两边的交往会逐渐变得密切。慢慢地,双方迟早会互通有无,也会共享情报,只因——
太衍仙宗的天骄遭到了劫杀,还不止一次。而她作为蛇族未来的希望,也被卷入其中。
两头的娃都出了事,且此事还牵涉余孽,那余孽甚至与白栀老祖、天剑尊主的死直接相关。有这么一个共同仇敌在,蛇族与仙宗就算谈不上守望相助,也不会互相捅刀。要捅,也得等余孽死绝。
这倒是桩好事。
仙宗能通过猴子采买蛇族之物,那她是不是也能通过猴子采买仙宗之物?
她的银环里放着大量身份玉牌,若是放给仙宗,让他们找弟子混入其中……不,弟子阅历不够,不清楚这事的危险性,很容易死在外头,还是让她来做比较好。
慕少微思绪跑马,规划着后续之路。而风猴的消息还在继续,每个都很离谱。
“金刀门外域异动,新的秘境将出。他们知道自己守不住,好处总会被大宗门拿走,干脆将这没出的秘境拍卖,价高者得。”
“你们猜怎么着?拿下这秘境的还是大剑宗!”
“他们失去了太多打算赌一把,若能得一个化神秘境便能一本万利,只可惜——”风猴两手一摊,“大剑宗买下的秘境出世了,却只适合筑基修士去,真是亏到血本无归。”
大部分剑修都不富裕,大剑宗这么一整,怕是得勒紧裤腰带过一阵了。
慕少微:……
这大剑宗是命犯太岁流年不利吗?咋能倒霉成这样?
“还有一事,万佛宗镇压诸邪之地传来异动,说是佛舍利动了,有魔气溢出。”
“这魔气不知怎的,爱痴极重,佛修本是去镇压的,结果反被侵染了。中招的佛修总会自言自语,说什么‘我心悦你,这不是入魔,我若是早些想通就好了’……”
“有些佛修本就六根不净,沾了魔气便跑到合欢宗,一下破了戒。”
“万佛宗怀疑合欢宗做了局,便带着几名老佛子前去念经,要合欢宗改邪归正。谁知合欢宗一见老佛子出来就知道佛宗失守,一群弟子撒着欢逗小和尚去了。”
“现在,两宗老祖和老佛就差打起来了,倒是下面的弟子处得不错,听说不少佛修动了心……”
慕少微:看来佛宗输得很彻底啊。
之后,风猴便说起了佛修与人、与妖的风流韵事。他说得起劲,蛇妖听得认真,偏慕少微觉得无聊,早早地退了。
嗐,佛修,佛修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只会缀在她身后念叨“放下屠刀”,在她提剑要斩他时合手说“阿弥陀佛”,见她杀人就给尸体念渡亡经,也不管她杀的是不是恶人,值不值得他超度。
她厌恶他那份普世的善心,在她眼里,恶从来不能与善对等。
所幸他最后自愿离去,没泄露她的行踪,也不再碍她的眼,否则她的剑迟早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只消一转,他那颗头颅就掉了。
啧,都怪猴子提到佛宗,让她想了半天佛修。有这时间,她都能再看个神通了。
*
做事得懂轻重缓急,光想是没有用的。
余孽若是苟活了两千年,那他们的修为定然不低。她才金丹,怎么可能撼动得了这棵歪脖子树,唯有潜心修炼才有翻盘的可能。
于是,她抛开所有杂念,一门心思钻研神通,直接清修了大半年。
直到冬日再次降临,蛇身感到些微的不适,她才通知风猴她要进入元婴秘境,去找玄渊汇合。
风猴哭笑不得:“小龙你可总算想起玄渊蛇君了,我还道你把他忘了。”
慕少微:“那么大一条蛇怎么可能忘?”
“这不是见你从未提过他么?”风猴道,“倒是蛇君总提起你,问我们你在做什么,怎么不入秘境了?”
慕少微:“稀奇,他居然会记挂我入不入秘境?”
“好歹小龙在蛇君头顶盘了几个月。”风猴道,“一直形影不离的,突然头上少了点什么,总会不习惯。”
慕少微:……
她懂了,他是少了压力!
也是,她只带了他不到一年,他的心境就得到了突破,元婴修为更是上涨了一截。
作为一条三百岁结婴的勤快蛇,玄渊哪里尝过这种甜头,自然是一尝就发了狠忘了情。他早早进入秘境,一刻不停修炼,还邀请她同去——不就是想在大道上更进一步吗?
她懂,她太懂了!这颗想要进步的心,他们是一样的!
“不错,是会不习惯。”慕少微点头,“好久没在别人头顶作威作福了,带我去见他。”
“诶?”
大寒到来之时,慕少微入了蛇族的元婴秘境。
不同于入金丹秘境时有蛇来堵她,踏入此地后,她几乎看不见一条在地上爬的蛇,除了她自己。
蛇族的元婴比她想象中要多,她一路行去,已见到五名容貌昳丽的蛇妖,他们或是在水中沐浴,或是在树上睡觉。
最离谱的一对竟是在林中耳鬓厮磨,战得难解难分,到处是被他们压垮的草木,以及一些被撕下的蛇鳞。
另有一蛇大大方方地趴在岩石上看,见到她还打了个招呼,拍拍身边的空位说:“一起看吗?他们已经干了一个月了,也不知谁先撑不住。”
慕少微:……谢谢,我先撑不住。
她挥动蛇尾道别,麻溜地钻进林子里,循着玄渊的气息往猴子洞前进,不料中途被一位蛇女徒手抓获,还拎着她进了温泉。
慕少微还道她热情好客,对金丹小蛇关怀备至,谁知她想岔了,蛇美人只是缺个搓背的东西,她这一长条的正好缩小了拿来搓。
“金丹小蛇,我也不占你便宜,我给你漱个鳞吧!”
蛇女吐出长长的信子,就着温泉逆向漱着她的鳞片,像是把鱼按在砧板上轻刮。
“这就是人说的搓澡吧?怎样,我学会了,是不是更像人一点了?”
慕少微:……所以,元婴秘境是让蛇学着做人的吗?
别说,还真别说,蛇妖的元婴秘境就是教蛇做人用的!
由于蛇学人时总是洋相百出,为维护未来大能的尊严,风猴便出此妙法,把新获人形的蛇全丢进秘境学做人,这样谁也别想笑谁。
慕少微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只见两名元婴蛇妖扭胯而来,初见她时,这对男女尚无反应,等路过她时才惊觉不对。
“错了错了,见到蛇要尖叫!”
接着,他们双双尖叫起来,扔掉手中的折扇团扇,大力扭着胯往前跑,还将衣衫从肩膀上抖下来,嘴里喊着:“救命啊!有蛇,壮士救命!”
慕少微:……风猴到底教了你们什么脏东西?
如果说金丹秘境神人多,那么元婴秘境神人神。
她找了玄渊三天,见到奇葩无数。有对比才有觉悟,她突然发现玄渊化形后是一个多么正常的“人”啊!
难怪她找不到他,大抵是为了远离这批同类,他搬去了很远的地方。
如她所料,玄渊独自住在密林边缘处,在地盘上洒下了元婴妖兽的血,警告着同类不准靠近,靠近的下场将与妖兽等同。
蛇妖自不会触他的霉头,平日总绕着这块地皮走,玄渊也是过得清净。
不料今天出了点状况,外头闯入了一条不知好歹的蛇妖。
玄渊睁开眼,结束修炼,神识往外一放就要震慑这不知所谓的玩意儿,结果却瞧见了一条……灰扑扑的、有点眼熟的小蛇。
乌梢?
不错,是她。
怎生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玄渊走出洞府,与乌梢打了个照面。乌梢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张口来了句:“你知道的,要穿过那片妖魔鬼怪遍布的地方不容易。”
玄渊:……
“你的遁地术呢?不是用得很熟练么?”在他眼皮下逃了两次,怎么到这儿就不顶事了。
慕少微:“我那点伎俩拿来糊弄金丹还行,想从元婴手下逃,不可能。元婴与金丹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
飞天遁地压根不起作用,还招眼。有蛇学人捕鱼,她一遁地就撞他网里;有蛇学人射箭,她一飞天就追着她杀。
她跟一群元婴斗智斗勇,差点被玩死。
啧,真是一言难尽。
左右到地了,不用伪装成泥。慕少微利索地抖了抖,蛇身上下焕然一新。
她深吸一口气,让蛇身灌满灵力。马上抛却之前的情绪,切入到修炼的状态之中。
“无论是叙旧还是寒暄,都免了。我已经五天没修炼了,先让我吐纳一阵再说。”
不过在这之前——
慕少微一抖蛇尾,从银环中抖出一把剑和一本剑谱来。
“会剑吗?”她道,“不会就练,从平刺开始。”
“这是人修的东西,我学它作甚?”玄渊道,“人修的剑可破不了我的……鳞。”
最后一个“鳞”字出口,慕少微已经横过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这招无声无息,令他心神一晃。
“你以为我真是靠小聪明从那堆蛇妖手里逃出来的吗?”
“没点实力,我一个金丹敢进元婴秘境?”
她把剑从他脖子上挪开,平静道:“学做人不能只有形,要有心。既然你已有心,那就寻一寻人之道。”
“忘记自己是条蛇,用人的方式寻求活路。只有这样,当你突然变成蛇杀向劲敌,或是突然用剑抹他脖子,他才会死得措手不及。”
“这就是活命之道,你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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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帝王冢(完):人间龙脉,吞天之机。
与九成九的妖修一样,玄渊在练剑上没什么天赋。
但他胜在筋骨强、力气大,记得全剑谱的招式,来日只消给一把重剑,倒也能丢进剑修的队伍里滥竽充数。
即使同侪问他:“你这剑修得这么烂,怎就非要做个剑修呢?”
他也能拍着不存在的良心说一句:“是爱好!是爱好让我走到这一步!”
挺好的,背上剑能在人修的宗门混口饭吃,放下剑能在妖修的地盘作威作福。而她,只要玄渊会一点剑术,她就有了出剑的背书。
管他修得如何,别轻易死就行了。
白栀为她而死,她便还蛇族一个半步化龙。
就这样,日子在修炼与练剑中一晃而过。忙碌的日常之于慕少微是充实,可之于玄渊却是……前所未有的手忙脚乱。
他到底只是一条蛇。
从未接触过人修的教育,也从不知道有蛇能把短短的一天压榨得这么厉害!
之前乌梢入他大殿,她的勤学就震撼过他一回。可等同吃同住了他才发现,原先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乌梢血脉还在持续发威。
每日天还没亮她就爬出洞去,为一口日精。
他没见过起这么早的蛇,上一次见还是她昨天早起的时候。
就着紫气吐纳完,她也不回来,兀自在林间把蛇身盘成各种形状,美其名曰“练剑”。
他没见过这么抽象的剑法,只道“有什么用”。乌梢不语,只举起蛇尾作剑劈下,刹那地崩山摧、巨石成灰、虬根尽断,她却轻飘飘地说了句:“还差点火候。”
他沉默片刻,问:“火候到了会如何?”
“足以给你这条元婴蛇妖破甲。”她陈述道,“在我金丹九层的时候。”
“……”他莫名生出一种要被挖蛇胆的胆寒来,末了,他硬着头皮又练了半天。
练完剑后她倒是会回窝,但回来不为小憩,而是风猴送来了血食。
金丹妖兽的肉价太贵,她供不起平日所需,只能继续吃筑基血食。一经吃饱,她也会犯困发懒,这时倒是比较像条蛇。
但这状态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往往三刻过后,她就开始研习神通。
时不时的,她会向他询问一些难点。涉及到他血脉相关的,他能给出回答,可有些难点他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比如她会问:“饭铲头和过山峰长得这么像,看神通竟不是同一种蛇,为什么?”
他很迷茫:“饭铲头是什么?”有这种蛇吗?
“……”
等发现一问三不知的是他,她便会主动闭嘴,卷着秘籍一旁看去,直到碰到瓶颈才再跟他搭话。
在被她冷落的时刻,他心头总也憋着一股气,便取过玉简一枚枚看去。不知不觉中,他这半日就学了往常半月才能学的量,偏偏他没觉得不适,反而愈发习惯了。
待太阳落山,又到了她月下练剑、汲取月华的时刻。就连盘在一侧睡觉,她也保持着修炼的吐纳,并早已将之锻造成本能。
乌梢的勤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日日如此,夜夜皆然。
由此玄渊明白,她的一年筑基、三年金丹从不只是天赋带来的幸运,更是她一日之功抵得上他一月之力的具现。
与她相比,他每日在做什么?
日精月华吸了吗?平刺三千练了吗?血脉神通探了吗?巡视领地、狩猎妖兽、采摘灵植、学会做人……吾日三省吾身!他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玄渊梦中惊坐起,捞过长剑往外去。
窝在一角的慕少微听到动静,警觉地睁开眼:“这么晚你去哪儿?”有元婴妖兽来抢地盘了?
玄渊蹙眉:“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惫怠如斯,一事无成,总想着做点什么证心证道。”
慕少微听得往后一仰,原本就大的蛇眼不禁瞪得更大了。
少顷,她发出过来人的感慨,直叹此蛇天赋异禀:“玄渊,这‘人’你是悟透了也修成了啊!”
对,就是这个味!境界停滞的焦灼,自我怀疑的迷茫,想要进步的渴望,辗转反侧的难眠——不错,做人就是这样的,小子你悟了!你就连蹙眉的三分愁绪,都与人一般无二了!
玄渊:“什么?”
他并未刻意做什么,只是学她而已,怎就会做人了?
他不解,也不问,直到某日握着剑、背着手,立于洞口远眺山间时恰好碰上来送食的风猴。猴子见到他便是一愣,道:“蛇君愈发像个人了。”
“方才我只看了一眼,就还以为是哪个宗门的剑修。”
玄渊:“有这么像吗?”
风猴点头:“像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对比着一路上的妖魔鬼怪,诚恳道,“蛇君的人形没有蛇性了。”
玄渊的腰板是挺的,肩膀是平的,长腿是直的,就连衣冠也是整的。
不像路上遇见的蛇妖,腰是软的,脊是塌的,肩有高低腿盘缠,就连衣衫也是胡乱穿的。
风猴恭敬道:“还望蛇君赐教,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好的?您的方法是什么,我们也好给外头那批改进一番?”
方法?
玄渊注视着剑,道:“练剑,你让他们练剑去吧。”每天平刺三千下,什么软骨头治不好?懒骨头都治好了。
“是。”
于是在慕少微修炼时,练剑的蛇妖已是越来越多。等她发现蛇妖各个会耍点花架子,已是第二年春天了。
她十一,蜕了一次皮。修为悬在金丹一层没涨,但神通的路数基本学完了。
风猴询问她可要出境,她摇头,打算继续清修。之后两年,她一边修炼,一边尝试练习人修的神通,奈何道场不匹配,她只能使出点微末的伎俩。要想移山填海,还得有人形才行。
不过,一直钻着神通并非没有好处,大抵是她对灵力的控制更进一层,她的修为也顺利突破,迈入了金丹二层。这年,她十三。
龙衣摞了三张,灵草收了一茬,她交予风猴卖掉,又与玄渊分账。
没玄渊守地盘,灵草长不大;没她收灵草,灵石进不来。他三她七,她占了便宜,但等到了外头,她告诉玄渊守得住才能拿大头,分账得让人看他脸色才行。
玄渊把玩着灵石:“到了外头?你有出境的打算?”
慕少微点头:“有,再修几年我就出关。”要往外头去,怎么也得有个金丹三层才好。
“倒是你,留于此地已无助益,你该出境了。”慕少微一抖银环,落下一堆身份玉牌来,“可还记得这些?”
玄渊:“都是死了几年的人修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死了,但大部分人是不知的,尤其死者是散修。”她将散修的玉牌推给他,“一个散修时隔多年再现,激不起什么水花,旁人只当他闭关去了。”
“你可以利用他的身份混进人堆里,我很好奇,你装人能装多久?”
玄渊取走了七块玉牌,他清楚这是一场试炼。
他走得很干脆,慕少微却留了下来。约莫过了一月,玄渊的气息尽数散去,她终于在地盘上听到了妖兽的吼声,也终于有架可打了。
她迎了出去,挑衅者是一头金丹妖兽。
她一抖鳞片,没有后退,猛地扑了上去。
*
当惊蛰的第一声雷在蛇谷炸响,远在秘境的慕少微感知到地气异动,也跟着睁开了眼。
打个哈欠,掸直蛇身,翻滚几圈。她挑开新蜕的龙衣,蛇尾往石壁上一刻,给“正”字添上最后一笔。
五年了,一眨眼她都十五了。
脏腑已经长全,三个丹田到位,修为突破金丹三层,虽然还无法内观也没有神识,但得到这些只是时间问题,不难。
如今她已长到七丈,入得山林去就能占山为王,偏她怀念起了小时模样。
果然,人都是欠的。幼弱时盼着自己长成大蛇,从此再不受野兽摆布。可等真长大了又嫌大蛇不便,不如当条小蛇到处钻自在。
慕少微也一样,拉完筋骨便缩成筷子大小,窝在蛇蜕中等风猴来。
她在风猴那儿预定的三年筑基血食早吃完了,后两年的伙食全赊着,欠了一屁股债。再欠下去,她怕自己的元婴劫会因欠债之故而被劈十道。
为防万一,她得出门找点活干。
风猴来了,他捧起龙衣和乌梢,往传送口走去:“小龙的修炼实在神速,前后才五年,竟已金丹三层了。”
“再往上走可就难了。”慕少微直言,“从三到四,所需灵气是突破前三层的数倍。我若只是清修,不去寻找机缘,最快也要五六年才能再进一层。”
“接着是四到五,五到六……成倍的年限叠上来,破境的无望追上来,道心一动摇,结婴就出岔子了。”
风猴感慨:“小龙虽还未结婴,但已有元婴心境了。”
“不知小龙出去后,是想住大殿还是回蛇谷?玄渊蛇君出去历练前,解封了你的洞府。你的洞府一解封,花枝长老心有所感,似乎突破了,目前还在闭关。”
“都不去。”慕少微道,“你去找个主事的长老,让他允我出族地即可。”
风猴脚步一顿:“小龙要出族地?可外头危险得很,蛇又人人喊打,万一被捉了去……”
“那就是我本事不济,合该有此一劫。”慕少微很平静,“把秘境分布和妖怪集市的图纸给我,我出去溜达几年就回来,勿念。”
风猴听出她主意已定,立马闭嘴不劝。
待回到族地,风猴去找了当下主事的赤丹仙子。赤丹一听是乌梢要出门,也不多问,大手一挥便允她去。
风猴诧异:“小龙才金丹,仙子这么早放她出族地,不怕她出意外吗?”
赤丹仙子勾唇:“你们简直跟花枝一个德行,这要操心那要操心,可把自己操心坏了。也不想想,乌梢是我族天骄,我们谁教得了,她的路该怎么走,为何不让她自己挑?”
“凡蛇有凡蛇的活法,天才有天才的命数。她既拿了主意,便随她去吧。”
“反正,生死自负。”
得了应允,风猴办事也利索。他带慕少微出了族地,在天黑前把她送进了距离族地最近的一片森林里。
风猴:“小龙,外头多得是吃蛇的人和妖,你可千万保重自己。”
慕少微点头:“放心,我会活得很好。”
唉,离开族地的蛇要自力更生,小龙怎懂个中艰辛?怕不是之后几日都要宿在野外了。
风猴不无担心地想。
可他纯想多了,老油条到哪儿都混得好。
慕少微掏出换骨,盘缠游走,再一次充当起了剑架子。她压根没躲藏,大方地用蛇身游进一座小镇,虽吓到行人无数,可修士见之还是……有点怪,但也见怪不怪。
“这年头,居然有人用蛇当剑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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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对,没错,我是天剑尊主的剑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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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魔舍利(1):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实际上,距离慕少微离开蛇族已过去三月。
在这三月间,她穿过被森林环抱的蛇族外域,横跨布满毒蝎的赤地,游过妖马聚居的草原。就像倦鸟归巢,豚鱼回群,她记得通往太衍仙宗的路,便向着前世的宗门游。
可等入了仙宗的地界,她于云间俯瞰,望着这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布局,到底只能在群山间留一声叹。
终归不一样了,物不是,人也非。
两千年的岁月究竟有多漫长?
她看得分明,之于她只是投胎转世的一瞬,之于世间却是沧海桑田的具象。
曾经,她烦了下战书的剑修,常躲去长青山寻个清净。或煮酒烹茶,或同风舞剑,或静听雪落,安谧又快活。
而今,她熟悉的长青山早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从高处看去,大湖呈一掌之状,像是被某位大能凌空拍下,拍没了一座山千种生灵,也拍出了一片湖重育新生。
她不知此地发生过什么,只知她躲清净的一席之地已无,长青山只活在了她的记忆里。
末了,她发现生变的不止长青山,还有她常去打酒的雨竹镇。
那小镇没得不留痕迹,独留一座有些年头的“和瑞城”建在上头。它变得更大,更宏伟,往来者更多,一眼繁荣。
可慕少微始终记得同一处地基的同一条巷子里,原本有位食修隐居在此,日夜调制她独创的醇香美酒。今时她不知去向,只剩几名仙娥收丝纺纱,在坊间出卖法袍布料。
这里,再无酒香。
而除了酒,不变的是人,变得最多的也是人。
她在时,修士与凡人一般混居,同住一村一镇一城,用着同样的灵石采买物件、认真生活,互为同乡也不觉有异。
可现在,仙有仙居、人有人宅,修士仍用着灵石,凡人却改回了金银交易。他们虽在同一座城里共存,但彼此之间早不把对方当人。
隔阂已生。
慕少微见之感慨,两千年实在太长,修界还是那群老鬼,世间却不再是她认识的世间。
但不认识也好。
她就当自己是新下山的剑修,要重新开开眼界,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人形,不知是会过得轻松些,还是更艰难?
思量片刻,她终是飞离了仙宗地界,去往一处她毫无印象的大城,落地探索。
通常,大城不会拒绝妖修进入,尤其是御兽宗的妖修和有人形的妖修,只要身份明确,都能到城中一游。可她既没化形,身份又不明,还是条招嫌的蛇妖,进城的路数除了主动躺在食修的砧板上,似乎只剩与人契约了。
偏偏,慕少微反其道行之,仅是卷了一把剑,她的身份就不再是妖,而是个剑架子。
又因换骨一看就非同凡响,绝不是寻常剑修能用的剑,于是当她光明正大地从正门游进城里时,看门的两个筑基非但没有拦她,甚至连一句盘问也无。
她明白,她这是被当成“人”看了。
入城如此,在城中游荡也是如此。第一次,没化形的蛇妖上街招来的不是打骂,而是众人对她的忌惮和猜测。
“这剑瞧着眼生,你看谁使过吗?”
“这剑架子瞧着稀奇,你看谁用过吗?”有人道,“反正我探不出这蛇的修为,起码是个金丹。能抓一条金丹蛇当剑架子的,那剑主得是个化神。”
“兴许是个刚出关的大能。”有人猜测道,“大能一闭关就是几百上千年,而我们才活几个年头?这剑跟剑架子没准千年前出现过,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
“言之有理,不过这架子进城作甚?”
“给剑主办事吧,冰霜老祖身边的架子不就是这样么?抱着一把神剑到处溜达,都没人敢伤他。”
慕少微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可她被人瞩目惯了,见状也是不以为意。
为行方便,慕少微缩成一丈“小蛇”四处游走,众人见之或退避或围观,总觉稀奇。是个人都怕蛇,可比起怕蛇,他们还是更怕得罪大能。
蛇游进一间食肆,吓了里头的修士一跳。但当蛇理所当然地盘上椅子,抬尾拍着桌子,还口齿清晰地说:“要十只灵雉和一坛灵酒。”
他们忽然觉得这蛇也不怎么吓人了。
很明显,能养她的剑修才可怕。
“它会说话,还会点菜,看着是习惯上桌的。”有人悄声道,“这一顿可不便宜,近三十个灵石。那剑修真舍得给个架子花钱,化神没跑了。”
“你瞧,店家亲自过去招待了。诶,它尾巴上的那个银环是个储物的?”
“给蛇配储物袋,谁家剑修这么大方?”
更震惊人的是,这蛇未免被大能养得太不谙世事了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蛇一抖银环落下上百灵石来,给店家看得两眼发直。
蛇没急着收回去,反倒慢条斯理地数出二十五个交给店家:“灵雉要烤的也要炖的,五五之数。”
“好嘞!”店家不动声色地试探,“不知您是自个儿吃,还是等人来吃?酒杯可要备两只?”
“我家剑主已辟谷多年,只我一个吃。”慕少微答得自然,“我吃开心了,她就开心了。还不快上菜,若是饿到我,城头都给你们掀了!”
闻言,店家乖觉地走了,后厨立马上菜。
时隔多年,慕少微再次吃到人修的佳肴,吃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简直香迷糊了。
大抵是她的吃相太难看,难看到让食修充满了成就感,这掌勺的大厨额外端来一盘肘子,笑着问道:“这位……前辈,我家酒楼的菜如何?”
“不错。”慕少微接过肘子,“唉,之前剑主在深山老林里闭关,我每天只能吃生的,可把我馋坏了。今天难得溜出来一趟,我还得赶回去……”
溜出来?
一些食客的眼神变了,互相交换着信号。
慕少微只当看不见,她吃光了灵雉与肘子,灌下满满一坛酒。随即像人一样打了个饱嗝,瘫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这才摇摇摆摆地卷着剑离开,继续吃喝玩乐。
她在城中呆了半日,也够久了,估计是个人都得了消息,清楚她是一位大能的剑架子。
也不怕被跟踪,慕少微游进一家点心铺子,带走了一打点心。又游走在街上的摊子前,凡遇见吃的总要来上几份,还毫不避讳地往银环里塞。
摊主见了心喜,只觉财神莅临,能赚上几个灵石。故而当慕少微一问话,他们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说了又如何,一条蛇能记住多少呢?
慕少微:“我家剑主以前下山时,说修士与凡人是住一起的,怎么我今天来没瞧见一个凡人呢?”
摊主一愣,笑道愈发真诚:“这都哪个年月的事了,想来剑主大人很久没下山了。这修士和凡人呐,早分开了,花用也不同……”
在摊主的细说中她才得知,世道早变了。
恶人是代代有的,除恶者却不是代代出的。自她死后,不少修士一没花用就盯上了凡人,或是伸手就要,或是杀人夺财,干尽了丧良心的事。
凡人为了求活别无他法,只能重新用回金银,毕竟修士对金银是没兴趣的。久而久之,仙凡之差越来越大,前后只过了百年,仙凡同吃同住的时代便过去了。
“现在凡人都活在大宗山脚下,得大宗庇护,生了有灵根的孩子可以直送宗门,倒也过得很好。”
“反倒是我们这些大城小镇的,没了凡人就缺了活气,听人说以前年年有婚嫁丧礼,吹拉弹唱很热闹,现在只剩修士打架热闹些了。”
“这一城都是修士啊。”慕少微又问,“那这城中最高是个什么修为?我听说能当城主的起码是化神。”
这倒不是“听说”,而是她活着时,大城城主没一个孬的,不到化神还真不敢接手一座城。
“化神?嗐,您一定是听剑主说的吧?”摊主笑道,“守一座城而已,哪需要那么高的修为,元婴大能当城主也绰绰有余了。”
元婴,无化神?
也就是说,只消来个天魔或一个余孽,就能控制一整座城,连个消息也传不出去?
这些后人的心可真大啊。
慕少微看了看天色,日已西斜。她又问摊主要了十份灵米团子,当着众人的面游出城去,慢悠悠地转入远方山林。
不多时,几个金丹和一批筑基出了城,他们也不遮掩,径自朝蛇的方向追去。
财一露白总会引来豺狼,他们只当露财的蛇妖愚蠢,竟将灵石摊在了明面上。却不知,能修到金丹的哪有蠢笨之辈,他们压根不知谁才是豺狼。
“这蛇又是喝酒吃肉,又是买糕点美酒,花起灵石来半点不心疼,它身上定有上千灵石!”
“可它到底是大能的剑架子,我们若是杀了它……”
“那又如何?难道大能还会给一条蛇点魂灯?查探它死前发生了什么?”为首的金丹道,“半路截杀了它,别让它回去,所获之物我们平分。”
“成!”
就这样,慢吞吞的慕少微遇上了急匆匆的打劫者。
双方一个照面,都激动得浑身打颤,兴奋了起来。
围猎的人确定只有一蛇,喜不自胜,明白财要到手了。慕少微确定来的只有金丹和筑基,欣喜若狂,她的几十灵石没白花,钓出了这么多鱼,今晚过后她就是“慕富贵”了!
“金丹蛇妖,交出你的储物环来,我们饶你不死!”
啊,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两千年过去了,什么都在变,唯独遇上打劫时的这一句是亘古不变的。
慕少微听得十分感动,当场把换骨收入银环,抖了抖身慢慢恢复原形:“人修,你的遗言就这一句吗?”
一丈小蛇逐渐化作七丈巨物,她从仰视人修到俯视人修,只用了一息。
金丹威压一放,沉重的压迫感陡然袭来。筑基修士一下面色惨白,双膝软了下去,只盼己方的金丹为他们缓解压力。
谁知同为金丹,他们的金丹竟是后退了一步,双肩往下沉了一寸。
慕少微扬起蛇尾,平静道:“你们之中最强的不过金丹三层,怎么有胆子来堵我?还带了一群筑基,是带他们来下阵的,对吧?”
筑基落阵困蛇,金丹全力围剿,确实是好谋划。可惜,他们猎错对象了。
慕少微一蛇尾落下,她能用“裂天”自然也能用“辟地”。
至纯土与大地交融,土灵爆发,这一击犹如四万斤重剑砸落地面,一击将金丹人修劈成血块,将两边修士劈到重伤,也劈得大地开裂、地皮翻起,余波直冲到另一座山前!
“轰隆!”
笔直一线,创如蜈蚣。
慕少微吐气收势,再转向他们逐一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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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噫,大学生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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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魔舍利(2):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一般来说,双方之间若无深仇大恨,对方纯粹是出于贪欲前来劫杀,慕少微在取胜之后不会用上折磨人的手段。
她的补刀相当干脆利落,横竖是一捅一抹,没有多余的动作。
杀一个收一具,很快,她便收割了七八个人,而剩下的几个被她一尾砸得分散,她要取其性命还得多花点时间。
偏就这点工夫,让常在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回过神来,猛灌一口灵气做最后的挣扎。
一如蛇会遁地,人修也有遁地之术。一名金丹捂着淌血的丹田,运足灵力没入土中,笔直往大城遁去。
城中历来有“不可杀人”的规矩,谁杀谁就是与规矩作对,定会被大城通缉,还会遭城主派出的修士追杀。
一城如此,其余大城也会相继收到通缉者的消息。即使不谈帮着追杀人,但拒人入城是必然。
想来,就算这条蛇决意杀他,也得顾及它的剑主与大城之间的体面,总不至于赶到城里杀。
所以,只消入了城他就安全了。
城里有医修,有药师,有洞府,只要钱给够,他们就不会驱逐他;只要呆得久,蛇妖定会比他先走。
他能活,只要逃得够快!但这蛇妖使的究竟是什么神通,为何瞧着像剑修的招数?
一尾巴抽裂大地,冲击高山,实在是……太像剑修的把式了!
可妖愚笨,是学不会剑的。
谁知就这么一分神,他再往前遁了半步,土地却突然卡了十重。他倏然一惊,不懂为何包容的土性会变得生硬无比,阻拦他的去路。
遁地术一向不会有误,除非这片土地有主,或是有土属性的大能短暂地攫取了土地的权柄,把持大地不让修士进出。
等等,大地权柄?
还不待他细想,周遭的泥土像是化作千万只手,扒着他、包裹他、阻碍他,一息将他从生路拉回死域。
它们将他半托出土,又半埋入土,他回到了之前的林子,只是地上再无尸体,唯有一条大蛇盘缠树上,正吐信注视着他。
他能感知到,这片土地的土灵气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在人与蛇的交锋中,它们竟选择了蛇。
“你、你……”人修的口鼻溢出鲜血,“是土、土灵根的蛇?大地权柄,在你之手?”
天道总是向着人的,可一条没化形的蛇居然能从人修的道场掠夺大地权柄,这是何等可怕的天赋,这种妖物绝不能留!
反正他逃不过了,干脆拉它一起死!没准炸了这妖物,他也算功德一件。
慕少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蛇尾一动,将他的头颅削了下来。
血柱喷起,人死透了,她才吐出开战后的第二句废话:“在我面前玩泥巴,你也是够胆。”
还大地权柄,她操控大地要什么权柄?这东西不都是她走到哪儿它就白送到哪儿的吗?若是要争要抢,只能说明她土灵根修得不精。
这金丹左右是死了,慕少微心念一动,包裹着他的土层便向两边滑落,露出他的尸体。
她正打算从他扒起,谁知在瞧见尸体的刹那,她悚然一惊,当机立断地缩小蛇身,将骨头压叠数重,再猛地从树干上弹射出去,遁入高空。
一瞬,金丹的无头尸体聚能膨胀,再“轰”一声爆开!
突兀的,爆炸的火光冲平了一大片森林,轰出百丈高的烟云,那溃散的灵气混着金丹的骨血再次往四面八方炸去,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天上地下统统炸个粉碎。
“轰隆!”
好险!
慕少微挥动蛇尾劈开火光,尾尖的鳞片顿时染上一层焦黑。她急速遁入云层之中,再探出蛇头俯瞰下方,明白是自己大意了。
她竟忘了修士会自爆这事儿!
许是太久没黑吃黑,做起这事到底生疏不少,她差点栽在一个金丹手里。
不同于剑修的越阶杀敌,法修的燃烧精血、抢出一条生路,修士的自爆可不是普通威力。
前两者至多提升一到两个小境界,好从强敌手中抢命,而后者是直接无视一个大境界,将周遭的一切炸得面目全非。
毕竟,修士只能活一次。一次之后再无来生,这一生是何其可贵。
自爆,往往意味着彻头彻尾的不活了。
血肉之躯不要了,三魂六魄不要了,因果夙愿不要了,长生久视不要了——他尽数放弃、毫无留恋,孤注一掷地只想拖敌人下地狱,天道岂能不满足他?
拼却一身的生气炸出最强的死气,被波及的人几乎无法幸免。
金丹一爆等同于元婴全力一击,连元婴修士都得闪身躲避,更何况是她。
她能从这场自爆中逃出来,主要是她反应快,但凡慢上一点,她就是一条烤蛇了。
啧!
看来以后宰金丹还是得从丹田入手,免得再栽一回。
就是可惜了这只肥羊,他身上的储物法宝应是被炸干净了。她也没空返回林间拾掇,只因此地的动静引来了大城的关注,已有不少流光从城中飞来,向着此地来探查情况。
留不得了。
慕少微蛇尾一甩,往更高处遁去,再没入一片大湖之中。
*
统共十一具尸体,她忙活了一个晚上,扒出灵草一斗、灵果一石、符箓法宝若干,以及灵石三千两百多枚。
至于珍贵的灵宝秘籍一类,数量无。
不错,黑吃黑果然来钱快,除去她昨日的花费,净赚三千两百,大发!
就是不知如今的大城里还有没有“聚宝阁”一类的收物栈点,要是有,她手头的储物袋、法衣宝器尽可出,哪怕折价低些,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唉,要是全天下打家劫舍的都来找她茬就好了。
估计要不了几年,她不仅能攒出渡劫的灵石,还还清了风猴的债,顺便积功攒德无数,岂不美哉?
可惜,这些恶人还得她自己钓上来。
慕少微拾掇物件,在林中游了一段路,又穿行到云海之间,物色下一座大城。
可城与城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如果不通过传送阵转移,光用飞的,她得飞上十天半月才能抵达下一座城。
因此,当她从上空俯瞰大地时,发现大界还是不明疆域更多一些,供人生活的地方都是旧时之地的扩建,它们不算辽阔,只算安全。
大城的布局早变了,她没得选,只能向着就近的城池去,飞到哪座算哪座。
于是十来天后,她落在了天机阁管辖范围内的大城里,这城名为“浮生”。
浮生城离天机阁较近,飞两天就到了,故而内里多下山历练的天机阁弟子,也多——前来算命求卦的人与妖。
讲真,别看算命求卦这行虚实不详,可人和妖只要兜里有两个钱,谁不想知道自身命运的走向?
是以在浮生城里,算命求卦可是长盛不衰的生意。它吸引了大量的人与妖,带来了大把的灵石,不仅养活了天机阁弟子,也盘活了一整座城的营生。
比如,慕少微想找的“聚宝阁”它就有,牌匾与千年前一致,楼房还做得又大又醒目,想来这店做得长久,定不欺主,价格八成是公道的。
找到了!
慕少微盘着一把剑而去,同在上一座城时一样,她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也招来了窃窃私语。
不同的是,前一批人看她是在猜剑主的身份,后一批人看她却是在猜蛇妖的命数。
尤其是一些新下山的天机阁弟子,一见到她便迈不动腿,只喃喃自语着“像一条成精的山脉,我出门碰到这个,到底算是什么外应”?
或是“我本事果然不够,只能看人相,畜生相是半点看不出来,只晓得是个能炖的”……
“好奇怪,那条蛇……”有天赋的小弟子道,“看得出来,又看不出来,师姐,它的‘相’怎生那么怪异?”
“怪在何处?”
“像山,像云,像大地,像……有万物之相,却不是万物,它……”
“好了,莫要再看。”
“凡有所相,皆为命定。凡不可见者,皆有天机遮掩,天道庇护,不可妄议。”他的师姐牵着他走,“那蛇不该看也不能看,小心折了你的阳寿。”
小弟子顿时不说话了,安分地走远。
彼时,聚宝阁朱楼的洞府之中,水云雅舍的溪桥之间,三尺方圆的石桌左右坐着两人。
一人手持卜器,捻须唱词,牵引气机。另一人双手合十,身心空明,任由玄之又玄的气机游走于身,最后只道一句“阿弥陀佛”。
卜器悬停于石桌之上,抖出一卦“风水涣”。卜卦者面色一变,执卦自语:“上巽下坎,风行水上,化解淤堵之物,解铃还须系铃人。”
和尚睁开眼,问:“解铃还须系铃人?”
“卦上是这么说的。”江中鹤将卜器放到他面前,“无妄佛子,这事……难办,又是涣又是未济,不找到这个系铃人,万佛宗镇不了那颗魔心。”
梵无妄念了几声佛号,淡淡道:“若我告诉你这系铃人早已死去,该当如何?”
“死了?”江中鹤沉吟片刻,“那你们麻烦大了,解不了只能镇压,说不定得出不少老佛才能以金身封印它。”
能被称为“老佛”的佛修一般是化神修为,万佛宗有多少化神他不清楚,但他肯定,若强行镇压“邪魔”,万佛宗铁定元气大伤。
江中鹤:“我记得五六年前还只是魔气溢出,如今镇魔之地怎就魔光四射了?”
梵无妄:“阿弥陀佛,小僧也不太知晓。”
“都佛子了还小僧……”江中鹤嘴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说不知未必是骗我。但认识这么多年了,好歹听我一句劝,若佛宗封魔之地真的镇压不了邪物,你就快跑吧。”
“别像历代的佛子一样傻乎乎地献祭了自己,还当这是天命。”
梵无妄不语,江中鹤知他没听进去。他瞅着佛子如莲的面庞,出尘的气质,只能轻叹一声,让他握住卜器摇了一卦。
卦象落,生机出。江中鹤眼里一亮,给他指了条破局之路:“无妄,听好了,你现在就跨出这个洞府,走到外间去。”
“谁的声音入了你的耳,你就去找谁,那人没准是佛宗的救星。”
梵无妄合十,施了一礼,将两枚血菩提置于桌上当作卦金,而后便退去了。
许是好奇佛子会遇见什么,江中鹤收下血菩提,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他行止不雅,全无半点大师风范,任谁看了都要鄙夷三分。
不料还未被人发现,他就瞧见梵无妄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聚宝阁下方的大堂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听着像个豆蔻少女——
“主事可在?我替我家剑主来换些灵石。”
他探出头去,却看见了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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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平时小区里都是人遛狗,最近忽然变成狗遛人,我就猜是大学生放假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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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魔舍利(3):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蛇长一丈,修至金丹。其色若青山覆雪,日照金顶;其身似翠微抱势,宛结龙章。
初见眼前一亮,只觉碧嶂横于明堂,应“金玉满堂,叠翠浮金”之象;再看心头一紧,顿感蛇骨已具龙形,有“蟠螭潜渊,虬姿天矫”之势。
气象初具,见之忘俗。
江中鹤往前几步,单手扣上栏杆,探出身子细看,忍不住用上了观相之术。
本是无三不成礼,谁知是凡事不过三,待他再观这蛇妖之相,却觉灵岳已被雾霾环绕,只窥见坤维之轮廓,不得见真貌之分毫。
天道护持,气机遮掩,此命不凡,合该为主。
只是,怎会沦为他人的剑架子?
“不该啊。”江中鹤低语,“莫非剑主是个渡劫,临近飞升,带她齐天?”那这看不穿的“不凡”倒也说得过去。
可渡劫期的剑修……查无此人。
当世剑修的至高境是大乘,目前只有三人。一人镇守天魔域已有三千年之久,一人闭关不出如今生死不明,最后一人遁入虚空追魂而去,失踪也两千年了,能不能回来得看命。
这渡劫不是,大乘不是,那谁是她的剑主啊?
若是实力不够却收了这蛇当剑架子,也不怕福薄被克死。
江中鹤很想掐算一番,可他惜命又惜福,知道有些东西占不得,硬是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而下方,主事者已走上前来。大抵是见多了妖物,他对未化形的蛇妖并无惧意,倒是他身边的两个伙计怕蛇,远远停驻着不敢过来。
主事拱手:“不知小友要换些什么物件?”
“都是些用不上的粗糙小物,全折成灵石就行。”慕少微很老道,像是陪着不存在的剑主去过无数次聚宝阁一样,“不请我进去,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交易吗?”
“是我疏忽了。”主事探手,隔间的门应声而开,“小友请。”
不问剑主姓谁名甚,不问物件来历正邪,他们只做收换不做调查,能把生意做大做久的店总是很懂分寸感。
慕少微卖了一堆筑基金丹的物件,它们品阶虽低但胜在量大,尤其法宝和储物袋比较值钱,到手也得了两千灵石。
交易完,主事送来茶水点心,道:“小友若不急着走,可在此歇息一日。这一日中,你想在何时离开都行。”
这是聚宝阁的规矩,也是委婉的提醒。
入阁有所获者财已露白,直进直出易招事端,留于阁中尚能避祸。这一日留宿便是生机,随时离开更是生门。聚宝阁此举颇善,不仅收获人心无数,也让这生意做到了今朝。
“成,我吃点东西再走。”慕少微咬走一块饼子,“歇一日便算了,我还要去城中逛逛。”
主事明了,这是身有靠山,无所谓被劫杀的底气。
他的目光在换骨身上停留了会儿,一眼便瞧出此剑年岁久长,材质非凡,恐已生灵。能让这剑认主,蛇妖的剑主想必来头不小。
主事:“小友,若无别的吩咐,那我就不叨扰你了。”
她挥挥蛇尾,主事很快退下。雅间内只剩一蛇,除却流水声外,她再听不到别的响动。
慕少微吃完一叠糕点,游下椅子去,在雅间随意游走,循着记忆中的印象敲打一阵,果然在雅间发现了一道“随时可走”的后门。
要是没记错,这后门刻录着小型传送阵法,一开便会将人传送出去,或落于城外,或安置城中,对每个修士的性命都提供了一份保障,也无怪聚宝阁能长盛至今。
应当有三四千年了吧?
相传它的前身是“汇宝斋”,为三个没落的世家所建,生意一直做得不温不火,在大世家的夹缝中讨生活,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
谁知大世家不做人,从以物易物、贩售奇货硬是发展成了拍卖鲛人、竞价妖兽,几乎把能得罪的和不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大世家被灭了。
没落的世家趁机崛起,又吸取了上一个的教训,主动与名门正道合作,聚宝阁应运而生。
她曾记得它幕后的执掌者姓“范”,后来换成了“赵”,临到她陨落之前是“刘”,当下还不知是谁。
但无论是谁,聚宝阁这一整套运作都没变,甚至它背后的世家还不在她的清理之列——也算是求仁得仁、以不变应万变了。
慕少微没碰后门,只在雅间的流水中洗了个澡,随后盘上太师椅准备小憩。
她打算在城中游上几日,看看天机阁辖区的风貌,若是遇上合眼缘的小弟子就花点灵石算个卦,问什么?就问她突破的机缘在何方。
要是条件允许,她真恨不得今天元婴明天化神后天炼虚,早日升到大乘前往大荒,去见一见化山的白蛇,去捡一捡前世的尸骨。
如果上辈子的芥子还在,那她就发达了。
发达了……
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只可惜,美梦还轮不到她做。也就眯了三刻,雅间门口的铜铃无风自动,敲出清脆的声响,这是“访客降至”的信号。
慕少微来到门前,摸索片刻打开一个小门,昂起蛇头与人脸打了个照面:“你有何事?”
主事告罪道:“并非有意打搅小友,只是——天机阁晦明道君江中鹤,万佛宗寂然佛子梵无妄想要拜会小友,不知小友可愿见上一面?”
慕少微听得一愣,哈,你说谁?
谁要见我?见我作甚?
等等,先让她理理。
这江中鹤她算是认识的,一个占得挺准但总被要求退卦金的倒霉道君,人品还行,实力也可,只是他并不认识她,何以要见她?
难不成他就在聚宝阁内,一见到她便觉得“此子前途无量”,故要结交一番?
合理,可另一个呢?
万佛宗的佛子梵无妄,她认识他吗?拉倒,她这辈子跟秃驴毫无交集,唯一的“交集”是从风猴口中听说了他们与合欢宗的爱恨情仇。
一般来讲,被秃驴找上准没好事,不是让她放下屠刀,就是劝她勿造杀孽。
老佛逮她得打一场,小僧见她得挨一掌,沙弥遇上她更是遭殃,不是被欺负哭,就是被撸着圆头哭。
唯独佛子偏执,打骂不走,死活要跟,日夜在她耳边念经。时隔多年,她依旧记得那反复诵读的经文,真是超“烦”脱俗,让她从此对秃驴敬而远之。
好了,现在又来个秃驴,别是看她是妖想捉她超度吧?
脑中转过百八十个念头,慕少微果断给出答复:“不见。”
主事一顿,像是没想到金丹会拒元婴见面的。但他也不多问,客人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他只需照常回话就好。
“是,那我便去回话。”
“等等。”慕少微忽然叫住了他,改了主意,“其实见一见也无妨,不过……我可不能白白去见人。”
江中鹤算卦还行,搭一搭他的船对她有利,还是不直接拒了比较好,人之一生总要用到几个算命先生。
“问问他们愿意出多少灵石请我?”慕少微道,“想搭上我家剑主这条线,价钱可不便宜。”
*
着人邀请、毕恭毕敬前来拜会的金丹,江中鹤见过不少。可见一面要花钱的金丹,他是真没见过。
他好歹是个道君,在修界混得有点名气,怎么请个小辈反被讹上了?岂有此理,平时都是他讹别人……啊呸,那是卦金,是血汗钱,不算讹!
但思及蛇妖的殊异,她背后剑主的神秘,以及那把骨剑的莫测与神性,他竟觉得花笔灵石也不亏,能让他近距离相看一番。
不对,不是对方主动求上门来的不能相看,容易折寿。
所以这钱出是不出,江中鹤有点纠结:“你怎么看?”
梵无妄倒是态度平和:“既是有求于人,便按别人的规矩来。”
“啧,一想到要给一个金丹小辈一笔钱我就肉疼,我赚点钱容易吗?算十次卦次次准,却有九次要被人掀摊子,剩下一次是砸我摊子!这像话吗?”
梵无妄:“阿弥陀佛,不论元婴金丹或是筑基,众生皆是一样。晦明,不可执着境界。”
江中鹤长叹一声,掏出三百灵石,却见梵无妄又拿出了一颗血菩提。他倒抽一口凉气,直言给这么多不值,见个小辈哪需要出这么多的。
梵无妄却说:“身外之物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莫着相。”
无法,江中鹤还是出了钱,谁让他是真好奇这条蛇呢!
待主事取走馈赠,那蛇倒也信守承诺,已站在朱楼的洞府之外。江中鹤甩袖开了门扉,主事躬身退去,慕少微嗅到里头只两人的气息,便大方地游了进去。
于是,她与江中鹤正式打了个照面,也第一次见到了万佛宗这一代的弟子。
其人清雅如兰,气质明澈不染,着一身金白相间的佛袍,执一杆九环锡杖,瞧着像一块没脾气的白玉。
只是,当他单手向她执礼,弯腰道一句佛号时,她瞧见他头顶的受戒香疤是十二个。
十二香疤象征“十二因缘”,意为对教理的领悟与坚守,不是哪个佛子都能受此菩萨戒的。
通常,佛修头顶的香疤为三、六、九之数,分别为“三无漏学、六根清净、九九归一”的寓意,而上一个点十二香疤的还是莲见——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佛子。
说来同为佛子,莲见与梵无妄是相似又不同。
相似的是气质,不同的是皮囊,若说梵无妄似竹似菊,那莲见……长啥样来着,她记得说过他“你生得像一只披着和尚皮的桃花妖”?
莲见:“只是皮囊,不可着相。”
她:“你要没这副皮囊,我早把你剁了。”
哦,他应该是生得漂亮的。然时隔太久,她已经忘了。偶然间再遇个佛子,又有点故人之姿,旧时的回忆便涌了上来。
江中鹤请她入座,她不客气地盘上座椅,还叼点心吃。
反正她是蛇,没必要遵守人的规矩,有点教养就行了,剩下全靠莽,人也不会说什么。
果然,两个元婴无人说一句不是,江中鹤微微一笑,正要找话题寒暄开场,谁知蛇妖莽有莽的好处,她开门见山,也省得他多费唇舌。
“不知两位前辈找我何事?”慕少微道,“若是想见我家剑主,那还是免了,她尚在云游,只偶尔找我取剑。”
“此事……倒是与你家剑主无关。”江中鹤笑道,“而是与小友相关。”
“嗯,此话怎讲?”
“不知小友可去过万佛宗?”
“去过。”慕少微道,“我去合欢宗的时候会路过那里,偶尔看上一眼,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也不熟。你要是同我说合欢宗,那我可有的说了。”
江中鹤和梵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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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每次码完都觉得饿到能吃一头牛==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37]魔舍利(4):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瞧这话说的,仿佛万佛宗是合欢宗的附带之物,若非两宗挨得近,她眼里未必看得进万佛宗。
这也忒埋汰佛修了!
可偏偏,慕少微说的都是实话。
想她一个剑修,还是人尽皆知的杀星,遇见秃驴听到的不是准提咒就是往生咒,不是“施主剑下留人”就是“嗡嘛呢呗美哞”,烦死。
可遇见合欢宗弟子,她听到的不是“仙子杀人,美煞吾等”就是“道君剑下死,活得也够本”,亦或是“姐姐既干掉了他,那便来干干我,我可能干了”。
——光凭这哄人的手段,温软的良言,不加掩饰的欣赏,是个人都知道选合欢宗吧?
不是人也选合欢宗啊!
江中鹤轻咳了一声,道:“万佛与合欢皆是传承已久的大派,溯源可往万年以前。小友尚年轻,自是喜合欢宗多一些,但你若是去一趟万佛宗,亦会被它的底蕴吸引,心生向往之情。”
“不必了。”慕少微道,“我三过佛门而不入,可见无缘至极。再说我一个妖去佛门,是嫌好日子过腻了,上赶着被封印吗?”
江中鹤不知不觉被带偏:“佛修宽厚,也不是什么妖都封印的。小友若是入寺进一炷香,他们当值的还会听你叨上几句。”
“万佛宗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佛修能在百忙之中倾听众生苦闷,实是善举。”
闻言,慕少微问出心头的疑惑:“万佛宗香火鼎盛不是因为离合欢宗近吗?”
“路过合欢宗的总会犯点贪嗔痴,正好前头有个庙可以忏罪,这便上香去了。合欢宗留住了胆大的,万佛宗收容了老实的;合欢宗不介意背负骂名,万佛宗受得起诸多赞誉。”
“虽然两宗都有得赚,不亏,但有荤素不忌的合欢宗在侧,明显万佛宗在修界所获的地位更高。”
“私以为,能想出万佛宗要建在合欢宗旁边的老佛一定是个人才,你说呢?”
江中鹤:……
他下意识地去看梵无妄,不知为何,总觉得平时伟光正的佛修变得“阴”了不少。
梵无妄双手合十,正要开口,谁知刚来一句“阿弥陀佛”,身边的蛇就抖了个激灵,立刻打断了他:“前辈,我不是针对你,你不要冲我念经。”
“你一念就说明你在意了,着相了,有执了。区区万佛宗的名声,放下吧。”
梵无妄:……
江中鹤也是没想到,梵无妄才说过让他不要着相,当下就被蛇妖用同样的话堵回去了。
真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慌。
但总归是正事要紧,不过正事是什么来着?
开场明明白白,转场恍恍惚惚,两边讲得有来有回却始终切不进正题,就算江中鹤有心掰回来,一张嘴竟还是:“小友年纪不大,怎会常去合欢宗呢?”
慕少微丝毫不怵,她可是有背书的:“我是蛇妖。”
“蛇妖总往合欢宗钻,前辈应该比我清楚。”
“……”这天委实聊不下去了。
可慕少微真没半句虚言,她前世确实常去合欢宗,不过她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研习合欢宗的功法。
毕竟,天衍剑诀至阳至刚,而她至刚至烈,若无阴柔调理中和,于她的筋脉不利,于进阶更不利。
她也曾想过辅修一门冰霜心诀来平衡五行之气,谁知师尊一听她的打算却说:“平衡五行最好的法子不是缺什么补什么,而是以‘和合’之法行‘采补’之术,先补足体内阴阳,阴阳自会驾驭五行。”
“和合采补,那不是合欢之法吗?”她问,“和合必须男女互补,学此岂非饮鸩止渴?难不成要让我日后的修行都离不开炉鼎?”
这跟成瘾有什么区别?
师尊却笑了:“若和合采补是末法,它断不会流传至今,你且去合欢宗学了再说。”
她又问:“别宗的心法绝学,岂容我一个外人学去,合欢宗这么大方?”
“大方?”师尊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没人会做利人损己之事,由着外人学不过是笃定外人走不出温柔乡。如此,外人学成了也是便宜本宗弟子,他们亏了什么?”
“也不想想,有几人进了合欢宗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言之有理,反正合欢宗肯教,她便去了。
合欢宗不做亏本买卖,一见炙手可热的至纯金到来,当即敞开门扉、心扉和胸膛招待她。可慕少微也不做亏本买卖,一见合欢宗这般热情,当即掏了心法、功法和秘术研习。
双方强强对撞,俱是不输人也不输阵。
只是,合欢宗拿下她的进度比她修行的速度实在慢了太多,等她搞明白功法的事,他们还没搞明白她偏好什么样的人。
而也是在学过之后她才明白,和合采补压根不是邪道,而是上古流传、正得发邪的正道功法。
它的核心是和合天下万物,采补万类之气,如日精月华、花香树气、火热冰冷,皆可成采补之源,祂的和合是合乎大道、融合天地。
可惜,合欢宗弟子不争气。和合之道三千,他们硬是只钻一条“男女和合”,还疯狂地做大做强,以至于谁看他们都像魔宗。
回忆抽离,慕少微转过神来,才发现桌上的糕点尽数进了她的肚子。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秉着最后的一点良心,她终是从头再来:“不知两位前辈找我,究竟为了何事?”
气氛可算活络了些,江中鹤松了一口气。他吸取之前的教训,单刀直入:“小友,此事与万佛宗有关……”
众所周知,万佛宗慈悲为怀、普渡众生。
老佛镇魔,大佛镇邪,小佛镇妖,是以佛宗占地极广,一有封魔地,二有诛邪司,三有锁妖塔,四有住满凡人亡魂、至今还没超度完的往生池,可谓“佛光普照,魔气缭绕”,很矛盾,但不冲突。
佛修很忙,日常镇这镇那,偶尔还要镇一镇发癫的合欢宗,捞一捞修界走火入魔的人。
这善心发多了,佛宗的魔物也是越来越多。天长日久,魔物来不及清理又添入了新的魔物,时至今日终是失控,实在镇不住了。
“不瞒小友,万佛宗的魔气自六年前开始溢出,最初还能靠佛修念经镇压,后来得靠十八罗汉下阵伏魔,到得今日已成老佛出关镇守。”
“但镇得住一时也镇不住一世,老佛至多撑个十年,十年内若不解决这事,不仅是万佛宗完了,只怕修界也要跟着遭殃。”
嗯,所以呢?
这跟她一条金丹三层的乌梢有什么关系?莫非看她像根绳索,还能捆在门上封住魔气?
江中鹤看向她:“而小友——是我占出来的‘有缘人’,也是此灾的‘解铃人’。自打在大堂中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小友非同凡响。”
不好,还真是冲着她来的!
果然,大能的钱不好赚,赚了可能拿命换。
“前辈说笑了,我能是什么有缘人。”慕少微道,“我且问你,万佛宗的镇魔之地是何等修为才能进入的?”
江中鹤一愣,梵无妄平静道:“元婴。”
“而我只是金丹。”慕少微蛇尾一拍,像块惊堂木,“我也有心救天下,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让我一个金丹进元婴之地,还是块连老佛都镇不住的地方,这不是想让我死吗?”
“可是……”江中鹤道,“唯有你才是卦象中唯一的生门。”
“旁的任何人,即使是无妄佛子,去了也只有一个死的下场。”
慕少微听得眯起眼,像是嗅到了腥味:“卦象,生门?你给我卜过一卦,觉得我能活下来?”
“倒不是特地给小友卜的,而是通过无妄的卦象推演而已。”
慕少微管他按什么推演,只问:“我活下来的把握有几成?”
“少说六成,那到底是生门……”这生门还是朝着蛇开的,他也是看不懂了,这辈子第一次解出这个象。
六成?那似乎是够了。
够她赌一把,她可是炼气就在元婴秘境混的蛇!
而镇魔之地,元婴始入,她是有缘人,生门又向她敞开,这怎么不算她的机缘?好家伙,倒是省去了她找人算卦的力气和钱。
只是,一想到是去帮秃驴干活,她这心里就万分不爽。
慕少微问:“说起来,前辈是天机阁道君,怎么对万佛宗之事如此上心?”
“事关佛宗,兔死狐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中鹤叹息道,“小友有所不知,镇魔之地曾出过数次大患,为镇压大魔,不少佛子以身献祭……”
“而我这友人偏巧是个佛子。”眼见友人不介意以身殉道,他介意啊。
梵无妄曾救过他一命,他一直没机会还这份恩情。万一梵无妄先一步入土,那他这因果怎么还,怕不是要多挨几道雷?
慕少微喃喃道:“佛子以身献祭……”
莫名地,她想起了莲见的突然回宗,也是从那时起,她再无他的音讯,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他陨落之后。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在闪回,无数忘却的碎片浮出表面。恍惚中,她像是透过轮回的间隔望到菩提树下,见一身着黑金袈裟的佛修停止拨珠,朝她看来。
“慕施主,今日你身上没有血味。”
“你属狗吗,一天天就知道闻我的味儿?”
“是小僧唐突了。”
又在一个雨夜,迦楼罗秘境之地,她记得莲见站在破碎的金身佛前,被罡风灌满了衣袍。他望向正在收剑的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慕施主,小僧……或许要,闭关了。”他合十,低下头,再没有看她,“往后长路,小僧无法伴你前行,望你觅得……良师益友,我……”
“嗯,你说什么?”她才回过神。
“没什么。”莲见落手,含笑注视着她,“只是想祝道友成就大道,立于九天之上而已。如你这般人物,合该站在最高处。”
“真难得,你也有说人话的时候,你不会是入魔了吧?”
是梦是真,似追忆又似预兆。慕少微鲜少一连数日密集地想起一件事或一个人,上次有此体验还是“锁龙阵”那会儿。
她思量片刻,蛇尾摩挲换骨。
她能不能镇邪,她不知道。但只要把换骨往地上一插,再邪的地也能镇住,镇魔也算是换骨的老本行。
“要我去也行,但前辈也清楚这是个卖命的活计。”
“只是有生门,不是必有生路,除非我家剑主在场,否则我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慕少微图穷匕见,“所以,为了苍生,为了救人,我要个三十万灵石不过分吧?童叟无欺!”
江中鹤和梵无妄:……
你铺陈一大段就为了讲价钱?啊!就为了讲价钱!
满口苍生救人,三十万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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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你们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三十万拿不出来?
师尊:我在现代打工十年,兜里也没攒下五万,死孩子不知道钱多难赚吗?【微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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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魔舍利(5):【44w营养液加更】
江中鹤听得跳了起来,再无道君的风范,只剩菜市口砍价的硬刚:“三十万灵石,你怎么不去抢啊?”
他给人算一卦才三百灵石,一月下来才几单生意,还有被人追着打的风险。
再加上法器的维护,法衣的缝补,丹药的支出……他要攒多久才能有三十万灵石,真当元婴个个都有钱?
慕少微却不吃这套:“前辈不是第一天做元婴,活了这么久还攒不出三十万灵石,不该反省一下自己赚钱的本事吗?”
你是元婴啊元婴!去大城混是城主,去世家混是长老,去宗门混还是峰主呢,怎会没灵石?
再没本事也可以去秘境寻宝,挖挖药草,就算一年只攒五千灵石,一甲子下来也够三十万了。
她只要他一甲子的棺材本,怎么不算厚道?
江中鹤捋起袖子:“十万!”这是他的极限了!
“是你有求于人,但你心不诚。”慕少微断拒绝,“前辈,我跟你讲价才只要三十万,如果是我跟佛子讲价……”
她转向梵无妄:“万佛宗一日香火钱就有不少,我要个翻倍的数不过分吧?”
看来万佛宗这事不急,竟还有讲价的余地。她何不拖上几年,等他们急了再大赚一笔。
运气好些,她就能攒够渡元婴劫时所需的灵石了。
梵无妄倒是大方:“不过分。”
“诶,好你个无妄,你怎么……”我可是在帮你砍价,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灵石亦是身外之物,若小友想要,佛宗自会任你拿去。”梵无妄道,“以身外之物换取身内道场的安宁,是佛宗占了小友好处。”
慕少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明事理。”
江中鹤目瞪口呆:“万佛宗这么财大气粗的吗?”翻倍都给,怎么不见你给我拿两斤血菩提,只给两颗!
慕少微难得提点:“前辈,有道场和没道场,所赚的灵石可不是差几倍,而是差十几倍、几十倍。你若是有个道观常驻,获利定比现在强。”
江中鹤捋须:“不行啊,之前只是有人砸摊子,要是换成砸道观,我岂不是更亏?”
慕少微明了,这人多半发不了财。
话说到这份上差不多了,她不跟江中鹤做生意,只跟佛子谈价钱。但真话难听,她得说在前头。
“佛子不若先回宗门,与尊长商议此事。”慕少微道,“你先交钱,我再出手,钱货两清。佛子视外物如粪土,可不代表佛修个个都如此。我信佛子人品高洁,可我不信佛宗没有修罗恶鬼。”
“万一我办成了事,他们却联手镇压了我,我不就成了冤种?”
梵无妄:“施主,佛宗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慕少微:“你说了不算,回去试试便知。若你那头没有异议,再邀我前去。”
蛇尾划过蛇身,扒拉下一块鳞片,她递了出去,“有了这个,凭你们人修的手段总能联络上我。要是没有别的事——两位前辈,且容我告退了。”
事儿基本谈妥了,蛇要走,他们自不会阻拦。
只是在蛇走后,江中鹤从三十万灵石的冲击中静下心来,才意识到在这场对话里他几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步一坑。
其实,从还没见上面就付出三百灵石起,他就被牵上鼻子了。
江中鹤:“这蛇妖倒是厉害,心性如人,头脑亦然,难怪你只听不说。”
梵无妄:“阿弥陀佛,小僧只是插不上话而已。”
“……”
*
慕少微在聚宝阁歇了一天,翌日一早从后门离开,借着小型传送阵落在了一处幽巷之中。
她探出头去,闻见不少生丝的味道。耳边传来法器的嘎吱轻响,有仙娥以日出为影,以蛛丝为底,织出半匹流光溢彩的布料,眉眼间写满了专注。
看来她落在了布坊。
蛇不需要穿衣,没什么要买的;眼下没有蛇蜕,没什么要卖的,似乎来错了地方。
不对!
到底是剑修,对灵石的嗅觉十分敏锐。慕少微犀利的目光扫过蛇身上下,苛刻到一寸寸看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不错,这个色,能卖!
于是她卷着剑,大方地游进布坊,在吓到三名仙娥后总算遇到了个不怕蛇的管事。
管事扫过她的剑,盯着她的皮,素白的指尖划过她的蛇鳞,目中露出一丝神迷。
良久,她道:“小友,你家剑主说的不错,你这一身鳞色华美,宛如山脉,的确适合织成布匹,成品定然受人喜欢。”
“只是这价钱……”管事斟酌道,“我愿出一千灵石买断,你看如何?”
剑修都缺钱,一千灵石不是小数目,这蛇定会答应的。
不料蛇没应,还很老道:“赚一时的灵石哪比得上赚一世的灵石?管事你看这样如何,我与你定下契约,你每卖出这个色的一匹布,我就从中得三个灵石。”
管事:“一个。”
“两个,不能再少了。”慕少微道,“你若不做我生意,我去另一座大城就是,总有个布坊收我。届时你敢用这个色,我的剑主可不会客气。”
管事思索一番,终是点头:“成交。”
就这样,慕少微在浮生城拟下第一张契,做成了第一笔生意。不怪她嫌江中鹤不会赚钱,毕竟她是真能赚到钱。
她活得够久,每一份阅历都能拿来换成灵石,而她以浮生城为第一个据点,替她未来化形后的用度打下了基础。
日落之前,她来到了一座酒楼,先点了一桌子菜,再找里头的食修畅谈一番。
“我家剑主知晓千年前的珍馐滋味,你若想要这个配方,不妨与我拟定契约……对,你每卖出一份菜,我就收你三个灵石可好?”
“一个太少,两个,不能再少了,那可是千年前的秘方,活得都比你长。”
食修咬牙切齿:“成交!”
为了撰写秘方,她在酒楼白歇了一晚,等天亮了还得碗灵米粥填肚子,正方便她往城里的酒庄走一趟。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慕少微一直在城中奔波,尽自己所能为化形铺路,做成了五笔生意。
这也足够了,蝇头小利虽不多,可架不住她活得久。只要不死,小利也能累成巨富。这么一来,可能化神劫要用的灵石也攒够了。
慕少微精打细算着。
实际上,她对灵石并无执念,剑修只要一剑在手,对外物是没半分念想的。
她之所以花心思赚灵石,不过是为了增加一线活命机会。譬如在灵气稀薄之地渡劫,灵石用得上;被困封灵大阵等死,就吸一把灵石突围。
它不仅是钱,更是一种工具,不可或缺。
是日,慕少微游走城中,总算有空去天机阁弟子的营生处看看。
她本以为两千年过去了,天机阁的营生应当变了花样,会有体面的道观和铺面,弟子能端坐明堂给人算卦摇签。
可她错了。
千年不变是老鬼,宗门越老派,做法越不变。
放眼望去,这一整条街都是破烂摊子。有刚被砸的,有才拼完的,有拼不好的,有还在吵嚷的……这熟悉的场景,让她一瞬梦回前世。
最离谱的是,就连吵嚷的内容都与前世所听极其相似。
“还神算子,我看你是大骗子!你非说师兄心里没我,可他昨日还对我说要一生一世!”
“你还我道侣!我要你做法斩她的烂桃花,她怎生把我给斩了!我才是正缘!正缘啊!”
“你骗我!你说我往东走能发财,结果我遇上了打劫的散修,身上被掏得一干二净,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
被掐着打的弟子受不了:“你把地图拿反了飞错方向,这事还能赖我,我跟你拼了!”
他们扭打在一起,从东滚到西。
慕少微:……
好吧,人都是一样的。即使过去几千年,算命所求也不过是情爱和发财,人人这般,天机阁才能长盛不衰。
街中一片混乱,干架愈演愈烈。不少天机阁弟子麻溜地卷摊位让开,其动作之娴熟,看得让人心疼。
啧,可怕,还是不逛了。她身子长,容易被踩到骨折。
慕少微正想退出,却在转身时与一只穿着天机阁弟子服的猫妖对上了眼。
猫妖金丹,其色玄黑,眸如碧玉。她尚未化形,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瞧的是啧啧出声。
“有趣,你这蛇……真有趣。”猫妖绕着她优雅地走了两圈,问道,“小蛇,你可要收一道斩桃花的符?”
慕少微:“斩桃花?”
什么桃花,哪来的桃花,她连个人形也没有,还能有桃花?
那这桃花还真不挑了,呵。
“不该是斩小人吗?”她问。
“小人你自己能斩。”猫妖眯起眼,“如我们这般妖物,天生拥有斩小人的玄力。但这桃花么,可不一定防得住了,一不留神就成了桃花煞。”
慕少微:“那你倒是说说,我身上沾了什么桃花?”谁会喜欢一条蛇啊,疯了吧!
猫妖咧嘴一笑,有点瘆人:“桃花是美,可惜是朵阴桃花。纵使阴阳两隔也要见上一面,执念颇深呐。”
“小蛇,你且听我一言,请张符箓护身。我可是天机阁的玄猫霓裳,能看见一些姻缘线……”
以“霓裳”为名是因为黑得发亮吗?
慕少微跑偏了一瞬,又拉回思绪。人修是鲜少收妖修为徒的,尤其是天机阁这种老派大宗。
这玄猫既能在天机阁当弟子,还被放到坊市中摆小摊,想来是有九分真本事。
为防万一,她还是问道:“说吧,多少灵石。”
玄猫:“三百。”
这下轮到慕少微跳了起来:“三百灵石,你怎么不去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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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魔舍利(6):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跳归跳,闹归闹,但慕少微也明白天机阁的弟子不会无的放矢,尤其是要渡化形劫的精怪。
毕竟,擅算天机者总被天道注视,不擅算者打着幌子招摇撞骗,极易遭受天罚。
干这行的身上必须有真本事,若是言之无物、夸大其词,还利用他人的恐惧牟利,那他们要承付的因果可就大了。
轻则损福减寿,重则伤残横死,屡教不改者灰飞烟灭。
是故,凡是精于此道者要么不言不语,要么一语中的,他们才是真正的不打诳语。
慕少微是不信邪,也不信自己有狗屁桃花,可她再不信,也不得不信一把猫妖的身份,天机阁可是个招牌。
花三百灵石买符是坑,可万一买的符真用得上呢?
宁可让符放银环里发烂,也不能在需要用时摸不到吧?可真让她出三百,这是拿她当冤大头,她可不干。
“至多三十个灵石。”慕少微一张嘴就削掉两百七,做派还特大方,“另给你三十个算作卦金,我也够意思了。”
“三十!”猫妖一下子炸毛,龇牙咧嘴道,“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知道桃花煞有多难化吗?那可是会死人的!救命钱还不值三百?”
“我自然知道。”
慕少微的阅历到底甩猫妖几条街,前世作为被天机阁重点关注的杀星,她真论起天机阁教的东西,竟是比猫妖还显得专业些。
“历来桃花分三种,为正桃花、偏桃花和桃花煞,我可有说错?”
猫妖不明所以:“你说这个作甚?不对,你竟知道这个?”莫非是她同行,可也不像啊。
慕少微盘起蛇身,一蛇一猫就这么对坐在愈发混乱的集市中“论道”。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同你砍价啊。”慕少微继续道,“我知道,正桃花为良缘,为贵人,为吉神加持,来到身边是为帮扶我身。”
“而偏桃花为露水情缘、色生是非,多因皮囊财帛而起,也会因口舌纠葛而终。”
“至于桃花煞——”慕少微道,“因爱生恨,破耗大财,危及性命,是孽缘,是阴损,是灾祸。阴桃花便是煞的一种,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指它会要我性命。”
“可一旦伤及我的性命,你说,我该算它是阴桃花还是小人煞呢?”
猫妖一点点被绕了进去。
“你说过,如我们这等妖物天生就有斩杀小人的玄力。因此,如果我把它当小人斩了,那么这煞不也破了吗?”
桃花煞局成必带杀,必死人,可没说死的是谁啊。它想杀她,她必斩它,它一死,不也破了此局么?
“不,不对,阴桃花就是阴桃花,算不得小人煞!”猫妖又把自己绕了出来,她之所学,确实够硬,“小人待你无情,桃花对你生情,本质上是不同的。”
“我们斩小人毫不留情,可斩桃花……也不知你下不下得了手,旧情总是难忘的,不如交给符箓。”
猫妖笑眯眯,语气斩钉截铁:“三百!”你休想把我带进坑!
慕少微不买账,语气如沐春风:“三十。”你休想让我出冤枉钱!
“我懂你们这行的规矩,若是对方不求到面前,你们通常不会上赶着去算。”慕少微道,“可你我之间,是你主动找上了我,我本无意接你的生意。”
“如果是我求上门却跟你讨价还价,那是我不明事理。但现在,是你拦我去路,还要塞给我一张符箓,我硬是不接,你也没法子,不是么?”
猫妖眼神一变,这才回过味来。她还真是猫性不改,在大街上瞧见蛇就走不动了,还因为好奇做出了掉价的事,啧。
眼见猫妖眼神闪烁,慕少微就明白火候到了。
她话锋一转,更温和了:“可我知道,你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免我于灾厄之中。”没人比她更懂哄人,哄猫也一样,“所以,我领你心意,也不愿让你无功而返。”
“但我只是金丹,做人剑架讨生,囊中实在羞涩。三百灵石,我要卖多少蛇皮才能攒够啊!”
一番长吁短叹,给猫妖整得更不会了。
“猫前辈,你看这样如何?我倾囊一百个灵石给你,请了这符箓去,不管用不用得上,这次交涉所生的因果都算两清。”
“而你,就当交了个朋友,日后咱们化形了也好相见,没准我会把追杀我的人带到你面前,让他们找你算算我去了哪里。”
“你看,这不都是生意?”
猫绕了出来,又再度绕了进去。
前者是她的老本行,只要本事学得精,蛇就奈何不了她。可对后者她是半通不通,只觉蛇说得在理,她是少赚了些,但清了因果、交了朋友、预定了生财之道……好像也不亏啊!
猫妖寻思了会儿,点点头:“成,成交。”
于是,猫妖收了灵石,慕少微拿了符箓,两妖对此都很满意,并在人修之间的械斗升级前离开了集市。
猫妖奔着酒楼尝鲜,慕少微再回聚宝阁收货。
她将猫妖给的符摆在桌上,问主事:“同样的符箓聚宝阁可有?多少灵石一张?是只你们这儿能买,还是去了别处也能买?”
主事拿起符箓一观,轻嗅墨迹,再翻看背面的印文,却见是个猫爪,便笑道:“这是天机阁霓裳真人之作,符墨中浸了她的血,符背镂了她的印,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慕少微:“斩桃花的符,只此一家?”
“非也。”主事道,“只是霓裳真人擅断姻缘,斩桃花的符虽多,但只她的最强。”
“我们聚宝阁也收她的符,小友若是想要,阁中尚有十张,算一百五十灵石一张给你,你看如何?”
不如何。
一百五十灵石……啧,她勉强谈得上赚了,但猫妖也不算亏了。
“不必了。”慕少微道,“我家剑主也没那么多桃花要斩,要真有,就留给剑斩。”一剑省一百五,值。
*
慕少微在浮生城呆了近一月。
许是到了金丹的缘故,她已不用日日摄入血食,偶尔在酒楼饱食一顿,能顶饿五天左右。
再加上她是蛇,蛇钻哪里都能住,并不需要一个固定的、舒适的场所用以洗漱、安眠和修炼。很多时候,她常趴在屋顶晒太阳,看人来人往;又缩在墙角听人声,叹世事无常。
伙食与住宿的花用一经省下,她的灵石更经花了。待尝过城中美味,走遍不同坊市,探得传送阵在何处,慕少微便决定离开了。
浮生城很好,大部分修士都过着安逸、太平的日子,只有天机阁弟子活在鸡飞狗跳之中。
由于他们常被人追着打,是以城中的传送阵总是很拥挤,里头挤满了逃命的弟子。
慕少微本想图个方便搭传送阵离开,谁知还没怎么靠近就差点被人踩到,为骨头着想,她还是从城门处离开。而这次,居然没有修士找她麻烦。
大城每日出入者甚众,同她一道离开的除了人修,还有不少妖修。
大约十来个,其中只有两个有完整的人形,是元婴,剩下的全是穿着衣衫、徒有人形的妖物。当然,她连衣衫和人形也没有,混在妖堆里也是格格不入。
出了城,人修御剑而去,元婴妖修看了身后的小妖一眼,小妖们瑟缩后退,不敢上前,只想返回城中。
唯独慕少微卷着剑,半分不怕地游了出去,游过元婴妖修身边时还挺好奇,这俩妖不走是在看什么?
看什么,自是看她胆子大。
妖修终归不是人修,妖与妖是不同的,也是互吃的。两个元婴往后那一眼就是在看小妖的斤两,城中不许杀戮,可到了城外就管不着了。不料半途杀出个剑架子,硬是把他们的食欲逼了回去。
慕少微见过的元婴太多,见两妖看她,她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问:“两位前辈在看什么?”
后头的小妖听得冷汗涔涔,倒是两个元婴对视一眼,熄了动手的打算。
“蛇族的小辈,你怎么当了人的剑架子?”一妖道,“难道蛇族已经沦落到给人当架子谋生的地步了?”
慕少微眼都懒得抬,直言:“美丽的妖精当了剑主的剑架子,丑陋的妖怪被剑主片成了骨架子。”
“但无论是哪个架子,都是让剑主赏心悦目的好架子。我很期待,同前辈一道侍奉剑主的那天。”
元婴妖:……
见蛇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还不设防地背对他们离去,两妖还真不敢动手,唯恐被大能惦记。
无法,他们只能暗道一声晦气,化作两道蝎影离去。而堵在城门口的小妖顿时泄了气,争先恐后地朝林间钻去。
唯有一只头戴簪花,身披霞衣的黄仙跑到慕少微前面,施礼道谢,说明当时的情况。
慕少微闻言一愣:“原来是打算吃,我道他们的眼神怎生那么奇怪……”
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与人处久了,看到人形的都当作了人。可出门在外,妖与妖仍是互相捕食的,可不会管对方境界高低。
无怪天道不眷顾妖,实在是他们修了人形也难改妖性。若是让妖当道,只怕她入城后看到的不是太平世道,而是“人当街吃人”的惨状。
黄仙:“看来小友常与人居,不常下山,这才不知妖修之间的关系。”仰头望着远方,“再往前便是落霞林了。”
“方圆万里都是它的地界,里头住满了妖怪,罕有人至,小友可是要去那里?”
慕少微:“随意走走,不是非去不可。若无它事,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既然妖与妖是吃与被吃的关系,那她不会选择跟陌生的妖物同行,哪怕这黄仙看上去面善。
黄仙又施一礼,当真比人还像个人了。慕少微想,这黄仙若能修得正果,兴许也能达到极道。
见对方往东走了,她便往西去。
当她跨过城与林的边界,一头扎入遍布参天巨木的林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觉散去的野性正在体内缓缓复苏,她又一次找回了在凤鸣山的感觉。
将剑收入银环,她昂起蛇头吐信,追踪风中的气息,又紧贴大地的脉动,聆听它传达的欣喜。
土地的权柄向她倾斜,这是她的血脉和根骨给予她的能力。只一瞬,她听到了落霞林给她的回响,哪里的灵果挂满枝头,哪里的灵泉滴落山头,哪里的妖兽个头已熟……
从山到树,从水到地,她的灵力不足以覆盖一片大林,但凡是被覆盖的地方,它们会像被神识扫到一般投入她的脑中。
她“看”到了,有一头巨大的山兽守着一株即将成熟的“浮屠草”。
而这种灵草可以补妖兽之身,助益化形。
她沉吟片刻,终是朝着灵气浓郁之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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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一堆琐事要办,真是让人头大,一眨眼又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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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魔舍利(7):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借风霜雨雪的拍打穿凿,经江河湖海的日夜雕琢,任日月星辰的灵力灌溉——不论是林间山丘还是山中奇石,在积年累月的造化下,总会成就某种形状。
或是人面,或是蛇形,或是金鸡,或是狐状……凡有所形,皆能成精。而山石成精者,都被称为山兽。
山兽极难对付,盖因它们本质上只是一堆石头,而非血肉。
石头不知病痛,不懂饥饱,不分冷热,一旦打起来不会被感觉拖累,合能碎,碎能合,几乎无敌。
譬如与她对峙的这头山兽,就算犁地犁得石块乱飞,被她一尾击碎头颅,也能迅速拼合起来,重新再战。
这头山兽傍水而生,形为“饮水之牛”。
顾名思义,山下之水不到牛的嘴边,便是时机未到,牛徒有形,并不生灵。当水位高涨,总算让牛喝到了水,这牛便成了气候,有了形也开了灵,化作山兽。
有水环山,灵气不绝,山兽的攻击自然一次比一次刚猛,没有力竭的时候。
见它愈战愈勇,慕少微率先放弃了进攻,转为只守不攻。她的蛇身娴熟地紧缩、弹起,“嗖嗖”地在空中飞舞,引导着山兽的每一击都砸向它脚下的土地。
直到土质足够松软,她才一尾卷上岸边巨木,大力将自己拉扯过去,与山兽的重击擦身而过。
“轰!”
泥土荡开波浪的形状,烟尘铺天盖地,落叶席卷而来。山兽张开大嘴,石头构建成尖锐的獠牙,冲着树上的蛇妖咬去。
慕少微蛇尾一松,一头扎入水中。而岸上的巨木被山兽一口咬断,大半截落入水里,掀起巨大的浪花。
她没理,只是化作原形大小,在满是水的地方运起了“追雨逐浪剑”。
当她还是条小蛇时,仅靠此剑诀和林中露水就解了山君之困。当她显出原形、以身入水时,就像妖蛟归潭、游龙入海,体内的龙气一息被激活,蛇尾一搅动江湖,天下河川莫不听令。
倏忽,浪起百丈!混着剑气的水流冲天而起,“轰”一声冲翻了山兽庞大的身形,强势地将它推到松土之地。
山兽由石形成,石头浸水更沉,而水浪搅着泥土旋转成沼泽,一点点渗入山兽的石孔,粘连凝结,将山兽慢慢拉扯下去。
大湖的水位飞快下降,水面逐渐离开牛嘴的位置,山兽失了地利,灵气再续不上,连挣扎都变得无力。
“吼!”金丹山兽不会说话,只发出一声悲鸣。
可就在它的半截身子没入土中后,沼泽的旋转却停滞下来,属于蛇妖的灵力散去,只余山兽露个头与半边肩在外头。
少顷,慕少微游了过来,注视着无法脱困的山兽道:“你是山石成精,比兽更加不易,我不欲杀你。”
说着,她当着山兽的面取走浮屠草,放入银环中:“成王败寇,能者得之。我已饶你一命,望你见好就收,莫要得寸进尺。”
山兽为山,也是土地的一部分。如今大地权柄在她之手,她若是真下了杀心,山兽的结局便是被拖进沼泽中搅碎。待土壤凝固,碎成块的它再也拼不起来。
恩威并施,好赖说完。慕少微缩小蛇身钻入林中,山兽仍被困在原地,等待着水位的复原。
入夜,慕少微盘上了树冠。
沐着月华,迎着晚风,蛇身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化作这林间雪。
忽而一阵劲风袭来,羽翼的破空声近在耳边。慕少微豁然睁开眼,曲起蛇身飞入半空,就在她瞬身而起的刹那,一只冰隼的利爪从她腹下滑过,又如疾风般飞了出去。
冰隼一向以速度为傲,被它盯上的猎物鲜少能逃脱它的抓捕,尤其是蛇鼠。
它生来便是蛇鼠的天敌,即使蛇鼠与它在同一个境界,遇上它也得胆寒三分,这便是源于血脉上的压制。
哪成想,明明它的水准发挥无误,今晚相中的饭却从爪下溜了,怎么会?
是此蛇率先预判,还是它天生敏感,亦或是它的速度在它之上?可无论是哪一种,这都像是一巴掌扇在它脸上。
冰隼发出一声唳鸣,侧身划过夜幕,掉头朝她杀来。
隼还未到,冰刺先至。慕少微一缩蛇身避开三枚,尾尖一勾树干荡身而下,转身又避开三枚。
有庞大的树冠遮掩,冰刺根本扎不到她。可金丹妖兽的伎俩不止于此,那扎在树上的冰刺突兀炸开,化作一层厚实的冰霜冻结一切。
这冰冻得太快,一息结了半片林子。慕少微就在林间,自是被冰封住退路,困在其中。
她扬起蛇尾,正待一剑杀出,不料身侧的冰层突然被冰隼破坏,它冲了进来,一双利爪大力抓住她的蛇身,兴奋长鸣,一下将她带到了天上。
慕少微:……
啊,这熟悉的鸟爪,熟悉的升空,熟悉的夜色,让她梦回微末时被鸮鸟抓走的那一夜。
可惜,她已不再是畏高的凡蛇,而冰隼还是那只自大的“凡鸟”。
她的七寸在它爪下,却仍转过蛇头,由下往上朝隼吐信:“蠢货,一击不成就该回避了,活到金丹还想不明白吗?偏要回来,真是取死有道。”
冰隼没想到,蛇死到临头竟还有胆骂它!它正要下嘴剖她蛇腹,取她蛇胆,谁知鸟嘴一张,吐出的不是鸣叫,而是一口滚烫的鲜血。
剧痛袭来,迫使冰隼低头望去,就见一条蛇尾从它的腹部刺入,直接贯穿它的食道,还从它嘴里捅了出来,活似人修用的软剑。
它的爪子松开了,只想摆脱这条诡异的蛇,偏蛇尾还勾在它咽喉里,一搅便是一口血。
冰隼拼尽全力扑腾出百丈,随后翅膀一斜,意识渐消,与蛇一道从高空坠去。但下坠并未多久,蛇便拖着隼飞上半空,又没入林间。
待月上中天,慕少微处理完冰隼的尸体,混着它的金丹一口吞下。
蛇身的肌肉绷出块状的弧形,肋骨扩张又收缩,大力地挤碎冰隼的骨骼,又将它碾成一团肉饼,顺畅地送入胃中。
很快,腹中升起暖意,血液一下子滚烫起来。慕少微不禁昂起蛇头拜月,一面沐着月华的冷,一面受着血食的热,可谓冰火两重天,但脏腑受到的滋养却更多了。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等她再长成一点,就可以吞浮屠草补身了。而在长成之前,她需要更多的血食,更强的实力,如此,她才有余力去探妖物的集市。
不能急。
*
落霞林是妖怪的道场。
之于土生土长的妖物而言,慕少微无疑是外来的妖怪,它们注意到了她却并不搭理她,它们垂涎她的血肉却暂时只做观察。
当然,它们不会阻止同类去试探她的深浅。在捕食与被捕食中,它们能更快锚定这条蛇属于哪一阶。
可它们万万没想到,这条外来的蛇十分能打,从入林伊始一共战了二十七场,结果场场连胜,吃得满嘴流油,地盘还越打越大,隐约有“划地为王”的架势。
它们顿时明白,这是个不能招惹的狠角。但现在才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谁都清楚那条蛇诡得很,总能找出它们领地中藏匿的宝物。
它们与她无甚交情,她断不会放过它们。为了地位与宝物着想,十来头会说话的妖物聚在一起,商议着是任蛇壮大还是合伙干掉她。
“这蛇究竟是什么来头?灭蒙鸟都金丹中期了,怎么还会死在她嘴下?”
“呵,金丹中期?火云豹金丹后期,不还是被她剥了皮吃掉吗?”一头蝎尾狮道,“豹子的速度如何,大家一清二楚,连它都逃不掉,我们这批金丹也逃不掉。”
“怎么,难不成要刻意示好,奉上我等的宝物?”金焰飞驼道,“你们甘心?还不如联手将之拆吃,还林子一个太平。”
几头妖物眼神闪烁,显然对这个提议心动不已。
那蛇实力强大,能用秘法杀敌,定是血脉特殊的妖物。可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金丹,还没别的帮手,它们若是一拥而上,还怕杀不死她吗?
“要不杀了她?”有妖提议道,“现在任她胡作非为,等到冬日我们就动手。蛇妖在冬天总提不起劲,身手也会大打折扣,正是杀她之机!”
“不错,不错!”铁背千足蚣道,“先说好,我要蛇胆,剩下的随你们分配。”
“好你个老蜈蚣,谁都知道胆乃蛇一身之精,你敢独吞,我必与你相争!”
“那我只能先食你胆了。”
漆黑林中,妖魔鬼怪胡言乱语;骷髅山头,魑魅魍魉扒骨嚎哭。在这幽深可怖的林中,慕少微仍保持她一贯的作息。
不同的是,她的蛇身已被炼到如前世的人身一般,只要一察觉有杀气临身,蛇尾会比她先一步醒来。
有时候她一睁开眼,就会发现蛇尾上已经串着早饭、中饭或晚饭。
……可真省事啊。
时光飞逝,眨眼大寒。落霞林中半数树叶落尽,只剩成了精的老树还葱绿一片,有些会应季黄了树叶,仰头望去,只觉半艳半晦得好看。
落光叶子的树只剩枝桠,将头顶的天切割成碎块。
细雪混着雨点飘落,地上满是冻霜与冷泥,可时至今日,慕少微仍栖身在外,没有找个温暖的巢穴过冬,反而愈发勤快地修炼,只为让蛇身热起来。
早在做蛇时她就明白,绝不能让“冬眠”成为她的弱点,也不能让“应季”变成她的缺陷。
强大的剑修必须面面俱到,她没有破绽,才能一直不败。
事实证明,她的早做准备并非杞人忧天,而是预见了每一场腥风血雨的变故。
就在大寒后的第七天,鹅毛大雪覆盖山原,夜间冷得彻骨,而她久无妖至的地盘上突然多了几道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大地传来振动,她的蛇腹能感知到。一头、两头、三头……仰面,天空中传来振翅的重响,有五头擅飞的金丹妖兽落在她地头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嗅到了杀气。
不多时,林间又冒出了蝎尾狮、千足蜈蚣、重甲虫等妖,仔细一数总共十五头。
慕少微明了,这群妖在冬日上门,总不至于是来给她拜年的。故而她也不废话,只问一句:“你们这批妖都到齐了吗?”
“口气不小啊蛇妖。”蜈蚣精道,“大冬天的你竟然不睡,倒是出乎我意料。”
“大冬天的你不等着长一岁,倒是上赶着来送死,也很出乎我意料。”慕少微扫过它们,“不,应该说‘你们’。”
“你这狂妄的蛇妖,你!”
慕少微平静道:“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毕竟,我吃不下那么多。”
她蛇尾一抖,换骨悬于身前。在得到这剑之后,她还从未用过它,正好趁这一次试试它的实力。
剑心起,当她的蛇尾卷住剑柄的瞬间,她感受到换骨兴奋到颤抖!就像她许久没有用剑一般,换骨也很久没被使用了。
她与剑,似乎都等着剑心契合的这一刻。
面前的金丹妖物在说什么,她不想听。她只知道换骨的剑身映着她的半张蛇脸,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面庞。
冷冽无情、古井无波,不带丝毫杀意,只因杀意已融于剑中。
第一只妖兽扑来的那刻,换骨第一次出鞘。慕少微毫不客气地用上天衍剑诀的杀招,一身灵气尽出,剑光忽然化作一柄擎天巨剑斩下,“轰”一声切开妖兽,也将大地撕成两半。
可这还没完,巨剑的剑气一瞬炸开,变成千万柄利剑往四面八方轰杀。
它们由下至上贯穿,再由上至下砸落,宛如倾盆暴雨,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摧毁,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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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魔舍利(8):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一式疾风骤雨,万剑倾落不歇。
剑气如泄山之洪,磅礴无匹。它摧折草木,吞没妖兽,插穿大地,顷刻便将半片林子贯成刺猬,活物无一幸免。
前一刻尚且喧嚣,后一瞬骤然死寂。
也不知是雪是雾还是尘埃,忽地随风在一片荒芜中腾起。混着一层泛红的血雾,遍地的剑光逐渐溃散,还给大地满目狼藉。
一剑毕,血肉还予天与地。
慕少微收剑、闭目,调整吐息。而换骨安静地浮于她身侧,剑身嗡鸣,似在回味前一刻的剑心共鸣。
对这一剑,换骨无比满意。可之于慕少微,她感知着空空如也的筋脉丹田,晓得只一剑就耗尽了她的全力,心下并不怎么满意。
今时果然不同以往,状态也不及巅峰,就连灵力与体力也与做人时相去远矣。
前世的她身心俱成,一出剑便是十二分威力,足以将剑域中的活物切成臊子。
可今生的她不过十五,纵使换骨在手,可肉身非人身,灵根非金质,用天衍剑诀还隔着一层“土生金”的过渡,出同样的招数到底是差了两分分火候。
也就这两分,零落的臊子便成了团块,逃得快的妖兽被切得更是粗糙,有一只甚至跑到剑域边缘,还留着一口气。
——是铁背千足蚣。
剑气爆发的刹那,它便本能地遁地而去,却不料这剑气带着土性,硬是透土扎进它的身躯,将它切成了十八段,再也拼不起来。
它逃得太快,剑斩得太狠。等它从土里冒出头来,才发现自己的一身只剩个头了,余下的部分已经入土,埋得明明白白。
剧痛后知后觉袭来,它脑袋两侧的一群单眼齐齐转动,几十只眼死死盯着一招杀尽群妖的蛇,目中又是恐惧,又是憎恶。
“你,究竟是个……什么血脉?”
“为什么,你明明是妖,妖!却……却能用剑修的招数?”
还是这种一出必置对手于死地的杀招!
这分明是人修中的顶级功法,为何一条蛇能练成?
“就算是,是同阶剑修,也未必能……能使出同等威力。”它的气逐渐散去,生机快见底了,“你如何,练成的人修,功法……你,到底是谁?”
一个金丹尽灭一群金丹,只一剑一式,这实力何其可怕!
若这金丹是人修倒也罢了,人修天生得天道眷顾,资质优异者确实能做到一剑破万法。
如果它今天死在人修手里,它倒没有疑问,可——
可那偏偏是个妖,还只金丹三层,这让它一个金丹七层怎么死得甘心,怎么死得瞑目!
妖为何能修成剑术?为何能同阶无敌?为何能……它有太多的疑问,可直到临死之前,它最想问的竟然是如果它能活下来,能不能像这蛇一样做到这一步?
妖也是有向道之心的。
死气漫了上来,蜈蚣离死只有一步之遥。
可即便如此,慕少微也没离开原地半步,更不会大意地靠近它。
蜈蚣剧毒,濒死反咬的一口更是毒中毒。就像被人斩下头颅的毒蛇,久不愿死就是为了拖人一起下地狱。
慕少微不会在这档口赌命,只余声音随风传去:“我?不过一条乌梢。”
她的回答冷质又清淡,模糊了年龄的界限,听着像个活了很久的大能:“不用质疑,我只是一条乌梢,就像你只是一条蜈蚣。”
“你问我,为何妖能练成人修功法,能使出剑修招数,甚至发挥出更强的威力——我倒是想问你,凭什么是妖就练不成、使不出、斗不过呢?”
“你默认人修比妖修强,你默认人比妖高一等。”慕少微直截了当,“在有此一念时,你就已经死了。如今,我只是让你归于自己的宿命。”
蜈蚣的口器微微开合,像是有千言万语诉,最后还是归于沉寂。
它的单眼暗淡下去,体色也失去了光泽。它终是与众妖一样,成了散落的尸块之一。
剑域无声,周遭没了石与树的遮掩,变得异常空阔萧索。忽而风起,卷着乱雪声势浩大地吹来,让这片地更冷了三分。
严寒愈烈,慕少微却离开了原地。
她将蛇腹贴在冰冷的大地上,忍着不适与地脉呼应,让冬蛰的地气上浮,给予她温暖与灵力。
大地回应了她,也帮扶了她。剑域中的土壤在地气的腾升中翻滚,细碎的砂石在土壤的拱动下颤抖。
数不清的妖兽尸块被翻了出来,堆垛成一座座冰封的血肉小山,隐约间可见金丹。土地取走它们的血作为报酬,地气再度下沉,土层逐渐冻结。
冬天又恢复了冬天的样子,但慕少微明白,落霞林中的格局已变。
至少,金丹妖兽之间的地位变了。
经此一役,她毋庸置疑是妖兽中的金丹第一,即使妖界没有那杀千刀的天榜,妖怪也会承认她的实力。
十五头金丹,十五块领地,十五处库藏,她这个冬季将过得异常忙碌。
毕竟,如果不趁早把宝物拾掇干净,凭林子里那群妖怪的嗅觉,她再拖一段时日就只能捡残羹剩渣了。
啧,现在就得干活。
慕少微颇不情愿地放弃了修炼的时光,先记住死物的味道,再将猎物装入银环,最后一纵身游出领地,率先往就近的妖兽地盘而去。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流畅而迅速,仿佛所处的不是冬日,而是春季。
自她消失后良久,林间的小妖才瑟瑟发抖地围拢、张望,提心吊胆地嗅着气息。
等真嗅到了,它们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再度落荒而逃。
唯有几只机灵的小妖留了下来,明白这块地的话事者变了。
赤狐舔着爪子,汲取着风中残存的血气,道:“这蛇不简单,连过冬都没蛇性,还从围剿中活了下来,神通也惊人……”
“要是非得拜个山头认个大王才能混下去,那我就跟她了。”
年长些的灰狐道:“蛇妖杀心极炽,冷血无情,我们若是认了她,长久追随她,她真能记我们的好,而不是等没用了一口吃掉?”
“总比现在被吃掉好。”狸猫道,“一下子死了十五个金丹,林子再大天也换了。跟蛇站一边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我确定站蛇对面的一定会死。”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那么,现在只剩一个问题。”赤狐抖了抖毛,眯起眼,“我们该怎么向大王投诚,才不会被吃掉?”
“投其所好?”
那么问题又来了,那条蛇好什么?
*
自古英雄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清点江山的财产更是难上加难。
在最寒冷的时节,慕少微花了近半月才收拾完一众妖兽的遗产。
别说,累是累,可扒妖兽的巢穴比扒人修的尸体更容易致富,它们天生地养,无所不往,占据的天材地宝几乎是人修所占的五倍。
比如她去元婴秘境,拼死拼活苟命,尽心尽力扒尸,也才得了符修传承、陨铁等物。可她一扒妖兽洞府——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地火灵晶有三块,每块包含的地火都不同。一块阳炎烈火,适合锻器炼丹;一块幽冥玄火,可以温养魂魄;还有一块青莲灵火,助益塑体补身。
除却地火,它们还收集了“灵树慧种”。
落霞林存在长久,林中成精的老树数量不少,可一棵树精需得经过至少八千年岁月才能孕育出一枚“慧种”。
慧种并非种子,种到土里也不会发芽。它是树精经年累月聚成的木灵气结晶,食之能补益灵根、助长生气,还能让根本不会木系术法的人通窍,增其慧根与天赋,甚至娴熟地使出木系术法。
是以,慧种可遇不可求,单一枚丢市面上都能引起一阵腥风血雨,偏这等好物妖兽竟有五枚之多,最离谱的是它们居然没吃!
啊!没吃!
这么好的东西到手了怎么就没吃!是非得留到死然后便宜别人吗?
便宜了谁!哦,便宜了她,那没事了。
慕少微再往深处一扒拉,发现继地火与慧种之后,还有个“金银源”。
这金银源是块巴掌大的矿石,颜色漂亮,但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对修士并无助益,称得上是“废物”。
只因它吸取灵力后,除了往外吐金块和银块就没别的本事,之于凡人是无价的金银宝山,可之于修士……金银连锻剑的边角料都够不上,它的作用只能当个摆件。
可慕少微却不这么想。
修界有凡人,凡人与修士又各自为城,井水不犯河水。金银在修士里使不上劲,在凡人里总是吃香的。想想言官,想想余孽,她这黄白之物终有用得上的一天。
她将它收入银环,很快又扒出了一堆好物,分门别类不亦乐乎。
她本以为收拾到这也算满载而归了,谁知还是本地妖更懂本地妖,某一日,一只毛色漂亮的赤狐迈步到她面前,优雅端坐,垂首行礼,态度无比恭敬。
他说:“大王,小子赤狐,愿带你前往老妖们真正的藏宝之地。还望大王记小子一分好,留小子在身边孝敬您。”
大王?孝敬您?
慕少微:……
她“年纪轻轻”的也是当上大王了?
但这称呼还算不错,听着顺耳。反正她活得长,做几年大王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慕少微没驳他,蛇头一昂示意他带路。赤狐自是卖力又真诚地表现,他将她引向老妖们抛尸的地方,那是个人尸与妖骸混杂的乱葬岗。
赤狐正待解释宝贝在何处,却见蛇妖的眼倏忽变亮,她一甩尾冲入其中,疯狂地扒了起来。
赤狐:……
他突然发现,这位大王做起这事似乎比他还熟练?
*
慕少微发了一笔横财,麾下收了六只小妖,过上了较为安逸的大王生活。
他们会为她漱鳞,帮她蜕皮,清理杂物。也会为她传递消息、充当眼线、寻觅宝物。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为他们给予庇护,让他们免受天敌追杀。
可在他们偶尔分得金丹血肉,听她指点修行上的一二难关后,这些小妖竟对她言听计从,忠诚不二了。
又一年惊蛰,慕少微尚未吃完金丹血食,但修为已涨了一截。
之后,她在落霞林又呆了两年,直到突破金丹四层才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却不想就在这档口,三年杳无音信的佛子梵无妄竟是传来了消息,说是想与她谈谈佛宗之事。
彼时,符纸化的山雀载着一片蛇鳞飞到她眼前,雀身消融,笔墨显现,她才总算记起三年前的旧事,也记起了梵无妄是谁。
赤狐:“大王,秃驴定是不安好心,想把您骗进佛宗镇压,您可不能去呀!”
“他们压不住。”慕少微道,“居然沦落到靠妖解围的地步了,这届万佛宗真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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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魔舍利(9):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初见梵无妄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
哦,她让他回宗请示尊长,若封魔之地的解药是一条蛇妖,佛宗还愿不愿意请她上门,会不会在事成后翻脸不认人?
梵无妄笃定不会,可他这一回宗去问,竟是足足耗费了三年。
六年多的魔气异动,三年多的抵死硬扛,粗算下来也快十年。十年之于修士无比短暂,但之于一场变故却显得尤为漫长。
话糙点,十年都够凡人下三窝崽了,还不够佛宗养出个魔胎?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以那批秃驴的固执会想到找妖帮忙吗?
不会的。
他们定是已经走投无路,或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镇压魔气,而这代价大到会动摇佛宗的根本——否则,他们是记不起一个妖的。
是以慕少微很清楚,梵无妄能找上门,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恶化到佛宗无法收拾的地步了。他带来的远不止灵石,更是将至的死期,端看她应是不应。
但去不去并不难选,她当前卡在金丹四层,确实需要一场生死历练来突破极限。而佛宗之旅,未必不是一次契机。
可惜,万佛宗在妖界的口碑不佳,她的下属不愿她与秃驴来往,直言那是群拐子,接近他们的妖修都没什么好下场。
“大王,既然万佛宗不行了,那救他们作甚,何不如让他们倒了呢?”赤狐进言,“宗门一倒,到处是无家可归的秃驴,多的是仇家追杀他们,失踪一些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您要是真稀罕这口,小子便捉几个来让您尝尝。秃驴念的经是不好听,可他们的身子的确是大补之物。不论是血肉还是元阳,皆是我族前辈认可的好,您看如何?”
慕少微:……
如果她是大王,那这赤狐无疑是佞臣。他压根不管佛宗倒了的后果,只管我王吃不吃得到这口。
还“您看如何”,她看真不如何。
“你可知,万佛宗一倒,遭殃的远不止佛修。”慕少微道,“佛修是招人厌,是万妖嫌,是不讨喜,没错。但他们不招待见却还能活到现在,靠的就不止实力了,而是他们做了旁人不敢做的事。”
“大宗不封的魔他们封,不杀的妖他们杀,不管的人他们管。不为灵石,不求回报,动的是佛心,渡的是世人。”
“从锁妖塔到封魔之地,宗门中到处是这种东西。封印松动就镇压,镇不住便以身填,修界若无佛宗这道壁垒,只怕还要乱上七分。”
所以,即使上辈子她看佛修不顺眼,也不会对他们大开杀戒。杀好杀赖,她还是分得清的。
“万佛宗要是没了,逃出来的可不止妖怪,还有大魔。”慕少微看向赤狐,“妖怪会吃妖怪,大魔也吃妖怪。你猜到时候,是我们先吃上和尚肉,还是他们先吃上我们的肉?”
“一群金丹妖兽也妄图与被封了几千上万年的老怪谈条件吗?”
“谈不了。”慕少微所见的,永远是尚未发生的未来,“届时,妖界格局大变,百族乱斗将开。等人魔之战又起,生灵涂炭、万类湮灭,像我们这类小妖更是炮灰一撮,老怪只消一掌,落霞林就成白骨林了。”
而这一切的起源系于一个将倒不倒的佛宗。
赤狐听罢,不再言语,只剩一条大尾缓慢甩动,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大王所言极是,是小子思虑不周。”
“只是大王……”
也不知这狐狸跟谁学的,竟是“柔弱万分”地趴下来。他收起爪子,小心地用肉垫扒拉她的蛇尾,见她没把他一尾巴抽开便愈发大了胆子,挨了半张狐脸上来,语调是凄凄切切。
“若是佛修求上门来,您当真要为了一个佛修舍我们而去吗?”
赤狐的担忧不无道理:“您有大局之见,肯为大义挺身,可佛修对妖修成见颇深,小子怎知大王此去还能不能回来?”
他们虽是不同的妖物,可同为妖,他嗅得出她年岁不大,结合修为与心性推断,他知晓她是个万古不出的奇才。
正因此,他才更死心塌地地跟着她。
他笃定称霸落霞林只是她的开始,登顶妖界之王不过她的中程,统御整个修界才是她的归宿。
时至今日,拜个山大王混日子早已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想终生侍奉她,跟在她身边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可偏偏她尚未化形就要去佛宗,他岂能不担心?
“大王,我们这一林子的小妖都指着您活,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啊?”
赤狐哀哀戚戚:“您让小子怎生独活?只能随您去了!”
慕少微:……
你跟一整条的蛇说三长两短,简直是在咒蛇变成椒盐蛇段!还一林子的小妖,我身边才几个小妖,不就你们一只手的数吗?
蛇尾一抖,赤狐明白大势已去。他立刻识相坐好,两爪并在身前,大尾卷过身子,缩成红色的一团。
慕少微:“哪学的?”
赤狐老实交代:“凡人的戏台子上。”
“学的哪一出?”
“霸王别姬。”
“……”山大王沉默许久,心累道,“以后别学了。”凡人的好东西都被你糟蹋了,“务实一些,好好修炼。”
“是,小子明白。”赤狐悟了,大王是嫌他不够实际,让他学点实际的东西。
*
时隔数日,在一处灵瀑下养伤的梵无妄收到了回信。
那山雀如箭一般从云端射下,他用手一托它便炸得四分五裂,荡成一封力透纸背的剑气之书,铺展在半空邀他见面。
暂时与他同行的江中鹤见之,忍不住赞道:“好字!”
凑近一看方知这信是小蛇的剑主所写,对方表示以大局为重,会让小蛇去一趟佛宗,为封魔一事尽一份力。
但也警告佛宗悠着点,最好把蛇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别扣着她的剑架子。不然等她出了秘境就提剑来战,谁也别想好过。
江中鹤看完,乐了:“这剑主跟佛宗似乎有过节?莫非你们佛宗有人扣过她的架子,还与她打过一架?”
“阿弥陀佛,背后莫论人非。”梵无妄无意深入这个话题,“那位剑主说,小蛇会在浮生城静候,但只等我们七日。七日不达,这交易便算了。”
“七日?”江中鹤蹙眉,“从雾钟林到浮生城少说要半月,即使中途有个慈心城可以传达,这七日也有些赶,而你身上还有伤……我看,不若我去?”
梵无妄摇头:“不必,此事不亲至不心诚。”
“你的伤?”
“我身上的魔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梵无妄道,“当务之急是请到小友,不然……只能用一百零八罗汉的性命开一次破魔大阵,此役过后,我宗将再无老佛能镇守宗门。”
江中鹤脸色一变:“竟已到了这般田地?那为何之前不请小友,非到这时?”
梵无妄不语,只余一声叹息。
如小蛇所料,他的尊长十分固执,说什么也不愿让一条蛇妖迈入禁地,只因在过往岁月中,佛宗曾因此吃过大亏。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他的尊长道,“沙弥小儿,心慈向善,收容了一只将死的兔妖,与之同食同宿,尽心照顾。”
“谁知这兔妖嘴上念着佛号,手上做着洒扫,做出的事却是恩将仇报。”
“他垂涎沙弥的灵骨许久,终是在一日暴起,将之拆吃入腹。为防被佛宗追杀,他啃坏了封魔之地的印记,放出了邪魔,营造出沙弥被魔杀死的假象,最终……”
他的尊长闭目,叹道:“我们折了一位佛子以身封魔,以灵锁地。他叫莲见,是我宗历代以来资质最优的弟子,若还活着,如今定成金佛,可惜!”
闻言,他却是双手合十,诚心诚意道:“我亦是佛子,亦有职责,若舍此一身能镇压魔地,恳请长老容我前去。”
“你不能,只你不能。”
“为何?”他问。
他的尊长叹道:“你亦是佛子,踏入其中,就不知是封魔,是饲魔,还是被魔夺舍。无妄,你不可舍此一身。”
他与尊长的对话历历在目,他不能说是佛宗非要拖到此刻,但不论出于何等原因,佛宗确实这么做了。
若非魔气的影响愈发恶劣,已到了影响天象、引得天机阁弟子上门的地步,恐怕佛宗是怎么也不会请一条蛇来解围的。
就像他师兄质问的那样:“此事干系甚大,我宗甚至得动用破魔大阵才能解决,你何以笃定一条蛇能替佛宗解困?”
江中鹤却道:“我怎么知道?我要是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不得叫我一声‘天道’?”
是啊,命局难以勘破,唯有走一步是一步。曾经有妖破了封魔之地,如今有妖能解千年困局,这何尝不是命局的轮回?
“走吧。”梵无妄终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定数走到极处亦生变数,但愿那小友……是我宗等的变数。”
两个元婴不再耽搁,一卷袖袍化作流光而去。他们不眠不休连飞数日,直抵慈心城后便转传送大阵,卡着七日的极限见到了等得无聊的慕少微。
他们风尘仆仆,来到她面前甚至没用去尘术,眼见他们还要秉着人修的礼节寒暄一番,慕少微把剑一搁,抬起蛇尾打断他们:“闲话免了。”
“万佛宗危在旦夕,你们不着急我还着急,应当尽快前去才是!”
江中鹤听得十分感动,正想说小友真是深明大义,就见蛇伸出了尾巴:“所以,你们先把三十万灵石结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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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魔舍利(10):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深明大义的是剑主,跟她一条唯利是图的蛇有什么关系?
义薄云天、舍身赴死从来是人修的宏大格局,她都是妖了,背负那么多作甚,自然只管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天经地义。
江中鹤嘴唇翕动,尚来不及说什么,就见梵无妄已探出手去,将个储物袋挂在蛇尾上,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还望小友不计三年之嫌,救佛宗于生死之间。”
储物袋是土黄色的,袋身绣着“佛”字眼,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宗门之物,不是出于私人之手的馈赠。
也就是说,这笔交易万佛宗全盘知悉,给出的报酬也过了宗门的明路,主打一个因果两清,不存在事后翻脸的可能,可谓是诚意十足。
见状,慕少微也不清点,直接将袋子纳入银环道:“成交,走吧。”
“不是!我说你们……”江中鹤震惊地看向人,又震惊地看向蛇,“三十万灵石,就这么交易完了?你是真敢给,你也是直接收啊!”一个不肉痛,一个不兴奋,你们这……啊这正常吗?
梵无妄平静道:“身外之物罢了。”
慕少微卷过剑:“给钱越快,麻烦越大;给钱越多,麻烦越难。想要这三十万吗?换你成为佛宗这次的‘有缘人’,你愿不愿啊?”
思及封魔之地的凶险,江中鹤心态平了:“有些钱果然只能让小友赚啊!”
慕少微点头,嗯,孺子可教。
“那么,两位打算如何带我赶路?”她问道,“我只是个金丹,比不得你们元婴脚程。如果你们没带御兽笼,那我只能盘你们身上了。”
梵无妄道:“小友若不介意,可在小僧的袖里乾坤呆一阵。”
慕少微自是不介意,早在认识云舍月那会儿她就被卷麻了。收起剑,佛子的宽袖在她身上拂过,眨眼将她兜了进去。
尔后便是一阵颠簸,两个元婴压根没歇息,他们日夜兼程地来又马不停蹄地走,从这座城的传送阵到另一座城的传送阵,遇上没大阵的城就飞着赶,一路急如星火。
可慕少微只是个金丹。
两个人修吃点辟谷丹能饱,她一条蛇能靠辟谷丹过活?丹药哪有血食滋补,一想到入了佛宗只能吃到青菜豆腐,她说什么都得腾出空去狩猎。
无法,等到了佛宗还有一场硬仗要干,她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老怪?
只是在她提出狩猎的时候,她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遇上了同一个问题——她曾与莲见起过的冲突、辩过的经、论过的道,在今时今日,又在梵无妄身上重演了一遍。
佛修不愿杀生,也不希望她枉造杀孽。
即使蛇天生冷血、妖性难改,可在有辟谷丹、灵兽丸等饱腹之物的前提下,为了一口吃的而背上杀生的因果,真的值得吗?
而梵无妄的每一句劝诫,也确实是在为她考虑:“小友已金丹四层,修至元婴指日可待,何不忍一时之欲,以渡一生大劫?”
“妖修化形本就艰难,杀孽若重,极易被天道清算。而杀生为身业中最重之恶行,果报一到,不是堕入三恶道,就是招致仇怨,世世相报。”
“小友,可否听小僧一言,且退一步?忍得口腹之欲,造就功德之需。”
这话是没错。
或者说,佛法切实高妙精深,能窥得轮回天机,也道明因果真相。毕竟,她个杀胚的确从人道堕入了畜生道,也的确遭遇了被猎杀、短命多病、朝不保夕之苦。
她之经历无一不是果报的反馈,但偏偏这是她亘古不变的道途。
一瞬梦回千年,她看向梵无妄,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莲见。那番话她曾对莲见说过,如今又落入了另一个佛子的耳中。
她莫名觉得,这时隔千年的回归仿佛是前世的重现。她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桩事,都是不可名状的轮回。
“佛子此言差矣。”慕少微道,“鹰吃蛇,蛇吃鸟,鸟吃虫,虫吃草,此乃天道运行之法,为大道之理,为万古之基。若杀生为身业之最重,那天道理应第一个被清算,毕竟是祂设计了此间法则,令万物相杀,不是么?”
江中鹤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只道这蛇妖胆子忒大,驳斥佛修还带上天道,真不怕天道劈她六道雷啊!
“在我看来,万物既分万类,自是有其道理。就像人有好坏,食分荤素,每一样东西来到这世上总有它的使命,而‘杀生’只是完成使命的一环。”
慕少微:“譬如一条鱼。”
“它可以生于凡间江河湖海,自在漂流;也可以生于修界深潭大渊,潜心修炼。这都是它的自由它的命,它的造化它的运。可你不能说,它被捕去吃了不是一种归宿。”
“被杀、被吃,鱼既生而为鱼,命里便会有此一遭。它以死成全他者之生,你只看到他者的杀业,可有看到鱼的浮屠?”
慕少微:“吃的就是吃的,猎者就是猎者,而我,我要去找自己的猎物,我要吃饱。”
“佛子,成全万物的本性和宿命,不也是一种佛法吗?”她看向他倏然放大的瞳孔,道出最后一句,“依我之见,这便是佛法的‘大乘’。”
说白了,就是“你少管万物闲事”。
慕少微蛇尾一扬,遁入林中去了。
江中鹤听得瞠目结舌,良久才道一句:“这小蛇胆子真大,一己之见也能为佛法大乘吗?”
“阿弥陀佛。”梵无妄却是闭上眼,压下不再镇定的佛心,“大乘佛法也可以为‘一己之见’。”
或者说,这世上流传的哪一部顶级功法不是“一己之见”?谁能说练了它们修不到心境和境界上的大乘?
梵无妄:“大乘佛法从不是一家之言,合该为众生之说。”
“嘿,我说你!”江中鹤冲他指指点点,“打从遇到这条蛇后,你就驳了我不止一次了,你到底站哪边啊?”
梵无妄念起了经,江中鹤明了,他这是站中间。
呵,佛修!
*
人对修界之大总是没个概念,可轮到人跋山涉水地赶路时,这概念就清晰了。
也不知过了几座大城,转了几个大阵,飞过几片荒郊,在两个元婴紧赶慢赶三个月后,他们可算抵达了万佛宗疆界,距离宗门已经不远,只要再飞三天就到了!
慕少微:……
怪不得万佛宗给个答复要三年,其中有两年是耗在路上了吧?
实在没忍住,她问道:“你们两个好歹是元婴大能,怎生连个随身的飞舟也无,光凭两条腿赶路?”
简直离谱!同是跟随元婴出行,玄渊还能整上一艘飞舟,怎么这俩连坐飞舟的灵石都凑不出来?
再不济飞行法器总该有吧?可她见到了什么呢,这俩纯靠腿啊纯靠腿!
梵无妄道:“徒步苦行,正是妙道;风餐露宿,皆是禅机。”
慕少微木着脸点头:“懂了,步行化缘,兜里没钱,和尚生来如此,我不该强求。那么你呢?江前辈,你怎么也吃这个苦?”
江中鹤手一摊:“我逃命习惯了,不跑一下浑身不舒服。再说,我一个算命的哪来的钱买飞舟?租都不行。”
慕少微:……元婴当到你这份上也是废一半了,跟云舍月那四个作伴去吧。
她还能咋,只能在袖里乾坤又呆了三天,这才抵达万佛宗的山门。梵无妄将她放出袖外,慕少微甫一落地便深吸一口灵气,却在灵气入体时察觉不对。
万佛宗的所在地是一片连绵的灵山,按理说应当像太衍仙宗的十万灵山一样,充斥其间的灵气质地轻盈,遍布五行之力,有生机盎然之感,可刚才那一口下去,她却觉得它质地厚重,颇为浑浊,已经染上了魔气的味道。
而魔气一经入体,她的蛇牙就龇出嘴外,恨不得咬点什么活物才好。
江中鹤蹙眉:“魔气开始淌出你们的宗门了,恐怕再过不久,佛宗就得启用封疆大阵。”
梵无妄躬身:“小友,请随小僧入宗。”
万佛宗的山门位于山顶,而从山顶到山脚是依山脉而建的“悟禅道”,它蜿蜒曲折,以上好的封灵巨石制作,足有上万级之多。
踏上悟禅道的人都用不出灵力,只能靠肉身攀援,不失为一种历练,可这历练放在这时委实有点不合时宜。
慕少微爬在石梯上,问:“为什么飞不起来?”
梵无妄:“为防妖魔出逃,我宗已下绝空陷地阵。入得宗门,都飞不起来。”
“不能飞总得能用灵力吧?或是换条路也行。”慕少微道,“这悟禅道是非走不可吗?”
梵无妄:“为防万一,其余路径全被封了,只剩悟禅道。”
慕少微不语,行,她是真的没招了。无论前世今生,她跟佛修就是合不来,她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啧,好歹拿够了渡劫用的灵石,爬山就爬山吧。
慕少微勤勤恳恳上山头,中规中矩越过门,尽量做到不吓人、不咬人、不害人,结果发现佛宗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只有她里外不是人。
“人呢?”
梵无妄:“沙弥年幼,早两年已送出宗去,安置在佛宗旧址‘照见门’。金丹以下的弟子也逐一送走,安置在‘明心宗’。我宗眼下只剩师长与众师兄们,为封魔地,我们不会离开。”直到舍生赴死的那一刻。
闻言,慕少微不再多问。
她跟佛修唯一合得来的地方,大概就只剩驱魔诛邪、悍不畏死了。
万佛宗大抵是许久不让人来了,她一路行去没闻到人味,只嗅到零星一点香火气息。道边的落叶没扫,缸中的雨水没倒,佛宗明黄的庙宇蒙上一层阴翳,那刻在墙上的“佛”字也笼着一丝黑气。
殿中的大佛垂眸,眼神悲悯;堂上的罗汉狰狞,如有灵性。壁画上的漆色掉了一半,石刻的经文消了佛光,就连放生池中的乌龟都不见踪影,到处是萧条景象。
其实,万佛宗的庙宇与凡间的庙宇无甚区别,只是更高大神异一些。可现在,它因受魔气困扰,显得阴森恐怖起来,倒是不及凡间庙宇的安泰神圣了。
越往里走,灵气越是恶浊。
但当梵无妄带他们进入大雄宝殿时,灵气的滞涩一扫而空,大堂内灯火通明。
百僧坐于蒲团就位,上首的金身如来宝光四射,而经文从他们嘴里一句句念出,带着愿力的回响震碎污秽,涤荡着冒出的魔气。
突然,一缕妖气的介入打断了愿力回响。
诵经声逐渐消失,百僧睁开佛目看来,看向殿上唯一的金丹蛇妖,而坐于金佛掌中的老佛睁开单薄的眼皮,露出失却眼珠的骷髅穴。
慕少微认识他。
他是莲见的师尊,千年前的合体大能——明心上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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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魔舍利(11):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除却素太行,明心上师算是她遇见的第二位故人。
只是人是故,缘非深,她与他的交集仅止于莲见、交手和追杀余孽,剩下的就是她听过他心系苍生的传奇,他听过她屠尽世家的伟绩。
简言之,不熟。
她记得,自她前世踏入修界始,“明心上师”这名讳便已存在了。
也是德高望重的老佛,也是合体境界的修为,也是双目尽失的状态,似乎在她从生到死、死而复生的漫长过程中,他是半点也没变。
但慕少微清楚,明心上师不是不求变,不求突破,而是不能。
在她尚未出生的年代,天榜横空出世,天骄守榜杀魔,而明心上师作为当时的天榜第一,没有隐匿踪迹,没有闭关修行,而是守在诛魔的前线,为人修的下一代、下下代争取到了足够的成长时间。
为杀眼魔,他失去了一双眼睛,此生再无法复明;为封魔头,他损伤了一身佛骨,此生再不得寸进。
之后他回归佛宗,成为镇山老佛。从此守在宗门,教导弟子,压制魔气,平静地等着合体阳寿耗尽的那天。
可合体修士已“近”仙,纵然只是干熬着,也能活很长的年岁。
即使在这光阴长河中,他并非唯一的合体佛修,也不是最强大的老佛,但他永远是媲美金佛的厚德者,是只要开口,整个修界都愿意听他三分的“元老”。
一如这次,他让门下弟子都去避难,他们便尽数离开;他让佛宗大能全部留下,他们毫无异议。而当他开口允许一条蛇妖上得山门,哪怕有佛修再不愿意,也不会驳了长者的决定。
德者居高位,与修为无关,这是佛修认定的理法之一。
因此,从她游入殿中起,她虽受到了瞩目,却并未遭到刁难。甚至,无论她是直视明心上师还是未执晚辈礼,都无人斥责一二。上师对佛宗的影响,可见一斑。
明心上师略过梵无妄,扫过江中鹤,锁定了殿上唯一的妖气之源,以浑厚的腹音道:“施主能来,实为佛宗之幸。”
“只是老佛身处阵眼,不宜妄动,若有怠慢处,还望施主海涵。”
老佛的格局就是不一样,措辞谦逊,语气有礼,半点不会因为她是金丹就看蛇下菜,光冲这点,她也愿意谦和一些。
“前辈言重了。”慕少微蛇首微垂,代晚辈礼,吐出的话那叫一个正气凛然,“佛宗有难,自当支援。不论人妖,都敢为先。能为镇魔出一份力,能替苍生请一回命,能让自身积一丝功德——实乃佛宗予我之幸。”
此话一出,譬如正道魁首立于身前,端的是大义,行的是君子,连那蜿蜒曲折的蛇身都变得顶天立地起来。
莫说殿上百僧讶异,他们未曾见过这般明事理的妖修,就连明心上师也微微动容,他没想到妖族会出这么个心正的好苗子。
唯有知晓她“蛇品”的江中鹤一言难尽,梵无妄亦是眉头一跳,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一袋子灵石,她收得可利索了……明明是个标准的生意人,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心系天下的救世主了?
嘴一张说得像是无私奉献,她这张嘴的修为怕是达到了“渡劫”。
江中鹤喃喃:“莫非是靠嘴封魔,这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是无人在意他的低语,慕少微不开口则以,一开口便是殿中焦点,这点几乎在哪儿都一样,她天生具备搅局、破局和定局的能力。
就像现在,她分明站在佛宗的地盘,却如同主人一般掌握了局面:“恕晚辈直言,这一路上得山来,灵气滞涩浑浊,魔气倒灌乱窜,已到了惑人心智、侵蚀修为的地步,若有泄露必将生灵涂炭,是以封魔一事万不可再拖。”
陈明利弊,表述立场,她再言明自己的诉求:“我虽是蛇妖,但也明晰大义,佛宗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直说,只是——”
“这封魔之地究竟出了何等变故,可否告知小妖?不知症结,连名医也无法对症下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佛宗要是还不透露点口风也太说不过去了。
“此事实难一言以蔽之。”明心上师“注视”着蛇,仿佛要透过她的皮相看到内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有些熟悉,像极了一个后生,可那后生……早已死去了。
“我宗曾为‘照见门’,立于般若山,万古薪灯传。”
“偶然一次,我宗金佛无缚子发下宏愿,想为世间枉死者觅一处往生之地,愿万类死灵就此安息。天道感他之念,以梦为引拨开迷障,令他发现了菩提山……”
不久,万佛宗便在菩提山新建,距今已有八千年。
但照见门旧址也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怎么金佛做了个梦就举家搬迁了呢?为何没有分宗而治?
殊不知,万佛宗相中的哪里是菩提山,而是落于菩提山腹地的最大机缘——五色不竭之土,上古遗留之物,息壤圣地。
慕少微听得蛇身往后一仰,又险险地止住了这个傻动作。
等等,她没听错吧,息壤?
传说中生生不息、永不耗损、种啥活啥还能抟土造人的救世神物,息壤?万佛宗不仅有这东西,还有一大块,她真没听错?
她快听傻了,你们这群秃驴嘴可真严,藏得可真深呐!她上辈子愣是没听到一点有关息壤的风声!若是有息壤,她何至于硬刚不了九转命轮,把它兜泥里去啊!
好你个万佛宗,怎么也得对她的死负一点责,赔钱,赔大钱!
“息壤沉厚,可化万物,恶妖魔骨,尽作腐土。”明心上师道,“那是一块最适合封魔的地方,凡是封入其间的大魔,不出千年便会被息壤吞噬,反馈天地,泽被万物。”
“如此,就算是魔,也有功德成就的一刻,可惜……”
佛宗为封魔搬来了菩提山,却不料神土并非“永不耗损”之物,他们在镂下封魔大印的时候,其实也切断了息壤与天地交互的气机。
“无天地之供养,息壤神性渐失。可却去封魔印,魔待如何?”
佛宗几乎是陷入了两难的地步。
不除印记,息壤无法恢复神性;除去印记,大魔便会出逃,为祸人间。最后实在无法,只能让高僧以身相填。
明心上师道:“封魔之地动乱,上一次是在两千年前。印记损坏,大魔出逃,后佛子以身相镇,才终得平息。”
也是那一次印记破损,让息壤恢复了一点生息,也让佛宗得了千年安稳。可事到如今,封魔之地已是镇不住了。
“镇魔者亦是与魔同行。”明心上师叹道,“日久生变,或许那时的佛心已不在,只余魔心。”
“以佛修填魔窟,我宗何尝不是在造杀孽?今日有此一遭,也不过是果报一劫。”
一切不过自作自受,他“看”得明白。但佛宗不自作自受,这世间又该怎么办?
“那么……”慕少微开口,“佛宗请我来,也是想让我以血肉填之么?”那三十万灵石不就成丧葬费了,她可不干。
明心上师却是摇头:“若是诓骗施主镇压魔地,我宗岂不担了杀业?只是晦明道君算了天机,道你是‘解铃人’,我宗实无办法,这才请你前来。”
说白了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具体怎么个章程,怎么个解法,谁也说不出来。
慕少微明了,她看了江中鹤一眼,思及他说过的六成活命可能,觉得试一试也无不可。息壤再怎么说也是壤,她又是个土灵根,进去总能保命的……吧?
她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可换骨在手,息壤在侧,不去总觉得亏大了。
慕少微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道:“让我去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说得太义正言辞、舍我其谁,令佛宗上下侧目,不理解这么好的一颗佛修苗子竟会出在妖族,妖族是做了什么大善事吗?
明心上师:“阿弥陀佛,施主真想好了?前方恐无回头之路。”
“想好了。”你最好没打诳语,里头真有宝贝,不然我出来就把你们佛宗掀了!
慕少微:“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送我进去。”她刻意加了一句,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唇舌,“趁我还没后悔之前。”
*
佛宗为防大魔出逃,大阵下得是一个比一个狠,几乎封天绝地,断绝了大魔从天上地下逃离的可能。
如果他们出来,大抵也只能像他们一样灵力使不出,蜗行牛步,缓慢爬山。
对,爬山,又是爬山……慕少微已经麻了,自打决定来佛宗,她就莫名过上了苦行僧的日子。要是不躲到封魔之地去,她怕吃上几天青菜豆腐,她都能往外吐舍利子了。
啧,我蛇慈悲!
山连着山,庙连着庙,越往腹地去,魔气愈发重,引得慕少微牙口发痒,恨不得咬几口和尚的光头。
所幸,他们终于在日落前抵达了,来到一片灰蒙蒙的山坳处。
一百零八名僧人念着经文,朝不同的山头走去。不在罗汉之列的梵无妄席地而坐,俯视着山坳面目平静。
“小友。”他唤道,“若魔气不减,你未出来,罗汉阵便会开启。若是罗汉阵也无用,即便长老阻止,小僧也会以身相填。”
慕少微一顿,道:“到不了让你殒身的那一步。”大不了她把换骨插在下面,“你们佛宗陨落的佛子……已经够多了。”
两千年前的佛子,除了莲见还能是谁?
可笑,这个打诳语的出家人,居然给她说是闭关,结果一声不吭地埋地里了。好歹有同行数年的情谊,即使他们论道辨经到相看两厌,也称得上是朋友。
为何不告诉她真相?为何不向她求助?为何非要上赶着送死?
莲见,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百僧各就各位,经文交织而起,于魔地上空浮起一朵朵金莲。慕少微看到金莲排成阶梯,从她面前延展到谷底,想来是进入其间的通道。
她没有犹豫,一跃上了金莲,正要游向下一朵。突然,她听到梵无妄唤道:“小友。”
慕少微回头。
“不如……还是让小僧陪你下去吧。”他终归是个元婴,可蛇妖只是金丹。
“别。”慕少微盘在金莲上,话是冲着活人说的,却也是冲着死人去的,“佛子,你该留在此岸,而非前往彼岸。”
她转身往前游,“就像善人要有善报,你也该好好活着。至于无间地狱,那是留给杀星闯荡的地方。”
把这个佛子留在生地,她要去死地找另一个佛子的骸骨。
她想把他带出来。
莲见秃驴,你应该很久没有晒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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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娲:给你们留了息壤,你们这群没出息的居然拿来当化粪池用?
魔头:所以我们是……【汪的一声哭出来.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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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魔舍利(12):【46w营养液加更】
有金莲开道,有经文引路,所达却是魔气氤氲之地,所入更是万魔寂灭之墓。
讲真,佛宗整的这一出像是要把她直接超度。上辈子没体面的葬礼,这辈子让她体验到底,她是到了底,可没人告诉她“底”之下更没底,而是一座错综复杂、魔气缭绕的地宫。
慕少微从未见过这种地宫。
它是用泥糊的,不是起石建的。寻常地宫一室一陷阱,这泥塑玩意儿一步一只“蛹”。
密密麻麻的蛹嵌在地上、壁上、头顶上。它们或大或小,色泽不一,形状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呼吸着,吐出一缕缕魔气。
放眼看去,有的蛹已灰败萎缩,里头什么也没有;有的却裂开大缝,露出干瘪的魔物尸骨;也有的包裹着完整的天魔,蛹随他的呼吸一张一弛,淌出黑色的汁水,在地上汇成一滩。
是魔,到处都是魔……
每只大魔都被封在此地,又被息壤捕获成了蛹,想在这成千上万的蛹中找到魔气泄露的原因,那可有的忙了。
慕少微踌躇了会儿,有些拿不准息壤对妖的态度。它是会将她一道捕获,织成个蛹慢慢消化,还是会看在她土灵根的份上放她一马?
得,不进去怎么知道?
她没迟疑多久,蛇身往前一探便入了魔窟。她行得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却不料结构越简单的地宫杀机越重,她不过是游动时淌过一滩黑水,竟是一下子被拖入了魔障之中……
一瞬恍惚,入目是一片苍翠绿竹。
耳边沙沙轻响,是雨水穿林打叶之声。而她着一身红衣劲装,正手握凡骨站在林中,脚下是深红的血水,身侧是倒下的死尸。
未几,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侧过头去,就见一柄青质的伞撑过她的头顶,宛如玉做的蛇妖垂下头来,缓慢靠近她,浅吻她的耳垂。
“我的尊主,你可真喜欢淋雨。”他清浅吐息,语带笑意,“怎么也不用真气挡挡,万一被冻坏了呢?”
她正想说大能怎会生病,谁知开口却是:“白栀?”
“嗯?”语气不对,蛇妖听得疑惑,竖瞳危险地眯起,“尊主这是怎么了?怎生唤我的名字这般生疏,莫不是真淋坏了?”
她沉吟不语,只感受着凡骨传来的脉动,地面真实的血气,以及充盈在体内的、绝对无法弄虚作假的合体期灵力!
对,这是她,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尊主?”
“没什么,有点晃神。”
慕少微朝下看去,果不其然,白栀喜水,一遇雨便化出了白色蛇尾。此刻,蛇尾正蜿蜒贴地,轻轻横扫,见她看得专注,又化成了腿。
“在看什么?”
“说来你可能不信……”慕少微斟酌片刻,“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我也是条蛇,而你这蛇尾很适合练剑。”
“尊主真会说笑。”白栀引她走向林间竹屋,“你若是蛇,一千岁还修不到合体呢。”
“也是,你们蛇妖一向犯懒。”她自然而然地出口,话落却敏锐闭嘴。
不对,她怎会知道蛇妖秉性?
忽而她止步:“白栀,你也到合体期了,是吗?”
白栀斜了她一眼,又嗔怒又无奈的:“尊主待我太不上心,竟连我的境界也忘了!莫不是看上了青丘的狐狸,只记得他的修为了?”
她幽幽地注视着他,笑道:“既是合体,你怎么还叫我尊主?”
白栀一愣,慕少微的眉眼刹那冷凝,凡骨突兀出鞘,她没有分毫犹豫,一剑洞穿了白栀的咽喉!
微凉的血喷在她的脸上,她也不揩去,只道:“阿栀,你一贯不依不饶要唤我少微,今日居然这么恭顺——”
她的眼神一下凌厉非常,“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用他的模样骗我!”
剑气猛地爆发,她之一怒尤为恐怖,一息将竹林、尸骨和白蛇尽数绞杀,连点残余也不留。
只此一击,她耳畔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慕少微豁然睁开眼,就见自己淌在黑水中,而蛹中魔物像是遭到了重创,眨眼变得四分五裂,活像是被她用剑片了。
刚刚那是……魔心幻象?
诱人深入,在幻象中迷醉无法自拔,好方便魔头夺舍此身,脱离大蛹?
慕少微心下一惊,回过身来便游出黑水,尽量沿着干燥的土地走。
可惜,这地宫到处是这些东西,她再避又能避到哪去?当头顶的蛹喷出一股黑水,尽数淋漓在她身上,她就明白避无可避了。
一眼恍然,她捂着发疼的脑袋醒来。谁知一摸满手血,耳边人声嘈杂,哭声震天,待不适的嗡鸣离开耳内,外界的声音才逐渐清晰。
“师姐!师姐!山庄没了,师父没了,大家都没了!”
你说什么?谁都没了?
血模糊了她的眼,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只知道他年纪很小,似乎才九岁。
“师姐!快跑,快跑!”
小孩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动弹不得的她从斜坡上推落下去,让她滚入林中。而后,他朝天上看了一眼,疯狂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不料一柄剑从天射下,直接洞穿了他的躯体!
他来不及叫唤便一命呜呼。
也是这时,她看到有人从天上飞下,拿剑将小儿尸体串起,还笑道:“猎妖兽有什么得劲的,猎凡人才有味道。”
“妖兽受死,最多叫唤两声,人可就不同了,你看他的眼神,多可怜多绝望。”
“这眼睛漂亮,我要带走。”
她看到那人挖走小儿的眼睛,又扬手点燃山庄,将修士屠戮凡人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
火势越来越大,她失血越来越多。心中消失的戾气重新涌了上来,那被她斩过的心魔隐约冒头。
“你怎么敢!”她抓起一柄残剑起身,修为竟在“凡人之躯”中层层拔高。
“怎么敢在我面前再灭我山庄一次!去死!”
剑气爆发,撕碎了除她之外的一切幻象。
当虚与实堪堪交界的那刻,慕少微正想定神脱离出来,不料蛇身只是一动,又沾到了别处的黑水,再度落入另一个幻象。
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封魔之地的难缠——
此处土接着土,水连着水,气混着气。
土壤能接纳尸骨,却也能传递记忆;水源能滋润身心,自然也能侵入梦境;魔气能入得肺腑,迟早会勾出心魔。
这三类事物几乎无孔不入又无处不在,不论她是谁,来此做什么,只消沾上了无法自拔了,都逃不过被魔同化的结局,也逃不过被息壤吞噬的命运。
久而久之,她只会与魔地融为一体,迷失虚实之间,被永远留下来。
三四次倒能应付,七八次也能扛过,可成千上百次呢?
一千年的记忆那么漫长,总有一段美好会让她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不,不能继续下去,换骨……
慕少微本能地探出蛇尾去卷剑,不料蛇尾化作一道淡痕消失在眼前,而她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只觉得陌生又熟悉,她好像抓住了谁?
谁?
“慕施主?”温润的呼唤,带着一丝难掩的担忧。
她自菩提树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桃花面:“莲见?”
莲见合十,眉眼弯起,他遇上她时似乎总是笑着的:“你突破后一直没醒,像是魇着了。小僧不敢惊扰你,只能在你身畔念经,未料你醒得这般快。”
突破后魇着了……她现在是金丹四层,嗯?
正欲深想,却听莲见轻声道:“慕施主,你的手……可以放开了吗?”
慕少微才发现抓着他的胳膊,当即松手道:“大抵是魇着了,我记得我想去抓剑,但不知为何抓剑?”
“执剑,非攻即守,以慕施主的心性怕是以杀居多。兴许梦魇也是源于此,杀心不消,杀业不除,突破生怖,怖引心魔……”
慕少微不耐烦听他念这些,抓起凡骨便往前走。
莲见也跟着起身,许是知道她烦了,一路上只不远不近地缀着,没再与她搭话。
一直到三日后,慕少微才开了口:“莲见。”
她在唤他。
夕阳西下,山河被映得一片鲜红,像泼了朱砂墨一般。莲见走上前去,立于她的身侧,却听她忽然转头看向他,不仅眼神变了,连语气也变了。
“你在此地何处?”
莲见一愣:“此地何处?”他思索着,“不正是此时此处?”
“你若在此时此处,那我是在何时何处?”
慕少微道:“我又绕回了菩提树下,这三日来尽在兜圈子。每天都是同一阵风,同一场雨,同样的林子,而你,你天生有阵法造诣,怎会跟着我绕圈子,还不出言提醒?”
“莲见,这究竟是在我的梦里,还是在你的梦里?到底是我魇了你,还是你魇了我?”
慕少微握住凡骨,将剑架在莲见的脖子上:“本不该至此,我不愿杀你,似乎……只是想带你出去?莲见,你究竟在此地何处?”
莲见不语,只安静地看着她。
突然,他不顾剑刃锋利,朝她迈进一步,而斜面的剑刃擦入他脖颈一侧,鲜血很快溢了出来。
慕少微下意识收剑,怎知他徒手抓住了剑,任由手与脖子被割得血肉模糊,也不放开。
“慕施主,或许死于你手才是我的宿命。比起他人,我还是更愿意死在你的剑下。”
莲见笑道:“若是再遇见我,千万不要心慈手软。照你所想的取下我的首级,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他看着她,又转向夕阳,低喃道:“本是想说很多话的,可真见到了你却只是跟着,还一连跟了三天,真是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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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好困,我要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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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魔舍利(13):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慕少微:“你要说什么?”
莲见不语,如蚌一般不再开口,眸中盛满晦暗的情绪。
夕阳染红了他的半身,他一半沐在血光中,一半没入阴暗里,似一株半开半谢的桃花,隐约浮现出失去活气的腊色。
他依旧抓着剑,分毫不放手,直到溢出的鲜血逐渐变成黑色,伤口腾出丝缕魔气,他才压下情绪,哑声道:“慕施主,小僧这副样子可是很丑?”
慕少微卸去剑的力道,平淡道:“我以为你不会在乎一副皮囊。”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变化,“你常对我说回头是岸,不可着相,结果自己却着了相。就是不知道这岸,你还回不回了?”
“岸?”他终于松开了剑,也终于将目光放在了她脸上,纵有千言万语诉,到头来也只是笑着答了一句,“小僧……已经靠岸了。”
慕少微看向他的眼,仅是一触,他便挪开了视线,一如从前。
莲见走向悬崖边盘膝坐下,可当她振剑甩去血渍、朝他走近时,却发现他将两条腿挂在悬崖外,迎着风一荡一荡。
她止步,这不是莲见会做的事,他一向是规矩的。
“你不过来坐坐吗?”他邀她同坐,侧首,露出的却是全黑的眼和一线金色竖瞳,头顶的戒疤泛着诡异的红,“就像你陪着谢子期、白栀一样,不陪我坐一会儿吗?”
慕少微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身侧:“我或许会陪莲见坐一会儿,但你是个什么东西?”
魔垂下头,轻声道:“我是莲见啊,少微。”
“莲见可不认识白栀,也不会叫我少微。”她遇见白栀时,莲见都陨落不知多少年了,“山庄竹林菩提树,白栀莲见谢子期,你能窥探到我的记忆,是吗?”
她的心绪稳定,语气如常,没有半点记忆被窥伺的窘迫和恼怒,有的只是坦然与释怀。
说实话,斯人已逝,能够在幻象中见到也算是一种不期而遇的幸运。只是,假的永远是假的,无法取代真的。
“莲见。”她忽然转过头,望进魔的竖瞳,唤道,“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莲见!”
魔眼忽而震动起来,内中似有东西在挣扎,他闷哼一声,抬手盖住半张脸,皮下有活物在鼓动:“莲见、莲见……明明我也是莲见,我就在你面前,你为何总唤着他?”
“少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皮下翻滚之物没了,魔放下手,专注地望着她,“你想见到哪张皮囊,我都能满足你。甚至你想重塑金身,早日登峰造极,我也会倾尽全力助你。”
“只要你——”魔偏过头笑,分明与莲见用着同一张脸,却显得分外乖张和执拗,“留我在身边。”
“少微。”魔伸出手去,贪婪又痴迷地抚上她的脸,他的手在发颤,指尖在发烫,眼中落下不知是谁的泪水,“我会像你的剑一样跟着你,你开心了用我一下,不开心了就当个物件放着,可好?”
回应他的却是出鞘的寒芒!
凡骨一剑冲天,他的右臂应声而断。掺着魔气的黑血肆意喷出,溅上他错愕的眼,也淋漓上她冷漠的面。
“啪嗒”一声,断手掉落一旁,而魔的断肢处突然涌出筋络和肉团,它们迅速织出骨骼脉络,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为他新塑了一条手臂。
魔盯着手臂,不知为何面上有些难堪。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慕少微道,“谁愿意被鬼缠着?”
“还开心了用一下,不开心了当个摆件。莫非我挑男人的眼光很差,会要一些贬损自己的玩意儿?”她冷笑,“你连自己也看不起,还妄想我会看上你?魔做到你这份上,还不如烂在土里。”
魔后退一步,眼眸颤抖得厉害,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我怎会自轻自贱,分明是你喜欢这样的,那白蛇不就是这么伏低做小才趁虚而入的么?怎生他可以,我就不能?”
还敢提白栀!
“你果然能读我记忆!”她确定了。
就在凡骨切下他头颅之前,那皮囊下的血肉疯狂翻涌,魔露出狰狞忍耐的表情,最终一点点恢复常相,变回莲见原来的模样。
他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额头鼻尖都沁出了冷汗。直喘息了好一会儿,莲见才苦笑着抬头:“慕施主,让你见笑了。若有冒犯之处,小僧……”
“你没有冒犯我。”慕少微收剑,“莲见,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莲见一愣,手无意识地揪住地上的野草,状似平静道:“是吗?那在慕施主眼里,小僧是怎样的人?”
“佛子也着相啊,你不仅着相,还要从我眼里找相。”慕少微也不客气,“虽然你又烦又难缠又打不走,但你心如琉璃,是难得一见的善人。在我遇到的人里,鲜少有你那么纯粹的人。”
“但还是太烦了些。”
莲见怔怔地看着她,身上的魔气逐渐消了下去,他莫名笑出声,面上的腊色退去,浮起了活人的血气:“能这么活在慕施主心里,是我之幸。”
这一次,他没有用“小僧”。
“慕施主不是想知道此地是哪儿吗?”莲见道,“姑且坐会儿,听我给你道来。”
这一次,慕少微坐下了,置剑于膝上,单手撑着腮:“说吧。”
当她投来目光时,他又避开了眼,不敢与她对视几乎成了他本能的反应。他再次望向斜阳和远山,仿佛那里能看出一朵花来。
“我们所在之处是我们共同的记忆……”
息壤是神土,能吞噬一切浊恶,自然也能消解大魔。
可万佛宗的息壤被切断了天地交互的渠道,是以在封入太多魔头后,息壤虽还在运作,但运化之力已大不如前,甚至与魔融为一体。
“土能塑体,体能化土,而死于此地的群魔斗不过息壤,便年复一年地侵蚀,直到将息壤变成承载他们的‘肉身’。”
“你来到此地,所见的每一只蛹譬如一只蜂,这偌大的魔地正如蜂巢,而魔气所化的脓水便是其中的‘蜜’。”
“以息壤为肉身,以魔水为血液,以殉道者为饵食。魔与魔通过息壤相连,共通了神通、意识和记忆。而踏入其中的每一个修士,其身会被息壤吞没,其心会在魔域沉沦……回忆不止,心魔渐生,直到你成为魔地的一部分,这份折磨才会停下。”
而他,从踏入此地的第一天起就在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也是那时他才明白,为何以身殉道的必须是佛修,只因常人六根不净,镇守此地压根顶不住三天!
“我踏入这里之后,我便分不清年月,也颠倒了日夜,只知道在不知真假的梦里不停轮回。”
他当时不过元婴,可封在此地的大魔哪个没到元婴?
魔头最擅长玩弄人心,窥探阴私,再瞅准空隙激发人的心魔。他本是守得八风不动,没给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谁知仅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就让他败到溃不成军。
他梦到她了。
梦见她寻到菩提树下,把剑架在他脖子上,提着他的领子说:“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你点头,我们结为道侣;还有一个是你摇头,我杀了你,我们结为道侣。”
莲见:……
相当荒诞的一幕,几乎在“她”拉起他领子贴脸的瞬间,他就知道她是假的。
人是假的,话也是假的,可他听到“道侣”时的心动却是真的。仅仅是那漏掉的一拍,心魔就在心中生了根。蓦地,他听到群魔的放声大笑,听到心魔的开花结果,听到……道心沉入黑水的噗通声。
“慕施主?哈哈,你这般肖想她,为何还要一本正经地喊慕施主!”
“你才认识她多久,小和尚?妄念已生,说明你本身就六根不净,何不与我们一道同修,共享极乐,兴许你换个性子,你的慕施主就会多看你一眼了!”
“连心悦你都说不出口,你真是个废物啊。”他的心魔笑着,“你连人都做不明白,不如换我来,我总归比你讨喜一些。”
那无尽的言语贬低,日夜的梦境鞭笞,反复的幻象轮转……息壤包裹了他,群魔吞噬了他,心魔替代了他,他早不知自己是生是死,只知想见她一面的念头日复一日强烈。
我想见你,一面即可。我想见你,一眼就好。
如此可了残生,我终无憾。
“他们早已摸清了我的记忆。”莲见道,“但对你,他们还知之甚少。若不是你心房难攻,道心稳固,恐怕我们不会有这片刻安宁,够我为你解释一切。”
慕少微:“你已成为息壤的一部分,如今,你又来到我的记忆中。”
“莲见,你只是与息壤一体,并非与他们同身。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带你出去可好?”
闻言,莲见却是摇了摇头:“尸骨已融于大地,就无法分开了。慕施主,我不知你为何来此,但此地绝非活人该来的地方。”
“杀了我,破此幻象,回到你的身体之中。”
“只是,慕施主,你的躯壳现在何处?”为何他寻不到活人的气息?
“我的躯壳?”慕少微含笑,“莲见,你可知外头过去了几年?”
“几年?”
“两千多年了,我与你,早就死了,只是我死得比你迟些。”
只一瞬,莲见系于腕上的佛珠直接崩裂,他瞪大眼睛,震惊地注视着她,满脸的难以接受:“谁?是谁?”
“什么谁?”
“你怎会死,是谁杀了你?”魔气从他身上溢出,黑质缓缓爬上眼眶,“是天道责罚,还是仇家围剿?是谁动的手!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逐渐混成群魔的共鸣,“我要杀了他!”
慕少微扣住凡骨,缓慢出鞘:“我死于一个仙器,怨不得谁,只怪运气不好。”
“但得天道垂怜,终是让我有了苟且的躯壳。虽堕为畜生,可活得还算不赖。”她一剑削掉了莲见的头颅,黑血喷出丈高,“我不杀你,莲见。”
“但你变成魔相,就不讨喜了。”
就这样,心魔二次出来的瞬间,就体验到了被斩首的痛感。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慕少微,不理解他哪里招她嫌,可这段记忆已在溃散,他问不了了。
不!他要把她留在这里,无论是用谁的身体谁的脸都行,他等她太久了!
“少微,不要丢下我,求你。”
慕少微一息复归蛇身,才发现蛇身已动弹不得。
梦里几个时辰,外头已过多久?
息壤不知何时缠缚上来,已将蛇身包成一个茧,眼见要织成蛹了,她猛地抓住换骨给出一剑,就听“铿”的一声响,大茧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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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天杀的,我的舒适区不会是写亡夫回忆录吧【抱头瞳孔地震.jpg】【嘶吼以头抢地.jpg】不会吧,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X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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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魔舍利(14):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换骨为犼所化,出即荡魔镇邪。
当她一把将剑插在地上,贯穿那一滩黑水时,她亲耳听到犼声大震,无形的波纹涤荡魔气,强势地冲开心障,斩碎魔识。
刹那,大魔的呓语散去,化作尖锐的咆哮。淤积于地的黑水忽然变成活物,它被剑扎得生疼,像蛆虫一般连结起来,不停挣扎又一下零落在地。
噼里啪啦,溅她一身。
好在受换骨庇护,魔气被阻隔在外,黑水也无法带她入梦。慕少微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不用轮转于梦境。
只是,头脑难得恢复了些许清明,她首先想到的竟不是什么破局之法、制衡之策和活命之道,而是感受到一种切实的、几乎要灼伤脾胃的饥饿感,直把她饿得眼都红了!
是真饿啊!
她才金丹,还是条蛇,再能挨饿也只是熬过一个冬天,难不成还能熬上几年?
梦境一度,外头不知过了多久。而根据她的肠胃判断,这段时间不会低于一月。也就是说,但凡她醒得晚些,或是醒来又坠入梦境,那她可能尚未除魔就先一步饿死了?
这死法好潦草,却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金丹与元婴就是云泥之别,封魔之地的门槛是元婴,她一个金丹硬闯已是找死,闯了速死也是正常,可她偏不要死,尤其别想饿死她!
之于蛇,血食无疑是最好的补品,但在此地没得挑,她只能抖出一瓶辟谷丹,往嘴里塞了两粒。
腹中的灼烧感消了下去,慕少微吐出浊气,绕剑速走几圈活络筋骨,再卷过剑往里深入,挨个将蛹查看过去,寻觅着莲见的尸骨。
在她昏迷时,息壤缠缚了她。同理,莲见也应该成了其中的一个蛹,化作息壤的养分,就是不知尸骸还在不在了。
慕少微游上一个封闭的大蛹,肚皮贴着土结成的面,细致地感知蛹下之物是死是活。
是死的,那便剖开蛹看看是个什么东西;是活的,那就一剑捅入其中要了它的命,省得它将她拉入梦境作乱。
不得不说,蛇这个“依仗振动来锁定猎物”的禀赋实在好使,慕少微一路游去扎死了不少魔物,倒是给息壤减轻了负担。
可封魔之地委实太大,蛹譬如山上石子,多到数不清。若说息壤成了群魔的新躯,那么这些蛹就是新躯上的肉瘤,它们不会攻击她的实体,却会侵蚀她的神魂。
越往里去,魔气愈深。换骨倒是无碍,依旧犼骨璀璨,可她修为太低,到底没撑过元婴乃至化神的魔气,游着游着便再度陷入梦境。
幸运的是,这一次她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也明白应该干什么。可偏偏,大魔给的是这三段记忆。
清冷的道君前来寻她,紫袍玉冠,俊如明月,可这一幕是他们的生离死别:“少微,我境界已到,今夜便要飞往重明谷,择日突破。你是与我一道去,还是继续追杀那个天魔?”
她听到“自己”说:“我去追杀天魔,待你破境再相见,可好?”
谢子期温和一笑:“好。”
他唤出本命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往重明谷。慕少微本能地伸手想拦,可“她”却一动不动,只是目送道君离去,再转入洞府。
不,拦住他!这是调虎离山!
天魔并非一个,而是五个,他们杀不死天榜第一的她,就决定先杀了位居第二的谢子期。重明谷早已沦陷,如今谷中是一片魔域,谢子期入得那里,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能顺利渡劫……
拦下他!
谁知场景一转,她伸出的手没有够上谢子期的衣角,却是实打实拽住了师尊的广袖。
鲛灯煌煌,仙子垂眸,她的师尊眼里盛满了决绝,说出的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少微,拯救苍生并非你一人之责,即使此行凶险万分,我也必须去南海一探。”
“师尊,我与你同去!”她死死拽着她的袖子,“南海要地,大乘把守,里头定有天大的秘密!哪怕我只是合体,可我是个剑修,我……”
“呆在这里!”师尊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命令道,“你受了大乘一掌,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师尊去办。你也知道师尊护短,那老鬼敢伤你,本尊断不会让他好过!”
她将她锁在凌虚峰养伤,孤身一人前往南海,不料扯出了玉家惊天之秘。
之后,南海一战惊心动魄,打得大陆碎裂、海水倒灌、天塌地陷,而她师尊的魂灯明明灭灭,直至再也没有亮起。
她殁了。
她唯一没有血缘的至亲,陨落了!
拦住她,拦住她!
剧烈的情绪翻涌上来,魔气自她心头溢出,连带着她的眼也浮上一层血红。
无三不成礼,魔心一起又给了她致命一击,她看到白栀不愿她有任何闪失,就义无反顾地前往大荒,也先一步失却性命。而他离开的那一天,一切是那么寻常。
“少微,你我若是结契,喜服必须用我的龙衣做,我亲自做!”
“……等你学会做衣服,我都飞升了。”她道,“我看还是先结契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怎么样?我不在乎排场和形式,你喊素太行做个见证就好。”
“可我在乎。”白栀道,“我要最好的,这才配得上你,我的尊主。”
三重场景,三次遗憾,三样抉择。他们轮番出现在她眼前,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她一伸手就能拦下,扭转他们的命运——
可慕少微却慢慢地放下手,任由魔气将她从头到脚包裹、浸透。
她的眼中已是满目鲜红,脖颈与面上浮起树状的紫红脉络,如天魔一般的獠牙延展出嘴角,耳边清晰地传来魔的声音。
“留下来。”魔转了出来,再次站到她面前。
用着莲见的脸,莲见的声音,吐出的每一句都比佛号更令她生厌:“你天生该走杀戮道,只要一念堕魔,与我们为伍,千年修到渡劫也不是不能。”
“少微,与我同行,可好?”
“魔亦是道,此道亦可通天,而你生而为人简直暴殄天物,若生而为魔,你必成无可匹敌的魔王。”
魔贴近她的后背,将手轻拢她的肩膀,缓缓低下头来,想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成魔没什么不好的,你甚至能活得随心所欲,更自在畅……”
凡骨一起,猛地擦过她的肩膀从他口中贯穿,捅出了他的后脑。黑血喷涌,魔爪抓住剑却折不断剑,就像他始终无法诱惑她堕魔一样。
血灌满咽喉,魔说不出一句话。而身前的人却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紫红脉络消退,血色从眼中散去,獠牙也在回缩。慕少微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恢复成常人的姿态,还勾起了一抹笑:“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为何我魔气入体却不生心魔,为何我生出魔相却不堕魔,为何我能从魔形恢复成人身?”
她道:“你也不想想,我走过千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会没有堕过魔吗?”
“这里。”她点着膻中穴,“也是生过心魔的,你猜心魔为何奈何不了我?”她的话意味深长,“只因心魔没有我强,我杀她一次又一次,再吞噬了她罢了。”
他所诱惑的、想让她坠入的魔地,其实早已融于她的道中。
所以她敢直入封魔之地,也敢与他这大魔交手,不过是预见了自己最坏的结局也就是堕魔。她连这都不怕,她还怕什么?
至于曾经的遗憾……
都说了是“曾经”,凭什么认定她会执着?又凭什么确信只要她出手,他们就能免于悲剧?这未免太高看她,也太贬低他们的选择了。
“谢子期为道而去,师尊为苍生而去,白栀为我而去。”
“对他们的终局,我虽心有所憾,亦痛苦不堪,但还不至于不尊重他们的选择,甚至要为他们逆转因果。”
“你妄想拿既定的事来左右我的心智,实在愚蠢,你是觉得我想不通吗?”
凡骨一斜一挑,魔的半个脑袋又被削了下来。幻象再度碎裂,转入下一场梦境,而魔看她的眼神也愈发疯狂。
好想要,想要!不仅仅是留下她这个人,还要留下她的道心、她的道!
只要留下她,就算是被她吃掉他都甘之如饴。这意味着他也成了她“道”的一部分,他会注视着她登峰造极,真正做到像她的剑一样一直与她在一起。
“少微,别走!”
慕少微转过头,就见魔坐在漆黑的莲花座上,用莲见之身冲她伸出手。
黑红的袈裟无风自动,那手苍白修长却生着泛红的长甲,当它伸来时,像极了要在她头顶扎五个窟窿。
“少微……”魔的脸半明半暗,袖下手肘时而饱满,时而化作一截枯骨。
慕少微实在没忍住,直白道:“我还真是被鬼缠上了!”继而往芥子摸去,“猫妖诚不欺我,阴桃花说的就是你吧!”
一摸没有斩桃花的符,这才记起符箓在银环,不回蛇身可拿不到。
啧,不管了,先打再说!在梦境里有一点好,她想干架不会受限于境界。
慕少微没有犹豫,抄起剑劈头盖脸地朝魔斩去。谁知这魔一露本貌,修为是飞快上升,她前世好歹是半步大乘,可凡骨迎上他的爪子,竟是只擦出了一阵火花。
“铿!”一触即分。
慕少微旋身而起,凡骨瞬间凝出法天象地。就见一柄巨剑从头砸下,“轰”一击将魔从头劈成两半,他霎时碎裂一地又飞快聚合,境界再次爬升,朝她抓来。
不好,这魔地指定封了大乘期魔头!
不,或许渡劫期的都有……
卡着梦境转换的罅隙,慕少微复归蛇身,一把抖出符箓。趁着意识还在,她将符箓贴在剑上,贴地凝神,将感知扩张到极限,就想探明是哪个方向的蛹在作祟。
莲见!回应我!
他用了你的身,定是与你融在一起,告诉我你在哪里!莲见!
“你这秃驴……”金丹身扛不过魔气侵蚀,慕少微张嘴就骂,“怎生还是这么磨叽?你再不开口我就要被宰了!你打算一开口给我超度吗?”
许是“被宰”刺激到了什么,她突然察觉到息壤一动,有一条“脉络”顺着大地在她腹下振动,似在提醒她往那头去。
在那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慕少微果决地冲那头甩出一堆灵石,铺出一条大道。而后她深吸灵气纵身飞起,横过换骨直击一个悬于高处的大蛹。
也是这时,魔气暴动。似是发现杀气临身,魔气竟是一息收束起来,层层包裹上大蛹。
可慕少微比它们快一些,眨眼将剑送进去。又在蛹格挡前,掸直蛇身一拍剑柄,借助蛇身的优势将换骨刺入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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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主的师尊就是古早女强文里的凤傲天人设,异世穿越、混沌灵根、废柴逆袭,说真的,我真的特别喜欢看古早女强文,可惜这题材现在不太流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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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魔舍利(15):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蛇身修长,力大柔韧。人手够不到的距离她一拉伸便能够上,是以魔气聚得再快,也快不过蛇身长了七丈。
剑与蛇尾分离,换骨一击入蛹,而慕少微迅速被浓稠的魔气包裹,坠入更深的黑水里。
停留在蛇眼中的最后一幕,是大蛹忽然洞开,犹如人的血肉一般簌簌剥落,露出内中盘膝而坐的一具腐骨。
他早成骷髅,锡杖断尽,却依然披着袈裟端坐,双手合十,至死保持着佛子的体面。
骷髅莹白,隐现金色佛光。而刺入的换骨并未伤他分毫,仅是卡着肋与肋之间的缝隙直击,将骷髅身后的魔彻底钉穿!
论用剑,老祖是强手;论镇魔,换骨是专业。两厢联手,断没有失手的道理,于是群魔所化之物冷不丁遭了这么一击,顿时尖声咆哮,显现出一个人形魔物。
那魔物也是骷髅,并与佛子的骷髅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它身上披着流光溢彩的正红宝裟,散着一头被真气鼓起的白发。
它一只枯爪扎入佛子的天灵盖,另一只枯爪抓着换骨,却被犼骨的至阳至刚烧的骨头冒烟。
终于,它发现了在黑水中翻滚的蛇妖,慕少微亲眼看到一副骷髅竟是“笑”了,它放弃与换骨较劲,探出枯爪朝她抓来。
未几,她彻底被黑水淹没,意识再度陷入群魔的“蜂窝”之中。
就像黄昏是阴阳的交界,梦境也是虚实的重叠,她在黑水中见到的画面如实地投射在幻象里。
离她不远处,莲见端坐于莲台之上,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他双手合十,经文自他口中念出,而群魔死死扒着他不放,企图将他一寸寸拉入水底。
与他长相一致的魔白发乱舞,正探出一爪抓向她的面门。
慕少微翻掌,凡骨瞬息入手,她由下往上斜劈一剑,直接斜切了魔的半边身子,也斩断了他的手臂,可这截飞出的手臂竟化作了又一个魔,他立于她身后,双手环抱过她。
“少微。”他轻声道,“何必与我作对,这世间的魔是除不尽的。”
回应他的,是慕少微一剑穿过肘间捅穿他的腹部,再大力一划,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数挑了出去。
偏偏,那些腌臜物一落地又成了魔,当真是杀也杀不绝。这换了旁人见到这一幕,多半会道心动荡,以为自己陷入绝地,不得不鏖战至死。
可慕少微活了多久就干架多久,早打出了经验,一见魔头“生生不息”,当即就明白他利用了息壤的土性。
若非她这辈子是个至纯土,还真得熬一阵子才能想通:“差点忘了,你们以息壤为躯,自是杀不尽的。”
泥巴不就是这样吗?
揪一块是一块,何时有揪尽的时候?揪出新的,旧的已再度融入大地了。
“可你也杀不了我。”慕少微看向莲见,“他虽身死,但残魂仍在。即便被你们重重包围,日夜侵蚀,也不曾向你们低头。”
莲见之骨莹白剔透,一如他是个琉璃般纯粹的人。纵使沦落魔地,也是出淤泥而不染。
他是早已死去,可他的意志、执念和坚守仍留在这里,并成了封魔之地最大的降魔杵。可以说,封魔之地撑到现在才爆发,莲见功不可没。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莲见,你当我瞎吗?”慕少微道,“他就算化成骷髅都是白的,跟你这乌漆嘛黑的玩意儿能是一个种?”
“他进入此地才元婴,却硬是镇压了你们这群邪魔两千年!他是万佛宗当之无愧的佛子,也是历代以来最能成就金佛的天骄,更有着凭一己之力拯救苍生的功德,而你——”
“你算什么东西?区区心魔,你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你,不过是他的一部分!”
有莲见这副佛骨镇着,群魔能拿她怎么样?她的蛇身只是金丹,要是能杀,不一早杀了她么?
拖着迟迟不解决便是没有解决的能力,如此她还顾及什么,她不仅要在魔的蜂窝里大开杀戒,还要与魔争夺息壤的权柄!
慕少微二话不说杀了上去,她压根不怵魔物中有大乘还是渡劫,毕竟莲见尸骨完整,魔连一个元婴也动不了,自是无法动她这个梦境里的半步大乘。
她于幻象中使出天衍剑诀,威力更甚当年。
她一剑斩落,纠缠着莲见的魔物一息灰飞烟灭;她再一剑劈去,困住她的梦境豁然裂开一道大缝,重新连结了虚与实的分割。
她在“虚”之间转过头,蛇身在“实”之间昂起头。四目相接,人蛇一体,慕少微感觉自己同时控制着两副身躯,这体感像用着双手剑,甚是微妙。
但,挺好!
仅是一个眼神,蛇身便一头遁入息壤内部,放开感知、施展神通,以灵根与神土取得共鸣。
就在息壤的神性逐渐被至纯土唤醒时,魔的脸色骤然一变,突兀地捂住心口,七窍流下黑血:“你做了什么?”
慕少微:“我做了很多,你问哪一样?”
夺取土地的权柄,让息壤为她所用,才能瓦解魔的躯体。
他的躯体一撑不住,金丹猫妖的符咒才能发挥功效,而莲见被埋没的意识才有机会一点点苏醒。
故而她嘴上这么说,实际半个字也不想透露。金丹之于大魔十分渺小,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魔还谈不上是堤,他们也不是蚁。
慕少微一抖凡骨,剑气突发,一下割破魔的咽喉。
魔奋力反抗,杀意不断拔升,可无论他怎么下杀手,慕少微总有法子将他斩首。而在一次次的被杀之后,他对她愈发执迷,愈发不愿放手。
魔不愿再忍,白发铺张,显出百丈来高的大魔本相。那是一个半面莲见、半面妖邪的魔头,他头生青色双角,身上覆满魔纹。
慕少微抚过凡骨,真气冲天而起,凝出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将之身。她手持利剑直面大魔,周身星辰环绕,山河绣于盔甲,是她鲜少用出的法天象地。
霎时,大魔与战将杀到一起,魔与慕少微战到一块。魔气共剑气相撞,心魔同剑心争夺,而莲台上的佛子眼皮轻颤,在将醒不醒的边缘。
“轰!”
战将劈开了大魔,慕少微捅穿了魔的心脏,而虚实之境忽然龟裂,封魔之地的腐败气息涌了进来。
慕少微爆发剑气,由虚到实的剑贯穿魔的周身,将他扎成刺猬。这时,魔的爪子终于长全,他又怒又怨地一把扼住她的脖颈,五指收力,慕少微立刻松开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折!
“咔嚓!”
不是手断的声音,不是颈骨碎裂的响动,更不是边界打破的震颤。
只见一柄锡杖击碎了魔的头颅,在血肉横飞之间,慕少微再度望进那双温润的眼中,也再一次看到他移开了视线。
是莲见……
他醒了,已经走下莲台,正合十朝她微微躬身:“慕施主,小僧惭愧,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话说早了。”慕少微望向头顶,梦境正在不断崩裂,“我这一出去就只是个金丹,而你已成一具腐骨,魔却还是魔。你说,我们的胜算有几成?”
莲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十成。”
十成?开什么玩笑,她一整条蛇都埋进土里了,还十成?
慕少微没好气道:“十成死么?”
莲见摇头,望进她的眼里,这一次他没有避开:“慕施主,我是十成死,但你一定是十成活。”他笑道,“因为,我已经靠岸了。”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她来到身边,无处不是岸。
心向往之,彼即岸也。
梦境塌方,莲见的身影一寸寸碎裂。她一眨眼又回到了蛇身之中,而这一次迎来的不止饥饿感,还有几乎无法承受的重压和恶意。
她呼唤了息壤,息壤也给予了她回应。
当至纯土与息壤相连,当道种与魔气接触,只这一瞬,土地漫长的记忆,尸骨久远的恩怨,正邪千年的纷争便涌入她的身体,让她承载,让她消化,让她梳理。
道种吸收过龙气,自然也不会拒绝魔气,就像大地孕育生机,也会承接尸体。
可她只是一条蛇啊!
长这么大也没吃过什么天材地宝,这些道种龙气魔气的,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她只是个金丹?经脉快被撑爆了!
慕少微只能尽力运转土灵根,在这必死之局里争取一线生机。不料息壤的权柄一经转变,她便探到了莲见的血肉化在息壤中的气息。
她找到他了,他无处不在,可他……化作尘土。
有他在的地方,连五色的息壤都泛着一层佛陀的金色。她看到息壤翻涌起来,开始反扑魔地,将蛹一个个吞没。她看到莲见的枯骨逐渐没入土里,没有犹豫,她一甩尾游向了他。
不知是真是幻,那枯骨犹如魔中舍利,于黑暗深处漫着佛光。
他似乎有了活气,正直起头颅看向她。接着,骷髅伸出一只枯手搭在莲台上,这姿势,与他前世托一只彩蝶,接一只蚂蚁,抚一片花叶时完全一致。
她明白,他认出了她。即使他成为枯骨,即使她变成蛇妖。
他的身承载了整个魔地,他的指尖托起渺小的众生。他直至连枯骨都无法保全,也想在最后托她一把,只因……她也是众生之一。
慕少微穿过生死的罅隙,从七丈大蛇缩成一尺长短,她游向了那朵莲花,游向那片佛光之中。
“铛!”
浑厚的钟声在耳边响起,她突然听到百僧的诵经,看到老佛倾泻的灵气,感知到梵无妄离开原地,毅然决然跨入魔域。
“慕施主。”
慕少微仰头,却见枯骨已化人形。莲见的残魂归了位,正凝出幻象的血肉,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可怖。
他垂眸,含笑抚过膝上的小蛇:“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此番过后便是碧落黄泉,不复再见,他从始至终都无法参与她的人生,或许这就是缘差一线。
“我没什么可给你的,除了这一身佛骨。”佛子垂下双手,像是将蛇揽于怀中,“慕施主,重逢是缘,便让我送你一场机缘,可好?”
说着是“可好”,但这送得不容人拒绝。
皮相消却,佛骨尽现。他发出舍利佛光,将魔气引到身上,再慢慢地以一个金丹能承受的限度渡给她。
佛光照暖,息壤成茧,慕少微昏昏欲睡:“莲见,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蛇快睡去了,枯骨与之相伴。
莲见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最后他还是说了那句老话:“往后长路,我无法伴你前行,望你觅得良师益友,成就大道,立于九天之上。”
我,终是你命中的过客。
有些心意无需传达,有些遗憾不必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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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魔舍利(16):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一条蛇对封魔之地的影响能有多大?
在她下去前,谁也没想到这片“稳固”的土地有朝一日会突然崩塌。
前三月魔气依旧,溢出的速度虽有所减缓,但仍缭绕于整个佛宗。后三月魔气收缩,它像是碰上了棘手的钉子,没有余力再对外作乱,只能集中精力先行安内。
趁这时机,百僧不眠不休,日夜诵经净化魔气,逐渐还菩提山以清净。
再三月,魔气泄无可泄,佛宗渐生清明,不料息壤之地变故陡生,那镂满大地的魔纹不断淡去,下方地皮鼓动,好似要出大魔,有风雨欲来之势。
百僧面色凝重,做好了以身填阵的准备,怎知他们的佛子不听长老劝阻,而是先一步跨入其中,决定赴前辈的后尘。
“梵无妄,你想气死我!”
江中鹤拂尘一出,精准扯住梵无妄的胳膊,大力一拉却没拉动,他铁青着脸道:“信我,那条小蛇没死!这儿还有一百零八罗汉,真轮不到你填阵!”
“轰隆!”
脚下大地震颤,仿佛有两个大乘死斗,整座菩提山瞬间裂成八瓣。
魔纹碎开,土地塌陷,山脉突兀被劈成齐整的深渊,神似剑修手笔,可此地哪来的剑修?就在这天塌地陷的情景下,任谁都觉得魔域将毁、蛇妖必死,而梵无妄还想着补救一回。
锡杖挥开拂尘,佛子面色沉肃:“小僧请她来,不是让她以身填阵的。”
他是相信她是解铃人,也相信天道会留一线,才敢让蛇妖介入佛宗因果:“不然,我宗予她灵石却让她进入死地,说着是解难,实则为填阵,岂不是诓骗了她?”
佛宗之事就该由佛宗解决,他身为佛子更该义不容辞。佛说众生平等,他的命自不比蛇妖金贵。
“江兄,罗汉阵要一百零八条命,小僧去,只要一条命。”梵无妄转过头,“小僧心意已决,江兄不必再劝。”
说罢,他纵身一跃,随塌陷的大地进入深处。独留江中鹤气得跳脚,破口大骂道:“你个棒槌,你个死脑筋,人命是这么衡量的吗?”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也镇不住,罗汉还不是要下场?”江中鹤破大防,“算上你和蛇,还不是再白搭两条命,你脑子被驴踢了,你下去作甚!”
可惜,他的骂声无人听见,这方山脉正不断崩毁,他与百僧不得不相继撤离。
眼见他一步三回头,几次想冲下去查看,僧人赶紧拉扯住他劝道:“江施主,你务必保重自己,佛子他……”
“我怎么保重自己?”他还欠了个救命之恩没还,梵无妄死了,他找谁还去,“无妄啊,没了你我可怎么活!”
僧人:……
却说梵无妄跃入魔地,共泥沙巨石一道沉沦,直至坠入饱含魔气的息壤之中。
与历代佛子一样,他之身一接触魔气,就本能地盘膝打坐念诵经文,以身镇之。偏在这时,他发现魔气没被镇压,反而是朝更深处的地方流去,似乎那里有魔气的归宿。
梵音响起,息壤幽微处似有佛光普照。
梵无妄睁开眼,定定地注视着光来的方向,良久,他终是起身,趟过黏稠的魔气,挥开阻滞的泥沙,一步步朝佛光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见到了佛光的本貌。
在一方失却灵光的莲台法器上,盘坐着一副玉色骷髅。他披着破败不堪的袈裟,周身金光环绕,而两臂虚拢之间横卧着一条小蛇,她似是睡去了,气息异常平稳。
莲台、骷髅、佛骨……
明心上师的脸浮现于脑海,梵无妄了悟,对着骷髅深深一拜,唤道:“莲见前辈。”
“弟子无妄,为万佛宗此代佛子,前来此处是为镇守群魔。”他直起身来,看向小蛇,“只是,镇守者有佛子足矣,与蛇妖并无干系。还请前辈允弟子近身,待弟子将小蛇送出,便与前辈同镇此地。”
佛光并未散去,佛骨也无神异的暗示。梵无妄只能道一声“得罪”,便一步步越过这魔气的“沼泽”,艰难地朝佛骨而去。
可就在他接近莲台、伸出手去的刹那,却见枯手化作一只骨肉俱全的大掌,对方挡住了他的动作。
梵无妄仰头,入目是千年前佛子的面孔。慈悲又昳丽,庄重又温润,他看着他道:“你来得也巧。”
“与我有缘,亦与她有缘。”莲见道,“既如此,便随我一道在此伏魔吧。”
“前辈?”
息壤突然如太极般旋转起来,莲见为死,为阴寒,他怀中的蛇为生,为一点阳;梵无妄为阳,为生气,他身周的魔气为阴,为地之浊。
两厢分化,乾坤挪移。梵无妄再回神时,发现自己已在两仪之中,被固定在一端动弹不得。而另一端是骷髅与蛇,他再看不到莲见的本貌,所见只是一副舍利骨。
“阿弥陀佛。”他念了声佛号,干脆不去想前辈为何这么做的理由。缘法自有其渊源,既来之则安之,或许安定之后,生机自现。
之后,梵无妄入定,骷髅沉寂,小蛇安眠。
以息壤为基的两仪大阵缓慢运转,与天地交换灵气,将群魔溶成灵质,缓慢有序地降成地气,与至纯土交相呼应。
谁都清楚,要将这一片大域的群魔消解,其时间极为漫长,几乎以“百年”为计。
*
第二年,冬。
蛇族疆域,长老小筑。
相传“闭关不出”的花枝不知何时出了关,正惬意地窝在小筑中烤火,烹煮新茶,享受着这几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光。
然,就在水开的那刻,风猴前来敲门,声音还有些急促:“长老,长老!万佛宗来了五个秃驴,说是要找我们蛇族主事的。”
万佛宗?
秃驴找上门是罕见,但在蛇族漫长的历史中不是没有过,而且每一次都与情爱有关。
想来这次也与以往一样,八成是刚化形的蛇妖混去合欢宗开眼,然后“吃”了不该吃的秃驴,被人家上门要说法来了。
唉,秃驴自己定力不足怎么能怪蛇呢?
蛇刚元婴,还小,自是好奇的时候。秃驴若是抵死不从,蛇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多半是半推半地成了,却发现蛇妖只是玩玩,这才把事闹大。
花枝允风猴入内,问道:“冤有头债有主,谁吃秃驴谁弥补,让他们找犯事的蛇妖去,找我作甚?”
“啊?”风猴一愣,好在见多识广,脑筋一转就跟上了花枝的思路,“不,长老,此事与风月无关,只纯粹与蛇妖相关。”
花枝蹙眉:“何事?”莫不是抓无面妖还得借几个蛇妖去?
风猴觑他一眼,道:“长老可还记得乌梢小龙?”
一听这名字,花枝心头就咯噔一下。他也是没想到,这都过去几年了,乌梢还在追着他杀。一想到秃驴上门与乌梢有关,他的头就开始痛了。
“说吧。”他木着脸,“是哪个秃驴见她修炼得快,道心破碎了?能让五个秃驴上门,想必栽了个天之骄子。”
“这……是也不是。”风猴斟酌道,“我也只是听了一面之词,族人尚未去佛宗查探,毕竟佛宗早些年就封了域,连只鸟也飞不进去。”
“据说小龙去了一趟佛宗,就把佛宗的封魔之地毁了。”
“整块地都塌了,菩提山裂成了八瓣,佛子失踪,小龙也不知去向。奇的是佛宗的魔气消失,上门的秃驴态度温和,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诶,长老!长老你怎么了?”
打从“封魔之地被毁”起,花枝就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了。
蛇族的长老那么多,为什么每次乌梢有事只盯着他一个找?玄渊呢,都是师长,他凭什么置身事外?
“玄渊呢?”
“蛇君早些年化作散修,在无相城端盘子,结果黑心老板克扣他工钱被他追杀了,眼下不知在哪。”
“……”算了,还是他去吧,玄渊跟乌梢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元婴大妖是不畏寒的,可花枝心冷,硬是披了件大氅去见秃驴。他本以为会受到刁难,谁知听完前因后果才发现不是一回事。
乌梢没有闯祸,而是救了苍生。只是她被埋入地底不知生死,佛宗特来告知一番。
老佛道:“小友仁义,岁数不大已是金丹,定是蛇族骄子。但因我宗之故连累她至此,我宗实在过意不去。”
“如今封魔之地已毁,地底却生了变故,遁入不得,我等老僧也不知是何等情况,只知天机阁晦明道君说小友还活着,便轮番守着。”
“可这变故大抵要百年才能落定,若蛇族担忧小友安危,亦想去守着,我佛宗必大开方便之门。”
啊,这门就不必开了。一想到乌梢能安分百年,还有秃驴照看着,这怎么也是一桩喜事。
有乌梢开路,花枝的人情世故被迫大成:“不必了,我相信你们秃、佛宗的品性。”
他像一位真正的长老,年轻的脸都慈眉善目起来:“小龙愿救苍生是她做出的选择,我们长辈亦是无权干涉。而做出了选择就该承担后果,不论结果如何,蛇族都不会怨上佛宗。”
“只是我们终归是妖,与合欢宗亲近,不适合前往佛宗。”
“还望佛宗对小龙照看一二,待她醒来再告知蛇族。”
老佛闻言,心生感慨,想着蛇族也是出息了,竟是一代比一代明事理。估计要不了几千年,蛇族便会成妖界的“佛宗”,一颗心向着众生。
老佛合十,念号一句。此行目的已达成,他们就不再打扰了。
众僧离去,又是一路苦行,直到次年芒种才返回佛宗,言明蛇族的态度,不料宗内早就知晓了此事。
原因无他,有些事一被风猴知道,就等于整个妖界都知道了。妖界得了消息,御兽宗离真相还远吗?
而御兽宗的修士得了信,不就等于整个修界都得了信。这年头,流言的传播速度可比和尚的脚程快多了。
同样,各方大宗来信迅猛,对佛宗的“关切”远比抓无面妖上心得多。
老佛:“上师,大宗皆来问询,封魔之地若是毁了,何处还能封魔?”
明心上师意有所指:“既然魔无法封,便只能杀之。”佛亦有金刚怒目,“代我问问他们,佛宗能遇魔杀魔,他们可能遇孽杀孽?”
别是像两千年前一样,明明有人为他们扫平前碍,却因他们怠惰而白白错失了肃清上下的良机。
佛宗已寻到生路,可别的大宗呢?
“阿弥陀佛。”上师不语,只静候因果的轮转。
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佛宗的山白了又青,青了又黄,黄了又白,三色轮回五十遍,天榜名号换了鲜,而封魔之地终于不再有异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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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不喜欢写过渡章,但时间大法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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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魔舍利(17):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慕少微“醒”了。
醒的不是时候,不是地方,也不是自己的身体。
众所周知,蛇妖未化形之前能长全人的内脏,却无法形成人的道场。道场有缺,自然生不出神识;神识无根,必然做不到内观。
然,她醒了,还是以“神识”的方式醒的。
一收即内敛,足以看清体内脏腑的运作,血液的流动,经脉的扩张与丹田的异动。一放即外显,可以丈量蛇身的大小,筋骨的强弱,鳞片的光暗和躯体的异变。
而现在,她正外显着。
如一抹幽魂游荡在蛇身周围,看着它明明有了眼睑却还睁着眼睡觉,甚至吐了半截蛇信挂在嘴边,与大多数蛇妖一样,怎么看怎么憨。
啧,她平时也这个傻样吗?
慕少微一手捂住脸,只觉她身为老祖的颜面都被丢尽了。
她起身想踹蛇身两脚,谁知腿穿过了躯体,没留下半点痕迹。她依旧站在原地,头顶是纯白的天,脚下是纯黑的地,黑与白的接壤处,蛇身之青横亘其间。
回也回不去,走也走不脱,她索性在蛇身旁坐下,盘膝炼神,不料一经修炼,她所见的一切全发生了变化。
天是纯白,是乾,是阳;地是纯黑,是坤,是阴。她是蛇的阳神,蛇是她的阴身,她与它相对而坐,譬如阴阳环抱、天地交互,而万物至此生发。
讲真,慕少微从未以这种角度看过蛇身,也未曾站在这个视角看待己身。
许是心境已破大乘,许是机缘触及渡劫,这一次,她似乎飞升到天道之侧,与祂一道俯瞰众生。
她看到蛇身蜿蜒,越长越大,恍若连绵不绝的青山。
忽而,青色的鳞片张开,涌出猩红血水,可淌下的血又在中途变了颜色,汇成清澈的湖,奔流的河,它们百道千川,逐渐汇聚成海。
蛇身退去山青,化作大地棕黄;剑脊金光璀璨,融为山中矿脉。而那一点异世道种发着莹莹绿光,它扎根于蛇身,飞快长出根系与筋脉相连,随后长成参天巨木,直达云天。
也是这一刻,道种之木引动雷火。天雷降至,通过巨木直达山脉,亦是将雷火送入了蛇身。
倏忽,龙气上升,魔气下沉,灵气四溢充斥于天地之间,将黑与白染出不同的色彩,和合出不同的万类。
草长莺飞,鹿鸣幽谷,蝶舞蜂喧……没谁知道万物由蛇身而生,亦不会察觉自己在“生灵”身上狂舞。
相传古神灵生得巨大无比,陨落便化生一个世界。譬如盘古的身陨,女娲之肠化神,泰山府君辟地狱——那么,他们生活的此界会不会也是古神灵坐化的躯壳,而天道即为神灵本身?
蛇血为水,剑脊为金,肉身为土,道种为木,雷火自天降之,构成五行回环、生生不息。
蛇虽渺小,但本自具足!
连蛇都能化生万物,更何况是古神灵。换言之,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一直与天道共存,被天道注视,这世间因果从来不空,只是时机未成。
待时机到了……
慕少微本能地伸出手,往虚空中一拨。霎时,日月飞速东升西落,天地光影瞬息万变,人间沧海化作桑田。
她看到龙气下沉,魔气上升,灵气回笼。“初具”蛇形的山脉仿佛生了灵智,蛇首向天昂起,引来天雷数道。
而在电闪雷鸣之后,河川断流,道种回缩,一整条山脉化作活蛇腾空而起,又迎着新的天雷崩裂蛇皮,长出四肢与五爪,再拨开血肉,顶出一对龙角……
“化而为龙。”慕少微喃喃,“旧灵死去,万物得生。此为化生功德,万类皆会忘记,可天地不会忘。”
“只待时机成熟,天地生气再孕育山脉,反哺助推,送它化龙。”
欲得之,必先失之。
正如她前世的陨落,怎么不算是“旧灵死去,万物得生”?她的一生虽腥风血雨,却也有化生之德,故而天地不会忘记,便让她有了此生。
“原来如此。”
欲生必先死,历死方长生。
难怪渡劫大能要经历“天人五衰”,而古往今来,大部分大能度不过这“衰败”的一劫,大抵是他们悟不透“死”。
也是,历经死亡何尝不是一种机缘?越早接触死,越早想通生,死而不可复生者,往往是太过执着于生的人。
就像玉家余孽,用尽手段想要长生,可长生真眷顾他们了吗?
就像她,一念起慷慨赴死,偏偏又走上了长生道途。
原来,费尽心思的算计远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她失之泰然,故得之安然,而今,天道将她推到了另一个转折点。
一瞬,她透过云层往下看去,与化龙之山对上了眼。
巨龙恍若找到归宿,一声龙吼朝天冲来,而她张开双臂跃下云端。它是她的化身,她是它的神魂,他们的结合譬如龙找到龙珠,从来密不可分。
她撞入了龙身,归位;龙身接纳了她,沉睡。
她感知着龙又变回了蛇,而蛇在沉睡中死去,又被大地填充了血肉,如此生死往复九回,让蛇身从里到外都被锻造了个遍。
很快,天地忽而失色,万类接连定格,又接连化作一阵金色粉末,在她意识中飞散。
不,这不是梦,这是……
慕少微纳入最后一丝魔气,自幽暗的地底睁开眼。入目是一袭破败的袈裟,而她盘于其中,仰面是熟悉的佛骨,可他却在一点点化灰。
“莲见。”
估计是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嗓子嘶哑得厉害。这一声微弱到不可听闻,但佛骨还是垂了头,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他沉沦魔地千年,早已与魔融为一体。他是魔中舍利,魔尽他也消散,这是他迈上的道途。
“你要走了……”慕少微望着飞散的金辉,知道他会去她到过的彼岸,“也是,你已经靠岸了。”
佛骨消散,靠骨头支撑的袈裟掉落下来,盖住了蛇身,像是他对她最后的安慰。
而后,莲台失去光泽,破败如腐木,息壤则在慕少微的催动下翻涌起来,将地底的一切往上脱去,连带着梵无妄一起上升,直到见到阳光为止。
“轰!”
下沉的息壤又浮了上来,如水一般填满菩提山的裂缝。
青草味抚过鼻尖,日头打在了蛇身上,慕少微自袈裟中一拱,探出一个头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不管怎么说,我总是带你出来晒太阳了。”
莲见,至少你会葬在你的宗门。
*
五十年的岁月不算漫长,可五十年与魔气为伍,足以让法衣破败,让佛子蒙灰。
当衣衫褴褛的梵无妄迈入宝殿,不少僧人几乎认不出他来。他瘦了一圈也暗淡了不少,本命锡杖灵光不再,可他的修为却有了提升。
他郑重地托着一套袈裟而来,稳步走向上师,膝盖扣地,严肃一跪:“明心上师,弟子受小友所托,带回了莲见前辈的遗物。”
莲见……
明心上师的动作停了,他不再转动佛珠,而是抬眼“看”向袈裟,面上微微抽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喜是悲。
只是,他暂时忘却了“阵眼”的职责,起身离开大佛的掌心,一步步朝梵无妄走近。末了,他也膝盖一沉,慎之又慎地接过袈裟,轻轻抚过上头的纹路。
“莲见,你回宗了。”是为师无能,竟需要亲手带大的孩子去镇守魔地。
如果他还在鼎盛时期,那么莲见或许可以保全。只可惜,万事不由人。
明心上师久久不语,只一遍遍抚着袈裟,听梵无妄将所知的部分如实到来。当得知弟子残魂未绝,硬是镇压群魔不倒,他空洞的眼中终是落下血泪。
“上师!”
明心上师摇头,只道:“那位蛇妖小友现在何处?她带回了莲见衣冠又解了魔地之围,于情于理,我宗都该深表谢意。”
梵无妄:“小友如今仍在腹地。”思及蛇妖即将面临的境况,他不由蹙眉,“她进入魔地时只金丹四层,而今‘出关’已至金丹巅峰,随时会渡元婴雷劫,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托我们尽快去蛇族寻一位‘花枝长老’,或是去合欢宗绑一位元婴蛇妖来,小友说自己学得肤浅,尚不知蛇妖化形要怎么捏人身,还要注意哪些?”
明心上师道:“去请‘花枝长老’,尽快。”
合欢宗的蛇妖性子不静,绝不靠谱,妖修化形可是大事,断不能交予他们来。
“是,弟子明白。”
少顷,佛宗遣出两位化神前往蛇族,急如星火。而慕少微团在腹地,灌了两枚辟谷丹,两眼无神地望天,心里比谁都急。
一晃五十年,“出关”即金丹巅峰,这结果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清楚,从金丹修到元婴的时日极长,足够她攒下灵石、法器、阵法和符箓,也足够她学会化形的要点和秘术,让她以充分的准备应对元婴天劫,不至于被劈死。
可眼下呢?
整整五十年的空白,她除了灵石和换骨一无所有,对蛇妖化形也是一知半解。
或许佛宗会为她提供渡劫所需,可她记得玄渊渡劫时并未用到法器,而是以蛇身硬扛,莫非蛇妖渡化形劫必须靠身体强度吗?
可她废了五十年,她真能扛住?
愁啊!
金丹巅峰意味着雷劫随时会来,但凡她轻举妄动——比如吃一份血食,练一本剑谱,吸几口灵气,都有可能引得天雷落下,所以她不得不呆在原地,还得委托佛修给她下个绝灵阵。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能晚点斩首就晚点吧,兴许有人来喊一句“刀下留蛇”呢?
唉,花枝长老,我在佛宗很想你。
*
净化魔地为佛宗“百年为计”之事,未料五十年就解决了,实在出乎意料。
听到此,花枝仍神色无异:“万佛宗底蕴深厚,他们有能力镇压邪魔,自然也有能力化解魔气,这没什么好质疑的。”
可当风猴告诉他,有两位老佛找上门,想请他往佛宗走一趟,只因乌梢小蛇即将渡化形大劫时,花枝的俊脸再一次扭曲起来。
“你说,她要渡什么劫?”
“渡元婴劫,小龙要化形了。”
“你再说一遍,她要渡什么劫?”
“长老,你年纪轻轻的怎生就耳背了?渡元婴劫啊!”风猴不无担忧,“要不先请个医修看看?可小龙那头……佛宗遣来的是化神,应该很急了。”
“不必了。”花枝垂死病中惊坐起,“把医修也请来,随我去一趟佛宗。眼下除了我,还有哪些长老能去佛宗护法?”
风猴小声道:“只剩你了。”
“花枝长老,只有你最喜欢呆在小筑喝茶,也最好找。”
“……”
————————
PS:风猴:所以,我们不找你找谁啊?
花枝:……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1]魔舍利(18):【48w营养液加更】
蛇妖渡劫,一般首选族地。
一来有长老护法,化形时不易出错;二来蛇身在族地,出了错也能及时弥补。
三来,蛇妖若是化形成功,那就是第一天做人。这“第一次”的事哪能不出洋相,无论是形貌还是行止,必万般丢人。
好歹也是元婴大能了,怎能不要面子?
就算刚化形时脑子不灵光,对面子并不在意。可随着年岁渐长,阅历渐增,大能一回想起化形时的憨直,焉能忍下这口气?
真不会把知情者全宰了吗?
是以,渡劫首选族地,就算丢脸也丢不到外头去,多少能保全未来大能的颜面。
可要是事出紧急,真赶不回族地渡劫,那只能靠长老出动在外护法,以期将化形出错的可能降到最低。
但谁也没想到,乌梢会打族里一个措手不及。
寻常蛇妖渡劫哪会这么突然,谁不是迈入金丹后期才被族里盯着,再详细传授化形秘法,知会各大长老,做足准备,耐心等待雷劫到来。
可乌梢呢!
一出关金丹二层,一历练金丹四层,一消失五十年出来就金丹巅峰要渡劫了,修炼跟玩儿似的,这谁听了受得了!花枝就想问问还有谁!
蛇妖化形不打无准备的仗,偏偏乌梢什么都没准备,马上就要干仗,还是跟天雷干仗。
思及她的筑基十雷,金丹十雷,花枝的心是前所未有的累。
他唯恐她死在元婴雷劫里,又想着她不听劝境界飞速往上窜……得,还不如让雷劈死她算了,省心。
花枝不语,只是一味赶路。
赶着赶着,两化神嫌他一个元婴慢,干脆一招袖里乾坤带他飞,他作为长老也算是……颜面丢尽了。
为了乌梢他真是失去了太多。
而等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佛宗,进入绝灵阵放下一摞“化形秘术”时,不想迎来的不是一句“多谢长老”,而是小蛇不可思议的眼神。
慕少微知道蛇妖不靠谱,但没想到他们还能这般离谱。
她光知道元婴化形有秘术,需要蛇妖静心潜修,花不少心思钻研,可她没想到这所谓的秘术竟然是避火图!
慕少微被惊得一个后仰:“长老,你是不是拿错书了?”
造孽啊,你怎生把你床底的私藏当秘术拿来了,拿之前不核对一下吗?
花枝蹙眉翻了翻,面色如常:“没拿错,就是这个。”
慕少微没忍住:“就这?这跟化形有什么关系?秘术不该是心法口诀结印一类的吗?”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拿避火图当秘术的,蛇族的传承真是每一次都能让她大开眼界。
花枝却说:“你道何为化形?”
“化形,就是要毫无差错地变成人形。”他点着书,“人形从何来,人形长哪般,人形怎么用——除了避火图,人修还有哪本书能让你看明白?”
慕少微脱口而出:“医书。”
花枝:“你看得明白,你觉得别的蛇能看明白?”
慕少微:……
他将书册摊在她面前,督促她快学,并着重强调“多观察女子身形,你毕竟是女子”,再苦口婆心地告诫她千万不要化错形,一旦化错,起码被笑上几百年。
“你可知蛇族有一位蛇君,因化形失误导致雌雄同体,最终只能去合欢宗立下‘丰功伟绩’……”
哦,她知道,那个为了还风猴的债把自己还进合欢宗的倒霉蛋。
慕少微百无聊赖地翻看避火图,蛇脸是木的,眼神是无光的。
说实话,对毫无经验的生手来说,这图是好东西。可之于她这种身经百战的老祖,这图工笔再好也没什么吸引力,以她对人身的了解,压根不需要避火图来教。
蛇尾翻页,快速过了一遍,慕少微将书还给花枝,道:“学会了。”
花枝:……
以他对蛇妖的了解,他们对避火图是万分感兴趣的。
但凡入了金丹后期,族里教到此处,他们总会以各种手段“借阅”一大堆,再封锁洞府细看,拒不归还。
蛇妖性懒,熬夜看避火图是他们难得“勤奋”的时候。一般这时,连风猴都不会打扰他们,唯恐扰了他们化形的进取心。
故而,把图册交予乌梢时,花枝就做好了她要看上十天半月的准备,怎知乌梢居然偷懒,还懒在这地方?
花枝忍不住问:“你真记住了?”
“记住了。”
“你……你知道这图上的人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慕少微态度自然,“长老,我游历多年,见过的人无数,怎会不清楚此图是什么?”
早知蛇妖化形只需弄清男女之别,她根本不会麻烦花枝走一趟。
“除此之外,有关化形一事,长老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慕少微一晃蛇尾:“若是没有,可否给我一顿血食,我不想在渡劫前还吃辟谷丹。”
见她不打算再看,花枝也不勉强。单凭乌梢两个时辰就学会了飞,想来她说会,那定是会了。
花枝收起图册,往佛宗外飞了一趟。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合欢宗。
回来后,他不仅带来了血食,还带回了一套青衫。他将东西交给她,叮嘱道:“化形若是成了,身上可是一丝不挂的。”
“虽说秃驴心正,多半不会看你,但不是每个秃驴都能见色如空,万一贴上来一两个,你的因果就大了。”
他拍着衣服:“会穿吗?不会就裹上。”
慕少微大口吞着血食,感觉到境界在松动,便知扛不了多久了:“玄渊那本事——手一伸,龙衣就化作衣衫那个,我能学不?”
花枝叹道:“你想学也来不及了。”
连他都能感觉到,头顶的劫云在凝聚了。
“算算年岁,你大概是一甲子就修到了元婴。”花枝道,“上一个百年元婴还是天剑尊主……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乌梢小龙,你的天赋确实胜过她,只怕往后万年,都无人能出你其右。”
慕少微吃得满嘴流油,又胡乱点头。
待腹中被血食填满,她发出满足的喟叹,随后一扬尾将青衫收入银环,再将环套在换骨身上。
她往阵外游去,寻思了会儿又折返,终是将换骨也带走,只剩个环在原地。
末了,她仰望劫云遍布的高天,昂首嘶鸣,当紫红色的奔雷在云层中穿梭,她呼唤身下的息壤,而息壤拱出了一座高山,供她盘缠其上,也将她通体覆盖。
她的元婴劫,真不想竟来得这么快。
感觉前一天还在睡觉,怎么一睁眼就要渡劫?
唉,没法,谁让日子空白了五十年,而她把修炼锻造成了蛇身的本能,连做梦都在修炼,如斯半百,哪有不破之理?
慕少微吐出一口浊气,目光灼灼,起身迎向高天。
像是感知到她的决意,万里劫云竟是压得更低,聚得更密。在高空流转的漩涡仿佛凝成了一只眼,牢牢锁定了她。
紫红闪电聚集,在云层中静默了一息,突然合成水桶粗的一道电光,“轰”一声砸在她的头顶。
一刹,闪电从头到尾奔腾一遍,炸得她蛇皮爆裂,化作灰败的腐叶,一块块随风而逝。
慕少微闷哼一声,“咚”一下砸在山头,周身鲜血淋漓。少顷,息壤包裹住她的蛇身,渗入她的伤口,将大地的生机送入她的体内。
“轰!”第二道雷劈下,震得慕少微骨肉剧痛,剑脊豁然开裂,露出脊骨来。
她的脏腑受到重创,她的丹田被雷撕开,而内中旋转的金丹尚未受损,可她明白,天雷迟早将她劈成肉泥,这是蛇妖化形的必经之路。
“轰!”
要了蛇命啊,第三道雷怎生有水缸粗,天道这是不想让她活?
息壤一下翻起,结成九重大盾挡住天雷一瞬,又在眨眼间被天雷轰碎,零落成泥。
天雷余威厚重,一击透体,将慕少微的脏腑劈个稀碎。直到这时,她已是一张蛇皮兜着满身血泥,稍一不慎便会淌得满地都是,可她仍然活着,头脑清明——不,这不是头脑,而是神识!
三重雷劫落下,金丹碎裂,蛇身成渣。
她化作了“泥”,而大地拥抱了她。
也不知哪来的一点明悟,她将蛇身交给了息壤,而息壤包裹了她。她化在土里,土接纳她的“尸体”,很快,它将她的一切揉成一个混沌鸡子,而雷劫又至,大力砸在鸡子之上。
可她感觉不到痛了。
就像雷击大地,大地会觉得疼吗?
混沌封闭,她听不到雷声,只知鸡子如天地,清者升,浊者降,而她流动于其间,恍若寻找投胎机会的中阴身。
分散的血肉在向她凝聚,她本能地构筑人形骨架,为之覆上经络与肌理,在腹中依次塞入脏器,再顺其自然揉出一层皮……
孕育自身,这个过程很神奇。
她脑中冒出的是前世的自己,可蛇身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反倒融入了她这一身的特征,雕琢出另一副更契合她的皮囊。
“轰!”
“轰隆!”
也不知砸了几道雷了,慕少微只觉肉身愈发结实,体内的道场已完美无缺。
丹碎婴结,神识大成。她自混沌鸡子中睁开眼,隔着息壤朝外投去地母的一瞥。
本该看不到的,可大地似乎成了她的眼。
菩提山上站着观礼的佛修,近处是护法的长老,合欢弟子在赶来看戏的路上,而天雷直劈九道却凝而不散,已是让佛修瞠目结舌。
慕少微明白,还剩最后一道。而这一道,她不打算躲,打算直接接了。
息壤如盔甲,盖上她的身子。剩下的簌簌落下,显出她的形来。
黑发黑眸,挺拔如杨。带着蛇妖慵懒昳丽的特质,兼具地母庄严大气的宝相,这几乎是一副完美的人形,如神剑一般独一无二。
“换骨。”她唤道。
倏忽,换骨飞入她的手中。她做蛇太久忘了做人持剑的滋味,竟因蛇骨太软而握不好剑,实在有失剑修的体面。
好在息壤随她的意志而动,它共她举起手臂朝天雷劈去,一如她劈向九转命轮的决绝!
“轰——”
最后一劫劈落,是一道粗壮的紫金神雷。它的光芒吞没了她和剑,它的威力湮灭了她和土,偏雷火生土,土又生“人”,慕少微愣是从雷光中杀出,拼着一身焦黑冲进劫云之中,而后里头只剩噼里啪啦的闷响。
雷光消却,劫云散去。一团乌漆嘛黑的人影从高天坠落,下方的修士正待营救,却见息壤抟成大掌而起,轻柔地托住了她。
“呼……”
慕少微从嘴里吐出一口黑烟,劫后的甘霖忽然从天落下。
她猛灌一口灵气,正想盘膝打坐,谁知蛇变人竟如此不便,她居然爬不起来了!
等等,她明明是个人却不会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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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燃尽了[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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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魔舍利(19):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甘霖宝贵,乃天赐福泽。沾之活肌生骨,纳之筋络重塑,也可滋养血肉,润泽灵根,灌溉丹田,补益神魂。
其一丝一缕皆是重宝,更因降下的时间短而愈发珍贵。
多数修士会趁此机会打坐修炼,尽力汲取甘霖。偏慕少微躺成了一滩泥,浑身上下除了脖子还能转,没一截骨头使得上力。
纵然使了力,分开的四肢仍觉得自己是一体。它们会在她下达指令时齐齐扑腾起来,活似四条刚捞上来的鱼,抖得她像是发了癫。若非身在息壤,旁人见不到她这副模样,只怕她的脸面已经丢尽。
好不容易止住动作,慕少微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玄渊能在第一次化形时就站得那么稳,委实是有点本事。不像她,做人那么多年,这一刻居然会起不来。
肯定哪里不对……
但眼下不是琢磨的时候,既然无法打坐,那就回归蛇的状态吐纳,尽可能地让息壤承接雨水,再通过地气反哺于她。
慕少微闭上眼,清空杂念,躺土上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入了定。
忽而,息壤翻滚起来,将落下的甘霖纳入土中。它呼唤地脉,地气涌动,旋即将这掺了灵力的气输向至纯土的脊背,像是逮着自家孩子一口一口地喂。
也不知过了多久,甘霖早停了,地气还在继续。外头传来纷扰的人声,可停驻在她身侧的只有三个气息,一是花枝,二是梵无妄,三是……药味浓重,应该是个医修。
元婴境到底耳聪目明,即使相隔很远,只要对方不下结界,她终是听得到的。
果然,是个人都在讨论她的劫数,连背后不论人非的秃驴都忍不住插上一嘴。
“我数得清楚,是降了十道雷。”合欢弟子道,“动静这么大,你们佛宗想瞒也瞒不住,还不如交代清楚生了何等变故,免得那些大宗上门找事。”
“就是,好歹邻居一场,我宗也是好意。我们上门就图看个热闹,可别宗上门图的就是异宝。佛宗要是给不出个所以然来,后续的麻烦可就大了。”
合欢宗说得在理,佛修能听出他们的隐忧和好意。
思及蛇妖与合欢宗的关系,一位老佛思量片刻,道:“诸位施主,实不相瞒,今日之变故是因为一位蛇妖小友在我宗渡劫罢了。”
“哈?”合欢弟子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是怀疑秃驴脑子进水了,“蛇妖在佛宗渡劫?一只妖渡劫找你们佛宗,这话说出去有人信?”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老佛道,“蛇族长老也在我宗,施主若是与长老相识,一问便知。”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又问:“你的意思是,那蛇妖渡劫引来了十道天雷?这蛇妖是个什么血脉,竟如此神异?”
老佛阅历深,只斟酌了会儿就给出一套令人无法反驳的说辞:“此事或与蛇妖血脉无关,十道天雷也并非因小友而来,而是——与封魔之地有关。”
“魔气外泄一事,贵宗也一清二楚。不巧那小友挑了封魔之地渡劫,是以……”
蛇妖对佛宗有大恩,资质又如此殊异,断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老佛深知人心险恶,人性更经不起试探,索性将一切推说在封魔之地上,既否定了佛宗藏有秘宝,又暗示了蛇妖只是寻常,更给出了一个众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凡是与魔扯上点关系,似乎再离谱的事都变得靠谱了。
“原来是魔地,难怪要劈十道雷,甚至只劈十道我还嫌它少了。”合欢弟子道,“不对,这雷是实打实劈的,那渡劫的蛇妖还活着么?”
老佛合十,没说死活,只一言:“看造化。”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人会去求证蛇妖的死活,只带了最新的消息离开。
当然,也有合欢弟子打算见一见花枝长老,询问实况。不料长老忙得很,压根顾不上他们。
慕少微一身是泥,泥还混着水抹匀了,脏得面目全非。
她仰躺着不动,一边让医修检查身子,一边细听人修的交流。待医修道一句“健壮得很,没有大碍”,她才睁开眼,直接唤道:“无妄佛子。”
梵无妄一愣,正要转头,忽又想到小友身上只裹了滩泥,立刻止住了动作:“小僧在此,不知小友有何……”
“东南方,十五里地外,有个披发蓝衣的背刀人修,拦下他。”至纯土的特性开始发挥,慕少微几乎对这片土地上的事了如指掌,“他身上有我渡劫的留影石,你要么留下他,要么留下石头。”
有老佛的一套说辞,她与佛宗也算处于安全的境地。
可留影石一出情况就不妙了,它不仅打破了老佛的保全之策,也暴露了她的身形样貌,更会让不少大宗笃定佛宗与蛇族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万一哪天人与妖开战,大宗或要先清理佛宗。
她不愿后续生出事端,还是将变故扼杀在源头为好。
梵无妄没有多说,锡杖一提转身就走。待他离开,原地只剩花枝和医修,闻着医修身上浸透的蛇味,慕少微心知是自己人,便直接问了。
“这位道友如何称呼,我从未在蛇族见过你?”
“金丹小道,不足挂齿,仙子唤我‘丹秋’即可。”檀丹秋道,“小道素日在地宫处理蛇尸,仙子没见过我实属正常。”
慕少微眨巴着眼:“原来我族也有人修在位,我道办事的都是风猴。”
檀丹秋笑道:“不是每个人修都能在宗门好好活下去,我是离开宗门之后才找到活路的。”
正好蛇族没有医修也缺医修,她便随风猴来了。这一呆便是三百年,每日不是处理蛇尸就是给蛇治病除虫,活得倒也松快。若不是应长老要求,她是断不会出地宫的。
慕少微颔首,认同她的说法:“人的活路得靠自己找,而蛇的路得靠自己走。”她话锋一转,问到最关心的点上,“丹秋,你说,为何我化形后不会走路了呢?”
“这……”檀丹秋拿着宝瓶,倒出水液为她清洗身子,“蛇妖习惯了爬行,初化人时谁也不会走,仙子不必纠结此事。”
慕少微:“可玄渊一化形就学会了站,我连爬起来也不能,这是为何?”
“自是因为蛇各有不同。”檀丹秋剖过无数蛇尸,对蛇是相当了解,“玄渊蛇君为龙蟒,天生骨架大,沉厚,足以支撑他的身子。”
“可仙子的本体是乌梢,天生骨架小,质轻,长成这般多是为了逃命,化形之后要撑起身子,自然无法快速适应。”
说白了,这与蛇种血脉相关,与化形对错无关。
她化形时没有行差踏错,只是从蛇变回人也需要适应,而她还没习惯罢了。
“原来如此。”慕少微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化形出了错……”
檀丹秋一笑,将她从头到脚洗个干净,又取过她的银环放在手边,让她取出衣衫再给她换上,细心地将她打理干净。
慕少微:“为何不用去尘术,这收拾起来还快些?”
“仙子已是人身,自是要讲究些。”对付蛇的做法就免了,省得日后被记恨。
“对了,我该如何变回蛇身?”
“仙子,小道可不是蛇妖。”檀丹秋见她齐整了,这才撤掉结界,“你该问问花枝长老。”
慕少微起不来,仍躺着,在花枝看来时,她正努力够着身边的银环,四肢拧成不可思议的绳状,有时全套进环里,有时打起结来,宛若一只灵活的章鱼。
到最后她烦了,干脆伸长脖子往前一拱,竟无师自通地拉长了脖子,把银环套了上去。这“长脖女鬼”的一幕十分惊悚,看得花枝和檀丹秋眼皮直抽,不忍再看第二遍。
好在慕少微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行,我这副模样不适合呆在外头,得回族地。”
她连人身都没法把控,还怎么追踪余孽,怎么用剑杀敌?至少得等她适应了才能出山吧。
“那今日便回。”花枝蹲下来将她抱起,命檀丹秋去找佛子要留影石,再代他们向佛宗道别。
只是在离开前,慕少微的四肢又像鱼一样扑腾起来,还不小心拍打在长老脸上。花枝木着脸,压下把蛇丢出去的心,问道:“你又怎么了?”
“息壤!”慕少微的执念终是令她成功举起了一只手,冲着息壤之地张开,“地有地脉,壤有壤核,息壤亦有结晶,我要它跟我走。”
她是至纯土,若有息壤在侧,她的修炼定能事半功倍。
花枝:“息壤结晶,这机缘甚大,佛宗会让你带走?”
“他们恨不得我把息壤全部带走,长老。”慕少微看得明白,“只要息壤一天在佛宗,就有大宗一天不歇让佛宗封魔的心思。毕竟佛宗一封魔,总要折进去优异的弟子和大能,如此,佛宗永远也无法做大,永远只能做个封魔容器。”
“可息壤若是没用了,那境况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大宗小派再不能把封魔推成佛宗的义务,而是得实打实地杀魔。”
“届时,谁先被魔灭掉可说不准呢。”
突兀地,一块五色流光的玉石飞出息壤,乖觉地落入慕少微手里。而后,这一整片息壤之地如海浪翻涌,刹那化作五色“水流”涌入玉石之中,铺天盖地都是弥散的土气。
她会带走息壤,带走这块埋了莲见和大魔的地方。
异象足足持续了两刻钟,守山的佛修见状,谁也没有阻拦,只是回去告知上师。
明心上师闻言,明白这是个机会,也是天道对佛宗多年坚守的成全:“阿弥陀佛,小友于我宗有大恩,既然息壤与她有缘,便让她尽数带走。”
想起唯一的弟子只剩一件破败袈裟,上师第一次破了“不妄语戒”。
他说:“转告各大宗,天罚已至,十数雷落将魔地劈到灰飞烟灭,往后再无封魔之处。他们若是要来一看,便让他们来吧。”
“弟子明白。”
接下来,佛宗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除却应付大宗,还得回照见门接回弟子,又要为莲见寻一处安息地,塑一尊金身。
这是他身为他的师长,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不多时,蛇妖的气息离开了菩提山,檀丹秋拿到留影石,特来宝殿同上师道别。
待此间事了,梵无妄问出了心中之惑:“上师,弟子有一惑终不得解,不知上师可否为弟子解答一二。”
“问吧。”
“上师曾说,佛心生魔,魔地的解铃人早已殁了。”梵无妄道,“如今死局终解,解铃人却是另一个。弟子愚钝,莫非解铃人还能有两个?”
上师:“解铃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无妄,你着相了。”
————————
PS:上师:事实会证明,你们长眼睛的还不如我一个瞎子会看人,我猜到了什么但我不说。
梵无妄:……我到底着什么相了???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3]魔舍利(20):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花枝是个标准的蛇妖,他不爱带娃,但永远走在带娃的路上。
即使乌梢早算成年,即使小龙已经化形,即使他抱起的是一位实打实的少女,可他脑海中浮现的仍是乌梢的童声,不足百岁的年龄,以及她不停作妖的本事。
就像现在,回程之旅本来飞得好好的,她非要让他撤了真气罩子,换她来试试。
理由给得还挺充分:“我来挡罡风,长老就能专注脚程。眼下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头,我们早些回族也能安稳些。”
专注脚程?他听出了嫌弃的意味,很隐晦。
思及来时的袖里乾坤,花枝难得开始反思,他赶路的速度真有那么慢吗?
他像个历经沧桑的老父亲,实在管不住孩子非要做什么,只能撤了罩子,任由罡风灌入。
谁知,慕少微的罩子不见踪影,她软绵绵的四肢倒是随风飘起。高空疾驰,罡风凶猛,它虽不会对两个元婴的身体造成伤害,但会精准打击他们的脸面。
就这样,飞扬的四肢噼里啪啦地揍了花枝一脸,又稀里哗啦地劈了慕少微一顿。
以元婴之身打元婴那是相当痛,花枝不得不止步,用尽这辈子的涵养道:“是你挡罡风,还是我挡罡风?”
慕少微:“还是我来吧。”她刚摸索完怎么运行灵气,这次不会出差错。
“好。”
随即,花枝将她的双手打了个结,顺便用裙将腿也裹起来。待她又成直挺挺的一条,他这才继续上路,连心情也好了不少。
怎么说呢,有一种把孩子粘墙上不用管的快感!
慕少微:……
“长老,如果我这副模样被第三个人看见,那么等我化神,我也会把你捆成这么一条。”不是威胁,是通知。
于是,花枝的快乐消失了。
*
修界的地实在大,花枝紧赶慢赶,仍是花了数日才抵达一座城。一到他就花钱上了飞舟,准备前往族地附近的大城。
不想,这几日的飞舟生意火爆,往来都是人,只他们一艘飞舟是往“镜澜关”飞的。
人多嘴杂,热闹自然藏不住。两条蛇粗略一听,才知道这大部分飞舟都紧着万佛宗去了,为的就是一探封魔之地的虚实。
“先前去的已经确定,封魔之地是真不在了。”有人道,“你说这可怎生是好,没了那块地,难道拿自家的地封魔吗?”
“佛宗不是还有锁妖塔吗?拿来锁魔行不行?他们出家人干封魔都几千年了,娴熟,难道不该继续干下去吗?”
“妖和魔可不能放在一起,妖易受魔侵蚀,终会酿成大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被魔找上可怎么办?”有些人的心与嘴是一样的刻薄,“要是我们死在魔手里,万佛宗怎么也算造孽,除魔可是他们的活计。”
听到这,饶是慕少微跟佛修不对付,也是听不下去了。
她拿头撞了一下花枝,花枝肋骨一疼,嘴角一抽,终是往那处迈进几步。只几步,他就听到乌梢开大的炮轰声。
“你什么东西也配被魔找上?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慕少微一言出,四周随之一静,“谁都知道魔只杀天榜修士,只造作佛宗骄子,怎么,你是天榜修士还是佛宗骄子?”
“你!”
“你什么你!”慕少微冷笑,“你被魔杀是你技不如人,这还能怪到佛宗头上?依我看,佛宗造的孽就是把你喂得太饱,但凡饿上几天,都知道有些裹腹的馒头是带了人血的。”
“而你,你吃得还心安理得!”
那人被气得咬牙切齿,正打算拔剑斩向这幂篱覆面的“瘫子”,却冷不丁对上了花枝的眼。
只一眼,他就哆嗦着打了摆子。
无法,人对大蟒的恐惧与生俱来,哪怕他修为再低也不会错过那一眼的竖瞳,当他意识到他们是妖,是人形妖,更是元婴时,他就再也升不起反抗之心了。
“前、前辈,我……是我无知,我有眼不识……”
花枝不喜人多处,见乌梢无甚动作,便将她带回了飞舟的小洞天内。至于那人,懒得杀。魔看不上的东西,妖也看不上。
“往后少搭理这等人修。”花枝难得摆出长老的态度,“你一开口,你也输了。”
“不开口才是输。”慕少微道,“有些人不骂回去,不出几日,你就只能听见满世界的犬吠声。”
“当然,要能动手就更好,可惜我现在动不了。”
花枝:……
杀星已初具胚形,只是此刻的长老并未意识到。
而这插曲并未影响人修的谈性,既是扯到了天榜,那势必聊一聊上头的修士。是以,在慕少微进入小洞天前,她还是听了一耳朵闲话。
“如今的金丹第一人还是梅灼雪,听闻他常遭截杀,竟还活着么?”
“废话,至纯金哪那么容易死,也不看看他接的是谁的传承。”
“别说至纯金了,光他妹妹就是个棘手的人物。”有人颇为感慨,“一个碎灵根废物,走了体修的路子突破,没想到还真给她修成了,这是什么运气?”
“运气?”有人笑道,“你见过靠运气拼到筑基第一人的么?我可是看过她弟子大比的,那是个手脚皆断还用牙咬破了对手咽喉的狠人!这种人,魔遇上她都得跑,还怕魔头找上门?”
“这俩兄妹不愧是住凌虚峰的,那峰上出来的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还是有的,我看竹君是个凡人,比较好欺负……”
小洞天的结界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音。花枝把慕少微搁在榻上,让她自行摸索一下四肢,他则坐在蒲团上,准备装死度过这几日。
若是可以,他真不想跟乌梢共处一室。
一看到乌梢,他就想到她一年筑基、三年金丹、一甲子元婴的战绩。而他呢?他三千多岁了还卡在元婴中期,这让他本就不多的求道之心更是破碎不堪。
他不理解,为何乌梢修炼会像喝水一样简单?
飞舟腾空,花枝盘膝,单手撑着头,眼神有些空洞。而慕少微从榻上扑腾下来,背着地,四肢如黄鳝一般扭动,从这头扭到那头。
飞舟平稳飞行,花枝换了只手撑头,眉头微微蹙起。而慕少微改背为腹,贴地爬行,整体感觉比之前好多了,开始同手同脚扭动,绕着桌子打转。
飞舟抵达第一座城,放下一部分人。花枝闭上眼,不想再看满地乱爬的乌梢,不料乌梢以人形拱上了桌子,把头埋进盘子里,张嘴啃糕点。
她的黑发铺了半张桌子,覆盖面庞,他一睁眼就能瞧见她的血盆大口、森白獠牙、缠缚的四肢……真是做噩梦的场景,还是眼不见为好。
飞舟将至目的地,小洞天的地都被慕少微拖干净了。
等花枝准备下舟时,才发现乌梢在后头的浴池中沉了底,因为爬不上来,她躺得非常安详,跟死了一样。
花枝:……
他把她捞上来,烘干,认命地抱下舟往族地飞去,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唉,风猴!交给风猴就好了!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想要一个子嗣了,烦。
终于,在两日后,花枝将乌梢交到了风猴手里。
风猴接过人,掀开幂篱,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先不论这容貌如何,单是她一头乱发、嘴角芝麻、面上沾着沐浴用的花,就晓得她被长老养得很差。
“长老,这是……”
“她是乌梢,化形了。”
闻言,风猴也听得一个后仰!讲真,听说乌梢渡劫是一回事,可真渡成化人了,那是另一回事。
这、这可是不足百岁就元婴的天骄啊!放眼整个妖族都不世出的天才,怎么到了长老手里就剩个乞丐样了,你们蛇妖到底会不会养宝贝疙瘩?
花枝:“剩下的事交给你们。”正抬步欲走,忽然退回来补充道,“找到玄渊,告诉他,他的‘弟子’结婴了。马上,他的‘弟子’就要化神,把他按在地上打。”
我倒要看他回不回来!休想当甩手掌柜!
风猴和慕少微:……
待花枝离去,风猴才小声问:“乌梢小龙,不,乌梢仙子,花枝长老是怎么了?”
慕少微:“不知道,可能许久不喝茶,上火了吧?”
风猴想了想,深以为然。
*
复归族地的第一桩事,是寻个合适的洞府。
思及玄渊的大殿中都是水,慕少微决定暂回蛇谷,住在原处,至于元婴蛇妖独居的洞府,是要大殿、小筑还是森野,就交给风猴去办好了。
“仙子,这第二桩事是起名。”风猴道,“你结婴委实太快,族里都没有为你准备名字,这几个名儿还是我们风猴凑的,简单好写,你瞧着喜欢哪个?”
他掏出纸来,慕少微瞧上头写着“见月、青棠、栖夏”等名字,道:“柳溪。”
“诶?”
“柳树的柳,溪水的溪。”她提过这名字不止一次,但他们似乎……总是记不住。
看来得下点狠活才行,她笑道:“记得住吗?记不住的话,就写‘慕少微’。天剑尊主去了那么久,总不至于跟我计较一个名字吧?”
风猴立马道:“我记得住!柳溪,以后你就是柳溪仙子!”
名字很快敲定下来,当花枝还在大殿外的板子上“添油加醋”时,这第三桩事就落在了慕少微身上,风猴问她去不去秘境。
“都是刚化形的蛇妖,彼此也有个照应……”
“不。”想到那群妖魔鬼怪,慕少微直接拒绝,“蛇谷更适合我。”宽敞、舒坦、自由,她想怎么爬就怎么爬,想怎么扰蛇就怎么扰蛇,现在没蛇能阻止她!
自从以元婴之身回了蛇谷,在经历短暂的被围观后,就是她到处在欺负蛇了。
天微微亮,她会像活鱼般挺出洞府,用双腿拍打地面,通过振动唤醒一蛇谷的懒蛇:“紫气东来,该修炼了!早起的蛇妖早化形,晚起的蛇妖晚得道,今年渡劫年年暖,此时化形时时新!起床——”
蛇妖们探出头来,生无可恋。
烙铁头:“乌梢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生飞黄腾达之后非要拉我们一把,就不能让我们烂在洞府里吗?”
“烙铁头,你才变了!”慕少微道,“你忘记你的初心了吗?你若不比他蛇快一步结婴,你还怎么争‘一一’这个大名。为了它,你就不能拼一次命?”
“你都不为它拼命,你还敢说想要它!”
烙铁头被镇住了,整个蛇谷的蛇一抖一抖。而慕少微扭曲四肢爬行,把他们赶出洞府汲取日精,又振“腿”高呼:“此世强者为尊,而‘一一’只配强者拥有。”
“你命由你不由天,起得一寸早,早升一步仙。”
蛇妖们:长老,长老你管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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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其实我结婴后精神状态出了点问题。
师尊:什么问题?
慕少微:由于长期无法掌控四肢,练不了剑,我的内心非常焦虑暴躁,我觉得一天不练就退步了,马上要被人挤下来了,无法占据天榜第一,成为各大妖魔鬼怪想要追杀的心目中第一人,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师尊:……哦,卷王综合症罢了。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4]魔舍利(21):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蛇族怠惰,上行下效。
虽说元婴蛇妖不少,长老数量也多,但没谁愿意管她,也压根管不住她。
说白了,蛇的本性是凉薄。他们连亲生的孩子都能置之不理,任由风猴打理,怎会对族里没化形的同族上心?
他们哪管蛇谷的水深火热,也不在乎蛇妖们几时起、几时睡,更不在意他们修不修炼。只要慕少微不是在杀蛇,谁管她虐不虐蛇,总归犯不到自己头上,她开心就好。
毕竟,乌梢是独一无二的乌梢,是不满百岁的元婴,是蛇族从未出过的天才。
妖怪从来慕强,也以强者为尊,蛇妖虽懒,却也有此共识。
是以,乌梢祸祸蛇谷,但凡不出蛇命皆为合理。而蛇谷既然不满乌梢的统治,那就反抗她、击败她、驱逐她!谁赢了地盘就是谁的,在谁的地盘就听谁的,这不都是源自本性的规矩吗?
可打不赢怎么办?
打不赢还有脸说!弱肉强食,只能认命受着了。
就这样,慕少微在蛇谷过起了“放牧”的生活。日出之前,把一群蛇赶出窝修炼;日落之后,再把蛇圈到一起晒月亮,日夜皆然。
换在人修的宗门,她要敢这么“骚扰”弟子,早被同阶套麻袋敲闷棍了。可惜,同阶打不过她,剑修上下更是勤奋到一塌糊涂,没给她发挥的余地。
不像蛇族,从上到下懒得一脉相承,她只消略微出手,就能体会到首席弟子统御宗门的快感,以及拉着整个宗门蒸蒸日上的干劲。
又是一日早起,烙铁头再也承受不住:“我受不了了,我想睡觉!柳溪,我不要‘一一’了,是我配不上它。”
“行。”慕少微十分大气,用脚勾过大字数张,道,“弱者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任人宰割的死地。看看这些字,欎、爨、懿、鐜……都是被蛇挑剩下的,你挑两个当名字吧。”
“不修炼就练字,学会写了我就放过你。做蛇,文和武你总得占一样吧?否则,你只有名字的笔画能让人望而生畏了。”
只一眼,烙铁头就“嗷”一声滚上山去晒太阳了,而这些大字全被风猴贴了起来,贴在每条蛇都能看到的地方。
见蛇都被赶上山了,风猴这才道:“仙子为何紧着他们修炼?会不会逼得太过了?”
而他口中的“仙子”正趴在洞顶爬,长发倒悬,愈发像个女鬼:“呵,半点不过分,只有让他们记住我此时的可怖,才会忘记我此刻的狼狈。”
别忘了她可还没学会走啊!
但凡她挑了玄渊的大殿或蛇族的秘境过活,铁定会被蛇记住这段满地乱爬的时光。
血脉后裔资源多,元婴蛇妖有本钱,万一他们之中有谁握着颗留影石,日后必成她的心腹大患,老祖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而蛇谷,也只有蛇谷是最安全的去处。一来都是熟蛇,从小一块长大,她晓得他们没心眼;二来除了风猴和长老,鲜少有蛇会来此地,自然不会瞧见她现在的糗样。
三来,古往今来还有什么能比“勤奋”更令蛇痛苦,能比“严师”更令蛇敬畏,能比“早起晚睡”更令蛇生厌的?
没有了!
此三者占其一,她就足以成为众蛇不愿提起的回忆。
而她三者皆占,可谓五毒俱全,往后余生,他们只要一想到她就会记起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至于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手脚并用遍地蠕行的模样,反而不那么突出了。
完美。
闻言,风猴是许久不语,他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仙子真是深谋远虑。”
“仙子”深以为然,从壁面上滚下来,爬爬爬,用稳重的语气说着不符合动作的话:“自是要谋之长远,毕竟我能活很久很久……”
她的腿从背后翻上来,落在肩膀前。用力一撑地,身子像个轮子似的撑起圆弧,一咕噜就滚出了洞府。
风猴大惊,喊着“仙子”追了出去。就见慕少微如风火轮一般滚下坡,“咚”一记磕在翘起的石头上,立马被抛入空中、总算舒展了四肢,随后她高高飞起,衣衫翩跹地落下,这一幕万分唯美,只除了——
她最后被叉在了树上,躺得并不安详。
“仙子、仙子!”
风猴正欲上树捞蛇,却听蛇冷淡地命令道:“别过来,让本尊静静。”
本尊?夭寿了,仙子别是摔坏了脑子吧?她可从来不会自称本尊的,蛇的脑子本来就不灵光,再这么撞一下恐怕后患无穷,万一她又突破了呢?
风猴:“仙子,我这就去给你找个医修……”
慕少微平静道:“你再不走,我就要考虑把你灭口了。”她转过脖子,阴森森地笑道,“你方才瞧见什么了,小猴子?”
风猴怔住,旋即鞠躬后退,麻溜地跑了。
待林间的窸窣声消失,慕少微挂在树上,思考这荒诞的蛇生。她不理解,明明她学什么都快,就连刚破壳时学爬也快,怎么临到重新做人了,反而学不会爬和走了?
难不成她真得如赤子一般,先意识到自己有手脚,再认识手脚,最后使用手脚?那这过程未免漫长,起码得三五年。
为何轮到她要三五载了?
都是蛇,就算血脉骨质不同,身架支撑有差,可玄渊一化形就会站,过不久就会走是不争的事实,而她不会拿差异当借口。
他行,她凭什么不行!从来只有他人仰望她的份,可没有她被人甩在身后的份。
沐着光与风,慕少微艰难地将一条手臂举到眼前。她本想握拳,岂料不仅是她的四肢各有想法,就连手上的五指也各自为政,硬是缠成一团,又分开干架。
慕少微心下叹息,意识到任重道远,本能地想揉额头。
谁知她的手一搭上头,五指就勾住了长发。它们绞紧盘缠、撕扯拖拉,就像婴孩揪着自己的头发不放,疼到放声大哭都不知是自己作的。
慕少微比婴孩好点儿,她知道她在干什么。不妙的是,她拿这事也没招。
好疼啊,她的头皮……她不会把自己的天灵盖掀了吧?
无奈,她只能唤出息壤。用泥土缠住手臂,覆盖五指,一点点将长发拯救出来。等终于松绑她才喘了口气,而后她注视着息壤,又注视着被扯落的头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翌日,众蛇惊悚地发现,刚化形没多久的乌梢竟然站起来了!
她身上糊满了五色泥巴,包裹住手脚,支撑起腰腹,又驱动着泥土引领手脚动作,人模人样地走来,将他们领到山上汲取日精。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而是靠土盘坐,掐诀修行。
也是当局者迷,她早该想到的,既然息壤能送她进入劫云,为何不能辅助她重新做人?至少,她现在能打坐修炼,不会在外头丢脸了。
风来,抚过她的长发,吻过她的肌理,温柔如斯。
但在此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白环蛇盯着她的头皮,有点疑惑:“柳溪,你这边的一撮头发怎生没了?昨天还在的。”
“诶,什么什么,我看看!”
“我也来看看!还真是,只剩一块头皮,还红彤彤的,是被蚂蚁咬了吗?”
“傻瓜,什么蚂蚁能咬元婴啊?没准她磕在石头上了。”
慕少微:……再提石头我就炖了你。
她修不下去了!这群蛇是有点热闹就要看啊!不对,这都过去一天了,她的头发还没长回来,这是一个元婴该有的恢复速度吗?
*
洞府,卸去息壤的慕少微软倒在地上,四肢借着息壤在时的记忆一点点蠕动,总算摆正到一个能看的位置。
风猴端了水来,为她净手洗面,瞧着她一身土相,终是有点不忍:“仙子修行总是比旁人急切,就连人身新造,也想比他人先一步掌控躯体。”
“可是仙子,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九成九的蛇妖学步都得几年、十几年,你何必非要赶着几个月呢?”
慕少微:“九成九的修士都觉得金丹能活很长,该知足了,可他们停下修炼了吗?”
“快人一步,主要为的不是比较,而是给自己留足余地。”人不能在金丹阳寿尽时才晓得修炼,也不能在被杀的档口才想着变强。
“你知道的,我在凡间杀了不少修士。”慕少微道,“你猜,那些修士背后的人会不会留意到一条金丹‘青蛇’?”
风猴缓了动作:“人修不敢来蛇族找事……”
“找事也无所谓。”慕少微道,“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想杀的金丹青蛇已经元婴了。”
“你看,这就是快人一步所占的优势,我称之为——立于不败之地。”
风猴忽地止住动作,猴子近人,脑子也活络,稍一点醒便一通百通,周身的灵气突兀涌动:“仙子,我……”
慕少微:“你可离我远点,去外头突破,我控不住手脚。”猴子要是被她一巴掌扇没了进阶的状态,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风猴连滚带爬地出去,坐在乌梢洞府门口突破,三天跃升了一个小境界。
第四日,“与乌梢论道,一跃进阶”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蛇谷一举涌入大量风猴,争着吵着要伺候柳溪仙子,并吱哇乱叫地打了起来。
这下好了,蛇谷也不安全了,到处是看蛇出糗的眼睛。好在她识得花枝长老的住处,当天便一身泥地去了长老小筑,蹭他的住处,用他的风猴,顺便扰他清静。
“长老,蛇妖落了发,是不是会长得慢点?”
“不会。”花枝道,“长得慢,是你气机不通。在这世上,只有人修有落了发再也长不出来的危险。”
“为何人修落了发再也长不出来?”
“道场使然。”花枝道,“发以血养,肝为血海。人若忧愁苦痛,必伤其肝,血海一荡,必损其发。是以有人一夜白头,有人落发三千,都是道心震动之故。”
“连道心都稳不住,他们怎么稳住头发?”
慕少微不免想到秃驴:“长老,佛宗弟子都点了香疤,若是还了俗,那香疤上还能长出头发吗?”
花枝:“你该去问佛门中人,而不是我。”
慕少微明了,这事长老也不知道,她换了个问题:“长老,我想学把龙衣变成衣服的技法,就是玄渊那一招。”
“等玄渊回来教你。”知道乌梢还要开口,花枝木着脸道,“我要歇了,别把你在蛇谷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慕少微奇了:“蛇族还养狗,在哪?”
花枝:……
月黑风高夜,老祖躺平时。慕少微挂在树上,与一群炼气的狼妖大眼瞪小眼。
————————
PS:今天一下午耗在车管所给我累坏了,我试下能不能加更,要是状态不对的话就整到明天==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5]魔舍利(22):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长老管不了蛇谷死活,也管不住乌梢作威作福,那他们只能另辟蹊径,达成自救。
事实证明,懒胚除了勤奋,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让乌梢尽快离开蛇谷,这群几乎不长脑子的蛇硬是逼自己长了脑子,还跟风猴里应外合,玩起了暗度陈仓那一套。
蛇妖:“我们听说乌梢将元婴洞府交予你们来选,可是真的?”
风猴:“真实不虚。”
蛇妖:“那好,反正我们债多不压身,就当我们每条蛇都欠你们五十灵石,记得把乌梢的洞府选得离蛇谷远些,路难走些,也造得快些。最好这个月能收工,早点让乌梢搬去住。”
有钱不赚王八蛋,风猴立马笑道:“明白,定会让诸位满意。”
但首先得让乌梢满意,孰轻孰重,谁强谁弱,风猴还是分得清的。
只能说,众蛇虽然在乌梢的“暴政”下开了窍,却还没有开彻底,哪比得过做惯了生意的风猴精明。
他们财库一敞,风猴看着一乐,正愁该给乌梢建个什么规格的洞府呢,就有小蛇上赶着送钱来了。且这钱打一开始就是暗路子,一旦过了明路,岂不就是让乌梢知道了他们的交易吗?
妙啊,拿着蛇的钱给乌梢造洞府,造得好了,得夸的还是风猴,这等天上掉馅饼的事居然真有?
风猴搓了搓手,不禁笑得更有诚意了:“诸位蛇君,你们知道的,柳溪仙子偏好修炼,若是挑的洞府太偏,灵气不足,她定会回到蛇谷。”
“那就挑个灵气足的,靠近秘境些。”
“就安在玄渊蛇君的地盘对面吧!那地头离蛇谷也远,她要管只能管着玄渊,只要他俩打起来,就没蛇谷什么事了。”
风猴点头,又道:“这柳溪仙子初为人,终归是好奇人身的。诸位蛇君不妨想想,有什么东西安在洞府里,能让一位仙子懒得出门?”
“整面水镜,整点法衣?”蛇妖努力回忆着合欢宗弟子的日常,“放些避火图,隔三岔五送个元阳还在的人修进去,保管她乐不思蜀。”
前两个还行,后两个有待斟酌,据风猴所知,乌梢对情关无感,明显是还未开窍。如此,他们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老猴记下了。”风猴道,“只是这灵石,恐怕得加点儿。”一蛇五十灵石,他也很难办事啊。
“加!只要这个月能送走!”群蛇激昂,他们看到了烂在洞里的曙光。
于是,慕少微回谷尚不及两月,“蛇门”拉扯未半而中道受阻,风猴说是她的元婴洞府已经造好,若是得空,还请她去查验一番,看看合不合心意。
慕少微:“我道要个一年半载才能新造个洞府,未料不及两月就有了住处。”她的态度相当包容,“说吧,是哪位蛇君陨落了,怎么陨落的,腾出了他的洞府给我?”
要是死得相当惨,就说明洞中之气不佳,带煞,她是不会尽快入住的,起码得放一把地火灼烧一遍才行。
“仙子说笑了,为你准备的洞府自是顶好的。”风猴道,“连人修都知道给亲传弟子整个福天洞地,我们妖修虽不及人修爱子,但对天骄的看重亦是相同。”
“仙子不足百岁结婴,前程似锦,我们风猴岂会做扫兴之事,竟匀出别人的洞府给你?”
慕少微心道,难怪蛇族常用风猴,风猴确实比人还会做人:“那便去看看吧。”
“是。”
知晓乌梢行动不便,风猴一掏储物袋,掌心一张变出一顶软轿,将乌梢请了上去。之后,两只风猴一前一后抬起轿子,稳当地越过山路,朝着洞府前行。
金丹猴妖的速度不算慢,抬到后头更是腾空而起,顺风飞行,却还是花了大半日才抵达新造之地。
慕少微俯瞰大地,就见方圆百里一片葱郁,山脉连绵、河川交错,不仅富有野趣,也确实是块适合清修的风水宝地。
而她的洞府坐落在一处灵脉与地脉交织的地方,那是一座秀美山峰,瞧着与诸峰等同,可它灵气最足,花木极盛,甚至还生着不少灵草与灵果,日后俱是归她所有。
她落在半山腰上,望着向两侧打开的水帘,感慨道:“你们风猴有心了。”
看着是洞府,入则是大殿。论灵泉与花木的安置并不比玄渊的栖处差,更甚,她还多了个人修用的房间和一处有火灵石烤火的地方。
风猴笑道:“仙子喜欢就好。”
反正离蛇谷和小筑都远,既遂了众蛇的愿,也顺了长老的心。待他回去禀明花枝长老,大抵长老会欣慰地给一笔赏钱。
“仙子若有吩咐,便用传讯石唤一声。若是没有,那老猴便先退下了。”
慕少微没有拦他,而是在他走后便从榻上滑了下来,双腿并拢,双手紧贴身侧,蛇行着游出一段路,再没入洞里的灵泉中。
乌梢质轻,她是站不稳走不顺,可她的缠树爬行和下水游动还算稳,在洞府中也算有发挥的余地。
她顺水游向巨木,缠着粗壮的藤条攀援,慢慢俯到高处。冷不丁的,她在爬树时对上了一面镶在不远处的水镜,只一眼,她就瞧见自己蛇性不消的倒影。
分明是个人了,还盘缠在树上。两条腿绞着绕过树干一圈,两只手垂落,如柳枝在半空打摆。
她犹如一块没骨头的米糕,看上去只有人形,没有活气。
“真像个傀儡假人……”慕少微念了句,又将自己从头到脚扫了遍,“生得倒是漂亮,就是不够锋利。”
今生的她与前世的她确实是两个人了。
前世的她有剑锋之利,生得明媚大方,锻得杀伐英气,有着一身鲜明的至纯金特质。而如今的她有蛇妖之性,长得比白栀还好看些,却兼具至纯土的圆融,倒显得大气又无害了。
若说前世的她是一柄沾血的剑,那么今生的她就是一把还鞘的剑。
锋芒已敛但并非不在,她明白,只要她再次握剑,再次走上战场,曾经的天剑尊主就会再次回归。
“那可得早点开杀啊。”慕少微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免得才过两千年,余孽都把我忘了。”恨比爱长久,这话是真的。
左右洞府里只她一个,灵气也充足。没了刚进阶后迫切学步的焦灼,她的心总算沉淀下来,开始审视自己的所有。
运转灵力,经脉通达。她预计四野无人,不至于冒犯了谁,这便放开神识往外感知,一息扫过洞府的布局,秀峰的近景,远山的重岚,再一寸寸细化到露水的滴落,花叶的飘零,以及妖兽敏锐地抬眸,惊惧的一瞥。
一只妖狼窜了出来,咬住妖兽,甩头撕扯。很快,妖兽失去气息,妖狼将它摁在足下,再仰头环顾四周,等确定没什么危险,这才低下头大快朵颐。
有鸟掠过,捕食虫蚁;有鱼跃水,叼花折离……万物不知她所在却皆入她的眼,真是久违了,这种万事皆在掌握中的状态。
收回外放的神识,慕少微呼出一口长气。
而后,她收敛精神向内观去,扫过刚成型的道场,检查脏腑的大小与生机,又注入下丹田中,绕着五心向天的元婴打转,却见元婴睁开了眼,化作一条小蛇盘起,像是在教她怎么变蛇。
很明显,她的元婴比她更了解这副身体。
最终,慕少微的内观还是停留在骨骼之上,她仔细检索了骨头的数量,发现与人修没差,都一样。
接着她又查看起骨骼的软硬,可结果出乎她意料——这骨头质地可比一般的元婴硬多了,但不知为何又软得很,能翻折出不同的角度,还不会断。
就像……蛇的脊骨长在了人身的每一寸地方,只是没有脊骨的模样。
慕少微内观白骨与血肉,一时间想了很多。
乌梢质轻,骨骼软长,为的就是逃命。骨轻了,显得血肉就重了,自是撑不起身子,可若是在体内加点料增重,是不是能让她站得稳一点?
血为水,肉为泥,道种生其间,雷火来相助……
雷火?
让她想想,泥胚若想成器,必须经历大火灼烧。火势不及不成型,过头又焦黑,但她已有形体,又是至纯土,“火”天生是生旺她之物。
是以,假如她引火入体,锻骨塑形,是否能起得更快些?
她已是元婴,跨过了一道天堑,阳寿以千年为计,只是单纯纳一撮火入体,多半是死不了的。而她,正巧有一块极品火灵晶。
要用吗?
是择日不如撞日,还是等修为更进一步再说?
不行,想到就得做,“等”这个字一经开始便是明日复明日了。
木生火又克土,她可不能在树上纳火灵。火生土又克水,能泄耗肉身之余热,下方的灵泉才是她的去处。
横竖摔不死,慕少微一个翻身从树干坠落,“咚”一声砸进水中。
有了神识,她轻松打开银环取出火灵晶。看着这枚鸡蛋大小的晶石,她又回忆起元婴秘境的捡尸,要不是被无面妖杀死的修士顺流冲下,她还得不到这机遇,更不会在今天用上。
打碎它!
神识突然收紧,晶石应声而碎,又是“咔嚓”一声。
这一声真是绝了,恍惚中,凡骨碎裂的声响,蛇蛋破壳的声音,与元婴碎丹的余音缠绕在一起,混成此刻的“新生”。
“呼!”
凭空一阵呼啸起,晶石化作齑粉,而在慕少微神识的包裹中,有一撮明亮的紫红火焰在熊熊燃烧,安静地散发着沉厚的威压。
仅是一触,慕少微就清楚这是先天灵火!它与劈她的天雷生得同个色,不知二者有无关系。
但她眼下不便探寻,她的神识已有被灼烧的痛感了。
热气一瞬扩散,洞中升起白雾,慕少微感知着它,用神识包裹住它,再用土灵气将它引入口中,吞入土性最重的脾胃之处。
中丹田忽而涌动起来,将先天灵火之能传遍周身,尤其刺激着她的灵根。
热,好热!
她看到血肉被灼烧又疯涨,看到经脉被撕裂又接续,看到骨骼被淬炼又重组,看到元婴抱圆,将灵火一丝丝纳入口中。
不自觉地,沉底的她也环抱周身,蜷缩。身上的法衣逐渐被天火烧去,她闭上眼,表皮不断溢出土灵气将她包裹。
就像蛇蜕皮一般,她的“人皮”忽而浮起,变成了一个壳。
*
“叮、叮!刺啦——”
地火煅烧的剑胚成形,往灵水中一放,白烟瞬时而起。待剑做成,锻剑师便将它放入匣中,交予弟子。
“又成了。”锻剑师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锻的剑都成了?难不成有神剑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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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火灵晶在前面100章左右,是女主进入第一个元婴秘境时扒尸拿到的,总算写到了【吐魂.jpg】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6]魔舍利(23):【50w营养液加更】
乌梢一走,蛇谷上下一片安宁。
众蛇当天还装装样子,会去山上晒个月亮。一见乌梢是真不回来,他们大喜过望,翌日便睡死过去,连雷也打不醒。
如此安泰数日,众蛇终是有点不安,唯恐乌梢杀个回马枪。
“柳溪还会来吗?”岩蟒道,“都过去几天了,就算是爬也爬到地了,不会从哪儿冒出来吧?”
“我看不会。”百环道,“听风猴说,她的洞府离蛇谷和长老小筑都很远。她刚化形,必有疑难要解决,若是二选其一,她肯定舍蛇谷而取小筑,说不定眼下就在长老那儿。”
有道理!死长老不死蛇谷,如此甚好。
众蛇安心了。
无独有偶,自打乌梢搬入洞府后,长老小筑也是里外一片安宁。
花枝前几日还强打精神,提防着乌梢的随时上门。这几日倒是松弛了些,明白乌梢对蛇谷的兴趣更大,想来二选其一,她定会奔着蛇谷去的。
所谓死蛇谷不死长老,如此甚好。
他安心了。
安心到多问了风猴一嘴:“蛇谷近来如何?他们若是累得趴下了,那么后天的早课就免了。”
风猴:“小龙们是趴下了,但不是累的,而是晒的。”就这境况还免早课,也太过懒散了吧?
“晒的?”花枝蹙眉,心头忽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乌梢近日不在蛇谷吗?”她会允许他们晒太阳睡觉?
风猴一愣:“柳溪仙子不在蛇谷,她搬去新居后一直没出过门,也没吩咐我们办事。”
不去蛇谷,不来小筑,不找风猴,乌梢什么时候这么安分过?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不好!”花枝带乌梢的经验无比丰富,当机立断道,“快带我过去,她要突破了!”
“啊?”
不是,这不可能!仙子才刚元婴,境界都没夯实,怎么可能一举突破?
但思及那是乌梢,她什么活整不出来?风猴想起那几块不断被长老加长的板子,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诚如花枝所料,乌梢一旦安静下来,不是顿悟就是突破,要么走在进阶的路上。
风猴为乌梢择定的洞府坐落在无量山的镇岳龙脊上,此处峰奇灵秀,气运俱佳,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可几千年来却没一条蛇妖敢挑这里做洞府。
无法,山岳已有龙脊之相,命不够硬的蛇妖敢往上爬吗?
出于忌讳,亦出于无奈,蛇妖对此地只作远观,偶来修行,没谁打算在此建一个长居之地。久而久之这峰便闲置下来,倒是便宜了慕少微。
她到底是十道雷都劈不死的蛇,还有谁的命能比她硬?
众蛇的委托只是让风猴顺水推舟,其实猴子一早给她择定的洞府就是龙脊要害——灵脉最活跃的齐天峰。
他们想过乌梢在此修炼,或会生成大小不一的灵力漩涡,或会引得群山万壑异象涌动。
可他们没想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浓郁雾气,途径乌梢洞府的灵泉像是被煮沸了,白雾正源源不断地从洞中冒出,笼罩了整片山野。
“这是……有天火的味道?”风猴耸着鼻子,“天火?我没闻错吧,这可是重宝?”
“好浓的地脉灵息,剩下的全是水气。长老,要进去看看吗?”
花枝却是止步:“不可。”
“你没闻错,是天火。”只有此物才能将这方山脉升温至此,连他都觉得难耐。
“火土成势,金水泄力,她应当在紧要关头,别扰她。”花枝道,“再者天火性烈,冒然靠近定会被烧死,既然她能扛住,便让她扛吧。”
天火稀罕,多为可遇不可求之物,但凡亲眼见过都算机遇,若是能得占一撮,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炼器师得之,锻出极品法宝指日可待;炼丹师得之,炼出顶级丹药为期不远;食修得之,做出仙品珍馐胜券在握。就连寻常修士得之,也能一飞冲天。
当然,寻常修士多是得不到的。
稀罕之物生而有灵,怎会看上平庸之辈?
常人接触天火一般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成为天火的燃料,连点灰都不留。
花枝:“她数日不出定是在炼化天火,天火没能把她烧死就只会被她驯服,不过时日长短罢了。”
“至于你我——不过寻常妖物,天火可不会给我们情面,敢上前就被烧,还是省些力气为好。”
“真是天火?”风猴被吓退一步,总觉得猴毛已烧了起来,“仙子竟有这等机缘!”
可不么,从筑基到元婴每次都被劈十道雷的蛇妖能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天火,兴许就是从雷火中衍化而来。
花枝叹道:“下结界,此地禁止出入,派风猴过来守着,直到她出关为止。”
到头来还是得给她护法。
身负重宝者必被争夺,即使乌梢已经元婴,可哪个人修宗门没有元婴。双拳难敌四手,更挡不住大能的囚禁和劫杀。
“天火的消息记得封口,别让多嘴的妖鸟飞了出去。”
“是。”风猴到底机灵,“可妖鸟是杀不绝的,长老。很多时候,堵不如疏。”
“天火罕见,可地火总有。虽然也稀罕,但不会引来太过的觊觎。反正都是火,妖鸟怎分得清高下,蛇族一口咬死是地火不就得了。”
至于是什么地火,并不需要他们刻意去圆。单凭乌梢这气运,想在日后弄一撮地火不是难事。
花枝颔首:“那便交予你们了。”
*
慕少微与天火的拉锯整整持续了一月!
她没想到这火是个硬茬,从头到尾都不服管,还把她从里到外煅烧了几百遍。
要不是土灵根能干,她又早早躺进灵泉,这会儿怕是要被烤熟了。
巧的是,天火也没想到慕少微是个犟种,还是片该死的沃土!
它拼尽全力烧她几百次,她非但没有一命呜呼,还根骨强盛,就连骨骼都被烧出了仙器似的光。
要命的“火生土”,它居然活活助益了她!
不过这蛇还行,不算庸碌之辈。
至纯土、蛇骨剑心、道种之体……除了血脉平凡,倒也能成它的栖身之所。
它认栽。
天火终是承认了她,也愿意为她所用。直到元婴吞了它的最后一丝火星,它心服口服地归顺于她,同元婴一道在丹田中静默。
火消去了。
灵泉的白烟往外飘去,活水涌动,带走了此段的沸水,带来活泉的清凉。
水底下,成茧的泥在冷热交替中剥落,流淌出一张长长的蛇蜕,缠着一个蜷缩的人形。
水流涌入口鼻,慕少微只觉肺腑一阵凉爽,不由地吐出一串泡泡。
谁知,经由天火煅烧后的废质全从口鼻喷了出来,她一惊之下撑起身体,不料还真撑了起来!
诶?
本是一次尝试,没想到真的行。
她明白了,蛇妖化形譬如生铁铸剑,化形成功不代表铸剑完成,只是造出了一个粗胚。
粗胚怎可为剑?自是要投入火炉熔炼,反复打磨才能成为一柄剑,就像蛇妖得无数次跌倒爬起,直到把骨头摔结实了才算人。
成器需要几千上万道捶击,成人需要几年几十年的修行。二者都是一样的,而她只是加快了这一进程。
甚好、甚好……
慕少微的四肢依旧不协调,但比起一开始的“各司其职”已经好上太多,至少她能缓慢地爬上岸去,再将蛇蜕盖在身上。
不容易啊!她终于能自理了!
等过些天就把攒的地火也吞了,再给身子添点本。她跟菜花蛇不愧是“亲戚”,看来“吞噬”这一血脉技能也适用于她。
元婴境界已经夯实,她的境界虽未提升,体质却得到了飞跃,估计只要灵气足够,她进阶或迟或早。
眼下,她得让风猴送些法衣来。
不,她得让风猴把洞府重整一遍……
真是失策,她就该在纳入火焰前将东西全扫进银环里。这下好了,一把火烧空所有,她才刚过上“奢侈”的日子,一朝又回到了凤鸣山鼠洞。
得,可能没那个享福的命吧。
水镜没了,传讯石化灰了,巨木半死不活,大殿一片废墟……
兜兜转转,她仍是个穷剑修。
正愁怎么联络风猴,不想风猴就候在外头。他们一见水帘再不冒白烟,淌出的水也不再沸腾,就晓得里头的事了结了,乌梢定是活了下来。
但为小命着想,风猴还是等上一等。直到此刻,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裹着隔火的法衣进来,走两步还得等三息。
“柳、柳溪仙子,你可还在?”
慕少微躺在蛇蜕里出声:“在这儿。”直接吩咐道,“给我拿几身衣服来,洞府就不必收拾了,过些天还会被烧。”
“对了,把这棵树挪出去,长这么大不容易,别死在我手里了。”
风猴应下,立刻去办。
却不想乌梢完全闲不下来,她才刚驯服天火,醒来还没多喘会儿气,竟然又提出了修炼的要求。
“我神识已开,把蛇族的玉简都拿来吧。”她终于不用挑灯看书了,“要是带不过来,就告诉我哪里有玉简,我自行去学便是。”
“记住,我首先要术法一类的玉简。”
龙衣已有,就差变一身衣服了。这可是元婴蛇妖的蜕,化作法衣上身,起码能用到她进阶中期。
风猴:……
活了这么久,他们真没见过如此勤奋的蛇妖。
等出了镇岳龙脊,几只风猴才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蛇族不会是把全族的勤奋都点在乌梢身上了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乌梢血脉生来如此?所以,乌梢成精最难。”只因一成精便是魁首。
嗯,到头来还是血脉论最为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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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燃尽了[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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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魔舍利(24):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乌梢人形已铸,元婴境界夯实,在蛇族的地位自是今非昔比。
按常理,蛇妖升格元婴后,会自然而然地拥有“长老”的待遇和权力。
比如洞府单开,地盘自居,收受拥趸并享受供奉的待遇,以及一声令下就能随时查阅典籍、研习术法的权力。
当然,长老也有教养下一代蛇妖的义务。
他们几百年轮换一次,将做蛇的基础教予小龙,之后不管蛇妖进度,只保蛇妖不死,直至下一位长老接手群蛇为止。
本来,慕少微也是该迈入长老之列的。
奈何她的年纪实在太小,做蛇的阅历更是太浅,她连蛇谷的早课都没学完,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长老?
过小的年纪和过高的修为,造成了乌梢在一众元婴中尴尬的位置。长老们也想拿她当长老看,可无论怎么看,她都只是个“孩子”。
“一年筑基,三年金丹,一甲子元婴,她才多大?”青瑶掰着手指算,“满打满算也才七十岁,我七十岁还在活吞蟾蜍呢!”
“应该还没满七十。”到底是亲手带大的蛇,花枝还有点数,“说是甲子元婴,其实只耗了五十八年。”
“算这些作甚,知道她没百岁就行了。”赤丹道,“即使她的人形已是少女,但在蛇族,不——就算放眼整个妖族,百岁也只能算作小孩。连玄渊都不被我们充入长老之列,而是放他出去历练,更何况是柳溪。”
“……柳溪是谁?”一位长老问。
“乌梢啊。”
“还是叫乌梢吧,简单易懂。”一叫正经名字谁能把这俩联系起来。
“成。”赤丹道,“难得来了十五位长老,为谁而来自不必说。那么就乌梢之事,你们说说该如何安排?是像玄渊一样,给足权力不问去留,当成能升龙的‘蛟’供着,还是像长老一样,给了权力但要尽到责任,当成下一代的长老之首养着?”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一位名叫“枕石”的长老道:“乌梢虽然资质逆天,但血脉到底差上一截,升龙怕是难,成蛟还算有点指望。”
这话花枝可不爱听了:“自古不出的乌梢血脉怎生就差一截了?玄渊七十岁指不定也在吃蟾蜍,她七十岁可是元婴了。”
枕石:“你我同族,活了这几千年,难道还不知道从元婴到化神要卡死多少蛇?”
“越修到后头,先天血脉的助力越强,你怎么确定乌梢能一升再升?”枕石叹道,“你是花蟒,我是水蛇,日后能修到哪一步不都大概有数么?”
“乌梢与我们相类,她要是真能化蛟已是大造化了,升龙……还是当个长老养着吧。”往后要真卡了瓶颈,她的道心也不至于有太大的落差。
可另一位七巧长老却说:“又是玄渊又是长老的,我说你们未免也太着急了些。她才七十,何不先当个孩子养着,蛇族的孩子又不嫌多。”
花枝木着脸:“可族里哪个孩子是元婴?”
“哪个孩子能出入元婴秘境,能越阶打杀人修,能挨十道天雷,能甲子化形,能掀了万佛宗的封魔之地?你说说,还有谁?”
一众长老听得蛇性毕露,往后一仰。
“哦,她前些天还吞了一撮地火,没被烧死,反而驯化了它。”花枝道,“你们要是真把她当成孩子,不如别放在我名下养了。把她带回去,我可不会教天才。”
赤丹却笑了:“可偏偏是放在你膝下,天才才能当个天才。”
青瑶颔首:“不错,你才是真正的教养者,我们并不了解乌梢,做安排不免喧宾夺主。花枝,你是如何想的?对乌梢,我们究竟是……”
花枝叹息:“自然是她要什么就给什么,能让她安分就尽量让她安分。旁的,别求了。”
枕石:“你的意思是,既不当蛟也不当长老更不当孩子,允她吃独一份的特权,是这样么?”他蹙眉,“不免太过纵容,简直是当王供着。”
“顺着她吧。”花枝一瞬哀莫大于心死,“纵容她,她未必想称王。你反着她,她必定想成王。届时,她会让你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事我已在蛇谷见识过了。”
“若真让她成为长老之首,你我焉能享清福?”
众长老:……
花枝受乌梢荼毒甚深,有些话不开口则以,一开口便是满场死寂。说到最后,众长老竟是妥协了,他们允乌梢所求,只要她“安分守己”。
于是,蛇族打开了地宫库藏,将积灰的玉简一堆堆铲起,让风猴给乌梢送过去。
偏慕少微不知玉简在蛇族是个什么待遇,还道传承之物要谨慎对待,小心地倒出一堆玉简,不料被灰尘呛了一脸。
“咳咳!这什么?咳咳……”慕少微一言难尽,“这是从哪个旮旯扒出来的无用之物,你们敷衍我?”
风猴大惊:“仙子,给我们十个胆也不敢敷衍你啊!这真是蛇族的传承玉简,保真的,越脏的年岁越久!”
慕少微:……
真的,蛇族的每一步操作都在她的意料之外,谁家是这么对待“宗门”传承的?不都被束之高阁用心保存吗?它们居然还能积灰!
慕少微:“蛇妖平时不看传承么?”
只是神识一扫的事,多方便。但凡玉简能转几只手,都不至于这么脏。
风猴道:“仙子,不少蛇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觉得他们愿意看玉简吗?”
“他们……唉,他们读的最多的书是合欢宗的《风月宝鉴》,最喜欢的书是《天剑情海录》,多数蛇妖都是靠着这两本书才识字的。识了字也不会去看玉简,只会挑什么鸳鸯影、绣屏春之类的书看,这些书倒是早被翻烂了。”
慕少微:……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人踏上大道是为了求长生,蛇妖踏上大道似乎是为了让自己过得爽?他们不求上进,只求活着的每一刻都顺心而为。
倒是逍遥,蛇妖还蛮适合修至情道的。
“罢了,我先看会儿玉简。”慕少微道,“藏书阁的守卫可有说了要何时归还?”
“藏书阁守卫?”风猴愣了会儿才缓过神,“仙子,那是人修的说法。蛇族哪有什么正经的藏书阁,玉简都是随意扔在地宫加把锁的玩意儿。”
别说,越是不在意越没人偷,连妖也不偷,“长老没说何时归还,只道你要是喜欢收着便是,反正也没人看。”
“即使有些蛇妖想研习术法,首先找的也是血脉前辈,而非地宫玉简。独仙子这一支没有长辈指导,便只能由仙子挑些能用的了。”
把事交代好,风猴便退了出去。
慕少微坐在岸上,双腿泡在水里。静了会儿,她伸手扒过一枚玉简学抓握,再反手托起它,慢慢弯腰浸入水中,冲去灰尘。
她的动作很慢,略带僵硬,但总算有了人样,肢体不再莫名蛇行。
待灰尘尽去,她握住玉简捞起,缓慢地放在额上。泥丸宫一动,神识立刻进入玉简之中,里头的内容如水一般涌入脑海,灌顶她的感知。
只一瞬,她就明白蛇妖为何不爱看玉简了。
蛇族历史漫长,年岁越久的玉简文字越生僻,他们连习个官话都费劲,更何况是佶屈聱牙的古文呢?
与其自行摸索,不如去找长辈习得。天长日久,玉简可不得积灰。
好在她学得多,做人修时吃的每一分苦,都在这会儿化成了习得的甜。最重要的是,蛇族的库藏里不仅仅只有本族的传承,还有不少遗失的人修传承。
它们有的是战利品,有的是陪葬品,有的是遗失物,她从中淘到了两本孤品剑谱,一本大乘刀法和三本夺命枪诀,收获颇丰,让她看得愈发起劲。
于是,仗着有个元婴之躯,她日夜不休,沉浸于玉简无法自拔。
她看玉简的速度奇快,少顷就堆成一座小山。而她的神识如海,半分没有力竭的迹象。偶尔,风猴会进来看一眼,送些吃食,见她依旧灌顶玉简,片刻不歇,心下不免咋舌。
趁着乌梢放下玉简的空隙,风猴总算问道:“仙子不觉劳累么?已经五天六夜了,不会伤到你的神识吗?”
慕少微:“不会,我的识海……或许比寻常妖修大一点。”
说是“大一点”,实则真是一片海。
许是经历得多,入道又晚,她的识海一经开拓就比同门大个两倍,而经过她深度使用,反复枯竭再造——她的识海一再突破,自她元婴起就变得深远广大,能与化神修士媲美。
而今生,向死而生的识海一片浩瀚。别说学点玉简,就算有化神想凭神识攻击她,她也不一定会中招,甚至有可能反杀。
但反杀的前提是,她的元婴之躯撑得住神识的发挥。
风猴来了又走,玉简拿了又放。也不知过了几百个,她终于翻到了术法玉简,也瞧见了想要的“无中生有变化术”。
文字灌入,技法细品。慕少微琢磨片刻,发现此术不难,只要有点脑子、理得清五行就行。
“无中生有”并非真的无中生有,它的“无”指的是先天一炁,是阴阳二力,是四象划分,也是八卦分仪……简言之,是眼睛看不到,却又真实存在且无处不在的东西。
譬如一招点石成金。
首先得有一块石头,并清楚石头能作土,而土能孕育金。如此,倾注的法力便有了生发之象,它会将石头化作土,再供土生出金。
金非凭空而来,而是用法力化生。同理,将蛇蜕变作衣服也可以沿用此道。
蜕为丝缕,含有死生之气。其形似水,水能生木,而穿衣的丝线就像藤蔓或细草,属于木性。
因此当蛇蜕入手,法力一经注入便能改其形态。有蛇蜕方能成衣,能化生才有丝线,得掌握五行才能“无中生有”,否则变不出实际的物件。
原来如此,她学会了。
慕少微抬手,元婴蛇蜕飞起,落入她的掌心。
她输出法力,蛇蜕在化生之力下改变形态,成了一套飘逸的青色仙裙。只是此衣上无阵纹,下无符文,仅是粗胚,能蔽体能防护,却不是真正的法衣。
也是,如果靠着化生之术就能造出法衣,这让铸衣师、炼器师和织造师怎么混饭吃?
所以,此术只能用来应急,法衣还是得备上几件,省得她想用时捞个空。
将仙裙和变化术搁置一边,慕少微转向下一个玉简。不是她吹,蛇族的库藏再多,照她这速度看下去,也不够她看上一年。
“化形术,人蛇转换……”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她刚在想怎么从人身变回蛇形,方便躲藏暗杀,这术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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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天剑情海录》写的是我的情史==
PS:明天周六我要去一趟医院,或许会晚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8]魔舍利(25):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人身与妖形的转化,看似换骨换皮,变化成两个物种,实则万变不离其宗。
她尚未出生时,想以手破笼,谁知“手”一动全身皆动,这“手”与身成了整体,没有分别,却给了她一种失去手的错觉。
可手真的失去了吗?
从皮囊上看是失去了,可她调动“手”时,率先动起来的还是“手”本该在的部位。
而在她化形后,四肢分散开来,它们看似各司其职却又紧密团结,仿佛从未分开,又给了她一种她还是“一整条蛇”的错觉。
可她还是一整条蛇吗?
从皮囊上看不是的,可她一经动作,她的四肢和躯体还是会在同一刻动起来。
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被皮囊左右的她,何以找回变化的力量?
她着了蛇的相,便化了人却成不了人;她着了人的相,便固着身变不回蛇。
错觉惑其心智,让她以为人蛇之间无法互通。
殊不知,只要道心无妄,骨血同源,气脉一体,肉身便能如泥一般重塑,让她想变人就变人,想做妖就做妖。
简言之,化形术的“宗”是指心。
是自我的本心,更是破妄的道心。
心不生妄,心不游弋,心不执着,肉身就能驾驭不同的皮囊。
就像一个人骨架匀称、胖瘦适中,就能驾驭所有的衣裳,“心”便是化形术纤秾合度的衣架子,足以套上不同的相。
甚至,化形术修到精深处,还能自然而然地掌握变化术,比如七十二变。
是以,不少妖怪都擅长变化。
人身与妖形的转化,看似换骨换皮,变化成两个物种,实则万变不离其宗。
她尚未出生时,想以手破笼,谁知“手”一动全身皆动,这“手”与身成了整体,没有分别,却给了她一种失去手的错觉。
可手真的失去了吗?
从皮囊上看是失去了,可她调动“手”时,率先动起来的还是“手”本该在的部位。
而在她化形后,四肢分散开来,它们看似各司其职却又紧密团结,仿佛从未分开,又给了她一种她还是“一整条蛇”的错觉。
可她还是一整条蛇吗?
从皮囊上看不是的,可她一经动作,她的四肢和躯体还是会在同一刻动起来。
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被皮囊左右的她,何以找回变化的力量?
她着了蛇的相,便化了人却成不了人;她着了人的相,便固着身变不回蛇。
错觉惑其心智,让她以为人蛇之间无法互通。
殊不知,只要道心无妄,骨血同源,气脉一体,肉身便能如泥一般重塑,让她想变人就变人,想做妖就做妖。
简言之,化形术的“宗”是指心。
是自我的本心,更是破妄的道心。
心不生妄,心不游弋,心不执着,肉身就能驾驭不同的皮囊。
就像一个人骨架匀称、胖瘦适中,就能驾驭所有的衣裳,“心”便是化形术纤秾合度的衣架子,足以套上不同的相。
甚至,化形术修到精深处,还能自然而然地掌握变化术,比如七十二变。
是以,不少妖怪都擅长变化。
人修的话本子里多的是妖怪变作各类人吃人的故事,如今细细品来,这些看似杜撰的故事竟是纪实?
而她现今成了妖,在人修眼里,她应当是与食人妖无异了。
慕少微看得一挑眉,也不知是第几次了,她又发出了“原来如此”的感慨。
读书果然使人明智,前世读人,今生读妖,这诸多玉简看下来,她对人与妖的差异又了解了几分。
“看来在变化一道,是我想太多了。”慕少微喃喃低语,总结道,“蛇性单纯,反倒能轻松掌握化形……”
譬如玄渊,就有人、蛇、人身蛇尾三重相,他想得不多,自然不会纠结“怎么变”,而是在乎“我要变”,这就变成了。
而她习惯多想,总想弄明白“怎么变”和“为什么能这么变”,以至于忽略了变化的本质在于心。
人心一变,运就改了;蛇心一定,形就成了。
她悟了。
慕少微将玉简放入“已阅”的小山中,随后就往地上一躺,松懈全身。闭上眼让灵力流通上下,放空头脑,只想着变回蛇形。
之后的体感很是微妙。
她仿佛泡在一池温泉中,而她的四肢随水流动,渐渐融化了,却没有半点痛感。
它们与水相融,又像泥巴拼合在一起,在灵力的反复搓揉下,她的人身变作长长的蛇形,体色复归,剑脊横生,美如翠微。
她睁开眼,昂起头来,回望自己的元婴之躯。本以为它会填满山洞,挤出水帘,大到自险峰挂到山脚,有钟山之神烛九阴的气势——
谁知她年纪放在那里,胃口摆在那里,连吃过的血食都没一座山高,她上哪儿长那么多肉媲美烛龙?
这不做梦么?
天雷劈过,只是提升了她的境界,而非增长了她的血肉。
妖怪的伟岸之躯要靠年月的积累、尸骨的堆积、锻体的淬炼才能达成。妖与妖之间的体型大小,从来不是渡个劫就能拉平的差距。
她如今这蛇身撑死了十二丈,不能再多了!
在蛇谷根本拿不出手,在元婴之列更是“蚯蚓”,也就在人眼里是大的。
慕少微:……
为了她的颜面,往后在蛇谷混可不能展露原形,八成会被笑。
哦,也不能在见多识广的人修面前暴露,万一对方大声嘲笑“你莫不是蛇中侏儒”,她一定会宰了他,一定!
慕少微在水里游了会儿,后静下心来如法炮制,慢慢从蛇身变回人形。
学会了两种形态的切换,她长舒一口气,顿觉前途坦顺。
但当她头一低,瞧见水下不着寸缕的身体,发现了新的问题。
人蛇转换之术只在身,不在衣,她若是穿着寻常法衣转换,迟早要面临暴露躯体的境地。
真正的妖大抵不会尴尬,他们生来坦荡,也无惧袒露。
可她终究是个人,受过人的教养。即使她的脸皮伸缩自如,底线灵活变通,但还没从容到赤膊上阵的地步。
那么,她该怎么做才能让法衣贴着身跑呢?
是有相关的法术,还是……
“让法衣贴身?”风猴养蛇经验丰富,一下明悟了乌梢的需求,“仙子,此事不难,只要找人做一身‘灵犀衣’即可。”
慕少微:“灵犀衣为何物?”她活得也算久,怎么没听说过?
“此物说是衣物,实则是种法宝,能追着主人的气息覆体。”风猴道,“它为千年前的白鹤仙子所造,为的就是解决妖怪时常因为化形而衣不蔽体的问题。”
原来是千年前,难怪她不知道。
慕少微:“是要找白鹤仙子做一件么?”
风猴却摇头:“白鹤仙子没渡过化神劫,早在三百年前陨落了。但鹤族还生活在‘织造山’,也做得出灵犀衣,只是……要价有些高。”
“多高?”
“要一千灵石一身。”风猴道,“还得由仙子提供与你生息相关之物作为材料,比如龙衣。”
慕少微一愣:“抢钱啊!”
灵犀衣这么赚,人修不可能不眼馋,铁定做过炮制同款法衣的事。
可千年过去了,风猴提起灵犀衣还是鹤族,半分不提人修,只能说鹤族在制衣上颇有水准,人修拍马不及。
风猴正要说鹤族制衣的厉害,不料乌梢一想就通,压根不需要他解释。
“但这钱,还是只能让鹤赚。”要么不要,要就要最好,慕少微道,“把我的元婴龙衣和灵石送去,我要一套成衣,旁的没有要求。”
风猴:“仙子想好了?”
慕少微灵力一卷,龙衣和灵石送到风猴面前:“想好?只是没得挑。”
“你就提了鹤族,没提其他,想来只有鹤族才做得出灵犀衣。”她下巴微抬,“多余的十个灵石是你的跑腿费,记得帮我催。”
“明白!”
只是慕少微没想到,当风猴把物件送到织造山,白鹤后裔一把打开元婴蛇妖的龙衣,却发现这竟是一条小蛇时,瞪得眼都大了!
“猴子送错了吗?”
“……没送错,上头是元婴蛇妖的味儿。”
“这么小的元婴?”白鹤后裔不敢相信,“这不合理!照这蛇身底子,等她化龙都是最小的龙!”
“衣服改大些,她兴许要穿很久。”
*
此后半年,慕少微再度进入了稳定且有序的日常。
她照常汲取日精月华、山脉灵息,白日与玉简相伴,夜间练习行走坐卧,每隔一月汲取一撮地火,渐渐地,她将在落霞林中的所获“吃空”,全填了她的资质。
当火焰在她体内灼烧,土气便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如此三月一晃而过,慕少微总算能人模人样地活了。可她在能跑会跳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去转转,而是拿起换骨,再次投入练剑的大业之中。
人身有一点好,修习剑谱再不用改,流畅地练下去即可。
然,慕少微不会浪费自身的每一个优势,人身能学会的东西,蛇身也必须学会。
就这样,她又走上了改剑谱的路,硬是把适用于人的招式改成蛇能练的把式,一册书两头学,还都学成了,甚至——
她创了本新的剑谱,叫《双身剑法》。
此剑法专为人身蛇尾的形态打造,所用之剑除了本命剑还有蛇尾,以及多把辅助剑。毕竟,人身有两手,而蛇尾能作剑,亦能提剑。
若是她一干架就用上多种剑法……她笃定,没人能活着走出她的双身剑阵。
“也不知蛇族有没有剑冢?”慕少微给换骨过了一遍水,随意擦拭两遍,“只你一把不够用,我得整个能装六七把剑的剑匣。”
换骨:……
到底跟着蛇几十年了,即便它是异世之剑,此时也听得懂大界之言。
它好歹是神剑!它至阳至刚,镇守万邪,能屠堕龙,还跟仙人对战,又与渡劫大能共毁天道,重塑世间,它——怎么就不够用了!怎么就要呆剑匣了!
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没得到时非要卷着我走,主动当个剑架子讨我欢心,现在得到了就弃之如敝履,还要多整些剑,你到底有没有心!
换骨嗡鸣起来,破了大防,震得一洞府的水都不安地“沸腾”着,仿佛怒火中烧。
慕少微有剑心,自是明白它骂得很脏。可想起这剑曾经对她爱答不理,她温柔地抚过它,一句话给予了“重创”。
“你何必怨我三心二意。”慕少微微笑道,“我要是没记错,我们尚未结契,我的本命剑之位可还是空的。”
你连我的本命剑都不是,你发什么脾气?
换骨一下僵住。
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蛇妖一结婴,它与她的地位就对调。不再是它选择她,而是轮到她挑拣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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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59]魔舍利(26):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玉简过目八成,慕少微将术法学了个七七八八,剩余的二三因与蛇种血脉相关,遂被她暂时搁置,不归入日常一练。
而余下的二成玉简之中,珍贵的秘法有之,独一无二的传承有之,遗失千年的技艺有之……当然,蛇族那又懒又长的历史也有之。
只消一两枚玉简,慕少微对蛇族的了解就与日俱增。
可这增的不是对蛇族伟光正的印象,而是越深入挖掘,越觉得蛇族像地主家不争气的傻儿子,明明坐拥良田万亩,却生生因不会经营而荒废了。
蛇族占据大量秘境,被利用到的只有两成;蛇族拥有无数子民,汇成族地的仅有三处;蛇族度过久远的历史,数不尽的传承却在地宫积灰……
就连剑冢!对,蛇族曾有过七处剑冢——
但因蛇对剑没兴趣,也不会习剑,还要靠风猴养活族人,更要供着族中大能升龙等原因,在漫长的历史中,那七处剑冢都成了人修的库藏,里头的剑分散于大宗大族之内,再不是蛇族的东西了。
此事做得实在败家,落剑修眼里简直暴殄天物。
可慕少微却明白,正是因为蛇族拿剑冢换灵石这事做得太过离谱,才能在这世间留存下来。
剑之于蛇什么也不是,但之于人却是杀器。蛇族对剑冢的毫不留恋,就像在昭告天下他们懒得争也不愿争,人修再怎么忌惮妖族,也不至于跟一群懒蛇过不去。
是以,假如人修听说蛇族出了个百年元婴,这元婴还会使剑,他们……是决计不会信的!
一个连剑冢都舍弃的族群如何得天道眷顾,诞生一位剑修?都不需要她做任何掩饰,她的真实身份就会被人修直接否决。
如此甚好,往后可以省去她不少事。
至少她用剑杀了人,人修是怀疑不到蛇妖头上的。
而除了早已卖掉的剑冢,蛇族的宝地还有灵石矿脉。不同于对待剑冢的随意,矿脉倒是被蛇妖守得极好。甚至,守矿一事他们没有交予风猴,而是由元婴蛇妖换岗轮职,每过百年开采一次。
采出的灵石不能多于百年生成的总量,否则容易伤到矿脉,连本钱也保不住。
待采集结束,这些灵石将作为元婴以上蛇妖的份例,按年发放。
如今她已是元婴,自然也享有这个待遇。早在数日前,风猴便将她的份例送到,只是她一掂量才发现到手不多,一年只三千六百个灵石罢了。
慕少微不由问道:“这点子灵石,元婴够花?”
“自是够的。”风猴道,“多数长老懒得出门,也就没有花钱的地方。偶尔一打盹,百十年就过去了,这攒下的灵石堆积成山,多半是花不完的。”
慕少微:……原来蛇已经懒到“懒得花钱”的地步了。
“除了灵石,蛇族还有别的份例么?”
在人修的宗门里,弟子份例种类丰富,还有符箓灵米、丹药矿石等物。它们虽然品级不高,但胜在量多,也易出手,寻常弟子得此等于是得了一笔小财,终归是开心的。
“没了。”风猴泼下一盆冷水,“蛇族曾经安排过别的份例,是给每位长老分发一点老鼠干。”
“结果才发了三年就把族地附近的鼠妖全部吓走,无法,蛇族友好睦邻,只能停了这份例,至今没再启用。”风猴道,“只是邻居的地空着可惜,为了不荒废,我们风猴便搬去住了。”
慕少微:……
没想到蛇妖也有心思狡诈的时候,其实他们是一早看上鼠妖的地了吧?真埋汰,竟是想到这种馊主意,要是换了她,多少得问一句——
“这老鼠干,它好吃么?”
鼠妖多会生啊,赶走可惜了,相当于赶走了一个粮仓。
风猴默了片刻,道:“仙子要是想尝尝,我去割一些鼠干给你吃。”
“居然真有?”慕少微一愣,“不对,这都多少年了,鼠干还能吃?”
“人间有腊肉,蛇族有鼠干。只要按制成僵尸的手法腌制,鼠尸就能保存许久,只是有的长了白毛,有的长了绿毛而已。”风猴道,“仙子可要?不若尝尝绿毛僵尸鼠,这个年份更久一些,滋味应该更醇厚。”
“……不必了。”
完了,她对毛僵的看法变了。以前看僵尸是僵尸,现在看僵尸是……腊肉,都是风猴的错。
慕少微叹了声,指着地上的玉简道:“你若是无事,走时就把这一堆全带回地宫。要是地宫里还有玉简,再给我送过来。”
风猴看看玉简,看看她,反复三次,语气艰涩:“仙子,你这是……看完了?”
“嗯。”慕少微点头,“学得也差不多了,拿走吧,放我银环里还占地方。”既然地宫能守住传承,那还管怎么守的,撒地上就撒地上吧。
风猴的脸逐渐扭曲:“这才一年不到,仙子就学、学完了?”
“学个东西而已,你以为要几年?”
她学过最难的技法是天机阁的测算和奇门,有些东西算不出就是算不出,强求不得。大抵是学过难的,所以她学别的总是快些。
风猴一阵沉默,随后收拢玉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之后,时至大雪,蛇谷新一年的冬眠已经开始,而慕少微窝在洞里,学起了新的玉简。
得知乌梢将玉简送还一事,不少长老露出了然的笑意,直言道:“到底只是个孩子,虽然夸下海口说要学完,但蛇性难改,终究是送回来了。”
“样子做得倒是挺足,这些玉简都被摸了一遍,灰尘尽去,她也算勤快了。”
唯有花枝八风不动,他早知冬日喝茶易出事,今天连茶也不沾。也幸好他不喝水,倒省了把水喷出去的事儿。
果然,送还玉简的风猴道:“诸位长老,仙子之所以送还玉简,是因为她已经学完了。”
“……你在说笑?”
风猴:“老猴只在蛇谷传消息时爱说笑。”他叹道,“她眼下在学第二批,照这速度看,地宫的库藏撑不了多久,她很快能学完。”
“长老们若是不信,不妨去拜会仙子。兴许你们去了,她就不会无聊到一天到晚学了。”
无聊到学?蛇干事?
“……”冷不丁的,长老中响起一阵短促的喷茶声。
*
慕少微学东西的速度比玄渊的脚程还快些。
从接到“乌梢渡劫”的消息起,只身在另一片大陆的玄渊便往回赶,日夜兼程,不愿歇息。
说到底,这并非出于师长对小辈的关心,而是从头到尾都没绷住的难以置信。玄渊知晓世上有百年元婴,却始终不敢相信有甲子元婴。
这合理吗?
他遇见乌梢时她才几岁,就连修为也不过筑基。怎么去了一趟人间,住了几年秘境,又游历一番再五十年不见,她就元婴了!
她就……就要化形了?
不,应该已经化形了。不知为何,他笃定她能渡过元婴劫。
而只要一想到乌梢会化形,能变作人身,真正地成为蛇族的一员,他的心头就莫名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会好奇她长什么模样,会在意她还记不记得他,若是记得,那他在她眼里的变化大不大。而且,他在乎这些远胜在乎她的修为,这真是……有些诡异。
可他的运气实在不好,这一路回程全耗在了无休止的琐事上。
他只是按规矩用大城的传送阵而已,遇上一个蛮横插队、殴打路人、挑衅他尊严的,打一顿丢出去有什么错?他没错。
但就是那么个废物,被揍了一拳鼻血长流,回去竟请动了他的哥,他的爹,他的爷爷,他的老祖……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骂“竖子小儿鼠辈”,起手式“胆敢欺我族无人,我这要向你讨个说法”,最后的结束语往往是“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要你好看”。
他不解,一群手下败将怎么要他好看?直到他抵达下一座、下下座大城仍在遭受追杀,人修终是磨尽了他的耐心。
真以为龙蟒好脾气么?
玄渊干脆回到了那座大城,而后手起刀落,将那几个玩意儿屠尽。
杀此一次,后续果然没人再敢惹他,但不幸的是,他之所为招来了大宗弟子,他们说要替天行道,诛灭滥杀无辜的恶妖。
可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见到他之后,愣是盯着他的脸义正言辞地说:“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相信你不是恶妖!”
玄渊:……
他说:“人是我杀的,你们要动手就尽快。”没工夫陪你们耗。
人修严肃道:“你必定是有冤屈和苦衷的!不若随我们回去,我愿意在执法长老面前为你狡辩……不,辩解一番,还你清白。”
玄渊听了十分“感动”,一巴掌将一群人修呼晕过去,头也不回地踏上行程。
怎知变故一生再生,为防再遇琐事,他特地挑深山老林前行。但在这年头的正经人谁往小道赶路的,于是他不仅遇到了邪修、恶妖和叛族子弟,还一脚踩空掉进秘境,被困了两个月才出来。
等他真回到蛇族,黄花菜哪里是凉了,分明是馊了。
她的渡劫他没有参与,她的化人他无法指点,至于她的领地洞府,他更是一无所知。
“柳溪现在何处?”好在,他记得她的名字。
风猴有些诧异:“蛇君应当还没收到这个消息,怎生知晓仙子之名?”
玄渊看了他一眼,不语,风猴立刻意识到回错了话,马上道,“仙子住在镇岳龙脊的无量山,几乎一年多没出门了。”
玄渊:“可允人拜访?”
“自是允的,只是……”风猴提醒道,“许是拜会的长老多了,仙子在洞口立了块牌子,谁都得按她说的做,否则会被轰出来。”
“什么牌子?”
“以半个时辰为限,研习术法一百灵石,查验进度两百灵石,要她指导三百灵石,坐而论道四百灵石,纯粹找茬五百灵石。一口价,童叟无欺。”
玄渊是条老实蛇,他居然会问:“……没有叙旧的吗?”
风猴心情复杂,只委婉提醒道:“以蛇君和仙子的交情,大可不必遵守规矩。其实,蛇君只要不是空手上门,总不至于被赶出来。”
玄渊明了,甩袖朝镇岳龙脊飞去,一息没了踪影。
一段时间后,他落在乌梢洞府之外。出乎意料,这洞府竟不设防,别说阵法,连层结界也无,就这么大咧咧地随人出入。
玄渊一脚迈了进去,踩过水面,掀开水帘,就见鲛灯煌煌处,一名青衣少女泡在灵泉中,正取下额间玉简,转眼看向他。
只一眼,他顿住了脚步,心头一跳。
忽而又见一条青色金脊的蛇尾扬起,慕少微看着他道:“你好像变强了点。”
“跟我打一架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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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慕少微:先确认一下我在食物链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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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魔舍利(27):【52W营养液加更】
慕少微是个不折不扣的剑修。
剑修,底色就是好争。但凡一剑在手,他们总要一遍遍确认自己在同道中的实力和地位。
故而,玄渊并不是慕少微第一个邀战的蛇妖。早在族里长老上门的那天,她就开始了名为“请教切磋”实为“单方面殴打”的比斗。
无法,谁让有些长老嘴里吐不出好话呢!
什么叫做“我怎么不信你能在一年内学会玉简”,以及“你怎么证明你真学全了术法”,还有“我很好奇你究竟学到了哪一步,要不你展示展示”……
确认过眼神,是纯找茬的蛇。大抵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没受过剑修的毒打,才敢胆大包天地放肆到她面前。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慕少微态度坦然:“长老难得来一次,既是要考校我,那不如与我切磋一番?”
“毕竟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实战更能核实水准的呢?”她循循善诱,“没有了!”
“长老怎生这般犹豫,难不成跟我一个元婴初期的比试还会输不成?莫不是你怕了?就这,你还配当长老?”
一套连招丝滑落下,长老真信了她的邪,答应了切磋。
然后,好端端一个长老硬生生被她打成了“直佬”。当对方被绑成直挺挺的一条,由几只风猴一同抬回去时,一群长老才意识到乌梢血脉竟恐怖如斯。
元婴初阶打赢了元婴三层,还赢得并不费力,这还是蛇?
“这不可能……”
慕少微:“可不可能,要不长老你也试试?”
之后,镇岳龙脊很是热闹,每隔几日总有个倒霉长老被直挺挺地抬出去,双眼无光,只剩怀疑蛇生。
是以在玄渊回来前,已经没有蛇妖敢应下乌梢的切磋,只剩他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点了头,道一声:“好。”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解下腰间的储物袋,随手扔向了她:“给你,结婴礼。”
里头没什么东西,装的全是他这些年干掉的、没有扒的修士尸体。左右乌梢就这么点爱好,那便投其所好算了。
慕少微接过袋子:“去游历一番长进不少啊,你也算是礼数周……不到……”
神识一扫,笑容从她脸上消失。自前世到今生,这是她收到过的、最离谱的“大礼”。
更离谱的是,玄渊点头,认真地附和了她的话:“是学了些礼数,人修说送礼要投其所好,才能送到人心坎上。你是喜欢的,对吧?”
慕少微抹了把脸:“……你学得很好,以后别学了。”
“什么?”
慕少微将储物袋放到一边,以人身蛇尾的模样起身,朝他游近,又越过他身侧往外而去,示意他到外头切磋。
许是错觉,她总觉得在路过他时,他浑身紧绷了起来,怎么,难道她的乌梢血脉真能恐怖如斯?还带血脉压制的?
不像,可能是觉得乌梢肉香,他不得不克制一下食欲。
啧,这些个蛇妖,不揍一顿只当她是个食材!
两蛇飞到了被犁过几遍的险峰上,慕少微没握换骨,玄渊没拿重剑,前者是觉得持剑胜之不武,后者是觉得用剑纯属累赘。
于是,双方默契地没有比剑,可出手的每一招都像是在剑尖狂舞。
“轰!”
一出手就是妖力对轰,在烟尘扬起的刹那,两蛇凭嗅觉杀入其中,扬起的双尾一个交错击打,他们的脸色俱是一变!
清晰的骨裂声传入耳中,玄渊第一次在干架时率先开口:“你这蛇尾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硬!”
他可是龙蟒,体内有龙的血脉,他的骨头天生硬,怎生一击就断了?
无独有偶,慕少微脸色也是青的:“这话该我问你,你的尾巴什么做的,怎么比剑还硬?”
虽然在魔地躺了五十年,但她的蛇尾早被磨成了剑,会被抽断也是难料,这黑蟒的肉身强度比她想象的强多了。
慕少微没有游移,她收回蛇尾,两手安在断骨处一掰,就听“咔嚓”声起,尾骨复位,可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当即朝玄渊杀去。
玄渊一惊后退,可他的蛇尾未经处理,到底拖了后腿。
断骨一痛,他撤走慢了一步,就见一只手掐住他的脖颈,猛地提起他,将他往悬崖上狠狠掼去。
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对面的山被两蛇破壁,倏忽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部延展到山顶与山脚,整座山似乎要一分为二。
刹那,玄渊在她手中膨胀,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蟒。论体型,慕少微压根制不住他,她不得不以尾击地,一瞬弹起,险险避开横扫而来的尾巴。
“哐当!轰隆!”
玄渊一尾削掉半个山头,闪电出击,张开蛇口朝慕少微咬去,不料她竟是一手攀上他的獠牙,蛇身一绕飞了出去,擦过他的鳞片落在他身上,狠拍一掌重击他的七寸。
玄渊倾落,庞大的蛇身砸起一片烟尘,它们与高山崩裂的烟雾混在一起,将这片区域遮得暗无天日。
本能的,黑蟒发动血脉之力,竟是在一片烟尘中隐去身形。这招在以前本是无往不利,连慕少微都找不到他在哪——可惜,那是以前,如今的乌梢并非没有血脉之力。
至纯土一动,大地可不需要长眼,就能精准感知黑蟒所在的位置。
一经锁定,慕少微直接杀了进去,一掌拍向黑蟒脑门。玄渊却使出了她曾用过的一招,他一下变小遁入地底,再出来时,变大的蛇身扫来一尾,一击将慕少微扫了出去。
她飞在半空中,翻起蛇尾调整姿势,并双指为剑,由上往下地朝玄渊一压。
霎时剑势倾泻,生生将黑蟒连同他身周的大地都压下七尺,而后慕少微变指为掌,往上一抬,就连蹦起的七尺土突然拧成锁链,将黑蟒捆缚起来,形似锁龙阵的样式。
黑蟒当机立断化人,跃出锁链封禁,他翻手凝出一道闪电,猛地轰向乌梢。
眨眼,大地结盾,高墙熔铸,土壤又一次接纳了雷鸣。
慕少微引得水来,和着泥土冲成一大片沼泽。就在玄渊的手臂被泥土吸入时,她的蛇尾往前一送,在他尚未变形之前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输了。”
*
“长老,不好了!”
听闻此声,花枝已是古井无波。他知道风猴为谁而来,八成是哪个长老又被乌梢打了,这会儿正在自闭。
他甚至还有闲心摆弄糕点,还递了块赏给猴子:“说吧,谁又被乌梢打了。”
“长老真是料事如神!”
呵,这有什么可如神的,不都成蛇族常态了吗?她祸害完蛇谷就开始祸害长老,他都说几遍了别去招惹乌梢,有谁听他的吗?
怎料风猴的下一句是:“仙子跟玄渊蛇君打起来了!”
花枝:……
啊,你说什么?谁跟谁打起来了?
拿糕点的手微微颤抖,花枝的养气功一瞬破防,他知道血脉后裔与后起之秀迟早会有一战,可他没想到这一战来得这么早!
怎么,他们现在就开始蛇王之争了?不会他赶过去时已经死了一个吧?
花枝拍案而起:“速去请别的长老!带上族中医修……算了还是我来,快走快走!能救一个是一个。”可别同归于尽啊!
“长老!长老!其实结果已经出……长老?”
风猴从未见过花枝长老有这等脚程,竟是一眨眼就没影了。
他喃喃着接了一句话:“还是仙子赢了啊……”不过,玄渊蛇君好歹不是直挺挺的一条,也算有本事了。
于是,等花枝紧赶慢赶冲向镇岳龙脊,所见的不是乌梢折成几段,或是黑蟒死在那里,而是在一地狼藉之中看到人修的尸体铺了满地。
花枝:哪来的人修?
至于那俩“争当蛇王”的主,此刻正灰头土脸地蹲在尸体旁,动作娴熟地扒尸,气氛看上去不像是在打生打死,倒像是在事后分赃。
乌梢先一步发现了他:“哟,花枝长老,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是半点不变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长老,要来扒尸吗?我分一些尸体给你,你开它们储物袋看看,没准能得到宝物。”
花枝:……
这种缺德事你怎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他头疼:“听说你和玄渊动手了?怎么回事?”
“能是怎么回事,切磋罢了。”慕少微笑道,“当然,我赢了。”
花枝下意识地看向玄渊,见对方没有反驳,顿时心头大震!
龙蟒竟然输给了乌梢?不对,乌梢能赢很正常……不,也不对,乌梢赢了,不就证明她的血脉强于龙蟒吗?
而乌梢又与他们花蟒、水蛇相类,难不成他们的血脉也高于龙蟒了?
不,都不是。乌梢能赢,只是因为这条乌梢格外不同,她与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花枝感慨:“若是连玄渊也输给你,那你在蛇族是能横着走了。”
在乌梢出现前,玄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蛇王,与曾经的白栀老祖一样。只可惜,一朝输赢始,落败成趋势,他怕是与王无缘。
慕少微:“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跟赢过谁可没关系。”
“等我把剩下的玉简看完,我就出门游历。”慕少微知会道,“没个百十年不会回来,长老可以安生很久了。”
花枝:……你也知道你不安生啊,该夸你有自知之明吗?
“去哪?”
“先去一趟万佛宗。”慕少微的眼神有些怀念,“快两年了,我想去看一尊金身像,送上一炷香。然后去落霞林寻些小妖,走一趟妖市……”
没有故人相助,她无法这么快结婴。故人的一生已经过去,她的血路才刚刚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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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燃尽了[捂脸笑哭]
PS: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爱你们么么草~~
[161]魔舍利(28):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玄渊归来三月,中有一月是在跟慕少微打架。还每次都打到头破血流、蛇骨断裂,以至于全族上下都觉得他俩是仇家。
他不屑解释,也懒得解释,而柳溪是忙到没工夫解释。
干架百天,输九赢一,玄渊终于明白,他会输给她是半点不冤,甚至他能赢下一两场还是拜她伤势未愈所赐。
他不是输在血脉体魄,也不是输在天赋神通,更不是输在术法传承,而是输在日复一日、点滴穿凿的细节打磨,以及持之以恒、始终如一的重复动作。
时隔几十年,他再次体会到了来自乌梢的无声压迫。
不论是人是蛇,她依旧雷打不动地采集日精月华、早晚练剑、贯通术法。每隔两三日,她必找他打一架,往往是干净清爽地来,遍体鳞伤地走,可每一次再战,她都会比上一次变得更强。
玄渊感知到,她在通过与他的实战寻找做蛇的感觉。
这话是有些奇怪,她分明就是条蛇,怎会通过他来做蛇?
可形能蛊惑人,实战却骗不了人,玄渊明确地发现,柳溪更擅长、不,应该说是更习惯用人身和人修的技法作战,每当她控不住本能并指为剑时,他就明白自己要败了。
但她并非完人,她还有蛇形和人身蛇尾之形。
若是想将三重身利用到极致,她必须搁置所精的功夫。而单纯以蛇的技法作战,他发现她……竟是有些生疏的,她熟悉的是捕猎那一套。
不过他能理解她的生疏,毕竟她是乌梢。
乌梢的祖宗们逃了万年,留下的净是些“逃”的本事。她要克服本性正面迎战,难免会显得不自然。
因此,只要她上门,他就全力迎战。无论她断骨几处,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果然,她喜欢这种打法,尤其偏好命悬一线的重伤,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很多时候,她哪怕蛇尾被打折了三段,眼睛都是晶亮的:“你刚才那一记是怎么抽的?必须用腰腹使力么?”
他会看到,她的黑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这种体感很微妙,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他总会把所知的都告诉她,毫无保留。
完事又莫名懊恼,怀疑她对自己用了什么套话的神通,他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了道。然,无论他提醒自己几遍,下一回该上套还是上套。
有次实在没忍住,他问道:“你是不是学了让人‘吐真’的技法?不然,为何你问什么,我总会答你什么?”
她诧异地看来,道:“吐真的技法,对你用?哈哈哈!”
她笑得他有些恼了,却不知在恼什么:“你笑什么?”
“玄渊,你根本不会撒谎,我需要用上什么吐真技法?一问,你不都说实话。”她的话是真心的,“你性子纯粹,这是好事。”
而后,她便会回洞府养伤,养好了再来,周而复始。
他本以为,她的养伤是敷药、打坐和休憩。不料,偶然一次带着丹药上门,他发现她的养伤是拉筋掸骨卷腹共吐纳,还要见缝插针地往额头贴一枚玉简,拼了老命地修炼。
玄渊:……
化形以后,乌梢的修炼强度比之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一天顶得上寻常蛇妖十天半月的修炼量,无怪她能甲子元婴,也无怪他会输在她手里。
他输得心服口服,毕竟,他是做不到她这样的。
“柳溪,你为何总是这般拼命修炼?”
“因为不拼命就没命了。”她平静道,“你要是被天道追着喂十道雷劫,你也会这么拼命的。”
这雷劫的数量委实惊悚,他沉默了许久才问:“天劫为何苛待你至此?你又不是十恶不赦之妖?”
她只是一条几十岁的乌梢,连个人都没吃过,怎么就要被劈十道,就算她爱扒尸也不至于此,天劫还有公平可言吗?
“谁知道呢?”她的笑容轻飘飘的,有点诡异,“兴许是前世造孽太多了吧。”
他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她的话就像她这个人,让他听不明白也看不明白,仿佛雾里看花。唯一明白的是,她干架只找他。莫名的,他认为这是一种认可。
与她相类,他也在实战中不断成长。
他与她来往了一年,各有所获,他几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差一直过下去了。却不想,她将玉简尽数还予地宫,已在为出门游历做准备。
她的包裹从简,只一个银环和一件灵犀衣,旁的所得全换成了灵石。
无需飞舟,无需身份玉牌,无需御兽宗弟子引领,也无需……同伴。在她的游历计划里,是没有他的。
心里好似有蚂蚁爬上来,咬得恼人。他蹙眉,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又被她骗了一样,可说不清被骗了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时,有些话已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
织造山送来的灵犀衣简约大方,低调华美,烟山青色搭配云纹,好似披上了一层云雾之山。
只是,它的尺寸做大了些,套在身上略显松垮。
慕少微略一思量,干脆不作正儿八经的穿着,而是抽松了腰带斜挂在胯上,让重重叠叠的烟云有了倾斜的路径。它们顺着她的一边肩膀滑落,将掉不掉,配上她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倒显出了几分剑客的潇洒和落拓。
嗯,就这么穿吧,松散但不影响打架。
而后,她取过一支蛇形银簪随意挽了个发,将银环套在大腿上,就准备去蛇谷走一趟,吓唬一波蛇妖再走。
偏在这时,她尚未让风猴知会玄渊她要离开,玄渊便找上门来。一听她要出门游历,便提出了一起去的建议。
“一起?我的游历可不是游山玩水。”慕少微道,“大抵要做一些非常危险的事,不适合与你同行。”
“既是危险之事,两个元婴岂不比一个元婴更有照应?”玄渊道。
慕少微:“照不照应倒是次要,但一个元婴肯定比两个元婴容易逃命。”
“……”
“你到底要去做什么?”玄渊问,“以你的本事,竟会用上‘逃命’?难不成你的游历还会变成大能对你的截杀?”
慕少微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难道你出门六十年没碰到过这事?”
思及他遇上的一堆奇葩,玄渊半晌无声,却还是说道:“如果你真会遇上被大能追杀的局面,那你更该带着我一道去。”
“你也清楚,我的生父是紫金龙蟒,南界之王,大乘妖修。而我的生母是冥海暗蛟,深渊之主,也是大乘妖修。”
听到这里,慕少微已经转过身来。她打量着玄渊,像是在打量自家猪崽长了几斤,眼神在“用”和“不用”之间游移不定。
玄渊观察着她的态度,他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混的,至少看得出她在权衡利弊。
很怪,真的很怪……他居然不介意她衡量他的价值,甚至,他想将自己的价值全摆在她面前。
“你与我一道走,你被追杀,即我被追杀。按人修一贯的做法,打了小的就会引来老的,他们若是伤了我,或要夺我性命,也得掂量掂量他们一族够不够我父母杀。”
简言之,带上他等于带上一重保障,对此,慕少微是心动的。
讲真,她要是能找到余孽,还能说动两个大乘妖修动手,那这事不就结了吗?
可是,两个大乘插手人修因果,恐渡劫难过。玄渊本也与此事无关,她何必拉他下水,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蛇族就失了第二个白栀。
“不行。”慕少微终是拒绝了他,“有些因果我想自己了结。”
“我与你已有因果,你如何自己了结?”玄渊道,“蛇族上下道我们不睦,我重伤过你,你重伤过我,怎么看都是死敌。”
“你说,若是有人杀你心切,他会不会特地找上我,邀我合作,再给你致命一击?”
“柳溪,比起你,他们会率先找上我。”这因果如何都解不开,你还在挣扎什么?
慕少微眼神一变,似笑非笑:“玄渊,你倒是大有长进。凭‘死敌’的名头诱人上钩,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如此,你更不该与我同行。”
“什么?”
“不睦就要有不睦的样子,做戏得做全套。”
说着,她下盘化作蛇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过玄渊,一把甩出洞府。末了,她特地去蛇谷转了一圈,听听蛇妖们的鬼哭狼嚎。
待月上中天时,她离开了族地,飞往佛宗的方向。
术法在脑子里,天火在丹田里,地火在骨子里……源源不断的火性供着生生不息的土性,纵使她飞在空中没有接地,她的速度仍与遁地无异。
但佛宗离蛇族太远,她还是坐个飞舟再过去吧。
慕少微去了镜澜关,乘飞舟而起,往佛宗而去。她许久未用人身出行,这还是变成蛇之后的头一遭,难免新鲜。
于是她坐到了飞舟的栏杆上,悬腿在外一晃一晃。
恰在此时,天际有雪狮掠过,一前一后踏云而行。
前头的忽然一滞,后头的敏锐停下,竹君顺着老祖的眼光望去,只见飞舟不见人,便问道:“老祖在看什么?可是要中途换飞舟过去?”
“没什么。”素太行道,“只是瞧见了一个小辈,其行洒脱,尤似故人。”
几息的重逢,一瞬的交错,素太行收回目光,道:“走吧。”
只是有些相似,就已经让他心生感慨,梦回凌虚峰被带大的岁月。若是师姐还在世,这修界哪会这么乱,还不是她说了算。
若是修士能投胎就好了,可惜……
雪狮飞去,没入云端。
*
时隔近三年,佛宗的弟子早忘了她的面目,只把她当作一般香客迎入门中,而她也随大流前往“一禅殿”,见到了一尊高约三丈的金身像,像下莲台刻着两个字——莲见。
只是,“莲见”长得并不像莲见。比起两千年前鲜活的他,他的金身像更慈悲稳重一点,脸做圆了些,耳垂也拉长了不少,倒像佛陀似的。
香客握着香,有的跪拜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有的仰望金身,说着他的故事。也有的聊着三年前的魔地,惊叹变故之大。
慕少微取过一炷香,借着烛火点燃,升腾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佛陀的垂眸。
她持香入得殿中,没有跪拜和祈祝,只是将香插在了供奉的台上,而身边的佛修一惊,正要说正台是上师供香之处——却见那香陡然一亮,腾起笔直的烟雾,青云直上。
佛修怔然,而慕少微双手合十,道:“莲见,在我立于九天之上前,我要杀一堆人。”
“因为,他们曾经杀了我。”有这因果在,你也阻不了咯。
她含笑望着佛,佛含笑望着她,这是最后一面。
[162]魔舍利(29):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慕少微记得,师尊在世时常用一词来形容老而不死、心肠阴暗、手段歹毒的老鬼,那个词叫“老阴比”。
前世她不解其意,但也骂得酣畅淋漓。今生她几经对比,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缺德到连佛祖都不会原谅,这才发现“老阴比”竟是她自己。
不过没关系,莲见也算是混成佛了。
他曾说过,每个人都是行走于世间的一尊佛。因此求佛不如求己,唯有成了自身的佛,方能渡了自身的劫。
这佛说的话能错么?
必不能啊!
所以她决定成为自身的佛,诚恳地道一句“我佛慈悲”,然后替佛祖原谅了自己。
前尘已尽,尸骨不存,唯独她的脸皮还厚得顶天立地。这厢刚出一禅殿,她肩膀一垮,好不容易堆正经的领子便塌了下来,挂在胯上的腰带也斜了三分,横竖写着“不正经”。
而不正经的妖出了佛门,还能去什么正经地方?
慕少微来都来了,自是脚步一抬,径直往合欢宗去了。
说来也是稀奇,多数修士是出了合欢宗就直奔佛宗忏悔,道自己色迷心窍、意志不坚。偏她是出了佛宗直奔合欢宗风流,逆大流而行,透着一股“世人皆清我独浊”的放纵感。
她迈入了合欢宗的地盘,进入了无数男女的视野。
迎着他们或惊异或痴迷的目光,拂开他们或试探或亲近的意愿,她瞧见合欢宗的重重山门因她的到来次第而开。
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旧景重现,仿佛回到以前。合欢宗的“道心”可真是万年如一日的坚定,只看肉身,不问真心。这一见她脸长得好,哪管她是人是妖,就是敞开了门迎接。
开的山门越多越证明来者是个美人,合欢宗行事总是这么肆意,全然将喜恶摆上了台面。
“啊!啊这……真的假的,前七十二重山门全开了?我没眼花吧?”
“这来到究竟是哪个大宗的美人,不会是鲛人吧?诶,你快看,后三十六重山门也开了!”
有人震惊道:“相传合欢宗的每一扇山门背后都有个‘守门人’,而每个守门人都是宗内阅尽千帆的弟子,不遇上对胃口的美人是不会开的。这来的是何方神圣,怎生让门全开了?”
“你们这群朽木,还在这儿猜来猜去作甚,快跟上去看啊!不然等门一关,可是再也见不……诶!等等,不要关门啊!”
青色的身影沿着阶梯缓行,大一号的衣衫不落,斜坠的发簪不抖,只余黑发迎风而动。
山门在她身后依次关闭,无数双眼睛在明处暗处亮起,年轻的相中她的容颜,年长的倾心她的气质,唯独“年老”的注视着她通身的气派,道一句“尤似故人”。
“故人,哪位故人?”小弟子笑嘻嘻,“老祖的故人那么多,谁能让你记挂在心?”
雍容华贵的男子轻笑:“自是那一把已折的剑。”他目中充满怀念,“虽有新剑取而代之,可新剑只有其形,暂无其韵。像这一位……即便是个蛇妖,行止间却有她的影子。”
小弟子:“只是为一道影子,就值得老祖开这最后一重山门?”
“你还小,不懂。”男子单手支额,柔声道,“就是这种雾里看花的朦胧,遍寻不见的怅然,似像非像的执念,君死我生的遗憾——才会让人在看到的那一刻,就想伸手去触碰。”
“那老祖是想留下她吗?”小弟子道,“蛇妖来此终归是缺钱,要留总是容易的。”
对方却笑了:“你果然还小。”
“想要就必须得到这种事,老祖我早三千年就不做了。”他道,“难得遇到一个可心的,你们好好招待她,务必让客人尽兴。”
“是。”小弟子倒也老实,“其实能得美人青眼,也是我等弟子之幸。”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蛇妖来合欢宗既不是为了尝试双修之法,也不是为了与人寻欢作乐,而是想在一个舒服的环境中躺着,瞧瞧他们心悦的美人榜,顺道丢几个灵石押押注。
“仙子怎知我们有美人榜呢?”
水榭姹紫嫣红一片,慕少微斜倚在美人榻上,周遭围绕着七八位美貌男女,俱是金丹起步的修为。
可他们非但没有金丹的架子,也不摆人修对妖修看不上的嘴脸,而是笑意盈盈地为她剥着灵果,还温柔万分地送到她嘴边。
无怪人人都爱合欢宗,蛇妖尤甚,这实在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啊。作为蛇来到这里,她所受的待遇倒是比做人时好多了。
当她还是人那会儿,合欢宗弟子一见她是剑修,个个都想把她争到手,还拼上了赌桌。
在他们眼里,与剑修,尤其是与强大的剑修来一场旷世绝恋是人生中最值得的事。若是这剑修走的是无情道,那可更好了。一旦拿下无情道君,岂不证明自己魅力无双。
嗐,他们在想什么,她能不懂吗?
慕少微张嘴吞下灵果,道:“我可是蛇妖,怎会不知你们有美人榜?”
多亏蛇族前辈在合欢宗的辛勤耕耘,让她怎么瞎说都圆得过去:“也因为我是蛇妖,迟早是合欢宗的一员,我自然要看看诸位师兄师姐在推崇哪些个天之骄子,要是能让我捞到一两个元阳,岂不赚了?”
闻言,弟子们肆意地笑了起来,俨然是把她当自家蛇了。
“前辈真爱说笑。”貌若茶花的女子掩唇,“就凭你的模样,想要多少元阳还不就是勾勾手指的事。”
“可我对送上门的没兴趣,只对性子野的有感觉。”慕少微支着头,“来,告诉我美人,在你们看上的人里,有哪些个是野性难驯的杀胚?最好是剑修,有留影石的那种。”
“前辈是第一次来,竟这般熟悉我们的品味。”眼尾有红痣的男子道,“看来是同道中人啊!”
同不同道不一定,但她知道,只有在合欢宗收集人修的消息才不会被盯上,反而被视为理所当然。
毕竟她是蛇妖,妖去大城打听人修之事,有几个安好心的?没准反被人修找上。
可在合欢宗打听,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谁都以为她是奔着人修的色相去的,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一场不容错过的大戏,而人在干坏事时总是格外的团结和有耐心,她一问,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出所料,他们毫无保留地呈上了美人榜和留影石,与她在水榭中一道品鉴。
“还不知前辈口味,是喜欢男修多些,还是喜欢女修多些?是偏好年纪小的,还是喜欢年长些的?灵力是要火土热烈,还是要金水温柔?性子是要……”
慕少微意味深长道:“要强大的、性子桀骜的剑修,男女不论。”
“既是男女不论,那就要说一说前大剑宗首席,现太衍仙宗弟子的巫若华了。”红痣男道,“我对这位师姐可是一见倾心,恨不得以身相许。奈何她是修无情道的,我也不愿坏她道心,所以……”
“前辈。”红痣男伏下来,乖巧地趴在榻边替她捶腿,“你也莫要去招惹她,可好?”
“你得了她的心,我会醋;你坏了她的道,我会气。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天下剑修多得是,何必执着巫若华?”
慕少微勾唇,道:“听我一言,你若是真想保住一个人,那就提也不要提她。”
红痣男脸色一变,忽然意识到这蛇妖与别的蛇妖不同,她似乎……更聪慧也更有阅历,无需他把每句话都说个明白。
“是小子无知了。”他当即认错。
“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招惹巫若华。”她打听剑修可不是为了风花雪月,“但你总该给我看看她的留影石,让我记住她的模样,万一我认错人了呢?”
红痣男立刻掏出留影石来,慕少微便在水榭中看起了巫若华舞剑。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一眼认出巫若华的剑招出自《赤血剑谱》,属火灵根功法中的上乘,足以练至渡劫。
而无情道的杀心不难复刻,剑招也是她熟悉的……嗯,这巫若华是个不错的选择,如今还是仙宗弟子,算徒子徒孙,她可以装成她去办事,再丢两只锅给她。
“前辈,这是元婴境第一剑修南千泽,雷灵根,是万剑门首席,也是飞岚城的城主之子。”
留影石上投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身着黑色劲装,眉锋凌厉,犹如一把出鞘的剑,华光毕露。
“此人不修无情道,却也不近女色,我们都怀疑他近男色,结果他差点把我们主动送上门的师弟杀了。”
在他们眼里,人不近女色就必近男色,不喜人色那就兽色,反正总得色色这人生才有点盼头,不然活着干嘛?
“南千泽杀伐果断,处事雷厉风行,实在太难拿下了。我们人修不行,但前辈你是蛇妖,说不准啊,他会追着你跑。”
慕少微看他舞剑,认出他修的是《雷霆神典》。她评估着驾驭这剑谱的难度,不走心地点头:“嗯,说不准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如果她顶着他的脸、他的剑招犯事,这还真不一定!届时,他必然是咬牙切齿地想近她这个“女色”,恨比爱长久。
“这剑修中的第三人,当属太衍仙宗的梅灼雪,也是如今的金丹第一人。”
“实不相瞒,我们对他所知不多。我宗弟子曾在秘境中与他接触过,言他温润如玉,但下手极为狠辣,是个玉面修罗。”
“含秀师妹曾心悦他,欲与他来一段露水情缘。结果他不是个东西,竟当着师妹的面徒手扯出截杀者的肠子,扬得满地都是,还对我师妹说‘人身不就这般物件,姑娘何必执着在下皮囊,真拆开了往里看,也不过一堆血肠’。”
慕少微:……
好、好家伙!这比佛宗的“红粉骷髅”还狠,直接把男欢女爱解离到五脏六腑,你是修无情道的吗?
不对,梅灼雪不是个君子么?
“我那可怜的师妹,回来后就清心寡欲了三年,差点想去佛宗剃度。幸好有和玉师兄出手,没几天就把她的道心修了回来,只是她再也不喜欢剑修了。”
慕少微瞅着留影石中的便宜徒弟,心情十分复杂。
但真要论起来,他才是与她最像的人,无论灵根还是剑招都能复刻到完美,她若顶着他的身份出行,不是更能引出余孽么?
嘿,这么一来——
慕少微想到了另一个能背锅的:“怎么不见你们提起素太行?我记得他可是合体大能呢!”她的师弟不可能不受欢迎。
“冰霜老祖啊……”
谁知,她师弟是真不招人待见。
“他的脾气实在太臭了,就算他生得再好,也算了吧。”
[163]魔舍利(完):佛魔一体,爱恨无期。
到底是自家孩子,一听外人对其评说脾气差,慕少微是不认的。
她本想装作无知,打听一番小师弟的事,好为日后甩锅做准备。未料素太行在合欢宗的风评差到连脸都救不起来,便有些忍不住了。
“我们蛇族与凌虚峰有些渊源,想必诸位也是知晓的。”
她一边开口,一边观察几人的反应,见他们神色如常、未觉诧异,就说了下去,“对素太行的性子,我们谈不上了解,但总归能说上几句——他那不是脾气差,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
形、形势所迫,不得不?
这两个词也能放在素太行身上吗?合欢宗弟子震惊了。
慕少微却道:“他父母去得早,教养他的长辈也走得早,独留他一人支撑碧落峰和凌虚峰的门面,若他是个软和的脾气,焉能讨得了好?”
“他不做个狠人,早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了。”
但凡修界的老鬼争气点,把余孽清剿,她师弟都不必活得这么累。
千错万错都是老鬼的错,对待老鬼,圣人都没好脸色,偏素太行是个合体巅峰,少不得跟一群老鬼打交道,这天长日久下来,他脾气能好吗?没疯就不错了。
“前辈说得也是在理,但……”
众所周知,“但”后面接的才是重点。
美人垂眸,不变初心:“冰霜老祖的脾气没人受得了,只因他一动怒就冰封十里。我宗弟子多为水属,本质阴寒,哪经得住他一冻再冻,自是敬而远之。”
说白了,脾气倒在其次,实力差距过大才是本质。合体巅峰的大能只消漏出一丝威压,就够他们受的了,哪还敢靠近?
慕少微:“……他身边的竹君都活得好好的,怎么你们倒是退了?”别啊,这别是她见过最差的一届合欢宗吧?
谁知美人叹了声:“前辈有所不知,那竹君能活下来全凭本事。他总能精准地预测到老祖何时发怒,一旦他开始跑,我们就都知道该跑了。”
慕少微:……
万一竹君只是在你们找上素太行时回避呢?
他一走,你们也跟着走,这真不会让素太行觉得你们是冲着竹君来的,而他只是你们接近竹君的一环?拿他开涮,这不发怒才怪吧?
“罢了,不说这个。”她真是染上了蛇病,明明是来套正经消息的,却不自觉地聊了一堆没用的废话。
“再给我说说别的剑君吧。”慕少微道,“姓谁名甚,拜入哪个大宗门下,是谁的弟子,有什么特殊的本事。我初出茅庐,只想挑几个好上手的接触接触。”
经历过余孽复燃一事,慕少微就清楚了各家“自扫门前雪”的现状。
呵,她的人血馒头哪是那么好吃的!敢躲在她背后捡便宜却不出力,真当她是死透了,治不了他们?
既然连扫尾也扫不清楚,那她就捅他们几刀,刀子扎身上总该知道痛了。
不就是想保住自家天骄,让别家的弟子出力出命么?等她把修界搅成一锅粥,装成他们的弟子与余孽对上,她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袖手旁观?
至于他们的弟子被追杀什么的……剑修不被追杀还修什么剑?
“好上手的剑修倒也不是没有,有些个修多情剑的,比我们合欢弟子过得还风流。”美人们侃侃而谈,“比如万剑门的眠花道君,光是炉鼎和言官就收用了十三个。要不是他早年发迹,挖了一小条灵石矿脉,恐怕还撑不起养人的花用。”
“多情剑啊……”慕少微吃着灵果,思绪有点飘远,“多情最是无情,无情最是专情,这道君若是哪天弃了多情剑,转修无情剑,没准能大成。”
“前辈对剑也有了解?”
慕少微一笑:“都要找上剑修了,哪能不懂点剑。懂一点又不全解,自是可以相问,问着便生了情趣。”
譬如她与白栀,一条蛇压根对剑没兴趣却天天缠着她问剑,还让她教着习剑。这一来二去,她就算是个傻子也懂他意思了。
“解人衣带不过露水情缘一段,扣人心弦才是午夜梦回肠断。”好歹在合欢宗呆过,她悟性又高,经历又多,对情之一字的理解自不比合欢老祖差,“一剑一鞘,没有做鞘的觉悟,哪能拿下剑修?”
众美人听了若有所悟,直言:“前辈可真不像个新手。”
慕少微大言不惭:“我们蛇妖从来天赋异禀。”
之后,她与众人相谈甚欢,在合欢宗留了半月有余,获悉了不少大宗子弟的身份。然而,这之中没一个是姓“郁”的。
她明了,大宗之内不是没有余孽,而是他们不会用“郁”姓,也不会让“郁”流通。这就像一个暗号,唯有知“郁”者方能用“郁”。
“前辈可是要走了?”茶花美人前来送行,带着趁热的灵米糕,“不多留几日?我们师兄妹几个可稀罕你了。”
“我自然也稀罕你们。”慕少微张口就来,“可再留下去,我还怎么祸害剑修?大业未成,怎能沉迷温柔乡?”
美人失笑,送上“易容灵泥”一份:“前辈姿容不凡,一路前去恐生事端,不妨遮掩容光一二。待找见了人,再让他见你的真容也不迟。”
慕少微也不客气,收下东西道:“多谢,那便祝我……旗开得胜。”
说着,她告别合欢宗,踏上了前往落霞林的路。而在她身后,不仅是弟子在目送她离开,还有合欢老祖无声的注视。
“真是像啊。”尤其是一些小动作,比如那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的眉眼,以及皮笑肉不笑的勾唇。
“简直像是披了张蛇皮从阎罗殿爬了出来。”老祖叹息道,“我果然老了,看什么都像故人。”
“她这几日玩得可尽兴?”
小弟子:“自是尽兴的。”
“可有收用什么弟子?”
“没有。”
“蛇妖天生重欲,你们竟然无人拿下她,这将我宗口碑置于何地?”老祖蹙眉,“有美如斯,囫囵进来,全乎出去,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弟子!”
小弟子:……
*
剑修的路子无非那么几条,最常见的当属杀戮道、无情道、至情道和多情道。
之于大部分剑修而言,择一道修剑譬如择功法配合灵根修炼,一生只能由根骨定基础,功法定强弱,勤修定上限。他们会专精一道,兢兢业业,直到修至尽头。
偏偏,剑修中出了慕少微这个怪才。
她的剑道就是纯粹的剑道,不分什么杀戮道或绝情道,反而只要是道,她都能走上一走。
曾有剑修大能惜才,委婉地提醒她应专精一道:“散而不凝,强而不专,什么都修恐会坏你剑心,也会拖慢你升仙的速度。”
可她却道:“有剑心便有剑道,有剑道便成大道,道就是道,何必只专一道?分分分,分到最后底也不剩;合合合,合到尽头总会大成。”
大能笑道:“你这小辈,我说不过你。”
慕少微回道:“我与前辈只是道不同而已,但大道在上,殊途终会同归。”
于是,她从未浪费自己的天赋,而是将所有能学到、不能学的都学了一遍,把所有能走的、不建议走的道都过了一回,最终得出结论——
什么都练只会让她天下无敌,连心魔看到她都头疼,认为她才是真正的心魔。
也是托上辈子的福,让她认全了大宗剑修所用的功法和剑技,以及他们的剑心与剑道。装法修有点难,装剑修还不会?只要再来一把相似的剑,她就能搞个大的。
不过在办事前,她得避开浮生城和天机阁弟子,他们看人总有一套,指不定会让她阴沟里翻船。
是以,她不能用传送阵或飞舟前往浮生城,再踏入落霞林,得用飞的。
所幸元婴脚程够快,她没用几天就回到落霞林,却发现五十几年过去了,她的地盘早成了别人的,而她的旧部本有一手之数,而今竟也只剩下赤狐了。
赤狐仍在金丹,被她找见时戒备至极,龇牙咧嘴到浑身发抖,却在她一句“怎么,不认识你家大王了”中突然瞪大眼,又猛地泪流满面。
“大王,你怎么才回来?”赤狐扑进她怀里,“不对,大王你已经是……元婴大妖了!”
恐慌的情绪退去,他终于把她和以前的蛇联系在一起,也再度记起了她的气味。
慕少微摸了两把狐狸毛:“我记得我在离开前安顿过你们,怎么只剩你一个了?他们呢?”
赤狐哽咽道:“狸猫他们,都、都死了!”
“天灾还是人祸?”
“人祸!”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赤狐浑身哆嗦,“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一日林子里来了两个人修……”
据赤狐说,他们一个灰袍,一个黑衣,面上罩着铜钱,气息颇像邪修。
他们来到林间不为别的,就为了猎杀元婴妖兽,其中一人说:“大宗对元婴看得太紧,我们已经无从下手,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妖修的元婴如何。”
另一人道:“又不是没用过,总是炸炉,我看这次也是白费功夫。”
“万一成了呢?成了,那元婴就多得是了,找不到人还找不到妖修么?”
两人没有多话,拿出一个罗盘定位元婴大妖。一经锁定即刻出发,半点也不耽搁。没多久,元婴恶战的波澜掀翻了半座落霞林,林中妖兽死伤无数,只有零星几只逃了出来。
“他们是邪修!”赤狐笃定道,“我亲眼看见他们掏出了‘生祭种’——就一枚种子,打入人或妖的丹田里,就能把他们的丹田囫囵挖出来,不伤分毫。”
“他们挖走了血玉蜘蛛的元婴,又放火烧林,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灰袍、黑衣,铜钱覆面,还挖丹田,多么熟悉的装扮啊。
慕少微安抚着赤狐:“你是说,他们在寻妖修的元婴?”
赤狐点头。
“小狐狸。”慕少微眯起眼,“你可有记住他们的气味?”既是盯上妖修了,想必妖市是会去的,她需要耐心点,守株待兔。
赤狐:“我记得。”
“可想为狸猫他们报仇?”慕少微道,“想,便与我一道走;不想,便留在林中。”
“大王,妖修之间情谊寡淡,为狸猫他们复仇,我是不想的。”赤狐倒也坦诚,“但我愿意追随大王到天涯海角!”
只要一想到蛇妖出去五十年就结婴回来了,他就觉得自己的前途亮得睡不着。
“成,但出去之后,莫要叫我‘大王’。”
赤狐歪头:“那我该叫你什么?”
慕少微打开银环,将换骨丢给了他:“往后,你便是我的抱剑童子,出门在外称呼我为‘剑主’。”
[164]万婴殿(1):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生而为妖,果然不能长居于深山老林修炼,而是该出来见见世面。
因为只有见了世面才会知道,妖就是妖,哪怕化作人形,有了人的道场,但还是与人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最初察觉到这差别,是她发现“敛息诀”不够用了。
大能为图方便,出门常以敛息诀压制境界。这功法品级不低,上手也难,可入了门便能下压两个小境界,修成了还能下压一个大境界,很利于人装低调。
尤其针对她这种元婴妖,若能以人身伪装金丹,会有奇效。
可惜她是妖!
人修用的敛息诀是压制了她的境界,却抹不去她的气味。
凡是与她有过接触的妖都认得出她是妖,换言之,她再如何伪装,在御兽宗弟子面前都是透明的,妖认妖可比人认妖方便多了。
“所以,是气味的缘故?”慕少微忍不住轻嗅自己,“可我闻不出味。”
赤狐点头又摇头:“是气味,但也不全是气味。”他斟酌着描述,“就是——狐狸吃过鸡,所以知道鸡是什么味。就算这鸡变成了人,我也会闻到他,知道他是能吃的。”
简单来说,妖做人才多久,妖做兽才漫长。斗过,杀过也吃过,味道刻进了骨子里,岂是改了形态能忘的?
好巧不巧,她又是一条兽尽可吃的乌梢。
慕少微:……
无法,她只能前往大城聚宝阁,看看有无灵物能遮掩妖身。不料她才道明身份,主事就请出了一位化神大能坐镇,而大能召来一只金丹狼妖,冲着她上下一嗅。
狼妖:“主上,她是蛇妖。”
大能颔首,客气地对她说道:“小友勿怪,我们也是谨慎行事。无面妖之祸未除,聚宝阁贩售掩息灵器总得小心些。”
“且容我多问一句,小友寻这掩息灵器是要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另有用途?”
“当然是自用。”慕少微擅长用事实瞎编,“实不相瞒,我与御兽宗的灵宥道君·云舍月是老相识,此番出山,就是受她所托来寻无面妖踪迹,谁知……”
“唉,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是妖。这么一来,我还怎么靠这张脸把无面妖引出来?”
一听她与正道弟子相识,又有正事在身,化神大能还有什么可问的,当即让主事把阁中最好的掩息灵器呈上来。
很快,慕少微面前放了三样物什,分别是玉佩、扳指和折扇,件件精品,就是贵了点。
可她不能没有,她只能咬牙掏了六千灵石,把玉佩挂在了脖子上。
之后出城,一路上碰到的妖修确实没再认出她,只当她是个金丹剑修,带着个狐狸架子。
至此,慕少微以为能高枕无忧、顶风作案了,可她还是太“年轻”,竟忘了人修中总有特异者,有些人能一眼看穿她的原形,而有些能清晰地闻到她的蛇味。
她就碰到了这么一个人。
看模样只是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穿的却是药谷的长老服,一开口更是老气横秋。她道哪家弟子不怕死,非要半夜来埋骨林挖药,没想到是个小蛇妖。
眼见对方一语道破她的身份,慕少微在戒备的同时也好奇了起来,不由问道:“前辈好眼力,不知晚辈是哪里漏了马脚?我这行了大半月,前辈是第一个认出我是妖的人。”
“倒不是你漏了马脚,你装人还挺像的,不是天眼通的人还真看不出你是妖,只是——”
少女看了她几眼,跳下树绕着她走了一圈,道:“蛇的腥味没有除尽,沾了水气更甚。只要遇上个常年跟药打交道的,保管露馅。”
慕少微却是皱了眉:“蛇的……腥味?”
“是啊,腥味。”少女见天色尚早,她等的灵花还未盛开,权当解闷,便与这路过的蛇妖聊了起来,“知道在深山老林里,什么时候最容易捉到大蛇吗?”
不等慕少微回复,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狂风骤雨、大雾弥漫之时。”
“蛇有龙性,所以蛇蜕为龙衣,蛇骨为龙骨,大蛇更是能作龙看待。但,蛇与龙终究是不同的。一样随水而出,蛇是一身腥味,龙却是一身香味。”
“在大雾天若是嗅到腥味,那附近指定有大蛇。今夜露重,你又踏水而来,我怎会闻不出来?”
即使这蛇妖身上的腥味已经很淡,可有就是有。只能说她虽然摸到了龙的门槛,但终究还没越过龙门。
慕少微:“龙是香味……前辈见过龙?”
少女:“见是没见过,但我在‘不归集’看到过龙骨。远远闻着都很香,要是能入药,铁定能炼出仙丹。”
她口中的“不归集”是妖怪往来的集市之一,相传入口不明,地点不一,想进去不仅要靠人脉,还得靠点运气。
但慕少微的焦点暂不在集市上,她抓着关键问:“那前辈可知,我一条蛇该如何去腥?”
“蛇去腥?哈哈,加点姜片吧!”少女一说就笑,好半天才正经下来,“好了,不逗你,你可知‘蛇换皮,龙换骨’?”
“蛇换了皮才能长,换了骨才能成龙。这骨头一换,腥就变成了香。至于骨头怎么换……这得问你们蛇了。”
慕少微明了,只要她还是蛇,这腥味八成是去不了的。如果跟人在水域缠斗,对手鼻子又灵敏,她就有暴露的可能。
为防万一,这前辈的“建议”倒是能听听,若她随身带着葱姜蒜,这腥味是不是就不明显了?
“我等的花要开了。”少女忽然起身,越过她往林间去了,连句道别也无。
倒是慕少微问了句“前辈是哪宗大能,来日我必登门拜会”,可对方却抬手摇了摇,明显不愿有太多牵扯:“你可莫要来找我。”
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虽是蛇,但腥味不浓,日后必定是个麻烦,别来!”
一跃不见,少顷,远方传来妖兽挨揍的悲呼。
慕少微没有久留,与赤狐一道穿过林子,前往下一座城。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检验自己像不像人,会不会再被认出来。
除此之外,她也听进去了少女的话,一入城便整了个“香囊”挂身上,里头装满葱姜蒜。
结果不装则已,一装赤狐的眼神就不对了。金丹狐狸哪能克制妖性,闻着闻着,眼泪就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剑主,你好香啊!”自备葱姜蒜的乌梢上哪儿找啊,“要不你再带点儿酒,这样气味会更醇点。”
慕少微:……
完犊子,她也觉得自己好香。
*
一人一狐行于林间,阳光倾落,透过枝叶投下斑驳树影。
慕少微撩起幂篱一角,根据寻踪石再度锁定“不归集”入口的位置,不料才走了片刻,这入口便从西南换到了东北,两地差了足有十万里。
驻足,不语。
赤狐不小心撞在她小腿上,也跟着停了下来。
“剑主,是入口又变了吗?”
“嗯。”慕少微道,“一息十万里,这入口是个活物?可要真是个活物,应该能逃得更快点,不至于被大宗修士找上……”
人有人的大城,妖有妖的集市。大城贩售妖兽,集市出卖人修,这是古来就有之事,也算是人与妖之间共处的常态。
可坏就坏在,人对人狠起来比什么都凶残。
他们一见妖怪集市能处理人尸,还能靠人尸收取灵石,哪还有什么底线可言?自打摸着妖市,修界的惨案便层出不穷,弟子之间的戕害也是屡禁不止。
到头来,大宗修士一合计,觉得既然改不了人性的恶,那就端了妖怪的窝。
于是,不少出售人尸的妖市常遭人修打击。这时日一久,妖怪便也学乖了,狡兔都有三窟,给集市换几个地方也不是难事。
就是苦了慕少微,不搭风猴的线找妖市就像大海捞针,直转了一个月还没有头绪。
“剑主不如去别的妖市,非得钻着这一个吗?”
慕少微点头:“自然,藏得越深说明贩卖的人尸越多,而人尸的死法总会留下线索。被剥了脸皮的兴许是无面妖所为,被掏了丹田的可能是邪修手笔,比如你那日见到的两人。”
迄今为止,她跟余孽打过的交道不多,但每一次都抓着有用的线索。
一是大雍送来的言官经过郁家之手,而今一甲子过去,当初的言官应当融入了修界,虽不知还活着几个,但还活着的一定所知不少。
而她,得通过妖市去抓个七老八十的言官来。
二是灰袍、黑衣、覆面的装扮多半是余孽的“宗门服饰”。
这扮相在人多的地方打眼,可在妖多的地方不算惹眼。他们猎杀修士必定要处理尸骨,不去妖市还能去哪儿?
三是她在元婴秘境时曾收敛过两个余孽的残骸,一个死了,一个身灭却逃了元婴,可她记住了对方的气味。
只靠一个元婴重塑肉身,所需的灵药不少,所耗的时间极长。若能查到妖市中长期买药的人修,或许能挖出余孽的踪迹。
但以她对余孽的了解……那元婴在潜逃回去之后,多半也被杀了。
余孽自诩仙人血脉,是人上人,生来与他们这群凡血出生的“下等人”不同,断不会为了一颗弃子投下大量财力,只会用完就丢。拥趸给这么群丧良心的人卖命,这辈子也算是有了。
慕少微腹诽一阵,道:“算了,左右入口都是在海上,先赶去海上再说。”
她捞起赤狐,正打算凌空飞起。忽而身后传来威压的锁定,竟有一只元婴大妖追了上来,盯着她这个“金丹剑修”双眼发亮。
殊不知在他靠近的那刻,慕少微忽然懂了何为“气味”。
她吃过的,对方的血肉滋养过她的脾胃,她记得它的味道和腥气,这是一只元婴期的鼍龙。
不过很明显,在对方眼里她才是刻骨铭心的美味,尤其是她还带着佐料。
“真香啊。”鼍龙露出了利齿,“只是个金丹,怎么会这么香?”他眯起眼,用仅存的理智压下食欲,“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亮出你的玉牌给我看看!”
慕少微笑了,正愁手边没货送去妖市,这货就送上门了。
她松了松筋骨,一把摘掉幂篱,朝后张开掌心。就听“铿”一声响,换骨出鞘凌空飞起,旋转着落入她的手中。
她没个站相,只道:“无门无派,你杀我不用顾忌。”
“同样的,我杀你不会留情,更不会问你哪门哪派。”反正照杀不误。
剑气灌入换骨,慕少微一振剑身,她身后的大地突兀裂开,一道岩墙猛地矗立,隔开了战场与赤狐。
她足尖一点跃起,直取鼍龙首级。大抵是以剑修之身干架太过兴奋,她一不小心开了大招。
天衍剑诀第七式·万界听锋!
[165]万婴殿(2):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在真正强大的剑修眼里,剑诀、剑招和剑,无一不是活物。
剑如人,会生灵,有灵者自会有其“人生”。
而剑招就像人从生到死的每一个阶段,有长生沐浴之喜,有临官帝旺之相,亦有衰病死绝之气。
这一招一式看似不同,实则能融会贯通,构筑成一本完整的剑诀。诚如人一辈子的跌宕起伏串珠成链,会结成独一无二的人生。
因此,剑是活人,招是历程,诀是此生。
剑修练剑,练的可不止剑,而是以剑照见了另一个人的心,去经历对方的沉浮,去感受对方的业力。
可惜不少剑修只关注于剑诀的品级、出招的威力。
一如世人只关心某个人的身家背景,以及对方最后的结局是不得好死还是寿终正寝。
修偏了,自然炼不到极致。
若是拿剑诀当人看,那剑诀何来高低贵贱之分,每修完一本,就等于度过了另一种人生。
是以,不懂剑的人只看到慕少微出了一招。可懂剑的人见了,就明白她劈下的是重重叠叠的招式,无法以一招还击。
万界听锋!
何人能让万界识他锋芒,听他旨意,唯有剑尊。
故而这一招是帝王式,若无称霸的野心,独尊的气魄,非要达到万人之上的执念,根本使不出它的三成威力。
偏慕少微制霸天榜千年,从来舍我其谁,用帝王式如人饮水,起手一个大招对她来说十分简单。
即使鼍龙高她两个小境界,可她也是元婴,而鼍龙终究不是真龙,如何扛得住帝王式的贯穿和压迫。
在鼍龙眼中,这一剑似是自天劈下,恍若雷霆加身。他根本反应不过来,身上的保命法器便已光芒大盛,猛地凝成一个盔甲人形,横刀格挡剑势。
奈何,将军怎敌帝王?
但听“轰隆”一声巨响,剑与刀相撞,剑威源源不断袭来,盔甲人形倏忽龟裂。
天衍剑诀的威力通过人形传达到地面,只这一击就让鼍龙周遭的林木摧折、大地下陷。眼见剑招层层压下,后劲不减反增,盔甲人形即将被消耗殆尽——鼍龙总算回过神来,惊怒大呼:“你是元婴!”
“你装什么金丹,你不要脸!”
只能说妖就是妖,普遍脑子不大好使,这都生死关头了,他还管着人要不要脸。
却不料这剑气磅礴,冲毁一切摧枯拉朽,他那点声音压根入不了慕少微的耳朵。等他面色大变,卸开浑身妖力顶起一口巨钟,已然是来不及了。
同阶修士与剑修相斗,最忌讳的便是慢一步,可他慢的何止一步?
剑气瞬间击破了他的防御,“哐”一声轰碎他的大钟,再从他的百会穴笔直劈下,眨眼切开他的头颅、胸膛和丹田,完全无视鼍龙的皮厚肉糙,一下将他切成两半。
一剑毕,慕少微擦过他平稳落地,振剑收势。
鼍龙有没有死透,她不用回头确定。
在她身后,鼍龙的元婴发出一声细微的惨叫。末了,他从头往下裂开一道血线,先是沁出血珠,再是喷出血水,而后血水将肉身分错成两片,一前一后砸在了地上。
“轰!”
承接剑式的目标倒了,余气骤然分散,不仅贯穿地下还冲垮林木,甚至将岩墙都碾压成灰。
幸得岩墙保护,赤狐虽灰头土脸却没有受伤。可妖物对剑修充满恐惧,他在废墟中抖了好一阵才哆嗦着爬出来。
小心冒头,就见鼍龙已经死透,而蛇妖毫发无伤地往回走,一挥手收了鼍龙的尸体。
烟尘尚未散尽,她的黑眸瞥来与他对上,那眸中的冷淡令他惊惧,可慕强的渴望远胜于他对剑修的恐慌,赤狐一时心跳如鼓,挣扎出来,飞快地朝她跑去。
“剑主!剑主!”他的狐尾疯狂甩动,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小的还以为你这剑修是装的,没想到是真的会剑!”
“瞧这鼍龙态度嚣张,我还道他有几分本事,没想到不敌剑主一合之力。剑主才入元婴,他都入了不知多……”
慕少微伸手,抓住狐狸嘴巴,捏紧:“有人来了,人还不少,我们得走了。”
赤狐识相闭嘴,慕少微一抖换骨悬在半空,指尖一点将它放大,捞过狐狸便坐了上去。
张开真气罩子,换骨“嗖”一下飞了出去,化作天际的一道流光。这下,他们赶路的速度是快了,但也更招人眼。
途中有不少好斗的剑修见之,立刻御剑追了上来,要不是慕少微甩人的经验丰富,今天指不定要打上几架。而这,也是她之前不御剑的原因,有些同侪是很难缠的。
待入了山野偏僻处,她才停下来收剑,又化作一条小蛇。
她命令赤狐将她叼在嘴里,赤狐听得一抖,还是认命照办,就是叼得头皮发麻,唯恐被宰。
少顷,有两个剑修落在林中,东张西望好久,却找不见人影。其中一人扼腕道:“怎么让她跑了?这道友一看就是个强手,我还想与她切磋一番的!”
“也不见人飞出去,难不成躲在地下?谁在那里!”
俩剑修回过头去,就见一只赤狐捕到了口粮,被他们惊得竖起耳朵,三两下窜入林中。
“是只狐狸啊。”
没人在意狐狸叼着什么,人对“落败被吃”的一方没多少兴趣,眼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赢家上。
譬如当下,无人在意鼍龙死得惨,一群修士落地,满眼只有那道贯穿大地的剑痕,还放开身心感受着剑势未消的余气。
一名剑修的手在发抖,他蹙眉低头,才发现抖的不是手,而是他的剑。
无独有偶,凡是受此剑气感召的剑都颤抖起来,它们像是想飞出鞘一般,向那剑痕朝圣。
“你们的剑是怎么了?”有法修问道,“看上去很不安?”
“不安?”剑修勾唇,“它们是想换剑主了。”
“啊?”
“剑跟人没两样,总有朝三暮四的时候。遇见强大的剑修,它们总会垂涎一番,恨不得成为对方手里的剑。”
“可这数目委实多了些。”剑修扫了一眼全场,“无一剑能抵挡那一位的剑心……这前辈若是去了剑冢,没准会引得万剑归宗。”
另一人却琢磨道:“这剑痕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沉思许久,忽然恍然大悟:“是金丹弟子大比!诸位、诸位!这像不像那个梅灼雪用出的招,也是这么一贯入地,也是这么余气激荡!”
众人忍不住凑了上去,有人甚至掏出留影石作对比。
良久,有人惊呼出声:“还真是那小子的手笔!你看这坑,几乎一模一样啊!不对,他能越阶杀元婴了?”
几个剑修对视一眼,本能地觉得不是。“几乎”怎能和“一模一样”相提并论,这里头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可不是梅灼雪又能是谁?除了他,谁还会天剑尊主的传承?
*
慕少微和赤狐一路演到了海边。
不是他叼着蛇,就是她卷着狐狸,无论谁被谁吃都很正常,期间没有引起任何人修的注意。
“记住,只要有露馅的可能就化作原形,跟我一路相斗过去,总不会被捉。要是人修凑近来看,我们便装作受到惊吓,立马分开往不同方向逃窜。实在逃不过就躲进灶房,把葱姜蒜往身上一盖,装个食材。”
若说梅灼雪得了她的传承,玄渊从她这儿习得了做人,那么赤狐算是得了她“老阴比”的真传,正不断向“小阴比”发展。
“我装成食材未免大了些……”赤狐思索道,“何不往面粉里滚一遭,改个毛色,再混入护院的妖犬队伍中,坏他们鼻子。”
慕少微大赞:“孺子可教!”
赤狐一听,骄傲地挺起胸膛。
“只是,这不归集该怎么进去呢?”
他们抵达西海已有三日,可不归集的入口还是在变,没什么规律。偏偏剑主让等着,他也没办法,皮毛被海水打湿的滋味不好,他一舔,满嘴都是咸味。
“剑主,再不进去小的就要变咸肉了。”
慕少微握着寻踪石,瞧着不归集的入口再度变幻,便伸手摸向沙砾,让至纯土缓慢延展。
沙砾亦是属土,海底也有湿泥。海之所以能是海,是因为大地兜得住,它下方若无土的承载,还不知会散成什么样。
不过,海的水性太大,容易泄耗土性,凭她的感知无法汲取太多的信息。
她只知道西海危险,水域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漩涡,而不归集就在这些漩涡中沉浮,被一头吸入,再被另一头吐出,故而入口动不动就会变幻。
追着入口,只会不停被耍,可留在原地等待也过于被动。听闻进入妖市需要人脉,她没有,但不妨碍她捞一个。
“走,我们找个‘本地人’问问。”
“本地人?”赤狐四下张望,“剑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来的人?”
慕少微没有回答,只取出鼍龙的尸体切了只爪子下来,用蛇尾卷着投到海里去了。
这头鼍龙栖于河川,肉质与咸水里头长的鱼可不一样,指定能引来点东西。以她在凤鸣山钓鱼的经验看,鱼总归稀罕陆地之物,她与鼍龙这么一组合,不引来个大妖说不过去吧?
潮起潮落,血肉的味道飞快被水带走,勾来了一群妖兽。
慕少微放出元婴威压,海兽们一受惊便四处逃窜,只剩几只金丹妖在虎视眈眈。有一只胆大的冲上来咬她尾巴,却见她一把甩起鼍龙的爪子出水,一尾巴将海兽抽飞出去,再稳稳接住爪子,安分地蛰于水下。
摆明了给看不给吃,她这巴掌一出,金丹海兽再不甘也只能退了。
但她没放过他们,愣是凑上去一兽给了一尾巴。这做法蛮不讲理,像个讨打的恶霸,可它就是有奇效——受尽委屈的海兽怒而告状,终于将管着这一片海域的鲛人引来,来找慕少微算账。
“看到了吗?”慕少微道,“有时候想上桌吃饭,就得先把桌子掀了。”
她不信没海兽知道岸上来了妖,还蹲了三天。可这三天里,有海兽搭理他们吗?还不如上门挑衅干架,这样“搭人脉”还快点。
赤狐听得直点头,表示学废了。
“大胆蛇妖!”鲛人露出海面,手握两柄大锤,短发红瞳赤尾,境界在元婴初,“西海之地,岂容你放肆!胆敢欺我海族,你……”
棍子打了,慕少微取出甜枣,拿出半扇鼍龙尸体:“做个交易,带我们去不归集,这半扇肉是谢礼。”
“或着——”
慕少微伸手,换骨入掌,她猛地往一旁劈出一剑,就见整片海域被切成两半。一半耸起山高的水,一半灌入渊深的域,两边一撞,霎时地动山摇。
“吃我一剑?”
挑吧。
[166]万婴殿(3):【54W营养液加更】
一般来说,在她未成老祖之前,凡是见过她以妖身出剑的人必须死。
但鲛人不算人,算妖,还生活在海里,跟人修的关系谈不上好——她敢出剑就不怕鲛人泄密,反正泄密了也没人会信。
她大可以展露本性,左右这地方鸟不拉屎,连个人影也无。没人,就没有留影石的威胁,哪怕她把西海搅了,鲛人又能奈何?
果然,鲛人脸色一变,又强作镇定:“你一个妖……会剑?”
“什么会剑,话不能乱说,只是神通罢了。”慕少微笑道,“元婴鼍龙,一点心意,阁下还是收下吧。”
到底是元婴妖,年头活得长,自是懂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理。
蛇妖给了台阶下,鲛人便也放下锤。他下巴一抬,海兽意会,便顺着潮汐而上将半扇肉拱回来。
待鼍龙沉入水底,切实拿了好处,鲛人的态度好了不少。他两锤一捶,轰出一条水道,对她说:“道友请,我带你入不归集。”
慕少微抬步就要走,却见赤狐咬住了她的袖子,道:“剑主真要下水吗?万一下去了他们封锁水道,把你镇在下面……”
慕少微陈述事实:“那等下一波潮汐,他们的残肢会被冲上岸。”
没人知道对一个杀胚来说,拥有人形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的实力在无限接近前世,也意味着她说出的每一句“大话”都不会落空。
赤狐愣了会儿,一个激灵回神,忙不迭地追了上去。之后水道闭合,蛇与狐握着避水珠潜入海底,被鲛人带到了一个漩涡前。
他说:“吞天王鲸会从这里出来,等它一张嘴,你们就往它嘴里游,它的嘴就是入口。”
外人看不懂漩涡的运作,鲛人在此地扎根几千年,怎会不懂?
有进必有出,鲸又喜跟着暖流走。只消感知一下水温,他们就明白鲸会在哪里出来。
赤狐一探虚实:“真不是骗我们往鲸嘴里送?”
鲛人嗤笑:“都在海底了,只要海螺一吹我的族人便会涌来,要杀你们还不简单,我犯得着编个故事骗你?”
赤狐心定,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前辈说得是,是小子狭隘。”
又想到他代表的是剑主的颜面,怎能对别的妖低头,他便飞快地换了副嘴脸,显得高冷起来,“但这不是初来乍到么?等多走几遍,别说鲸嘴,连你族有多少鲛人都摸清了。”
鲛人:……这狐假“蛇”威的狗东西!
不得不说,鲛人的判断极准,蛇与狐只是等了三刻,就见前方的漩涡一阵扭曲,吐出一头比它大上千倍的鲸来。
那的确是个庞大的活物,境界起码在合体之上,不知为何甘愿做这妖市的通道。
但背后的原因容不得他们多想,王鲸察觉到陌生的妖气,张开了大嘴。
慕少微捞过赤狐,蛇尾一蹬便游进它的嘴里,却见它口舌之中绘满了传送阵的金纹。她像是入了鲸口,又像是进入秘境,分明通往鲸的食道,可食道眨眼成了传送的甬道。
一阵天旋地转,他们随一堆臭鱼烂虾落下,落在了一艘船上。
撑船的蟾蜍扬起斗笠,嗅了嗅两妖的味道。一闻发现里头有元婴,这想要讹一笔灵石的爪便收了回去,殷勤地撑起了船,沿着水道往不归集去。
慕少微抬眼,就见发黑的水面上飘着不少船。有的坐着一整支鼹鼠商队,有的只坐了一个阴森鬼修,还有的船上……坐船的和撑船的打了起来,因为前者是后者的食物。
她看了眼蟾蜍,勾唇,是食物,拿捏。
“船家,这入了不归集的妖一般是怎么出来的?”慕少微的半边脸浮起蛇鳞,蛇信突兀一吐,又很快收了回去,“哎呀,实在有些饿了。”
蟾蜍颤抖着加快了船速:“仙、仙子,不归集内设有传送阵,它进来繁难,出去还是挺容易的。”
慕少微:“如我这般新来的妖,能在不归集呆多久啊?”
蟾蜍:“只要仙子的灵石够花用,想呆多久呆多久。”
慕少微明了,妖市算是个“法外之地”。无论人或妖犯了什么事,只要藏得深就能一直躲下去,想来不归集中多的是“有故事”的人和妖。兴许,她还能与风猴接上头。
旁的也不必多问了,留着逛就行。
她不发声,赤狐倒是好奇。可他正要开口,蛇的手便放在了头顶,五指按着头骨一梳,赤狐便舒服得找不着北,立刻摊成了一张饼。
船靠岸,蛇与狐下了舟,慕少微扔给蟾蜍一块灵石,后者千恩万谢地走。
四周一片喧嚣,城内一片繁华,妖市与大城几乎没什么差别,只是人修聚居之地气味清淡,但妖修这头……有点难闻,她嗅到了尸臭味。
“剑主,你当时为何阻我问话?”赤狐行于一侧,仰头问。
慕少微回道:“有时候不是问的越多,所获便越多。这只会让蟾蜍清楚我们的无知,进而针对我们下套。”
赤狐:“他一只蟾蜍能顶什么事?”
“能混上撑船的肥差,怎么不顶事?”她可是看见了,撑船的遇上“食物”那是毫不犹豫扑了过去,半点不客气,这背后要没人撑腰可做不来这事。
“喽啰好对付,他背后的大王可不好对付,万一是个吃蛇的呢?”
慕少微道:“小鬼难缠,所以临到头稍微给点好处,反倒能让他尽快忘记我们。”
赤狐听了直点头,亦步亦趋跟着她,眼珠子却被周遭的事物引走了。
入集的第一家铺子是卖兔妖的,店主是个狐面人,半步元婴的修为。他在店前支了一口大锅,里头炖着一堆兔子,熬的是又浓又香。
见赤狐这同族路过,狐面人当即吆喝:“小友,要来一碗吗?我刚把隔壁的兔妖灭族,是现杀的,已经炖了十二个时辰。”
蛇与狐转过头去,就见隔壁铺子一片狼藉,全是凝固的兔血和散落的草叶。可怕的是,这事还没妖管。
慕少微和赤狐:……
“不、不必了。”赤狐干巴巴道,“谢道友好意。”
第三个铺子属黑熊,她带着两个孩子挖新鲜的猴脑吃,见他们路过便吆喝起来:“卖猴脑嘞!全是新鲜的,赶三天前端的猴子窝,两位要不要尝个鲜?”
“卖糖葫芦了!眼珠裹糖浆,你要的眼珠我都有,吃眼珠补眼珠!”
“整张人皮可有收的?筑基人修的皮,做白骨灯罩子的好料子!不买一张试试?”
越往里走,这不归集越是光怪陆离,血腥到令人发指。这像是一个失序的、无人能管的灰暗地界,杀戮时有发生,却被所有妖冷眼以对。
她看到豺狼执刀,将一只筑基狐妖拆骨剥皮,直接分尸在案板上叫卖。
见赤狐毛色漂亮,他盯着他看了许久,就差当场伸出爪子。结果尚未动作就对上她的眼,他收回手去,可贼心依旧不死。
就像这街上的鹰族,他们的食肆中倒悬着不少蛇皮,堆满了被开膛破肚的蛇妖尸体。
蛇胆泡入酒缸,蛇血自成一罐,蛇肉盘剥干净做羹汤售卖,就连蛇牙也被红绳串起,挂在了摊上。
只是路过,几双鹰眼便盯上了她。这其中不乏元婴鹰妖,正无礼地上下扫她。慕少微却是不闪不避,甚至直接问道:“怎么,想打架?”
一言出,鹰妖停下手里的活,冷笑一声:“你这蛇倒是胆大,也不知一缸泡不泡得下?”
慕少微笑道:“上一只想吃我的扁毛畜生,坟头草都比你高了。敢这么对我说话,你的胆子肯定泡得下。”
鹰妖一怒,露出兽相指向城外:“敢不敢一战?你输了,你就是一道菜!”
唉,妖就是妖,脑子不太好使,一激就要开打。她正愁一路行来全是吃乌梢的主,得找个不识相的立威,没想到真有妖送上门来。
思及狐狸把兔子灭门的事,她明白,就算她今天把鹰妖全杀了,估计也没人管。
难怪这妖市要叫“不归集”,原来入了之后真有可能不归。
“有何不敢。”慕少微好心道,“你最好留个遗言。”
这话激怒了他,他暴喝一声“大胆蛇妖”,旋即便亮出鹰爪朝她攻去,三下五除二勾住她带飞上天,越飞越高,越勒越紧,还狞笑着要把她扯成三段。
慕少微十分平静,亮出蛇尾:“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一招还是屡试不鲜。”
什么?
风太大,鹰妖没听清。他只觉心口一痛,低头看去,一条蛇尾已经刺入他的心脏,再猛地一搅穿透他的咽喉,自他嘴中刺了出来。
鲜血喷涌,鹰妖瞪大了眼,翅膀开始变得无力。
当他开始坠落,慕少微收尾,再大力刺入他的丹田,卷出他的元婴:“都说了让你留个遗言,偏不听。”
这下好了,他留给族人最后的话是“轰”一声巨响。慕少微将他枭首带回城内,把他的大好头颅扔进缸中,一群鹰妖直接傻眼。
慕少微:“可有要给他报仇的,一起上吧。”
鹰妖们转过眼,凶戾地盯着她,忽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倏忽,他们化作三只大鹰平地而起,抱着将她撕碎的心冲杀上去,却见蛇妖一息遁地而走,再现身时已在高空。
她飞得很平稳:“你们最好留个遗言。”
鹰妖怒火中烧:“受死!”
鹰杀了上来,张开双翅引动天地异象,就见云层奔雷,直冲蛇妖劈下。
慕少微一剑在手,毫不犹豫地绕过一道闪电,娴熟地用上天衍剑诀劈向了鹰妖。在接连数次的大招频出中,她渐渐找回了曾经的手感。
[167]万婴殿(4):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夜空深沉,雷云鸣动,电光从这头轰到那头,蛇影自这端掠到那端。
鹰以速度见长,蛇以鬼魅为最,当他们境界大差不差,还将战场放在高空时,其实大部分妖怪是看不清战况的。
元婴境是一道天堑,多数妖修被拦在门槛之外。
譬如在这妖市中,有人样没人形的妖怪六七,有人形没人性的妖怪二三。
前者在元婴之下,肉眼压根跟不上元婴战斗的速度。后者倒在元婴之上,本该看得一清二楚,奈何鹰蛇干架神通频出,光影闪得妖眼疼,战斗结束又太快。
待他们探出神识时,所见只余雷光爆裂后极速坠落的鹰。
前后三声闷响,鹰妖相继陨落。不多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血雨,一些妖怪伸舌卷了一口,发现是鹰妖的味道。
只有鹰,没有蛇。
蛇没有受伤?
可谁也没空深究细节,元婴散落的血肉何其珍贵,纵使血雨只持续了三息,不少妖怪已被激得原形毕露,趴在地上疯狂舔舐,抢夺这为数不多的机缘。
故而等慕少微落地,目之所及就是这么一副地狱景象。
群妖伏地,风卷残云,争相掠夺……即使妖穿着人衣,披着人皮,可再像人也不是人,他们没有人心,只有兽欲。
甭管来者是客,一遇上能吃的种,他们便会扑上去。
甭管邻里好坏,种族不同就是杀意起源,弱更是原罪,几乎不需要理由,强大的就能将弱势的杀害。
也甭管走在路上有没有招惹谁,只消在对方食谱上,就算倒了血霉。
说白了,妖市跟凤鸣山没什么区别,都是物竞天择之地。唯一的区别是妖市的畜生开了智,而凤鸣山的畜生还是畜生而已。
但只要是畜生,都免不了畏惧强者和服从强者。她打赢了鹰妖,确立了地位,估计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不长眼的来惹她了。
如她所料,见她走来,妖怪们纷纷让开了脚步,将鹰妖的铺子敞给她看。
她明了,这跟在荒郊生活无异。她把谁赶走就获得谁的地盘,连带着能支配地盘上的一切,包括原主的尸体。
果然,她放了牢笼中的蛇,众妖没有干涉,也不敢当着她的面捕杀蛇妖。
当她拖回鹰妖的尸体,搁在鹰妖的铺子里出售,众妖不仅不指责,还接连进来问价,想尝尝元婴的血肉。
这之中就有第一间铺子的狐面人,他相信吃啥补啥,只要啃到元婴,他迟早也能元婴。
慕少微融入得很快,把几只鹰妖的尸体卖出了不错的价钱。但她也是“吝啬”的,她卖尸体却不卖元婴,直言要让识货的高价来收。
“他们的肉身已毁,没有适当的容器保存,元婴能存几时?”狐面人劝道,“前辈不如出手算了,再囤下去小心砸在手里。”
“那就砸在手里。”慕少微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元婴怎么不算孩子呢?”
狐面人不再多说,背着半扇鹰翅走了。
慕少微慢条斯理地继续拆鹰,将血肉卖给小妖。说来也是稀奇,此地不久前还是现杀现炖蛇肉的,不想报应来得这么快,轮到蛇妖拆解鹰了。
最离谱的是,她在这间铺子住了下来,成了“生意人”的一员。没妖过问她的来处,没妖惩戒她的杀伐,也没妖向她征税。
住了七日,赤狐有感而发:“剑主,这里和落霞林好像啊。”
慕少微的营生只剩下半扇鼍龙肉,日常比较清闲,便问道:“像在何处?”
“不归集就是片林子。”赤狐道,“那头住着元婴,这头住着金丹。元婴吃金丹,金丹吃筑基,从没变过,只是大家在林子里不会住得这么近。”
“近,就乱套了。”赤狐疑惑,“可为什么他们明知这一点,还要挨得近?”
这不难解,慕少微道:“为了更像人一些。”
“啊?”
“妖为了修成人的道场,为了更趋近于人一些,什么事做不出来?”蛇族的元婴还凑在秘境瞎做人呢!
“他们搬走了大城的框架,学着人穿衣打扮,仿照人互通集市。可惜,换皮不换骨,徒有其形之物怎能撑起血肉之躯?做人靠的从来是一颗心,而不是这些外物。”
越是与妖接触,慕少微越是意识到玄渊小小年纪就通了人心的可贵。
大多数妖成了元婴也学不会做人,最终只能止步于元婴。如白栀玄渊之流,终归是少数。
她看向外头妖来妖往,忽而沉浸于自己的体悟,不再跟赤狐说话了。
她常言妖是如此,可人不也一样?
同样的建筑,同样的街景,把妖换成人,把市换成大城,换成江湖,换成山门——
人干的灭门惨案不比妖少,人吞的同类尸骨比妖更多,甚至恃强凌弱、霸人资材等事从来都有,怎么同样的事安在妖身上是“畜生就是畜生,无药可救”,安在人身上却……不那么明显了?
为什么?差在哪儿?
慕少微支着头看妖市,一如大能站在云端看人间。
她看到暗巷里的猫妖在集结,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鼹鼠商队。
少顷,头猫冲了出去,一下冲垮了商队的队伍,鼹鼠四下逃窜,数只被害了性命,可剩下的等到了靠山,是一只半步元婴的鼠妖。它一出手,就有猫妖横死在街头……
依旧无妖管束,群妖对此习以为常。
慕少微顿时明了差距在哪,而这点明悟也在心头震荡。
——是规则,是道德,是得道。
人制定了律法并维护它,纵有恶行者伤人,也得按规则伏诛。
规则稳定则德行兼并,良心才不会被磋磨泯灭。而良知的萌芽能让人为天地所钟,与道相合。
合道方能得道,而道的底色离不开良知,她悟了!
道心一动,灵气也跟着波动,慕少微心头一凛。
到了……下一重小境界的壁垒到了。
不归集不是个突破的地方,可她能靠杀突破,那就不必挑了。
慕少微即刻盘膝打坐,闭目纳气。四方灵力忽而向她袭来,一同引来的还有不怀好意的妖怪。
赤狐一惊,赶紧找地方躲藏,他明白剑主来活儿了,这快经营不下去的店马上会有营生,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只是……
剑主这才刚元婴吧?这么快突破,合理吗?
*
是夜,月上中天。
袖里乾坤的灵镜突然发烫,疯狂地颤动起来,仿佛有什么紧要之事,迫使修炼中的梅灼雪睁开了眼。
他蹙眉取出灵镜,让月华流淌在镜面。就见两地的阻隔被月华打破,一道虚影从镜中显出,正是近日忙着寻药的素太行。
梅灼雪:“师叔。”
他礼数周到,对着虚影也行了弟子礼:“不知师叔寻我何事?”
相处了几十年,他清楚师叔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他要么不找他,一找铁定有事。
比如弟子大比,让他去参加;比如锻体之行,让阿月去苦修。又比如竹君的阳寿不长了,估摸着只剩五十年,让他帮忙寻药材,给竹君把命续下去。
再比如竹君一听要续命就不干了,碧落峰上的雪狮没人铲屎,让他帮忙清洁……
如今他不在凌虚峰,想来师叔不会喊他回去做杂活。至于旁的事,应当只有寻药了。
谁知,素太行一开口就是:“你结婴了?什么时候的事?”
梅灼雪一愣,下意识反驳:“我结婴了?我怎么不知道?”
两人一顿,对视一眼。沉默三息,终于对上了账。
素太行:“是竹君送来的消息,有人说你在半月前现身埋骨林的东侧,一剑送了一只元婴妖修归西。”
梅灼雪:……
“弟子虽在外漂泊,但不曾去过什么骨林,只去过几个秘境,更没有修得元婴。我杀的尽数是人,没有妖在内,这定然是弄错了。”
“弄错了?”素太行低头,视线似乎注视着脚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盯穿。
“剑招骗不了人,我就站在此处。”素太行道,“此地确实被你的‘万界听锋’击穿,剑气不存但余威未散,是天衍剑诀无误。这世上除了你,已无人练此剑诀。”
梅灼雪蹙眉,再次强调:“师叔,我没到元婴,甚至没有半步元婴。我若是真遇上元婴妖修,并将之击杀,你觉得弟子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你面前吗?”
怕不是魂灯都快灭了。
“光是我信有何用?”素太行道,“这不是件好事,你若再遇截杀,来者极有可能是元婴之上的大能。”
“即使有无面妖作祟,多数修士不得出,可大能能以‘诛杀无面妖’的借口出宗,届时你就麻烦了。”
梅灼雪:“弟子定会小心。”
“不回宗?”
“不回。”梅灼雪道,“还差三味药,弟子本想去药谷碰碰运气。但天衍剑诀干系甚大,或许我应该前往骨林一探究竟。”
素太行颔首:“也好……”
梅灼雪到底得了师姐的传承,若让他来寻这个“第二人”,应当比他快多了。
“不过,师叔,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梅灼雪沉吟片刻,才道:“我师尊真没留下什么传人吗?”
“相传她的道侣伴她几百年,那时师叔还没出世,若他们真有血脉流传于世,那骨林中的痕迹也说得过去。”
素太行:……
一想到白栀那张欠抽的脸,他的脸色一拉:“他们没有子嗣,若是有——两千年才修成个元婴,这是在埋汰谁的天资!”
定是白栀拖垮了师姐的血脉!
不对,他们没有子嗣。
“你且记住,蛇妖性懒,狡诈奸滑,别学你师尊把蛇妖带上峰。”
[168]万婴殿(5):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妖怪能有多不识相?
慕少微算是见识到了,并深感不可理喻。
在修界,除非双方有着深仇大恨,不然一方遇上另一方突破,不说好心护法,但至少能做到不靠近、不打扰,免得沾上不必要的因果。
可在妖界,妖怪偏要反其道而行。她越是“脆弱”,越在关键时刻,妖怪就愈会踩她底线,开始肆无忌惮地试探。
若找茬的是鹰妖倒也算了,这多少是私仇。若寻衅的是元婴妖也无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同阶之争素来如此。
但是,为什么会有金丹妖上来凑热闹呢?她想不通。
她是元婴啊,他们只是金丹啊!金丹跟元婴隔着一道天堑,这差距并非金丹堆起数量就能弥补,而是她就算重伤濒死,也能一巴掌呼死一群金丹。
换成人修,金丹一见元婴突破,早千万里逃窜出去,省得触了大能霉头。偏偏金丹妖上赶着来,仿佛惊扰了她就能让她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好分一杯羹——呵,莫非见她是条乌梢,便觉得能在她身上踩一脚?
那他们可是踩错蛇了。
鹰妖的铺子未设太多防御阵法,阵法也不够高级。她的灵力一动,外头的妖力一冲,阵法便碎个稀烂。
眼见大门从眼前飞了过去,一群“喽啰”如饥似渴地冲了进来,还道能看到一条化作原形、口吐鲜血的蛇妖。结果,蛇妖“平静”地现身人前,周身气息翻涌,却在平稳地攀升,没有半点被吓到的异常。
为首的金丹妖面色一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谁知妖与妖挨得太紧,进来容易,出去可难。
慕少微露出和善的笑容:“取死有道。”
张手,换骨一瞬飞入掌心,迸发出浴血的渴望。
金丹妖瞳孔大震,他们从未见过受惊却不受伤的蛇,也从未碰到过突破不需要静修的妖。
多数妖怪没有人修心境稳固,最易在突破时出岔子。只要时机选得好,不仅能打断对方进阶,还能让对方经脉逆行、跌落境界,好捡个大漏。
他们这么做不止一次,也尝到过巨大的甜头。因此一见蛇妖突破,他们就不想放过机会,毕竟蛇是出了名的易受惊吓,他们八成能得手。
却不料……
心知不好,金丹妖立刻谄媚道:“仙、仙子,我们只是路过。嘿嘿,路过!”
“哦,路过?”慕少微漫不经心道,“你管闯入叫路过?”
灵力依旧在向她汇聚,她的突破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停下,反倒因他们的围剿而节节攀升。说到底,她是个剑修,在恶战中进阶一向是剑修的本色。
他们真的惹错人了,而蠢货总得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闯得这么娴熟,做这种事也不止一两次了吧。”慕少微抬手,落下一个蛇鳞罩子,将他们锁在这方区域中,“因果报应,从来不爽。造了孽就该还债,下辈子注意点吧。”
她的剑尖往上一挑,也不知是怎么出的手,金丹妖的头颅瞬间飞起,血柱冲得老高。
有两三点血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是习以为常,又道:“忘了,造孽的应该没有来世,再投也是畜生道。”
众妖尚未从无头妖尸中反应过来,就见她握剑的手平平一挥,一排大好头颅直接扬了起来。
血光漫天,腥味渐浓,剩下的金丹妖总算意识到大祸临头,他们或是本能反抗,或是冲向结界,或是跪地求饶。
可无论是哪种反应,都无法激起慕少微丝毫的怜悯,她直接进入了“杀戮道”状态,清理妖怪如清理余孽。
“求、求求你了仙子!我真的是第一次干这事,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
手起刀落,一颗头颅落地,慕少微踩过黏稠的血,道:“我又不是判官,跟我诉什么苦?我管你无不无辜,管你犯事几次,管你知不知错?”
“有些热闹看不得,有些恶行不能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又不是我逼你踏进这间铺子的。”
都是自愿来的,哪能悔一声就走,当她是佛修?
她是天道手里的刀,是藏污纳垢的土,是规则的代行也是恶人的报应,管杀管埋,唯独不管求饶忏悔。但凡心软一点,她前世都做不来灭门的事,也杀不出个“尊主”头衔。
妖怪的神通光芒闪烁,却不敌大道至简,被一剑一剑收割干净。
其中一些金丹妖自知逃不过,抱着强烈的恨意企图自爆。可自爆的速度哪比得上剑快,当剑洞穿丹田,挑出一枚金丹,天大的恨都只能在死亡中熄灭。
元婴杀金丹,就像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待最后一颗头颅落地,慕少微也不收拾门户,直接撤了罩子,让一地的妖血淌了出去。
很快,街道上流满了血,铺子门口堆满了尸。原本跃跃欲试的妖怪见状,当场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远,而一些元婴妖仍注视着她,似乎在想要不要下手。
蛇妖仍在进阶,可她的状态太过平稳,稳的不像是第一次结婴,也不像是第一次在杀戮中突破。
慕少微站在尸山血海中,仰面望着屋顶上的人形妖,笑道:“我数到三,你们再不走,我连你们一起杀。”
“好大的口气!”有一只元婴妖轻嗤,“不过元婴初阶,杀了群金丹妖就敢狂妄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眼下站在你面前的哪个低于元婴初阶,蛇妖,你别太自大了。”
慕少微一数,来的元婴妖也就三只,最高不过元婴三层,但他们的胆子一定冲到了化神。
唉,也不能怪他们胆大,谁让她死了两千年呢?太久没干杀胚的活计,被这个世道忘掉实属正常。
慕少微执剑:“三。”
话落,她如一道奔雷袭向第一只妖的面门,毫不客气地斩下一剑。
“轰隆!”伴着一声惊天巨响,剑光腾起,这条街彻底废了一半,元婴之下的妖疯狂逃窜,连同部分元婴妖也在往另外的街道挤。
他们挤入另外的结界中,心有余悸地颤抖着,这是妖物对至阳之剑本能的恐惧。
“那条蛇妖是会剑吗?”
“妖怎么可能会剑,我看是她的天赋神通。只是怕被人看出血脉,这才拿一把剑遮掩。”
“可什么蛇妖会有‘剑’的神通?”有妖问,“妖都不会剑,会剑的只有人修和剑灵,难不成有蛇妖跟一把成精的剑生了孩子?”
“这不是没可能,毕竟蛇性本淫……”
“轰隆!”这天终是聊不下去了,不归集的一角沦为了半壁废墟,元婴妖的血味正随风传来。
*
慕少微称得上一战成名。
她卡在突破的档口杀了一群金丹,又斩了三个元婴,更毁了一片集市,结果还成功进阶,升了个小境界——这稳得让妖胆战心惊,也让妖开始打听她的背景。
按理说,元婴蛇妖应在千岁往上,这条蛇生得美,实力又强,活这么久不可能没传闻。但见鬼的是,她还真没传闻。
赤丹仙子是条赤练蛇,红的,跟她颜色对不上。青瑶仙子倒是对上了颜色,可她在元婴中后期,跟她境界对不上。
还有七巧仙子,二者的蛇种不相同。以及混在合欢宗的棠花仙子,早年被封印的青蛇大能……总之没一条对得上的,甚至别处的蛇族也没这么条蛇妖。
而唯一符合元婴初阶、长得好、实力强标准的蛇妖只有一条,那条蛇叫“玄渊”。可传闻“玄渊”是条通体漆黑的雄蛇,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我们又没见过玄渊,怎么确定她不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因为她就是玄渊,所以我们才查不出她的消息?”
“谣传”玄渊早出蛇族历练了,可像他那么强大的蛇妖,怎么会在历练时销声匿迹呢?
只有一种可能,市面上关于玄渊的消息全是假的,唯一的真相在不归集!
只有这样一切才解释得通,她才三百岁,所以传闻少;她才刚历练,所以实力不为人知;她是大能之后,所以神通如剑;她背景雄厚,所以不怕得罪不归集的靠山。
以玄渊的标准去看她,她真是分毫不差。对,不会错的,她就是玄渊!
可笑她还在装,当小妖恭敬地问她叫什么名字时,她居然说“柳溪”。呵,休想骗过他们这群活了千年的老妖,你玄渊装什么柳溪。
“既然她与紫朝山和冥海有关,我们可还要动手?不将她打服,那一片集市可就归她了。”
“你大可动手,只是动手的后果你可想好了?”半步化神的妖告诫道,“别去招惹她,等她失了兴致自会离开。”
眼下,她热衷贩卖妖怪的元婴,他们不妨推波助澜一把,将这消息递到外头去,好让她尽快出掉手头之物,速速离开不归集。
“传出去,蛇族的玄渊在不归集,手头有元婴妖兽在卖,想与她结交一番的可以过来一探。”
小妖们领命,立刻去扩散消息。
“真稀奇,不归集修缮铺子居然不用铺主付钱?”慕少微抱臂站在一边,瞧着六只筑基的蜘蛛精忙上忙下修铺子,手脚麻利得很。
最年长的蜘蛛道:“我们不求灵石,只求留在前辈铺中打杂,寻个庇护。往后铺子再坏,我们也能及时修缮,不至让前辈露天打坐。”
妖市弱肉强食,才筑基的蜘蛛想在此地活下去基本不可能。要不是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他们只怕早就被灭族了。
慕少微猜得出他们的难处,可正因为知道,才不解他们为何不走。
不是说妖市进来难出去容易吗?
谁知,蜘蛛精给了另一个答案:“其实,这进来的小妖谁不想走,可又有谁走成了?不少妖怪就蹲在传送阵旁猎食,真正能用上大阵的妖起码得是金丹。”
慕少微:“居然乱成这样……”这地方是真没规矩啊。
蜘蛛垂首:“恳请前辈垂怜,给我们几个一条活路。”
蜘蛛也算多产之妖了,一次能生下成千上万的子嗣,族群不可能小。但在此地,他们不知受了什么磋磨,竟然只剩下六只了。
慕少微琢磨了会儿,点头:“行,你们可以留下。往后包裹尸体、洒扫血场、修葺铺子的事儿都归你们干,也不必叫我前辈,跟着赤狐一起喊剑主。”
“小的们明白了。”
就这样,等慕少微的铺子再开张,众妖就瞧见里头堆满了蛛丝大茧,裹着不同的妖怪尸体。
她将它们尽数卖出,只留下元婴在手。众妖不解这只能吃的东西留着作甚,却不料在蛇妖住进来的第二个月,妖市迎来一个邪修。
他特意赶去蛇妖的铺子,指明要元婴,愿意出高价。
蛇妖终于等来了最懂货的人修。
[169]万婴殿(6):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慕少微以为没个三年五载,有些鱼钓不起来。不想前后才过一月,就有鱼主动钻进篓里,还是条大鱼。
是日,阴雨连绵。多数妖怪窝了起来,半片集市铺子未开,一眼望去尽是萧条。
但最萧条的当属慕少微的铺子,自打把兽肉金丹卖完后,铺内失了“货源”,除了卖点蜘蛛丝,就只剩几个出不了手的元婴了。
可不知为何,这间半死不活的铺子还是撑了下来。
总有妖需要蛛丝做缝补,也总有妖需要雇蜘蛛修葺房屋。有她给蜘蛛撑腰,没妖敢耍滑头,渐渐地,铺子也算走上正轨,能余几个灵石盈利。
不过,做阳间的生意哪有做阴间的生意好赚?
这不,当一个身着灰袍、铜钱覆面的邪修踏进铺子,慕少微一把捉住想拿剑的手,像个老实人一样搓了搓,面上堆起了笑。
“客人是来买蛛丝的吗?是想看生丝还是熟丝?”
灰袍人上下扫了她一遍,眯起眼来:“我对蛛丝没有兴趣,我对丹田里的‘娃娃’倒是有兴趣。”
这蛇妖生得姿容极上,人形完备,无半分蛇性,是血脉尊贵的妖没错了,与传闻中的“玄渊”倒也符合。
既是与紫朝山、冥海相关,想来她手里有货也是实在。他不妨给个高价要走她的货,没准能搭上这条线。
“我是听说掌柜手里有元婴,这才千里迢迢赶来的。”灰袍人态度和缓,“也不知掌柜手里的货还在不在?若是在,我想全部带走。”
慕少微也很上道:“自是在的,只是这价钱……”她比划了一个数,“你也知道,想杀个元婴很难,几乎是搏命的事。我要三万灵石一个,不过分吧?”
饶是灰袍人有所准备,也没想到她一张嘴就是三万一个。
元婴这东西,搁人修眼里是第二条命,是复生也是威胁,一般取出后必被杀死;在妖修眼里是珍贵的补物,能增益修为,一般取出后只用来吃。
是以,虽然元婴不多,但因用途只有“吃”这一道,元婴的价值一向上不去。如此,大部分人修和妖修中的元婴才得以保全。
若是一个元婴提到了三万灵石,那么大部分元婴都会沦为大能的猎物,包括他们也不例外。
“掌柜的真会开玩笑。”灰袍人皮笑肉不笑,“至多一万一个,三万委实过分。”
“哪里过分。”慕少微道,“元婴若是不值钱,怎么外头的元婴妖死了这许多?”
闻言,灰袍人面色变了变,却听慕少微漫不经心说:“为防万一,我才躲进妖市。一进来就在想这事,琢磨了半宿只能是图元婴啊,不然谁费心费力去杀元婴……你说,这元婴岂不是稀罕货?”
对于她自言自语的剖析,灰袍人没有大惊小怪,也不觉得她在引导他、诓骗他。
毕竟“妖的脑子不好使”是共识,他什么都没问蛇妖就暴露全了,这很正常。
慕少微装出得意的样子:“这定是无面妖的手笔,我听说它就是吃了不少元婴升的化神。估计吃不着人就来吃妖了,至于你——你个人修来收元婴,也是为了引出无面妖吧?”
“你就是需要这东西,三万一个,你爱要不要。”
灰袍人:……
他干笑了两声,虽然对方过程全错结果也错,但他竟是无法反驳。他能说什么,说收元婴是为了炼丹么?
“一万一个。”他还在垂死挣扎,“不卖拉倒,大不了我出去猎去。”
殊不知,慕少微就等着他这句砍价的话。此话一出,她露出了獠牙:“客人,这可是在不归集,不是在你们人修的坊市。你在不归集放话说要猎元婴妖,也不想想你有几条命出去?”
灰袍人一瞬被定住了身,回头,咬牙道:“掌柜的待如何?”
“不如何,只是你图元婴我图财而已。”慕少微道,“人杀妖,会被妖追杀;妖杀妖,却是天经地义。若客人愿意与我合作,你我二人岂不是共赢?”
灰袍人一想竟觉得有理。
他们只消出一点灵石,就能让妖修互斗、坐收渔利。要是处的时日长了,没准还能拉拢紫朝山和冥海两地,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小友说得是。”灰袍人为拉近关系,也为安全离开妖市,心都在滴血,“三万就……三万,算我与小友交个朋友。”说着,他又留下一道传讯符,“小友日后若是有了货,可以直接告诉我。”
慕少微笑了:“好说。”
可惜灰袍人此次前来,所带的灵石不多。慕少微卖掉三个元婴,亲自将人送去传送阵,并告知对方自己手头还有货,下次带足灵石再来。
灰袍人:“小友会一直呆在不归集?”
慕少微:“在我玩腻之前会呆着。”
传送阵光芒闪过,灰袍人消失不见。慕少微却仍维持着“做了笔大生意”的笑意,直到回了铺子,才恢复不咸不淡的样子。
赤狐这时才凑上来:“剑主没有当场杀了他,真是吓我一跳。”
在他的观察里,剑主就不是个会忍的妖。她杀性极炽,有仇当场就报了,压根不会拖到第二天。
而那灰袍人毁了她在落霞林的地,杀了她的拥趸数个,居然还能活着走出不归集,这已经不算命大了,这是祖坟被雷劈着了。
“你不懂,把鱼钓上来喂饱再放回去,它才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鱼。”
慕少微的手指敲击着扶手:“光杀他一个顶什么用,打草惊蛇。不如放他回去,得他信任,等他自以为能拿捏我了,必定会将我带去他的老巢。”
赤狐:“可要得人信任,剑主还得予他所求。”
“可自从剑主在不归集建立威信,就甚少有妖怪找上门了。没了元婴在手,这交易维持不了太久。”
慕少微勾唇:“谁告诉你,与人做生意手头必须有货的?”没有货不还有饼吗,“不归集欠收拾,等打起来了我不会缺元婴。”
人修的元婴数量少,是因为人升了元婴还能继续升。
妖修的元婴数量多,是因为妖一升元婴就可能一辈子卡在元婴,学不会做人,往后便再无寸进。
“届时我会告诉他们,除了我,所有元婴都在这儿了。”慕少微单手支头,“以他们的贪婪,定会邀我去老巢,出不起价也得把我留下,卸磨杀驴这种事,余孽总是做得顺手。”
余孽?
赤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明其意,但还是记住了。
*
慕少微在不归集住了两个月,逐渐摸清了它的运作形式。
首先,这地头是没有王的。它既无硬性的规矩束缚,也无严苛的律法制约,小妖只被当作一盘菜看待,若想活下去,就得给自己找个靠山。
其次,能在不归集做生意的妖,背后不是有族,就是有“王”。他们把持传送阵,掌管无主的小妖,控制里外的货源,让大量资材为自己所用。
而族与族之间会起摩擦,王与王之间也会恶战,每到这时,总有一方败退离场。而战败一方的小妖会被赢家接手,结局有好有坏。
也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其实她在击败鹰妖后,已经算是这一片集市的“王”了。小妖们等着她发落,却不想她开门做生意,还一做就是两月。
他们能怎么办?只能识相地照顾她的生意,常邀蜘蛛去铺中修葺。
慕少微:……
再次,不归集中的街市互通,可这互通也得看“王”的实力。
由于她独居不出,甚少惹事,她麾下的小妖近日吃了不少瘪,鼹鼠商队甚至连传送阵都用不上了,街市中的食物资材都在消耗,撑不了太久。
最后,这意味着她可以出去打架了。谁为难她,她就为难谁,没毛病。
“你是说,这一片地目前归我,我可以立规矩?”慕少微瞧着下首的鼠妖,道,“打赢了别的妖,对方的地也归我,我能他地头立规矩?”
“是。”鼠妖恭敬道,“小鼠们只想用个传送阵,不想被一群山精占了。这些山精背后是骷髅山的黑狼王,是个元婴中期的大妖,他……”
慕少微一摆手:“你直说他在哪儿?”
鼠妖拿出了一撮狼毛,直言这是小鼠搜来的紧要物。慕少微眼神一凝,忽而明白了老鼠的妙用,这不正是比蛇更适合钻洞窃听的好物么?
替老鼠出头没什么不好,她拿起狼毛一嗅,锁定一处地腾空而起。
静了两月的妖市再度打了起来,而在妖地之外,埋骨林之东,独行许久的梅灼雪终于来到了剑痕遗留之地。
此处的剑气早已散尽,剑痕处也长出了青草,不少痕迹被森林的生机磨灭,可他还是从那恐怖的豁口中读出了剑招的名字,确实是“万界听锋”。
不会错的……
师叔认了一遍,他也认了一遍,这是天衍剑诀没错。但他不是元婴,也没到过埋骨林,斩下这一剑的人必定不是他。
“不是我,师尊也没有子嗣,还能是谁?”他摩挲着本命剑,百思不得其解,“除我之外,这世上知晓天衍剑诀的只有柳溪,可她尚未元婴……”
为给阿月塑体,他着风猴寻药,两边有过不少交集。
这一甲子光景,他通过风猴去蛇族寻过几次柳溪,可每一次不是被告知她在游历就是在闭关,私下是半面也未见上。
唉,亏他特地去了一趟御兽宗,先是瞧了周万里,再是请教了一位蛇妖,备了给蛇漱鳞的软刷,用无垢兰炼制的皂角,缠枝飞行的法器,保养蛇鳞的洗障油……结果一样都送不出去。
他本可以委托风猴转交,但见不到蛇终归是不甘心,不当面送总觉得没诚意。如此,便耽搁下来了。
“待此间事了,我便再去蛇族一趟。归尘,你说我这次能见到她吗?”
不料,一向平静的归尘剑忽然颤抖起来。剑总是敏感的,它像是察觉到了一些细微之处,竟是“铿”一声出鞘而去,悬在剑势豁口的上方,发出连续不断的嗡鸣。
“归尘,你怎么了?”
梅灼雪想伸手握住剑柄,谁知剑柄发烫,剑似乎处于一种喜怒交织又不可置信还咬牙切齿到恨意滔天的状态中?
“归尘?”
他唤了它几声,归尘都没有应答。
恰在这时,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自后背升起,梅灼雪本能地抬剑格挡,就听“哐”一下巨响,他连人带剑被砸飞出去,而来者是个灰袍人,境界在他之上。
“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灰袍人刚从不归集收来第二批元婴,没想到一出妖市没两天就撞上了至纯金。
他放出狂言:“梅灼雪,你是我的了!”
梅灼雪和归尘:……
[170]万婴殿(7):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杀多了人的刽子手很清楚,人在他们眼中不算人,而是一个物件,一只猪猡,一类能被拆分成块、明码标价的资材。
譬如梅灼雪,他在灰袍人眼里不是个活生生的修士,只是个野生的、无主的至纯金。
捕获他,折磨他,他能把他拆出一条灵根、一枚金丹和几壶血液,甚至留待他的肉身做个傀儡。若是操作得当,他兴许还能从他脑子里挖出天剑尊主的传承,抢了他的机缘与气运,岂不道途通达?
机会难得,错过这次恐再无下次!
这块天材地宝只他一人得遇,要是做得够干净利落,他大可以全部昧下。
思及此,灰袍人眼底凶光大盛,大喝道:“拿命来!”
他说的话是不着调,但他的实力很着调,是个元婴。
当他冲梅灼雪伸出倍化的大掌,从天往地一击掼下,那夺人性命的威压激得人毛骨悚然,可偏偏梅灼雪没有后退,反是双手握剑斜劈而上,乘着剑光迎上这一掌。
“轰!”
他只金丹六层,但元婴的大掌愣是被他划出了一道血口。不过他也没落到好,径直被大掌拍入地下,一击就断了两根肋骨。
很疼,他呕出一口血来,随即面不改色地摸到断骨处,“咔哒”两声把骨头拨正,猛地一撑地跃起,与二次落下的大掌错身而过。
之后,他的平静与归尘的愤怒重合,一水一火,交融共济,他揩去唇边的血摸在剑上,一瞬拔高了剑气的威势。
马尾被狂风吹得扬起,他瞥向大地的剑痕,收心凝力,思绪在电光石火间回顾了最初的十七年。
他不是帝王,他只是小将。他能领兵打仗,能戍守边疆,能保家卫国,却始终要跪在皇权之下,还将生杀予夺的权力交予他人。
如他这般的人,怎么也不是通晓帝王道的苗子,更发挥不出万界听锋的霸气。
但他早不是当初的梅灼雪了……自从皇室在他剑下覆灭,他就明白皇权的枷锁已在他身上灰飞烟灭,而他走上了“乱臣贼子”的帝王道,这条道名为“清君侧”,实为“斩帝王”。
就算同出一招,剑心不同,剑威也不一样。
在一道完美的帝王道剑痕前交出自己的剑式,就像在给师长呈上自己的策论。梅灼雪道一句“献丑了”,猛地,他连人带剑斩向灰袍人,斩出第二道惊天动地的剑势!
金丹对元婴,横竖不过一死,他想试试。
“轰隆!”
*
指尖一颤,洒下两滴酒液。
素太行挥袖,转头,人一瞬现身弟子堂中,却见梅灼雪的魂灯一暗,仅剩一撮微弱的火苗在苟延残喘,一派随时将熄的样子。
阴云爬上他的脸,弟子堂外下起了雪。
察觉异常,守堂长老入内,一见老祖亲临立刻行礼,朗声道:“晚辈守堂长老李荷紫,拜见老祖,恭候老祖法旨。”
素太行立于魂灯边,道一声“起来”便良久无言。
他注视着那抹残火,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那时,他守着师姐的魂灯不肯离开,好像把它护在怀里它就不会被摧折一样,可在黎明之前它忽然熄灭了,毫无征兆地没了。
无人知晓他当时的哀恸,就像现在,无人知晓他的无奈和惶恐。
“李荷紫。”素太行吩咐着,声音中多了一抹疲惫,“把‘魂灯索引’给我。”他要去寻人。
他会感知到梅灼雪出事,是因为他交予他的保命剑意动了。想来不是遇到高一个大境界的敌人,梅灼雪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是。”李荷紫交出魂灯索引,那是一些特制的细香。
素太行取过一支放在魂灯上点燃,当青烟升起,他闭目嗅了一口。少顷,他的脑海中闪过熟悉的剑痕,冰冷的海水,还有一个面覆铜钱的元婴……
面覆铜钱,是余孽?
他记得几十年前有四个元婴找上他,说过此事。可他寻遍四海都没见过什么灰袍黑衣人,不料今天在魂灯索引中看到了。
由于魂灯未灭,他所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但对合体大能来讲,这些也足够了。
放下索引,他飞离弟子堂。
*
慕少微没想到,仅是做成了两次生意,那自大到缺心眼的灰袍人就“信”了她,还主动给她传了讯。
大致意思是:我跟一个剑修有仇,下了杀手却没得手,反而被其重伤。眼下我急需静养,没有余力逮他,只知道他往海边遁去,劳烦你帮我抓住他,看住他,再交给我,事成后给你十万灵石。
慕少微:……
“我脑门上是刻着‘傻子’两个字吗?”慕少微挥灭传讯,单手挼着赤狐,冷笑,“能被余孽看上的剑修,能是好抓的主?”
“他背后不得有师长,有亲友,有宗门,身上还有保命法器,让我一个蛇妖去做这得罪人的事,他是想花十万灵石买我的命。”
赤狐摇着尾:“那剑主作何打算?晾着他,不做这事?”
“做,当然要做。”慕少微想起合欢宗的易容灵泥,只觉得瞌睡都有人送枕头,“不仅要做,还要两头都做得完美。”
“那剑修能重伤元婴却往海边遁走,想来境界定不到元婴,否则这邪修活不了。”
“邪修都重伤了,那剑修定然也讨不得好,多是半死不活、命悬一线,此刻我们出手救他,反倒能从他身上获得更大的利益。”
她要找到他,救下他,再装成他。然后把自己送到余孽手里,没准一把就摸进了他们的老巢。
此行是凶险万分,可剑修的师长总不是吃素的。只要她有能力把人引进老巢,估计余孽所受的罪比她更大。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正愁怎么进余孽老巢呢,现成的就送来一个剑修。
慕少微道:“走,去海上寻人去。但愿他飘的日子不长,没被鱼吃掉。”
虽然余孽没告诉她那人是谁,长什么样,身上有无特殊记号。但西海之地荒无人烟,多个人出来谁不知道呢?
她带着赤狐推门而出。
一见她出来,原本喧闹的街市渐渐安静下去。大妖也好,小妖也罢,皆是收敛着让开一条道来,不敢拦路,也不敢与这杀星对视,唯恐被她一剑劈了去。
可恐惧是一回事,慕强又是另一回事。妖性终归犯贱,杀星来时他们连屁也不敢放一个,杀星一走他们就遥望她的背影窃窃私语,还道一个元婴听不见。
“听说黑狼王在她手底没走过三招,是真的吗?”
“真的。”小妖道,“黑狼王一死,死在戮君手里的元婴都超过十个了,现在传送阵有她一份,没人敢为难我们这条街上的小妖。”
“戮君?那蛇妖的名字?”
小妖摇头:“听红狐狸说,她不喜人叫她大王,我们又想跟着她,便称呼她为戮君。她……是让妖胆寒,但她不为难小妖,黑狼王手下的妖都活得好好的,没被屠。”
而且,戮君还给街上的妖定了规矩:不许互相捕食,不许恃强凌弱,如有违者,杀。
有了这条规矩后,小妖这几天的日子好过多了。不愿留在妖市的大可离开,还想营生的继续留下,阳奉阴违的尽数斩杀。
戮君的剑是可怕,但没规矩的妖市更可怕。
“看这方向是去传送阵,莫非她要离开了?咱们要不要……”
“除非她半年没回来,否则别动她地盘。”大妖也是练出来了,“我们一个不长眼,她的剑就不长眼了。说来也怪,一个妖的神通是用剑?”简直匪夷所思!
众妖的议论被抛在脑后,慕少微一脚跨入传送阵,再回神已是在西海之上。
换骨托着赤狐,后者缩成一团,唯恐掉到海里去。而慕少微放开神识,扫过海面、投入水下,一丈丈囊括海域,盯着海兽和鱼群的动向。
那头的鱼群在聚集,这头的海兽在逃窜……慕少微思量了会儿,终是逆着海兽逃窜的方向而去。
落难的毕竟是个剑修,其血肉对海兽的吸引力更大,而他身上的保命法器足以让海兽退避。即使没有法器,剑修的本命剑也不是吃素的。
应该不会错,是那里。
慕少微飞掠过去,换骨紧随而上。飞了许久,她终于从风中闻到了被稀释的人血味,却在闻到这股味的瞬间,她脸色一变。
噫,有点熟悉啊!
是人血的味道没错,但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子鸟味,说不清是什么,总觉得是天敌。但,并不难闻。
离源头越来越近,慕少微总算看到了被一群海兽包围着的剑修。
他趴在一截断木上,半身沉在海水里。乌发随水散开,脸色苍白如纸,眉眼一如从前,是她一甲子未见的便宜徒弟。
此刻他身负重伤,抱木沉浮,而他的本命剑守着他,不容任何一头海兽靠近。
谁要是敢进一步,就会被归尘劈成两半,这剑凶悍至极到原形毕露,不禁让她回忆起被它困在剑冢的时日,真是差点就出不去了。
海水已被妖血染红,海兽正分食着同类的尸体。她凌空而立,没有冒然靠近,可归尘还是锁定了她,大抵觉得她是个威胁,正发出警告的嗡鸣。
慕少微停下了,她知归尘凶性。
可她的剑却不干了,换骨表示我的剑主我都没凶过,怕她跑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凶她,信不信我揍你!
换骨一抖,直接把狐狸颠了下去。赤狐尖叫一声,被慕少微捞到脚边。她还来不及以眼神询问换骨怎么回事,就见剑飞了出去,冲归尘嗡鸣。
归尘像是被气到了,剑威在层层攀升。换骨也不甘示弱,剑气卷起了劲风。
两把剑骂得特别脏,一嗡就知道不是好话。
慕少微挖挖耳朵,封闭了剑心,趁着两剑对骂之际一个纵身往下,擦过归尘身侧捞起梅灼雪,气的归尘斜劈过来,大有将她腰斩之势。
无法,慕少微张手握住换骨,横剑一记格挡。她没有杀心,但剑心依旧,几乎在两剑相触的刹那,归尘便是一颤。
它感受到了……
紧接着,它蓦地一退,悬于半空浑身哆嗦。忽而它气势拔到最高,像是疯了般冲她砍杀过来,一剑比一剑凶残。
“铿铿铿!”
归尘与换骨撞出火光,两把剑打出了杀性。唯独慕少微嘴角一抽,这打法她委实熟悉,看似每一剑都斩向她,实则是想折断她的剑。
归尘,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好在换骨不是凡骨,她不心疼。
她脱手,换骨直飞而出,跟归尘杀个你死我活。一边杀还一边回头嗡鸣,似乎不理解她为何让它孤军奋战。
她能说什么,说那是她欠的债吗?怕不是当场被两把剑合力捅死,啧,蛇生艰难啊。
[171]万婴殿(8):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归尘是一把有原则的剑。
它非至纯金灵根不要,非剑心共鸣者不跟,非性情纯然者不看,非道途如一者不屑。它是剑冢中最挑的剑,可无人敢置喙它的挑,只因它有本事挑。
但一个猴一个栓法,剑一旦看上剑主,就像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找到自己的报应。
譬如归尘,自打它遇见一个叫“慕少微”的剑修后,它的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它认得她!
剑认人从来不看皮囊和血脉,看的是剑心和剑意,也就是一名剑修的本质。
纵使慕少微练过无数剑谱,习得多条剑道,自创不少剑法,甚至连人都不是了,连根骨也换了——可在归尘眼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还是那颗义无反顾的剑心,还是那份神挡杀神的心性,还是那身舍我其谁的傲骨,她可是它一眼相中的剑主啊!
不过是没了至纯金,不过是成了一只妖,不过是有了新的剑,不过是……不要它而已。
几千年了,连归尘都觉得它与慕少微差了点缘分。如今它择定了新的剑主,是该收心做一把忠诚不二的剑了,可偏偏她再度出现,还换了一把新剑,这要它怎么忍?
它都当她死了,她竟然还活着?
既然活着,凭什么不要它!为什么不回来找它!
她身边要仍是凡骨也就算了,可凡骨明显殁了,她换剑都没想起它,难不成是新的剑比它好吗?看它不当场折了它!
结果不打不知道,一打才惊觉她还没有本命剑。
她没有本命剑,它却择了剑主……
这下可好,归尘的怒火算是彻底被点燃了。一想到她修到元婴都不来找它,让它生生错过了她,这口恶气怎生咽得下?它是清高没错,可她就不能主动一点吗?但凡她主动一点,他们连新的剑法都创造几百套了!
归尘暴怒,它一瞬引动天地机锋,剑气起卷,明显是要开大。换骨哪容得了它放肆,当即犼印重现,兽性临身,衬得天地一片猩红血光。
两剑悬于海上,剑气搅出两个巨大的漩涡,吓得海兽疯狂逃窜,身上却仍被剑气割开了不少口子。
海风吹来血味和咸涩,慕少微顾不上身后,只马力全开地往一处海崖飞去,把人和狐狸全丢在上面。
一回首,归尘与换骨铿锵一撞,掀起山高的海啸扑来。慕少微轻“啧”一声,抬手挥落一道屏障,就见海啸冲向她的面门,又被元婴的力场尽数排开。
“轰!”
裹着剑气的海啸削平了海崖两侧的陡峭,下方巨大的支撑没了,海崖变得要倒不倒。
眼见两剑没有停下来的架势,还想大干一场,慕少微叹了声,有气无力道:“换骨,回来。”
换骨一顿,本想不听令继续干下去。可一想到剑主的脾气它终是没敢任性,剑气一收便撤出战场,流星般划过天空,落入剑主张开的掌心。
它退了,归尘却没罢休。它气得挺起剑尖,凝聚剑气,裹挟着可怕的杀意笔直射来,劈开一道白浪,直击慕少微的咽喉。
它来势汹汹,看上去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杀性激得换骨怒意勃发,正想冲上去再与它打一场,谁知它的剑主却握紧了它,用剑心安抚着它,要求它不许动。
换骨大惊,那剑都要杀你了,你竟然让我不准动?
未料,不动的不仅是它,还有她。
慕少微就站在海崖上,平静地注视着刺来的剑。剑气刮过她的全身,割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她仍是一动不动,全然是准备挨上一剑了。
说到底,这事是她做得不对。
打不过就诓了它是无奈之举,可变强了却忘记它,没把话说开还留在它剑冢等待,是她之过。
既是相欠,必要偿还。它要砍就砍吧,只要不把她头砍了,她总是能活的,唉。
剑势冲天,换骨急疯,偏慕少微不闪不避,任归尘斩来。风浪万般,杀气凛冽,她心定如山岳,而它在剑尖抵住她咽喉的那一刻,蓦地收了势。
剑气散开,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尖端刺入少许,落下殷红的血痕,蜿蜒着流入锁骨之间。
归尘悬停不动了,它终是舍不得杀她。换骨只想暴动,却被剑主强行制止。
慕少微垂眸看着归尘,道:“你该刺我一剑的,这样对你对我,心里都好受些。”
她从不是逃避问题的人,而是直面并解决问题的人,“归尘,让你空等这么久,是我不对。无论你信不信,我都会实话实说——此事并非我故意为之,只是我忘了你。”
归尘往后退了一寸,却像是退出了她的整个生命,发出嗡嗡的哀鸣。
它很难过,它也接受,其实它想要的从不是她的道歉,而是被她握在手里,与她并肩作战,伴她肆意前行。
可惜……
归尘的杀意不断退去,反倒是换骨在短暂的安静后,杀意在节节攀升!几个意思,啊,什么意思?这剑觊觎它的剑主,剑主还让它等过吗?
难不成它本来要成她本命剑的?
难怪她对它有恃无恐,半点不顺心就打算换了它,原来她在外面是真的有野剑啊!那它算什么,是她用来挡野剑的挡箭牌吗?
换骨恨不得砍她两刀,可它就是稀罕她,真要砍……这也下不去手。
无法,它的愤怒只能冲着归尘去,归尘也是不甘示弱,顿时两把剑又抖擞起来,随时准备打第二场。
这整的慕少微有些头疼,讲真,要是剑多了会是这般光景,她宁可只要一把剑的。
“消停点,别打了,救人要紧。”她勒令两剑住手,一把抹去脖颈上的血珠,走向奄奄一息的梅灼雪。
蹲下,她检查他的伤势。
本以为便宜徒弟“九分死”是因为实力不济被个元婴打残了,可等她真翻检起他的伤口,才发现他身上全是剑痕,痕中还有冰霜剑气,这明显是素太行的手笔。
慕少微:……
素太行绝不会对她的弟子动手,且他是合体巅峰修士,连她都扛不住他一击,更何况是梅灼雪这个金丹。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素太行在梅灼雪身上留了保命剑意。可这剑意太暴烈,不够温和收束,以至于在伤人的同时也伤了己,这才有了他濒死的局面。
不过,慕少微拍拍梅灼雪的脸,道:“能扛得住合体剑意,你小子不是命大了,你是阎王亲儿子吧?”
她抚上他的剑伤,一点点剔除里头的冰霜剑气。而在灵力的渗透中,她感知到了他体内流淌的火凤血,正与她里应外合地修复他的心脉。
“看来你能活下来也不纯粹是运气……”慕少微喃喃道,“凤凰涅槃,灰烬再生。或许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只是连你也不知道。”
冰霜剑气并不好剔,好在火能融冰,土又克水,费了半天劲,她总算把他从死线捞了回来,他脸上爬起一抹血色。
赤狐走来询问:“剑主,要将此人带回不归集吗?”
“本来是想带的……但他伤成这样,他的师长兴许已经在路上了。”这么一来,带回去反倒是个麻烦。
慕少微琢磨道:“几次见他都是受伤,是个不长记性的。这次怎么也得让他长个记性,尝尝修界的险恶了。”
一狐两剑不明所以,就见慕少微一把扯下梅灼雪的储物袋,上下其手,像扒尸一样扒开他的衣服,面上毫无波动。
“嘶!”赤狐倒抽一口凉气,跟两把剑一起整齐都后退一步,“剑主,你这是在做什么?”
“扒光他啊!”慕少微答得理所当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要他点东西也正常。”
除了兜裆布给他留下,剩下的全部扒走。想来有了这次重伤后的被扒经历,他再也不敢身受重伤了。
由于扒尸娴熟,慕少微三下五除二扯了他的腰带,一把解开外衫。也不知梅灼雪是什么毛病,明明修士不惧冷热,却还是穿足了五层,五层!
第一层对襟外衫,第二层护体小袍,第三层单薄直身,第四层丝质主腰,第五层守心蝉衣……直剥到蝉衣这块,慕少微实在忍不住了:“你是毛竹笋成精吗?怎么一层接一层的!”
梅灼雪到底不是死尸,他的眉峰抽动了一下,意识在混沌中回笼。
而慕少微还在继续,她真是服了,这徒弟不仅衣服穿得多,裤子穿得也多,贴腰那块一数竟有三条。她一条蛇蜕皮也就一层,他这一扒是好几层啊!
居然穿这么多,她都不想扮成他混贼窝了,嫌热。
慕少微手头的动作慢了点,梅灼雪醒来就“快”了点。他喉咙干涩,哼不出声,只知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作怪,弄得他有点凉。
他听到了海水的声音,闻到了一阵檀香,剑修的本能迫使他睁开眼,而当光投入眼睛的刹那,他看到一名昳丽的少女正蹲在他身边,双手抓着他的裤子,一副要扒的样子。
梅灼雪:……
“嚇!”回神的瞬间,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脸上仅有的一丝血色退去,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剑修,更忘了自己实力不差,只知道一把抢过裤头抓紧,两条长腿疯狂蹬了几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蹬出一段距离,然后又惊又惧地瞪着慕少微,嘴唇翕动,却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他伤的实在太重,才挣扎几下就要昏死过去。
可为了清白着想,他不得不强行硬挺,第一次顾不上分毫体面,堪称声嘶力竭地唤道:“归尘!拦住她!”
慕少微一回头:“边上去,办事呢。”
归尘:……
一个是白月光,一个是朱砂痣,两人起了冲突,它有点犹豫该听谁的。可就是这么一分神,它的剑主就遭了殃。
慕少微转向他:“我要你这套衣服,要不你自己脱,要不我帮你脱,你挑吧。”
梅灼雪虚弱得很,察觉不出她的境界,只能道:“姑、姑娘,不,道友,我储物袋中有干净的衣服,你若是想要……”
“什么你的储物袋,不是我的吗?”慕少微冷笑,“小友甚是天真,你伤成这样还能有什么选择?遇上我只是图你点财,你遇上别人试试?”
她一把打开他的手,把他裤子也扯下来。梅灼雪哪见过这场面,当即奋力地反抗起来,结果连鞋袜都没保住。
他几欲羞愤至死,可体内凝不出灵力,压根没法拿这修士怎么办,只能强制冷静下来,出声警告她:“还望道友适可而止!身外之物你尽管取走,可若是你敢动我,来日我必定……”
“杀了我,是吧?”慕少微一脚踹了他的屁股,“就动你怎么了?有本事跳起来打我。”
梅灼雪:……
[172]万婴殿(9):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被人踢屁股一事确实丢脸,但思及对方好歹给他留了底裤,还只是踹了屁股,他总算松了口气。
踢吧,无所谓,只要不扑上来摸他抱他缠着他给他下药就行。
无法,他来修界几十载,不怕仇敌上门,不惧魔头追击,不畏越阶之战,不顾身死道消。唯一能让他心有余悸之事,就是面对狂蜂浪蝶的追捧,以及他们对他元阳的觊觎。
已经不止一次了,好端端去参加个弟子大比,他总会在路上、后山、洞府等地碰上或受伤或迷路或被下药的合欢宗弟子,有男有女,一个个扮相凄凉,仿佛没他不行。
一开始他阅历尚浅,良心仍在,一见他们落难总忍不住伸出援手,想帮扶一把。
怎知这手才伸出去,他们就顺着他的手麻溜地往上爬——
接着便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结草衔环,我跟着你”,“情根深种,只想睡你”三步走流程。
以及“你练剑多年,掌心定有老茧,让我看看”,“多日奔波,风尘仆仆,不若你除去衣物,我帮你一同清洗”,“你心胸宽广,我正好依偎”的三段式攻心。
最后是死活无法得手的“我只求一夕之欢”,“你郎心似铁,我只能下药”,“你我大可各取所需”的三重决裂。
由于手段单一,目的极强,他见识过两三次后便良心泯灭,再不捡路边之物。
不捡不过是得个“冷面煞星”的骂名,捡了可是要面临元阳不保的威胁,孰轻孰重,他自有分辨。
是以,当下他才是被捡的一方,又被踢了几脚折辱,这待遇反倒让他安心。
安心到他放松了身体,“哇”的一声呕出一口淤血,气机顿时通畅了。
正打算再踢一脚的慕少微:……
归尘幽幽地“注视”着她,她心虚地默默收脚。可魔头已经当上了,哪能这么轻轻放过。
她当即碾了碾鞋底,往梅灼雪身上戳了几个脚印,道:“弱就是原罪,你该庆幸我不吃人,不然你已经在锅里了。”
只能说至纯金都是一个脾气,梅灼雪深知对抗有性命之忧,却还是直接回怼:“吃人?看来道友不是人。”
“奉劝道友还是快些走,我虽不会在你的锅里,但等我的师长到了,你倒有可能在我的锅里。”人也是会吃妖的。
臭小子,你师长不就是我吗?我还能把自己炖了不成!
“你这浑身上下也就只剩嘴最硬了。”慕少微一招绝杀,“看来给你留条兜裆布还是给了你脸,不如我……”
她作势要伸出手去,梅灼雪再也按捺不住,不顾筋脉剧痛猛地灌入一口灵气,再冲归尘张开手,本命剑本能地冲入他的掌心。
握紧剑柄,梅灼雪一瞬杂念全无,斜刺出精妙的一剑,直击慕少微的手腕。看得出来,他对这魔爪恨之入骨,是半点不想被碰。
他本以为妖不通剑法,一击准能让她退避。却不料这妖竟比出剑指,像是凤凰饮醴一般往下一啄,竟直接切中了归尘的刃面。
紧接着她大力一压,剑刃一下被按入土中,剑气突兀失控,沿着海崖的面爆裂。
而她以剑指为中心,脚尖一点撑起身子,高高翻起,稳稳落下,再一巴掌抽到他胳膊上。
她的力道不大,角度却巧,震的他一下手软,再回神时,归尘已经在她手中了。
他看到归尘在颤抖,但它没有反抗。
而这妖修一把将剑沿着他的腰线插下,透过他腰际仅剩的布料贯入石缝间,把他钉在地上,他若是再敢妄动,这仅剩的布料就保不住了。
慕少微嘲讽道:“小友,你还有的练。”
梅灼雪:……
他抬眸看向她,心平气和地问:“你会剑?”
慕少微没有回答他,只因她的剑心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剑意在靠近。它陌生又熟悉,冰冷且锋利,虽与她相隔甚远,但这一整片海域已经快沦为对方的剑域了。
她知道,来者定是素太行。如此,这里便不能呆了。
“走!”慕少微一转袖子,将赤狐与换骨收入其中,足尖一蹬飞起,旋转着朝大海坠落。
她一走,归尘忍不住一动,竟是从石缝中飞起想追随而去。
可就在这时,它身边传来了梅灼雪漫不经心的询问:“归尘,你想去哪儿?”
归尘剑身一抖,这次倒不是怒的,而是怕的。它立刻转向剑主,乖巧地凑过去,剑柄蹭了蹭他的胳膊。
梅灼雪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被扒衣服的时候,你在哪?我让你拦住她,你怎生不动了?”
“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本命剑会愿意让一个妖修握在手里,还差点伤了它的剑主。你在她手里倒是比在我手里听话,莫不是想换个剑主了?”
归尘立马急了。
它向往慕少微,但也舍不得梅灼雪。背主的事它绝不会做,可要把等了三千年的主抖出去,它也不愿意,它好歹也是被她握过一次的剑了!
归尘发出嗡鸣,大致意思是:她救了你,在海上。
梅灼雪一愣:“救了我……”
这就说得通了,多数妖修不做无本买卖,就像风猴,付出了必须赚点才好,不然心头不舒服。
那妖修救了他,便扒走了他的身外之物。也正因为她救了他,所以归尘怎么也不愿对她动手。
“原来如此,倒是我无礼了。”梅灼雪一叹,又蹙眉,“可扒人衣服终归孟浪……无礼也不能全赖我。”
正自语间,却见远方亮起一点光。归尘一凛,挡在他身前,却见那点光由小变大,倏忽而至,落地光晕退去,素太行现身在他面前。
“师叔?”梅灼雪仰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这下心安定了,“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来你没点数?”
素太行定睛一看他这惨相,顿时气不打一处:“你、你……谁干的!”
受慕少微的影响,在他眼里,至纯金永远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可梅灼雪的模样打破了他对至纯金的认知,他一身伤,几乎被扒光了,身上还留着一堆脚印,明显被人踩了一通,欺负狠了。
这让他这个师长怎么受得了,当下就要给他报仇!
谁知梅灼雪叹了声:“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师叔没点数吗?”
“你留给我的那道保命剑意,差点把我也给劈了。”
他要是单纯搏命,还不至于伤这么重,谁知道素太行的剑意比他的脾气还炸,一用就寸草不生,而他就是那根可怜的草。
素太行:……
“师叔会改进改进。”
“不,我不会再用师叔的剑意了。”梅灼雪诚恳道,“若是师叔恨毒了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剑意送给他,保管他死得悄无声息,也无人怀疑到师叔头上。”
知道这小子在阴阳他,奈何这“阴阳”的感觉也很像师姐,素太行不会与他计较,但会嫌他丢脸。
“你堂堂天榜第一的金丹,被人扒光后还被踹了几脚,这传出去必定被人笑话。到底是谁这么待你,那人现在何处?”
梅灼雪:“此事我会亲自处理。”
到底是被救,他还是补了一句,“那是个妖修,虽抢了我但也救了我。她做事还算厚道,至少没对我用留影石。”
一听妖修,素太行陡然警觉。再一听他被抢了还说对方厚道,冰霜老祖更是警铃大震,心防竖起高墙。
素太行:“是什么妖?”
“不知。”
“是男是女?”
“是个女子。”
“……漂亮吗?”
“漂亮。”
梅灼雪客观回答,素太行却是脸色一变。前者心无旁骛,压根没想太多,可后者的脑子里已经蹦出一条白蛇在跳舞,他边扭边说:“小冰棍子,你拦不住你师姐稀罕我,我可是她的心头好。”
素太行咬牙切齿:“有我在,你永远别想把她带上凌虚峰!你师尊的庙大,住不得小妖。”
梅灼雪:……
“师叔,你在想什么?”他有气无力,“能不能先给我一套衣服,我灵力尽了,怪冷的。”
除了柳溪,他不会带别的妖上峰。若是师叔不愿让柳溪上峰,那他只能……把凌虚峰搬出去了。
素太行扔了套法衣给他,却听他问:“师叔,这可是西海之地?”
“除了海中妖兽,鲛人龙宫,可还有妖的去处?”
素太行看了他一眼:“有,此地有个不归集,是妖物交易的场所,混乱无序。怎么,劫了你的妖来自那里?”
梅灼雪点了点头:“有可能,她带着一只狐狸,狐狸总不至于活在海里。”
对了,她还带着一把剑。只是他光顾着身上的布料,忘记看剑的样子。眼下想来,总觉得那剑他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
“师叔,我要去一趟不归集。”
*
慕少微深知灰袍人身受重伤,并不打算让他好好养伤,而是一回去就传了讯,告诉他在海上捡了个细皮嫩肉的剑修,不知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是,速来将人带走,妖市不便留人修太久,不然会引来更多的人修。
如果不是,那她就好吃好喝供着他,让他的宗门来赎人。此子一看就不凡,铁定能卖个好价钱。
末了,她还装模作样骂了一通:“好你个狗东西!这剑修必是大宗弟子,你让我出手抓他意欲何为?我告诉你,只出十万灵石买不来他了,我付出了太多!你若要,需出二十万!”
讯息传了出去,接下来便是等待。
她将梅灼雪的衣服搁在榻上,又抹去他储物袋上的神识,把里头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别说,她这小徒弟还挺富裕,光灵石就攒了三万,丹药符箓法宝一应俱全,还备了几套法衣,以及一些……嗯,居然还有蛇用的东西?
慕少微打开了一个匣子,瞧见了软刷皂角油水等物,里头还放着十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上头写着“柳溪亲启”。
……所以,这些是送给她的?
手比脑子快些,她取过信打开。里头是梅灼雪带着剑锋的字,清晰锋利,稳重自持,一如他的人。
他写了满满当当几十页纸,大致意为:我来拜访你,被拒;我前去找你,被拒;我再试一次,被拒。我怀疑风猴针对我,但我没有证据。
“御兽宗,见周万里,与他玩闹,半日方歇。上山惊见山君,筑基猛虎,威风凛凛……”
看着看着,慕少微的嘴角勾了起来。她在魔地被困了一甲子,而这一甲子的空白正在梅灼雪的书信中一点点填起来。
往匣子下翻翻,他甚至备了助蛇蜕皮的粉末,给蛇保暖的毯子,还有一方缩小能入掌,放大能安家的洞府,里头湿热,正适合蛇住。
“真是有心。”慕少微感慨,“可惜我元婴了。”
[173]万婴殿(10):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一晃五日过去,传讯石沉大海,余孽杳无音信,而她的铺子门可罗雀,生意冷清,再无新的面孔来问可有元婴。
但她不急。
这世上从没有一帆风顺的局势,有的只是逆流而上的耐心。蛇狩猎从来如此,想吃一顿饱,就得懂蛰伏。
于是,她估算着一个重伤的金丹醒来的时间,数着日子卡着点,给余孽送去了第二封传讯:他醒了。
“妖市不留大宗子弟,恐惹祸上身。你我之间的这场交易就此作罢,我已尽力替你留人,奈何你始终没有回应,我只能放他归去。”
传讯毕,慕少微不再思虑此事,转而让蜘蛛精去打听不归集中可有变幻根骨身形的法宝。
蜘蛛领命而去,待他们一走,赤狐看向晾在榻边的男子衣衫,不由问道:“剑主,你告诉那邪修说你放跑了人,那身衣服岂不是白扒了?”
你还怎么装作那剑修与人交易,讹人二十万灵石再跑路?
慕少微勾唇,笑得有些诡异:“余孽那种腌臜物什,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他要元婴,我恰好卖元婴,不觉得巧了吗?他要剑修,我恰好逮到了剑修,还把人关到了交易日,岂不是更巧了吗?”
“一次巧合可以算作巧合,可两次三次呢?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这剑修可是个活生生的人,长手长脚,实力不俗,怎会容我拿捏到最后?被他跑了,或是我不敢得罪人修把他放跑了,才是真正会发生的事。”
赤狐听得恍然大悟,悟了想要骗过人,首先得学会骗过自己。
剑主压根没抓人,但她却能像抓了人一样设局,她不骗过自己怎么去讹别人?
赤狐:“所以,这次过后他一定会信你?”
慕少微却道:“他不是一定信我,而是不得不信我。”
除了她,谁还会在逮住至纯金以后把人放跑,不都上赶着拆骨剥皮吃么?她能放人,说明她真不觊觎这个至纯。
“他没得选。”慕少微沉了眼,“晾我数日,无非两种情况,一是他重伤身死,二是他认定养伤大过天,连至纯金都得排后面。”
“可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他身边还有人可用,只要余孽得知至纯金在我之手,都不至于晾着我。”
“至少,他们会派个人尽快跟我接洽,商定至纯金的后续事宜,但我等了几天,铺中竟无一人上门。”
“如此,托我抓住至纯金,再将他交易给他,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还没与人提起。”慕少微饶有兴趣地推断道,“这人胆子不小,他想独吞至纯金啊。”
但凡人有贪欲,就容易被操控。她笃定他只要不死就会再来,毕竟她放跑了至纯金,算得上是“恩人”。
如果这“恩人”乐意为了钱把至纯金骗出来……也不无可能。而她,得为下一次交易做好准备。
“剑主,我有些听不懂了……”
赤狐终归不是人,脑子转得再快也不懂其中的弯绕。
慕少微抚过他的头:“若是不懂就看着,看个百年千年就开智了。”
赤狐:“剑主,难道我现在还不算开智吗?”
会讲人话,已通人性,离人只剩一步化形,怎不算开智?
“你道‘开智’只有一次?”慕少微抚过狐狸背,只这一下,赤狐舒服得连尾巴都绷直了,“凡人活一甲子,都要开智两三次。每一次开智后,都觉得之前的自己是个蠢货,忒天真。”
“人如此,我们畜生也一样。只要活得久,经历得多,便会一次次开智。待到最后,不是活成老鬼,就是走到道的极致。”
“再回头时,会发现曾经愚笨的自己并不讨厌,甚至,你还会有些怀念……”
最后一字吐出,她已陷入回忆,眼中沉淀了神采,不再肆意飞扬。
她看着虚空处,赤狐看着她。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她不像一条年轻的蛇妖,而像一位历经沧桑的大能。
*
不归集这鬼地方竟会有“法物流通处”,她是想不到的。
可一想到妖遍布天南地北,而人修极易死在犄角旮旯,她就想通了。往往,第一个发现人尸的不会是人,而是生活在那处的妖。
妖吃了人尸,得了人的法物,却不通此物有什么用,就会背到妖市出手换取能用的灵石。
日积月累,妖市的法物种类繁多,价格便宜。不仅吸引有实力的人修来淘货,也成了部分妖族倒买倒卖的源头。
慕少微一路走去,发现此街鱼龙混杂但没有妖吃妖的现象。有的只是卖灵草的羊妖在吃灵草,卖矿石的山魈在吃矿石。
蹲在他们摊子旁挑货的散修一边骂一边挑:“我挑什么你吃什么,你还做不做生意了,不做拉倒啊!这草什么价?”
羊妖:“凝神草,五个灵石一株。”
“五个灵石你抢钱啊!两个,不能再多了!”
羊妖:“五个,你不买我就把它吃了。”
慕少微和散修:……
再会讲价的人修碰上真会吃货的摊主也是没辙,那散修大抵是被吃怕了,只能憋屈地付了灵石走,而羊妖在他走后便消停了,没再吃草。
慕少微本是路过,不料在羊妖的杂草摊一扫,愣是被一株“淬体根”吸引了目光。
淬体根长相颇近人参,是长在地下、汲取雷击所生之物,拥有雷电锻体之能,却又不像天雷那么霸道,而是酥麻温养之力。
它通体蓝紫,形似毒药,一般长在修士渡劫或频遭雷击的地方。由于获取麻烦,有遭雷劈的可能,除了药宗弟子和一些妖物会专程挖它,再无人愿意碰它。
因此,淬体根要价不低,一根要五十灵石起。而妖修进阶需要打磨肉身,这东西正适合她用。
她干脆也蹲在摊子前,挑拣一番,拿起一株草:“这怎么卖?”
羊妖紧盯着她手里的草,咽着口水:“相思草,八个灵石。”
“八个灵石你抢钱啊。”慕少微这话刚落下,就见羊妖伸长脖子一够,把她手里的草吃了。
慕少微:……
她不信邪地再拿起一株,又被吃,而这株是价值上百灵石的续骨茎,可羊妖照吃不误,只是吃的泪花在闪烁。
她悟了:“你是不是被人养过?”
羊妖含泪点头:“你们一把灵草拿在手里,我就觉得你们在喂我。”
她点头,这回不拿草了,而是指着淬体根道:“这株多少?”
“八十灵石。”
“八十灵石你抢钱啊!”灵草没入手,这回总算成功讲了价,只要羊妖不啃草,慕少微果断杀去了一半的价,拿下了淬体根。
但同样的路数在山魈的摊子上不管用,这狗东西背着一堆矿石来妖市,主要是为了吃。能卖出一二自然最好,卖不掉全进肚子。
为防看上的货被吃,散修没一个能讲成价的,尽数挨宰。
偏慕少微空手套白狼,她蹲在摊前给山魈递矿石,递一块它吃一块,直吃到她偏好的那块矿,她冷不丁来了句:“真有那么好吃吗?可以分我一点吗?”
山魈不疑有他,将啃了一口的萤火矿给了她,特别大方。
就这样,慕少微白得了一块矿,她又接连喂了山魈几块矿石,这才施施然起身,从容地往集市深处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她收获颇丰,对妖怪的了解也愈深。
多数妖怪克制不了本性,比如她掏出两个从风猴那里顺来的桃子,就换走了灵猴手里的剑谱残卷;比如她拿出一点花蜜灵果,就从蝴蝶精手里要走了他们的蛹。
兜里的灵石没少几个子,环里的法物倒是越堆越高。
她差点忘了来时的目的,直到路过最热闹的铺子,她才记起自己是来寻变幻根骨外形的法物的。
“是变幻而非更改。”慕少微道,“妖族是有变化之术,可这术法治标不治本,凡遇上开了天眼,有了照妖镜的人修就藏不住本相,这如何让妖放心?”
“我需要一个改换身形的法物,若能遮掩气机最好。毕竟,妖总有吃人的时候,我可不想被抓。”
诉求合情合理,铺中的小妖分出三只,紧着她这元婴妖的要求去寻。
慕少微还道妖和人一样,只让她等一会儿便会拿着法器出来。可她实在高看了妖,她直等到日落西山都没见着法物的影子,甚至,小妖不通人情世故至此,连杯茶水也没给她倒。
慕少微:……
行吧,她干脆盘膝修炼,没人赶她便在铺中扎根。而这一等就是五日,小妖总算从一堆法物中找出了她要的东西,一套纱织的“化身衣”。
它通体银白,从脚趾连体到手指,包裹紧实但十分轻盈。若是穿上它施加变化,它能轻易让人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身形,还能模糊照妖镜中的原形。
这锻造水准奇高,想来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法物。慕少微推测,此衣不是宗门天骄所有,便是大妖私物,为防穿出去被人盯上,牵扯到一系列因果中,她还是问了句。
“这货干净吗?”她道,“你们从何处所获,我若是穿出去,不会被人误会我杀了它的主人吧?”
“戮君所忧之事不会发生。”小妖笑道,“此物的主人是一条堕落魔道的竹叶青,在两千年前就被天剑尊主封印了,怎么可能跟您讨债?”
“相传这是她最后一张蛇蜕锻造之物,为的就是躲避天剑尊主的追杀。据说它有龙气,合体妖修都能用,您就安心穿着吧,不会有事。”
“……多少灵石?”
“三万灵石,这可是半龙竹叶青啊!”
好吧,她已经来向她讨债了。
[174]万婴殿(11):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半龙所蜕之皮,合体能用之物,只出价三万灵石其实不算贵。
可慕少微买卖已成气候,哪会被噱头带偏,略一思索便切入重点:“你可知,我也是蛇妖。”
“我长在蛇族,见蛇良多,深知不同蛇种的龙衣能卖多少灵石。”她笑道,“一张金丹龙衣就能卖几千灵石,元婴龙衣足以上万,血脉后裔之蜕更是可遇不可求,更遑论半龙衣冠。”
“半龙啊,三万灵石怕是连原材的边角料都买不起,可这一整件化身衣你竟只出三万,这里头要没鬼,你觉得我信?”
要么是假货,要么有陷阱,天上哪会掉馅饼。
当事人发出质问:“天剑尊主半步大乘,半龙蛇妖比她修为更甚,两个大能的斗法之物竟会流落两千年没人要,连蛇族也不来问一句,只在你铺子里堆灰——我劝你老实告诉我,这衣服到底哪里不对?”
小妖一听,脸当即垮了,他明白这是遇到了个懂行的。
看来外头的传言是真,这戮君血脉尊贵,所学驳杂,识得半龙价值也是正常。这么一来,这法衣恐怕卖不掉了。
若是换了人做生意,耳听慕少微这一番话,少不得来一句:“看来是我‘不识货’,既然它这么值钱,我这就给它涨涨价。”
可妖怪不是人,一旦心虚就会瑟缩,进而为了保命实话实说:“这……其实,唉!戮君莫怪,您也晓得那半龙是堕魔大妖,她这最后一层蜕是实打实的可用,但也是……实打实的沾了魔气。”
嗯,她知道。
那条竹叶青堕得厉害,都成半龙了却觉升龙无望,道心崩溃,魔便衍生。
她以生人为祭,捕食人修,残害万灵,俨然成了大魔。想杀她极其费劲,到最后只能以剑意封印,换言之,她应当还算“活着”。
“这沾了魔气,再贴身穿戴,是……极容易走火入魔的。”
小妖偷觑着她的脸色,见她没有发怒的迹象,声音更低了三分:“实不相瞒,此衣早年被一位邪修买走,前后不过三年,那邪修便成了魔头,被大宗围剿而死。”
“他一死,这法衣就落到了当时的正道魁首手里,我记得是叫什么冠华道君的?可他没撑过二十年,也被侵染到堕了魔。”
闻言,慕少微眼神一凛。
虽说历代正道魁首的“正”多少掺水,但实力总归是“首”。能排第一的人道心怎会不坚,偏偏魁首都堕了魔,可见这法衣是邪乎得很。
“之后,此衣便不见了,等再现世时是在一只穿山甲的尸体上。那尸身也溢出魔气,用地火烧了四十九日才化灰。接着,这衣服就进了不归集……”
慕少微勾唇:“这般邪性,你还拿出来卖?还卖给我,你是何居心?”
小妖头一缩:“小、小的瞧它就是件寻常法衣,都这么多年了,灰落了七八层,应该不会有事。”
“而且,也只有它附和戮君所寻之物的条件。再、再说……”小妖忽然噤声,不愿再说了,只拿眼看她,又迅速回避她。
慕少微清楚,这后头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估计还跟她有关。
“继续说下去。”慕少微道,“我保证不会找你麻烦。”
小妖犹豫片刻,终是道:“坊间传言戮君凶性,出手必见血,杀妖不眨眼,日后必成魔头。”
“既然戮君迟早变成魔头,那把魔头的法衣卖给您,不正合适吗?”
慕少微:……
一言难尽,你还当做了件正事啊?你们妖学的因果论是学到狗肚子里了?
算了,何必计较,妖的脑子多数时候是个摆设。
“嗯,邪衣配魔头,是很合适。”慕少微揉了揉额角,和善道,“可你知道我要成魔头,还敢收我三万灵石,这合适吗?”
“这……”
慕少微:“五千灵石,我直接带走它。不然,就让它继续在你铺子里吃灰。”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法衣,“除了我,还有谁会买它?”
“两千年了,从人修手里回到妖修手里,你道人修没有想法设法拆解它、将它重塑吗?”
那可是半龙之蜕,她不信人修肯放过原材。偏这法衣到如今还是原样,想来炼器师也拿它没办法。
“你等了这么久才等来我一个要用它的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大可以换一套说辞白得这法衣,可它就算邪性,到底贵重,白得不如买断能了却因果。
见那小妖还下不了决心,慕少微也不久留,道:“想通了就把东西给我送来,你知道我住哪儿。不过,我只等你三天。”
她施施然朝外走去,再次没入群妖之中。
待她回到铺子,一日的“战绩”算得上满载而归。她本以为要等上几日才能得到化身衣,不料小妖愣是赶在第二天给她送来,求她务必收下。
慕少微:“你这么快能想通,看来慧根不错。”
小妖却哭丧着脸道:“小的哪有什么慧根,只是一想到这法衣克死了不知多少人,小的还碰过它,就做了一宿的噩梦,委实不敢留它了。”
慕少微:……
哦,原来是被吓的。
小妖取了灵石千恩万谢地走,慕少微拿了化身衣迈入卧房,拖出澡桶一只,将它放了进去。
半龙堕化,邪性极大。可别人拿魔气没办法,不代表她没有,毕竟她是天生消融秽物的至纯土。况且,息壤还在她手中。
银环一抖,息壤之晶落入掌心。慕少微以灵根与它共鸣,指尖忽而泄出一大堆息壤,将化身衣掩埋起来。
末了,她把晶石放入桶里,再将桶收入银环。许是至纯土与息壤的共鸣过深,即使有着银环为阻隔,她还是感知到了化身衣上传来的魔息。
深浓、仇怨、嫉妒、压抑,一如那条竹叶青给她的感觉。
看来货是真货……但,魔气也是货真价实。它之前不显,只道还未被人穿上,而土具备“实质”,可充作人的肉身,它一被土埋起便开始发力了。
可惜,无论是她还是她的蜕,都遇到了同一个报应。
当晚,正盘膝打坐的慕少微没有睡意,却做了一个梦。
魔气如蛇钻入她的身心,将她一息带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而她前头坐着一位姿容绝丽的女子,正是那条竹叶青的人相。
她盯着她,讥诮出声:“高高在上的天剑尊主也有今天,沦落成畜生的感觉怎么样?”
慕少微立刻垮了腰身,一手撑在膝盖上支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好极了。”
“好?哈哈哈!”她大笑,泪花沁了出来,“你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还装?成了畜生还能好?好什么!”
“慕少微,你没有至纯金了!你没有人身道场了!你不会再得天道眷顾了!你一辈子只能做个畜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如你的人修层层递进,而你却一直卡在原地不得寸进。”
“你明明付出得更多,可总是得到最少。同样的灵根和劫数,凭什么人修进阶快,凭什么妖修要多挨雷!”
她看向她,眼中满是快意:“马上,你就能体会到我的苦楚了。求而不得,天赋受限,妖身被制……”
“打住。”慕少微忍不住开口,“你在说废话前要不要先瞧瞧我现在是人形还是蛇身?”
竹叶青豁然凝神,眼神如刀:“……你竟修成人身了?”
“呵,那又怎样,花了一两千年的元婴值什么钱?瞧着那些人修一个个化神合体,你心里不好受吧?”
慕少微:“挺好受的,自从不做人了,我一甲子就修成了元婴。比起人,我似乎更适合当牲口。”
“……”
“我是没有至纯金了,但我成了至纯土。土能生金,跟我前世也没差。”
慕少微笑道:“你说奇不奇怪,我都身死道消了,竟还会有来世,这算是天道的眷顾吧?”
“不像你,一旦身陨恐怕连蛇也做不成,谁让你堕了魔。”
竹叶青的面孔扭曲起来,七窍溢出魔气,脖颈爬上魔纹,看上去颇为阴森。
慕少微却是习以为常,道:“你好胜好争好强好斗,这本是个好心性,可你为何非要与人比较?”
比这比那比到入魔,也算蛇族独一份了。
“人各有道,道怎能论高低?我们唯一能作比的,只有往日的自己罢了。”
“你懂什么!”竹叶青面上浮起蛇鳞,咆哮着化作魔气溃散,“你这种天之骄子,怎知从微末往上爬的痛苦!你什么不懂!”
魔气忽而消失,慕少微自打坐中醒来。
少顷她轻叹一声,道:“我可太懂了……”但她一说,对方铁定又认为她装,这就没法谈了。
不过,这一梦倒是给了她提醒——被封印的竹叶青修为不得寸进,头脑也没长进。
但凡她蜕变一二,这“最后一蜕”都不会与她有所链接。就像她卖出的蛇蜕,由于她进阶太快,没一件能影响她的气运。
“难怪用化身衣的都堕了魔,原来是封印不够彻底……”
可影响是相互的,对方能通过蛇蜕祸害人,她也能通过蛇蜕折磨她。
慕少微拿出大桶,掌心凝出一撮紫红天火,隔着息壤烧了下去。她就不信,烧它个八十一天它还能作祟?
这法衣她要定了!
*
从山魈那儿捞来的萤火石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磨成粉末后沾上人身,可用来追踪。
慕少微近日不出门,只呆在铺中磨石头粉。
萤火石就拳头大小,被山魈咬掉了一半,仅剩的一半又损耗不少,最终成品就一小瓶。
顾不上肉痛,她将尚未出手的黑狼王元婴取出,将粉末倒了三成上去。又取来灵泉调和粉末,将它一点点刷在与它同色的椅子上。
差不多了。
之后,慕少微不再做别的准备,而是像妖一样圈起地盘,开始管束领地上的妖物。
可妖毕竟是妖,野性难驯,很难适应人修的约束和秩序。她定下“不得相食”的规矩,谁知还有妖明知故犯,一夕将对门灭了。
那还说什么呢?她一巴掌解决了它,把它挂铺子里出售,很是震慑了一批妖。
但也有妖被激起了反骨,联合外头的元婴想宰她。这敢情好,她的铺子在萧条许久后总算又进了一批货,而妖怪们这才真切意识到,她定规矩是认真的。
如此拉扯两月,不认规矩的妖怪不是死就是搬出了她的地盘,而认规矩的妖陆续进入她的领地,并打算长久住下来。
等“换血”完成,慕少微无本拥有了一批遵守秩序的妖。也是在这时,她拿出一宗老祖的经验,开始训练独属于自己的妖兵。
她交给了赤狐第一个“宗门任务”——
“五天,我要知道他们的所有。”
[175]万婴殿(12):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五天过去了,慕少微没能知道所有。
倒不是赤狐办事不利,而是她又犯了同一个错误——忘了妖怪大部分是不识字的。
妖不是人,开蒙读书并非他们的刚需,打架斗殴才是日常的习性。
连传承久远的蛇族都只整出个“十日早课制”,就这,不识字的蛇还一抓一大把,更何况是没什么传承的小妖呢?
如白栀、玄渊之流终归是少数,依她所见,七成的妖是“只会说不认字”的大文盲,两成的妖是“认字但不会写”的小文盲,只剩一成是“既认字又会写”的开蒙妖。
可已开蒙的妖也有的分,一些还没名字,一些还没人形,剩下的又没名又没形,比如她养的赤狐。
当她瞧见赤狐送上来的一叠纸,上头是用狐爪抠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记着什么“蟾蜍甲、狗妖乙、螳螂丙”时,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里第一次升起“无力回天”的感觉。
她从来所向披靡,却总在面对妖族神奇的脑子时屡屡碰壁。
妖从开智到成精,活了都多少年了,给自己起个名字就那么难吗?真到了用妖之际,甲乙丙丁能和脸对上吗?用天干地支给妖列序,还压迫他们去办事,不觉得挺埋汰妖的么?
作为一位有人性的老祖,慕少微自认还是尊重妖的。
她半块灵石不出,仅提供庇护就能驭使小妖,那么记住他们的姓名和模样,往后给予一二奖赏也是应该的。
可她还是没学乖,用人修之法去管束妖怪,她之所得就是吃一堑再吃一堑。
赤狐:“剑主,你听小的一言,用甲乙丙丁比让他们起名合适多了,不信你看——”
他叫来了五只螳螂精,他们的妖身完全一致,套上同一色衣服更是无法辨识。见到她时,他们恭敬又统一地唤道“戮君”,而后开始介绍自己,从“螳螂甲”到“螳螂戊”。
完事,赤狐命令他们出去,在外头随意打乱阵型,再派一只螳螂进来。
当螳螂推门而入,一言不发地站在边上时,赤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剑主,你分得清这是螳螂几吗?”
慕少微:……
赤狐叹道:“别说螳螂,其实剑主连铺子里养的蜘蛛也没分清。而这只是妖中两类,此外还有一巢同生的蜂蚁蝶,基本相类的鼠蛇燕,他们又多又像,若是个个起了名,剑主也记不过来。”
除了人面,妖脸几乎是极难分清的。故而妖怪不修出人形没有姓名,实在是“不配得”。
赤狐:“就连我也是,赤狐并非罕见物,剑主只消往青丘旧址走走,准能碰上一堆赤狐。我若是融入他们,剑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
“所以,剑主何必执着于给妖名字,没化形的妖不就该不当人看吗?”
慕少微:“……成,那就甲乙丙丁。”眼神一瞥螳螂,“你是螳螂几?”
螳螂的刀手挠了挠头:“戮主,小的刚忘了是几,昨天才学会数数,只背会了甲乙丙,后头那个已经忘了,我是后头那个。”
慕少微和赤狐:……哦,是螳螂丁。
你连四个数都背不会吗?
事已至此,她也不再做挣扎,一律按妖的习性办。
这回倒是办成了,赤狐前后花费数日,统计妖兵一千余个,全是实力不济来寻求活路的小妖,没一个血脉后裔。
“剑主,这于我们不利。”赤狐分析道,“进来的小妖都是‘食材’,别处的妖定会前来捕食。见我们弱势,旁的大妖还会打我们的主意。”
慕少微不以为然:“你当我不是个‘食材’?我要的就是些食材,越不起眼越好,能省不少麻烦。”
“旁人杀来,那便杀回去。一来我的铺子需要进货,二来泥人都有三分火性,食材被欺负久了,自救的心可是很强的。就算成不了利器,至少也能锻成一把割人的小刀。”
小刀用得好,伤人更致命。
她对地盘上的小妖自有安排。
赤狐所料没错,即使有戮君震慑,可有些妖就是欠到不长记性,非要捕食慕少微的小妖不可。
他们一得手就溜,窜入别处地盘,还道戮君不会为个小妖寻仇。毕竟妖市的元婴不少,强中更有强中手,为个小妖与大妖对上,值吗?就算是戮君也得思量一番。
谁知慕少微就不认“忍”字,她立马提剑救妖,光明正大地闯入大妖领地并直接开杀,仿佛她才是那块领地真正的主人。
这一举动无疑惹恼了大妖,一只元婴中期的白仙踱步而出,质问她这般寻衅是不是想开战?
哪知慕少微上来就是:“你瞎了吗?这不已经开战了!”
白仙当时就懵了,这完全不符合“告状做主讨说法、只是一场误会、既然已经给了交代那我就走了”的流程,直接开打,连个台阶也不给下。
他虽是元婴中期,可他只是防御见长的刺猬,要他去扛一把削了不少元婴的剑,这会不会太为难他了?
白仙下意识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有台阶就创造台阶,他可以。
“误会?”慕少微冲他举剑,“你地盘上的妖吃了我的妖,这是误会?我来取他性命就是寻衅,你定的哪门子规矩?”
换骨嗡鸣,剑势节节攀升。白仙到底是从小妖起来的,趋利避害的本能极强,当下已觉察到自己的人形有些不稳,因为背上的刺被激得一根根钻了出来。
他眯起眼,装模作样地叹道:“既是私怨,你来寻仇也是有理。还望戮君尽兴而归,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脚底抹油直接溜了,而底下的小妖全看傻了。
小妖哪管什么有理无理,他们只看到白仙不战而退,这不等于把地盘让给戮君吗?而这戮君不过元婴初期,她何德何能……哦,她武德武能,之前也越阶砍过不少元婴,这么一想,白仙跑得还挺对的?
“算你跑得快。”慕少微轻啧一声。
她擅杀但不嗜杀,见白仙一走无妖能让她活络筋骨,就干脆利落地斩了犯事的几只妖,连同她地盘上的小妖一同带走。
这天过后,慕少微再度成名。投奔她的小妖愈发多了,这之中不仅有眼熟的羊妖和山魈,还有卖给她蛹的蝴蝶精。
妖兵一多,长街自要扩张。慕少微理所当然地前往附近的街市问候大妖,不日,她要么多几个不怎么诚心的拥趸,要么铺子里多几颗不怎么识相的头颅。
她开始适应妖界的生活。
说白了,管妖和管人的方法大相径庭。
宗门管人,需先育人、教人、成就人,还得发放份例,在弟子间端水,凡事得以理服人。
可妖不一样,管妖得先打服妖、压迫妖、驭使妖。他们习惯弱肉强食,但凡给点好脸色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于是震慑和威压便成了她的日常。
还别说,当她凶惯了也杀惯了,她在外溜达一圈没提个头回来,众妖都要夸她一句“戮君仁慈”。不像做人的时候,她只是宰了几个孽障,就被人指着鼻子骂“魔头”。
果然还是做妖好,这不,有好物还能白拿。
慕少微将蛹和一套衣衫交给蝴蝶精,道:“我要这衣服主人的气味,分毫不差的,懂了吗?”
“小的明白。”小妖将衣服塞进蛹中,开始孕育气味。
之后数月,慕少微的地盘都在无形地扩张之中。
而地与地的冲突总会带走不少小妖,渐渐地,小妖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总不能出了事就干等着戮君来救吧?戮君能顾他们一辈子?
与其受死,还不如争口气,去红狐狸那儿求求,看看能不能赚点真本事?
未料,赤狐就等着他们上门。
第一批小妖来得不多,就八个,但只要有妖肯迈出第一步,后头的妖都能迈上一步。
“对你们,戮君早有安排。”赤狐拿出《要一:日精月华》,道,“从吐纳开始,边修边学字吧。”
“学字?”
“嗯。”赤狐道,“戮君说,会给你们抓几个言官回来。”
他不知言官是什么,只知是凡人。剑主念着什么“再不找这批言官都要老死了”,便急匆匆地飞走,寻妖探消息去。
他不知剑主作何盘算,但总觉得……她似乎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
西海之地,蠕虫洞穴。寒来暑往,一晃两年。
梅灼雪吐出一口浊气,总算结束了进阶,夯实了境界。如今的他已是金丹七层,只消再进两层,便要为渡元婴劫做准备。
“归尘。”他轻唤一声,守了他两年的剑飞来,悬在他身侧,发出欣喜的嗡鸣。
而这欣喜止于他的下一句话:“你说,我能像我师尊一样百年元婴吗?”
归尘不嗡了,它又陷入无剑理解的两难境地,在师尊和徒弟之间来回摇摆,不知该嗡哪一个?
“你也觉得难,是么?”梅灼雪会错了意,洒然一笑,“其实,我也觉得难。”
“天衍剑诀是最契合至纯金的功法,一练,就连濒死重伤都能成为进阶的机缘。可同为至纯金,人与人之间也有差别,我自诩不差,可跟师尊相比……终究是云泥之别。”
“三年筑基,十年金丹。我筑基的时日与她等同,可结丹,我却花了十二年。”中有一年多耗在了吸收火凤血上,他也是没辙。
他看向剑:“归尘,你见过我的师尊,你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归尘一震,想到被她握在手里的感觉,顿时激动地抖了起来。
于是梅灼雪又会错了意:“让你等这么久,却被你记这么深,还毫无怨言,她当真是天纵奇才。若她得知她的弟子不如她良多,不知她会作何想法?”
归尘不抖了,它只是有些不解,为何它认得出来的人,它的剑主认不出来?
但认不出来也好,它已经不是当年清高孤傲的剑了!剑主都教过它“伏低做小,徐徐图之”,它自然是两边都伏低,两人都图之,两地来回跑!
它想开了,它根本没错,“归尘”不就是入土吗?至纯金是它的心头好,可它跟至纯土也是命定的缘分。只要它底线灵活,侍奉两个剑主就是它等了三千年的福报啊!
是以,一听梅灼雪打算去妖市,它兴奋极了,只觉前方一片坦途,摔都没处摔。
结果它的剑主忽然想到:“既是去妖市,自不能露剑,我还得扮成妖才行。”他眼神歉疚,可他的动作却冰冷无情,“归尘,暂时委屈你呆在储物戒中了。”
这是素太行匀给他的资材,放本命剑完全可行,可这不是归尘想要的。
剑主手一挥,它的天就黑了。
归尘:……
[176]万婴殿(13):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慕少微这两年过得可谓是丰富多彩。
她一边借着小妖钓鱼,无形地扩张地盘;一边在占地干架中摸底,将妖市的老怪探了个遍。
总体而言,划地而治的大妖以元婴居多,修为在初期和中期的占八,在后期的仅有二。之于她这个“二世身”的杀胚来说,他们谈不上是威胁。
是的,即使是对战元婴后期,在只她一人、没有负累的情况下,她能保证自己不死。
毕竟,她的肉身或许扛不住元婴后期的大招,可她的神识足以挡下绝杀。高手过招,有一线生机足矣,她不怵。
而真正能要她性命的化神大妖,在不归集中只有三个。他们一般只享受供奉,不参与厮杀,并受无冕之王的直接管束,日常不是闭关就是出走,鲜少在妖市现身。
至于无冕之王——
很不幸,那是一头半步大乘的大妖,一巴掌就能把她呼死;很幸运,这大妖本体是万年龙龟,实力极强但不喜争斗,生平最爱之事是晒太阳睡觉,懒得跟蛇妖没有区别。
如此,在大王不管事,小王不着家之际,正是她大展拳脚之时。
她搜罗了几个言官,辟出地方养起来,将给妖开蒙的任务交予他们。不料私塾才开一月,言官就直呼受不了,他们从未教过这么愚笨还吓人的学生。
言官:“求大王放我等归去!我等实在无力教导他们,一个月了,他们连‘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都没学会写!”
慕少微:“都说了是教畜生,不是教人,你教你家狗一年千字文,它不也只会汪吗?”
言官掩面而泣:“可我家的狗不会冲我流口水,还对我说‘夫子,你闻起来真香,一定很好吃’。”
慕少微:……
她当天就把私塾里的小妖打了一顿,并列了几条直白的规矩:不准吃夫子,不准在学堂上露凶相,不准一个月学不会八个字。
当规矩被刻在石板上,立在私塾里,慕少微陡然发现她活成了花枝的模样。哦,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以她对规矩的无视,想来石板也约束不了小妖。
如她所料,小妖仅消停一阵子,又开始垂涎夫子。她冷笑一声,在石板末端刻上六个字:办不到者,当诛。
好了,私塾从此消停,小妖习文的进度以每月八个字的极限增长着,学的是哀鸿遍野。
慕少微不再理会琐事,眼见冬日即将到来,她正打算闭个小关,谁知一些元婴妖思及“蛇需冬眠”,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而这,还是一只不起眼的小妖告诉她的。
他们想杀了她,趁她虚弱时。可不知为何,他们又迟迟不肯动手,似乎在忌惮什么。
乌金蝉:“那些大王认定戮君血脉尊贵,对你动手定会招来祸端,这才一直犹豫不决。可也有大妖企图分食戮君血肉,已经准备在大寒动手。”
“不错,挑在大寒是个好日子。”小妖用得好,不仅是匕首,还是她的耳目,“天足够冷,它们的血肉不容易坏掉,能卖很长一段时间了。”
乌金蝉在妖中算聪明,明白戮君这是无惧的意思。
只要寒冬对戮君没有影响,她在她羽翼下便能长久生活,不必担心自己死在哪只鸟的喙下。
乌金蝉恭敬退下,也退出了不日到来的战场。耳目仅为刺探之用,武斗一途只属于戮君。
大寒至,夜深沉。
在万籁俱寂之时,她的地盘上突然覆来别的元婴妖的威压,她从容地取剑而出,凌空而立,平静道:“诸位真是客气啊,上赶着给我拜个早年。正愁铺里没货,你们倒是千里来相送。”
“戮君,你也就今时能嚣张了。”一头元婴六层的紫狮缓步而出,“马上,你的蛇皮会铺在我的营帐里,你的蛇胆会在我的酒缸里。”
慕少微轻笑:“大晚上的,一个红烧狮子头说要吃我,给我看饿了。”
说着,又敛了笑,“比起我见过的万山之主,你个元婴竟还没修出她的气势,可见心性不济。就这还想图我皮囊,下辈子清醒点吧。”
灵力注入换骨,天地双火缠绕而出,如盘剑之龙。
她盯着紫狮,像是注视着一个靶子,正好拿来练天衍剑诀极为精妙的一式。
火克金,金遇火便会融化,就像金灵气遇火便会散开,变得极难控制。偏偏,天衍剑诀中有凝金不散之法,那就是火炼金融,金又生水与火共济,形成第九式——赤帝巡狩。
两千年了,上一次被染红的天还是在大荒……左右已经元婴,是该让他们再次记起她了。
慕少微剑心熔铸,道:“看剑!”
一剑平出,瞧着是平平无奇的招式。可一招被演练千万遍,它在使出时的剪影便有千千万万个。
恍惚中,火神祝融踏红莲而出,勒着八匹赤红骏马巡视疆界。不巧,不识相的元婴就在祂的疆域之中,火神厉喝一声,冲其挥剑斩下:“我道焚天,尔命焉存!”
“轰隆!”
天地双火随剑意倾泻,犹如金乌从天坠落,一息遮蔽了整片高天。
云雾顷刻蒸发,寒气化作炽热,就连环绕着不归集的水域都升起气泡,热得一只半步大乘的龙龟醒来,发出一声闷哼:“是朱雀来串门了吗?”
“轰隆!”这敲门声可真响啊。
龙龟自迷糊中昂起头,探出水面,随后瞧见天地一片赤红,火云全烧了起来,感知中全是灵力暴动、剑意飞旋的气息。
“不是朱雀……是他的小辈在打架吗?”唉,小孩子的事,那她可管不着了。
龙龟把头缩了回去,继续窝着,对谁死谁活并不关心。同一时刻,慕少微站在遮天蔽日的“坠日之景”下,黑发于热浪中起卷,鲜血已在脸上被烤干。
她的左手抓着一颗头颅,它目眦欲裂,满脸不可置信,正是紫狮。
“我还道你一头狮子有多强,未料扛不过两剑。”慕少微的声音极轻,“扛不过也算正常,我有虎魄,剑有龙魂,换骨还是犼,三打一,你死得不冤。”
不过,一个元婴六层扛不过两剑,说出去还是难听。若换了同境界的人修,起码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回一阵子吧?
今日过后,她的日子又能安生一段时间了。
*
慕少微再见灰袍人是在惊蛰之后。
细细算来,这余孽消失已有一年之久,可见冰霜剑气伤他至深。今日一见,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显然伤势并未彻底好全。
他一路行来,瞧着妖市井然有序的街景,眼神颇为恍惚,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之事。
没妖跟着他,冲他龇牙,垂涎他的血肉,有的只是大大小小的妖从传送阵出来,带来野林的产物和人修的食粮,摆在铺子里叫卖。
兔子和狼并排卖货,老鼠和猫互不相干,小块头的妖四处游走,吃肉的妖竟能忍住,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这还是有来无回的不归集?
妖界的一角何时这般风平浪静了?不该满大街血肠乱流吗?
抱着极大的震惊,灰袍人一脚迈入了铺子。因心绪不宁,他没察觉慕少微的引导,只顺着她的意一屁股坐在了新搬来的椅子上。
他这一坐上,慕少微的“热情”就散了大半,换了另一副面孔:“稀客啊,我还道你尸骨已凉呢!”
对妖的口无遮拦,灰袍人早已习惯,只道:“养伤费了些时日,你这儿可还有妖修元婴?”
“有是有,只是……”慕少微盯着他的丹田,刻意露出獠牙,想动手的样子不像是演的,“你的伤养好了吗?”
呵,真是妖性不改之辈!灰袍人没有露怯,道:“自是养好了,莫非道友想试试我的实力?”
“这就不必了,你们人修的本事我可不敢试,就像那个被我放走的金丹……说起来,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你让我去捞一个大宗弟子是何意味?打算让我得罪大宗?”
到底是有求于妖,灰袍人没敢拿乔:“道友莫怪,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今日上门也是为了做出补偿。”
“只是——”他流露出目的,“道友既放走了他,定是被他认成了救命恩人。你若是叫他出来,他应是能来的吧?”
“我跟这人修可没打过交道,也无甚交情。”慕少微道,“看到外面的街了吗?我眼下只对我的地盘感兴趣。”
然而,她越是切割与至纯金的关系,灰袍人对她越是放心。
他先是取出灵石买她三个元婴,又拿出一袋算作补偿,还许下了另一笔交易:“道友不妨与那个人修建立联系。”
“无需道友做些什么,只需套出他在何地即可,我自会去找他。一朝事成,我予你三万灵石,你若是能把他带来给我,我予你十万,不,二十万灵石!”
慕少微:……
她在佛宗出生入死,辛苦钱才多少,怎么余孽一出手就这么大方?他们是靠什么赚的,玉家又混入了哪几个行当?
不对,同是金丹,怎么她那会儿被追杀就值个十万,梅灼雪就能值二十万?凭什么!她比他差哪儿了?怎么看她都比他值钱啊!
慕少微嘴一秃噜:“这人修凭什么这么贵?”
灰袍人一顿,既确定了她真不识货,也欣慰于她真不识货。左右妖怪的脑子听过就忘,这妖瞧着是个见钱眼开的,而不是个聪明的,那稍微说道一二也无甚关系。
“他本没有这么贵,可他的师尊难杀,他自然也跟着贵。”
据说,没能在天剑尊主微末时将她碎尸万段,一直是家主心底最深的遗憾。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木已成舟,族已尽灭,只能将仇怨延展至下一个至纯金,杀之而后快。
慕少微勾唇:“我明白了,但我得想想。一个贵重的人修不一定能让我赚,但总会让我付出昂贵的代价。”
灰袍人起身,拱手:“那便静候道友佳音了。”
他取过元婴就走,慕少微没有相送。
良久,当乌金蝉告诉她对方已离开不归集,她才招来几只鼠妖,让他们围着椅子一通嗅,尤其记住萤火石粉的气息,再悄悄追了上去。
“你可一定要进老巢,别让我失望啊。”
在族地时,慕少微曾让风猴整过秘境地图,而今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打算跟灰袍人耗上一年,核对他常去的每个地点。只要够频繁,总有一地能钓上大鱼。
而她有把握拿下这条鱼,不靠她一个,而靠妖一堆。
这一天天的争个妖市有什么出息?跟着她打余孽分灵石去呀!等事成了,她虽不能成无冕之王,但必定能无痛成王。
谁给饭吃就跟谁亲,不仅指人,也是妖的本性。
[177]万婴殿(14):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梅灼雪想装妖并不难。
体内的火凤血一经流转,他的面上、脖颈包括手臂,都会冒出流淌着火焰纹的凤羽。它们错落有致,煞是艳丽,即使他有剑修的清正之姿,在此刻也被衬得颇为妖异,任谁一眼看去,都不会觉得他是个人。
但实际上,梅灼雪并不喜欢这种太过出挑的扮相。
奈何妖鸟中的雄性一向明艳绚丽,凤凰更是华美至极,这血要么不用,一用哪容得了他控制,没将他整得如孔雀开屏已是格外收敛了。
可,是金子总会发光,是凤凰总有百鸟来朝。这不,他才在海边徘徊两日,寻思着该怎么进入妖市时,就有一队路过的妖鸟发现了他,并带上了他。
他还道妖鸟好心,会帮衬不熟的族人,谁知他还是太年轻,妖的脑子岂是他揣摩得通的?
这队妖鸟的首领是个看上去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元婴修为,容貌昳丽,是“孔雀明王”的后裔,血脉很是尊贵。
按理说,能化形的元婴妖年岁都不小了,可年岁久也抵不过阅历浅,就像这少年,一开口便带着稚气:“你是哪一族的,生得倒是漂亮,平时用什么保养?”
梅灼雪:……
前一句问询还算正常,后两句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们带上他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为了比美?
“翎绯大人问你话呢,愣着做什么?”
一只尚未化形的鹦鹉妖盯着他,仗着孔雀的势想口头占点便宜,不料被孔雀瞪了回去。非但如此,翎绯还出声警告了他:“你一个金丹插什么话,像样吗?”
对方虽然气势弱,但好歹是有人形的元婴妖,就算血脉差点,至少还有外形可取。
而在妖鸟大族中,外形对雄鸟尤其重要,只要长得好,有幸能被血脉尊贵的雌鸟看上,那么改善下一代的血脉只是几年的事。
故而翎绯对梅灼雪还算客气,他笃定他靠脸就能混出个身份。
梅灼雪心思电转,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火凤血可以遮掩他修为上的空虚,但遮掩不了他空空的脑子。
好在他接触过合欢宗,勉强能给个答案:“食花蜜,饮灵泉,多洗漱……应该就是这些了。”
“应该?”翎绯上下扫了他一眼,“有经验可别藏着掖着,都是靠脸吃饭的,你老实点儿说,我可不会亏待你。”
这话说的,就像妖鸟也是合欢宗弟子,专靠脸面侍人。
也是没辙,这么多年过去了,合欢宗还在追着他杀。
梅灼雪无奈道:“前……大人,后天之法怎及先天之姿,还是按着本性打理就好。天然雕饰之美远胜一切,旁门左道堆砌只怕过犹不及。”
翎绯沉思了会儿,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莫非你也是个鹦鹉?可也不像,你不怕我,身上也没鹦鹉的味道。”
梅灼雪哪知妖鸟的种类,多说多错,不如任其猜测。
“红色的羽毛……你是神火飞鸦血脉,还是火烈比翼之后?也不对,你这气势弱得有些不像个元婴,血脉定然不如何。”能长得好看,或许只是走了大运。
见他不答,翎绯也不再问。只是打了个手势结束众鸟的休憩,而后取出一个海螺吹响,唤来掌管这片海域的鲛人,送上灵石让他行个方便。
鲛人与翎绯明显是旧相识,一见他带着这诸多妖鸟,当即疑惑道:“你是打算在不归集开第二个族了,怎么带了这么多族人?”
细细数去,竟有二十二只。
“还不是因为妖市出了个戮君。”翎绯蹙眉道,“两年前,我族中有鹰被她屠了。那些鹰还是元婴呢,居然一个没活……”
鲛人:“所以,你这是去寻仇?”
“寻仇?谁家寻仇隔两年?”翎绯道,“是鹰技不如人,关我等何事?我可没打算给他们出头。”
妖性一向凉薄:“至于带上这么多族人,还是与那戮君有关。”翎绯道,“一来是防她动手,二来——你对这戮君知之多少,听闻在她麾下小妖能活,此事可是真的?”
若是真的,妖鸟中较弱的几支确实可以转移到不归集去。
鲛人:“我对她所知不多,只知是条蛇妖,神通似剑修,行的约莫是杀戮道,轻易惹不得。”
听闻“蛇妖”二字,梅灼雪眼眸一动。接上剑和杀戮道,他不禁想起了那个扒了他的妖修,脸色顿时一黑。
却又颇感微妙,蛇妖、剑和杀戮道,他为何会想起柳溪?可柳溪是蛇,相传蛇的金丹期极长,她定然还没修成人形……
“蛇妖。”翎绯念了句,“一条蛇反杀了那么多鹰,不简单啊。”面对这种强手,自然是不起冲突为好。
随后,鲛人开道,王鲸来袭。梅灼雪同一众妖鸟进入妖市,与初来乍到的慕少微一样,他看着另一条舟上妖吃妖的奇景,陷入了沉默。
撑船的蟾蜍道:“那是龙犀大王地头上的妖,妖吃妖,他们不管。”
“我是戮君地头上的妖,谁敢吃我,戮君管!”他骄傲地挺起胸膛,“旁的不说,我们戮君才是真正的君。你们头一回来吧?不如先去戮君的地头适应适应,我怕你们去了别处就回不去了。”
翎绯:“你这小妖,跟我们元婴也这么说话,胆子倒是不小。”
蟾蜍笑道:“客人莫怪,我们戮君地头上的妖都这么落落大方。”
梅灼雪:……
不归集到了,他们上了岸。
他缀在妖鸟队伍的后方,步入戮君的地头,旋即便看到如人修坊市一般的景象,心里没有太大波动。
殊不知,在他眼中的寻常是妖怪眼中的神奇,一众妖鸟慢下了脚步,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凡人举着拐杖揍妖,揍得梆梆响。
他说:“孺子不可教也!就是挂门口的灯笼啊,‘燈籠’二字有那么难写吗?学了半月还学不会,老夫要告给戮君!”
小妖抱着凡人的腿涕泗横流:“夫子我错了,明天一定学会!不要告给戮君!”
一群妖鸟喳喳叫:“我没看错吧,凡人?凡人打妖怪?”
“你没看错,这妖怪还在跟凡人求饶呢!不过话说回来,灯笼怎么写啊?”
“这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要学灯笼怎么写?学不会还要挨打,是地狱吗?”
也是在这时,梅灼雪稍微感受到了一点来自文盲的震撼。他到底是人,受过正统教育,一个没忍住答道:“这是学堂,是教书育人之处。那凡人是夫子,妖怪是学生,夫子是教学生读书启智的人。”
妖鸟:“读书?”他们整齐地头一歪,“为什么要读书?”
梅灼雪:……
翎绯:“你识字?能读会写?”
梅灼雪点头,本能地反问:“为何这么问?难道你不会吗?”
“我必须会吗?”翎绯道,“我只认识字,不会写,除非你告诉我学会有什么好处,不然有这工夫,我还不如梳洗几遍羽毛。”
梅灼雪深切地意识到,妖与人的底色完全不同,如柳溪那样的妖更是绝无仅有。
他很想告诉他,读书启智受用终身,非是朝夕可见效力之物。但只要读过书,往后余生它都会滋养心魂,帮人重塑心力,扛过一次次险恶的低谷。
但妖会懂吗?
妖不会懂,他只能用妖能听懂的话表达,否则他们不知其重要。
“书中自有颜如玉,腹有诗书气自华。”梅灼雪直击妖鸟的痛点,“妖鸟若是读书习字,就会变得光彩照人,气质卓绝,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闻言,一群妖鸟的眼神陡然变了!
学!
*
一年时间,慕少微与灰袍人断续做成了六次交易,而鼠妖也陆续追踪了他六次,基本摸清了他的去向。
待最后一个元婴交付出去,在鼠妖的汇报中,慕少微打开风猴给的地图,在上头添了最后一笔。
统共六次……
他在离开不归集后,总会辗转不同的大城或荒山行路,而后绕弯子返程,六次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金刀门。
她要是没记错,这是风猴口中的“二流门派”,出名的事迹是“情爱争斗,弟子殒命,不见尸体”。
她此前从未将这门派放在眼里,也对风猴带来的“趣闻”无甚兴趣,可当这一切串珠成链,不断与余孽相接,她突然恨自己听少了。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真清高,连情情爱爱也不听。
“罢了,金刀门非探不可。”她自语道。
如今她在不归集的地位已经稳固,若无意外,不会再有元婴不识相地招惹她,而她与灰袍人的交易迟早会终止。
是时候了,去余孽的老巢大闹一番。
虽说金刀门不像是最大的据点,但灰袍人每次都会回到那里,想来也是个不小的窝点。若是能一击拔除,不给他们反应的余地,兴许她能挖出更多的消息。
想到就做,慕少微准备赚灰袍人最后一笔。
她给他传去消息:“你想要的那个人修近日会来妖市,你是亲自来抓,还是我抓了他交给你?”
她笃定,灰袍人会让她抓了人修。余孽精得很,轻易是不会招惹素太行的,更不会将自己暴露在他眼中。
果不其然,她很快收到了灰袍人的传讯,他要她将人修抓了,整到意识全无,再将人修交给他。
慕少微:“成吧,准备好你的灵石。”
末了,她从银环中取出一只浴桶,在息壤中刨出一件化身衣。灵力抚过,化身衣没再作妖。她一笑将它搁置一边,掏出了留影石和易容灵泥。
南千泽、梅灼雪……就你们俩了,幸运儿。
[178]万婴殿(15):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泥是土与水的混合。
同时兼备土的可塑和水的易变,再佐以灵药的滋养和草汁的贴肤,所做成的易容灵泥一向是合欢宗弟子的修容圣品,但在一部分修士眼里,它是直接换脸、适合作奸犯科的好物。
譬如慕少微,她此刻正坐在水镜前,挖出一块灵泥敷在脸上,掺着灵力均匀地抹开。
待泥覆满整一张脸,她的五官轮廓便彻底消失了,犹如一颗未经雕琢的泥胚。而后,她的神识化作刻刀,依照留影石中的人面,一点点镂刻,一比一还原,将自己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此事她做得高效又精细,轻松得像是吃饭喝水。
可但凡使过灵泥的人都清楚,灵泥之所以好使却并未扩散,不是合欢宗限了量,而是因为想用好它的门槛极其高。
一来,想用它需要灵力调和,若是灵力相冲或不够温和者,几乎无法使用。
二来,想塑容必须有强大的神识作支撑,还得操作入微,否则一刀刻不好,生了瑕疵,这易容基本报废。
无法,谁让易容者面对的是修士呢?
修士五感极强,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出格的举动,不妥的习惯,回避的眼神……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更何况是一张他们会直面的脸。
是以,想用灵泥搞事的人有,可真正能搞成的人极少。
就连慕少微也不能保证换张脸就能让人背锅,只因她身上有一个致命的短板——她用的是换骨,而不是那些人的本命剑。
只消一块留影石,只消有人眼尖,他们就能品出她与本尊的不同。
但以她对人性的了解,即使有人一眼看出不对也不一定会说,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人的通病。而她只要利用好这个空档,就足够把修界搅成一锅粥。
泥一层一层地覆上来,兴许是受至纯土的影响,灵泥在她手里变得格外服帖,比前世用时顺利多了。
“莫非是配方变了?”
她抚上脸蛋,又觉一阵古怪。哦,她现在顶着梅灼雪的脸,做的却是上妆的动作,梳的发髻还簪着钗环,飘逸的衣裙也没换。
这感觉就像梅灼雪扮作了女子,她若是用上留影石,再将石头贩出去,想必余孽会彻底吓破胆吧——这下第二个至纯金连性别也对上了!这不是鬼上身是什么?
思及此,慕少微愉悦一笑。
又猛地收住笑板起脸,尽量朝“君子”气质靠拢,却发现当惯了妖的可以装流氓和登徒子,但装不了君子。
得,梅灼雪的名声迟早砸在她手上……
身后响起赤狐的脚步声,他停在一丈之外唤道:“剑主,咱们的地盘上来了一群妖鸟。”
“妖鸟?”慕少微问道,“是来做生意的、安家的还是来找茬的?”
“都不是,瞧着像是来求学的。”赤狐的眼神也带着不可思议,“他们对私塾很感兴趣,正逮着言官问如何入学,是不是什么妖都收、都教?”
此话一出,连慕少微都止住了动作,她也是难以置信:“这世上竟有如此勤奋好学的妖?”咋整,跟妖鸟一比,蛇族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赤狐:“剑主当如何?这是收还是不收?”
“收了便是,顺便也能看看妖鸟的资质。”慕少微道,“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比搁在外头安心些,而且我也很好奇,他们这么好学是为什么?”
她将脸上的最后一处违和修正,继续道:“约莫三日后,那个灰袍人会与我做一笔交易,你负责把我送到他手里。”
“嗯?”赤狐讶异地抬头,正要问什么交易得把剑主“送”出去,谁知一抬头就看到镜中人的脸,吓得他浑身的红毛都炸起来。
“剑主,你、你的脸?”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易容而已。”慕少微道,“我会带着这张脸在坊市转几圈,之后,你再将我交出去。”
只可惜赤狐还没化形,不然他可以扮成她的样子露一回面,让这交易更加可信。
“出去吧,我要换件衣服。”慕少微吩咐着,“顺便知会言官,妖鸟想学便教,束脩多拿点。让街上的小妖腾出个院子供他们住,灵石照常收。记得提点一下规矩,我这儿可不兴当街吃小妖,不然仔细他们的脑袋。”
“是。”赤狐恭敬地退下。
慕少微抬手拆了发髻,套好化身衣,又换上梅灼雪的法衣,最后竖起高马尾,活脱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拿出蝴蝶精给的蛹,里头已酿出了梅灼雪的气息。她按压几下将气味喷在身上,随后朝换骨一招,取过剑就打算往外走。
慕少微:“我都变了个人了,你还认得出我?”
换骨嗡嗡,表示剑认人又不看脸,认的是心魂。
“如此甚好。”慕少微道,“这样,等打起来我就不怕你认错人了。”
她推开铺子的暗门溜达到街上,仿着梅灼雪的样子走路、问话、动作,慢慢在妖市深入。而与她只一墙之隔的院中,一队妖鸟入住,商量着习字的事。
梅灼雪一步迈入院落,慕少微正好从矮墙外消失。他看到了她的后脑勺,下意识眉峰一蹙,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人影有点熟。
忽然,耳边传来翎绯的询问:“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梅灼雪第一次话不过脑,答道:“柳溪。”
等等,他说了什么?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就难了。此事万不能让柳溪知晓,不然从一条蛇变成一只鸟,她会生气的吧?
万一他行差踏错砸了她的名声,他们兴许连朋友也做不成了!要命,他怎么就脱口而出“柳溪”呢?是因为这名字顺口吗?
他的脸色几经变幻,翎绯又给了一击:“柳溪?”
“啧,你除了一张脸,衣服、装饰、名字和法器都不够美,你还是不是男人?”他上下扫了他一眼,愈发嫌弃,“好好捯饬捯饬吧,真是白瞎了这副皮囊。”
梅灼雪:……
他自认是个捯饬体面的人,只不过穿得素一点,用得朴实点,配饰简单点。再说,他一个剑修要什么装饰和法器,干净不就行了,怎么也算不上白瞎皮囊。
可他一见翎绯流光溢彩的羽衣,金玉相间的配饰,华美瑰丽的羽扇法器,以及一众妖鸟五彩斑斓的羽毛和浮夸的装扮,他们每一只都恨不得把自己堆成一座金山——
他明白了,他确实不会“打扮”。
给他一百年也学不会,伤眼。
*
隔着几间铺子、几面墙和几层结界,蛇和鸟过上了相安无事的平静生活。
慕少微仍维持着易容的样貌,她一大早离开铺子,去妖市胡乱转悠,只要没妖认得出她,就说明这扮相是安全的。
而梅灼雪起了个大早,本意是想修炼,谁知妖鸟们个个起得比他早,正化成不大不小的原形站在屋顶上,或金鸡独立,或舒展翅膀,或拉伸脖颈,或发出悦耳的鸣叫。
见他来了,一只华丽的孔雀懒懒睁眼,道:“早课是静立、梳妆、吟唱,你才起,是没人教过你吗?”
这到底是哪个旮旯长大的野鸟,能修成元婴是窝里冒青烟了吧?
一只白鹤优雅道:“亮一嗓子吧,让我们听听你的声音。”
梅灼雪:……
这妖快装不下去了,可若是被发现他是个金丹人修,这些元婴妖定不会放过他。好在他脑子转得快,当即回道:“不怕诸位笑话,我的‘吟唱’有些不同。”
他闭上眼,在有点羞耻的同时认命道:“我……背一篇千字文吧。”
不会有事的,这是在妖市,丢脸丢不到修界去。妖普遍不用留影石,他不会出名,左右就这么一次。
心下一叹,他清冽的声音在院中响起。第一句出,尴尬便没了,他不禁回忆起儿时习字的时光,像是回到了回不去的地方。
怀念又平和,深沉又缱绻,仿佛吟唱。几只妖鸟情不自禁地应和,和声高高低低、婉转美妙,却不及隔壁老头的平地一声“好”。
妖怪的结界防得住妖,但似乎防不住人。
头发花白的老年言官攀上墙头,他眼睛早花了,看不清梅灼雪的面貌,只哽咽道:“孺子可教!谁说妖怪之中没有妖才,这不有一个吗?”
传下去,妖鸟尚未入学就会背千字文了!
妖鸟们看着老头紧盯梅灼雪,完全移不开眼,顿时明白此鸟所言不虚,读书是能让鸟美到光彩夺目。
老头:“你叫什么名字?”
有鸟抢先帮他答道:“他叫柳溪。”
梅灼雪知道,他完了。
待天光大亮,慕少微路过妖鸟的住处,回到铺中打坐修行。少顷,打扮周正的妖鸟倾巢而出,又入坊市,队伍末端缀着有点发蔫的梅灼雪。
第二日一切照常。
直到第三日夜,变故陡生。
起因是翎绯考察了不归集三日,发现戮君只有名头被传得凶,可她的地盘属实是最适合小妖住的地方。
他与众鸟商议一番,决定与戮君一见,面谈让小妖住进妖市的事。
虽说戮君与鹰妖发生过龃龉,但事情已过去两年,翼族不打算结怨,想来只要灵石给足,他们就能挪一部分族人来此,发展另一派生机。
而只要安顿好小妖,不归集也可成为他翎绯的退路,一旦族中争端加剧,他若是落败了也能有个去处。
遂,他派出鹦鹉与戮君的赤狐接洽,想定个日子约见戮君。
不料,明日就是慕少微与灰袍人交易的日子,此去金刀门不知何时能回,现在不见,往后不知要过几日才能再见。
慕少微扯了扯脸皮,懒得卸妆。反正这是在妖市,妖又不用留影石,无所谓了。
于是,她维持着易容对赤狐说:“告诉他们今晚戌时一见,过时不候。”
“是。”赤狐仰面,“剑主不换件衣服吗?”
“不换,麻烦。”又没妖认识梅灼雪,怕什么。
赤狐颔首,下去给鹦鹉回应。等鹦鹉把话带到,翎绯思量片刻,特地带上元婴妖鸟前往,而这其中就有梅灼雪。
正好,梅灼雪也想瞧瞧戮君到底是谁?若是之前救了他又扒了他的妖修,无论是道谢还是找茬,都算有了个目标。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脚跨进戮君的地盘,就听里头的小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的眼神尚未扫到边上的赤狐,就听头顶传来了“他自己”的声音?
一个高挑的身影一跃而下,穿着他被扒的衣服,扎着与他一样的马尾,还顶着他的皮相,迎面朝他们走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与对方同时僵在原地,而翎绯与一众妖鸟整齐地歪头,发出“真相”的声音:“你们是……”
“一个窝出生的兄弟?”
[179]万婴殿(16):56W营养液加更
先别管戮君明明是蛇妖,出来却是个人修;也别管“柳溪”明明是妖鸟,却跟人修撞了脸;更别管蛇和鸟明明是两个种族,为何会得出一窝同生的结论——
别问,问就是妖与妖结合什么都生的出来!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蛇与鸟的结合,不然“羽蛇”是怎么来的?
但上古妖种血脉强悍,远非今日的蛇鸟能比。两族若有结合,生下有缺陷的后代更多,而血脉后裔极少。
因此,混种在翼族谈不上地位高,甚至有些低下。
翎绯明了,看向梅灼雪:“难怪你不说血脉,原来你是妖鸟与蛇妖所生的混种。”
“也难怪你气息这么弱还敢来妖市,原来你和戮君是亲兄弟?”
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一个窝生的,妖对此接受得很快,可见妖的底线普遍不高。
然,梅灼雪不是妖,更清楚自己没有孪生兄弟。他是正统的人,是纯粹的剑修,是当世唯一的至纯金,更是凌虚峰的传人!
是以,当他惊见另一个自己,看着他与他完全一致的眉眼、身量和外形,心头首先涌上来的不是诧异,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毛骨悚然。
对方为何要整成他的模样?又为何以他的模样在妖市行走?“他”这么做多久了,是何目的?
万一哪天“他”杀了他,是不是就能取代他进入太衍仙宗,混入凌虚峰,夺得师尊的传承?
“他”与他譬如双生,别说阿月认不出来,竹君也认不出来,如果哪天他们二人遭了“他”的毒手,那他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不知是受了火凤血的刺激,还是剑修的本能是以杀排除威胁,当梅灼雪意识到不得放任此人顶着他的身份胡作非为时,他一张手掌,归尘已“铿”一声入他手中。
他提剑指向对面,眼中梵烧着烈火:“你到底是谁?为何用我的脸?”
剑心升起斩杀的念头,殊不知他手里的归尘是懵的。
它也就被关了几天禁闭,怎么一出来它的朱砂痣就要杀它的白月光了?
“皮囊可以作假,但剑招不会。”梅灼雪冷声道,“拔剑!”
他知道对面是元婴大妖,此次出手他一定讨不了好,或许还有性命之忧,可这一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他宁可身死道消,魂灯破灭,以此告知亲友他已陨落,也不愿见到有人用他的身份去谋害亲友,令他痛苦一生。
而同为剑修,他的挣扎与想法,慕少微多少能懂。
此处妖多眼杂,光说是解释不通的,而她也不想解释。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在交易达成前她不会吐露半个字给他,但会告诉他,她是凭本事用他的皮囊。
张开手,换骨入掌,她道:“出去打。”
换骨见归尘,仇人见仇人,两把剑俱是嗡鸣起来,剑气未战就纠结在一起,厮杀得难解难分。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一晃同时消失,等再现时已在高空之上,两剑“铿”一记撞出大片火花。
大抵戮君干架都是大场面,为防受到波及,街上的小妖麻溜散去,利索地关门关窗,迅速升起防御结界。
独一群妖鸟和赤狐奔到外头,仰面看天,瞧着两个身影闪电般交换位置,斗得难解难分。
赤狐看了会儿:“剑主留手了……”
真难得,他家剑主会给人喂招,平时最多三剑结束战斗,看来对方还挺招剑主喜欢。
喜欢?
赤狐一眯眼,惊觉自己地位不保,便赶紧扭头看向妖鸟:“你们不阻止吗?”
你们带来的族人跟戮君打了起来,这生意或许谈不成了。
“阻止什么?”妖鸟歪头,他们的风俗习惯很是不同,“兄弟相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尤其是觉得对方比自己长得更漂亮的时候,那是会恨到想刨他肚子的。”
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可打扮不同也有美丑之分。
或许在这对兄弟眼里,对方看上去比自己更美,不打一架说不过去。
赤狐:“……你们翼族都这样?”
“都这样。”翎绯道,“倒是你,你们戮君与我族人相斗,你一只金丹狐狸居然不跑,就不怕我们为难你?”
赤狐昂首挺胸:“实不相瞒,戮君地头上的妖就怕你们不为难。如果你们对小妖以礼相待,戮君就没借口杀你们了。”
“……”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高天中胶着的局势忽然演变成一方对另一方绝对的压制。
这不仅仅是元婴对金丹的执掌,更是两个剑修在经验和阅历上的比拼。
梅灼雪初出茅庐,剑心如东升之旭日,着怒火与冲动,剑势破釜沉舟,大有同归于尽的意气。
慕少微久经沙场,剑心沉寂一次又死而复生,如西沉之日再次登上中天,着稳重与霸气,剑势岿然不动,是返璞归真之象。
两人连心境都不同,一战之下自是高下立现,而梅灼雪是越打越心惊。
同一个起手式,他的凤凰火覆上剑身,对方的双火擦过刃面,与他一同点燃手中的剑。
顷刻,他由上往下劈斩出赤帝巡狩,对方由下往上格挡,也是一记赤帝巡狩!
“轰!”
烈火焚天,热浪奔腾。两边的火焰化作两尊祝融火神而出,双方将剑捅进对方胸膛,而后,紫红双火吞没了凤凰火,将天地染红大片。
赤焰袭来,梅灼雪难掩震惊。
剑心不会骗人,极致的力道,披靡的剑势,肆意的剑气——这是天衍剑诀的招,是师尊的传承,而此人会!
“你是谁?”
这世上知道天衍剑诀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柳溪。
不排除别的妖有“传承记忆”的可能,但他们若是真有这本事,天衍剑诀怕是早就烂大街了。
所以,这份传承应当是柳溪独有,可它为何会在另一个蛇妖手里?是柳溪出了什么事,还是说……
梅灼雪迎火而上,不顾灼伤一息杀出重围,剑心卸去杀气,直指对方咽喉:“柳溪?”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好骗的少年了,他会诈她,引导她,揣度她。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慕少微八风不动,对“柳溪”之名没有表情,只一剑挑开归尘,再一剑境界全开,直接把梅灼雪打落下去!
伴着“轰”一声巨响,梅灼雪如陨石坠地,于下方砸出一个深坑。
他还来不及起身,慕少微已飞身而下,一掌震开了他的本命剑,再当着他的面,冲他的剑张开手。
归尘犹豫了一瞬,它发誓它真的犹豫过,便利索地飞入慕少微手里。
剑一入敌手,梅灼雪不敢置信:“归尘,回来!”
难道剑也会认错人?
剑当然不会认错人,如有认错,一般都是故意的。
于是换骨暴动,剑还不知道剑吗?要点脸,都成别人的本命剑了,怎么还扒着它的剑主不放?它今天就要折断它,谁说话都不好使!
不对,还是有个例外的。
慕少微:“我不杀你,但要借你本命剑一用。”
她本来都打算给换骨上一层泥充数了,哪想她徒弟真的很便宜,一来就送剑,她只能不客气地笑纳了。
梅灼雪不语,只盯着归尘,不料归尘安静如鸡,装死一流。
他不作声,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账,旋即又道:“你可是柳溪?”
这问题不涉及余孽交易,倒是可以回答。慕少微正要开口,却见妖鸟们忽然飞来,为首的“花孔雀”还喊道:“剑下留人。”
慕少微踩着台阶下了,她本也不打算伤人。
谁知,她听见“花孔雀”对梅灼雪说:“柳溪,你怎么除了这张脸,什么都不行,连实力都不够漂亮。”
梅灼雪:……
慕少微:……
你刚刚喊他什么,柳溪?
她平静地看向梅灼雪,第一次觉得“一个师门出不了两种师徒”,这小子分明没见过前世的她,却尽得她不要脸的真传啊!
她用他的脸“为非作歹”,他以她的名“输个痛快”,这就是至纯金的一脉相承吗?习惯性把锅丢给对方背?
顶着她诡异的眼神,梅灼雪憋出一句:“我可以解释……”
不,不用解释了。
慕少微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在赤狐一句“剑主好久没这么笑过了”中,她拳头一硬,走向了便宜徒弟。
这晚,梅灼雪被揍得有点惨。
幸运的是,妖鸟的生意倒是顺利谈了下来。
*
惨遭毒打后,梅灼雪基本断定戮君应是柳溪无误,可对方并未承认,他也不敢再问,唯恐又惹到她。
只是,她为何扮作他,为何要借用他本命剑,又为何要带他回铺子?
妖鸟没有挽留他,似乎觉得“兄弟”住一窝很正常。而他垂下眼,跟在她身后,却跟到了她修炼的地方。
她没让他走,他却不知该不该留。这修士的修炼之地极为私密,他这般进入,不太好吧?
他只能止步,出声道:“你……你要借用我的本命剑做什么?”
“什么你的本命剑,现在是我的。”
慕少微毫不客气,一回头见他还杵着外头,当即探手把他扯进屋里,再拿出泥和平时的衣物,说道:“换上。”
梅灼雪低头看衣,明显是女子装束,一看就是她平时穿的:“啊?”
“啊什么啊,我还要借用你这个人呢!”慕少微看向外头的天色,道,“别让我说第二遍,要么你主动换上,要么我扒了你给你套上,挑吧。”
梅灼雪:……
他毕竟不傻,见她扮成他,又把衣服拿给他,这是要他扮成她?
这有点出格……可再犹豫下去又要被扒,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只能接过衣服转到屏风后头去。
算了,反正妖不用留影石。
[180]万婴殿(17):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有一种尴尬叫事后回忆,有一种窘迫叫脚趾抠地。
梅灼雪的手才扣上腰带,思绪就一下被拉回两年前。
彼时他才睁开眼,便瞧见他的裤头落在她手里。她往下一扒,扒走的不止是他的体面,还有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虽说他一再宽慰自己,扒他的是妖不是人,或许在妖眼里,没穿衣服的他跟白斩鸡没什么区别,算不上被占便宜。但只要一想到这妖有人形,还是个少女,更是柳溪,这无法言喻的羞赧就涌上心头,刺得他头皮发麻。
他早该想到的,这世上除了她,谁还能把“尸”扒得这么熟练?
他早该猜到的,认识的妖中除了她,谁还会随身带着一把剑?
可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能认出她,她一定也认出了他。既是认出来了,为何这般对他?莫非吓唬人是蛇的本性?
但她知道吗?打从她那一扒,他恨不得连腰带都系两条。如今隔着一道屏风换衣,穿的还是她的衣服,他的耻感又升了上来。
剥去外衫,脱去直衣,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对蝉衣下手,只是对着女子的法衣出神,不知该怎么穿。
大抵是耽搁久了,耳边传来一声凉凉的威胁:“要不要我帮你穿啊?”
想到柳溪说一不二的执行力,他是汗毛倒竖,立刻将衣衫抓在手里,抖开、观察,看似冷静实则凭本能套在身上,万幸的是套对了。
他强自镇定道:“你别进来,我能自己来。”
眼一闭心一横,也不管这是不是她贴身穿过的,总之先上身再说。
好在她给的衣服并不难穿,除了脖子,没什么露肤的地方。待他修整一番,觉得勉强能见人了,这才红着耳尖从屏风后转出来。
他几乎是鼓起莫大的勇气去看她的眼,结果一对上的,是他自己的脸。
梅灼雪:……
他看着“自己”一把拽过他,把他摁在梳妆台前,捏住他的下巴端起他的脸,再扣了一块泥糊到他脸上,专注又细致地抹开,整个人都麻了。
他僵着身子提出诉求:“能不能别用我的脸?”
慕少微冷笑:“俘虏还敢提条件?给我一个不用你的脸的理由。”
梅灼雪:“这般就像是——”他别开眼不再看她,“我的心魔在给我净面,让我忍不住想一剑捅死它。”
“……”不错,确实是至纯金会干的事。
慕少微:“首先,你手里得有剑。”
思及跟她跑路的本命剑,梅灼雪脸色一黑,恨不得将剑扔回剑冢。可一想到归尘跟的是柳溪,她不是外人,倒也不是不能原谅了。
气氛一时安谧,泥在面上糊开。他终是转过眼,忍不住问道:“柳溪,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次他喊“柳溪”,她没有回避,却也没正面回复,只似笑非笑道:“柳溪?这不是你名字吗?”
“……我并非有意,只是他们问得突然,我也答得太快。等回过神时,木已成舟。”梅灼雪认真解释,“倒是你,你竟然……已经元婴了。”
这种修炼速度他闻所未闻,所幸修界没有关于她的半点消息,否则一些大宗不会放任她肆意成长。
“你又救了我,但为何那般待我?你留在不归集是打算久住吗?”
“住嘴。”慕少微叫停了他,之后以神识为刀,为他改换模样,“在我成事之前,只看、不问,能做到吗?”
梅灼雪不再发声,这算默认。
良久,慕少微为他换好脸,叮嘱道:“从现在起,我是你,你是我。等天一亮,狐狸会安排好交易,届时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吱声,只负责露脸和收钱即可。”
“明白了吗?”
梅灼雪叹道:“明白了。”
他对她的目的一无所知,可既然她需要,他能帮则帮,不问因果。
只是当她侧开身,他一眼望进水镜中的人面时,他平静的表情差点裂了。而她已经挽起他的长发,利索地扎发髻戴簪子别银花,还盘出一根辫子,像蛇一样绕在脖子上,挡住了喉结。
“行了。”慕少微大功告成,对“作品”十分满意,“只要你不开口,你就是柳姑娘了。”
瞧这小模样标志的,啧,为什么同是一张脸,搁梅灼雪身上像个大家闺秀,搁她身上像个山寨悍匪?
“不对,还差点感觉。”慕少微琢磨道,“哪里不对呢?”忽而灵光一闪,她盯上了他的胸,“原来是这里……你等着,我去捞两只兔妖给你揣上。”
梅灼雪:……
他捂住脸,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平时揣着什么。可他越是想把兔子赶出脑海,它们越是在他脑中根深蒂固。
真要命,她是半点没拿他当外人看。哦,她也不拿他当人看。
*
天未亮,整个不归集陷于一片灰暗中,只剩传送阵发出微亮的光。
一名灰袍人缓步而出,没有惊醒鼾声如雷的小妖。他借着几盏惨绿的灯光迈向街道深处,来到他熟悉的铺子前,抬手扣了三下门。
铺子里忽然亮起灯,覆着门的结界敞开一层,由他推门而入。
甫一入内,他便瞧见戮君看了他一眼,也不像往常那般热情招待了,转身便入了拐角,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倒是赤狐担起了大局,他笑眯眯地迎出来,一张狐脸上满是讨好,道:“客人您坐,可要点茶水,我让蜘蛛泡去。”
“茶水不必了,我来看货,货到即走。”灰袍人只想趁着天色速战速决,不欲久留,“他在哪里?”
“客人真是急性子,片刻都等不得。成吧,我带您去。”
说着,赤狐将人领进了布满蜘蛛丝的地窖,命蜘蛛取下吊在顶上的一个人形大茧,切开,露出里头“昏迷不醒”的人修,将他的面貌呈现在灰袍人眼前。
赤狐:“是这个,没错吧?”
灰袍人的眼睛陡然一亮,贪婪几乎溢了出来,但先溢出的却是笑声:“哈哈哈!你们戮君真是有大才,我们怎么也抓不住的人,居然被她抓到了!”
是他,还真是他!至纯金终于落到他手里了!
“不过,她是怎么抓着他的?”灰袍人到底谨慎,问道,“这用的又是什么法子,能让他昏迷不醒?我若是带走他,他不会半路醒来吧?”
赤狐也是有备而来,笑道:“能是什么法子,客人也知道我们戮君是蛇,自是用了蛇毒。”
“这蛇毒不致命,只会让人昏睡,一般睡个五日会醒。眼下已过去三日,还剩两日,客人要是急着赶路,还是早些交易为好。”
趁黑摸过来的能是什么见光的交易?
赤狐笃定他不会细究。
如他所料,灰袍人没有时间深究,只在用脚尖将人翻过来,简单看了一遍他的脸、身形和掌心的老茧后,又问道:“他的本命剑呢?”
赤狐一甩尾,昂头一点:“在哪里,蛛丝包着呢。”
“这剑烈性,颇为不驯,一见戮君要伤它剑主,竟然划伤了戮君。”他叹息,似真似假道,“戮君近日心情不佳,客人还是别招惹她为好。”
灰袍人抬眼看去,就见蛛丝之间是吊着一把剑。
为防出错,他特地接近细看,就见这剑被一张元婴龙衣包裹缠缚,还在其中挣扎不休。剑气震动又被龙衣挡回,显出一副无力的感觉。
是归尘剑没错……所以,是梅灼雪无误!这蛇妖实打实地交货了,没耍花招。
“好!好!”他近乎抚掌大笑,神色有些癫狂,“好啊!家主办不到的事,我办到了;家族抓不到的人,我抓到了!哈哈,至纯金这机缘合该是我的,是我的……”
他抬手扔下一袋灵石,大方到了极致:“这里头有三十万灵石。”
“二十万买货,还是十万买剑——但这剑我不带走,我买的是你们帮我看住这把剑,绝对不能让它飞出来。”
他甩袖抖出一条锁链,将地上的人连同大茧重新捆起,缠成一个人形的蛹。
末了,他取出一口隔绝神识的棺材,将人装了进去。
棺材盖一经扣合,他笑着扛起它就走,还在路过大堂时特意朗声道:“戮君,我改日再登门造访,为你献礼。这次多亏了你,我才能抓到这条大鱼。”
至纯金当蛇妖是恩人,怎知妖的本性是六亲不认。他终究是太年轻,这才栽在他们手里,若是再多几年阅历就不好抓了。
只能说时也命也,他的死期终成他逆天改命之机!
灰袍人一掠飞起,通过传送阵离开不归集,动作急切,不似来时那么从容。
而在他走后,梅灼雪等了片刻才现身,防的就是对方半路杀回。见灰袍人将“他”带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溪知他被人追杀,干脆扮成他的样子去替他清理障碍。她是元婴,他只是金丹,她活下来的机会比他大,所以她半个字不说,帮他扛了这么多,这实在是……
他何德何能,可以让她如此相待?
终是他太弱了,但凡他能强一点,再强一点,她都不至于替他犯险。
剑心起了波动,归尘猛地窜出龙衣,眨眼附在他身边。梅灼雪的眼神变了,道:“她对我还做了什么安排吗?”
赤狐走来,一仰头想喊“剑主”,一听声音愣是把“剑主”咽了回去,没好气道:“没有,她只让你露个面,你之后是走是留不关我事。”
梅灼雪颔首,如此,他可以去找她了。
他执剑拱手,对赤狐道:“多谢狐兄。”说着就要往外走。
赤狐被他一礼施得炸毛,又崩溃出声:“你走什么?好歹把脸和衣服换了再走!”
[181]万婴殿(18):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在不归集,慕少微谈不上是资深的大妖,但绝对是最不好惹的凶妖之一。
故而,她若是消失个十天半月也没妖敢来她地盘上撒野,谁敢拿自己的脖子去试戮君的剑?
横竖地头不会出事,赤狐大尾一甩,高傲又优雅地路过梅灼雪,瞥了他一眼,又觉得伤眼,索性不看了:“记得换了再走,我还要去办事。”
他跟他可不一样,剑主没给这剑修一个交代,倒是给了他不少交代。明显,他更受剑主器重。
满意了!
赤狐是昂着头走的,梅灼雪却是不换装离开的。
柳溪是走一步想十步,他想不出她的十步,至少得跟上九步,尽力不拖她后腿。
既然她顶了他的身份深入龙潭虎穴,那么在她行动之际,这世上只能有一个梅灼雪。不然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捅篓子,岂不白瞎她的心血?
这张脸,这身装,尚不能换回来。不仅不能换,他还要顶着她的模样走出妖市,只因狐妖提了一句他要去办事。
若事办不成,妖定会来寻柳溪。他再不走就等着穿帮,兴许还会败了戮君的威名。至于妖鸟那头……算了,翼族想法清奇,就算他行踪成谜,他们也会给他圆上的。
于是天才刚亮,一些早起的小妖便瞧见戮君穿过街头,去往传送阵。
不知为何,今日的戮君看上去格外正经,步伐稳重、眼神清明,仿佛正道魁首路过群妖之地,正得有点发邪。
“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戮君穿得这么周正,平时裤腰带都是松的。”
“衣服也没从肩膀挂下来,内衬也套上了,她这是终于学会了穿衣服?”
“小声点!妄议大妖,仔细你的皮!”
梅灼雪有惊无险地出了妖市,传送阵将他放到了一座无名海岛上。他归尘入手,低头问道:“你能追踪到她在哪儿吗?”
朱砂痣的灵根,白月光的外形,被这样的剑主握在手中,归尘倍感幸福。
可它还来不及表现,就见剑主的左胸一拱,探出个兔子头。那兔妖深呼吸,脆生生道:“可把我憋死了!你要找戮君?我在行,给喂点灵草就行。”
接着右胸一拱,另一只兔妖探出头来:“我也能找,但我想吃萝卜。”
梅灼雪:……
他面无表情地把两只兔子摁了回去,平静道:“不到用你们的时候,莫要冒头。若是坏了她的计划,我可是会吃兔子的。”
兔子安分了,归尘抖了起来。它主动俯下身,伏低到梅灼雪脚边,邀他御剑飞行。而这般“做小”的姿态是之前没有过的,梅灼雪一看就眼皮一跳。
哦,这是他的本命剑啊,变得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它待他何时这么好过,往日说它几句还追着他杀呢,现在倒是懂体贴了?呵,不过是换了副皮囊,归尘就懂事了,难不成剑也是见色起意的东西?
罢了,正事要紧,他跟它的账以后再算。
梅灼雪一步跨上剑,归尘风驰电掣地飞了出去,直奔千里之外。
人找人是不易,妖找人费工夫,可剑找剑心却没那么多讲究。只要被握过一次,只要气息通透一回,那颗剑心譬如黑暗中的一盏灯火,无论在哪都能吸引它义无反顾地扑去。
她在那里,那颗心从未变过!
而与此同时,赤狐迈入了另一只元婴妖的地盘,顶着无数双想吃狐狸的眼睛稳稳上前,狐尾卷过四肢坐下,一脸笑眯眯的。
“哟,这不是戮君身边的红人么?怎么有空来桃仙洞了?”一只壁虎精阴阳道,“不会是假装被我们抓了,好让戮君来劈几剑吧?”
赤狐没理会小妖的话,只仰面,对上缩到一丈高的巨大白猿:“桃仙,戮君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白猿哈出白气,“说说看。”
赤狐:“不知桃仙对攻打人修的宗门有没有兴趣?”
“……”
*
棺材盖一经阖上,慕少微就“醒”了。
难评,前世没躺过棺材板,这世倒是给补齐了,帮她“抬棺”的还是余孽,这经历真是绝无仅有。
好在这棺材由上好的“绝神木”做成,能隔绝外界神识的查探,也能阻隔内部声音的传出,更没再颠着她,帮省了很多麻烦。
余孽并未察觉她的异常,只背着她飞得忽高忽低,偶有甬道挤压的感觉袭来,像是他在用传送符。
……真有钱啊,一张传送符得上千灵石,拿逃命用的符箓赶路,她还是太低估余孽的财力了。
而绝神木绝了里头的声息,却未绝外头的动静。少顷,她听见鸟鸣兽吼,推断灰袍人应是进了深山老林。良久,兽声消却,人声鼎沸,他进入了大城,正赶去传送阵里。
到底让鼠妖跟了他六次,慕少微清楚他在往哪儿跑。
只是相较往常的谨慎,得手一个至纯金多少让他失了分寸,他竟然没绕多余的弯子,笔直朝着金刀门而去。
“失策了,该问戮君要一剂蛇毒再走的……”小憩中,她听到灰袍人的自语,“传送符耗尽了,还差一座城。”
慕少微勾唇。
传送符没了,说明他逃命的本钱已经砸尽,短期内无法补上。
像他这样干下作勾当的亡命之徒,身上什么都可能带不全,但传送符一定会带全。没了就是没了,他等于少了一条命。
而他奔波数日都不与人交接,只一人没日没夜地守着棺材,更是佐定了她的猜测——他想独吞至纯金。
如此甚好,他想独吞,必会将她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此地定是他熟悉之处,或许她进金刀门探不了多久,就会被他送进最核心的囚笼,接触到至深的秘密。
忽而“咚”的一声,是灰袍人踹了一脚棺木,他阴恻恻道:“狗东西,还要爷爷我背着你!你最好真能给爷爷改命,否则我就拿你尸骨种生基。”
慕少微:……
这都多少年了,梅灼雪还是脱不开“生桩”的劫。可思及上个拿他打桩的人死得极惨,她便笑了,并希望余孽到最后也笑得出来。
又是奔波的一夜,饶是灰袍人是个元婴,等回到金刀门也累成死狗,几乎榨干了灵力。无法,将半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两天之内,他为个至纯金不仅砸了血本,还拼了命。
可他还不能休息,他设下结界摘下面罩,除去灰袍,换上金刀门的元婴长老服饰,等打点妥当了才扛着棺木飞上山门,入得护山大阵之中。
“来者何人?”
“嚇!弟、弟子任吉拜见长老,不知长老回宗,遂出声阻拦,惶恐之至。”
慕少微听着外头的动静,就听灰袍人换了个声音,变得苍老又慈祥:“起来吧!现在的小娃娃真是诚惶诚恐,山门守得很好,却要先告罪。”
“我……弟子谢过长老!恭送长老!”
灰袍人背着棺木往里走,在他身后,两个看门的弟子小声私语。一个像是新来的,对人不熟,问道:“这是谁,为何背个棺木?”
“你小子小声点儿!”任吉低斥道,“这是执法堂的三席长老陈勋,元婴境大能,擅做傀儡,他棺木里放的多是他的傀儡人。”
“既是傀儡人,为何要放棺材,大大方方拿出来不就好了?背个棺木不觉瘆人吗?”
“嗐,你个炼气懂什么!陈长老做的傀儡足以以假乱真,听说曾有弟子闯过他的洞府,无意间瞧见满室的断肢残躯,活活被吓傻了。”
“那可是个筑基呢,从此就废了。也是自那时起,陈长老开始背棺木了。”
小弟子不懂事,说闲话不知道加个盖,平白让她听去许多。
好了,这余孽算是被她扒干净了。擅做傀儡,背着棺材,这可真是偷梁换柱、杀人越货的好伎俩啊!
轻微的颠簸后,慕少微被背上了山。待棺木底下传来震动,颠簸感消失,她就明白这是进了灰袍人的洞府。
谨慎为上,她依旧在棺材里装死。而外头的人似乎在干体力活,在一阵“咔哒”声中,似有沉厚的石门被打开,接着传来阴风呼啸之声,后又被结界挡上。
她又被背了起来,随他一道迈入一片阴冷之中。
笔直往前,向左向右,接着是下坠、不断下坠……落地。
慕少微怀疑金刀门之下有个地宫,却不知这地宫用了何等手段杜绝了一众修士的神识,竟安稳地保存至今。
要么余孽手段通天,要么金刀门全是余孽,可瞧着看门弟子的反应和陈勋返程的刻意伪装,估计这门中弟子多半是不知情的。
那就有点麻烦了……
金刀门天然是余孽的人质,可金刀门自己不知。届时若是打起来,众弟子定会为门派死战,却不知自己守的另有其人。
啧。
大抵是到地方了,棺材再一次落地,而余孽直接打开了棺盖。
慕少微反应极快,她放松全身筋骨,浑若龟息一般,也不管前头是个什么,径自闭着眼倒下去,“噗通”一声栽进冰寒腥臭的水里。
好家伙,是水牢啊!
水牢多是执法堂刑讯之物,里头装的是阴寒伤身的“死水”,一般还会养着噬人的恶心毒物,以及锁人穿骨的金刚链条,封锁丹田灵气的阵法……
果不其然,她才掉入没多久,就察觉身边有活物游过。接着,几条锁链将她缠缚起来,扯着手脚拉成“大”字,把她吊在水中,只露个头在外面。
见她还昏着,陈勋嗤笑:“看来至纯金也不过如此,这都几天了,中了一点蛇毒还是没醒来。”
“姑且呆在这儿,左右这锁链是关元婴用的,你跑不了。”而他,必须休息一番才能拆解了他,取走他的资材。杀过人的都知道,杀人可是个体力活。
“真期待你醒来的样子。”
慕少微:……废话真多。
但废话多的一般命短,因为他们把这辈子的话都耗在几年里说完了,呵。
脚步声离远,中途折返了一次,之后才彻底听不见了。慕少微这才睁开眼,看向一片黑沉的死水之中,就见一堆毒物从里头冒出来,跟她大眼瞪小眼。
好巧啊,人修设计的酷刑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不是窟里放蛇就是水里放蛇,蛇是什么杀人的利器吗?它们明明那么懒!
就像现在,大小蛇冒头吐信,见到她很是激动,有几条明显是开了智却还不会说话的,冲她嘶嘶个不停。
诡异的是,她居然听得懂它们在抱怨。
抱怨水里太冷、没有太阳、食物单一,人修欺负它们,它们唯一能接触到的热源是被扔进来活人,这才上赶着往人身上爬。
“嘶嘶!”命苦啊!
“嘶——”老祖你可要救我们出去啊!
慕少微:……
[182]万婴殿(19):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事已至此,慕少微只想问一句: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好歹是个元婴,又不是烂大街的白菜,如今先是化形再是套上化身衣,最后易了容还改了气味,怎么也算是另一个人了。
她不解,连余孽都辨不出她的真假,为何一群才开智的蛇却认得出来?
左右无人,她直接开口:“你们认得出我?”猜测接踵而来,“是死水泡久了得到的能力,还是人肉吃多了,嗅得出我跟人的不同?”
群蛇嘶嘶,绕着她游动。蛇到底不大聪明,就算开了智也听不懂她的意思,只知道带着情绪嘶嘶,一条也指望不上。
慕少微明了,她当年做蛇时也嘶嘶,但没蛇听得懂,主要是蛇笨。轮到她做老祖了,蛇一嘶嘶她却听得懂,主要是她不蠢。
是这样么?
得,她没工夫细究,余孽此去定是打坐调息,只待恢复到巅峰再回来,留给她探寻的时日不会多。
他再来之日必是动手之时,为了独吞,他定会想方设法调离他人,可她要杀的不止他一个,自不能让他得逞。他越是想让人走,她越是得让人留。
慕少微挣了挣身上的锁链,待察觉它并未因她的挣扎而收紧时,嘴角顿时一抽。
讲真,不做一回妖是真不知道人修刑器的纰漏。她做人时,这玩意儿是越挣越紧;她做蛇时,这锁链对她是爱答不理,敢情它只针对人啊?
余孽还是走早了,但凡多留一刻,她都有露馅的可能。
蛇天生骨头软,妖元婴化两种形。锁链缠她手脚,可她能变得没手没脚;金刚束缚她身,可她的躯体也能大小随心。
故而只轻轻一挣,慕少微便脱了困、上了岸。
她蒸干法衣,正想推门而出,忽而又留了个心眼,随手从池中捞起一条蛇扣上门扉,果然见到有禁制在波动。
她触碰了禁制,便在原地等了会儿。耳听外头没有声响,蛇也没事,她再一次确定——只要是在人修所造的地宫、囚笼、刑罚之所里,蛇必是“应运而生”的陪衬,是设计中的一环,主打一个什么都能碰,但碰什么都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多巧,偏她是蛇。
身份一变,魔窟哪里算得上是魔窟,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后花园!
丢开蛇,慕少微一手按上门扉,直接推了出去。所料不差,那禁制对蛇形同虚设,她穿过它时只觉得穿过了一层雾,没有被阻拦的感觉。
将门敞开,她朝池中散出淡淡的气息,命令道:“都出来。”
蛇应该听不懂,但不妨碍它们朝她游进,“既然想出去就趁现在,四处游,四处钻,活下来全凭造化。若得生,那便是天道让你生,此前的因果算是两清了。”
被困在水牢中的蛇是无辜,可它们到底吃了太多人,自是得承付一笔因果。
她冒然搭救不妥,有些债会算到她的头上。因此,为它们打开一条生路全了同族之谊,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剩下的就看它们的命了。
蛇大片爬上岸,顺着甬道游向四方,又碰到了不少禁制。
它们就像她天然的耳目,凡是爬过的地方都留了气息,届时她只要追着气息前去,就知道哪里入得,哪里入不得。
可惜,不是每条蛇都有灵光。一些蛇沉在池中没有上来,像是不解发生了何事,慕少微也不强求,等了几息就关上门,兀自离去。
穿过拐角,她自银环中取出一件灰袍。
她与余孽见了这么多面,怎会半点没准备,当然复刻了他的物件。
灰袍上身,甬道中的烛火突然亮起。慕少微又抖出一把铜钱串子罩住下半张脸,再翻手一摸,摸出一块刻着“郁”字的名牌。
这还是在大雍皇宫杀了个金丹的所获之物,时隔一甲子,终是派上了用场。
待转过第三个角落,许是换了装束的缘故,她连气息都阴沉了下来。循着蛇的气味穿过几道禁制,她总算听到有人声传来,就在不远处。
悄无声息地贴近,她瞧见了两个灰袍人。
二者俱是金丹修为,正窝在一处敞开的室内分拣物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是不是快到收徒大典的时候了?”
“差不多,明年惊蛰吧?”那人笑道,“上次出了个至纯金,不知这次能出个什么好苗子,分到咱们手里的能有多少?”
“嘁,还指望分到我们手里。”另一人轻嗤,“好东西都是紧着上头用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些让我们争抢,还得感恩戴德,以命相报。”
“你小声点。”那人收了笑,“这话也是能说的?被人听去怎么办?”
“除了你又没别人,怎么说不得?”另一人心中早有怨怼,被这一激当即不想控了,“像我们这种杂灵根的种,天生长不出好穗。原以为挪块地能活,谁知挪块地也是耗材。”
“当初说的人多心动啊,天灵根焉不是资材?杂灵根也可夺其机缘!为着一条灵根我才来的,结果我连金丹阳寿都快熬尽了,还没轮上我换灵根。”
那人叹了声:“杂灵根结丹也难,你往好了想,至少他们也助你结了丹。”
“丹?呵。”另一人冷笑,“元婴能补元婴,金丹也能补金丹,你道你见过的金丹元婴有几个是真的?”
他贴过去,轻声道:“陈勋那老小子,知道么?他个四灵根能结婴,就是靠着别人的元婴补出来的。他之前足足养了一年伤,补的就是那个根基不稳的元婴。”
慕少微:……
只能说,入得匪窝处处是冲击。
余孽在以前还只捞灵根和血肉,而今千年过去了,玩得更花,竟还造得出以丹补丹、以婴补婴的邪术,这般欺瞒天道、舞弊因果的做法,雷劫难道不追究吗?
不,不对。
能被掏走的元婴早经历过雷劫了……不论作何处理,它都是历过雷劫之物,使用者凭它渡劫,似乎是能规避天雷的伤害。
难怪他们需要人修的元婴,原来是为了造出自己的“元婴”。
也难怪他们收集妖修的元婴却大量捕杀,毕竟妖修的元婴除了人形还有兽形,两重状态易变,他们控不住,自然生嫌。
“连元婴都轮不到我,灵根更轮不到我。除非我能截胡一个天灵根的小弟子供我用,否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分拣出一件血衣,喃喃自语:“四百多年了,我替他们做了多少脏活累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也该轮到我了……拆了那么多骨头,我的‘手艺’也不是白学的,我能亲手把那条灵根拆出来……”
“混在这殿里的哪个没‘手艺’?都是拆骨剥皮混出来的。”他身边的人道,“可金刀门就个二流门派,哪来天灵根弟子?就算有,还不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可别乱来,对这种小门派来说,失踪一两个新来的弟子就是大事了。”
“不动新弟子,难道动旧弟子?几十年过去了,这些人更动不得。恕我直言,你就不心动吗?只要抓个小的……”
他的话还来不及落下,就见禁制波动,转来另一个灰袍金丹。
对方站在室外,因角度不同便一眼瞧见了慕少微,当即抽出兵器喝道:“谁在那里!”
这一句惊得两个私语的灰袍炸毛,警惕起身,武器纷纷入手。临到这时,换个人或许会自乱阵脚,或是会拔刀相向,但轮到慕少微了,她就只会——瞬间加入他们。
慕少微一步跨出阴影处,铜钱叮当,灰袍一晃,元婴的气势一泻而出。
她不置一言,只露出腰带下的一角。那里,“郁”字牌一闪而过,三个金丹顿时面色大变,惊骇地跪了下来。
“不、不知老祖驾临,晚辈有失远迎,诚惶诚恐!”
杀人者总以血气认人,不巧,慕少微是个杀胚。她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比余孽更像个余孽,几乎都不用演,她就是奔着杀人来的。
“诚惶诚恐,我看未必吧?”慕少微刻薄道,“我不过是来殿中看看,却不想听见了一番有趣的话。”
“你个杂灵根能成金丹还不知足,竟想把手伸到灵根去,还打算这么做了。”
“老、老祖息怒!弟子不敢了,不,小的不敢了!绝对不会再起心动念,一定肝脑涂地报答您,我……”
可慕少微没再给他狡辩的机会,当着另两个灰袍的面,一甩袖将他抽到墙上,掌心震过他的头颅,就听“啪”一声响,他的头像西瓜一样被轰碎,沾得满墙都是。
只这一击,两个金丹就骇破了胆,膝行到她脚下磕头,恳请她息怒。
她这张脸、这个声音是陌生,但由于出手太毒辣,没人怀疑她的身份。
似是享受够了他们的恐惧,慕少微大发慈悲道:“起来吧,本座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只这地方血气太重,还不快把他处理了。”
“是、是!”他们爬去拾掇尸体。
慕少微忽而出声:“也别装储物袋了,抬过去吧,让别人也瞧瞧叛主的下场。他既然自诩手艺不错,那么……就用他擅长的手艺处理掉他。”
她看向之前与之私语的金丹:“正好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金丹的脸色煞白一片,却也只能照做。
他们搬着尸体出去,慕少微光明正大地跟在后面。她对此地是不熟,可有两个“熟人”带路,马上她就能摸清楚了。
况且,她也想知道“手艺”是什么。
绕过一条长廊,进入一间明火点亮的石室,慕少微在这里看到了流动的灵泉,散碎的傀儡,以及与傀儡混在一起的人修尸体。
此室也有两名灰袍把守,一见人来当即警觉,可在瞧见来者是元婴修为后,立刻低下头去,连多看一眼也不敢。
对嘛,这才是低阶修士遇上元婴的真实反应,惊惧、敬畏,唯恐被杀。
不像妖修,一个个梗着脖子看元婴,她还没走远就敢在背后蛐蛐她,欠打、犯贱又爱看热闹,唯独没有怕死。
唉,一经对比她才发现,妖修是真的欠!
“这是……”他们见一具尸体被抬进来,还是同侪,忍不住出声。可一声过后再无声响,他们像是明白要做什么,接过了尸体。
慕少微看到了,他们的手艺就是分剥尸骨,熟练得像是杀鸡。
剥去衣物,卸下储物用品,衡量肌骨的柔韧,敲打骨骼的硬度……他们形同傀儡,冷漠且麻木地各司其职,将同侪当作物件麻利拆分。
一边分还一边说:“血可以用,骨头可以用,根骨不行,人皮留下。”
不值得同情,没道理原谅,他们杀过的人或许没她多,但他们比任何人都该死。
她会亲手葬了他们,全部。
[183]万婴殿(20):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人一迈上仙途,确实不再是凡人,但并非不再是人。
是人,就要做个人,像个人。若修者修到最后忘了来时路,负了初心不做人,那便不能再拿他们当人看待了。否则,便是对常人的不公。
是以,慕少微杀孽障总是干净利落,从不纠结。只因他们拿她当资材看时,她也没把他们当人了。
连同类也算不上,杀之何错?
于是,一场分筋错骨的手艺终了,慕少微从头看到尾,连指尖也不颤一下。她活像个老手扫过台面上的物件,分明连流程也不清楚,却用考较的语气问道:“之后呢?这些怎么处理?”
几个灰袍有些诧异,不解她为何要这么问。
杀人之事常有,处理尸体这事也重复了千百遍,老祖光是看也看会了,怎会多余一问?
“不说?”只活几百年的修士哪玩得过两世身的老祖,慕少微的每句话都踩在他们的心口,“也是,你们之中都有人敢觊觎灵根了,想必一边拆人一边中饱私囊也道寻常。”
见识过她杀人的两个金丹立马跪下,哆嗦道:“老祖明鉴,我、我们绝不敢的!”
另两个也迅速跪下,才明白老祖有此一问是怀疑他们手脚不干净了。
“禀老祖,我们一直按规矩办事,无有疏漏。肉供给妖兽,血供给符修,骨交给傀儡师,脏器用作药引,灵根拿来炼丹……”
“像这种堆出来的金丹不如练出来的金丹结实,只能投入丹炉化了,再制成‘补身丸’,发予底下的修士吃。”
人身上出的东西补人强,有这类丹药在手,不愁低阶修士不忠心。
看来余孽的手段是进步了,过去只想渗透宗门顶层,用老鬼控制小鬼。如今是从根上渗透,拿捏小鬼混淆老鬼,倒是比过去更难对付。
毕竟,除非把小鬼剖了,不然连她也无法判断对方的金丹结不结实。
若金丹修士能堆起来,他们无论是做散修还是进入宗门,都能混到不错的资源。而一个正统的金丹要是被他们盯上,恐怕是凶多吉少。
同理,堆出来的元婴也一样,甚至危害更大。
慕少微沉了眼,声音却带着笑:“做得不错,所以这金刀门是尽在尔等之手了?”
“禀老祖,尚未。”
这一问也很奇怪,明明规矩早定每一处地宫之上必须有个正经的小门派作掩护,里头不能放太多自己人,免得招眼,为何老祖还会问?
元婴的观感入微,金丹的一点小动作都瞒不过她。
只是一次蹙眉,只是一丝诧异,但在这地宫中,再微末的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因为当下面对余孽的只她一人,而她仅还是元婴。
行差踏错一步,她就有可能死。而金丹的表现告诉她,她问错了问题。
可她圆谎的本事也是一流:“嗯,看来你们还记得规矩。”
甭管什么规矩,这么装总没错,再把锅扣到死人头上,那就更查无对证,“我道这殿中已无人知晓规矩了,原来只是个别。”
众金丹明了,老祖是故意的,听这话是不打算追究了。
“起来吧,做你们的事去。”慕少微转过身,大方地离开,“不必跟着本座,也别被本座看到你们犯懒。”
“是。”
直到她离开良久,灰袍之间才互通了消息。得知同侪是因觊觎灵根而死,其余三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还真是活该,说这话被老祖听去……没把咱们连坐了可真是撞大运。”
“难怪老祖尽问些规矩,原来是真有人不守规矩。”可自己藏个天灵根自用这种事,听上去确实很美,不是么?
这天底下的杂灵根何其多,天灵根何其少?光是靠等,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轮到自己逆天改命,还不如去争一争。
但这心思谁也不敢说出来,一说,被拆的就是自己了。
*
她在地宫中见了五个人,五个都是灰袍,无一人露面行走,她就明白这里到处是这样的装束。
慕少微当即大方地亮出身形,想往哪走就往哪走。碰上灰袍不闪不避,遇到质询释放威压,她越是表现得毫无遮掩,他们反倒越不怀疑她的身份。
不久,地宫中来了个元婴的消息就传遍了上下。
“他身上真有‘郁’字牌?”
“如假包换,且殿中的禁制对他无效,我亲眼瞧见他轻松跨过禁制,往下一层去了。”
“下一层是什么?”
“听说是炼丹的地方,只是我也没去过。”
生成蛇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通行顺畅的慕少微如是想。
只要在人的观念里,蛇依然是与死、剧毒、酷刑挂钩的东西,她想去任何鬼地方都能无往不利。
她随意行走,碰壁即返,逐渐摸透了第一层地宫的模子。
说白了,第一层是刑讯和拆尸用的,临近入口处几乎照搬执法堂的样式,有掩人耳目之嫌,一旦往里深入便是傀儡与人尸的混杂,一眼看去,并不能完全分清。
可越是往里走,罪恶越是清晰,傀儡愈少,各式尸骨愈多,每室总有一两个灰袍在卖力干活,她一来干得更起劲,明显是演给她看的。
也是看了她才知道,余孽本事渐长,竟能将杀人这活计细分至此。
“同是一个境界的修士,男女老少也是不同的,不能统一处理。”以为是场查验,金丹灰袍答得详尽,“男子贵在精血,女子独在胞宫,老者硬在骨头,少者极佳,浑身俱是可用之物。”
“也有血脉特殊者,得做更多精细的处理。天眼通者得挖去眼睛,下印封存;天耳通者得剜下整颗头颅,制器再生。若不得其血脉,则得其子嗣,皆不可得,必杀之。”
慕少微:……
她能想象的恶已经上演,她想象不出的恶正在进行。
只能说玉家留存太久,久到他们早忘了自己是人。许是生来便以“仙裔”自居,于是从未把人当人看过,进而衍生出各种吃人之法。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少者经络未成,可抽取剥离,放入女子胞宫孕养。待时机成熟,经络星图已成,可将其换在经络受损的大能身上,让大能重塑一副经络。
她更是第一次接触到,将老者的头颅缝在年轻男子脖子上,如此,使用搜魂术时头颅能撑得更久,不会轻易爆碎,足以让他们搜出更多的消息。
以及,若是当着少者的面灭他满门,在他心神动荡之际,更适合大能夺舍。
慕少微垂了眼,语气依旧平静:“你学得甚是周全,是只你如此,还是这殿中人人有这本事?”
“能入得殿中者,皆得主家培养,俱是本事心性极佳之人,更不敢忘恩。”灰袍把头磕到底,“小的学得也不周全,所言之物也只试过七八,没做到十全。”
“你为主家劳苦几年了?”
“蒙老祖关怀,已有两百三十一年。”
“可曾去过主家?”
“不曾。”灰袍道,眼神有些奇怪,“不至元婴者不可入主家,小的只金丹八层,阳寿只剩个三百来年,还远不到元婴境……”
慕少微眼神凉薄,言语却很温和:“你合本座眼缘,本座之所以会问,自是觉得你该是元婴的。”
她这空口一说,灰袍欣喜若狂,“你且放心,你迟早会去主家。”与一众余孽在地狱相见。
“多谢老祖!恭送老祖!”
身后是头磕在地上的声响,身前是通往下一层的禁制。她再次穿过了它,安然无恙,而在这地宫第二层中,她闻见了更浓的血气和火气,瞧见了更离谱的场景。
丹室,器房,一整套拿人做资材的方法呈现在她面前。
她明明是在人间,却更像是行走于地狱。
她看到灰袍丹师在炮制药材,主味竟是一块人肝,他还与身边的同僚说着:“上等货,听说是从无面妖吃剩的元婴身上掏的,这引子若是炼成丹,至少能补一大截木气,就是不知这丹会落在谁手上。”
同僚道:“你若能截下一二,便分我一颗,我这三灵根中的木灵根孱弱,已是拖累我太多了。”
“三灵根?你为何不洗去一条?”
“变成双灵根么?”同僚笑了,“我可不敢,我以前也曾羡慕天之骄子,可自打进了这里,我觉得杂灵根甚好,能活。我要是双灵根,你下一个炼的怕不是我了?”
所以,凡是不走正道与余孽有牵扯者,实际上早已没了未来。
他们与“郁”相连,为的是有朝一日能脱胎换骨。可真到了脱胎之日,迎接他们的不一定是升仙之路,更可能是被投入炼丹炉。
好好做个人,不为灵根所惑,兴许这有点脑子的三灵根如今已成双灵根,或是结婴了。
奈何他道心不坚,竟成了这副进退两难、沾满因果的鬼样,他看透了,却抽身不得,只能清醒地沉沦。
慕少微听在耳中,略微加重脚步,让两个丹师注意到她。
接着,重复她在第一层所做之事,装完就走。可在她见到丹师与器师的共用熔炉时,还是忍不住蹙起了眉,还差点忍不住掩起口鼻。
无法,实在是太腥太臭了!
且,腥臭的不是药引,而是那炉子里升起的火。
她不动声色:“这火烧得甚是漂亮,气味够辣,你们是往里加了什么吗?”
丹师不解,主家的元婴为何有此一问,他们不该比谁都清楚吗?
然,即使慕少微的每一问都没问到点子上,称得上是破绽百出,可她问的并不是同一个人,这些灰袍也不可能聚首议论她的不对劲,毕竟她给每个人许诺了“上升”。
再者,有些元婴脾性古怪,丹师自不敢怠慢,当即自圆其说:“老祖应是闭关太久忘了,我们这殿并非建在地下,而是打在金刀门的护山神兽体内。”
什么?
慕少微手指一紧,从未想到这一层。
难怪……难怪金刀门并未成为余孽的据点,却始终没察觉脚底下的异常,甚至连门中元婴也不知道其下出了变故。
原来不是他们水平太差,而是与金刀门气机相连的护山神兽被掏空了!
无论门中修士用神识扫上几遍,来回就这么几座山,就这么一只大兽。妖兽一睡不起几百年很正常,他们见它睡着,根本不会探它死活。
丹师:“那是一头火犀,被做成‘僵尸’已五六百年了。一层建在它头颅中,这层建在它心口上。妖兽的心火旺盛,血气十足,最是炼丹炼器的好地方,有这口火在,我们不愁没丹用……”
把火犀做成僵尸?
这应当是邪修的技法,余孽还真是什么都敢学啊。
慕少微:“在往下去就是脾胃了,土性重的地方存着什么呢?”
“婴胎。”丹师笑道,“我们称之为‘万婴殿’。”
[184]万婴殿(21):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万婴殿……
真是一个熟悉到刻骨的名字。
它反刍于记忆,咀嚼于唇齿,却未从她口中溢出,只在她心胸掀起层层波澜。
她曾杀过的!
不做人的宗门老鬼以“收徒”为幌子,骗取凡人将子女送上山,终生不得见。
凡人只道孩子入了道宫修炼,从此平步青云,不必再受俗世劳苦,却不知子女早成了老鬼修炼的耗材,化作一堆婴丹或骸骨。
凡人不知内幕,为着子女的前程着想,更不会上山叨扰,因此谁也不知孩子死了,只对那些宗门感恩戴德。
如此,“万婴殿”存在许久,根系颇深,待她察觉它、找到它、杀穿它时,它吞噬的婴魂之多,所葬的人性之恶,连她都触之胆寒。
那是她替天道剜去的最大腐肉之一,一应相干的贼首全被杀尽,断没有遗留的可能。
但现在,这名字竟又落入她的耳中……光是听着,就觉得杀气自心头涌起,几乎快压不住了。
“这大殿造得属实精妙。”到底阅历丰足,她一下子通了关窍。
僵尸一旦炼成,便是不死不活之物。婴胎存于它的脾胃,一不能消化,二能锁气,三能给僵尸供一些生气,营造它还活着的假象,是一举多得的做法。
而等婴胎、人尸成了无法利用的废渣,还能倾倒于僵尸的肠道中,供它吸收以填补阴气。阴气又能滋养僵尸,保它生长毛发、牙齿指甲,达成尸身不腐。
这么一来,僵尸自内而外形成一套阴阳循环,它遮掩了天机,更不会让余孽被人发现。
可怜金刀门对此一无所知,万一哪天余孽弃僵尸而走,护山神兽在阴阳失衡时暴动,那这宗门怕是一夜就没了。
即便大宗来查,也只能查到“护山神兽早已死去化僵,这才摧毁宗门”,至于旁的痕迹,怕是在一场大战中尽数湮灭,不留分毫。
真是好算计啊!
慕少微杀心渐生,问的也开始无所顾忌:“金刀门虽是二流,但这头护山神兽身躯庞大,活的年岁应该不小,怎么也得是化神炼虚之境。你们,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杀死它的?”
丹师蹙起了眉头,隐约觉得不对,却还是答道:“弟子不知,只知这神兽是半步合体,可主家的修士出手,只一剑便解决了它。”
主家、一剑?
玉家那伙人的心性能出剑修?不可能!
不对,有一个。但她早在大荒阵亡,是她亲手捅穿的丹田,她不可能活。
慕少微追问:“是哪个主家的修士,我怎生从未听过?‘我们’家不是法修众多么?”
“说是主家之强者,弟子也不知其名讳,更未见过其面貌。只听说他一出手就不留活口,所以一般不露面。”
越说,丹师心头的疑虑越多,总觉身边的灰袍“无知”得有点离谱。
他身上既带着“郁”字牌,气息还是元婴,那定是主家的修士无误。一个主家的人问他一个外人“主家有谁使剑”,这正常吗?
他真是主家来的修士?
未料,当他在起疑时,他离死期就不远了。
慕少微扫了一眼他的神色,发出最后一问:“能把护山神兽做成僵尸的人本事不小,你可知这是谁的手笔?”
“相传是家主……”他忽然收了声,豁然转头看向她,惊悚道,“你到底是谁?”
一瞬,他几乎没捕捉到她的动作,便觉一阵强风扇上脸,就听“咔嚓”一声响,他原本是面对着她的,却在眨眼间面对了身后的墙。
脖颈折断,剧痛淹没感官。可金丹到底顽强,就这还没彻底死去,他的手甚至还会本能地摸向储物袋,去掏那一枚续命丹。
慕少微冷声道:“你们与人相差甚远,与魔倒是别无二致了。”
她伸出手捅进他的丹田,掏出热乎的金丹一枚。
她正端详上头的道纹,观察用“人丹”堆出来的金丹与自然炼成的金丹有何不同,却发现不少脚步声自甬道中传来,一群听到动静的丹师在朝这头靠近。
慕少微没走,刚才在做什么,现在就在做什么。
由于她坦荡得理所当然,以至于赶来的丹师见了地上的尸体也没起疑,只道同侪冒犯了她,这才惹她下杀手。
只是,这位老祖一来就剁了两个人,这性情是不是……太过乖戾了?
“老、老祖,不知这该死的东西哪儿招了您嫌,望您息怒啊!”
嘴上是骂着丹师该死,可实际问的是“哪儿惹到了你”。她知道,他们是想探一探她的忌讳,免得自己也犯在她手里。
慕少微转着金丹,上下抛甩,一副玩的样子:“本座不喜不识相的人。”
她一个元婴何必向一群金丹解释,倒反天罡,给一句“不识相”得了。
而怎么个不识相,留于他们猜测即可,过度揣度大能的心思,不一向是他们的“本事”吗?
没有归还金丹的意思,她吩咐他们将尸体处理掉,便开始随意走动,寻找进入万婴殿的入口。
有丹师本能地想讨要那颗金丹,却被身边“识相”的捅了一下肋骨,低声告诫:“别做不识相的事!”
丹师们立刻噤声,沉默又麻利地收拾起尸体。
再抬眼时,那眼生的老祖已穿过禁制,下到第三层去了。
“到底是主家来的,什么禁制都能过。”有人嘀咕道,“我都为主家炼丹百余年了,想下到三层还得经过陈长老的同意。”
“不去才好,万一失了个婴胎你可是要拿命赔的。就像这一个,仅是不识相就被杀了,可到底识不识相,谁知道呢?”
顿时,一众丹师不说话了。
*
托放生的蛇的福,它们哪里都钻得,倒让慕少微摸着了第三层的入口在何处。
通过一段狭窄冗长的暗道,刮过七层禁制,慕少微入到了最核心的区域——万婴殿。
不同于地宫一二层的“松散”,这第三层中行走的丹师有八个,全是元婴。
剩余的掌扇童子、守炉童子俱是金丹后期修为,约二三十人。就这阵仗,都快赶上个中型门派了。
假使他们真被金刀门发现并打了起来,吃亏的可真不一定是他们。
余孽有备,金刀无防。按她推断,金刀门被灭门的可能更大些。
慕少微未隐藏身形,一路从入口到殿中,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眼前。
见到她来,几个元婴丹师眉峰一蹙,正要问来者何人。可在看到她行走间晃动的“郁”字牌时,他们一下收住了声,进而看向丹师中的一人。
无人开口,慕少微也不开口。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就见那名丹师也作灰袍覆面的打扮,也与她一样挂着块郁字牌。
嚯,“本家”见本家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又让她捞到一个余孽。
那丹师转向她,许是觉得她气息陌生,便问道:“你是?”
都覆面了还你是,这铜钱挂脸上是摆设吗?
慕少微没接茬,不懂的东西只会越接越错,她只钻她不易出错的开口:“本家让我过来看看——陈勋那老小子收元婴有一段时日了,别告诉我那些元婴没派上用场。”
闻言,那郁丹师果然没再纠结“你是”,只回道:“妖婴并非不能用,但实在难用。它天生具备两种形态,兽与兽之间还有极大的差异,一投入炼丹炉就容易炸炉,不如修士的元婴好用……”
“我来可不是为了听你废话。”慕少微虚张声势,仿佛自己地位比他高,“所以是一筹莫展吗?”
郁丹师:“倒也不算毫无进展,但此中之道一言难尽。”
慕少微:“那你就长话短说,或者带我四处看看。我忙得很,没法在万婴殿多留,还得去一趟秘境。”
最后的“秘境”是她不动声色的试探。
她推测余孽的窝点应该在秘境之中,只是没有证据,而今正好一诈,若对方没有多余的反应,那她的猜测就对了。
而郁丹师的反应应和了她的猜想,他竟连问也不问,只摊手指向前方:“请。”
慕少微乐了,这群余孽安逸了两千年,不知是躲得太好还是从未被人冒充过,居然谁也没怀疑她的身份,全拿她当自己人。
满打满算她才探了多久,除了走了几条路,剩下的情报全是他们自己送上来的,甚至连命也搭上。讲真,这是她见过最差的一届余孽。
慕少微大方地跟了上去,郁丹师有心与她搭话,盘一盘她是郁家哪一支的子弟,却不料反被她牵着鼻子走。
“除了进度,还有一事告知于你,万婴殿中出了叛徒。”
她轻描淡写一句,郁丹师面色一变,抬手打出手势,身后的道童一下离散。
他问:“谁?”
“陈勋。”慕少微毫不留情地卖了他,“他对至纯金有觊觎之心,你若是得了空,可以去他的水牢一游,看看他关了什么。”
她勾唇:“这是你万婴殿的私事,我不方便插手。但陈勋是个元婴,实力不俗,你若是想清理门户,这几天最好多召些余……人来。”
郁丹师沉了脸:“我会让童子去……”
“不,你亲自去。”慕少微强调道,“你怎么确定你的童子没有被陈勋收买?否则,他的不臣之心怎能瞒上这么久?”
郁丹师明了,本家派人来检验进度是其次,来清理门户才是重点。
话说到这份上,郁丹师已是信了她。
有他在前头开道,慕少微此行极其顺畅,没多久便摸进了地宫最黑暗的地方,那是一片空旷的领域,里头矗立着十八年大墙,每面墙上都留着四四方方的格子,格子里放着一个个标注着名字的“元婴笼”。
她看到,其中大部分笼子都是空的,只剩小部分笼中装着妖修的元婴,它们的气息时有时无,已在消散的边缘。
她略过它们,看向其余空阔的牢笼。这密密麻麻的尽是历代枉死的元婴,里头有个名字倒是眼熟,叫“沈意”。
哦,她记得他,为了个言官跟未婚妻闹掰然后被宁家长女暴打一顿的傻缺。他的元婴也有人用啊,那人不会也脑子进水吧?
慕少微的眼从下扫到上,心下暗道:原来这就是“万婴殿”的意思……
里头装的倒不是凡人婴孩,而是修士的元婴。可都是婴,并没有差,元婴怎么不算修士的腹中子?余孽以元婴入药,怎么不算老鬼吃小孩?
都是一样恶心之人,做尽恶事,何必分高下?
“这么多元婴啊。”算上妖修的,她一数就有上千之多,心头第一次升起了元婴烂大街的感觉,“成了多少呢?”
郁丹师叹道:“三成,以人丹堆元婴毕竟逆天而行。”
可只要堆出来了,这必然是自家的元婴。所以,这买卖不亏。
[185]万婴殿(22):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元婴境是划分妖修高下的天堑,也是修士之间难以横跨的分水岭。
若是元婴境能单凭人丹堆出来,那掌握这项本事的余孽早就称霸修界了,哪还有她动手的机会?怕不是要被拥趸活撕了。
是以,光用人丹堆的元婴铁定有坑,否则外姓的修士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秘辛?
果不其然,郁丹师的话佐证了她的猜想:“此法大妙,本该让我族子弟先行淬炼,奈何此法也有伤天和,所成就的元婴相较正统的元婴脆弱,且会让人终生止步元婴境,再不得寸进……”
因此,除了元婴无望、灵根驳杂的子弟沿用此法,此法也只会被他们用在外人身上。
一来用以控制人心,二来御使更多人为他们卖命,三来能拿这批人不断“试毒”,直到找到“用药者如何破境”的方法为止。
郁丹师:“可世上元婴就那么多,哪来多余的元婴供我们练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妖修,偏他们的元婴更不好使,就算成了丹,服下的人也得遭三道雷劫,大部分人都扛不过去。”
这话给慕少微听乐了。
两厢一对比,活着的妖跟人没法比,死了的妖比人有出息。
人修的元婴历过天劫,一成丹也含有雷息之力,服用者多能瞒天过海,兴许只要挨一两道雷便蒙混过关了。
可妖修的元婴既要历元婴劫,也要渡化形劫,不提她挨了十道,玄渊挨了六道,寻常妖修怎么也得必经三道。
妖修虽死,元婴仍存两道不同的雷息,若是丹成,服用者至少要挨两三道雷,那这与他们渡元婴劫有何区别?
他们既没元婴的实力,更无元婴的心性,一用便有可能在雷劫中灰飞烟灭,这跟自寻死路有何两样?
可是,那到底是元婴的诱惑啊……
慕少微自然而然地接话,仿佛她就是余孽本身:“那又如何?给药之前你会告诉他们是人丹还是妖丹么?”
给人丹成婴,他们自会感恩戴德;给妖丹被劈死,也只能说他们没本事,谁还会把这错怪在余孽头上?
“不谈长生不老,也不谈飞登仙门,光是迈入元婴就能活上几千年,就足以让天下人趋之若鹜。”
活个几千年不香吗?三成是少,可要是这三成落在元婴无望的修士身上,无异于天降馅饼,也难怪余孽总能聚拢一群人替他们办事。
慕少微:“你打算如何处理妖丹?”她半真半假道,“无论你有没有法子,总得让我带句话回去,否则我不好交代。”
“你也明白,不仅是外头的等着结婴,族里的也等着结婴。虽说都是婴,但外人和自己人总有分别。”
郁丹师颔首,道:“我们打算为妖婴固形,再用天火炼化,一如烧制瓷器,等它定下来再炼化。可惜固形之材最好是息壤,天火又可遇不可求……若无此二物,婴丹终是一筹莫展。”
一听息壤和天火,慕少微笑了:“要是世间出了息壤和天火,你说,本家愿意砸多少灵石进去?”
“我可不知。”郁丹师也笑道,“但我知道,本家拿不到之物是可以靠抢的。”
慕少微装得愈发像了:“呵,仙裔想用,怎能用‘抢’?凡夫俗子合该给我们上供。”
两人对视一眼,忽而哈哈大笑,笑得一个比一个猖狂。也就在“自家人”面前,他们才会展露最真实的本性——仙裔生而不同,修界就该是个鼎炉,烧出供他们飞升的养料。
慕少微懂他们的心思。
一笑毕,二者像是心意互通,连关系都亲厚几分。郁丹师问起她是哪一支的子弟,这慕少微怎么知道,可她照样圆得上。
“哪支?没什么出息那支。”慕少微凭事实扯谎,“一甲子之前还在负责大雍王朝之事,结果锁龙阵破了……如今,唉,不说也罢,所幸家主宽厚,好歹赏了碗饭吃。”
郁丹师明了:“原来是郁丘长老那一脉的,他那儿人事复杂,外人众多,还有不少言官来去,难怪我觉得你眼生。”
“眼生才好办事。”慕少微道,“都是熟人前来查看,有些事就办不成了。”她扫过一个个元婴,提醒道,“你要是放心我,就管自个儿办事去,我随意走走,不会久留。”
又提醒:“陈勋之事,宜早不宜迟。”
左右都是本家人,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见外。郁丹师也是许久未见同族,自是不疑有他,本想留童子招待,未料也被拒绝了。
慕少微:“陈勋捅的篓子颇大,我劝你多带几个帮手。至于我,我只等一个回去禀报的结果。”
郁丹师蹙眉:“陈勋能捅多大的篓子……”
说归说,却还是带上童子前往殿中,先交代一群丹师要办之事,再往一二层去。
慕少微循着蛇的气息,用妖术化作一缕蛇形青烟钻入“隧道”中。这些错综复杂的“隧道”俱是护山神兽的血管,里头淤堵的血液几乎化成黑泥,倒是方便她遁入其中了。
收起灰袍、摘下铜钱,慕少微一步迈入水牢,堪堪阖上门,第一层的入口处便来了人。
“陈长老今日才回宗门……只下来过一次,径自去了水牢,估摸是抓了人。”
“长老行刑时不喜被人打搅,我们也不知他带了谁。老祖,这边……水牢在这边。”
禁制被催动,阖上的门被打开,漆黑一片的水牢忽而亮起鬼火,而在晦暗不明的灯火中,郁丹师看清了被囚者的脸。
只一眼,他就倒抽一口凉气,惊得后退半步。
许是上一个至纯金带来的震慑犹在,哪怕第二个至纯金尚且稚嫩,也能对姓郁的造成一定恐吓。
骤然见到“梅灼雪”,郁丹师脑中冒出的不是他一身的资材,而是素太行前来寻仇的剑!
杀梅灼雪是香,可素太行真不是吃素的,他跟他早死的师姐一样是个半步大乘,还是个守住天榜的剑修,若真是被他找上,郁家可没第二个仙器杀他。
不,不对,今日要是不杀梅灼雪,来日要面对的就不止素太行!这俩能杀一个是一个,先杀姓梅的,然后这金刀门的据点必须弃了。
“陈勋!好你个陈勋!”郁丹师近乎咬牙切齿,“私藏至纯金,瞒而不报,你存了什么心思当我不知!”
他大袖一卷,暴怒,对身边的童子说:“叫陈勋来万婴殿见我!”
又转向身边知道太多的带路者,为防他给陈勋通风报信,他压根没有犹豫,一抬手就扬了他。但听“噗”一声巨响,金丹灰袍又死一个。
这是个不把人命当命的地方。
听到动静,第一层的金丹又至,惊见是郁丹师震怒杀人,纷纷跪了下来。
郁丹师路过他们就走,倒是他身边的童子留了下来,传话道:“你们之中出了吃里爬外的东西,老祖要抓这只偷油的耗子。将水牢封起来,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准任何人进去,明白了吗?”
“是!”
于是水牢被封了起来,慕少微睁开了眼。
她不知这郁丹师能为一个至纯金叫来多少同族,来的同族是何修为,但在他们抓陈勋、商定如何解决至纯金时,她得早做准备了。
“谋划得这么随意,他们居然也能上当……”慕少微冲水里的蛇自语,“看来人的脑子比蛇聪明不了多少。”
接着她又爬出了池子,遁入护山神兽体内,四处游走,寻找它妖婴所在的位置。
这巨兽是变成了僵尸不假,可僵尸也是有丹田的。余孽为防被人发现,定会保留神兽全尸,只要它的丹田不被破坏,就有聚气自爆的可能。
慕少微很有自知之明,她只是个元婴,还是个初期。
她是可以做到同阶无敌,但万一余孽请了个化神,她不走点极端可活不下来。让神兽自爆不错,就是苦了金刀门,但愿他们机灵点,趁她搞出动静时赶紧逃吧。
不过,它的丹田到底在哪儿呢?
噫,她迷路了。
*
陈勋清楚,他抓住至纯金一事迟早会暴露,可他不知会暴露得这般快。
在他看来,万婴殿一层已是他的地盘,他只消交代一声,里头的弟子是决计不会进水牢的。
他大可安心调息,尽早恢复,再找借口将人尽数赶走,借用一层的便利剖了至纯金,利用这些年学到的手艺给自己换一条灵根,最后装作无事发生,再在任务中假死脱身。
要是有条件,谁愿意一辈子给人当狗?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还讨不得好。
他换了根骨便可重新开始,换了身份便能进入大宗,他的人生轨迹终会不同。
他再不会是杂灵根废物了,这天之骄子的位子也轮到他一坐。因为与郁家打过交道,他清楚修界的狠辣恶毒的一面,他断不会被他们盯上,甚至还能掌握一定势力,与他们对着干。
对,他可以做个正道掌门,能手握无数资源,还能往头顶贴个“正道魁首”的头衔。
只要有了至纯金,这一切都不会是他的妄想。他甚至无惧碎婴重修,不让自己的境界永远留在元婴……
只要有了至纯金!
但可惜,可惜啊!他回来才歇了多久,有两天吗?
为什么一直呆在第三层的郁家人忽然去了水牢?为什么他只凭一眼就笃定那是至纯金?为什么他们一下猜出了他的心思,让他连狡辩也不能?
他毫无防备地下到三层,结果被一群元婴当场拿下。
“元婴锁”穿透了他的丹田和琵琶骨,将他钉死在墙上,而后,他瞧见挂着郁字牌的元婴来了两个,他们与丹师站在一起,看他的眼神已是在看死人。
“这狗东西差点惹出大祸,幸而他尚未动手,可查到素太行踪迹了?”
“尚未。”另一个元婴道,“族里老祖会引开他,在我们杀至纯金那天。”
“这狗东西怎么处理?花着殿中的灵石却妄图私吞至纯金……但他也算有几分本事,真叫他抓着他了。”
“叛徒理应千刀万剐!”
正说话间,殿中出现了第四个挂着郁字牌的元婴。不知为何,陈勋觉得那人露在外头的眉眼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
看身量是个男子,他隐没在晦暗处,冷不丁开口:“至纯金干系甚大,只我们几个可搞不定,得多喊些人来。”
“你是?”
慕少微学以致用:“郁丘长老一脉,替家主做点小事,其余的莫要再问了。”她胃口从来不小,“把能叫的族人都叫上,一想到素太行我心里就发慌,他一剑能将这神兽劈开……我们不喊个大乘坐镇,说不过去吧?”
是说不过去,可是——
“大乘境的只有家主。”
慕少微:……
哈?才两千年不见,你们玉家居然这么拉了?
[186]万婴殿(23):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想当年,玉家被师尊清过一批老祖,被白栀杀过一堆高手,轮到她动手时尚有大乘七八,至她陨落时仍存大乘二三,再怎么没落也该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他们偏偏混到只剩一个大乘,这结果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这可是两千年的喘息之机啊!
两千年,再懒的蛇都结婴了,榆木疙瘩也成精了,烂泥都风干上墙了,合体期的余孽居然没有突破到大乘,大乘期的余孽竟然死到只剩一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怪不得他们忌惮素太行,全族上下只一个大乘硬撑,真要暴露了,有谁能拦住他?
怪不得他们必拆梅灼雪,唯有夺得他的根骨,方能让玉家再出一个挽救颓势的老祖。
可有些事他们注定只能想想了,一句“大乘境只有家主”虽然暴露了她的异常,但也让她得到了最宝贵的情报——余孽式微,至高大乘,给这家主一千年,对方未必能突破渡劫;可给她一千年,她铁定能重入半步大乘。
同样的境界,她上辈子能杀穿玉家,这辈子何愁不能灭了它?
多可笑,自诩仙裔的家族只有一个大乘,他们哪来的脸自称仙裔,她看是“仙弃之族”还差不多。
脑中电光石火,殿内风雨欲来,一名郁家元婴目光阴沉,掌心已在蓄力:“你给家主办事,怎不知家主境界?”
还邀大乘坐镇,他当大乘是烂白菜吗?
另一位元婴也问:“你是郁丘门下何人?报上名来。”
就连郁丹师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可一想到他之前与此人相谈甚欢,还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东西,他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青白。
气氛变得紧绷,杀机一触即发,唯独慕少微依旧松弛,从容得像是从没说错过话。
横竖都是暴露,她还不如多套点话:“在我‘闭关’前,明明不止一个大乘。这些年是出了什么事,怎生只剩家主了?”
遗憾的是多问多错,她等来的不是答复,而是一名元婴果断的一掌。
几乎是本能,慕少微改靠为贴,蛇一般缠过柱子往上游走,急速避开一掌,再飞临到另一根柱子上。
“格杀勿论!别放过他!”郁丹师失态大吼,“他知道万婴殿的秘密,知道至纯金在我们手上,更知道我们是谁!”
“少废话,杀!”
三个郁家元婴齐齐动手,奈何他们没什么作战默契。体修欲与她近战时,法修祭出了两个法器,它们形同铡刀追着她斩杀,却被体修一拳轰了出去。
但听“哐”一声响,被砸飞的铡刀劈碎了守炉童子的半边身子,他凄厉出声,旋即腿一软倒在血泊中,挣扎着想跑,可殿里谁会在乎他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郁丹师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毒药,借着风系术法全朝慕少微轰去。
慕少微反应极快地掩住口鼻,却还是让肌肤沾上了不少。而体修一息退了下去,露在外头的胳膊肿胀起来,隐有爆体之势。
他额角梗起青筋,怒骂:“还不快给我解药!”
郁丹师当即将解药砸向他,慕少微却无甚动作,竟还安之若素地站在毒雾中。她注视着体修的不适,看着周遭元婴的退避三舍,最后低头一瞅自己毫无反应的身体。
哦,忘了,她是蛇。
她连人都不是了,针对人的毒药怎么可能对她起作用?除非对方扔她几万斤的雄黄,当然,雄黄也不一定起作用。
嘿,那还等什么?有毒一起中嘛!
雾还没散,慕少微反手一扇,殿内忽起乱风,将毒雾一息吹散。眼见雾气袭来,一众元婴迅速离开,可怜血泊中的童子爬不快,一口下去小命呜呼,被钉在墙上的陈勋避不开,只能尽力硬撑,可身上已经飞速肿胀起来。
慕少微大笑:“别跑呀,一起来玩啊!”
送风一阵,将毒雾传入通道之内,可惜这毒不多,创到的人只几个。可光这几个就去了郁丹师大半的丹药,而他看她的眼神是又惊又骇。
“怎么可能!”他失声道,“我提炼了上百种元婴蛇毒制成的爆体丹,为何对你没用?”
慕少微:……又是蛇?
这不巧了嘛,人吃百家饭,她“吃”百蛇毒,还是条耐毒的无毒蛇。她连血裔的蛇毒都扛得住,更何况这点粉末。
她大可说句“我百毒不侵”,可她偏挑最戳心的说:“还丹师呢!炼的毒毫无用处,难怪炼了这么多年人丹都没出息!把资材砸你身上真是阿房宫通便,屙出一坨你来!”
“你闭嘴!”郁丹师一瞬暴怒,大袖一挥扔出毒药无数,全朝慕少微丢去,“我要杀了你,你这个……”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面是个不要脸的。
一出即炸的才是有效毒药,飞在半空的全是送上门的资材,慕少微银环一晃,甩出一个回环将毒药包圆。袖口一卷,银环纳入手里,待体修一拳轰来,她随手晃出一枚黄丸迎去,再矮身蛇形而退。
这是哪个门派的逃命步法?
怎么做到肚子贴地就游出去的,还那么快?
由于慕少微太像个人,谁都没想到她是蛇妖,只道她门派路数奇怪,修的不像正法。而就这一愣的工夫,黄丸砸在体修的罡气上炸开,一下让他又中了招。
他轰隆倒地,双目圆睁,七窍流出血来,郁丹师一把拽起他跃入通道,法修召回铡刀杀向慕少微。后者依然没有出剑,只卡着一道口子化作青烟消失,而铡刀飞来,“铿”地钉在了墙上。
法修抢上前来,从墙上拔下铡刀,又盯着那一道裂缝出神:“这竖子!”修的是什么邪法,竟让他逃了。
不对,他逃不出去。
万婴殿多了个至纯金,以至禁制大改,换成了只许进不许出的封印。这竖子定然还在殿内,他且追出去,看他能躲到哪儿!
法修抡着铡刀,一身戾气地迈入通道,殊不知慕少微等的就是他们落单时。
换骨贴上掌心,腹部沿地而行,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通道中的灯火拉长了法修的影子,而慕少微游进了他的影子之中。就像蛇丈量着人的高度,慕少微慢慢地昂起身体,一点点“站”到比他高的地方。
这感觉很奇异。
当她“站”得比他高时,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吞得下。
不错,她可以一口吃掉他,不留半点残渣。
越是贴近,越能嗅到他的血气和生机,他像一盘新鲜的血食勾动了她对人肉的渴望,但她的剑总比她的兽性快一步,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咔嚓!”见血封喉,入腹碎婴。
法修只觉自己像是被巨蟒缠上,越挣扎缠越紧,就连浑身的骨头都开始断裂,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喉间和腹部涌出来。
少顷,他倒在地上再无生息,至死都没看清对方的面目。而慕少微没急着扒尸,只再次隐没于通道内,一个个杀过去。
属于她的盛宴已经开始,可她想宴请的高阶修士却一个没来。
所以,还是她的威慑不够。只有给足了余孽恐惧,他们才会不停地找人来。
*
“那个元婴有古怪。”结界之内,解完毒的体修嘶哑着声音说道,“我的拳头碰到了他,我确定,可他的筋骨极强,比元婴体修不遑多让,那一拳被他硬接了下来,连骨头都没断。”
郁丹师:“你是说,他也是个体修?”
“是,也不是。”体修道,“他那副身子必是锻体而成,否则扛不住我的拳头。可想扛下我的力道,他必定日夜勤练,完全走体修路子,怎么还能得闲修法术?”
“而且他的法术……怪,我没见过。”
郁丹师琢磨了会儿,道:“不管他何种身份,金刀门这地我们都不能要了。或许,他已经联系了他的宗门。”
“夜长梦多,事急从权,让长老赶来此地处理至纯金已是来不及了,不若你我先将其杀死,再带他的尸体前往主家。”
体修:“那金刀门呢?”
郁丹师:“它会灭在护山神兽手里。”
除了必要的资材,他们连心腹都能放弃,况乎金刀门,人命在他们眼里从来是工具,尤其是逃生的时候。
外姓子弟,全留给那个元婴打杀即可,他们不在乎。但至纯金至关重要,不能出半点差池。
调息片刻,二人直奔水牢而去。未料慕少微没打算再回,他们一打开门就见里头空空如也,面色顿时铁青。
“怎么回事,莫不是被郁松带走了!”
郁松正是那名法修,他们也只能想到他,毕竟这地的禁制唯有自家人能进来。
“结界是只许进不许出,禁制尚未改,他不可能出去。”传讯符送出,同侪却没有回应,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的不安在逐渐扩大。
“先去找人!我们出不去,至纯金也出不去,他一个刚从水牢爬出去的金丹能逃到哪儿?”
只此一句,两人便分头寻找。他们仗着对万婴殿的熟悉和身为元婴的底气,笃定自己不会出事,却不料打从一开始入殿的就不是至纯金。
慕少微从天顶倒挂下来,一剑捅进一名丹师的百会穴,利索地将剑捅到底,连带着捅穿他的元婴。
丹师晃两下便失去生息,慕少微拔出剑,看他倒地不起。
“第三个,还剩几个元婴?”
比起剑修,丹师是极好杀的,但凡扛得住他们用毒,她就不会死。可这一点暴露早了,导致他们全藏了起来,可人再能躲,还能躲过蛇吗?
慕少微口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召唤着被她放出去的小蛇。
[187]万婴殿(24):【58W营养液加更】
整个地宫沉寂下来,只余轻微的嘶嘶声不停。
蛇腹刮过地面的摩挲传入耳中,有的擦过结界,有的钻入墙洞,还有的跌入密室里,同藏身的金丹灰袍呆在一起。
“嘶嘶。”毒蛇吐信,尾击地砖,发出一阵韵律奇特的振动。
修士不知蛇视物不止靠眼,还靠热源,只知藏身在法宝的盔甲内尚算安全,便小声地说了几句。
“哪来这么多蛇?”金丹支起耳朵,“廊上四处是蛇的声音,像是有个百来条。”
“说少了,殿内足有三万余条蛇。”另一人是丹师,刚从二层逃出来,与一层的分尸人挤在一块,“水牢里有个万把条,丹房里养着两万条。殿里的元婴打起来坏了禁制,它们自是全冒了出来。”
金丹灰袍:“万婴殿究竟出了何事,元婴为何会打起来?”
丹师摇头:“不知,只知陈长老犯了忌讳,要被处决。那些元婴里应当有陈长老的人,这才生死相斗。”
“你说,我们呆到何时才能出去?”
“只能等,若是万婴殿之事不能善了,我们怕是不得善终。”
忽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很稳,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靠近,而掉在他们身边的蛇一溜烟游了出去,散得非常快。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是逃是留。恰在这时,一只血手穿过禁制,“啪”地搭在门上,面生的灰袍元婴探入身来,鬼气森森地盯着两人,弯起眉眼:“只你们两个吗?”
“老祖!”两人一惊跪拜在地,心跳如鼓,“是,只我们两个!”
“其他人呢?”
“不知,全走散了。”
唉,寻人一事本最简单,用神识一扫便知结果。偏这万婴殿建在僵尸体内,禁制又设得复杂,神识一用就泥丸宫疼,她只能不用。
“两个是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慕少微拔出换骨,一剑直冲分尸人劈去。
金丹法宝怎敌元婴剑修一击?刹那,法宝构筑的结界崩碎,分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从额头到下腹崩出一条血线,缓慢地溢出血珠。
他浑身一震,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剧痛突兀袭来,视野一片赤红,他才惊惧地道一声“老祖”,而后一分为二,裂开,脏腑流了一地。
“啊!”丹师受到了惊吓,腿一下就软了。
所幸他活了几百年,没有胆量也有阅历,硬是提着一口气套上能扛元婴一击的法宝,运起全身的灵力往门口冲去。
为了活,他的速度达到了生平最快,几乎是擦着慕少微的剑飞射出去。
慕少微“噫”了一声,道他逃命有点本事,随后反手一剑劈碎他的结界,再猛地掷出换骨,从后往前捅穿了他的心脏,将他整个带飞出去,“铛”地钉在了墙上。
剑气搅碎了他的五脏六腑,而慕少微缓步而来:“可笑,你都炼了多少人丹了,见到同侪被斩居然也会害怕。”
“怎么,在你们眼里只有万婴殿的人是人么?那被你们杀死的人算什么?”
丹师一张嘴,吐出脏腑碎片一堆。他的意识已在弥留,吐出的自是真心话:“算……猪猡……大道不争,我们争。人不为己,天理难容……比我弱,就是资材……”
慕少微轻嗤:“真是没救了。”
曾经是这一套,现在也是这一套,余孽说服人、控制人的法门从未变过,而人从不会在历史重演了几次的悲剧中吸取教训,永远觉得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
“比你弱就是资材,那么我杀你也是你活该。”她拔出剑,任由他跌落,“你身陨道消可怨不得我,毕竟你弱啊。”
她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愤怒吗?想咬死我吗?你能吗?按你那一套说法,没人不是猪猡,包括你。”
他眼里的神灭了,变得灰败一片。慕少微跨过他的尸体前行,去找别的灰袍。
就这么一处处寻过去,她身上的灰袍被血染成了暗红,所过之处全是血痕,若有人顺着血迹找,便能轻松找到她。
她一走,饥肠辘辘的蛇便扑到人尸上大快朵颐。她没有制止,真论起来,“吃人”这习性还是余孽帮蛇养成的,现在他们葬身蛇口也算是因果轮回。
密室被她开了个遍,金丹灰袍尽数死在她手里,没有漏网之鱼。
她转了个剑花振去血渍,正打算去寻元婴,谁知脑后传来破空之声。她腿一折直接溜了出去,瞥眼一看,就见郁家体修一拳砸进墙体,轰出连绵不绝的裂纹。
但这一击的威力并没有持续扩散,只因僵尸的境界比他们都高,它的皮肉能完全卸去元婴之力。
慕少微滑了出去,止步,站定。此人只元婴三层,虽力大无穷,拳法夯实,但能杀。
体修转过头来,目中赤红:“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连腿都能折起来?”
兴许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体修愣是没想到她是个妖修,只道:“你敢杀我族人,又冒充本家弟子,可知死字怎么写?区区贱种,也敢与我等争辉!”
“就杀你族人,就灭你子弟,我会教你们怎么写。”慕少微道,“郁家,呵,被天剑尊主打得连‘玉’姓都舍弃的丧家之犬,也敢到处乱吠?”
“你们把姓氏舍得这么干脆,想来不是第一回干这事吧?莫不是在‘玉’之前还舍过别的?”
“哈哈哈!连个姓氏都守不住,还称别人为贱种,你们哪来的脸?”
体修本以为她所知甚少,不料她一开口就抖出秘辛。一听“天剑尊主”,他脑子里的弦就抽紧了,再听舍弃姓氏,他明白这人无论如何都留不得!
他知道他们姓“玉”,他是怎么知道的?除了他还有谁知道?
摒弃无用的废话,体修一身灵血沸腾,身形陡然暴涨一倍,形同巨猿般杀向慕少微,一拳冲她轰下。
结果这一拳砸进地里,他连手都没拔出,慕少微直接一扭爬上他的后背,绞住他的脖颈,双手掰过他的头颅,大力一扭——噫,没扭动?
“嗬!”体修的骨头一息变硬,他抓住慕少微的腿猛地一蹬,全力撞向头顶的墙。
如果她还是个人,这一击或要挨实了。偏她是条蛇,腿一收就只留给他一条裤管,她滑不溜秋地卷着衣服落到地上,而体修抓着件灰袍实打实地撞到了墙。
“轰隆!”
长廊大震,体修撞得一时没清醒过来。慕少微转手握上换骨,往前横劈出一剑,她知晓体修筋骨硬朗,非大招不足以致命,是以用上了最刚的一招,沿着他的腰部横切。
大日寂灭——天衍剑诀中最具剑锋意志的一招,第三式,也被她称为无坚不摧。
越是斩击坚硬之物,越是用得上它,它遇刚则更刚,譬如庚金不折己身之意。她用它越阶杀过大乘,自然也杀得一个元婴。
如她所料,换骨一剑下去,体修就像豆腐般断成两截。
他惨叫着坠在地上,却依旧顽强,就见那被斩成两段的元婴拼上自己,而他也伸手捞过下半身,猛地衔接在裂口处。
“啊——吼!”
一经拼合,他的骨血便抽出肉芽,将身子缠起来。他发出兽吼,目眦欲裂地瞪着她:“留影石,我见过这一剑……你是谁?至纯金,没有,元……”
他的头颅一下飞起,抛出一条血线落地。
慕少微没再取回灰袍,反而摘下了覆面的铜钱,将梅灼雪的脸映在他眼里。她走向他,笑得像个索命厉鬼:“我找你们来了。”
她真的很期待,他们看到魂灯中这一幕的表情。
她又跨过这具尸体,身后的蛇群如潮水涌来,逐渐覆盖住元婴。修士的血肉之于畜生是大补,不少蛇都在血泊中开了智,而后,不论啃不啃得动,它们都吃得异常凶性。
慕少微去找剩下的元婴,待她重入万婴殿,却不知郁丹师已上到前去,见到了两名族人的尸体。
他到底是个丹师,深知自己不擅争斗,对方连体修都杀得,杀他一个岂不更简单?
他两股战战,再没有元婴的体面,一躲便入了水牢。他掏出身上各式法宝联络本族,翻来覆去只几句话:“金刀门失守,族人被杀,杀人者是个元婴,实力强大……化神!务必请化神老祖出关,速来!速来!”
化神境修士能破虚空,两地又有传送阵相连,赶来应该不费事。
千万得快,否则他就保不住性命了!
*
第三日,晚,碧落峰。
竹君扎着白发,顶着一张少年的脸,对着镜中人像开口,老气横秋:“老祖宗,小祖宗来了信,说是金刀门有异,劳烦你走一趟。”
素太行:……
就因为想给他续命,他变成了老祖宗,梅灼雪被喊小祖宗,他多次纠正未果,只能说竹君是真心求死,谁说话都不好使。
素太行:“他为何不直接同我说?”
竹君:“他说他换了面貌,暂不适合见你。他身上的传送符已经用尽,但离金刀门还剩半日路途,应该会比你早一步到场。”
素太行:“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有。”竹君平静地朝老祖宗扔出一个大招,“他说,他好像找到要夺他灵根的那批人了,就在金刀门。”
水镜另一端,素太行的眼微微睁大,第一次有了失态的表情。
一瞬,他想起凌虚峰故人的音容笑貌,之后便是她们相继陨落的噩耗。余孽杀了他的家人,此仇不共戴天!而今有了它们消息,他自是要将它们杀穿!
“这群畜生……”素太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金刀门,真会躲啊!”
[188]万婴殿(25):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近一甲子,素太行过得很忙。
前有大剑宗跳脚,要让仙宗交出巫若华,他得敲打;后有无面妖作恶,各大宗不顶事还送菜,他得追杀。
中间还横贯着时不时身陷险境的梅灼雪,动不动大开杀戒的梅灼月,和寿元将尽、一心求死的竹君,以及一把不怎么听话的本命剑——
老祖的日子委实难过,就连想飞到大荒祭拜一下师姐,顺道去白蛇坟头踩上一脚,都得先考虑活人的安危。
竹君:“老祖宗现在何处?”
素太行:“快到大荒了。”只剩一日路程,可眼下不得不折返,“告诉梅灼雪,到了金刀门别冒然进去,等我到场再说。”
竹君的眼里早已没了光:“老祖宗,我都拦不住你硬要寻药,我怎么拦得住小祖宗非要硬闯?你们都是剑修,他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梅家兄妹也就表面温和,真发起疯来是谁也拦不住的。一个剑气肆虐,一个剪刀乱舞,再加上碧落峰三五不时冰封万里,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素太行:……
“拦不住便随他吧,他终归命大,轻易死不了。”他回望了一眼大荒的方向,抬剑斩碎虚空,劈出一条道来,“我尽快赶去。”
拂过水镜,影像消失,他一步迈入虚空,任光影在身侧流转。
从大荒到金刀门实在太远,即使他全力赶赴,也得费点时间。不过梅灼雪身上应该还留有他的最后一道剑意,真要遇上硬茬,先死的定不是他。
这便足够了。
只要没死透,哪怕他被乱刀砍得只剩一半,他也能把人抢回来救。到底是凌虚峰的传人,凡是与师姐沾边的人,总值得他尽力而为,除了白栀。
啧,那条招嫌的蛇……
自打白栀上了凌虚峰,方圆百里内是一只雄鸟都飞不进来。而他作为唯一能活在峰上的男孩,成天被他针对。
虽说他也清楚,蛇毕竟是蛇,白栀针对他有一半是出自本能对道侣的捍卫,但他那时才几岁,至于吗?蛇那脑子,就是不能理解他把师姐当姐姐。
白栀作得多了,倒是让他早早认清了他的两副面孔,知道他蛇性本欠。
若说合欢宗的弟子是一杯茶,那白栀就是一缸茶,浑身都腌入味了,偏师姐品不出来。
但这也不能怪师姐,这蛇欠归欠,对她却是真心实意的,甚至连命都愿意搭上。不然,他也不会只在他坟头踩一脚了,多半得把他扬了。
……真怪,为何这几日总想起旧事?是在暗示什么吗?
素太行蹙眉,收敛心神,速度又快了几分。
*
梅灼雪绷着一口气紧赶数日,终于在第四日一早迈入金刀门的地界。
这时,他的传送符全部耗尽,灵力已经见底,经脉酸胀难忍,唯有金丹在不停旋转,奋力地汲取灵气。
他脸色煞白,却又不敢停下。他一握归尘踏上台阶,却不料结界防的就是人,不是畜生还进不去,他一下被挡了回来。
就这一弹,他怀里的兔子真受不了了,双双扒开他的衣襟探出兔头,直接吐了出来:“哕!哕——可把我颠死了,哕!就不能飞慢一点吗,哕!”
梅灼雪:……
他看向金刀门的护山大界,想到他孤身上山要经过盘问、通报、核实、获准等一系列流程,才能面见宗门长老、陈述利害,还得虚与委蛇,防着他们与孽障是一伙的或是怎么也不听劝的……想想就麻烦,不如走捷径。
他木着脸,伸手入怀将两只兔子掏出来:“都说狡兔三窟,你们会挖地吗?”
两只兔子点头如蒜:“会的,老本行!就是……”
“就是什么?”
“挖地是个力气活儿,得吃点东西。”
梅灼雪掏出回春丹和聚气丹,与两只兔子分而食之。谁知小妖惯会得寸进尺,见他好说话,当即搓着爪子道:“要是能再给点灵石,想必这手脚能更麻利点。”
梅灼雪到底是个剑修,问他要吃的行,要灵石难免踩了线。他当即冷笑一声,取过归尘一剑插在兔子面前,不容拒绝道:“要么干活要么死,选一个。”
不得不说,就算是便宜师徒也有相似处。
尤其是他顶着易容脸冒杀气时,那气质与慕少微无限接近,让兔妖倍感窒息,仿佛戮君亲临。
它们麻溜地滑跪了:“戮君我们错了,这就干活!”再不敢敷衍,它们沿着结界上下一嗅,循着薄弱处立刻开挖。
梅灼雪:……
妖,是真的有点欠。好好说话不听,非要威胁恐吓才听,难怪柳溪那么温柔善良的一条蛇居然会变成“戮君”,果然是它们的错!
不过,挖地不一定有用。
据他所知,不少护山大阵的阵桩和阵眼全埋在地下,结界是自下而上升起,包裹整个宗门。这意味着即使他遁地,结界也能拦住他。
但无妨,他要的就是“惊动”。
只要归尘往结界上割出一道缝,他就能潜入其中。而护山大阵的异动足以惊醒整个金刀门,他们一旦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或许柳溪的处境能安全很多。
可梅灼雪没想到的是,金刀门这大阵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埋在地下的部分形同虚设,已经被穿烂了。
挖了半日的兔妖钻出头:“你敢信,我们挖到护山神兽跟前了,它竟然没反应!”
另一只也探头,抖落耳朵上的泥:“好大一头火犀,比这座山都要大!可它没有呼吸,也没心跳,像是死去很久了。”
“底下的阵桩也很怪,没织成结界……”
梅灼雪不语,只一个纵身遁入地下,沿着兔妖挖出的通道下沉,穿过泥土,淌过暗流,越过岩层,金刀门的大山下竟是一方极其开阔的空间。
里头钟乳石遍布,闷热潮湿,阵桩林立,而在阵桩中心趴着一头巨大的火犀,梅灼雪对着它的面落地,仰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还没它脸上的一根鬃毛高。
太大了,实乃伟物,这是他目前见过的最大的妖兽。
只是离得近了,他才看出了蹊跷。这火犀的毛色如旧,却不似活物一般焰火缠绕,反倒像死物一样失了光泽。
它看似在沉睡,可压根没有眼动和呼吸,待他小心上前伸出手掌,才惊觉这火犀只有毛发是温热的,而它的皮肉早已变僵发硬,散发着死尸的阴气。
怎么回事?
金刀门的护山神兽死了,他们知道这事吗?
他惊疑不定地绕着兽尸游走,之后便见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这巨大的神兽并不是趴着的,而是被吊着的。它的头和两只前爪被一根“阵桩”贯穿,直通颅内和咽喉,还钉死在厚实的岩层上。至于它的后半身垂在下方,被不同的“阵桩”钉死,摆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结合阵桩上的纹路、位置的布置看,似乎是把传送阵刻在了火犀上,可这是要作甚?他们拿火犀做了什么?
归尘似是感应到了柳溪,在贴近火犀腹部时不停震动。
梅灼雪不敢托大,先一纸传讯送回宗门,直言“金刀门护山神兽已死,有变,速来”,这才绕回兽首,掀开它的嘴皮子,从它牙缝中挤进去。
要命,好臭!
*
丹师的头颅滚了出去,血液在地砖上蜿蜒,犹如一条爬行的蛇。
慕少微转过眼,看向另一个挣扎着往殿外爬的丹师,他失了一手一脚,元婴碎了半数,离死只剩她再给他一剑了。
她朝他走去,脚底沾着血,落地声沉稳但粘腻。
挥剑,换骨落在他的脖颈边,擦出一道血线。丹师蓦地停住动作,再不敢动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
“放过你,可以,只要你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慕少微弯下腰来,温和道,“说实话,我本来也不想为难你们这群杂鱼,杀你们如砍瓜切菜,没劲。”
“是是是!”丹师冷汗直下,“我、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
“那就一言为定。”慕少微笑道,“那你告诉我,郁家的家主是谁?”
“不、不知道!”丹师并不姓郁,所知甚少,只能抖出自己知晓的,“别!剑挪开!我说——我真不知道家主是谁,只知是个女子,她鲜少露面,似乎还有个姐妹!”
女子,有姐妹?
大抵不是被她杀死的那个,或是后起之秀?能凭两千年修到大乘,玉家的祖坟是又冒青烟了?
不可能吧,若是作孽这么多还能出骄子,那天道也是瞎了眼了。
慕少微:“第二问,郁家在何处?郁家人带你去过哪里,说出来!”
丹师:“秘境,但没让我们知晓是哪个秘境,我只听过是在十方城和无双城附近……似、似乎魔域那里也有,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
“魔域?”郁家的胆子是真的大,莫不是与魔族搅和在了一起?
呵,还真有可能。要不然,为何天榜上会没有郁家人的名字呢?他们定是与域外天魔混成一道,这才施了特殊法子将名姓抹去。
怎么,这是仙器用完了打算使几个魔器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丹师就是个外人,不会有郁丹师好使。可姓郁的躲到了何处,她暂时还没抓到他。
慕少微抽回剑,信守承诺:“你走吧。”
丹师震惊地回望她,见她真没杀气,当下大喜过望,奋力地爬出去。可就在他越过门槛时,一柄剑透胸而下,剑气击穿了他的心脏。
他怔怔地盯着心口:“你、你……”
慕少微:“我是放你走了,但我没说不能再抓你、杀你啊。”
[189]万婴殿(26):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慕少微:“土主信,我自是信守承诺的。”
“你老实交代,我予你生机,我遵守了。我给了你逃命的时间,给了你服药的机会,谁知你竟蠢笨至此,放着储物袋里的法宝丹药不用,非要手脚并用地爬,这让我怎么看得下去?”
谁家元婴受了重伤是靠爬逃命的?不该把压箱底的秘术全掏出来使么?
偏他是用爬的,非要留个不设防的背给她,傻成这样真不如死了算了。
慕少微:“你活得太可怜了,我助你解脱也算功德一件。”
拔剑再刺,一击碎他元婴。至此,万婴殿上下全被她杀空,只剩个郁丹师不知去向,但蛇潮涌动,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许久不做这‘灭门’之事,到底是手生了。”殿中死寂,只剩她一人自语,“还漏了条鱼……”
不过漏了也好,人之将死,总会拼命搬救兵来。正好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被他们杀死的护山神兽殉葬。
振去血渍,眼见暂无人可杀,她总算得闲扒尸,把余孽身上的东西盘剥下来。
储物袋、戒子、玉佩、法器……她没有仔细清点,一听到蛇的“嘶嘶”声响起,便飞快地搜罗赃物,提剑循声而去。
她本以为蛇是找到了郁丹师,结果却骇了她一跳,它们找到了比他值钱的东西,那是余孽留在万婴殿的库藏。
库藏落在神兽肝脏的位置,封了九层结界、十方大印,还设下了非郁家血脉不得进的禁制,可谓是牢固非常,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可它不防着蛇啊!
为何呢?
因为殿中的机关与蛇相关,一旦被外人闯入,库藏便会颠覆翻转。将整个宝库翻到下面,再将下方的蛇窟翻到上面,主打一个让人空手无归。
这机关做得极为巧妙,而今天迎来了最懂它的“人”。
慕少微一脚迈入此地,就被一排排玉盒,一块块矿藏,堆满半片库地的灵石夺走了视线。她僵在原地一瞬,很快松弛下来,一边脱下银环装宝物,一边发出感慨:“没想到杀余孽的福报来得这么快。”
天道待她不薄,她再也不说沦落畜生道是惩罚了。
当个人被结界一层层压着揍,做条蛇被宝库一件件抢着送。不义之财就该被正义之举带走,她拿得心安理得,这等同于天道出给利刃的报酬。
慕少微收得起劲,直到她拿起了一个装着灵根的净瓶。上等琉璃,封印重叠,瓶身镂着一行金粉小字:陈白玉,大剑宗,金水双灵根。
她的手一紧,差点捏碎这瓶子。
讲真,捧着它与捧着一具尸骸无异,它明明通体冰冷,可在她的感知里就像探手入了人体,握住了那截灵根一般,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
她抬眸望去,这一列列一行行的“宝物”,全是从人身上取下的物件。有年份久的,有时间近的,死者不得不沉默,可他们留下的每一个碎片都在无声地控诉冤屈。
余巧,药宗,天生寻灵目。
拂尘子,万佛宗,半血摩罗骨,火灵根。
江飞燕,太衍仙宗,判世遗喉。
……竟还有仙宗弟子,慕少微闭上眼,只觉这万婴殿譬如万魂墓,她脚下的每一寸土都浸满了血,身边的每一块空地都住满了亡魂。
人是资材,人是猪猡,人唯独不是个人。
他们本不该死去,就算死,也该死在求索大道的路上,而不是被装在瓶中安置一隅,形同物件供余孽挑选装用。
“我带你们出去。”慕少微轻声道,她腾出一个储物袋将他们尽数装入,郑重承诺,“我会把你们交给可以交付的人。”
不带出去,他们大抵会永葬在此,连存在过的痕迹也被抹除。修士一死已无来世,他们不该与余孽一样不见天日。
她小心收敛他们,像是收敛一个个棺椁。待将最后一个敛入袋中,她又听到了蛇的低语。
它们找到郁丹师了,就藏在水牢之中……难怪寻不着他,死水拥有覆盖生机的能力,幸而她有蛇群相助。
慕少微步出库藏,抬脚往一层走去。她清楚,后续郁家若是来人,只会一个比一个强。这殿中的战斗绝不是一群小蛇能承受的级别,它们已经做到了最好,她合该放它们离去。
“嘶嘶。”蛇信吐出,她边走边驱散群蛇,要它们离散,往僵尸神兽的“出口”去。至于能逃走多少,全看造化。
蛇群蠕动,尽数散去。不一会儿,长廊便变得干净,再无蛇的爬行声,只剩她的脚步声。
她走向水牢,每一步都踩得郁丹师头皮发麻。他几乎快忍不住从水里起来,倾尽全力搏命一把,不料转机来得这么快,传送阵突兀开启,禁制被大能触动——
灵力的波动自万婴殿袭来,化神的威压陡然升起,犹如山一般压在每个人肩上。
慕少微眉头一蹙,挺拔的身形硬是被压垮了三分。她的手脚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可就在这时,一直蛰伏在她体内的龙气倾泻,硬是让她挺直了脊梁,而道种也在剑骨中复苏,与犼的反心交相呼应。
越是压迫,越是反骨。
她与剑,龙与犼,道种共剑骨,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哪一个是会给人低头的?
哪来的化神敢给她脸色看,她要宰了他!
怒归怒,可境界到底摆在那里,她对上化神终是吃亏。
但她吃亏并不意味着别人能占便宜,那郁丹师根本不了解她的危险,只觉老祖到了他就得救了,迫不及待地出水,大声呼唤:“老祖!”
谁知,迎面而来的不是老祖,而是对手顶着化神威压劈出的强势一剑!
“轰隆!”
这一剑直接冲破禁制,摧毁墙壁,斜劈向他。吓得他脚底一滑跌入水中,与剑气险险地错身而过,之后这剑痕便轰穿了第一层,深深地打入僵尸的皮肉里。
护山神兽一震,群山也跟着一动。金刀门的元婴豁然睁开眼,神识往下扫去:“怎么回事?”
“刚刚是地动还是火犀翻了身?”
“火犀还是老样子,是地动吧?要不要下去看看?”
金刀门还在纠结下与不下,却不知大地之下已战得如火如荼。
慕少微未料这丹师有点狗屎运,连她的杀招都能避过。又在出剑之后猛地转身回防,果不其然,郁家的化神不知何时到她身后,饱含煞气的一掌直冲她劈开。
她没有犹豫,左掌划过剑身,以鲜血提升剑气。
电光石火间,换骨被血气激得出了犼像,“铿”一记迎上化神一掌,硬是卸去了对方七成力道。
可余下三层也是够呛,慕少微被轰地滑了出去,法靴与地面擦出火花,她长腿一撇扎稳下盘,猛地下蹲跃起,无畏地出剑。
这一反击,别说郁丹师惊了,就连化神也惊了。
没看错吧,这是个元婴吧?
他们活了千年只见过遇到化神就跑的元婴,从来没见过要跟化神对砍的元婴,这还是元婴吗?
以及,当化神看到她的脸时,亦是不可置信:“至纯金?”梅灼雪!
“你已到元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郁家怎么不知道?这小子不一直在天榜的金丹上呆着吗?他何时进阶的元婴?
然而,不管他震惊与否,慕少微都是一个字不吐,只专注地开杀。
她只元婴初期,对方已是化神大能,她多半是杀不了他的,除非她强行提升境界。
她劈出三剑,一剑比一剑锋利,全然将天衍剑诀的道义挥洒,轰得那化神头一回显得狼狈,也轰得神兽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
可还不够,远远不够,战时拖得越长越不利于她,毕竟后头还有个元婴。
郁丹师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一见有老祖压制元婴,当即故技重施,想再次使出毒药。可一思及对手“百毒不侵”的诡异,他又犹豫了。
但不报那一剑之仇他又不甘,于是他转手掏出本命鼎炉,抬手点燃里头的地火,一掌打上炉子万火倾落,朝着慕少微的后背杀去。
说时迟那时快,慕少微正要回防,忽而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剑气。
这是?
一道身影突然斜切进来,归尘寒芒一闪卷过地火,梅灼雪灵力倾泻,回旋剑气扛下元婴的力道,又强势扭转剑锋,杀意毕现地斩出“赤帝巡狩”!
霎时地火反扑,形同巨浪扑向郁丹师,将正一条长廊冲得通红。
万婴殿再大也是地宫,赤帝巡狩又是适用于开阔地使用的大招,一经用在狭窄处,声势是小了,可威力却大了,尤其是剑主与本命剑的怒火同步时,梅灼雪这一击堪比元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你敢杀她!”
归尘在他手中暴怒:你动她试试!
郁丹师硬是被丹火冲退,手中鼎炉开盖,不停地将火纳入,却挡不住剑气的冲击,割得他浑身上下都冒血。
“你又是谁!”郁丹师透过火,盯死了火光中那一张陌生的脸,“哪门哪派的剑修,报上名来!”
见鬼了,至纯金变成了元婴,现又冒出来一个实力不俗却从未见过的剑修,这俩看上去还认识,可为何郁家没收到丁点消息?
郁丹师:“你这实力,天榜上必有姓名,可我从未见过你的脸。”所以,是天榜出了什么问题吗?
同慕少微一样,梅灼雪干架不喜废话。当他看到郁丹师脚步虚浮,实力不济,就明白这元婴可以一战,他多半是死不了的。
归尘,开杀!
他在心头默念一句,归尘回应了他的剑心。剑势陡转,剑气升腾,而与他背对背的慕少微一听这剑声,便知他要用什么招。
那就一起吧!
她一转换骨,跟上他的剑式。这一招是剑诀中的第十五式,主杀伐果决、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向是用来对付境界比自己更高的修士的杀招。
它极其锋利,是人与剑相合的第一重境,容易伤人,却也会伤到自己。
然,她是土,不怕被金伤;他是金,不会被金折。就这么义无反顾地拼杀,不惧生死,他对上元婴,她对上化神。这一刻,慕少微觉得落在身后的不是梅灼雪,而是曾经的她。
前世今生,人的至纯金与蛇的至纯土,她们隔着生死一起挥剑,一起剑心共振,一起向大道证明:我心依旧!
不论轮回几次,不论生死无常,我依旧行走在我的大道之上,直到世间诸邪除尽!
为自己殉道,为后人开道,世人道一声“尊主”,她便留下她来过的道心。
气势层层拔升,慕少微再一次临战突破。换骨与归尘在振动,金土成势,声势浩大如怒龙。
她与他的声音相和:“归墟一斩!”
剑落,两头贯穿!
[190]万婴殿(27):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归墟一斩譬如天隙一闪,其威势之浩大,斩击之锋利,就像把天雷灌入剑身再与剑气一道轰出,等同于在挨了雷劈的同时又挨了一剑。
雷火焦灼,剑锋劈身,任是对面有着大境界之差,直面这越阶的一剑也得吃尽苦头。
血雾与光一同炸起,郁丹师只来得及侧一下身,他的右臂就连同一半的肩膀,甚至右侧的半壁肋骨都被轰个粉碎。
肌骨碎裂,他脸上露出错愕,直到身后传来更巨大的爆破声,连同万婴殿都跟着震荡起来,他的错愕才被突兀升起的剧痛打断。
“啊——”
郁丹师捂着创口“咚”地跪地,无独有偶,硬扛下这招的化神也捂住肩胛,脊背撞碎了墙,嵌进僵尸神兽的肉里,就连口鼻都溢出了鲜血。
“至纯金!”咬牙切齿之声。
也是直到这时,郁家这后生的化神才真正明白至纯金的可怖。
两千年了,无论祖辈对天剑尊主再怎么忌惮和讳莫如深,他们这些后辈都没什么实感,只知郁家没落是源于她,差点被灭门是源于她,心腹大患也是她……
可她再强,人不也死了吗?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好怕的?至于花大力气追杀她的传人吗?
然而,化神的骄傲自满在迎上这一剑之后被彻底瓦解。
他从未想过一个元婴!一个连中期都没修到的元婴竟能让他受伤!他不仅能伤了他,还在对战中突破进阶,这还是人吗?
绝对留不得他……
他不到百岁就有这实力,可想而知当年的天剑尊主确实能一举灭了郁家。若是放任他成长,他定成第二个天剑,故而,他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化神手一伸,抖出本名法器“日月开天斧”。至纯金临阵突破,尚在进阶,境界与心境都不稳,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大斧一出,化神厉喝一声,双手抡起斧头、旋转身子,上来就使出全力杀向慕少微。
斧头划破墙面,削开后方血肉,溅出淬毒的僵尸黑血。慕少微立马回身,毫不留情地一脚撅开梅灼雪,把人踹进另一个通道里,紧接着换骨一转应战,气势如虹地冲向斧头——
却在与它相聚极近之时猛地一矮身,贴地直滑出去,宛若泥鳅。
这突如其来的“泄气”反应不仅看呆了化神,也看傻了梅灼雪。无论是敌是友,都在她怂得非常从心的操作中失去了言语,唯独郁丹师顾不上他们,还在吞药止血。
却不料,高手过招最忌讳走神,而她等的就是化神疏忽的这一刻。
她忽然直起身一剑劈出,重击化神的后背拉下一道血口,再借由剑势将他往前一推。这下好了,化神即将落下的斧头偏离轨迹,“唰”一下将避之不及的郁丹师斩成两截。
他仅剩的左手断成两半,元婴被削去半边脑袋,他惨叫着匍匐倒地,正要喊一句“快给我拿药老祖”,却见他的老祖在短暂的吃惊后便收了神色,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待猪猡一样冷漠。
此刻,他心里咯噔一下,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已经没用了,活着也是浪费资材,还不如死了干净”,也意味着“我现在顾不上你,你自己求活,活得下来算,活不下来也算”。
一个不把他人性命当一回事的家族,又怎会对自家子弟优待?
在郁家,实则同一血脉的人才是受这些规则束缚最深的人。
化神真不再管他,当机立断追杀慕少微而去。后者不慌不忙,立刻将一只储物袋系在换骨剑柄上,再大力一掷,直击化神面门。
化神偏头避开这剑,却见这剑斜刺入通道,扎在梅灼雪面前。
他豁然抬头,就见慕少微冲他张开手,几乎是本能地,他抓起归尘朝她掷去,归尘劈向化神的后脑,在他二次避开后,归尘转入慕少微手中。
电光石火间,两人换了剑。
慕少微横过归尘挡在身前,剑心注入剑身,强势地挡下化神一击,紧接着被轰飞出去,接连撞碎多面墙体,仍未有停下之势。
她即刻反手将归尘插入僵尸骨血,划开一道长痕,缓冲了被打飞的趋势。
同一时刻,梅灼雪抓起换骨,一见上头的储物袋就明了意思,柳溪是要他出去——这不是他一个金丹能呆的战场,留下只死路一条,唯有出去才能找到外援。
“轰!”
脚下传来极大的震动,他稳住身形,执剑走向郁丹师。他出去可以,但在离开之前,他得杀了这个变数。
他到底是招剑喜爱的至纯金,即使换骨认定了慕少微,觉得非她不可千金不换,但遇上至纯金还是可以换一换的。
反正是她把它丢给他的,反正它还没成为她本命剑,反正它本相是堕魔的犼,天生没底线,反正她已经上手了别的剑……可为什么还是有点不爽?她怎么就用上别人的剑了!
换骨气愤地抖了抖,梅灼雪握紧了它,道:“就算你现在想回去,也得先同我将东西送出去。”
如果柳溪要这东西,八成会收入自己的银环里。能系在剑柄上给他的,必定是干系甚大、不得不见光之物。
也不知仙宗的长辈到了没有,他信不过金刀门的人……
梅灼雪提起换骨,换骨不做挣扎,通透了他的剑心。
若说慕少微的剑是承载一切的土,包罗万象的地,总揽万有的山,那么梅灼雪的剑就是废墟重生的梅,锐意进取的枝,肃杀变革的金——金着木相,也是美味,供他一用并无不可。
换骨服帖了,梅灼雪的眼沉寂下来,锋利的杀意灌入剑中,果断斩向失去心气的郁丹师。
“你!”他终是没能把话说完,在“大日寂灭”中直接寂灭,连同元婴也被搅碎。
也是此刻,焚天业火突然窜起,异常炙热的火焰融成火柱,由下往上冲来,所过之处俱被烧成废墟。
梅灼雪体内的火凤血像是受了刺激,妖相略显,露出几根羽毛来。他惊疑不定地感受着火,喃喃道:“天火?”
不,得走!他扛得住火,可柳溪给他的这身衣裳可扛不住!
再无犹豫,梅灼雪打哪来回哪去,一息遁入地中。很快,他发现同他一起逃命的除了兔子还有蛇,也不知哪来这么多蛇,几乎把土地挤满了。
护山神兽一动,地底跟着大震,梅灼雪正想往外去,却见金刀门下来一个元婴修士。
他一见这地底大改的阵桩和呼吸不再的神兽,面色大变,抬手就是一道玄锁冲梅灼雪而去,后者一剑劈落玄锁,灵巧地钩足倒悬于顶,警惕地注视着他。
“你是何人?竟敢入我金刀门禁地,你对我护山神兽和大阵做了什么?”他厉声质问,又用传讯符召唤门人。
梅灼雪横过剑,他对别人可不客气:“前辈若是眼盲心瞎,不防治治,我一个金丹能对你门中神兽和大阵做什么?”
元婴一噎,梅灼雪冷声道:“早八百年不下来查看,偏我办事时横加阻拦,是好是赖也分不清,前辈这把年纪是活到狗身上了。可狗活了这么久,怎么也该开智了。”
“竖子!”元婴指着他的鼻子骂,到底没出手,“你这不男不女的东西,扮成个小姑娘,声音却是个男子,你来此到底意欲何为?”
“轰隆!”
神兽每剧烈地动一次,柳溪的现状就危一分,梅灼雪再不敢拖延,立刻朝顶端遁去。
他一走,那元婴不知该追还是该下去查探,直到神兽嘴边滚出一股烧焦的味道,他才意识到这事儿似乎大发了。因为,他嗅到了僵尸的腥臭味。
“僵尸?”
护山神兽,僵尸?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天火?”被烧焦一臂的化神杵着斧头立在废墟中,粗喘着气,盯死了她的脸,“我有地火,一般的地火伤不到我,你……你不是至纯金……”
他亲眼看到,在天火的炙烤下,这“至纯金”的面皮开始一寸寸龟裂,像墙皮似的剥落下来。
对方浑身是血,肋处有一道斧伤深可见骨,可他不以为意,还勾起嘴角挑衅地看着他,抬手一抹,就抹去了一层皮。
“还真不经用。”看来得收一收火势了,总不能让第二张脸也掉了。
随着她一点点动作,属于“南千泽”的脸露了出来,惊得化神瞪大了眼。他尚未喊出对方名号,慕少微当即剑锋一转切换《雷霆神典》,卷着雷霆万钧之势杀向化神。
她是没有雷灵根,但大地天生承载雷霆,她被雷劈了那么多次,体内还能没点雷炁?
“你这个疯子!”化神实在忍不住了,当用斧头接下第一剑时,他面上的惶恐已然遮不住,“万婴殿在僵尸体内!你是要它醒来吗?”
僵尸极阴,天火极阳,阴阳一补足,护山神兽“醒”来已成事实,如今再拿这雷霆一刺激,等同于给它过了“雷劫”,届时,他们谁能出去?
它不醒,他还有离开之机。它一醒,肌骨闭合,万婴殿开始被消化,他一个化神哪能斗过护山神兽,怕不是要被融在它肚子里。
“自是要它醒来。”慕少微啐了一口血,冷笑,“我杀不死你,总得有个东西能杀你。”
终是差了境界,她久战他不死,灵力已快告罄,唯一能下杀手的神识却用不了,混得真是惨。
“疯子!”化神的心头难得发怵,而当他的道心现出“怯”的迹象,他与慕少微的境况就调转了。
之前是慕少微需要保命,眼下是他想要逃命。他清楚护山神兽的境界,若成僵尸出世,他定会被当作最大的养料困于腹中。
即使拉一个南千泽陪葬又如何,别人的命哪有他金贵。
化神一斧逼退慕少微,转身飞去,未料此地禁制没解,他竟然突破不了。
化神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若是此地出不去,那为何他们打回一层时没见那个金丹?她出得去,怎么轮到他就不能?
“蠢货。”慕少微低低笑出声。
只能说人就是人,哪怕成了化神也学不会用鼻子,他就闻不到梅灼雪身上的味儿吗?
她一闻就明白他是从僵尸嘴里爬进来的,而非通过法阵出入。法阵都没记录他的灵力,还怎么拦住他,可笑。
化神:“你笑什么,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我们都会葬在这里。”
“不,只有你会葬在这里。”慕少微道,“能做出僵尸,应该也知道尸毒该怎么解吧?”
护山神兽动了起来,淌血的地方开始封闭,脚下逐渐震动,万婴殿的大框架正被碾碎、收拢,而僵尸的脾胃渗出黑色的汁水,逐渐朝他们涌来。
“糯米水、蛇,泡澡用;糯米饭、艾,内服用。”
余孽在殿中养这么多蛇,也有镇僵尸之毒的作用,是以,像她这样顽固的“余毒”,僵尸必定会在醒来后将她吐出来。
啧,做蛇太香了,虽然人人喊打,但机缘总轮到她。
慕少微:“我能出去,你不能。”
化神蹙眉:“失心疯了,在胡言乱语什么!”
事到如今,他已无心思与慕少微缠斗,只集中心力一斧一斧劈在禁制上,想破开出口逃生。慕少微不语,只捂住伤口静待恢复,黑汁正在漫上来,僵尸快醒了。
最多数十声,慕少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少顷,黑汁淹没整个万婴殿,护山神兽的脾胃一挤压,她与化神根本无反抗之力,一个陡然上升,一个迅速下沉,顷刻便分了里外,而她朝口边去。
隐约间,她听到水下含糊的呐喊:“凭什么你能出去!”
[191]万婴殿(28):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凭什么?
就凭她不是人啊。
不过,这化神怕是没机会知道真相了。
毕竟,金刀门虽是个二流门派,但他们的护山神兽却是实打实的半步合体。就算被掏空做成僵尸,只一朝残魂还体,醒来也是所向披靡。
好死不死的,万婴殿的布局与神兽五脏六腑的排布完全契合。
从风水墓葬上讲,这给了神兽“我还活着”,“我依然躯体完整”的错觉,更易让它诈尸。
其脾胃生津,僵尸一醒自生食欲,会沁出黑汁助它消化。
而吃人的东西哪是好相与的?
这黑汁阴煞浓烈,饱含尸毒,之于合体以下的修士无异于化尸水。修士要是不幸被卷入其中,那么轻则滑落境界,重则尸骨无存。
就像现在,化神被黑汁带走,他身上若无保命法器,光凭肉身可扛不住尸毒的腐蚀。
即使他侥幸得活,能从僵尸的肠胃里爬出来,他的化神境界多半也保不住。届时,她和他之间鹿死谁手可就说不准了。
只能说,人求索于大道之上,胜在是个人,也亏在是个人。
人为万物灵长,却也为万物之养。兽吃兽尚有忌口,兽吃人可不分男女老幼。
僵尸便是这兽,化神此劫注定难逃,而她侥幸为蛇,是僵尸的忌口之物,倒是勉强逃过一劫。
但境界搁在那里,死罪可免,活罪不得不受。要不是身上穿了竹叶青的龙衣,她的伤口少不得要被尸毒侵染,体内也会进入煞气。
可这龙衣精了个化身,没精防御,它没挡住斧子伤她,自然也挡不住黑汁一而再、再而三地侵蚀。
尸毒渗了进来,剧痛愈发强烈。慕少微捂住伤口,又拼命护住了脸,这才把第二张脸给保下来。
僵尸一张嘴,“哇”一声将乱石、物件和蛇一道吐出,眨眼填满了整个地下空间。
黑汁回旋,阴煞升腾,正赶上金刀门的元婴下来——见此情景,他们陡然色变!
“不好!神兽有变!”为首的元婴目眦欲裂,“快上去!尸气,好重的尸气……这是僵尸,快去疏散弟子!”
“怎么会出这种变故……又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现?”另一人惊骇无比,“速走,这里要塌了!”
慕少微攀住一根阵桩往上爬,就听身后传来僵尸沉闷的咆哮。她扭头看去,见它摇头晃脑,将贯穿它的阵桩生生拗断。
阵桩年久失修,哪能镇住怨气深重的僵尸。它奋力往上一顶,轰鸣声便连绵不绝,顶得整座山都拱了起来,倏然裂开一道直达地面的豁口。
不好,金刀门的护山大阵要裂了!
慕少微脸色骤变。
“不能让它出去!”华光绽放,是元婴释放了法器,“大阵要是毁了,尸气就会漫出去,尸毒更会进入水域。不单山下了城镇完了,连修士也完了。”
可拦得住吗?
拦不住啊,除非金刀门出个合体修士,否则谁能拦住半步合体?
但这不可能,金刀门要能出个合体,也不至于是个二流了。
僵尸呼出尸气,乘着翻滚的黑汁往上冲。眼见事态失控,囿于地下的元婴立马收了神通,即刻冲向地面。
奈何他们快,僵尸更快,它庞大的身躯一转,封死两个元婴的退路,兽口一张,本能地捕食了他们。
剩余的元婴见之,肝胆欲碎。独慕少微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大地,双掌一合,灵力倾泻,只见龟裂的大山瞬间封起,裹挟着万钧之势往下压。
“地母威严,黄泉锁魂……”慕少微盯着高她三个大境界的僵尸,全然无惧,“僵尸也是尸,是尸体就该埋在土里!”
轰——
地母给予回应,合拢的山体下沉,她一个元婴愣是把僵尸镇住了三息,给剩余的几个元婴争取了一线生机。
这一幕万分凶险又实在精彩,金刀门的元婴满目惊异地望去,正想看看同阶中是谁有这等本事,不料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滚啊!”慕少微发出了与梅灼雪一致的骂声,“平时不来看,现在碍我事,一把年纪是活狗身上了?”
“护山大阵有失,弟子结阵总会吧?滚上去落阵啊,没点眼力见的,难怪只是个二流宗门!”
最后一句委实太狠,气的几个元婴面红耳赤。可谁也反驳不了,对方一出手就拖住半步合体,还有脑子教他们后续怎么做,一看就是大宗出来的亲传,比他们强多了。
只是,那张脸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有点眼熟。
来不及细想,此刻性命攸关,几个元婴赶紧遁出地底。
慕少微蓦地收势,返身没入泥土,跑得比先头跑的元婴还快。而失却大地束缚,僵尸嘶吼着破开层层压制,二度撕裂了山体。
还来得及……
只要落阵够快,等得到外援,这次劫难八成能度。
岩层碎裂,土块崩解,在黑汁漫上来之前,慕少微重见天日,却不料第一眼瞧见的不是弟子结阵,也不是疏散弟子,而是一个元婴对梅灼雪穷追不舍,认定他对护山神兽做了手脚,人干事?
敢情她跟化神打了半天,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是半点不放在心上啊?
得,给他们活命的机会却没抓住,待僵尸一出,弟子死伤大片,这账也算不到她头上。
等等,刚被她放走的几个元婴呢?怎么不出来主持大局?
正想到他们,就见下方土堆一起,掀出逃命的人来。慕少微木着脸,终于意识到不是没人主持大局,而是他们就连逃命的本事都只能算二流。
服了。
恰逢远处的元婴抛出一个法器,直往梅灼雪的后心撞去。慕少微腕间一抖,归尘应势而出,自剑尖射出一道奔雷,“轰”地砸开了法器。
一击之下,元婴惊骇,梅灼雪双眼一亮。
“有同党!”
“雷霆剑?那人是……”
人影一闪,慕少微已落在梅灼雪身边。
她一来,他忽而心定,当下便告知:“我召了宗门长辈前来,趁乱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他转过眼来,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另一张男人的脸,剑眉星目,桀骜锋利,犹如一柄出鞘的剑,华光四溢。只消看过一眼,大抵是不会忘了。
是谁?
想说的话戛然而止,安定的心莫名起伏。也不知是不是跟妖鸟呆久了,染上了他们爱比较的毛病,他见她用别人的脸竟有些不舒服,仿佛他的脸被人比下去了?
他未能深究这情绪合不合理,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南千泽!”
这名是冲慕少微喊的,梅灼雪却忍不住上了心。
南千泽他听说过,是天榜元婴第一人,也是剑修,但他从未见过。如今一见竟是在柳溪的“面”上,难不成柳溪这些年……带着他历练过?
不自觉地,他握着换骨的手紧了紧,剑心产生了微妙的动荡。
换骨一震,沉默是金。
“你一个万剑门首席怎会在此,还出手帮了这来历不明的女修,意欲何为?”
“我金刀门出此大事,莫不是有你飞岚城手笔?”
地快裂开了,下首的元婴在大喊“结阵”,众弟子皆严阵以待,只有这个拎不清的蠢货还在发威。
嚯,哪来的脸给她扣锅,你们金刀门连余孽都养了一窝。
“你瞎啊,想把事情扣我头上也不看看场合。”慕少微冷笑,“这地头、大阵、僵尸,都是你家的。我万剑门的锄头在千里之外,难道还能撬了你金刀门的老坟?”
“而我为何在这里,我还要问你们。”
“你宗陈勋长老绑我至此,意欲何为,是想跟飞岚城开战吗?”
大锅反扣,由于金刀门真有陈勋这个人,那元婴忽而失声,变得惊疑不定。
“胡说八道,你是元婴第一人,陈勋实力不及你,如何绑得了你再带进来?”
“装在他的棺材里。”至于怎么绑了她,这不用管,“难道你们真以为他的棺材只装傀儡吗?”
问出这句时,她放出了神识,笼住了这一片的修士。
这做法十分无礼,可眼下时机特殊,哪怕她做事出格,也没人指责一二,只因地下的僵尸要上来了!
慕少微“盯”紧他们的表情,但凡对陈勋的棺材露出一丝“了然”,她就手起刀落,把人当余孽的同党杀了。
怎知,闻言的修士是一个比一个震惊,他们……是真不知道。
慕少微一顿,神色转为怜悯。这可怜的、被余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宗门,或许此劫过后便荡然无存了。
突兀的,八十一名弟子将剑插入地中,结成的金光大阵纹路流转,铺陈大地之上。
大阵结得完美,却封不住太大的实力差。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中,大阵被击穿一个豁口,黑汁猛地冒了出来,迅速腐蚀大阵纹路,也反噬了修为较低的弟子。
慕少微眼锋一扫,神识即刻凝成一剑,往豁口处狠狠扎入!
伴着一阵血肉搅动的声音,僵尸爆发怒吼,而她瞬息收拢神识,一手扶住额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不行,境界差太多,她斗不过它。
“轰隆!”僵尸顶开大地起身,它如山岳一般庞大,顷刻便将金刀门损毁大半。
黑汁化作洪水,顺着山势奔腾而下,卷过无辜的弟子,吞没可见的活物,而僵尸张开大嘴,捕食着自身难保的元婴。
“快救人!”
她看到元婴修士没有逃,反而祭出法器救弟子。
她看到梅灼雪劈出一剑阻断黑汁,企图阻止它流向山下村落,效果却是杯水车薪。
她看到土灵根修士联合筑起堤坝,更改河道,拼尽全力也要让黑汁改道,可这一切反抗在半步合体的僵尸面前都是徒劳。
差三个大境界,她就算燃烧精血也杀不死它。
但她是蛇,是此地唯一能克制它之物了。
底下兵荒马乱,僵尸大开杀戒。慕少微一抖手,将归尘甩去梅灼雪身边,待换骨化作流光回到身旁,她一个纵身跃到黑汁之前,迎面撞去。
伪装从她脸上褪下,人形在她身上消失。
一瞬,一条巨大的乌梢阻断了黑汁的去路,她凭蛇身的强悍挡下尸水,又在汹涌的煞气中昂起蛇头,运转升龙诀,开启了第二次“走蛟”。
龙掌百川,黑汁怎么也算“川”的一种了。
它奔流而下,她逆行而上,许是身上的龙气起了作用,黑汁竟是随着蛇身的起伏往回流,没有渗入河泽之中。
僵尸注意到了她。
嘴一张,它吐出更多的尸水,并顺着尸水滑下,朝蛇俯冲过来,所过之处的活人被铲得一片血肉模糊。
慕少微注视着它,就像看着一座向河道塌房的山。走蛟需要无畏之心,既在水泽内,就要无惧天崩地裂。
凡是有水的地方,皆为龙的道场。
[192]万婴殿(29):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除开进阶雷劫,“走蛟”是专属于升龙的劫数。
常见于电闪雷鸣、洪水滔天之时,蛇形巨物游行其间。
或逆流而上,或顺行而下,若是蛇驾驭不了水势,就会被水势裹挟,不是撞烂在暗礁群里,就是断头于斩龙桥下,要不迷失在暗流之中。
它看似是利于蛇的水域,实则杀机不亚于天雷。可是,欲升龙者必走蛟,这是蛇妖的必经之路。
诚然,慕少微的蛇身不够宏伟,离升龙也差得极远,尚未达成元婴蛇妖走蛟的条件。
但很多事不是非要十全十美才能办的,有时候只需一点恻隐之心,她便会义无反顾地向前。
山下是凡人的村子,山上是重伤的弟子,交错的水道离此地不远……她不去谁去,她不做谁做?
她愿往,为众生。
一念起,千般变。当走蛟伊始,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则便锚定了这方领域,冥冥之中,她感到到自己仿佛被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注视着、鼓励着。
督促她游入漩涡中,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感觉极为玄妙,她像是透过走蛟的道场借到了龙的力量,体内的龙气一下子被激发出来,倏忽覆盖她的蛇身。
此时此刻,她还是她,却又不是她。
属于蛇的本能逐渐占据上风,她在梅灼雪面前吹过数次实则压根没有的“传承记忆”忽然涌入脑海,硬是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让她体验到无数前辈的怆然。
火犀在朝她扑来,黑汁被她驾驭着逆行——
恍惚中,她化作了一条在冥海起伏的紫蛟,仰头是奔腾的雷电,俯首是恐怖的涡流。“她”浑身浴血,染红海水,拼了命地想挣出漩涡,却被紫电当头一击。
殁了,涡流吞噬了“她”的尸体。
又一眨眼,她变成了一条在长河翻滚的巨蟒,头顶阴云,面朝山壁,被汹涌的大浪卷着撞去,避无可避。
“她”哀鸣一声撞得头破血流,又被水拖向悬崖的乱石处,滑过尖锐的石角,一下开膛破肚。
接着,“她”半死不活地被抛下悬崖,再无生息。
一条条蛟蛇,一道道水域,死亡如此真实,又渐渐与她的当下重合。
她看到自己浸泡在尸水中,而袭来的火犀像一座大山,这是她走蛟的死劫。她对上半步合体本无胜算,可她依旧正面迎了上去,去应这一劫。
高空突然传来雷鸣,将水域撕得一片煞白。青身金脊的乌梢张开蛇口,发出短促的嘶鸣,发狠地撞了上去。
“哪来的蛇妖?”
“师叔,尸水控住了,这妖帮了我们!”
“它疯了,它在做什么?”
人人都觉得这妖疯了,它之于火犀就像一根柴火之于人,蚍蜉撼树,焉能存活?
却不料就是这一击,慕少微身上的龙气陡然凝聚头顶,“轰”地撞开了火犀,而她咚地砸进水里,蛇身一翻沉底。
僵尸往后倾倒,砸塌半壁山门。一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几个元婴却还算机灵,立刻掏出捆妖索封住火犀四肢,再将另一端拉紧钉入地下。
“快!砍下它的头!”
“还活着的都给我上啊!”
僵尸挣扎起来,尸水四溅,几个元婴咬紧牙关坚守,灵气飞速消磨。
趁它病要它命,梅灼雪最先反应过来,他有心捞蛇但也明白利害,当即一跃而起,一招大日寂灭砍在僵尸脖子上。
“嗷——”
金丹全力一击只切出一道淡痕,可半步合体的咆哮却震退了围拢的所有人,他们在声浪的冲击下飞散,被轰向了四方。
元婴被震得七窍流血,黑汁漫了上来,火犀的挣扎愈发剧烈。
就听“铿”的一记,捆妖索骤然断裂,僵尸一爪挥出横扫三个元婴,顿时一人暴毙两人重伤,金刀门的长老已是死去八成。
“长老!”
“别管我们,逃!速走!”唯有弟子活下来,金刀门才有未来。
可惜,火犀喉头一动,张嘴猛地喷出一口阴火,刹那点燃数个弟子。梅灼雪眼疾手快地捞过两人,踢开一人,却无力救下另外几人。
耳听着他们短促的惨叫,眼看着他们化作灰烬,他再一次意识到自身的无能。
如果他能再强一点……
当此时,天边划过流光,弟子堂长老李荷紫带着两名化神前来,一见金刀门这灭门惨相,顿时面色大变。
“半步合体的僵尸?”
“我差它两个大境界,打不赢,只能拖。”化神道,并马上分工,“我下大阵锁住它,你们两个快救人,必须喊老祖来。”
“还有梅灼雪,他人在哪?”
殊不知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只是他穿了女装,又被尸水掩了气息,他们灯下黑而已。
一眼找不到干脆不找,化神翻手结印落阵,直接拉稳僵尸的注意。李荷紫与另一个化神闪身救人,再掏出抑水符控制尸水的流淌,谁知这一方水域像是有了主,不太听人使唤。
李荷紫一惊:“这水下有什么?”
被救的元婴气息微弱:“一条蛇……”
“蛇?”不可能,李荷紫眉头一皱,“这尸水被镇了,能镇水的起码是蛟,难道你宗还有第二头护山神兽?”
元婴无力解释,只摇头。
她是不信,直到化神的大阵被僵尸破开,而水域忽然动荡,扬起一条蛇尾时,她不得不信。
还真是一条蛇!不大,连蛟的边角都够不上。可不知为何,那蛇身上升起一股令她无法忽视又倍感恐惧的气息,犹如在面对一头荒古凶兽。
“短命玩意儿!”她听见蛇开了口,“竟敢撞晕本尊,差点把我淹死。”
李荷紫:……
尸水、淹死,她怎么听不懂了?
不该是一沉底就化了吗?这蛇怎么还是囫囵个儿的,莫不是神兽血脉?
可她来不及深究,就见那蛇气势一变,溢出了一阵令人胆寒的龙威。它盘身飞射,一头撞向僵尸眼眶,尾巴不知使出什么神通,一把捅进僵尸咽喉,大力翻搅起来。
蛇浑身肌肉梗起,攀着火犀的坑坑洼洼处不掉,又张口撕咬它的皮肉,状若虎豹,没有半点蛇样。
而火犀一爪抓向脖颈,怎知蛇溜得极快,它这一爪反而伤了自己。
黑云开始凝聚,水域逐渐收束,不停朝两头野兽合拢。当第一道蓝色的电光划破天空,蛇妖嘶鸣着乘着尸水而起,可身上的鳞片已在失去光泽。
终是差了三个大境界,慕少微想,她杀不死它。
走蛟仍在继续,她的体力逐渐难支,但极端的压榨还是成就了她——在雷炁的泽被中,在龙气的洗礼下,她再一次与大地龙脉深度共鸣,浮上真正的龙相。
泥土在涌上来,分割着尸水,缠绕着火犀,她一寸寸将它拉进土里,它一次次将她撞入水底。
蛇鳞脱落,血肉侵染,白骨现形……尸毒进入肺腑,慕少微的蛇尾再度刺入火犀的颈项。雷光从头炸落,也不知劈中了她额头的哪一个关窍,她莫名其妙地悟了一些事。
蛇妖是听不懂凡蛇之语的,所以长老听不懂她当初的话。
可她能听懂水牢里蛇的言语,这不是她聪慧,而是龙为鳞虫之长,龙本就通晓鳞虫之语。
她一个元婴根本斗不过半步合体,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蛇克制僵尸,而是龙为祥瑞,天生克制邪物,是以僵尸一时杀不死她。
龙,是龙……可她不是蛇吗?
泥土强势地翻上来,克制了尸水,在笼罩火犀的一霎也笼罩了她。
再度被泥土包裹,就着浓浓的尸气,她猛地想起了大雍的帝王冢。
隐约间,她感到身后站满了亡魂,他们曾把龙气交给她,而今也正注视着她与余孽的争斗,想借她之手为自己报仇。
真龙天子,帝王龙气……难怪她能撑到现在,在这场走蛟中,她竟是不知不觉地摸到了龙的门槛。
既然摸到了,那还等什么呢?
尾部银环一闪,换骨出,镇邪之力倾泻,为她争取了生机。
慕少微体内的道种觉醒,自发自动地为她修补身体,而她头一次舍弃了尾,龙气自动涌上额头,仿佛那里有倾泻的出口。
她来不及细想,蛇身的本能就杀了出去。她眼神一变即刻专注,脑中无端浮现出一道修长的龙身,是大地黄龙的模样。
土附着在她身上,龙影投射在她心头,她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灵力,一息燃烧精血,拔升了一个大境界。
“轰隆——”
与其说是慕少微撞上了火犀,倒不如说是地脉制服了尸体。
火犀的头炸得龟裂,黑血涌出,腹部翻腾。它张口一吐,不仅是血块碎肉,就连肚中的万婴殿都被呕出大半,体量大到撑开了包裹它的泥土。
慕少微力竭了,在火犀濒死的发狂下,她同尸水一道流出,却再控不住水势,只能任由水带着她往前冲。
水流狂暴,流速极大,底下又是什么都有的宗门,很快,她的七寸磕上了牌匾,腰腹被一把刀剐了一记,鳞片去了二三。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她得控住尸水……等等,这破空的风声是?
许是龙气聚过头部,她的五感变得十分敏锐,一下捕捉到了连化神都难以捕捉的剑锋之声。
这声音特别耳熟,像是天霜神剑劈下的冰裂之声。诶,不对,天霜神剑?
不是吧!
慕少微一瞬毛骨悚然,强大的求生欲迸发,硬是让她这条力竭的蛇“回光返照”,发出尖锐爆鸣:“素太行!”
她对一手带出来的师弟太了解了,他跟她一样,出大招从不喊招式名。
果不其然,她堪堪跃出尸水,天霜之威便从天而降,带着一道劈开天地的冰蓝色从上往下斩在僵尸身上,干净利落地一剑掼下,把这庞大的兽切成两半。
这还不够,冰封万里的剑域一出,四处奔涌的尸水急速被冻在原地,根本没有机会流下山门。
要不是慕少微跑得快,连她都要被冻在里头。但跑得快并不意味着跑得掉,她知晓素太行的秉性,他的剑域一定会爆发!
毕竟这是她亲口教的:“记住,你以后杀敌一定要杀两遍,免得他没死透,反杀了你。”
好吧,这杀两遍如今是要杀她身上了。
可她没灵力了!
慕少微心里苦,跑路的蛇尾却是不停。
然而她快,剑域爆发得更快,无数剑气冲出撕裂了火犀,并沿着尸水一路斩来,即将切上她的尾巴。
千钧一发之际,梅灼雪举剑擦过她而去,与素太行的冰刃相击。慕少微也不客气,一甩尾隐入废墟,逃得飞快。
察觉到冰刃受阻,素太行转过头,恰巧见到一条蛇尾没入林间。
他变得警觉,将目光转向灰头土脸的师侄。谁知一见之下他平静的脸差点裂开:“你这是什么打扮?”
[193]万婴殿(30):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好端端一个师侄,长得不赖,实力不差,勉强够格当师姐的传人。
前端时间虽然被扒光了,但他直言技不如人,会亲自讨回公道,那他一个老祖也不方便掺和进小辈的斗争中,只能任他去了。
可前后不过几日,师侄的仇报没报上,他不知道,但师侄扮成了小姑娘,他看得分明。
易容灵泥糊了一半,可剩下的半面明显是个女修。瞧着眉眼昳丽,不似人修,倒像是个妖修。并且,师侄还穿着对方的衣服,而这衣服的纹理怎么有蛇蜕的底色?
他是剑修,怎会不懂师侄出剑是自保还是保护。
这臭小子仗着一身凤凰血就敢找死,要不是天霜神剑认得他,他怕不是想被剑域绞碎了?
就为个妖修,还是条蛇?
素太行正要开口,问一句“你在护一条蛇妖”,谁知梅灼雪不顾踏入剑域的伤势,三下五除二解下一只储物袋抛去,道:“师叔,金刀门之事尽在袋中。”
柳溪宁可独挡化神也要他把袋子带出来,他就明白个中利害了。
果然,素太行接过袋子往里一扫,面色陡然大变。大能威压层层拔升,白发随着灵力涌动,青眸已冷若霜雪。
就见他一抬手,一道剑气直冲天域,裹挟着万钧怒火在高空炸开。
它粉碎成无数小剑坠落,将一整个金刀门封锁,而合体巅峰的一击犹如烈火,直接点燃了各宗大能沉寂已久的烽火台。
在闭关的睁开了眼,在品酒的放下了盏,在传道的站起了身,就连在人间行走的也是一震,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后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去。
大能出世,天地间的灵气翻涌,造就一副风雨欲来之象。
梅灼雪仰头看天,问道:“师叔,这是?”
“魁首剑气,是你师尊留给我的遗物之一。”素太行道,“她杀人如麻,却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世人对她毁誉参半,但不可否认,他们都受到了她大杀四方后的福泽。”
“既是受了,自然要还。此剑气一出,修界英杰莫不敢从,必须奔赴。而今,是到了用到它的时候。”
梅灼雪明了,师叔这是要讨债了。
左右不是他一个金丹能插手的局,倒不如速走,柳溪那头还不知怎么样了。
“师叔,既然来的都是老祖,那我便退下了。”梅灼雪用最恭顺的语气说着最威胁的话,“毕竟,被他们看到我这副模样,伤的是师尊的颜面。”
素太行:……
他也不惯着他:“呵,你最好顾及的真是你师尊的颜面,而不是什么蛇妖。”
听到蛇妖,梅灼雪终于抬起了头,可他并没有半分被揭穿的窘迫,反而蹬鼻子上脸:“我就知道瞒不过师叔。”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既然师叔已经知晓,那我便走了。如此既全了凌虚峰的体面,也全了我的忧心。”
忧心,你忧个什么心?
素太行正想说“你们至纯金是个什么毛病,眼里就见得到蛇”,就见他这不肖师侄脚尖一转,整个人如白鹤飞起,一跃朝林间去。
由于动作太大,师侄怀里甩出两个兔子头来。素太行眼尖地看到,它们在无声地尖叫,表情很夸张。
素太行:……
他突然恨自己是个合体,为何要看得这么清楚!师姐给他留下的关于“至纯金”的好印象,快被这不争气的师侄给败光了。
他笃定,只消他说出一句“你有种就别回凌虚峰”,他这师侄八成会回他一句“好的,师叔”,然后痛快地搬进蛇窝去。至纯金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
有怒无处发,金刀遭大殃。
素太行怒道:“金刀门!还活着的全给本尊滚过来!谁敢走,杀无赦!”
尸水冰封,回声隆隆。仙宗的修士先到,金刀门的修士后聚,之后是赶来的第一位老祖,而后是第二位、第三位……
梅灼雪在林间飞驰,托归尘的福,他很快在一处山洞里寻到了蛇的踪迹,可当他一脚跨入其中时却见星移斗转,人已身在阵中。
嗯,这个阵法好熟?
这不就是他的师祖在自己洞府中的布置么?
一模一样的阵法,师叔曾为他解说过,他也记得。虽说柳溪一再强调她有传承记忆,可她连师祖的阵法也会,这未免……有些不对劲了。
妖的传承记忆能精细到这程度吗?
但他来不及深想,待他走完大阵的最后一步,布阵用的灵石灰飞烟灭。
目之所及是早已力竭却仍不肯歇的蛇妖,她维持着半人半蛇的模样,披头散发地靠在一堆灵石中,正拼命汲取灵气,一双眼扫来全是杀意。
尸水腐蚀了她的蛇尾,半片血肉模糊,半片森森白骨,内脏隐约可见。
受着尸毒和煞气的折磨,她将换骨插入蛇尾,让它镇住半步合体的阴煞,再耐心地等待复原。
见是他来,她稍微放松了点,道:“找个地方坐吧,我死不了。”
“死不了?”他重复她的话,眉目第一次染上阴沉,“死不了就要生生熬着吗?你就不会……”向师长求助吗?
思及蛇族的德行,他终是闭了嘴。只快步走到友人身边,将随身之物全翻了出来。
“没用的。”慕少微瞥了一眼他的丹药,其中不乏非凡之物,可她吃不得,“我靠尸水走了一次蛟,想活只能生熬,因为走蛟的第一要义是顺其自然。”
“非自然之物吃不得。”
她可以在走蛟后捕食妖兽,也可以偶得灵草食之,更可以躺在灵石矿脉中疗养,越是接近自然之物,越能成就她的龙气。
但像丹药、药膏之物用不得,一用正如渡劫有人帮,天雷只会劈得更狠。
梅灼雪垂眸:“灵泉水可用么?”
慕少微一顿:“可用。”
他不语,只取出一个净瓶,倒出灵泉为她冲洗蛇尾,将尸毒与血水一道冲下,其中不乏烂肉与鳞片。
他不敢碰她,唯恐一触便是“不循自然”。许是他的沉默太过压抑,慕少微看着他的侧脸,平静道:“这毕竟是升龙之道,不易才是正常。”
“人飞升只是仙,蛇升龙却强于仙,从鳞虫迈向神兽,岂是随便能成的?”
“蛇只是蛇时,你们人修的道场优于我们,我们便想修人形。但同是道场,龙的道场优于你们,若能成龙,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
梅灼雪是听进去了,他的脑子一向转得快,略一思索,眼中便闪过一抹光。
“升龙道为自然道……”他转头看着她,忽而一笑,“可我,不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么?”
“你是蛇,我是人,你吃不得丹药,但你可以吃我。”梅灼雪的鬼点子一生成,连慕少微都觉得他阴,“不如吃我吧,我身上还有火凤之血。”
他的手搭在剑伤上,一抓,独属于凤凰的血香漫了出来。
“手脚,性命,俱是你给的。”梅灼雪轻声道,“若能成你大道上的一根柴,那便让我燃个痛快。”
她的伤势太过吓人,在他看来已是不能活了,元婴蛇妖如何捱过合体尸毒?
与其看着她死,不如让他替她去死。她都能为他进入贼窝,为他扛下追杀,为他争取生机,他以性命偿她有何不可,自古知己难求!
不料,柳溪的獠牙已经露了出来,她的手却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柳溪?”
“你魔怔了。”慕少微盯着他,“我说了死不了,你担心什么?”
“我不吃你,我倒是能生熬。我若吃了你,那我才是要死了。”她克制食性,把眼睛从鲜血上移开,闭目道,“我是妖,你是人,妖吃人天经地义这没错,我吃你是能修复伤势,可这不是我的道心。”
“就因为你有凤凰血,我就要吃你疗伤,那我——与那群余孽有何区别?”
她终于又看向了他:“今日走蛟要吃你的血肉渡过,那来日走蛟我是不是要吃一城的人渡劫?有些口子一旦开了,离堕魔可就不远了。”
“道心一陨,就是身死道消。”
作为一个过来人,她看得懂他愿意替她去死的眼神。
出于恩义,出于不忍,更出于……一种她觉得不大可能的感情。
他太年轻了,见的女人不多,或许现在对她依赖颇重,但过上几年兴许就是另一副光景。
不用当回事,男女之间有几分好感很正常,都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一时沉迷罢了。
慕少微靠了回去,心绪恢复平静,不再说话。
梅灼雪放下手,不知为何,他觉得她突然对他冷淡了不少,大概是……他差点坏了她的道心?
他自知做错,忙为她堆上灵石,又盘膝守在一边。忽而,他听见柳溪闷哼一声,她像是再也遏制不住什么,骤然化作蛇形,一用力将换骨震了出去。
顷刻,境界突破的痛苦和走蛟的蜕变之痛交织在一起,慕少微疼到每一寸肌骨都在打颤。
蛇血喷涌,新肉渐长,青身金脊的大蛇在地上横扫,鲸吞蚕食着灵石的灵力,山洞中的每一缕水气都在向她集聚,而她的额角顶出了两个滚圆的“肉包”。
“啊!”
她几乎控不住地叫出声来,猛地一头撞向山洞。刹那,整座山地动山摇,竟是缓慢地裂开一道长缝,眼瞅着要塌了。
围观傻了的两只兔子:“戮君好硬的头啊。”
“好怪,不是传戮君是条黑蟒吗?怎么我看着她倒像是……”
梅灼雪眼疾手快地丢开兔子,本想去捞蛇,手却止在了半空。他不由地想,要是将她拖出山洞,这算不算不循自然?
听她的。
他万不可耽误她。
[194]万婴殿(31):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然,能练成君子剑的能是什么真君子?
人心天生长得偏,不就是要他偏向自己人。
山体重逾千万斤,柳溪如今才几斤?
即使她一向本事大,天塌了都能顶一下。可就因为她强大,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放任她挣扎于生死之际吗?
遵循自然是为了不坏她的道,但不伸出援手又会坏了他的道心。
都说世间难得两全法,奈何梅灼雪脑子转得太快,竟一下盯上了被他铲出去的两只兔子。
众所周知,蛇是吃兔子的。
也就是说,刚走完蛟的柳溪能以兔妖为食,这并不破坏自然之道。
两只兔妖又擅长挖地,真遇上危机关头只会挖得更快,而柳溪的原形身量不大,山塌了遁入兔子洞应该绰绰有余。他是不方便帮她,难道兔子还不方便帮她?
以有心算无心,只要兔子无知无觉入局,这局就能破了。
梅灼雪心道一声“对不住了”,当即冲两只兔妖伸出手,一招“天罗地网”的术法使出,将两只兔妖网罗回来,轻松拿捏了它们。
兔妖对他根本不设防,甚至一入他手就想往他怀里钻,重归温柔乡。
谁知人修都是黑心肠,前一刻它们还窝在他心头,这一刻他就想把它们焖进锅里。
梅灼雪似笑非笑地溢出杀气:“戮君正值危难之际,她不能吃我,但应该能吃你。”
两只兔子一愣:“啊?”
梅灼雪二话不说把它们丢向大蛇:“为了戮君的大业,尔等便舍去这一身皮囊吧!”
兔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穿过乱石,越过光影,逐渐接近发狂的大蛇。也是在此刻,兔子后知后觉地发现人修居然拿它祭旗,顿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错付了!”
“你献不成自己就献我们?你缺大德!”
可怜它们只来得及骂出两句,眨眼就落在了大蛇身边。独属于蛇的冰冷触感贴在身侧,俩兔子一转头,便对上了乌梢狂性的眼。
她撞得头破血流,狂暴的灵气翻涌,聚于她的额头。
那皮肉绽开处白骨森森,却有两茎缓慢隆起,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似的,看着极为瘆人。
一股不似元婴的威压从她身上倾泻而出,更强大也更凶悍。只是被这威压淡淡扫过,俩兔子登时一懵,之后理性全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往地下遁去,竟是一爪子掀开了大半石皮。
快逃!快逃!这不是蛇!
至于不是蛇是什么,兔子也说不出来。只知这一刻的戮君不可直视更不可忤逆,绝不是小妖能冒犯的大妖,甚至连大能也不能冒犯她。
它们必须立即消失,不然就活不成了!
存亡之际,俩兔子几乎是因祸得福,临阵突破了。它们合力击穿了山洞的底,在顶部塌方前尖叫着遁去。
而底一塌也给予了慕少微便利,她的额头不知在长什么,吸走了全身的灵力,身上不留一丝,导致她连遁地术也用不出来。
本以为要生扛这山塌之痛,不想转机来得这么突然。
好兔啊!如此忠心护主,她在三十年内就少吃几只麻辣的吧。
慕少微将身一扭没入地洞,蛇的本能引领她朝兔子追去,本该能顺利脱身。然而,蛇身一触及地下深处的土壤,整块地脉的地气便朝她汹涌灌入,令她痛不欲生。
这不是被雷劫劈成两段的腰斩,也不是蜕下蛇皮的生长痛,而是蛇身成了一个水袋,被迫灌入了远超她容量的大海。
她快被撑爆了!
“啊!”慕少微一头撞在土层中,撞得大地“轰隆”巨响,连带下方的岩层开始龟裂,起了地龙翻身之象。
大抵是撞得太狠,她反倒好了不少。理智一经回归,她的悟性顷刻提升,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要让灵力和地气往何处去。
先不管头上要长什么,让它长就是了。
不是要灵力吗?给你,全给你!
到底是与菜花蛇有点“亲戚关系”的乌梢,慕少微蛇口一张,吞噬的天赋神通瞬间觉醒,让海量的地气有了入口。
吃吧,吃吧……
她的蛇身被撑到皮开肉绽,她的骨骼出现细密的裂纹,她的鲜血汩汩外冒,她的额头掉光了皮肉,露出森白的头骨。
已经离死不远了,不然她眼前为何出现了走马灯?
她似乎又回到了凤鸣山,化作那条第一次面对暴风雨的小蛇。她看到自己在暴雨中张开蛇口,吞入了天地间第一口混沌的灵气。
原来早在那时候,吞噬这神通便已有了,可笑她当局者迷。
她看到自己沐浴帝流浆,开启蛇的道途;她看到自己驾驭水流离开虎墓,完成第一次走蛟……恍惚中一声龙吟,她瞧见雷击木腐化,大地重焕生机。而藏在木中的蛇蜕与森林气机交互,给了她万中无一的续命之基。
等等,这是……种生基!
体内的天火倏然升起,燃烧尸毒,清除腐肉。地气渗入她骨骼的裂缝处,再经由大火煅烧,竟闪烁出剑的辉光。
道种在筋络里游走,肌肉抽丝、绞缠生长。她依旧一下下撞在地底,将旧鳞震落,让新鳞出芽。
而后,她的额头缓慢地长出了两根角,似珊瑚,又似树杈。
“啊啊啊——昂!”
低沉又短促的龙吟在地脉深处响起,值此之际,天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闪电穿过云层击落在大地之上,雷炁直达地脉。
“轰隆!”
没用真气隔开雨幕,梅灼雪淋着雨,捕捉着下方若有似无的心跳声。
“轰隆!”
闷雷砸在一众修士的心头,就像储物袋里的血肉砸进他们的眼眶,触目惊心。
金刀门的废墟之中,映着煞白的电光,当今修界的十几位老祖瞳孔一紧,几乎不敢直视这残忍的事实。
“玉家余孽,卷土重来……”
各大宗近千年失踪的弟子,居然有两成出现在这储物袋中。
他们不是化作一截根骨,就是成了瓶装的器物,有的只剩个标了名字的元婴笼,更有的仅只一行字,是什么“目击之人,根骨无甚大用,喂与水牢”。
“我宗拂尘子,修‘金刚怒目’第一人,竟已死去两百余年。”一名老佛阖目,滚下浊泪,“为何他的魂灯还有一撮幽火在燃?”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他的摩罗骨,他的火灵根,还‘活’在别人身上啊。”合欢宗老祖凉凉道,“我道怎么近千年来英才凋敝,惊才绝艳之辈鲜少活到化神,原来是被拆着吃了。”
大剑宗老祖的剑一直轻颤:“我宗弟子……”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够了,叫你们来也不是为了哀悼。”素太行的目光终于从仙宗弟子的遗物上挪开,语气冰冷无比,“而是知会你们该出手了,明白么?”
“我不管你们的掌门怎么想,长老怎么谋划,弟子怎么保全,余孽已起,这一次谁也别想置之事外。”
素太行道:“若是有谁偏要在这时闭关,那就别怪我一剑杀得你出关。”
都是老祖,有几个并不给素太行面子,眉头当即蹙起,说:“冰霜老祖不免霸道了些,闭关进阶一事岂是能控制的。”
“你又不是我师姐,你的进阶还不能控制?”素太行勾唇,刻薄道,“用四十九方大阵保护你那点不容易进阶的天赋,多浪费啊。”
“你!”
天霜神剑发出轻吟,一抖落在素太行手里,他斜眼看向那位老祖,不客气道:“看来是我积威不重,发不得令了。但凡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师姐,你敢这么对她说话?”
对面顿时没了声。
谁都清楚素太行正在气上头,这时惹他根本吃不到好果子。再者,“魁首剑气”已出,确实到了还一份因果的时候。
无论他们承不承认,慕少微当年击溃余孽的恩泽,切切实实地落在了每个人身上。
小宗门得以崛起,宗门天骄得以保全,被余孽垄断的资材也流入四方,栽培出不少大能,而他们也是其中获益的一员。
合欢老祖:“你待如何呢,冰霜老祖?”
素太行举剑,剑身映着他森寒的眉眼:“从金刀门开始追踪,不然我为何让你们聚在这里?”
“事发突然,余孽没法消除踪迹,留下的线索不少。”他看向法修,“诸位都是合体大能,钻研的法术不少,想来通过这些物什查清余孽在哪,应当不难。”
“彻查,标注,杀光,就这么简单。”素太行道。
“轰隆!”
电闪雷鸣之下,从不归集来的一队妖瑟缩在野林里,连为首的桃仙也两股战战,不敢近那封锁的剑域分毫。
一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赶来,为的是“跟着戮君打宗门分一杯羹”,结果连金刀门的边都没摸到,白猿便是一阵气恼。
他无能狂怒,逮住赤狐就要撕了他,谁知狐狸安稳得很,眼里非但没有被撕的恐惧,甚至还露出几分鄙夷。
“桃仙急什么,有你攻打宗门的时候。”
他的剑主早就交代过了,无论打不打人修,先把妖引到人修的地盘再说。
金刀门一出事,人修必定要彻查。只要妖入了这地盘,必被查到踪迹,自然而然地,她就能顺利脱身。
剑主:“不归集离金刀门太远,它的妖出现在金刀门定不是偶然,人修迟早会查到不归集。”
“人修一来,不归集这盘散沙就不得不聚,我若能趁此机会收拢,我在不归集的地位就变了。”
剑主笑道:“地位愈高,愈能接触到不归集最核心的秘密,最好是能见一见那只镇守的大龟……”
他问:“剑主,你见那龙龟做什么?”
他记得剑主眸光微动,说:“埋骨林,我偶遇一药总前辈,她说不归集有龙骨。”
只此一句,她记在了心上,而他也一样。
为了一副不知还在不在的龙骨,赤狐虽被桃仙掐着脖子,但照样沉稳如初:“桃仙莫急,人修大能的火烧不到你身上,他们一向擅长内讧。”
“等大能散去,我们大可去废墟中捡漏,总不会叫你空手而归,如何?”
有桃仙挡在前头,他的剑主总能全身而退了。
*
沉眠不知几日,慕少微在地底醒来。
她像是回到了惊蛰日,身下是泥土和地气,身上是腥味与龙衣。她转过蛇头丈量身子,不料脑袋一重,好似戴了一顶冠,被顶层的土兜了回来。
伴着窸窣落下的泥,她在黑暗中沉默片刻,再次昂起了头。
戳。
诶,头上有东西。
蛇尾往上翻起,朝头顶轻轻一摸,她抚到了两只鹿角。它们不大,顶部圆润,但极其坚硬。
这是?
升龙诀提过,元婴之后每走一次蛟,蛇身离龙身就能近一分。故而,她这是长角了?
慕少微一愣:“天之角子竟是我自己?”
[195]万婴殿(32):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走蛟先长角,这点着实出乎慕少微的意料。
毕竟,她纵观人修的卷宗和蛇族有记录的历史,俱无此先例。就连上古流传的升龙诀里,鳞虫化龙也不是这么个顺序。
总之无论如何,蛇升龙的第一步都是身躯延长而不是长角。
甭管延多长,总不至于像她一样只有十二三丈。
想想蛇谷的蛇,哪一条拉出去没个二三十丈?欲升龙者必以形近龙,连形也不够威武雄壮,况乎飞升?
蛇以冬眠接地气,活得越久承气越多,待其气厚重如山岳,身形蜿蜒如地脉,便应了龙相,就连下山讨封也能得一句“好一条地龙”,那就算成了。
之后就是第二步化形,得人身道场;再是迈入第三步,成婴走蛟。
要是没记错,蛇妖走蛟也有高下之分。
只要没死在水道里,于瀑布河流走蛟者,腹下会生出两个鼓包;于洪水泄川走蛟者,一成便得双爪,一爪三指,比前者更强。
而在深渊暗海走蛟者,不死即出双爪两包,一爪四指,为蛟龙中的顶尖强者,掌握一定天地规则,能像人修中的剑修一样越阶杀敌。
末了,等长完四肢才到了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长角。
蛟只要出了角,就算未历飞升劫也能被叫一声“角龙”,不在蛟龙之列了。
可据她所知,蛟龙长角必历天劫,捱三道雷劈才长一根,长齐两根要捱六道天雷,捱完了这两角还只是“凡角”。
过后,从凡角到龙角还得再捱三道,统共九道才算通关。
古往今来,死在这一关的蛟龙不计其数,以至于大部分蛟放弃升龙,只愿寻个水道安居,做个活得长久的地仙。
若角龙还想往上求,那这没完,接下来还要长龙须、龙鬃和五爪,多的是劫数和历练……
这般想,也难怪那条竹叶青修着修着就堕魔了,这升龙的劫难之多,确实能把任意一条鳞虫逼疯。
就像现在,“先长角”这一出格的进阶令慕少微百思不得其解,由于没有先辈的经验可以借鉴,她几乎怀疑自己是泡尸水泡出了问题。
啧,不会真是尸水之故吧?
难说,历史上就没哪条蛇是在半步合体的尸水里走蛟的,还活了下来。
她不仅存活还没尸变更长了角,这……合理吗?
“罢了,届时问问长老。”慕少微不再多想,烦恼嘛,扔给长老就行了。
左右地底安全,她决定丈量一遍蛇身再上去。
扭头,她的下巴摩挲鳞片,以蛇信为尺摸索过去,沿着颈项到尾端。
在此期间,她头顶的双角划过岩层,似切豆腐般留下深痕。她抬眼一看,明白自己又得了神兵。
这下可好,尾巴是剑,头角也是剑,鳞片也能修成剑,她还真是浑身上下插满了剑,怎么不算修成剑骨、人剑合一?
“出去滚一圈都能扎出个剑冢了……”她喃喃道。
挺好的,这说明她又变得难杀了些。
少顷,慕少微量完蛇身,目光遗憾又复杂:“才十五丈啊。”
长了角就算蛟,她应该是史上身量最小的蛟,连一座山都盘不下来。不过成蛟也有好处,剑修的实力加上蛟身的加持,估计杀个初阶化神她也有三分胜算了。
以及,蛟该有什么神通,她得摸索一番。
慕少微蛇身一扭化作人形,抬手一招,新蜕的龙衣变成一件青衫覆在身上,她穿得松松垮垮,站得也懒懒散散。
随意挽了长发,一息遁出大地。她找的山洞离金刀门够远,想来人修自顾不暇,理应不会寻到这里。
可结果她神识一扫,发现外头守着个梅灼雪。他换回了原来的装束,还逮着两只落跑的兔子。
她出来时,正听见他对兔妖说:“扔你是我不对,但妖修进阶极难,我这一扔助你突破,你不该对我说声谢谢?”
慕少微:……
素太行真是教导有方,让梅灼雪尽得她的真传。
“你我皆在戮君麾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可不必闹僵。”梅灼雪道,“你也清楚,戮君麾下多小妖,却只我一个人修。物以稀为贵,我自是与你们不同,同我闹僵有什么好处?”
“你不告诉戮君是我扔的你,戮君便只会记得你忠心护主,进而记你一功。”
兔子抖了抖耳朵,狐疑道:“你会这么好心?”扔我的时候可不见你有良心啊。
梅灼雪一笑:“合作一场,情分犹在。再说,坐看赤狐一家独大对你有什么好处?狐狸可也是吃兔子的。”
思及不归集中的人面狐和被他灭门的兔子一家,俩兔子陷入了沉默。
不往上爬就得在赤狐手下讨生活,与其被狐狸炖了,还不如跟人修一伙。戮君都肯把自己的皮借给他穿,他在戮君心里定是特殊的。
“成,那我们承你好意。”
兔子头一点,梅灼雪勾唇,笑得愈发温和。
他虽在柳溪的地盘待得不久,但他不蠢,看得出赤狐对他的排斥和不耐。
对方是柳溪的“近臣”,被用得很顺手,也颇为忠心,他自是不会说什么。可有这层“反感”在,他到底还是担心对方给柳溪上眼药的。
如此,扶两只兔子上位,时不时替他美言几句,总比赤狐掌着一言堂强。
他和柳溪是知己,情义非同一般,好友若是与旁人更好了,甚至信他人多过信他,那他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
兔子:“话说回来,你怎不自己邀功呢?”
梅灼雪垂眸:“在她眼里我是君子。”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归尘的剑柄,他道,“君子可做不出扔了你俩的事。”
“所以,我只能是个君子。”
兔子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个黑心肝是想冒充好人啊!”
梅灼雪:……
就这脑子和快嘴,还是拖下去卤了吧,他换别的小妖上位。
忽而林间风起,传来龙骨的一缕香气。这味道谁也没闻过,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勾人心。
梅灼雪转过眼,就见友人自林间而来。风扬起她的衣袂,吹开一截脚踝,她赤足落在黑褐色的土壤之上,衬着深绿浅绿,白得有些晃眼。
那一步似乎越过了山海,迈进他开了一线的心间。
他呼吸一窒,别开眼,不自觉地握住归尘。人或许不明白这些微的情绪波动,可本命剑何其敏感,归尘一震之下莫名激动了起来,发出迫不及待的出鞘声。
“铿铿铿……”
“归尘!”梅灼雪低声轻斥,有种冒犯了人的感觉,“安分点,别扰她!”
你再是馋她剑心也得看看场合,如今没有大敌,她怎会再用你一次,她的剑可不是摆设。
许是心意相通,归尘安静下来,又恢复了神剑清高的模样。而两只兔子已恭敬垂首,道一句“恭贺戮君出关”。
慕少微扫过兔子,并不拆穿人与兔的机锋,只笑道:“你们挖穿山脉有功,本君记下了。”
她抬手赏下两枚金丹妖兽的妖丹,在兔子欣喜若狂的眼神中,她没让它们退下,而是扭头问梅灼雪:“我闭关了多久?”
兔子不吱声了,它们听见戮君对这人修用的是“我”。
看来这人修之于戮君确实不一般。
“几近一月。”梅灼雪道,“半月前,金刀门一事已经落定。”
“说说看。”
梅灼雪道:“大宗聚于金刀门,封锁疆域百里,当场剖了护山神兽,掘出了里头的大殿和尸体。”
陈勋早已死透,谁知他腹中元婴竟有一息尚存。这人与元婴生死不同的奇景令人咋舌,可咋舌过后却是实打实的胆寒。
因为,陈勋结的婴不全是他自己的,他用了“结婴丹”。而这结婴丹与正统的不同,它的主料是别人的元婴。
“待剖下去,我们才知用此结婴丹的不止一个陈勋,那殿中还有人形的尸体都用过,每一具尸体的背后都意味着一个元婴修士的陨落。”
围猎元婴,塑造元婴,夺取宗门骄子的命格安在一群余孽身上,消息还被瞒得这么紧……可见,不少人已对“人也是修炼资材”这事产生了共识。所以,他们默契地合作,一起捕食同类。
“那与你对战的化神并未死绝,出来时尚有一口气在,被一位鬼修大能用了搜魂术,当场毙命。”
“他们身上似乎被下了禁制,只要一触及搜魂,便是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下了。那大能没问出什么,差点被怀疑是他的同党。”
据说,各大宗的老祖全应了“魁首剑气”之约,如今已奔赴四海与秘境,搜寻余孽踪迹。
而在金刀门扯皮的是各宗掌门和长老,不少老鬼不愿下场,只想在动荡中保留宗门的实力,奈何太衍仙宗没给他们留面子。
李荷紫一把地火烧了那只储物袋,素太行一剑落了两个人头,只因他们对储物袋起了觊觎之心。
之后,为这俩死不足惜的修士,那俩宗门的长老差点跟素太行打起来。可惜没打成,不然他也能跟着再磨一磨归尘的刃了。
梅灼雪不无遗憾地想。
“飞岚城来了人,是他们的少城主南千泽。”说这句时,梅灼雪看向慕少微,却见她面上毫无波动,“他在金刀门现身,与余孽战作一团,被留影石记了下来。”
“谁都瞧见他用了雷霆剑,谁都看见他被尸水吞没,故而他出现时,不少人猜到那人不是他,但……”
慕少微:“但是什么?”
梅灼雪:“但他毫不犹豫地认了下来。”
吐出这一句,他心生感慨,直言能入柳溪眼的人果然不一般。那南千泽不愧为元婴第一人,他只看了一次留影石,就说:“不错,这正是我。”
反倒是他师叔多问一句:“这你也认,不怕给飞岚城找麻烦?”
“有何不可认的。”南千泽的话如雷霆砸在众人心头,“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修透雷霆神典?此人不仅修透了,还使得比我强,我认下来是什么丢脸的事吗?”
众人面面相觑,似不敢相信他的话。尤其他说,对方修雷霆神典比他强?
“他就是我。”未来的我,南千泽目光灼灼,“这才是真正的元婴第一人……”
“人会骗人,剑可不会。能修透雷霆神典之人必有光明之心,他既与余孽对上,那我飞岚城自是与他同在。”他转过身,锋芒毕露,“能被这样的剑修冒充,我很荣幸。”
“很荣幸他看得上我的实力。”
也是这一刻,梅灼雪认识到了元婴第一人的风采,同时意识到:“柳溪,我也很荣幸你能看得上我的……”
“实力?”慕少微非常老实也特别伤人,“我没看上你们的实力啊。”
“我只是觉得你们合力也打不死我,这才四处找打啊。”
“……”
[196]万婴殿(完):轮回之路,我心不腐。
真话难听,她本可以委婉,但她没有客气。
无法,谁让她从梅灼雪眼里看出了本不该看出的东西。
好感……啧。
尚且朦胧,并未发酵,却真实存在。
她活得久,经历多,怎会分不清什么是朋友之义,什么是男女之情?
若梅灼雪待她纯粹是朋友,在有过命交情的前提下,他这会儿就算不是她“孙子”,她也该是他“义父”了。
但他们既没有互相调侃,也没有彼此埋汰,有的居然是“在她眼里我是君子”,只此一句,她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听出点火星子了。
是好感啊。
如此,他才要在她面前做个君子,而非小人。也是因此,他才没像对待合欢宗弟子那样,在她面前抓个满手血肠,还道一句何必执着皮囊。
这种待遇的殊异,她多少是分得出来的。
因为她不动心不入局,旁观者自然清。不似梅灼雪已在局中却犹不自知,只知往她跟前凑,不悟为何凑过来。
不过他不悟也算一件好事,方便她消了他的心思。
好端端一个至纯金,不紧着修炼紧着情,荒谬。而且,死过一次的人更明白自己要什么,眼下她的追求不在情爱,亦不在名利,而在极道与复仇。
此道维艰,与死共舞,她随时会陨落第二次。
既有此可能,她就没想着与素太行相认,也不打算让梅灼雪为情所执。失去亲人和道侣的痛苦,没人比她更清楚。
是以,她会肆意释放她的傲慢,不掩她的喜恶。
被她这么下几次脸,他的自尊心能受得了?怕是再多的好感也荡然无存了。
慕少微继续道:“不像你师叔,一剑真能把我劈了,所以我根本不会扮成他去找打。至于你们、你——我根本不在乎。”
男人总是爱比较也怕被比较的,她不留情面地踩了他的实力,本以为他会沉默到底,谁知这小子压根不吃这套。
梅灼雪听了反而点头:“是‘不会’,不是‘不敢’。”
他笑了:“我赌你一进合体期就会扮作他到处撒野,如今不扮不过是你境界未到罢了。”
慕少微:……
“柳溪,你是天才中的天才,本性疏狂也是应该,你有这资格。”
梅灼雪把她的底色看得一清二楚:“你会天衍剑诀,会雷霆神典,想来我师叔的本命剑诀你也是会的,或许使得比他更好,就像你用我的本命剑诀击败我一样。”
“你天资纵横,悟性卓绝,又有血脉传承。你既看不上我们,又如何看得上师叔?”
“你所看上的,只是到了合体期的那个你而已。”
慕少微的眼微微瞪大,嘴角缓缓勾起,又拼命下压。
好小子,还挺会夸的!
不行,憋住,不能被他看出她被愉悦到了,否则以他不开窍但敏感的性子,恐怕会变着法子夸她,这天长日久的,没准她还真被哄上了。
“也是,能入我眼的只有我自己。”慕少微打了张明牌,“无法与我比肩者,我可看不上。”
殊不知正是这句,让梅灼雪的心安定下来。
不知为何,看不上实力差的比看不上不是蛇的要好听太多,他忽然觉得很知足,却不知具体在知足什么。
还不待他细想,就听到柳溪在赶他:“你守在这里辛苦了,如今我已无事,要赶回不归集,你忙你的去吧。”
梅灼雪:……
有一种用完即丢的感觉,但他不确定。
“我倒是不忙。”他试探道,“不如与你一同回不归集……”
“可我忙得很。”慕少微不准备给半点相处的机会,她连背有靠山的玄渊都不带,怎会随身带一个至纯金,那不显眼么?
“我不仅要处理一堆事,还要再度闭关。”她道,“临阵突破的境界尚未稳固,这一闭关就要几年或几十年,我可顾不上你。”
若是顺利,她出关应该是元婴三层了。
梅灼雪有点庆幸之前的话没说完:“你不用顾得上我,我去不归集是因为……我在妖鸟那里挂了名。”
这个借口简直无懈可击,“多个身份就多条后路,我想在翼族经营一段时间,若是能成,往后就能以妖修的身份混迹各处。”
闻言,慕少微立马松口:“行,一起。”
孺子可教,一见她扮成别人,他也赶紧学了这招,不愧是她的亲传弟子,已经长成了她的形状。
梅灼雪未料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一时待补充的话语卡喉头,转成了句:“你借给我的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不,我没有用手,是用术法……”
慕少微足尖一点,已凌空飞起。见状,梅灼雪御剑乘风,随她而去。
两人往不归集飞,慕少微抬手抚过额角,没有异常的触感,遂问道:“你观我与往日相比,可有哪里不同?”
她扭过头看他,他也注视着她。
罡风扬起她的发梢,似乎扰了他的视线,让他不自觉避开了她的眼。
“没有哪里不同……”可柳溪这么问,估计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他虽与人形的她处得不久,但他对她颇为关注,甚至记住了换骨剑刃上的纹路。如今将她与往日相较,还真让他察觉出细微的不同。
“是气味。”他抬眼看她,见她不觉得被冒犯,这才说道,“你……可是用了花露?”
“花露?”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他敛目,“有一股淡淡的、我从未闻过的香气。”
香气,蛇不应该是腥味吗?怪了,她怎么闻不到?
“罢了,我回去问问长老。”在她闭关前。
又飞了会儿,慕少微眉头一蹙:“总感觉忘了什么东西?”
“嗯?”梅灼雪不解,“能忘记什么,剑不是在你身上吗?”
也是,剑在就不算忘带东西。于是,两个剑修又跟没事人一样赶路,而真正被遗忘在原地的两只兔子望着天空,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们就这么不起眼吗?都管自己飞,不带咱?”
“戮君不是说了吗?看不上无法与她并肩的,她无视我们很正常。”
“那那个人修呢?他也看不上咱?”
“他?得了,他是看不见咱。”
*
近两月没回不归集,她的地盘还是老样子,无人敢动。
慕少微明白,“戮君”这身份算是成了,她圈起了第一块属于她的道场。
抬步迈入居所,赤狐甩着尾巴迎上来,声音欢欣愉悦:“剑主!你可算回来了!”
妖怪眼里可没有人修的男女伦常,赤狐几乎是本能地绕过慕少微的腿,往她裙底钻,想像猫一样打个圈以示亲昵。
谁知他还来不及打转,就见一柄剑斜刺进来,卡住了他的狐狸头。赤狐一怒抬眼,对上了梅灼雪无辜的视线。
狐狸毛缓缓炸起,赤狐眯起眼:“你怎么在这儿?”
却见这人修摊着空荡荡的手,跳过他的发问,只对他的剑主说:“归尘自己动的。”
“柳溪,你也知道,归尘青睐你更胜于我这个剑主。神剑有灵,或许它也想亲近你信赖的妖。”
慕少微有事,自不耐烦应付归尘,当即对赤狐说:“把剑带下去吧。”
“剑主!”赤狐道,“小子还有事禀报。”看向梅灼雪,“这人修与我们无关,倒是应该回避。”
梅灼雪收回归尘,善解人意道:“柳溪,既是你内部之事,我作为外人确实不便留下。那么,我先去找妖鸟,改日再来找你可好?”
改日?
哪来的改日,她都要闭关了。
她一闭关更顾不上便宜徒弟,而他身陷不归集,又与妖鸟打交道,没个去处怕是一露陷就被元婴妖生吞活剥……以及,这句“外人”有点可怜。
“赤狐,他不是外人,是我们的同党。”慕少微给他留了后路,“给他留块地。”
赤狐有点不甘,可剑主发了话,他终是得听。
讲真,他并不喜欢这个人修,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他就觉得他……像极了来抢地盘的同类。
“你的要事容后再禀,你的改日不用再来。”慕少微扫过一人一狐,道,“这几日别来叨我,我忙。”
她的地盘没被打砸,她就默认没有要事,如此,还是问清身上的变故更重要些。
简单交代两句,慕少微缩地成寸上了楼,片刻不停留。一入“洞府”便下了结界和音障,她掏出从余孽宝库顺来的“千里镜”,划开指尖,将血滴了上去。
“蛇族族地,花枝长老。”
慕少微喃喃念道,脑中勾勒出花枝的人像。少顷,她指尖溢出的血描摹出具体的人形轮廓,光弧一闪,隐没镜身之中。
伴着灵气的不断供给,看不见的因果线连上,远在族地的花枝忽觉不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水镜。
只见镜中有一人影忽隐忽现,看模样像……不对,这只是面普通的水镜,并非传讯法宝,怎么还能投上人影了?
“谁在那里?”
如果说水镜变传讯镜是一种惊悚,那么镜中投出慕少微的人像时,花枝只剩满脸麻木。他早该想到的,这世上除了乌梢,还有谁能干出这离谱的事。
而她找上他,八成有更离谱的事。
花枝的头疼了起来,他抬手揉额角,就听镜中传来清晰的人声:“长老,我用‘千里镜’找的你,灵力只够撑一盏茶,我们长话短说。”
千里镜,哦,那面失踪了近千年的半魔器啊,据说只要灵力和血管够,就能通过水、镜子和珠宝联络上任何活着的、见过脸的人。
但前提是使用者的境界得与被追查者等同,或比之更高,否则镜子是不起作用的。
相传这半魔器一直在天魔手里,供他们猎取天榜修士用,如今怎会在乌梢手中,莫非她杀了魔修?
花枝心头一跳:“千里镜,你杀了魔修?”
“没有。”慕少微坦荡,“只是协助杀了金刀门的护山神兽。”
“……”花枝的指尖微微颤抖,语气异常平静,“是你杀的?不是素太行吗?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收拾这烂摊子?”
“与此无关。”这叫什么烂摊子,这明明是战绩,慕少微道,“我找你是有更要紧的事——你能说出素太行,说明消息已经传回族里,那我就不废话了。”
“长老,我在尸水中走了一回蛟,还活了下来。”
花枝的脸几欲裂开:“原来是走蛟……啊,你说什么?你在哪走蛟?你走蛟成了?”
“成了,但出了点问题。”慕少微平静道,“长老,我走蛟先长出了角,两根齐全,是鹿角雏形。”
“我当时被地气包裹,不知天雷落没落,这角算凡角还是龙角?我也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蛇走蛟都是先长爪子,而轮到我就成了先长角?长老,你能为我解惑吗?”
花枝:……
脑瓜子嗡嗡响,他一条资质普通的花蟒压根不懂天才的痛苦,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尚未走蛟,如何为你解惑?”
好了,这下轮到慕少微沉默了。
“长老,你活这么多年究竟在作甚?”
“做一条蛇能做的事,一条蛇能干什么,你不在蛇谷见过了吗?”
“……”
慕少微开始头疼,像花枝这样的懒蛇肯定不在少数,难不成能为她解惑的只剩那条堕魔的竹叶青了?
别啊,对方铁定不会好好回答,兴许还会误导她。
但花枝还算靠谱,他解答不了,倒是给出了人选:“去找玄渊。”
“他的母亲是冥海暗蛟,她成蛟多年,腹生四爪,头生一角,应当能为你解惑。”花枝道,“至于族中另外的蛟龙……罢了,多的是一睡不起之辈,找了也没用。”
慕少微:……
蛇族的懒还真是“有口皆碑”啊。
[197]龙骨香(1):龙骨生香,功德道途。
找玄渊不难,可给玄渊抵达冥海替她牵线搭桥的时间,难。
她境界未稳,急需闭关,哪怕封印气窍,周身不通灵气也只能生熬半月,这点时日够玄渊赶回冥海吗?
怕是只够上个路吧?
“我族的蛟龙不多吗?”慕少微问,“只能过问冥海暗蛟?”
“我族”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无比自然,自然得仿佛蛇族已是她的囊中之物。还问蛟龙数量多少,恍若点兵。
而那冥海暗蛟可是大乘强者,下位的小蛟和蛇妖提起她谁不带着尊敬,偏她是用“过问”……这理所当然的上位者语气,似乎她才是身居高位千年的大能。
唉,这乌梢是真想当蛇王也真把自己当蛇王了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慕少微是习惯使然,花枝却听得心头一抖,但也无力纠正。
没法,乌梢不足百岁就成蛟了,甩了玄渊不止一条街,完全有成王的资格。他一条混日子的花蟒何必凑上去找打,她看上去并不比赤丹好说话。
“这世上蛟龙不少,但不是每一条蛟龙都像冥海暗蛟一样不会吞噬同类。”
花枝劝道:“人心易变,道心也是。有些蛟百年前还好好的,百年后就开始残杀同类了。”
“升龙极难,难到让蛟看不到希望,自然会走上歧路。长出前肢的捕杀长出后肢的,长出凡角的围猎长出鬃毛的,总以为吃什么就能补什么,凑得出一条龙来。”
“而你,连化蛟都是先长出两根最难长的龙角,岂不是他们眼里的肥肉?不吃你吃谁?”
慕少微明了,她若是找上心性不定的蛟,兴许会面临被一群蛟围剿分食的险境。
“冥海暗蛟成蛟多年,我没听过她捕食同类的传闻。再者,玄渊算是你半个师长,又是她的亲子,即使她性情大变要吃蛟了,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半也会放过你。所以,你找她才是安全的。”
花枝一口气说完,只想乌梢早点切断联系,他委实不想看见天才的脸。
好像多看几眼他都会觉得自己这三千多年白活了,好废!
不料,乌梢比他想得更果断,一见他没用了,立刻道:“行,我去找她。长老你好生歇息,我有事再来找你。”
一眨眼镜像就消失了,快得好像刚才的对话是一场幻觉。
花枝:……
真是用完就丢啊。
不过这样也好,等她发现找玄渊更有用时,他就能真正清静下来了。
未几,花枝找来风猴道:“族里有关乌梢的记录得再变一变……”
风猴的脸色先变了变,脸上的猴毛全竖了起来:“是小龙,不,是仙子又突破了?”
“嗯。”花枝无奈点头,“比突破更严重些,她成蛟了,最先长出的居然是龙角。”
闻言,风猴一脸呆滞,随后浑身一震,完全顾不得上下级关系,几乎是失态地尖叫道:“你说什么?乌梢成蛟了?”
猴叫往往凄厉,两妖相距又近,花枝一下受到了冲击,只觉脑瓜子更嗡嗡响了。
“长老,对不住!但……”风猴根本无法冷静下来,“仙子究竟是在哪儿走的蛟,怎生一下就出角了?难不成是地府的忘川河?”
海里走蛟的蛇都达不到这程度啊!
怎料花枝麻木地点头:“那与忘川河也无异了,她是在半步合体的尸水里走的蛟。”
“尸水?”风猴一惊,“金刀门?”
花枝叹道:“听说在素太行冰封尸水前,有条蛇妖挡住了冲向村落与河道的尸水,避免了生灵涂炭……”
他本以为是哪条倒霉蛇妖挑了金刀门的窝子修炼,结果事发时没跑成,被尸水浸了个遍才被误传为“舍己为人”,没想到竟是乌梢。
是乌梢的话,那传闻应该是真的了。
她是主动发起的走蛟!
这么一对比,花枝顿觉自己更废了。可还不等他调整心态,风猴便给了他致命一击:“这也记,那也记,虽说族里对乌梢血脉一无所知,是该记记,但——长老,咱们真像给帝王做起居注的人啊。”
“干这行的是史官吧,不是太监?”
花枝:……
*
飞舟的速度开到极致,如流星划过天际,一瞬即逝。
大陆美不胜收,天宇辽阔无垠,但这一切风貌就像光影掠过他的瞳孔,没留下半分痕迹。
玄渊的心不在这里。
他也不知自己的心在何处。
数日前,柳溪通过千里镜找到他,道明来自,说是有事相求。
彼时他还有些窃喜,说不清道不明,嘴角却先一步轻勾。
他曾说过跟她一道历练,有他的背景庇护,她能少走几百年弯路。
可她呢?
她拒了他,不留余地。
他多少是有自尊心的,不像那个姓梅的人修一样不要脸,不仅连扒尸都教,还死皮赖脸地跟着她。这台阶下不来干脆就不下了,他没再往她跟前凑。
自此,她追逐她的,他历练他的,无甚交集。
依照蛇妖的活法,他寻思着几百年内他们不会再有沟通。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主动找上门来,开口相求还那么自然,仿佛他们从未起过龃龉。
啧,这乌梢的脸皮......罢了,她骗他数次,一向没脸没皮。
“你寻我作甚?”
“我成蛟了,但先长出了角。”她直接道,“我不知这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需要向你母亲求教。”
他:......
那一丝隐晦的欢喜突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震惊和茫然,甚至还怀疑起了蛇生。
他没听错吧?
乌梢不到百年就化了蛟,而他还是一条蛇,到底她和他谁才是真正的血脉后裔,难不成纯血乌梢真能邪门如斯?
很显然,他的养气功夫不到家,绷不住的表情愉悦了她。
明明是她托他办事,她却还有心调侃:“我比你先一步成蛟,也比你快一步进阶,如今同为元婴,我比你强了。想来要不了几百年,我会比你高一个大境界。”
“要不这样吧,玄渊。”她的眼神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这莫名让他不喜,“等我化神,你叫我一声师尊,我收你为徒,如何?”
“不如何。”他直接拒了她,“你做梦。”
她不是收了他的“收徒礼”了吗?难不成又是坑他的?
这满口谎言的乌梢!
她一笑,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绕回去问他愿不愿意相帮。
而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应了下来。
柳溪问他:“我要闭关,撑不了几天,你多久能赶到冥海?如果来不及那就算了,我另想办法。”
“很远,但可以很快。”他这些年的阅历也不是白涨的,嘴皮子功夫也是有了长进,“我父母都是大乘妖尊,给的库藏无数,你以为我赶路是靠腿吗?”
好了,这下轮到她沉默了。
他的心情突然昂扬起来:“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师尊,我在冥海给你留块地,如何?”
“真的?”
“真的。”
“师尊啊!地给我留块大的,住着美貌鲛人的更好。”
“……”你不会有地了,也别想来冥海了。
之后,就像玄渊低估了慕少微的脸皮,慕少微也低估了玄渊的财力。
只要他愿意,传送符能丢着玩,飞舟可以随便使。是以,即使他在大陆的另一端,可当他掏出父亲给的“乘云梭”时,赶回冥海也只需五天而已。
乘云梭是大乘修士的代步法宝,若是他境界足够,还能让它突破虚空,一瞬出现在冥海。可他只是个元婴,距离大乘......真是遥远,也不知在柳溪眼里,大乘期算不算远?
啧,柳溪柳溪,她只是暂时走在了他的前面,他为何像是生了执念一样,老念叨她?
而叨着叨着,冥海到了。
玄渊收起乘云梭,望着下方黑涛翻滚的海域,一头往下扎去。
刹那,冥海像是受到了血脉的感召,怒浪向两侧排开,为他腾出飞入的路径。
而就在他涉足这方水域时,倚靠在龙宫大蚌中的女子从睡梦中醒来,抖落身上的层层珍珠,慵懒地翻了个身。
她没有离开大蚌,只单手撑头看向从外走来的儿子,身边的虾兵蟹将跪了一地,而她挥了挥手,遣退了所有小妖。
暗蛟名为“长欢”,是自白龙陨落之后就称霸冥海一带的妖王。她积威深重,平时不苟言笑,可在面对亲子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慈爱。
但慈爱也不多,更多的是探究:“吾儿,难得回家一趟,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知子莫若母,不成长的蛇妖一贯不通人性,她并不认为他回来是想家了,八成是有事了。
但看儿子已经元婴,成长了不少,甚至周身的气场中还多了一抹金光。
功德金光,嗯?
有意思。
见此,她的眼神愈发温和,她明白他有了真正的蜕变,可一般来说,蜕变意味着经历痛苦。
她无意探究他的私事。
玄渊颔首:“母亲,我受人所托来询问你化蛟一事。”
“哦?”还交到了朋友,更难得了,她笑道,“说说看,他是哪儿生了疑惑?是先长出来前脚还是后脚?”
“先长出了头角。”玄渊道,“头上,两根。”
长欢:......
玄渊是个“孝子”,乌梢是怎么创他的,他就原模原样地创了亲娘一遍,且没有觉得不妥。
无法,蛇开窍总是晚点。
“已经是鹿角的雏形,她不知是凡角还是龙角,因为她成蛟时被地气包裹,听不清天雷落没落......”
蠢儿子后头在说什么,长欢已经无心再听。她攫住了最关键的点,一脸肃然地从大蚌中起身,缓步走下玉阶。
长发逶迤一地,如墨色长河。她穿着蛟鳞缀成的衣裙,赤足踏过零落的珍珠,语气难得严肃:“你是说,那小蛟先长出了角?”
“是。”
长欢闭上眼,复又睁开:“你可知走蛟最难的一步为何是长角?”
玄渊不解:“因为天雷?”
“不尽然。”长欢道,“都拼到长角的时候了,天雷再难熬也熬得过去,偏陨落在这道关卡,差的难道是一道天雷?”
玄渊蹙眉:“一道天雷足以定生死。”
一听儿子把天雷看得这么重,长欢不由叹道:“天雷能劈世间一切,却唯独劈不坏功德。”
“长角为何最难,盖因龙角需要功德铸就,不然你以为龙何德何能被称为神兽?”
若长角无需功德,凭她的资质和年岁早已化作黑龙,何必局限在这冥海。
可是,偏偏是缺功德,也就是缺德......
“那小蛟必有盖世功德,否则长不出龙角。他或许不记得,但天道会给他记得。”
她告诫道:“你且记住,如此蛟龙,只能为友,不可为敌。为敌者,几乎是站在天道的对立面了。”
[198]龙骨香(2):龙骨生香,功德道途。
与乌梢为敌等于站在天道的对立面?
玄渊听得有点不服,又有点迷茫:“难道真如风猴所说,乌梢血脉恐怖如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再是低语,也瞒不过一个大乘。只是,他的话里似乎带着点诡异的东西。
长欢怀疑自己听错了,求证道:“你说什么血脉?”
“乌梢。”玄渊早被创麻了,语气平静,态度自然,“就是这次先长角的蛇妖。”
长欢尚未从“乌梢也能成精”的奇事中回过神来,就先一步享受到了花枝的待遇,被蠢儿子抛出的实话接二连三地击打。
“她从凡间来,是条凡蛇,结果引气入体后一年筑基,三年金丹,一甲子元婴,如今又在尸水中走了一回蛟,百岁不到就长了角。”
长欢:……
百岁不到的……蛟?
一条乌梢成了蛟?
可大乘不愧是大乘,即使心头惊涛骇浪,面上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还能幽幽地问出一句:“你说在哪走的蛟?”
“尸水。”玄渊道,“有只半步合体的火蜥被做成了僵尸,本要祸及江河村镇,被她挡了下来。”
又明悟道,“所以,这就是她的功德?”
长欢却道:“定不止如此,若是光救几个村落、几方水域就能长出龙角,那世间的龙多了去了。”
她长居冥海,护持渔船无数,打捞修士过万,几千年功德攒下来也不过长了一根角而已,距离第二根角还遥遥无期。
而那条乌梢不足百岁却能头生两角,定非一世之功,兴许是个轮转多世的善人。
可是,他前世若是个善人,这辈子怎会投进畜生道?
长欢或许不是最强的蛟,但一定是阅历最足的蛟。她是不解天道为何这么安排,可活到她这年岁已能摸到一些规则的边角,因此,她教导的每一句话都是难能可贵的真传。
“你也清楚升龙之道难走,为了活命,有些蛟愿意一辈子做蛟。”
“可蛟活得再长,也并非真正的长生,他们与人修中的大能一样,寿命总有尽时。”
长欢道:“为了延寿,蛟多会选择一方村落或水域给予庇护,收受香火,积攒功德,混个地仙当当。若是运气好些,庇护之地出个十世善人、千古能臣,兴许升龙也有望了。”
“我做的事与他们没有不同,只是护持的是冥海,功德自然攒得快些。可饶是如此,我也花了近四千年才长出一角。”
“还仅仅只是一根凡角。”
她抬手抚过额头,就见右半边的容颜覆上黑鳞,一根凡角贴着头颅的圆弧往后长。它枝桠未开,却足够狰狞。
“凡角贴颅骨,龙角向天生。”
“但也别小瞧这凡角。”她叮嘱道,“因是功德铸就,它能扛天雷之威,也能抵御高出蛟一个大境界的法器、大阵和诅咒,可谓诸邪不侵。”
“而一旦成了龙角,不仅能引天雷,还能让天雷为其所用。”
毕竟,行云布雨是龙的神通之一。泽被万物之时,天雷主司净化,因此龙角引雷之能不是秘密。
“明白了吗?升龙一道走到最后,雷劫只是外物,功德才定生死。可惜,功德是最难累积之物。”
玄渊:“很难吗?”
他想起了在凡间历练的事:“诛杀山匪、开仓放粮、扶持明君,不过举手之劳,任一元婴妖修都能办到。只要做的事够多,积累功德只需时日罢了。”
长欢叹道:“你这半懂不懂的,才最易出事。世间之事不绝对,不守到最后,你怎知是功是过?”
“诛杀山匪,兴许你救了一个本该死于他们之手的贪官;开仓放粮,你一走他们哄抢粮食,踩踏死伤;扶持明君,你怎知明君就不会辜负忠臣?”
“零零总总的孽债,一笔笔算在你头上,你还怎么升龙?”
玄渊蹙眉:“如果为了升龙还要顾这顾那,那这龙不升也罢。”
长欢温和道:“所以,你明白此道最重要的是什么了吗?”她期待他的明悟,只需一刹的灵光。
谁知玄渊没有深想:“是什么?”
“……”
罢了,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长欢失去了循循善诱的耐心,道:“我答应见你友人一面,解他之惑,现在。他要是没本事现身,那就不必见了。”
小辈有求于她,没有亲自上门拜访已是无礼,难不成还要她离开冥海去见他?
即使他身负大功德,也没她就他的道理。
玄渊并不担心:“我告诉她五日能到,想来她该找上我了。”
如他所料,前后只等了半炷香的工夫,龙宫内的琉璃柱上便闪过一道光影,投出慕少微的人形。
她着一身松垮的灵犀衣,发髻倾斜,银簪隐没,颇有江湖客的落拓潇洒之意。
但当她瞧见长欢时,这一身的“蛇相”尽数消失,倒像青竹一般站得挺拔起来,又似剑一样隐透锋芒。
很快,慕少微毕恭毕敬地执礼,朗声道:“晚辈柳溪,拜见妖尊,愿听尊上法旨,望尊上不吝赐教。”
一言出,玄渊陷入了沉默。
他连弟子礼都送了,她待他怎么从不是这个态度?
见乌梢是“她”不是“他”,实力品貌上佳,举手投足胜人,长欢一讶,不动声色地瞧了儿子一眼。
他,依旧是浑然不开窍的模样。
看破不说破,莫要染因果。长欢心下叹息,眉眼一垂,目中只剩慈悲。
她有意与慕少微结个善缘,自是不吝赐教,直接略过无用的寒暄,告诉她龙角因何而生,以及凡角和龙角的区别。
“贴着头皮长是凡角,捱过天雷会朝天生……”慕少微抚过额头,但见青鳞覆盖满额,而两根青铜色的鹿角显形,向天而长,就是不够大。仔细看去,那角上竟还有云纹。
她道:“看来我的是龙角。”
那么,那天的地气究竟把她裹得有多紧,她居然连天雷落下都没感受到?
以及,天雷落了几道?
“龙角……”真是龙角。
长欢见之,心中只余感慨:“你不足百岁便生两根龙角,这绝非一世之功。蛇化蛟后,偶能通感宿世因果,或许你在走蛟时已经见过。”
走蛟时?
慕少微:“不错,我确实瞧见了一些画面。”
长欢难得好奇:“那你可通感了前世?你的前世是什么人?”
慕少微勾唇,半真半假道:“不知尊上可知天剑尊主?我就是她的转世呢。”
长欢一愣,失笑:“那天剑尊主我在留影石中见过,是个半步大乘的剑修。大能陨落再无来世,你不是她。”
是啊,本该再无来世,她也与前世有别。
慕少微:“也对,我不是她。”
许是大能之间的共性相吸,两人称得上相谈甚欢,完全把玄渊晾在一边。直到长欢将话头引回功德,续接未尽之语:“是以在你看来,升龙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是功德,可功德的福祸没有定数。
可没有定数便不做了吗?或着,一定要有个定数才做吗?
慕少微虽是第一次升龙,但她却是一点就通:“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是本心。”她明白了,“是德行。”
她看向长欢:“诛杀宵小,开仓放粮,扶持明主——无论结果如何,我做这一切都是出乎本心,不为求报,只是自身德行使然。”
她想做,便去做。
“善果我接受,恶业我承担。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必相抵,盖因我心通明!”
刻意求功德就像凡人做生意,收支需处处计较,到头来只会虚耗自己。可若是本心使然,而这本心出于德行,功德便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有德者天助之。
一如她的前世,她承受了杀人无数的恶业,也接到了拯救苍生的善果。
此心通明,道途即阔!
忽而明悟,周身的气息一变,慕少微的脸色也是一变:“不好,我压不住境界了!”她得闭关。
她撑着一息,礼数周到地道别:“多谢前辈指教,来日晚辈定登门拜访。”
人影一晃,琉璃柱上“涟漪”晕开,慕少微已不见踪影。
长欢知她顿悟,在惊异她悟性的同时难免拿儿子作比,不禁转向玄渊:“如今可是知晓答案了?”
玄渊不语,良久才道:“随心所欲,不计后果?怪不得她总骗我。”
长欢:……
她也是从蛇妖过来的,自是清楚蛇妖开窍都晚,也明白玄渊在蛇妖中已算聪明。
可这聪明在面对乌梢的智慧时,被轰得渣也不剩了。
有对比才有伤害,此刻,她像是化作了一个凡人,教孩子读书久教不会,遂杀心渐起,恨不得把他的头摁进墨汁里。
“你终是像你父亲多些。”长欢道,她的道侣但凡多读点书,也不至于把孩子生成这样,“既如此,那你也跟你父亲一样,百年来不必见我了。”
玄渊明了,他的生父八成是被迫读书去了。至于他,他也要读书么?
不,母亲与柳溪交浅言深,与他却是话不投机,兴许是嫌他悟性了。可柳溪不足百岁,为何能跟上大乘的点拨,难不成去凡间历练真能炼心至此?
或许,他还是应该跟着她。
玄渊没有半分不舍:“我去紫朝山见见父亲。”顺便捞些送人的东西。
柳溪一向拿钱办事,只要他给得多,想来她是愿意带他历练的。
说罢,他同母亲告别,转身出了龙宫。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似乎透出点淡淡的喜意,仿佛在走向他期待的东西。
长欢目送他离去,回身走向大蚌,轻声道:“功德已有,情劫难过。”
她的孩子啊……
[199]龙骨香(3):龙骨生香,功德道途。
慕少微不闭关则已,一闭关,不归集反倒暗流涌动起来。
盯着她的妖不少,无论是畏惧她的还是垂涎她的,她不回来谁也不敢妄动,可她一回来却足不出户,数日后还传出闭关的消息,他们难免起了心思。
这戮君……怕是身受重伤了。
所以,要干吗?
大妖之间交换眼神,谁都想做第一个啃肥肉的妖,却又担心自己变成那块肥肉。保险起见,不如先去蛇妖的地盘一探究竟?
妖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干脆装也不装了,乌泱泱一片涌进戮君的地头,美其名曰“特来拜访”。
他们本以为来之后会看到失序的长街,横行的恶妖,宛若惊弓之鸟、四散而逃的小妖。
谁知戮君的地盘守序依旧,小妖兀自忙活,大妖不给眼神,只有几名七老八十的言官拄着拐杖立于一旁,颤巍巍地看他们热闹。
“凡人,看什么看呢,小心你那双招子。”一位妖君露出獠牙,“本君许久不用眼珠子下酒了,你就这么上赶着来吗?”
言官们不语,也不退,就看着。
“你!”妖君几欲动手,却被身边知情的妖拦下。
那妖小声道:“这些凡人是这地盘的特色,本就活不长了就专干一件事,叫什么‘碰瓷’。”
“你不动手,他们也就看几眼热闹;你一动手,戮君就能半夜夺你脑袋了。”可谓苦口婆心,“为了几根老柴搭上自己,不值当!”
众妖:……
闻言,他们还真不敢动手了。不对,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能忘了初心,他们是来一探戮君虚实的!
好悬鼓舞了士气,但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是挤作了一长条,井然有序地踏进长街,没谁敢第一个放肆。
直到行至戮君常居的铺子,见堂中只剩赤狐一个,没有大妖坐镇,他们的胆子顿时又肥了,精神抖擞起来。
“赤狐,别来无恙啊。”同为狐狸的一名妖君步出,笑道,“听说戮君闭关了,可我们有要事相求,必须见她一面,不知你可愿引路?”
所有妖都等着赤狐找借口拒绝,以坐实戮君伤重的传言,不料赤狐白了他们一眼,跳下柜头道:“成,走。”
他狐尾一摇,极尽嘲讽:“你们最好真有要事,否则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见后头竟无妖敢跟,当即冷笑:“跟上啊,不是要见戮君吗?走不走啊,一句话。”
一群元婴妖愣是被只金丹狐狸压了一头,偏偏谁也不敢呛声,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唯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且,妖的本性多少有点犯贱,不瞅一眼戮君的近况,让他们怎么甘心?
一路安静得诡异,偶尔有妖出声,也是在试探赤狐的口风,想谈清楚戮君闭关的洞府设了几重结界,具体位于什么方位。
闭关是何其紧要之事,众妖盲猜赤狐会顾左右而言他,或是不予回答。
可赤狐坦诚得很:“洞府?要什么洞府?戮君在集市外随意挑了座秃山闭关,就窝在山顶呢,你们一眼能看到。”
“结界?呵,看不起谁呢,我家剑主压根用不上这东西。”
赤狐的提醒更像是警告:“再往前三里,你们就能见着她了,不过我奉劝你们不要靠近。剑主所在之地,连风也是剑,一旦迈入就会被绞成渣子,逃也来不及。”
“如果你们不信,硬要去试一试,那么……”赤狐止步不再往前,而是回过身,“我言尽于此。”
把众妖带到地点,他立马就走,片刻不留。
见状,众妖心中愈发惴惴,尤其看到秃山上真有戮君身影,几个大妖一感知,勃然色变。
“还真是她,不是幻影!她进阶了?”
“这是……在冲元婴中期?”大妖脸色一白,“她不是才元婴初期吗?究竟得了什么机缘一举突破?要是没记错,她只是出去了几天而不是几百年吧?”
“绝无可能!”有妖喃喃道,“妖修不可能这么快进阶,定是假象!”
“你说是假象,那你后退作甚,不上去试试?”
别说,此言一出妖心浮动,都想出手破坏一番。他们进不了阶哪能容许别人进阶,戮君既在紧要关头,他们怎能不拉她下水?
可死道友不死贫道,赤狐的话也得听一听。
这般想着,想动手的大妖不约而同地抓过身边小妖,甩手丢进戮君的禁域。可怜小妖极尽谄媚、指哪打哪,到头来却只是被妖君拿来祭旗的废品。
伴着几声惊呼,秃山空无一物之地突然划过大片剑影,一瞬缠上小妖的身躯,刹那将它们绞碎成渣。
随着血雾的爆开,众妖被骇退一大步,杀心顿时消了大半。无法,连闭关都能用出如此神通,这戮君……凭他们是杀不死的。
“所以,当真是‘玄渊’?可她明明是条青蛇。”
“寻常青蛇能有这等神通?”有点阅历的老妖眯起眼,道,“比起神通,倒更像是剑修的剑域。不开则已,一开即死。”
“剑域?”
“不错,剑域,老妖见识过一回,差点死在其中。”还好他是只壁虎,断尾以求生,而除他之外,剩下的妖全死了。
“剑修称之为‘万剑叩道’,意为自己的剑心第一次与道合真,得天道承认。之后,剑修与本命剑合一,便能张开剑域,绞杀域中之物。”
“老妖听说人不同,剑不同,张开的剑域也各异,但老妖从未见过,也没听人谈起过。毕竟,见识过的都死了,活着的也没处求证。”
老妖说完,众妖更生退意。但大妖好面子,谁也不肯第一个离去。随波逐流者不会被记住,可第一个走的往往会被反复提起,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好在,老妖第一个回了身:“不管她是谁,这是不是蛇妖的神通,此地都不宜久留了。”
“若真是剑域,她一朝进阶成功,是会瞬间扩张的。届时,你我焉能有命在?”
台阶一铺好,老妖才迈出一步,众妖立刻退避三舍,争先恐后地滚下台阶。很快,这秃山又变得空阔且寂静,只剩灵气涌动的波澜。
老妖嗅着浮动的气息,告诫下属:“日后绝不能与戮君为敌。”
下属:“绝不能?”
“不仅不能,还得与她为善。”老妖道,“这一缕香……多年前我闻过,在不归集的那副龙骨上……”
他没再说下去,只觉得妖界也好,修界也罢,这天已经变了。
那蛇,是龙相啊。
*
慕少微闭关的第五日,扮作妖鸟模样的梅灼雪来到铺中,来办翎绯交代的事。
他告诉赤狐,妖鸟已经决定将族中较弱的几支血脉迁入不归集,并入戮君麾下,只是戮君已经闭关,不知赤狐能不能主事?
“自是能的,只是……”赤狐看向他,有些警惕,“在剑主闭关时你放妖鸟进来,那翎绯还是个元婴,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在妖看来,允境界低的妖进来是增加劳力,放同境界的妖进来是想抢地。
可在人看来,翎绯是个不可多得的、专守地盘的“奴隶”。
“翎绯见过她扮作我的样子,至今为止,他还道她是与我一窝生的兄弟。”梅灼雪道,“既是一窝生,那她不在窝里,这窝就是我的。”
他已经通了妖鸟的逻辑:“我为翎绯下属,又请同族入窝,那么在她闭关时,守窝的自然成了翎绯。”
“他有义务赶走前来抢窝的妖修,也有实力保住此地的弱小,甚至资材雄厚,喜欢筑巢,或许等她出关,连铺子都翻新做大了,她岂不住得更舒服?”
梅灼雪笑道:“有翎绯可用,不比你我好使?”
赤狐:……
“我看你才像只狐狸,只是你装得像个人。”赤狐上下打量他,“剑主知道你这副德性吗?那翎绯待你不错,你倒是反手将他卖了。”
“卖?”梅灼雪将狐狸一军,“你的意思是,我把他引荐给你的剑主,让他得戮君庇佑,是他吃亏了?”
赤狐立刻闭嘴,一身红毛竖了起来,他跟这人修果然合不来!
“能为剑主办事,是他的福气!”
“不错,所以我把福气给他,怎能说是卖呢?”梅灼雪温和一笑,“他还得对我说声谢谢。”
对人修的厚颜无耻,赤狐无话可说。他大尾一扫正要送客,却见外头走来一个三四十岁的凡人,正是住在妖市的言官之后。
他拱手朝二“妖”施了一礼,道:“狐主事,小人元文康,受祖母之托前来,恳请戮君允祖母来见,她有要事相告。”
祖母?
梅灼雪心下一算,思及此人祖母很可能是同他一道入修界的言官,不由眯起了眼。
而赤狐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一遭,处理起来行云流水:“戮君在闭关,管不上你们的事,但她曾经做过交代——若言官有什么想告诉她的,告诉我也一样,我会转达。”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的祖母年事已高,想来活不久了。”赤狐道,“她等不到戮君出关的,我随你走一趟吧。”
元文康没有推拒,正要带狐狸走时却听到:“且慢。”
梅灼雪没有跟上,只说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阁下询问你祖母一句,梅家第三子欲见她一面,可允?”
赌一把看看是不是故人。
言官……应当知晓不少事。
言官后裔不懂“梅家第三子”是何人,但见对方是元婴期妖鸟,不能得罪,便应下了:“小人这便去询问祖母,还望妖君稍等。”
赤狐轻“啧”了一声,心下有些不爽,但也没阻止梅灼雪横插一脚的做法。
说白了,剑主插手人修的事不止一次,还都与灰袍人有关,这里头定有学问。剑主不主动说,他就不会问,可他不蠢。
他看得出来,剑主做下的安排皆有用意,而梅灼雪似乎牵涉其中,懂点里头的弯弯绕绕。
言官要说的话定是关键,他能做的只有复述,把不住细节,但这人修或许可以……他是排斥他,不过,还是帮剑主办事要紧。
赤狐:“不必过问你祖母了,这人一道去。”
“到地方了再问,你祖母让进,就让他进去;不让进,就让他呆着。”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
梅灼雪是个金丹,只要迈过结界进了言官居所,无论进不进室内都听得到他们的对话,由不得凡人让与不让。如此说法,仅是宽慰不知情的凡人罢了。
元文康应一句“是”,便邀他们前往居所。
入内,他前去祖母榻前询问,未料一听“梅家第三子”,久病不起的祖母就睁开了眼:“……原是故人。”
“请他进来吧。”她道,“言官‘枝暖’,不知他可曾听过我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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